卷上
高贤宁,济阳人,监生。北兵围济南城,促降,贤宁作《周公辅成王论》,射城外,乞罢兵。未几,城破被执。欲官之,固辞。文庙嘉其忠,释遣之。终身不仕,至九十七而卒。陈性善,字复初,山阴人。洪武初,以明经荐为翰林院检讨,灭被宠渥。建文初,为礼部侍郎,奉命勘灾于河南回,值北兵至城下,知事不可为,即跨白马,马跃入江中死之。文庙怒其不能顺天归命,以其子孙散戍于边。建文二年,廷试已取吉水王艮卷第一,及传胪,以艮貌不扬,遂以胡广易之,艮次焉。文皇兵入城,艮仰药死,广乃迎降,官至大学士,有负旧君多矣。以貌取人固如是哉!永久戊戌廷试,文皇亲阅试策,以李马卷为第一,嫌其名马,就卷上改为骐。及传胪,凡三唱名,无敢应者。上曰:即李马也。乃受诏,赐状元及第。永乐甲辰,廷试已取孙曰恭卷为第一矣,上嫌其名若暴字,抑置第二。士之遇不遇,岂非命乎?梅纯《损斋备忘录》云:狄梁公虽始终为唐,卒授五王,反正大统,功固伟矣,然非有道者所可取法。何也?盖君子于义有所不安,不敢须臾处,以成事有命难取必于将来也。若梁公者,后虽幸而成功,其身固已委质为臣,而处于所不安矣。况或不能终远,又将何以自献于先君乎?立论精当,君子仕危疑之朝,当大任,临大事,宜熟思而审处之可也。梅,凤阳人,国初驸马某之孙,成化甲辰进士,有学士也。程篁墩谓:朱子以韩绵胄柄国,杀赵忠定公,乃注楚词,伤宗国之亡;以蔡西山之窜,决道之不行,乃注参同契,致长往不返之意,皆大贤君子之心事,非得已者。而世疑其长浮华之习,倡导引之端,所谓浅之。为丈夫者,类此。其知言哉!正统中,张太后大渐,召三杨相至榻前,问:朝廷尚有何大事未办者?文贞对:有三事,其一,建文人虽已灭,曾临御四年,当命史官修其一朝实录,仍用建文之号。太后曰:历日已革除,岂可复用?对曰:历日行于一时,万世信史,岂可蒙洪武年号以乱实?后颔之。后杨文懿公亦谓:古人云:‘国可灭,史不可灭。’太祖定天下,即命儒臣撰《元史》。太宗靖内难,其后,史官于建文君事讳而不书,遂使一朝政事与忠于所事者皆缺略无传,及今犹可补辑。章未及上而卒。识者惜之。予在南都时,见《革除录》所载建文君事,备极丑秽,皆当时迎合上意而为之者,言多不实。今去彼时益远,不知秉笔纪实者在何日也。正统己巳、庚午间,也先由宣大犯京师,脱脱不花东寇辽阳,阿乐出西扰陕右,黄萧养及广东邓茂七反福建,叶宗刘反浙江,各拥众数十万,皆奸宦王振之所招致者也。不有节庵司马居中调度,社稷事未可知。反正未久,又有曹石之变。终英皇之世,不靖者屡矣。正德己巳、庚午间,安化王▯钅番叛陕,而刘六、杨、赵反中原,蓝、鄢、廖、喻反西蜀,王浩八反江西,丘仁、杨清反湖广,亦各拥众数十万,皆逆阉刘瑾之所酿成者也。非邃庵、幸庵、见素、水村诸公宣力于外,天下事亦未可知。平定未几而宸濠复叛。终武皇之世,用兵者强半矣。武疲财匮,元气索然。是虽人事所致,其亦气数然欤?景帝易太子,诏陈循首创,云:天佑下民作之君,实遣安于四海。久不能对。王文云:父有天下传之子,斯固本于历年。循于二句下注云:文作。及英皇复辟,追咎易储事,循出旧草进呈,文乃坐诛。循之见亦早矣。予闻这吏侍欧阳崇通云。英皇复辟之诏,一云高少保谷所撰,一云岳修撰。正所撰末联云:多难兴邦,高帝脱平城而肇汉;殷忧启圣,文王出■里以开周。为时传诵。贺克恭云:此只好臣下诵美之言,岂有复国天子而自夸大如此?全无悔罪之意。此亦好议论。于少保遇害之日,从容口占一诗云:庄椿居士老婆娑,成就人间好事多。正统再更新岁月,大明重整旧山河。功超吕望扶周室,德迈张良散楚歌。长叹一声归去也,白云堆裹笑呵呵。公旧巡按河南甚久,故汴城有祠。正德间,御史张淮重修之。李空同梦阳撰碑记,有曰:贼首拥太上皇大同城下,勒降也。大同人登城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至宣府城下,宣府人登城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至京城下,京城人又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于是,公▯言曰:‘岂不闻社稷为重,君为轻乎?’斯言也,事以之成,疑以之生者欤?
译高贤宁,济阳人,监生。北方军队包围济南城,催促投降,高贤宁作《周公辅成王论》,射到城外,请求停止用兵。不久,城池被攻破,他被擒获。敌人想授官给他,他坚决推辞。文庙嘉奖他的忠诚,释放并遣送他离去。他终身不做官,活到九十七岁才去世。陈性善,字复初,山阴人。洪武初年,因为通晓经学被荐举为翰林院检讨,深受宠爱优待。建文初年,任礼部侍郎,奉命到河南勘察灾情返回时,正遇北方军队来到城下。他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便骑上白马,马跃入江中,他也随之死去。文庙恼怒他不能顺应天意、归附新命,将他的子孙分散戍守边疆。建文二年,廷试已经取吉水人王艮的试卷为第一名;到了传胪宣布名次时,因为王艮相貌不好看,便用胡广替换了他,王艮于是列为第二。文皇的军队攻入京城后,王艮仰头服毒而死;胡广却迎接投降,官做到大学士,对旧君负心的事太多了。根据相貌取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永久戊戌年廷试时,文皇亲自阅览策论试卷,把李马的试卷定为第一名;但嫌他的名字中有“马”字,就在试卷上改成“骐”。到了传胪时,连续三次唱名,都没有人敢答应。皇上说:“就是李马。”他才接受诏命,被赐为状元及第。永乐甲辰年,廷试已经把孙曰恭的试卷取为第一名,皇上嫌他的名字像“暴”字,便压为第二名。士人的际遇与失意,难道不是命运吗?梅纯《损斋备忘录》说:狄梁公始终效忠唐朝,最终授予五王爵位,使正统复归,功劳确实伟大;然而这不是有道之人可以取法的。为什么?君子在道义上有不安之处,便不敢片刻处身其中,因为事情能否成功自有天命,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将来。像狄梁公这样的人,后来虽然侥幸成功,但他本人已经委身为臣,处在自己不安的境地。何况如果不能最终成功,又将凭什么向先君自我申明呢?这个立论精辟恰当。君子在危险而疑惧的朝廷任职,承担重任、面对大事时,确实应当深思并谨慎处理。梅纯是凤阳人,建国初年某位驸马的孙子,成化甲辰年进士,是有学问的学士。程篁墩说:朱子因为韩绵胄掌握国政、杀害赵忠定公,于是注释《楚辞》,为宗国灭亡而悲伤;又因为蔡西山被流放,断定道统无法实行,于是注释《参同契》,表达长期离去而不返的意思。这些都是大贤君子的内心之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世人却怀疑他助长浮华的习气,开创导引之术的端绪,这就是所谓的浅薄理解。作为大丈夫,往往就是这样。他真是懂得言语之意啊!正统年间,张太后病势危重,召三位杨姓宰相到卧榻前,问道:“朝廷还有什么大事没有办成?”文贞回答:“有三件事。第一,建文朝的人虽然已经被消灭,但建文曾临朝统治四年,应当命史官修撰他一朝的实录,仍然使用建文年号。”太后说:“历日已经革除,怎么可以再使用?”文贞回答:“历日只在一时施行,万世流传的信史,难道可以用洪武年号来掩盖、扰乱事实吗?”太后点头表示赞同。后来杨文懿公也说:“古人说:‘国家可以灭亡,历史不能灭亡。’太祖平定天下后,立即命儒臣编修《元史》。太宗平定内难后,史官对建文君的事讳忌而不书,于是使一朝政事以及忠于所事的人都缺略而无传,直到今天仍可补充辑录。”奏章还没有上呈,他就去世了。知情的人都为此惋惜。我在南都时,看见《革除录》所记建文君的事情,丑恶污秽到了极点,都是当时迎合皇上心意的人写成的,其中许多话并不真实。如今距离那个时代更加遥远,不知道真正秉笔记录事实的人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正统己巳、庚午年间,也先从宣府、大同方向进犯京师,脱脱不花向东攻打辽阳,阿乐出向西扰乱陕右,黄萧养以及广东的邓茂七在福建反叛,叶宗刘在浙江反叛,各自拥有数十万军众,都是奸宦王振招致的。如果不是节庵司马居中调度,国家的安危就难以预料。平定叛乱不久,又发生曹石之变。英皇一生在位期间,不安定的事情屡次发生。正德己巳、庚午年间,安化王▯钅番在陕西反叛,刘六、杨、赵在中原反叛,蓝、鄢、廖、喻在西蜀反叛,王浩八在江西反叛,丘仁、杨清在湖广反叛,也各自拥有数十万军众,都是逆阉刘瑾酿成的。若不是邃庵、幸庵、见素、水村诸公在外尽力,天下的事情也难以预料。平定不久,宸濠又反叛。武皇一生在位期间,用兵的时间占了一大半。军力疲惫,财力枯竭,国家元气衰败。这虽然是人为造成的,难道也有气数的因素吗?景帝更换太子时,诏书由陈循首先起草,说:“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安排君主,实际上是要让四海安定。”他很久不能答对。王文说:“父亲拥有天下而传给儿子,这本来就是以历年积累为根本。”陈循在这两句下面注写:“王文所作。”英皇复辟后,追究更换储君之事,陈循拿出旧稿进呈,王文因此获罪被诛。陈循的见识也太早了。我听吏部侍郎欧阳崇通这样说。英皇复辟的诏书,一种说法是高少保谷所撰,一种说法是岳修撰所撰。岳正所撰诏书的末联说:“多难可以使国家兴盛,高帝逃脱平城之围而开创汉朝;深重的忧患可以开启圣明,周文王从▯里出来而开创周朝。”当时广为传诵。贺克恭说:“这只能算是臣下歌颂赞美的话,哪里有复国的天子自己这样夸耀的道理?完全没有悔罪的意思。”这也是很有见地的议论。于少保遇害那天,从容地口占一诗说:“庄椿居士老态婆娑,成就人间美好事业很多。正统年间重新更换岁月,大明重新整顿旧日山河。功劳超过吕望扶助周室,德行胜过张良使楚军歌散。长叹一声,我要归去了,在白云堆里笑呵呵。”于公过去任河南巡按很久,所以旧汴城有祠堂。正德年间,御史张淮重新修缮了它。李空同梦阳撰写碑记,其中说:“贼首拥立太上皇来到大同城下,强行要求投降。大同人登城致谢说:‘依赖天地宗社的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到了宣府城下,宣府人登城致谢说:‘依赖天地宗社的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到了京城下,京城人又致谢说:‘依赖天地宗社的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于是,于公▯言说:‘难道没有听说社稷为重、君主为轻吗?’这句话,难道就是使事情成功、也使人产生疑问的原因吗?”
且太子之易,南宫之锢,二者有能为公恕者否耶?公有不如意辄抚膺忿曰:此一腔血竟洒何地?此段甚好,可补传志之阙。贺克恭曰:于少保所为,有取死之道,但当日杀之,非其罪矣。夫英庙被留虏庭,成阝王监国,少保辅相之,自当卧薪尝胆,期复不共戴天之仇,以归英庙。乃不久而成阝王遂即天子之位,无复讨贼之心,且废太子而立已子。及虏人自送英庙归,景泰但相与一见,而遂幽之南内。此皆少保当国时事也。岂不有死之理?然谓其迎立外藩以树私恩,则实无是事也。又曰:于公才有安社稷功,人鲜及之。但大义不明,遂至于败。或曰:成阝王欲践位,少保何以处之?曰:当时英庙被虏,人心摇杌,虽成阝王监国,亦自恐惧不暇,岂敢便有他意?当此时,少保处之有道,使成阝王大诰天下,以监国复仇大义,敢有上言欲王即位者,即是奸党,身家重罪。如此,则后来成阝王虽有邪心,何由能动?当时处置,既无后来节节,俱不能死谏,又不引去,而主张国事,权势自如,乃使英庙禁锢南内。此心何忍耶?又曰:于公清白,抄没时,其家实无所有。《琅琊漫抄》曰:于少保之死,人皆曰徐武功害之。然当时易太子,锢南城,非少保而何?及景皇帝病亟,实欲迎襄府,但事未决,而中宫犹豫间事泄,乃为内竖曹吉祥传播,因起张石之谋。迎立宪宗,乃出众议,非少保意也。宪宗但知有请章,遂复其官,与官其子。然当时废太子,而今立之,岂其本心哉?然其功,复社稷,足以宽其诛。但当时张石辈皆武臣,不能显暴其昔日无君之恶,而猝然杀之,武功又不能辨正,故今之议纷纷然。大抵废太子一事,凡署字者皆当诛,岂独少保哉?但少保最得君,从违惟颐指,故其罪为独深。当时惟范广之死,实为无辜。人至今惜之。论少保者,观此数说,功罪了然矣。宣德、正统时,诏廷臣三品以上举堪任守令者,不徇出身,惟贤是用,败官者连坐,朝廷又能久任,故在位者多得其人。如刘纲守宁州三十二年,孙遇守徽州一十八年,况钟守苏州十余年。天顺、成化间犹然。故居官者咸肯留心民事,爱民如子,而民亦爱之如父母。弘治及今,此制已废,铨曹但循资格叙用。居官者未及一考,但望行取升迁。一切苟且捱日,视官如传舍。百姓苦于送迎。间得一好官,不久即去,民失望矣。安得久任与民休息如昔日者哉?不能无感。祖宗时,中外大臣亦多久任,如蹇忠定在吏部三十余年,夏忠靖在户部二十八年,胡忠安在礼部三十二年,三杨在阁下俱三四十年,黄忠宣镇交▯二十年,周文襄巡抚南圻二十二年,于肃愍巡抚河南、山西一十八年,王忠肃巡抚辽东十余年,在吏部十六年。委任既专,声望益重,此所以得行其志也。成化初,孝庄皇太后崩,诏廷臣议别葬,不▯裕陵。孝庄乃英庙正后。钱氏无子。是时孝肃太后周氏为英庙贵妃,实生宪皇。宪皇即位,尊为太后,故不欲孝庄▯葬也。而大学士彭时上疏言:大行孝庄太后,今日▯葬,与皇太后万岁后▯葬,自不相妨,不宜生嫌别议,以失大伦。周太后不允,坚欲别葬。给事中七弘张宾皆为之力争。礼部尚书姚夔率公卿伏阙覆奏,有曰:山陵宗庙,圣孝所先;纲常典礼,国家攸重。万一合葬▯庙少有疑沮,关系匪轻,岂能保其将来无据礼改而从正者?词甚恳切,继之以哭,声达于内。上自持疏奏太后,太后知群情不从,乃允之。裕陵居中,孝庄居左,虚右以俟周太后。至弘治十七年三月,周太后崩,孝皇知孝庄葬不合礼,欲为改正,且袖出裕陵图一纸,与阁下三老。观看时,三老乃刘健、李东阳、谢迁也。孝皇指示,陵门内有三隧道,其一西行北转而至者,为英庙皇堂,虚其右圹,而中有道可通往来。其一东行北转而至者,为孝庄玄堂,相去数丈,中隔不通。因曰:此大非礼,都是当初内官迎合周太后做的勾当,须要改正。反覆与三老议,三老者,或从,或违。钦天监以北方不利中止。但于陵殿神座,移英庙居中,孝庄居左,老肃居右。孝肃即周太后也。至于▯庙之礼,刘则云:先年奏议已定,欲二后并配,英庙且引唐宋一帝二后、一帝三后之说为证。上曰:二后已非,况三后乎?谢进曰:彼三后者,一谓继立,一则所生母也。上曰:事须师古,末世鄙亵之事不足法。况钱太后乃皇祖册立正后。我朝祖宗以来,皆是一帝一后。今若并▯,乃从朕坏起。恐后来杂乱无纪极耳。乃止,以孝庄配食,别立一殿,如奉慈殿之制。中一室,奉孝肃神主,左一室,奉孝穆神主。孝穆又孝皇生母纪氏也。圣明之见,高出千古。而向时姚文敏公,据礼改正之、言似逆,知今日有必然者,皆足为后世法。
译况且更换太子、囚禁南宫这两件事,有谁能够替于公宽恕呢?于公有不如意的事,便常常抚胸愤怒地说:“我这一腔热血究竟要洒在什么地方?”这一段非常好,可以补充传记和志书的缺漏。贺克恭说:于少保的所作所为,有招致杀身之祸的道理;但当时杀他,并不是因为他的罪过。英庙被扣留在敌人的朝廷,成阝王监国,少保辅佐他,本应卧薪尝胆,准备报复不共戴天的仇恨,使英庙归来。可是没有多久,成阝王就登上天子之位,不再有讨伐敌人的心思,并且废掉太子而改立自己的儿子。等到敌人亲自送英庙回来,景泰只同他见了一面,便把他幽禁在南内。这些都是少保掌管国政时发生的事,难道没有应当处死的道理吗?然而说他迎立外藩以树立私恩,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又说:于公有安定社稷的才能和功劳,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只是大义不明,终于导致失败。有人问:成阝王想登上帝位,少保为什么处理成这样?回答说:当时英庙被俘,人心动摇,即使成阝王监国,也只顾自己恐惧不安,哪里敢马上产生其他念头?在这个时候,少保应当有办法处置此事,让成阝王向天下发布诏令,以监国复仇的大义为名,规定谁敢上言希望成阝王即位,谁就是奸党,处以本人和家属的重罪。这样一来,后来成阝王即使有邪心,又怎么能够有所行动呢?当时的处置既没有预防后来的一步步变化,大家又不能以死进谏,也不引退,却主持国事,任凭权势发展,最终使英庙被禁锢在南内。这颗心怎么忍得下去呢?又说:于公清白,抄没家产时,他家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琅琊漫抄》说:于少保之死,人人都说是徐武功害了他。然而当时更换太子、把英庙囚禁在南城,不是于少保又是谁呢?等到景皇帝病重,实际上想迎接襄王府的人来继位,但事情尚未决定,中宫还在犹豫之间,事情泄露了,于是被内官曹吉祥传播出去,因而发动了张石之谋。迎立宪宗,是众人的意见,并不是于少保的本意。宪宗只知道有请复的奏章,于是恢复他的官职,并授予他的儿子官职。然而当时废掉太子,如今又立他为帝,难道是于少保本来的心意吗?不过,他复兴社稷的功劳,足以宽免他的死罪。只是当时张石一党都是武臣,不能公开揭露他们过去无君无父的罪恶,突然将他们杀掉时,徐武功又不能辨明是非,所以今天议论纷纷。大体说来,废太子这件事,凡是署名同意的人都应当诛杀,哪里只是少保一人?只是少保最受皇帝信任,皇帝同意或反对都只需稍作示意,所以他的罪责尤其深重。当时只有范广之死确实是无辜的,人们直到今天还为他惋惜。评论少保的人,看看这几种说法,功劳和罪过就清楚了。宣德、正统年间,诏令朝廷三品以上官员举荐能够胜任太守、县令的人,不拘泥于出身,只任用贤能;如果官员治理失败,就实行连坐。朝廷又能够让官员长期任职,所以在任的人大多得当。例如刘纲守宁州三十二年,孙遇守徽州一十八年,况钟守苏州十多年。天顺、成化年间仍然如此。因此,任官的人都肯用心处理民政,爱护百姓如同自己的子女,百姓也爱戴他们如同父母。弘治年间直到现在,这项制度已经废除,铨曹只按照资格排次任用。任官的人还没有任满一考,就只希望被选调进京升迁。一切都敷衍拖日子,把官职看成暂住的旅舍。百姓苦于迎送官员。偶尔得到一个好官,不久就离任,百姓便失望了。怎样才能像过去那样让官员长期任职,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呢?对此不能不感慨。祖宗在位时,朝廷内外的大臣也大多长期任职。例如蹇忠定在吏部任职三十多年,夏忠靖在户部二十八年,胡忠安在礼部三十二年,三杨都在内阁任职三四十年,黄忠宣镇守交▯二十年,周文襄巡抚南圻二十二年,于肃愍巡抚河南、山西十八年,王忠肃巡抚辽东十多年,在吏部任职十六年。委以重任而且专一,他们的声望就更加隆重,这就是他们能够施行自己志向的原因。成化初年,孝庄皇太后去世,诏令朝廷大臣商议另行安葬,不与裕陵合葬。孝庄是英宗的正皇后,钱氏没有儿子。当时孝肃太后周氏是英宗的贵妃,实际上生了宪宗。宪宗即位后,尊她为太后,所以她不愿让孝庄合葬。大学士彭时上疏说:“先帝孝庄太后今日合葬,和皇太后百年之后合葬,本来并不相妨,不应无端产生嫌疑而另行议论,以致失去大伦。”周太后不答应,坚持要另葬。给事中七弘、张宾都极力为此争辩。礼部尚书姚夔率领公卿跪伏在宫阙前再次奏请,其中说:“山陵和宗庙,是圣上孝道首先要考虑的;纲常和礼典,是国家所看重的。万一合葬、合祔宗庙稍有疑虑而受阻,关系十分重大,怎能保证将来不会有人以不合礼制为由改正而归于正道呢?”言辞非常恳切,接着又哭泣,声音传到了宫内。宪宗亲自拿着奏疏禀告太后,太后知道众人的意见无法违背,才答应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裕陵居中,孝庄居左,右边空着以等待周太后。到弘治十七年三月,周太后去世,孝宗知道孝庄的葬法不合礼制,想要改正,并且从袖中取出一张裕陵图,和内阁三位老臣商议。观看这张图时,三位老臣就是刘健、李东阳、谢迁。孝宗指着图说明:陵门以内有三条隧道,其中一条向西再向北转,到达英宗的皇堂;右边的墓圹空着,中间有通道可以往来。另一条向东再向北转,到达孝庄的玄堂,两处相距几丈,中间隔断而不相通。于是说:“这实在非常不合礼制,都是当初内官迎合周太后所做的事情,必须改正。”孝宗反复和三位老臣商议,三人有的赞同,有的反对。钦天监以北方方位不利为由,使此事中止。但在陵殿的神座安排上,仍把英宗移到中间,孝庄居左,孝肃居右。孝肃就是周太后。至于合祔宗庙的礼仪,刘健说:“先前的奏议已经定下来了,打算让两位皇后共同配享,英宗还援引唐、宋一帝二后、一帝三后的说法作为依据。”孝宗说:“两个皇后已经不合礼制,何况三个皇后呢?”谢进说:“所谓三个皇后,一个是后来继立的,一个是生母。”孝宗说:“办事必须以古人为准,后世鄙陋轻慢的事情不足以效法。” 何况钱太后是皇祖册立的正皇后。我朝自祖宗以来,都是一帝一后。如今如果让她们共同合祔,就等于从我这里开始破坏制度。我担心后世会杂乱而没有尽头。”于是停止合祔,只让孝庄配享,另立一座殿,制度如奉慈殿。殿中有一室,供奉孝肃的神主;左边有一室,供奉孝穆的神主。孝穆也是孝宗的生母纪氏。圣明的见解,高出千古。先前姚文敏公依据礼制主张改正的言论,当时似乎有违逆之嫌,但他能预见今日必然发生的事情,都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
宪皇溺爱万妃,后宫无敢僭宠者。惟宫人纪氏偶获一幸,遂有娠。万妃百计摧辱,娠固无恙。乃摈居西宫,与废后吴氏同居,内外不通。后生子,无乳,馁几殆。忽有应爪一牝鸡从空坠于庭,内侍获而畜之,日生卵,取以和粥糊喂之,遂得生。宪皇不知也。时王皇后无子,宪王一日命内监理发,鉴镜嗟叹。内监曰:官家嗟叹,岂以未有太子故耶?宪皇颔之。内监曰:太子生西宫已六岁矣,复何虑?具道其故。宪皇惊喜,握发径造西宫,斧门而入。皇子胎发披面,见宪皇即走入怀中。宪皇即抱之还宫,遂立为太子,是为孝宗。纪氏亦出居宫中,甫一月而卒。人谓为万妃所鸩。后孝宗嗣位,为太平贤主者十有八年。圣人之生,天实相之,非人谋所能害也。后纪氏追尊孝穆太后。予闻吴南溪云。成化末年,寿安邵太后时为贵妃,有子方被宠。王后无子,上将有废易意,召内侍怀恩与之谋。恩叩头曰:此大事非奴辈所敢与。当与内阁大臣议之。上以为然。明日,朝罢,宣恩,恩辞疾。更问之,对云:本无疾,昨闻旨,惊悸成疾耳。其事遂寝。寿安彼时虽不得正位中宫,而至其晚年,亲睹圣孙入承大统,膺尊称,享至养,爵及外裔,若有待焉。借使当时易正事成,则其名不若是安且荣也。若恩者,贤子许敬宗、吕夷简辈远矣!成化甲辰秋八月,有黑<生月>至,俗谓之妖魔,变幻不测,能伤人。初闻有白羊一群,自城北门入,是晚遂为害。民间皆鸣金击柝以警之,或以石灰印手于壁,以惧之。否则,变化而入,终夕不得宁寝。半月始息。嘉靖己丑七月复至,城中人家多有被其害者。不十日亦息。弘治初,元夕,张皇亲兄弟入内观灯,通宵不出。时孝皇甚宠张氏。一夕,内侍何文鼎执金瓜潜立东华门内,俟皇亲入即击之。皇亲奔入内,见孝皇,伏地恸哭,诉之。孝皇惊起,急索文鼎至,诘曰:汝何人,敢辱皇亲?文鼎曰:皇亲终夜入宫宴乐,脱有他虞,如宗社何?金瓜乃祖宗留下击乱臣者,奴婢打死他,粉骨不辞!孝皇始甚怒,闻其言,然之,止责置南京闲住。文鼎读书守正,贤内侍也。弘治己未科会试,程学士敏政主考,仆辈假通关节以要赂。举人唐寅辈因而夤缘欲窃高第,为言官华昶等所发,逮赴诏狱。孝皇亲御午门会法司官鞫问,以东宫旧官,从轻夺职。正问时,一巨铛进言曰:使奴辈在内,岂有此事?孝皇叱之曰:兹事岂汝辈所可与?真圣明之见也。尝闻事未发时,孝皇内宴,优人扮出一人,以盘捧熟豚蹄七,行且号曰:卖蹄呵!一人就买,问价几何,卖者曰:一千两一个。买者曰:何贵若是?卖者曰:此俱熟蹄,非生蹄也。哄堂而罢。孝皇顿悟。程,世家子,以文学名天下,自负甚高,此事不待辨而知其为所诬。第▯束于检防,为群小所误耳。后虽复职赠官,白璧青蝇,终不可掩。惜哉!弘治乙丑会试,初场日,孝皇黎旦焚香告天,愿得真才辅治,求贤之意笃矣。少顷,礼部进题,孝皇见《孟子》题:故将大有为之君一节,(弗色)然动心。问阁下:何故出此题?大学士刘健对曰:试官揭书命题,示天下至公,无他意。乃罢。是年五月,孝皇晏驾。先是,上年各省乡试,河南《书经》题出天子惟君万邦,乃商高宗免丧事。山西论题出仁孝闻于天下。乃汉文帝自代入继事。至是又出此题,皆为新君即位之兆,夫岂偶然者哉?弘治乙丑九月十三日,半夜地震,栋瓦皆鸣。先是,有黑气从东来。地皆出白毛,南京苏松皆然,有长一二尺如马尾者。正德初,刘瑾、谷大用、马永成、罗祥、魏彬、丘聚、张雄、张瑞导上淫乐,窃弄威权,号为八党。虐焰薰灼,人皆重足侧目,无敢议者。户部尚书韩忠定公文草疏倡九卿伏阙论之,继之以泣。疏入,上怒,付阁下裁可,▯母庵、木斋俱欲重坐。而西涯从旁申救甚力。▯母庵云:尔忘顾命之言乎?是时八人者窘甚,冀得远窜免死为幸。而内有司礼李荣,外有西涯互为营解,遂皆宽宥。不日间,瑾掌司礼,永成坐东厂。瑾既得志,益肆无忌,乃捃摭见任致仕诸大臣细故,如东山忠定辈,俱械至京,下狱、罚粟、夺职、编戍,受祸良灭。时▯母庵、木斋相继罢去,惟西涯独得留用,曾无一言救解。得罪清仪多矣。予闻之牟锦衣斌云。武皇登极初,集火者数千百,日于内教场操习炮,喊声彻晓不已。李崆峒有《明星篇》纪其事。正德二年秋,黄河自汴清三百里者三日,乃今皇上降祥之年。七年正月,黄河自清河至柳家浦清九十里者五日,圣人之出,岂偶然哉?
译宪宗溺爱万妃,后宫没有人敢僭越得到她那样的宠爱。只有宫人纪氏偶然得到一次临幸,便怀了孕。万妃想尽办法摧辱她,但胎儿始终平安。纪氏于是被排斥住在西宫,和被废的皇后吴氏同住,内外隔绝,不能往来。后来她生下皇子,却没有乳汁,孩子饿得几乎要死。忽然有一只长着鹰爪的母鸡从空中掉落到庭院里,内侍把它捉住养起来,它每天产卵,便取卵调在粥糊中喂孩子,孩子因此活了下来。宪宗并不知道这件事。当时王皇后没有儿子,宪宗有一天命内监为他梳理头发,照着镜子叹息。内监说:“皇上叹息,难道是因为还没有太子的缘故吗?”宪宗点头。内监说:“太子出生在西宫,已经六岁了,您还忧虑什么呢?”于是把事情的原委全都说了。宪宗又惊又喜,抓着还未梳好的头发径直来到西宫,劈开宫门进去。皇子的胎发披在脸上,见到宪宗便跑进他的怀里。宪宗立即把他抱回宫中,于是立为太子,这就是孝宗。纪氏也被接出西宫住入宫中,但刚过一个月就去世了。人们说她是被万妃下毒害死的。后来孝宗继承帝位,做了十八年太平贤明的君主。圣人的出生,确实有上天帮助,不是人的谋害所能阻止的。后来纪氏被追尊为孝穆太后。这些话是我听吴南溪说的。成化末年,寿安邵太后当时还是贵妃,她有一个儿子,正受到宠爱。王皇后没有儿子,宪宗将要产生废后改立的想法,便召内侍怀恩来同他商议。怀恩叩头说:“这是国家大事,不是奴才们敢参与的,应当和内阁大臣商议。”宪宗认为有理。第二天,退朝后召见怀恩,怀恩却以有病推辞。宪宗再问他,他回答说:“我本来没有病,昨天听到圣旨,惊恐心悸,这才病了。”这件事于是搁置下来。寿安当时虽然没有获得中宫正位,但到了晚年,亲眼看见圣孙入承大统,接受尊号,享有尊养,爵位还惠及外戚,仿佛一切早有安排。假使当时废后改立之事成功,她的名声就不会这样安稳而荣耀了。像怀恩这样的人,比起贤臣许敬宗、吕夷简一类人,真是相差太远了!成化甲辰年秋季八月,有黑色的<生月>出现,民间称它为妖魔,变化莫测,能够伤人。起初听说有一群白羊从城北门进入,当天晚上它便开始作害。民间都敲锣击梆来警戒,有的人还用石灰在墙上印手印来吓它;否则它就会变化后进入屋中,使人整夜不得安睡。过了半个月才停止。嘉靖己丑年七月,它又出现,城中许多人家都受到它的伤害,十天不到也就停止了。弘治初年元宵节,张皇亲兄弟入宫观灯,整夜没有出来。当时孝宗非常宠爱张氏。一天晚上,内侍何文鼎拿着金瓜,暗中站在东华门内,等皇亲进入便要将其击打。皇亲逃进宫中,见到孝宗,伏在地上痛哭,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孝宗惊起,急忙把文鼎带来,责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侮辱皇亲?”文鼎说:“皇亲整夜入宫宴饮享乐,假如发生意外,国家社稷怎么办?金瓜是祖宗留下来用以击打乱臣的,奴婢即使把他打死、粉身碎骨也不推辞!”孝宗起初非常愤怒,听了这番话后认为他说得有理,只责罚他,令他到南京闲住。文鼎读书守正,是贤明的内侍。弘治己未科会试,程学士敏政主持考试,仆役们假称能够疏通关节,以此索取贿赂。举人唐寅等人因此想托关系窃取高等名次,被言官华昶等揭发,逮捕送入诏狱。孝宗亲临午门,会同司法官审问此事;因为程敏政是东宫旧官,便从轻处罚,只罢免了他的官职。审问正在进行时,一个巨铛进言说:“如果让奴才们在宫里,哪里会有这种事情?”孝宗斥责他:“这件事哪里是你们这些人可以参与的?”这确实是圣明的见解。曾听说事情尚未败露时,孝宗举行内廷宴会,优人装扮成一个人,端着盘子奉上七只煮熟的猪蹄,边走边喊:“卖蹄子啊!”另一个人上前购买,问价钱多少,卖者说:“一千两银子一只。”买者问:“为什么这么贵?”卖者说:“这些都是熟蹄子,不是生蹄子。”满堂哄笑而散。孝宗顿时明白过来。程敏政是世家子弟,以文学闻名天下,自负很高,这件事不用查问也知道他是被诬陷的,只是受检防▯束,才被小人误害罢了。后来他虽恢复官职并获赠官衔,但白璧和青蝇,终究无法完全掩盖。可惜啊!弘治乙丑年会试第一场考试的这一天,孝宗天刚亮就焚香向上天祷告,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来辅佐治理,求贤的心意十分诚恳。不久,礼部送进试题,孝宗看见《孟子》中的“故将大有为之君”一节,神色▯然,心有所动,便问内阁大臣:“为什么出这道题?”大学士刘健回答说:“考官翻书命题,是为了向天下表示绝对公正,没有别的意思。”孝宗于是作罢。这一年五月,孝宗去世。此前一年,各省乡试中,河南的《书经》题目是“天子惟君万邦”,讲的是商高宗免除丧服之事;山西的论题是“仁孝闻于天下”,讲的是汉文帝从代地入继帝位之事。到这次会试又出了这道题,这些都是新君即位的征兆,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弘治乙丑年九月十三日,半夜发生地震,栋梁和瓦片全都发出声响。此前,有一股黑气从东方而来。地面都长出白毛,南京、苏州、松江也都是这样,其中有的长一二尺,像马尾一样。正德初年,刘瑾、谷大用、马永成、罗祥、魏彬、丘聚、张雄、张瑞引导皇上沉溺淫乐,暗中操弄威权,被称为“八党”。他们的暴虐气焰炽盛,人们都战战兢兢、侧目而视,没有人敢于议论。户部尚书韩忠定公起草奏疏,倡议九卿跪伏宫阙前弹劾他们,接着又哭泣。奏疏送入后,皇上发怒,将它交给内阁裁决,▯母庵、木斋都想重重治罪。西涯却从旁极力申辩救护。▯母庵说:“你忘了顾命大臣的遗言吗?”当时八人都十分窘迫,只希望能远远流放而免于死罪就算幸运了。然而宫内有司礼监李荣,宫外有西涯,彼此设法营救,于是八人都得到宽宥。没过几天,刘瑾掌管司礼监,马永成掌管东厂。刘瑾得势以后更加肆无忌惮,于是搜罗现任和退休大臣的细小过失,像东山、忠定一类人,都被戴上刑具押到京城,关进监狱,罚缴粮食,罢免官职,编入军籍戍边,所受的祸害实在太惨重了。当时▯母庵、木斋相继罢官离去,只有西涯独自得以留任,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为他们求情。他得罪清正之士太多了。这些事是我听牟锦衣斌说的。武皇刚登极时,召集了数百上千名火者,每天在宫内教场操练火炮,喊声直到天亮仍不停止。李崆峒有《明星篇》记载这件事。正德二年秋天,黄河从汴地起有三百里澄清了三天,这正是当今皇上降下祥瑞的年份。正德七年正月,黄河从清河到柳家浦有九十里澄清了五天。圣人出世,难道会是偶然的吗?
正德辛未、壬申间,流贼大扰中原,予所闻一时尽忠死职者,枣强知县段豸。北京人,弘治乙丑进士;上蔡知县霍恩,茂山卫人,弘治壬戌进士;西平知县王佐,潞州人,弘治乙卯贡士;裕州知州郁采,山阴人,正德戊辰进士。皆能奋志抗贼,甘蹈白刃,有古烈丈夫风,俱赠官荫子享祠祀云。正德壬申,流贼刘六辈大扰中原,直抵湖广。有司籍民兵捍御,率三丁抽一名为骁勇,不盈其数,捶责里老。不得已,将不成丁者皆报为成丁。又不已,伪以虚名填册,曰:未生保以塞责。闾里惊惶,怨声载道,楚城尤甚。金陵沈宝作诗曰:未生保,旧册新供查对了,宁死只愁官打拷,一丁已作三丁报。谁为里正谁屯老,过堂官怪成丁少。丁丁研审尽同名,此理看来有难晓。抱屈含啼向官道,但恨儿孙生不早。大半成丁犹襁褓,在腹名为未生保。膏血不充官一饱,春日殒霜还杀草。前年民户损七分,官禀何曾到流殍?嗟乎,国家养兵,岁费廪禄钜万万,及至寇盗生发,则选民兵及调边军、土军剿之。而边军犹可,至如土军,狼子野心,总领者弗能钤制,任其劫掠屠戮,其苦尤有甚于盗贼之过也。予在沔时,值流贼之乱,襄汉骚动。一时民兵有骁勇、义勇、健步、僧步、白棒手、牯牛阵,名随地异,土军之为害,予所目击者。养兵果何益哉?正德丁丑八月一日,武皇从数十骑出居庸关,欲北幸。守关御史张钦固止不得出,且上疏以为主上之出,必告宗社,诏天下,必命勋戚文武大臣扈从。今者俱无,必是奸人假托陛下,欲与北虏交通消息,不道之甚。乞敕法司缉捕。上遂猎昌平而还。十三日抵京,即下钦诏狱,命中官守关。二十八日,复出居庸,至大同,驻▯毕阳和城。虏数万截跸归路,言欲求见。我师亦陈城外。上遣夜不收三人,至京师取银百万两。九月念四日圣诞,阁老梁储、内臣张永往请不回。户部措银二十万两,遣侍郎侯观赍赴大同,犒赏官军,然后返驾。嗟夫,英皇北狩,被留虏庭,往事之明鉴也。武皇之出,使关隘守臣俱如钦,岂得率意而行?嗣后幸宣府,幸太原,幸榆林,轻蹈虎狼之窟,其不至于颠踣者,亦幸也。可不戒哉?钦后改姓李,官至都御史,北通州人,予同年进士。正德戊寅冬,予至瑞州,寓分司。夜二鼓尽,闻有声如雷者三。次日,瑞守宋以方入报,夜半时,有火如斗者三,坠城东,声如雷,▯几烛远近,地为之赤,良久而灭。占之,地方当罹兵火。宁府其将不靖乎?明年六月,宸濠遣人诱以方至南昌,下之狱。十四日,果反。杀孙、许二公。及出城,械以方至舟,勒其从。以方曰:吾有死耳。行至鄱阳湖,守者少懈,望康郎山曰:吾得死所矣。遂骂贼投水而死。当时阳明奏、纪皆不见录。后陈洪谟巡抚江西,廉得其实,具闻,始赠光录卿,赐祠名嘉忠,荫其子。以方字义卿,靖州人。弘治乙丑进士,貌不扬,质直少文。宸濠屡肆侵挠,以方痛拒抑之。日聚粮练兵以备其变,尝与予谈及,义气激发,若不与并生者,其死亦预办者欤?宸濠之变,孙、许二公同时尽节,无可轩轾者。后有谓孙之死不如许之烈者。予因忆正德戊寅九月,奉命至江西,得会孙公。公密谓予曰:宁贼必反无疑。变作,吾以老命报国。君无地方之责,不宜久居于此。予谢之,即往抚州去。明年六月,变果作,而公遇害。乃知公之死素所办者。但许公壮年赴死慷慨,而孙公年已六旬,举动稍觉迟缓。言者便谓孙劣于许,殊不知孙公以身殉国,盖自领巡抚之命,已预办矣。观其《过草萍驿》诗云:纲常自古要担当,弱水谁将驾苇航?岭道风行豸寸遁远,海天云阔雁飞忙。身曾许国频加爱,发为忧民忽变苍。醉饱恩光何以报,寸丹应不愧朝堂。志可见矣。议者哓哓,亦何为哉?宸濠元妃娄氏,广信郎中性之孙谦之女也。有淑质,自濠蓄异谋,早夜苦谏,或至垂泣。濠将害孙、许二公,妃于屏后顿足,令内侍救止不得。登舟之日,泣不肯行。濠绐曰:朝廷有旨取我,汝第无虑。妃不得已乃行。黄家渡之败,投水死。濠在幽囚,每食设妃位哭奠,夜不能寐。及将就俘,为诗曰:▯赖与乾坤担此爱,不如收拾上瀛洲。清风明月人三个,芳草斜阳土一丘。梦短梦长都是梦,愁多愁少总成愁。从今别▯江南去,不管人间春与秋。又《忆故宫》云:当时轻弃牡丹台,寂掩重门日几回,杨柳雨中含泪舞,芙蓉水上带愁开。痛思竖子真非辅,始信娇童自不才。歌管楼台金马地,等间留与野人来。濠性颖敏,善吟咏,而用之不善,有此富贵而不能享,悔之晚矣。
译正德辛未、壬申年间,流贼大肆扰乱中原。我所听说的当时尽忠而死于职守的人,有枣强知县段豸,他是北京人,弘治乙丑进士;上蔡知县霍恩,他是茂山卫人,弘治壬戌进士;西平知县王佐,他是潞州人,弘治乙卯贡士;裕州知州郁采,他是山阴人,正德戊辰进士。他们都能奋发立志抗击贼寇,甘愿迎着刀刃而死,具有古代刚烈丈夫的气概,都获赠官职,子孙得到荫袭,并享受祠祀。正德壬申年,流贼刘六等大肆扰乱中原,直抵湖广。有关官府登记民兵防守抵御,通常每三名丁抽取一名为骁勇之士;人数不足,就捶打责罚里老。实在没有办法,便把还没有成丁的人都登记为成丁。还不够,就用假名填入册籍,说是“未生保”,以此敷衍交差。乡里惊慌不安,怨声载道,楚地城中尤其严重。金陵沈宝作诗说:“未生保,旧册新供查对了;宁可去死,只怕官府拷打;一个丁已经报成三个丁。谁是里正,谁是屯老?过堂时,官员还责怪成丁太少。一个个反复审问,竟然全都同名;这道理看来实在难以弄明白。抱着冤屈含着眼泪走向官道,只恨儿孙出生得太晚。大半所谓成丁还在襁褓之中,在母腹里就被登记为未生保。民脂民膏不够官府饱餐,春日降霜还要杀死野草。前一年民户已经减少了十分之七,官府的粮饷什么时候送到过那些饿死的人手里?”唉,国家养兵,每年花费的俸禄粮饷数以千万计;等到盗寇发生,却要征选民兵,再调边军、土军去剿灭。边军还算可以,至于土军,个个狼子野心,统领者又不能约束控制,任凭他们劫掠屠杀,百姓所受的苦难,比盗贼经过还要严重。我在沔地时,正遇上流贼作乱,襄阳、汉水一带骚动不安。当时民兵有骁勇、义勇、健步、僧步、白棒手、牯牛阵等名称,因地而异。土军造成的祸害,是我亲眼见到的。养兵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正德丁丑年八月一日,武皇带着几十名骑兵出居庸关,想向北巡幸。守关御史张钦坚决阻止,不让他出关,并且上疏说:“君主出行,必须告知宗庙社稷,诏告天下,还必须命勋戚和文武大臣护从。如今这些都没有,必定是奸人假托陛下之名,想同北方胡虏互通消息,这是极其不道的行为。请下令司法部门缉捕。”武皇于是到昌平打猎后返回。八月十三日抵达京城,立即把张钦下诏狱,命中官守关。二十八日,武皇再次出居庸关,到达大同,驻扎在▯毕阳和城。胡虏数万人截断皇帝回銮的道路,说想求见皇帝。我军也在城外列阵。武皇派三名夜不收到京师取银一百万两。九月二十四日是皇帝生日,阁老梁储、内臣张永前去请求他回京,却没有成功。户部筹措白银二十万两,派侍郎侯观携带到大同,犒赏官军,然后皇帝才返回。唉,英宗北狩,被扣留在胡虏朝廷,这件往事就是明白的鉴戒。假如武皇出行时,关隘守臣都像张钦一样,怎能任凭他随意行动?此后他又巡幸宣府、太原、榆林,轻率踏入虎狼之穴,能够没有跌倒覆亡,也算是幸运了。难道不应当警戒吗?张钦后来改姓李,官至都御史,是北直隶通州人,和我是同年进士。正德戊寅年冬天,我到瑞州,住在分司。夜里二更将尽时,听见三声像雷一样的声响。第二天,瑞州太守宋以方进来报告说:半夜时分,有三团像斗那么大的火,坠落在城东,声音如雷,▯几照得远近一片,地面也因此变红,过了很久才熄灭。占卜认为,这个地方将遭遇兵火。宁王府难道将要发生不安定的事情吗?第二年六月,宸濠派人诱骗宋以方到南昌,把他关进监狱。十四日,果然反叛,杀死孙、许二位大臣。叛军出城时,把戴着刑具的宋以方押到船上,强迫他随行。宋以方说:“我不过一死罢了。”走到鄱阳湖时,看守稍有松懈,他望着康郎山说:“我找到死的地方了。”于是痛骂贼人,投水而死。当时阳明的奏疏和纪载都没有记录这件事。后来陈洪谟巡抚江西,查访得知实情,详细上报,宋以方才被追赠光录卿,赐祠名为“嘉忠”,并荫及他的儿子。宋以方字义卿,是靖州人,弘治乙丑进士,相貌不出众,性情质朴正直而少有文饰。宸濠屡次肆意侵扰,他痛切拒绝并压制他;每天聚集粮食、训练兵士来防备他的变乱。他曾经和我谈到这件事,义气激昂,好像不愿同宸濠共生;他的死大概早就准备好了吧?宸濠叛乱时,孙、许二位大臣同时尽节,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后来有人说孙公之死不如许公壮烈。我因此想起正德戊寅年九月,我奉命到江西,得以会见孙公。孙公私下对我说:“宁贼一定会反叛,这是毫无疑问的。变乱发生后,我要用这把老骨头报效国家。你没有镇守地方的责任,不宜在这里久留。”我向他致谢,随即前往抚州离开了。第二年六月,叛乱果然发生,孙公遇害。由此才知道,孙公早已准备为国而死。只是许公正值壮年,赴死时慷慨激昂;孙公年已六十,举止稍显迟缓,说话的人便认为孙公不如许公,却不知道孙公以身殉国,从接受巡抚任命时起,就已经预先作好了准备。看他《过草萍驿》诗中说:“纲常自古要担当,弱水谁将驾苇航?岭道风行豸寸遁远,海天云阔雁飞忙。身曾许国频加爱,发为忧民忽变苍。醉饱恩光何以报,寸丹应不愧朝堂。”他的志向由此可以看出来。议论者喋喋不休,又有什么用呢?宸濠的元妃娄氏,是广信郎中性之孙谦的女儿。她具有美好贤淑的品德,自从宸濠蓄谋叛乱以来,早晚苦苦劝谏,有时甚至流泪。宸濠将要杀害孙、许二位大臣时,娄妃在屏风后跺脚,命令内侍前去救阻,却没有成功。登船那天,她哭泣着不肯走。宸濠骗她说:“朝廷有旨意召我,你只管不要忧虑。”娄妃不得已才随行。黄家渡战败时,她投水而死。宸濠被囚禁后,每次吃饭都设立娄妃的牌位,哭泣祭奠,夜里不能入睡。等到将要被俘时,他作诗说:“▯赖与乾坤担此爱,不如收拾上瀛洲。清风明月人三个,芳草斜阳土一丘。梦短梦长都是梦,愁多愁少总成愁。从今别▯江南去,不管人间春与秋。”又作《忆故宫》说:“当时轻弃牡丹台,寂掩重门日几回,杨柳雨中含泪舞,芙蓉水上带愁开。痛思竖子真非辅,始信娇童自不才。歌管楼台金马地,等闲留与野人来。”宸濠性情聪敏,擅长吟诗作赋,只是任用不当;拥有这样的富贵却不能享受,后悔也已经晚了。
宸濠内宠甚盛,有紫妃者,居紫竹宫,衣紫。素妃者,居素英宫,素妆。翠妃者,居绿英宫,饰纯翠,能吟善书,尤被宠幸。宫四壁皆列巨鉴,光莹晶明,每与宴狎,鉴中诸影,妖媚百出,濠意畅悦。又于宫中作▯秋▯迁台,结架高二丈许,运绳以车,宫人为戏,车动绳举,超出架上,势不能止。至有昏眩坠地而死者。又于阳春书院叠石成山,宫室台榭,备极华丽。掘地数十亩,为大池,夏时芰荷芬馥。濠与诸妃尽日宴乐,宫人少而美者靓妆绡衣,浮小画艇,歌《采莲曲》,沿池汤漾,时摘花果进以侑酒,辞醉乃罢。翠妃尝咏梅花,诗云:绣针刺破纸糊窗,引透寒梅一线香。蝼蚁也知春意好,倒拖花片上东墙。甚为濠所赏。后事败,翠妃闻为一知县掠而去。噫,濠之荒淫沉湎如此!借使逆谋得遂,亦不过为陈后主、隋炀帝而已。恶得而不亡哉?宸濠既平,功罪之典殊不厌众心。惟进贤舒状元国裳《哭许公诗序》一篇,甚为公当云。宗室发难,人多以成败为顺逆。宸濠之反,况有陆完、钱宁为之所哉!苟非巡抚孙公德成、副使许公汝登当日死义,则君臣之道废,而人心之是非莫适从矣。既而,进贤知县刘源清首诛其起兵官校娄伯等。明日,阔陂巡检、余干知县马津亦杀其校尉,往万年、东乡二县,招致强盗者。知县皆拒之,而万年知县白绣,又使人于龙窟邀贼粮。事为颇奇。贼檄至,抚州知府陈槐,率所属拜迎,临川知县传南乔不至。候捧檄教官唐曰仁及生员出,执之以送益府。此皆义兵未举之先可录者也。及巡抚王公举兵,吉安乡官亦起义兵,可谓无所为而为者矣。各府县不由巡抚征兵,而自激发于义者,惟万安知县王冕、瑞州通判胡尧元耳。而万安知县临机制变,以小艇载苇放火,觅土人作建昌语者,就贼巨舰计擒宸濠,事为尤奇。惜乎今之录功者皆不及也。或曰:安庆之功为谁?曰:杨锐。守备。张文锦知府。书降旗将竖之,指挥崔文斩其旗,擒潘鹏之子,戮于城上以殉,乃议守。则濠以黄石矶之败,遂撤兵而返去矣。曰:南京之功为谁?曰:不知。曰:孙、许赠官亦足报欤?曰:纲常之功,亦社稷之功也。虽尔公、尔侯,亦何过哉?濠出鄱阳湖,首犯安庆。至黄石矶,以为王失机,不祥。遂返,果败。李士实,以诗文名世。正德间,为耆旧大臣。予至南昌,访之东湖里第。所谈皆道义之说。刘养正以举人居家,负道学名,不苟交接。予至吉安,伍太守文定为予言:其人品甚高,有欲见而不可得者。阳明亦推重之。不半岁,皆从逆。李为太师,刘为国师,俄而身戮族灭,遗笑万世。昔之虚名,安足凭哉!甚矣,知人之难也。故曰盖棺事始定。宸濠之反,其胁从官员畏威惧死,偷生苟免,如梁辰、杨璋辈,尚不可解,况佥事师羲者!分巡在九江,濠伪檄至,夔率众出迎拜,呼万岁。出募兵告示,即称钦奉圣旨,不用正德年号,止书己卯年六月某日。其逆迹昭著,与王纶、潘鹏无异。初拟处死,久而不决。直捱至杨邃庵入阁,始获漏纲,充军而去。尚为有国法哉?盖夔乃邃老之门生也。姑苏唐寅,南圻解元也。善诗画,知名于时。宸濠礼致之,日与■诗论画。酒间语涉悖逆,寅即佯狂不答,或作丧心状,遇人若泄其谋者。濠惧,遣归,得不及祸。浮梁汪文庆,有才器,濠重其人,欲官人,汪力辞,曰:某▯束散菲才,不堪任使。刘养正力为从炼,汪又谢之。寅笑曰:汪君所处是也。丈夫安能作佛座八角狮头鬼耶?言所负者重,卒不可脱也。寅外若放诞,而中有所主如此。武皇自正德丁丑冬幸居庸,既而幸宣府、大同、大原、陕西榆林诸处,迄无宁岁。是皆边将江彬之所诱引也。上自称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彬赐姓,封伯,提督京营,视如腹心手足。己卯春,有旨南巡。时宁藩畜逆,上下忧虞。大臣科道交疏,不听。武选郎中黄巩独疏六事,大意谓:上不亲正人,遏绝言路,假称位号,溺意巡游,宠任边将,收置义子。言甚切直。车驾副郎陆震亦欲上疏,见巩稿遂附名以进。各部院寺属亦相继上言。上大怒,俱下诏狱,廷跪五日。巩、震俱杖百余除名,余各杖三十。震及各属死者十有三人。至六月,宸濠果反。七月就擒矣。左右贪功者复导上亲征,欲归功于己。上乃挟所爱刘娼南行,驻跸南都者几一年。时又有神周、李宗、许泰等,皆总大兵扈从。凡上出游猎,四人者服骑皆与上同。
译宸濠特别宠爱宫中妃嫔,有个紫妃,住在紫竹宫,穿紫色衣服;有个素妃,住在素英宫,打扮素雅;有个翠妃,住在绿英宫,全身装饰翠绿色饰物,能吟诗,善书法,尤其受到宠幸。宫殿四壁都排列着巨大的镜子,光亮晶莹。每当宸濠与她们宴饮亲昵时,镜中映出各种身影,千姿百媚,宸濠便心情舒畅。又在宫中修建▯秋▯迁台,搭架高约二丈,用车运绳,供宫人嬉戏;车子一动,绳索便把人吊起,越过架顶,势头无法停止,甚至有人头晕目眩坠地而死。又在阳春书院堆石造山,宫室台榭极尽华丽。挖地数十亩,修成大池,夏天菱角荷花香气浓郁。宸濠和各位妃子整日宴饮享乐,宫人中年轻貌美的都穿着华丽妆饰和薄绡衣服,驾着小画艇,歌唱《采莲曲》,沿池漂荡,不时采摘花果送来助酒,直到酒醉才停止。翠妃曾吟咏梅花,诗说:绣花针刺破糊纸的窗户,引来一线寒梅的香气。连蝼蚁也知道春意美好,倒拖着花瓣爬上东墙。这首诗很受宸濠赏识。后来事情败露,翠妃听说被一个知县抢走了。唉,宸濠荒淫沉溺到这种地步!即使他的叛逆阴谋得以成功,也不过成为陈后主、隋炀帝罢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灭亡呢?宸濠平定以后,关于功罪的处理标准很不得人心。只有进贤人舒状元国裳所作的《哭许公诗序》,才很恰当地评价了许公。宗室发动叛乱后,很多人把成败当作顺逆的标准。宸濠反叛,何况还有陆完、钱宁替他出谋划策、操办事务呢!如果不是巡抚孙公德成、副使许公汝登当时为义而死,那么君臣之道就会废弃,人们也无从判断是非了。后来,进贤知县刘源清首先诛杀了起兵的官校娄伯等人。第二天,阔陂巡检、余干知县马津也杀了那些校尉;这些校尉曾前往万年、东乡二县招引强盗。两县知县都拒绝了他们,但万年知县白绣却又派人在龙窟招请贼军运送粮食。这件事颇为奇怪。叛贼的檄文送到后,抚州知府陈槐率属下跪拜迎接,临川知县传南乔没有前来。等候捧檄文的教官唐曰仁和生员出来后,便把他们抓起来送往益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这些都是义兵尚未发动以前值得记录的事情。等到巡抚王公起兵后,吉安的乡官也发动了义兵,可以说是没有人授意,却自发地做了该做的事。各府县没有经过巡抚征调兵员,而是自行因义愤而起兵的,只有万安知县王冕、瑞州通判胡尧元。万安知县王冕还能够临机应变,用小船装载芦苇放火,寻找会说建昌话的当地人,靠近叛贼的巨舰,设法擒获了宸濠,这件事尤其奇特。可惜如今记录功劳的人都没有记到这些。有人问:安庆的功劳属于谁?回答说:杨锐,守备;张文锦,知府。有人写了投降旗帜,正要竖起来,指挥崔文斩断了那面旗,擒获潘鹏的儿子,将他在城上杀掉作为殉祭,然后才商议防守。因此,宸濠因为在黄石矶战败,便撤兵返回。又问:南京的功劳属于谁?回答说:不知道。又问:孙公、许公获赠官职,难道就足以报答他们了吗?回答说:维护纲常的功劳,也是维护社稷的功劳。即使封你为公、封你为侯,又有什么过错呢?宸濠从鄱阳湖出来,首先进犯安庆。到了黄石矶,他以为王守仁错失战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于是返回,果然失败。李士实以诗文闻名天下。正德年间,他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我到南昌时,曾到东湖里的宅第拜访他。他所谈的全是道义之说。刘养正以举人身份居家,背负着理学家的名声,不随便与人交往。我到吉安时,伍太守文定对我说:这个人的品德非常高尚,有人想见他却无法如愿。阳明也很推重他。不到半年,他们全都跟随叛逆。李士实被任为太师,刘养正被任为国师,不久便身遭杀戮、家族覆灭,成为万世笑柄。从前那些虚浮的名声,哪里值得凭信呢!知人之难,实在太严重了。所以说,只有到了盖棺之后,事情才算真正定论。宸濠反叛时,那些被胁迫跟从的官员害怕威势、畏惧死亡,苟且偷生、侥幸求免,像梁辰、杨璋这类人尚且还可以理解,何况佥事师羲呢!他分巡九江时,宸濠的伪檄文送到,师羲率众出迎跪拜,高呼万岁。他发布招募士兵的告示时,竟声称是奉圣旨办理,不使用正德年号,只写己卯年六月某日。他的叛逆罪迹十分明显,与王纶、潘鹏没有区别。起初拟定处死,后来长期没有决定。一直拖到杨邃庵入阁,他才侥幸漏过法网,被发配充军。这样还算是有国法吗?大概是因为师羲本来就是杨邃庵的门生。姑苏人唐寅,是南圻的解元。他擅长诗画,在当时很有名。宸濠以礼相待把他请来,天天同他谈诗论画。酒席间话题涉及叛逆,唐寅立即假装疯癫,不作回答;有时还装出丧失心智的样子,遇到别人就像要泄露宸濠的阴谋。宸濠害怕了,便打发他回去,使他得以不遭祸患。浮梁人汪文庆很有才干器识,宸濠器重他,想授给他官职,汪文庆极力推辞说:我的才能浅薄,不堪任用。刘养正竭力替他周旋,汪文庆又一次谢绝了。唐寅笑着说:汪君的处置是对的。大丈夫怎么能去做佛座下的八角狮头鬼呢?言外之意是说,一旦背负了沉重的罪名,最终就无法脱身。唐寅表面上放纵诞妄,内心却有自己的主见,正是如此。武皇自正德丁丑年冬天巡幸居庸,随后又巡幸宣府、大同、大原、陕西榆林等地,一直没有过上安宁的年份。这些都是边将江彬诱导的结果。皇上自称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赐江彬国姓,封他为伯,提督京营,把他视为心腹手足。己卯年春天,有诏令南巡。当时宁藩蓄谋叛乱,上下都忧虑不安。大臣和科道官员接连上疏劝谏,皇上不听。武选郎中黄巩独自上疏陈述六件事,大意说:皇上不亲近正直之人,堵塞断绝言路,假借名号,沉溺于巡游,宠信任用边将,收纳设置义子。他的话十分恳切正直。车驾副郎陆震也想上疏,看见黄巩的奏稿后,便附上自己的姓名一同进呈。各部、院、寺的属官也相继上言。皇上大怒,把他们全都关进诏狱,在朝廷跪了五天。黄巩、陆震都被杖打一百多下,革除名籍,其余人各杖打三十下。陆震以及各部门中死去的共有十三人。到了六月,宸濠果然反叛;七月就被擒获了。皇上的近臣中贪图功劳的人又诱导皇上亲自出征,想把功劳归到自己一方。皇上于是带着宠爱的刘娼南行,在南都驻跸将近一年。当时又有神周、李宗、许泰等人,都统率大军随从护卫。每逢皇上出游打猎,这四个人都穿着骑装,和皇上一样。
参错为伍,人莫之辨。而彬尤席宠,恃权僭拟至尊,公卿皆畏惮之。其所统边军,散居民间,抄掠奸淫,靡所不至,怨▯丛兴。至冬乃返驾。明年辛巳春三月,武皇晏驾。时诸将所统边军,数万在京。内无储皇,中外岌岌以变在旦夕。石斋阁老乃密奏昭圣太后,即散遣诸军,各归边受赏。次日,中官张永受密旨,即擒彬于后载门。而宗、周、泰亦各就擒于前朝门。官民踊跃,欢声如雷。彬以哄诱至尊,潜图不轨,族诛。周、宗、泰亦坐同党,俱死于狱。斯举也,不假兵戈,底定祸乱于俄顷间。若石斋之密谋,太后之明断,永阉之宣力,皆社稷之功也。而石斋竟以大礼摈斥以死,惜夫!正德辛巳三月丙寅,武皇遣诏今皇上继统。慈寿太后遣皇亲邵蕙、寿宁侯张鹤龄、驸马崔元、太监韦霖、阁老梁储、礼部尚书毛澄,赍诏往迎,同日起程至南阳。霖欲先见邀功,潜自兼程行,二昼夜遂达兴邸,驻门外。霖奏求见,上曰:迎立大事,朝廷不遣皇亲大臣,而差一内官乎?兴府官言:皇亲大臣俱即至。上曰:侯到齐同见。次日,诸臣至,宣诏朝见,毕,退至便殿。上惟召邵、张、崔、梁、毛五臣,坐赐茶,并问国事。霖独拱立庭内。次日,上复召五臣者坐议发驾事。霖又假他事,介承奉求见,冀得一坐。上斥出之。暨驾行,沿途驻▯毕、进膳,惟与五臣言,无一毫词色及霖者。是时上方十五龄,且圣貌庄重,不轻颦笑,真有穆穆之容。霖退谓其侪曰:圣人复出矣。今上即位初,五月五日,故事,御药局出京采办百草,并取蟾酥以备药饵之用。内使奏行,上曰:此年例,抑初举?行对曰:年例。上曰:既是年例,库中有,且用着。方今百姓禾苗在地,尔等出采,人马往来蹂躏,有伤禾稼,可且停止。又问:蟾酥该用几何?对以万数。上曰:如此不重伤其生乎?内使对:但以针刺其一目,留一目存其生。上曰:虽刺一目,其脑既空,必死。杀万命以供一人,吾不为也。上一日朝慈寿太后,太后左右惮上圣明,思有以眩惑之,讽太后盛饰美姬数十,预列左右,冀上之悦也。上初入见之,以太后在,上不敢斥言。但下视,却立不进,若有怒色者。太后微觉,即麾之退。上方进拜问安。太后曰:天下是祖宗的,皇帝是你做,须是张主,莫听外边官人们说,坏了里面事。上知为左右所谮,唯唯而退。至文华殿,亲写禁约,令各宫内官守门者,各于本宫止宿,不得往来溷乱传说。虽仁寿宫内官亦不得擅入矣。今上践阼之六日,即诏礼官议兴献王及母妃尊号。时内阁辅臣杨廷和、蒋冕、毛纪、礼部尚书毛澄皆主汉定陶、宋濮王故事。会廷臣上议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母妃为皇叔母兴献大王妃。上意不然,令再议。张璁时方举进士,上疏以为:皇上遵祖训,奉遗诏入承大统,乃继统,非继嗣也。与汉成帝、宋英宗预立为皇子,育于宫中者不同。不当后孝宗以叔父称。兴献王宜别立庙京师,以隆尊亲之孝。上览奏喜之,曰:此论一出,吾父子必终可完矣。既而,桂萼、霍韬相继有言,俱同璁论,而廷和辈固执不从。上始徇众议,称孝宗为皇考,慈寿为圣母,本生父为兴献帝,母为兴国太后,诏天下矣。璁、萼在南京闻之,亟上疏言:上不当为人后,兴献帝宜称皇考,圣母宜称太后。请去兴国二字。正合上意。内阁复执,廷和罢去,遂敕礼部加称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本生圣母章圣皇太后,再诏天下。而上意终未惬也。璁、萼又连疏宜去本生二字。上益喜,诏礼部议行。于是阖朝大小臣工俱赴左顺门跪伏,有大呼太祖高皇帝者,有呼孝宗皇帝者,声彻于内。上屡命司礼官谕之,不退。于是修撰杨慎、检讨王元正、给事中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御史王时柯等七人,撼门大哭,声震阙庭。上大怒,命录诸臣姓名,逮系马理等一百三十四人,杖于午门。学士丰熙、给事中张羽中▯、御史余翱、吏部郎中余宽、户部郎中黄侍▯、兵部郎中陶滋、刑部郎中相世芳、大理寺正毋德纯等八人为首者,并杨慎等七人,俱加杖削职充军。遂下诏称:皇考恭穆献皇帝、圣母章圣皇太后。予时在襄,闻之,窃谓:此礼璁首倡,桂、霍继之,方献夫、席书、黄绾、熊浃、黄宗明又继之。
译他们混杂编列在一起,别人无法分辨。江彬尤其倚仗宠信,凭借权势僭越比拟至尊,公卿都害怕他。他所统率的边军散居民间,抄掠、奸淫,无所不为,怨恨和愤怒纷纷聚集。到了冬天,皇帝才返回。第二年辛巳年春三月,武皇驾崩。当时各将领统率的边军有数万人在京城,宫内没有储君,朝廷内外都岌岌可危,认为变乱将在早晚发生。石斋阁老于是秘密奏告昭圣太后,太后便遣散各路军队,让他们各自回到边地领取赏赐。第二天,中官张永奉密旨,在后载门擒获江彬;而李宗、神周、许泰也分别在前朝门被擒。官民踊跃欢呼,声音如雷。江彬因为哄骗诱导至尊、暗中图谋叛逆,被诛灭三族。神周、李宗、许泰也因同党之罪,全都死在狱中。这次行动没有动用兵戈,在顷刻之间平定了祸乱。石斋的秘密谋划、太后的明断、宦官张永的竭力效命,都是维护社稷的功劳。可是石斋最终因为大礼之争被排斥,直到死去,实在可惜!正德辛巳年三月丙寅日,武皇下诏让今上继承皇位。慈寿太后派皇亲邵蕙、寿宁侯张鹤龄、驸马崔元、太监韦霖、阁老梁储、礼部尚书毛澄,携带诏书前去迎接;他们当天出发,走到南阳。韦霖想抢先见到今上以邀功,暗中兼程赶路,经过两昼夜便到达兴邸,停在门外。韦霖上奏请求见面,今上说:迎接册立这样的大事,朝廷不派皇亲和大臣,却派一个内官来吗?兴府官员说:皇亲和大臣都马上到了。今上说:等侯爷等人到齐后一同接见。第二天,诸位大臣到达,宣读诏书并朝见完毕,退到便殿。今上只召见邵蕙、张鹤龄、崔元、梁储、毛澄五位大臣,让他们入座赐茶,并询问国事。韦霖独自拱手站在庭中。第二天,今上又召这五位大臣入座,商议启程出发的事。韦霖又借故托人通过承奉官求见,希望能得到一个座位。今上把他斥退。车驾启程后,沿途驻跸、进膳,都只同五位大臣交谈,对韦霖没有流露一言一色的关注。当时今上刚满十五岁,而且面容庄重,不轻易皱眉或欢笑,确实有端庄肃穆的仪容。韦霖退下后对同伴说:圣人又出现了。今上即位初年,五月五日,按照旧例,御药局派人出京采办百草,并取蟾酥以备制药使用。内使奏请执行此事,皇上问:这是每年的惯例,还是今年才开始办理?内使回答:是每年的惯例。皇上说:既然是每年的惯例,库中既有储存,就先用库中的。如今百姓的禾苗还在田里,你们出去采办,人马来往践踏,会损伤庄稼,暂且停止吧。皇上又问:蟾酥应当用多少?内使回答说要用数万只。皇上说:这样做不是会严重伤害它们的生命吗?内使回答:只用针刺它的一只眼睛,留下另一只眼睛让它活着。皇上说:即使只刺一只眼睛,它的脑髓已经空了,也一定会死。为了供一个人使用而杀死上万条生命,我不做这种事。有一天,皇上入朝拜见慈寿太后。太后身边的人害怕皇上圣明,想设法迷惑他,便暗示太后盛装打扮几十名美女,预先排列在身边,希望皇上看了高兴。皇上刚进来见到她们,因为太后在场,不敢直接斥责,只是低头向下看,停在那里不再前进,像是面露怒色。太后稍稍察觉,便挥手让她们退下。皇上这才上前行礼问安。太后说:天下是祖宗的,皇帝由你来做,必须自己作主,不要听外面的官员说话,坏了宫里的事情。皇上知道是身边的人在太后面前进谗,只是连声答应便退下。到了文华殿,皇上亲自写下禁约,命令各宫负责守门的内官都只能在本宫住宿,不得往来混杂、传递闲话。即使仁寿宫的内官,也不得擅自进入其他宫殿。今上登基第六天,就下诏命礼官讨论兴献王及其母妃的尊号。当时内阁辅臣杨廷和、蒋冕、毛纪以及礼部尚书毛澄,都主张依照汉代定陶王、宋代濮王的旧例。恰逢朝廷大臣上议,主张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称兴献大王母妃为皇叔母、兴献大王妃。皇上的意思不是这样,命令重新议论。张璁当时刚考中进士,上疏认为:皇上遵循祖训,奉遗诏入朝承继大统,这是继承统绪,不是承继嗣子之位。此事不同于汉成帝、宋英宗早先被立为皇子、在宫中抚养的情况。不应当把孝宗称为叔父。兴献王应当在京师另立庙宇,以发扬尊敬亲生父亲的孝道。皇上看了奏疏很高兴,说:这个议论一提出,我们父子的名分最终一定可以完整了。不久,桂萼、霍韬相继进言,都赞同张璁的意见,而杨廷和等人坚持己见,不肯接受。皇上起初顺从群臣意见,称孝宗为皇考,称慈寿太后为圣母,称生父为兴献帝,称生母为兴国太后,并向天下颁诏。张璁、桂萼在南京听说后,立即上疏说:皇上不应当作为别人的后嗣,兴献帝应称皇考,圣母应称太后,请去掉“兴国”二字。这正合皇上的心意。内阁仍然坚持原议,杨廷和被罢免离去,于是皇上命令礼部加称生父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生母为本生圣母章圣皇太后,再次向天下颁诏。但皇上的心意始终没有满足。张璁、桂萼又连续上疏,认为应当去掉“本生”二字。皇上更加高兴,命礼部议定施行。于是全朝大小臣工都到左顺门跪伏,有人大声呼喊太祖高皇帝,有人大声呼喊孝宗皇帝,声音传到宫内。皇上多次命司礼官去劝告他们退下,他们仍不退。于是修撰杨慎、检讨王元正、给事中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御史王时柯等七人,摇撼宫门大哭,哭声震动宫阙。皇上大怒,命人登记各位大臣姓名,逮捕马理等一百三十四人,在午门杖打。学士丰熙、给事中张羽中、御史余翱、吏部郎中余宽、户部郎中黄侍▯、兵部郎中陶滋、刑部郎中相世芳、大理寺正毋德纯等八名为首者,以及杨慎等七人,都加杖刑、削职并充军。于是下诏称兴献帝为皇考恭穆献皇帝,称圣母为章圣皇太后。我当时在襄阳,听说此事后私下认为:这一礼议由张璁首先倡议,桂萼、霍韬继而支持,方献夫、席书、黄绾、熊浃、黄宗明又接着支持。
其论极是。杨邃庵阁老时罢居京口,见之:张生此论,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但彼时璁、萼辈俱新进毕官,而骤建此议,在廷元老大臣,徒以大功出一书生,盖有不胜其愤愤者矣。此意一横于中,牢不可解。于是上下大小,不论其事之是非,义之当否,相率群和而力排之,务为必胜之计,殆非为国至公至当之论也。上虽冲年,而圣明之见,卓越千古。浮议纷纷,不能摇夺。卒之,大礼以定,而大臣相继罢官落职,小臣受挞编戌戍几成党祸,竟何益哉?向使当时有邃庵者居中,与国列礼官从容讲究,俯从斯论,则圣心以慰,而于国体亦全矣。惜乎诸老不知出此,以激成斯祸也。可胜慨耶?今上即位初,即遣行人存问大学士羽中庵刘公、木斋谢公、户部尚书质庵韩公、礼部侍郎枫山章公,起用致仕尚书九峰孙公、都御史幸庵彭公、见素林公、静庵胡公、巽庵李公,而白岩乔公复自南司马召为冢宰。一时名臣故老,布列台省,朝廷改观,海内翕然有太平之望。然俱不久谢去,惜哉!今上即位初朝见,慈寿太后首云:汝兄久废朝仪,外边官不谙礼度,藩邸从来者恐亦未堪用。内臣萧敬历事三朝,小心知事,可用之。时敬年已八十,久闲住矣。上即日召入,掌司礼监事。即位后三日,御西角门,素服视朝,百官皆缟素。朝毕,一生员手执奏本,北面跪侍班,御史并鸿胪官相顾惊愕。敬至御榻前,奏:下边跪的生员,擅入禁门,合着锦衣卫拿问。旨:是。众咸服其得体。生员乃湖州孝丰岁贡生,姓李,忘其名。当时亦该问所奏何事。吏部尚书王琼,既得罪,员缺。列卿会推南京吏部尚书廖纪、兵部尚书乔宇、掌詹事吏部左侍郎石瑶上请,遂用石。次日早朝,宣石出班跪,鸿胪官引至奉天门,上降宝座行数步,临轩拱立,取手敕授之,复座,石叩头而退,朝罢,驾至文华殿,复宣石至,复降座,宣言曰:朕在蕃邸,已知卿名,今特用为吏部尚书,须选用几个好官人,为朕办事。石叩头而退,此亦旧典。弘治初,召三原王公为冢宰,孝皇尝一行之。正德来,此礼久废,今复举之,朝野称庆。闻上初不知此典,司礼萧敬导之行。国不可无老成人也。后石以多病,不久入阁。其守正不附,为清议所重云。嘉靖改元七月二十一夜,南京大雷电终夕,至二十五日午后,大风雨一日,屋瓦皆鸣,墙壁俱倒,合抱大木拔起无数。孝陵松柏亦拔起二千余株,府部墀内大柏皆起,非常之变也。靖嘉乙酉七月,甘露降于襄阳之山川坛。松柏上凝结如糖霜,树为之白,味甚甘美。戊子四月,甘露降吾盐城中。予西园花竹上皆如浓霜。是秋大稔。庚子四月复降,《瑞应图》曰:王者德至于天,则甘露降。今十六年之间凡三见矣。嘉靖丁亥三月十日,荧惑守心。是月,有大鱼乘潮来。潮退,陷于沮洳不能去。长可十七丈,高二丈余,口广半之。肤绿无鳞,项有长鬣甚劲。海民竞▯其肉,声如虎哮,▯三日乃尽。盖海鳅也。《文献通考》宋绍兴二十年四月,海盐县有巨鳅偃沙上,高齐县门楼,长百丈,民脔其肉,转鬣压死十数人,颔骨长二丈五尺。京房《易传》曰:海数见巨鱼,邪人进,贤人疏。其后吾邑无他应,所关者大也。嘉靖戊子十二月十七日,立春,是晚长庚西见,起奎娄,抵觜参,至天汉而止。嘉靖已丑,元日大风霾。是年四月,闻今皇上梦黄衣者二人,陛辞南行。次日,以语大学士杨一清。一清对曰:黄衣者蝗也。南方其有蝗乎?是秋七月蝗果至,大江以南在在皆有,吾盐亦然。数日为大风雨漂入海,尽死。至庚子六月,蝗复自西北蔽天而来,数日又为大雨驱逐尽毙。然遗种于兹,至七月复生。初食草,后食禾稼。民间祈神赛愿张旗击鼓,田野之间,闻若赴斗。然卒罹其害,亦十之四三。次年,复苦遗种为患,方初生,苦雨连旬,尽行殄灭。民复安业矣。吾乡素无此物,百岁老人亦未之见。大抵,蝗旱物,终不利于水乡也。嘉靖庚寅正月,一夕,晚膳罢,家僮忽报海上有火。予亟登城望之,见海中火隐隐数十点如星,渐移往东。是夜,火自教场口移上海塘,如笼灯数百十。两两成对,往东北行。直抵独山而灭。若有神主之者,此理殆不可晓。嘉靖辛卯七月,彗见西方,月余始灭。九月复见东北方。己亥四月终,又见东方。
译他们的论议极为正确。杨邃庵阁老当时罢官居住在京口,见到这些奏议后说:张生的这个议论,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它。然而当时张璁、桂萼等人都只是刚刚入仕的新人,却突然提出这一议议,在朝的元老大臣们眼看国家的大功要出自一个书生,心中的愤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念头一旦横亘心中,就牢不可解。于是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不论事情本身的是非,也不论道义上是否应当,都相继群起应和,竭力排斥它,务求采取必胜的办法,这大概不是出于为国尽公、尽理的议论。皇上虽然年少,但圣明的见解卓越古今。纷纷扰扰的浮议不能动摇改变他的意志。最终大礼得以确定,而大臣们相继罢官降职,小臣受到杖打、编入戍籍,几乎酿成党争之祸,这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假如当时有杨邃庵这样的人居中调和,和朝廷中负责礼制的官员从容讲求研究,俯首接受这一议论,那么既能使圣心得到安慰,也能保全国家体统。可惜诸位老臣不知道这样做,反而激成了这场祸乱,怎能不令人感慨呢?今上即位初年,就派行人慰问大学士羽中庵刘公、木斋谢公、户部尚书质庵韩公、礼部侍郎枫山章公,起用致仕尚书九峰孙公、都御史幸庵彭公、见素林公、静庵胡公、巽庵李公;白岩乔公又从南京司马被召回,任为冢宰。一时之间,著名大臣和前朝老臣分布在台省各部门,朝廷面貌焕然一新,天下一致产生了太平的希望。然而他们都没有多久便辞职离去,实在可惜!今上即位初年第一次朝见时,慈寿太后首先说:你的兄长长期荒废朝廷礼仪,外面的官员又不懂礼制,藩邸原来跟随来的人恐怕也不能任用。内臣萧敬经历过三朝,小心谨慎而且熟悉政事,可以任用他。当时萧敬已经八十岁,长期闲居。皇上当天就召他入宫,掌管司礼监事务。即位第三天,皇上在西角门穿素服视朝,百官也都穿缟素。朝会结束后,一个生员手里拿着奏本,面向北跪着站在侍班之中,御史和鸿胪官相互惊愕。萧敬来到御榻前,奏道:下面跪着的生员擅自进入禁门,应当交锦衣卫拿问。皇上说:准奏。众人都佩服他处置得体。这个生员是湖州孝丰的岁贡生,姓李,忘了他的名字。当时也应当追问他所奏的是什么事情。吏部尚书王琼获罪之后,尚书职位空缺。各位九卿会同推举南京吏部尚书廖纪、兵部尚书乔宇、掌詹事府的吏部左侍郎石瑶,上奏请求任用其中一人,于是任用了石瑶。第二天早朝,传召石瑶出班跪下,鸿胪官引他到奉天门。皇上走下宝座几步,面对殿檐拱手站立,取出手敕授给他,然后回到座位。石瑶叩头退下。退朝后,皇帝车驾到了文华殿,又传召石瑶前来,再次走下座位,宣布说:朕在藩邸时,已经知道你的名声。现在特意任命你为吏部尚书,你必须选用几个好官,为朕办事。石瑶叩头退下。这也是旧日的典制。弘治初年,召三原王公任冢宰时,孝皇曾实行过一次。正德以来,这项礼仪长期废止,如今重新举行,朝野都称庆。听说皇上起初并不知道这一典制,是司礼监萧敬引导他实行的。国家不能没有年长而有经验的人。后来石瑶因为多病,不久便入阁。他坚持正道、不依附权势,受到清议推重。嘉靖改元七月二十一日夜,南京雷电大作,整夜不停。到二十五日下午,又刮了一整天大风,下了一整天暴雨,屋瓦全都轰鸣,墙壁全部倒塌,合抱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的有无数棵。孝陵的松柏也被拔起二千余株,府部台阶内的大柏树全都倒下,这是不同寻常的灾变。嘉靖乙酉年七月,甘露降在襄阳的山川坛。松柏上凝结得像糖霜一样,树木因此变白,味道非常甘美。戊子年四月,甘露又降在我所在的盐城。我的西园花木竹林上都像覆盖着浓霜一样。这年秋天大丰收。庚子年四月又降甘露。《瑞应图》说:君王的德行达到上天,甘露就会降下。如今十六年之间总共出现三次了。嘉靖丁亥年三月十日,荧惑星停留在心宿。这个月,有一条大鱼随着潮水来到这里。潮水退去后,它陷在低洼泥湿的地方,无法离开。鱼身长达十七丈,高二丈多,嘴宽约为身高的一半。皮肤呈绿色,没有鳞片,颈部有很长的鬣毛,十分坚硬。海边百姓争相割取它的肉,鱼发出的声音像老虎咆哮,割了三天才吃完。大概是海鳅。《文献通考》记载,宋绍兴二十年四月,海盐县有巨大的鳅鱼仰卧在沙滩上,高度与县门楼相齐,身长一百丈,百姓把它的肉割成小块,有十几个人被它转动的鬣毛压死,颔骨长二丈五尺。京房《易传》说:海中多次出现巨鱼,说明奸邪之人得到进用,贤能之人受到疏远。此后我们县没有出现其他应验之事,可见这件事所关系的意义很大。嘉靖戊子年十二月十七日是立春。这天晚上,长庚星在西方出现,从奎宿、娄宿升起,经过觜宿、参宿,到天汉才停止。嘉靖己丑年元旦,刮起了大风,尘霾弥漫。这年四月,听说当今皇上梦见两个穿黄衣的人,向皇帝辞行往南方去。第二天,皇上把这件事告诉大学士杨一清。杨一清回答说:“黄衣人就是蝗虫。南方难道要发生蝗灾吗?”这年秋七月,蝗虫果然来了,大江以南到处都是,我们盐场也一样。过了几天,一场大风雨把蝗虫冲进海里,全都死了。到了庚子年六月,蝗虫又从西北方遮天蔽日地飞来,几天后又被大雨驱赶,全部死去。但仍有遗种留在这里,到七月又孳生出来。开始吃青草,后来吃禾稼。民间祈求神灵、酬谢愿心,张旗击鼓,田野之间听来仿佛是在赴战斗。然而最终仍遭受了蝗灾,受害的也有十之四三。第二年,又因遗种为害而受苦,刚刚孳生出来,连下十多天大雨,便全部消灭了。百姓又安定地从事生产了。我们乡里一向没有这种东西,百岁老人也从未见过。大概蝗虫是旱灾之物,终究不利于水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嘉靖庚寅年正月的一天晚上,晚饭后,家僮忽然报告说海上有火。我急忙登上城墙眺望,看见海中隐隐约约有几十点火光,像星星一样,渐渐向东方移动。这天夜里,火光从教场口移到海塘上,像有数百盏灯笼,两两成对地向东北方行进,直到独山才熄灭。仿佛有神在主持这件事,其中的道理实在无法明白。嘉靖辛卯年七月,彗星出现在西方,过了一个多月才消失。九月又出现在东北方。己亥年四月末,又出现在东方。
嘉靖己亥六月,金、衢、徽、严诸郡龙出,山水暴发,坏城郭民居坟墓无算,人畜漂溺,数日浮尸钱塘江滩及吾海上者以千万计。其少妇有戴金怀银而亡者。棺椁、楼房、器具皆随潮下,多为居民所捞获。东南一大变异也。吾丰崖兄有诗云:己亥六月之七日,海塘漂尸满塘侧。银簪金镯罗绮衣,尽为海边人所得。伤哉此尸来何由?顷乃传自徽、严州。穴龙奋腾山石裂,洪水涌出滔天流。沿江相望几郡邑?高城大厦尽沦没。金珠财帛何足言,皓齿红颜几千百?钱塘江水倾天来,哭声满江江神哀。江高水急救不得,千里奔入鱼龙胎。君不闻吾乡四月之六日,有龙西来雨骤集。春花尽随风电去,南境一带连天赤。去年亢旱已薄收,重罹灾病何能瘳?虽然视彼漂溺事,小伤薄损何须忧?呜呼,山崩水发古来有,如此惨毒吾谁咎?四月终旬彗东指,此事已兆君知否?天发杀机谁御之?兵戈盗贼未可期。衰翁头白复何愿?但愿老眼不见民流离。嘉靖己亥秋,田禾槁死并虫食者大半,民间收获视丰岁十无三四。府县不肯奏荒,征敛反急。至明年春,饥馑之甚,民间食糠秕、豆饼,至草根、树皮剥削殆尽。饿殍盈道,卖子女妻妾者无算。北乡尤甚。长老相传,惟元大德五年吾乡极荒,人相食,到今二百余年来,未尝遇此荒岁也。予丰崖长公作《卖妇谣》云:东家卖妇江南去,西家卖妇江南去。肝肠寸断两不知,涕泪并作河流注。夫嘱妇,汝且逃生莫予顾,卖汝得钱了官府,犹胜相持死朝暮。妇告夫,杨花随风落何处,百岁夫妻一朝撇。此生何日重完聚,哭声震天天地悲。道傍观者各泪垂,道傍垂泪且劝之。人生不幸遭此时,休言草根与树皮,他家食▯亲生五岁儿。朱西村亦有一篇云:东家少妇价万钱,西家大妇五六千。痴儿肚肠铁石坚,妇人薄命徒苟延。不关恩爱无姻缘,亦非两情相弃捐。灶前数日断火烟,腹中饿病无由痊。官家赈济解倒悬,予夺尽属豪民权。初来写契涕泗涟,放手恸哭声彻天。明朝捉落江南船,只有去日无归年。怀中儿女呱呱然,抛掷竟付饥蛟涎。风吹落花江水边,蓬飘梗断不复联。妇人去家何足怜?风俗所系谁之愆?我今歌此卖妇篇,倩谁写入筝琶弦?官家早晚开华筵,一弹一唱公堂前。嘉靖己亥夏,驾幸承天,启章圣太后歹赞宫。一日,忽有男子夜潜入皇城,裸跣坐奉天门宝座上。比旦,为阉者所获,送法司鞫。言:名孙堂,在京人论死未决。大异事也。嘉靖辛丑七月,台州山中<豸干>出,遍身皆火,诸山龙出与斗,水大作。水火相薄,赤气漫空,坏临海、太平、天台三邑民居、田地,人死者无算。此亦大灾变也。是岁,临安、余杭竹生米甚多,民间煮而食之,如大麦然。人云,亦岁凶之兆。人主接见大臣,商榷治理,讲究问学,延访人才,谘诹民瘼,实盛德事也。汉、唐、宋英主皆然,我朝自圣祖后,文、仁、宣、英四庙皆勤于接见。当时元老如蹇、夏、三杨、李文达辈,亦皆尽忠匡辅。故君鲜失德,朝多善士。海内又安,阴受其赐。观《三朝圣谕录》、《夏忠靖公遗事》及《天顺日录》可见。孝宗末年,励精图治,每于平台召见三、四老臣,惟刘忠宣公时有谠言裨益。上亦倚任之。若▯母庵、西涯、木斋三老,不闻有大建明。岂得君之专,不及前朝诸公,而大臣之道贵乎将顺耶?明良相逢,自古为难。观西涯《燕对录》,不能无慨。经筵面奏,近世无闻。惟嘉靖甲申夏,修撰吕楠而言:五月十二日为献陵愍忌,是日讲筵君臣不宜华服。己丑夏,祭酒陆深奏:讲官讲章,不宜辅臣改窜,使得自尽其愚,因以观其学术邪正。俱为辅臣所不乐。未几,吕以论礼谪判解州,陆竟坐是谪诞平府同知。虽不用其言,时论是之。正德中,刘瑾虽诛,余党尚在。今皇上继统,年龄虽少,英断夙成。待此辈不少假借。即位初,遂出长随、火者万余,蟒衣、玉带追夺无算。后又得张璁以正匡辅,尽革各省镇守内臣。司礼监不得干预章奏。往瑾时,公卿大臣相见,无敢抗礼,甚至有拜伏者。自璁当国,司礼以下至各监、司、局巨铛,见璁竦息敬畏,不敢并行并坐,以爷呼之。不动声色,而潜消其骄悍狡险之心。盖自汉、唐、宋、元以来,宦官敛戢,士气得伸,国体尊严,主威隆重,未有如今日者。诚千载一时也。是虽皇上之英明,而璁之得君,制驭有术,其功岂可少哉!嘉靖初,今皇上选婚,锦衣韦千户女与焉。内侍并皇亲邵蕙辈俱得重赂,咸属意。宗伯毛文简公澄,在左顺门厉声曰:韦千户是韦太监家人,不知的姓,何以登玉牒?此事礼部决不敢担当者也。在列位自为之。众议遂息。文简体弱,而气不可夺。此其大节云。
译嘉靖己亥年六月,金、衢、徽、严各郡有龙出现,山洪暴发,城郭、百姓住宅和坟墓被毁的数不清,人畜被水冲走淹死,几天之内漂浮在钱塘江滩和我们海边的尸体以千万计。其中有少妇戴着金饰、怀里抱着银器而死去。棺椁、楼房和器物都随着潮水冲下来,许多被居民打捞得到。这是东南地区的一次大变异。我的丰崖兄作诗说:“己亥六月初七日,海塘上漂尸堆满塘边。银簪金镯和罗绮衣服,全被海边人所得。可悲啊,这些尸体是从哪里来的?不久便传说是从徽州、严州漂来的。地穴中的龙奋力腾跃,山石裂开,洪水涌出,滔滔奔流。沿江相望有多少郡邑?高城大厦全都沉没。金珠财帛还算什么,皓齿红颜又有几千几百?钱塘江水从天而降,哭声充满江面,连江神也为之悲哀。江水高涨,水流湍急,无法救援,千里奔流进入鱼龙的腹中。您难道没有听说,我们乡里四月初六日,有龙从西方而来,骤然聚起大雨。春花全都随风雷电飘落,南境一带连天都是赤色。去年大旱,收成已经很少,如今又遭受灾害疾病,怎么能够痊愈?不过,与那些被冲走淹死的事情相比,这点小伤小损又何必忧虑?唉,山崩水发自古以来就有,像这样惨烈毒害的灾难,我们又能归咎于谁?” 四月末,彗星指向东方,这件事已经是预兆了,您知道吗?上天发动杀机,谁能抵御它?战争、兵乱和盗贼,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生。衰老的白头翁还能有什么愿望?只愿老眼不要看见百姓流离失所。嘉靖己亥年秋天,田里的禾苗枯死以及被虫吃掉的占了大半,民间收成与丰收年相比十成中只有三四成。府、县官府不肯上奏灾荒,征收赋税反而更加急迫。到了第二年春天,饥荒严重,民间吃糠秕、豆饼,甚至连草根、树皮也剥取殆尽。路上遍是饿死的人,卖儿女、妻妾的数不胜数。北乡尤其严重。老人们相互传说,只有元大德五年我们乡里发生极严重的荒灾,甚至人吃人;直到现在二百余年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荒年。我丰崖长公作《卖妇谣》说:“东家把妻子卖到江南去,西家也把妻子卖到江南去。夫妻肝肠寸断,彼此却都不知道,眼泪鼻涕一起流成河。丈夫嘱咐妻子:‘你只管逃生,不要顾念我;卖掉你得到的钱交给官府,总比夫妻相持着天天等死强。’妻子告诉丈夫:‘杨花随风飘落,哪知道落在什么地方?百年夫妻一朝分别。此生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团聚?哭声震动上天,天地也为之悲哀。’路旁观看的人个个流泪,路旁流泪的人还劝慰他们:‘人生不幸遇到这种时候,就不要说什么草根和树皮了,别人家甚至吃自己的亲生五岁孩子。’朱西村也作了一篇诗说:‘东家少妇能卖一万钱,西家年长的妇人能卖五六千。痴儿肚肠如铁石般坚硬,妇人命薄,只能苟延残生。这并不是没有恩爱、没有婚姻缘分,也不是两情相弃、彼此抛弃。’ 灶前已经有好几天断了炊烟,腹中的饥饿之病没有办法痊愈。官府的赈济本可解除倒悬之急,却全由豪民掌握,任其取舍。刚来写卖身契时,泪流满面;放手分别时,放声痛哭,哭声直达天际。第二天早晨被捉上开往江南的船,只有离去的日子,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回来。怀中的儿女哇哇哭着,只好抛弃他们,任其葬身于饥饿蛟龙的口涎之中。风吹落花飘到江水边,蓬草随风飘荡,断梗再也不能相连。妇人离开家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呢?造成这种风俗恶果,究竟是谁的过错?我如今歌咏这首《卖妇篇》,请问有谁愿意把它谱写到筝、琵琶的弦上?官府早晚会设盛大的宴席,到那时就在公堂前一边弹奏一边歌唱。嘉靖己亥年夏天,皇帝驾临承天,开启章圣太后歹赞宫。一天夜里,忽然有一个男子潜入皇城,赤身光脚坐在奉天门的宝座上。到天亮时,被宦官捉住,送到法司审问。他说自己名叫孙堂,是京城人,判处死刑的事情还没有决定。这真是一件极其奇异的事。嘉靖辛丑年七月,台州山中有<豸干>出现,全身都是火,群山中的龙出来与它搏斗,洪水大作。水火相互冲击,赤色的气弥漫天空,临海、太平、天台三县的民居和田地被毁,死去的人数不清。这也是一场大灾变。这年,临安、余杭的竹子结了很多米,民间煮来吃,像大麦一样。人们说,这也是荒年的预兆。君主接见大臣,共同商议治理政事,讲求学问,延请访问人才,询问百姓的疾苦,实在是盛德之事。汉、唐、宋的英明君主都这样做过;我朝自圣祖以后,文、仁、宣、英四庙的皇帝也都勤于接见大臣。当时的元老,如蹇、夏、三杨、李文达等人,也都竭尽忠诚,匡正辅佐。因此君主很少有失德之举,朝廷中有很多贤能之士,天下又得到安定,暗中受到这种做法的恩惠。看《三朝圣谕录》《夏忠靖公遗事》和《天顺日录》就可以知道。孝宗末年,皇帝励精图治,常常在平台召见三四位老臣,只有刘忠宣公时常发表正直的言论,给予有益的补救。皇上也倚重任用他。至于▯母庵、西涯、木斋三位老臣,没有听说他们有重大的建言和阐明。难道是他们得到君主的专任不如前朝诸公,还是大臣之道贵在顺势辅佐呢?君臣贤明相逢,自古以来就是难事。看西涯的《燕对录》,不能不感慨。在经筵上当面进奏,近世已经没有听说过。只有嘉靖甲申年夏天,修撰吕楠说:‘五月十二日是献陵愍忌之日,这一天讲筵时君臣不应穿华丽的服装。’己丑年夏天,祭酒陆深上奏说:‘讲官的讲章,不应由辅臣删改,使讲官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见解,也借此观察他们学术的正邪。’这些意见都不为辅臣所喜欢。不久,吕楠因议论礼制被贬为解州判官,陆深最终也因这件事被贬为诞平府同知。虽然他们的意见没有被采用,但当时的舆论认为他们是正确的。正德年间,刘瑾虽然被诛杀,但他的余党仍然存在。如今皇上继承皇位,年纪虽小,却很早就养成了英明果断的作风,对这些人一点也不宽容。即位之初,就驱逐长随、火者一万多人,追夺蟒衣、玉带,不计其数。后来又得到张璁正确地匡正辅佐,把各省镇守的内臣全部革除。司礼监不得干预章奏。刘瑾当权时,公卿大臣与他相见,没有人敢与他抗礼,甚至有人向他跪拜伏地。自从张璁掌权,司礼监以下直到各监、司、局的巨宦,见到张璁都屏息敬畏,不敢与他并行并坐,称他为‘爷’。张璁不动声色,却暗中消除了他们骄横凶悍、狡猾险诈的心思。大概自汉、唐、宋、元以来,宦官收敛退缩,士人的志气得以伸展,国家体制尊严,君主威势隆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这虽然是皇上的英明,但张璁能够得到皇上信任,又有控制驾驭的办法,他的功劳难道可以轻视吗?嘉靖初年,当今皇上选立皇后,锦衣卫韦千户的女儿也在候选之列。宦官和皇亲邵蕙等人都收受了重金贿赂,大家都倾向于她。宗伯毛文简公毛澄在左顺门厉声说:‘韦千户是韦太监的家人,连她的真实姓氏都不知道,怎么能够登上玉牒?这件事礼部决不敢承担。各位自己决定吧。’众人的议论于是平息了。毛文简身体柔弱,但气节不可动摇。这就是他的大节。
孔子称号及从祀诸贤,国初大学士吴沉曾作《孔子称王辨》,以言其非。成化中,夏止轩寅论奏云:孔子实万世道学宗主,当称先圣,而反欲称王、称帝,虽极尊崇,终于名礼未正。宜考古礼之沿革,去往代之纰缪,正孔子先圣之号,而以颜、曾、思、孟为先贤。改用木主,以代塑像。厘正十哲之位置寝室,祀叔梁纥而以颜、路、曾、皙、孔鲤配。其间若公伯寮、荀卿、王弼、贾逵、马融、杜预之获戾于名教者,皆罢黜之。夫然后足以慰先圣神灵,答天下学士,仰望为千万世不刊之典。其说见《政监》。弘治初,程学士敏政议奏亦谓,汉以来从祀二十二人,内若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八人,虽有训诂微言,俱得罪于名教非小。宜■爵罢祀。郑众、卢植、郑玄、伏虔、范宁五人,虽若无过,亦于圣学无所发明,宜各祀于其乡。其后苍,在汉初说礼数万言,号《后氏曲台礼》。今《礼记》之书,非后氏则不复传于世矣。宜与左丘明、公羊高、谷梁赤、伏胜、孔安国、毛苌、高堂生、杜子春一体从祀。又议,以隋王通、宋胡瑷,宜列祀于两庑。又以颜、曾、思、孟配食堂上,而其父俱坐庑下为非礼。宜别立一祠,中祀启圣公,以颜路、曾皙、孔鲤、孟孙氏配食,而以程▯向、朱松、蔡元定从祀,庶不失以礼尊奉圣贤之意。又以申党即申枨,位号宜存其一。公伯寮、秦冉、颜何、遽瑷、林放五人不载《家语》七十子之数,宜罢其祀。其议见《篁墩集》。正德初,谢祭酒铎陈三事,亦谓:叔梁纥当别立庙。及欲罢黜吴澄从祀。有旨:下祀部会议,率为沮格不行。嘉靖十年,皇上始用辅臣张璁议,诏天下,去大成至圣文宣王号,通称至圣先师孔子。大成殿改为先师庙。四配、十哲、两庑诸贤,悉去宋时封爵,俱称先贤。毁去塑像,代以木主。春秋二祭,国学用笾豆各十,外府州县用笾豆各八。乐用六佾。斥出公伯寮、秦冉、颜何、荀卿、戴圣、刘向、马融、贾逵、何休、王弼、王肃、杜预、吴澄等十三人从祀。林放、遽瑗、郑众、卢植、郑玄、伏虔、范宁七人,各祀于其乡。以后苍、王通、欧阳修、胡瑗四人增入从祀。又诏,于圣殿后别立一祠。中祀启圣公叔梁纥,以颜路、曾皙、孔鲤、孟孙氏为配。以程▯向、朱松、蔡元定从祀。每丁祭,先期以羊一豕一致奠。名正礼顺,一洗百王之陋。而吴、夏、程、谢四公之论议,卒见行于后世,成昭代之盛典,非圣君贤相主张于上,何以臻此?近见梅纯《损斋备忘录》载,成化甲午,江西乡试,策问欲进周、程、张、朱五子配享先圣,大意谓:礼以义起,五子之学,实继孔孟既绝之统,其有功于来学,非汉唐诸儒所及。不可拘以世代先后,混于从祀,则道统以明。其立论甚精。及观熊去非《五贤祠记后语》,乃知先儒已有是说,第当道者未举行耳。予谓,此论亦是。惜罗峰建议时,岂止据前诸说,而不知有是论乎?抑果以世代先后有不可行而不之言乎?宋王安石亦曾配享。其人则非其礼,固踵而举者也。予故存之,以备将来者之考见云。郊社之礼,自汉、唐、宋、元以来,或合或分,制各不同。我朝太祖开国之初,分祭南郊,坛遗旧址尚在。后谓父天母地,岂宜异位?乃采古明堂之制,创建崇宇,饰以黄金。高明宏壮,古莫与俪。名《大祀殿》,合祭天地。殿中设昊天、上帝、后土、地祗神位,南向。旁设太祖、太宗配享位,西向,皆高座黄幔。月台左右为日月星辰之位。仪门外左右筑台,聚石为龛,为岳渎海镇之位。革去前代封号,止称某山某水之神。北京规制亦同。每岁孟春行礼,天子主祭天地日月,以下公卿大臣分献,祭毕还朝,设庆成宴于奉天殿及丹墀内。文职五品以上,武职四品以上皆得与宴。此其大略也。是礼太祖当时以义起之,儒臣莫能夺,后历代皆遵行之。至嘉靖年,今皇上用辅臣议分祀,乃创南北郊坛。冬至祀天于圜丘,夏至祀地于方泽,而以太祖配之。又建明堂之祭,以祀上帝。而以恭穆献皇帝配之。太宗无所配,乃改尊为成祖,以配祈谷之祭。予考明堂之说,杜氏《通典》载欧阳修曰: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三代有其名而无其制度。自汉以来,诸儒之说不一。至于莫知所从,临时增损,不能合古。然推其本旨,要在布政,交神于王者尊严之居,而已其制作,何必与古同?今肇举其祭,而明堂未建。闻即奉天殿行礼,其亦用欧之说与?
译关于孔子的称号以及陪祀的各位贤人,国初大学士吴沉曾作《孔子称王辨》,认为这样称呼是不对的。成化年间,夏止轩夏寅上奏论说:‘孔子确实是万世道学的宗主,应当称为先圣;如果反而称王、称帝,虽然极为尊崇,最终名分和礼制仍未端正。应当考察古代礼制的沿革,去除前代的错误,端正孔子先圣的称号,并把颜、曾、思、孟列为先贤。改用木主,代替塑像。厘清并端正十哲在寝室中的位置,祭祀叔梁纥,并以颜、路、曾、皙、孔鲤配祀。其中像公伯寮、荀卿、王弼、贾逵、马融、杜预这些获罪于名教的人,都应罢黜。这样以后,才足以慰藉先圣的神灵,回应天下学士的期望,成为万世不可更改的典章。’这番言论见于《政监》。弘治初年,程学士程敏政上奏议论,也认为汉代以来陪祀的二十二人中,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八人,虽然有训诂和微言方面的成就,却都严重违背名教。应当削去爵位,罢除祭祀。郑众、卢植、郑玄、伏虔、范宁五人,虽然看起来没有过错,但对圣学没有什么发明,也应各自在本乡祭祀。其中后苍在汉初讲说礼制,写成数万言,称为《后氏曲台礼》。如今《礼记》这部书,如果没有后苍,就不会流传到后世。应当与左丘明、公羊高、谷梁赤、伏胜、孔安国、毛苌、高堂生、杜子春同样列入陪祀。又议论说,隋代的王通、宋代的胡瑷,应当列入两庑祭祀。又认为让颜、曾、思、孟在堂上配食,而他们的父亲都坐在两庑之下,是不合礼制的。应当另立一座祠堂,中间祭祀启圣公,以颜路、曾皙、孔鲤、孟孙氏配食,并以程▯向、朱松、蔡元定陪祀,这样大概才不失以礼尊奉圣贤的本意。又认为申党就是申枨,名位和称号应当只保留一个。公伯寮、秦冉、颜何、遽瑷、林放五人不在《孔子家语》所列七十子的数目中,应当罢除祭祀。这些议论见于《篁墩集》。正德初年,谢祭酒谢铎陈述三件事,也认为叔梁纥应当另立庙宇,并主张罢黜吴澄的陪祀资格。皇帝下旨,交给祀部议论,但大多被阻挠搁置,没有实行。嘉靖十年,皇上才采用辅臣张璁的意见,下诏天下,去掉‘大成至圣文宣王’的称号,统一称为‘至圣先师孔子’。大成殿改为先师庙。四配、十哲和两庑的各位贤人,全部去掉宋代所封的爵位,一律称为先贤。毁掉塑像,改用木主。春秋两次祭祀,国学使用笾豆各十,外府、州、县使用笾豆各八。乐舞使用六佾。把公伯寮、秦冉、颜何、荀卿、戴圣、刘向、马融、贾逵、何休、王弼、王肃、杜预、吴澄等十三人逐出陪祀。林放、遽瑗、郑众、卢植、郑玄、伏虔、范宁七人,各自在本乡祭祀。后来又把后苍、王通、欧阳修、胡瑷四人增入陪祀。又下诏,在圣殿后面另立一座祠堂,中间祭祀启圣公叔梁纥,以颜路、曾皙、孔鲤、孟孙氏配祀,以程▯向、朱松、蔡元定陪祀。每逢丁祭,提前用一只羊、一头猪作为祭品献祭。名分端正,礼制顺当,一举洗去了历代帝王的鄙陋。而吴、夏、程、谢四位先生的议论,最终在后世得到实行,成为本朝的盛典;如果不是圣明君主和贤能宰相在上面主持推动,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近来看到梅纯《损斋备忘录》记载,成化甲午年江西乡试,策问想要把周、程、张、朱五子增列为配享先圣者,大意是说:礼制根据义理而制定,五子的学说确实继承了已经断绝的孔孟道统,他们对于后来求学者的功劳,不是汉、唐诸儒所能相比。不能拘泥于时代先后,把他们混同在陪祀之列,这样道统才能明白。这一立论非常精当。等到读了熊去非《五贤祠记后语》,才知道前代儒者早已有这种说法,只是当权者没有实行罢了。我认为这个议论也是正确的。可惜罗峰提出建议时,难道只是依据前面的各种说法,而不知道还有这种议论吗?还是确实认为按照时代先后有不可实行之处,所以没有说出来呢?宋代王安石也曾经配享先圣。他这个人本身不合乎礼制,却仍然沿袭旧例被举荐配享。我因此把这些记载保存下来,供后来人考察了解。郊祀和社祀的礼制,自汉、唐、宋、元以来,有时合祭,有时分祭,各朝制度都不相同。我朝太祖开国初年,分开在南郊祭祀,祭坛遗址还在。后来认为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怎么能处在不同的位置?于是采用古代明堂的制度,创建高大的殿宇,用黄金装饰。高大宏伟,古代没有可以相比的。殿名为《大祀殿》,合祭天地。殿中设置昊天、上帝、后土、地祗的神位,面向南方;旁边设置太祖、太宗配享的神位,面向西方;都设高座,覆盖黄色帷幔。月台左右设置日月星辰的神位。仪门外左右筑台,聚集石块建成神龛,作为岳、渎、海、镇诸神的神位。革除前代所封的称号,只称某山之神、某水之神。北京的规制也相同。每年孟春举行礼仪,天子主持祭祀天地日月,以下由公卿大臣分献。祭祀结束后回到朝廷,在奉天殿和丹墀内设庆成宴。文职五品以上、武职四品以上都可以参加宴会。这就是大致情况。这套礼制是太祖当时根据义理制定的,儒臣无法改变,后来历代都遵行。到了嘉靖年间,当今皇上采纳辅臣的意见分开祭祀,于是创建南郊、北郊祭坛。冬至在圜丘祭天,夏至在方泽祭地,并以太祖配享。又举行明堂祭祀,用来祭祀上帝,并以恭穆献皇帝配享。太宗没有配享之处,于是改尊为成祖,使其配享祈谷之祭。我考察明堂的说法,杜氏《通典》记载欧阳修说:‘在明堂祭祀文王,使他配享上帝。’三代有明堂之名,却没有留下它的制度。自汉代以来,诸儒的说法不一致,以至于不知道应当遵从哪一种,只能临时增删,不能与古制相合。然而推究其根本宗旨,关键在于发布政令,在君王尊严的居所与神灵相交罢了;至于具体营造,何必一定要和古代相同?如今开始举行这种祭祀,但明堂还没有建成。听说就在奉天殿举行礼仪,难道也是采用欧阳修的说法吗?
巾帽之说,成化以前予幼不及知。弘治间士民所戴春秋罗帽、夏鬃帽、皱纱帽、冬毡帽,▯丝帽,帽俱平顶,如截筒。正德间,帽顶稍收为桃尖样。其鬃帽又有瓦棱者,价甚高。初出时,有四五两一顶者,非贵豪人不用。嘉靖初年,士夫间有戴巾者。今虽庶民,亦戴巾矣。有唐巾、程巾、坡巾、华阳巾、和靖巾、玉台巾、诸葛巾、凌云巾、方山巾、阳明巾,制各不同。闾阎之下,大半服之,俗为一变。近御制忠靖冠,为臣下燕居之服。所以明贵贱、别尊卑。三品以上饰以金线,四品以下饰以青线。文职惟朝贵及在外二司官、府州县正官、儒学教官,武职惟都督以上许用,今则武夫、下吏亦概用之,无所忌惮矣。国初,民间妇人遇婚媾饮宴,皆服团袄为礼衣。或罗,或纟宁丝,皆绣领下垂,略如霞帔之制。予犹及见之。非仕宦族有恩封者不敢用冠袍,今士民之家,遇嫁娶事,必假珠冠袍带以荣。一时乡间富民,必假黄凉伞以拥蔽其妇。僭乱至此,殊为可笑。非有司严申禁例,其何以革之?元时,有团衫团袄,其遗制与?谥法本至公之论,所以风劝天下,前代不少假借。宋夏竦卒,谥文正。刘敞言:竦奸邪而谥为正,不可。改谥文庄。窃谓文正二字,如范希、文司马君实足以当之。王子明、许平仲、吴幼清犹有愧焉。近闻阁老大臣,亦有谥文正者。不知舆议以为何如也?又有子孙为祖父请谥者,不吝所费。礼部执不容,率奉旨罢。越数月,乃夤缘近幸,私得康僖等谥。京师人语曰:千两银只买得糠粞二字。米价之贵重如此哉?亦可发一笑。或谓:我朝谥法,专美而遗恶,予贤而不及不肖。献议不由于太常,覆定不由于考功,故于公论少合云。尝闻上古之人,率以百二十岁为上寿,虽其禀赋之厚,亦由修养而得。近世寿者,昆山周寿谊,生宋景定间,历元至洪武五年,一百十岁。郡守魏观礼为乡饮大宾,尝蒙太祖召见,赐食殿上,蠲其家丁役。至百十六岁而终。北京茹翁生元,至天顺初年百有四岁。英庙召见,赐冠袍带舄,宴于顺天府,仍命礼部尚书姚文敏公率公卿往贺其家。至百十岁而终。济宁王士宁生元季,至成化癸卯百二十岁。程篁墩曾访之,面如童子,神完气和。朝廷遣使,以安车征之。后不知所终。盖修道而有得者。太仓毛翁,礼部尚书文简公澄祖也。老而丧子,抚孙澄教之,至百有四岁,澄状元及第,官修撰。以孙贵贝也▯封。巡抚都宪彭礼建人瑞坊以表之。后至百十二岁而终。四翁者,皆跻高年,被荣命,获考终,不知何修而得也。近又闻沈东川潞云,湖州有陈德,百十六岁,尚强健。惜不得而见之。晋吏部侍郎徐宁五子,丰之、实之、仁之、祚之、育之。祚之为秘书监,三子,尚之、羡之、钦之。钦之宋丞相。东莞公三子,逵之、佩之、迈之,逵之中书侍郎,二子,淳之、湛之。湛之丞相。枝江忠烈侯二子,洹之、津之。洹之工部郎中。袭侯五世名,俱从之。羲献不为嫌矣。国初,提学无专官。正统初,始命各省添一宪臣,俾专学政,给敕以行。朝廷倚赖弘敷教化,作养贤材,其委任重矣!于时吾浙有熊佥事炼者,刚方正大,人不敢干以私。教士先德行而后文艺,考较去取,锱铢弗爽。成化中,张庄简公悦以宪副督学亦如熊公。弘治初,不谷吴公伯通博学有识,亦庶几焉者。故先朝士习端雅,风俗醇美,至今称之不衰。嗣是而后,居是官者非尸位具文,则缓教急刑,非钩摭细微,则背公向私。甚者,如今之提学者,其学术深浅不可知,但试士去取罔公。童生入学,先尽乡宦士夫子弟,而后及于民间富民。白丁子弟,欲进无阶,乃以重赂夤缘仕宦。多者费百金,少亦不下数十。乃为改姓易名,冒籍更贯,大开亻幸门。有司曲意承奉,无不如意。寒素之士,纵有可取亦见黜。徒俯首丧气,仰屋窃叹而已。士风至此,坏乱极矣!不知敕语中有此条令其如是乎?抑徇情肆意而无所忌惮也?其上负朝廷,下负所学多矣。安得如熊、张二公者复见于今日乎?漫录之,以发一慨。予读《唐史薛登传》云:方今举士,尤乖其本,明诏方下,固已驰驱府寺之门,出入王公之第。陈篇希恩,奏记誓报,故俗号举人皆称‘觅举’。觅者,自求也,非彼知之义。今之士子每遇秋试,亦有预探藩、臬、府、县官有学誉者,即便奉贽及门,呈文听讲,以冀入帘,或得侥幸。此正所谓觅举人。士风至此,岂不可耻之甚乎?孝宗宾天,谥曰敬皇帝,庙号曰孝。翰林编修陈作表词云:敬止咏于诗人,是以谓之文也。大孝称于孔子,其斯以为舜乎?可谓切当矣。
译关于巾帽的说法,成化以前的情况我年幼,来不及知道。弘治年间,士人和百姓所戴的,有春秋两季的罗帽、夏季的鬃帽、皱纱帽、冬季的毡帽和▯丝帽;帽子都是平顶,像截断的竹筒。正德年间,帽顶稍稍收拢,成为桃尖的样式。那种鬃帽又有瓦棱形的,价格很高。刚出现时,有一顶要四五两银子的,非富贵豪强之家不用。嘉靖初年,士大夫中有人戴巾。如今即使平民也戴巾了。有唐巾、程巾、坡巾、华阳巾、和靖巾、玉台巾、诸葛巾、凌云巾、方山巾、阳明巾,形制各不相同。民间大半都戴这种巾,风俗因此发生了变化。近来皇帝制定忠靖冠,作为臣下闲居时穿戴的服饰,用来表明贵贱、区别尊卑。三品以上用金线装饰,四品以下用青线装饰。文职只有朝廷显贵以及在外的二司官、府州县正官、儒学教官,武职只有都督以上官员获准使用;如今武夫和下级官吏也一概使用,毫无顾忌了。国初,民间妇女遇到婚嫁宴饮,都穿团袄作为礼服。有的用罗,有的用纟宁丝,都绣着衣领,下面垂着装饰,大致像霞帔的样式。我还来得及见过这种服装。不是仕宦家族中受到恩封的人,不敢使用冠袍;如今士人和百姓之家遇到嫁娶,必定借来珠冠、袍服和腰带,以此增添荣耀。一时之间,乡间富民还必定借用黄色凉伞,拥护遮蔽自己的妻子。这种僭越混乱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笑。如果没有主管官员严格重申禁令,怎么能够革除这种风气?元代有团衫、团袄,难道这种服制就是它们遗留下来的制度吗?谥法本来是最公正的评议,用来劝勉天下人的,但前代也有不少借机徇私的情况。宋代夏竦死后,谥号为“文正”。刘敞说:“夏竦奸邪,却谥为正,这是不可以的。”于是改谥为“文庄”。我私下认为,“文正”这两个字,只有范希、文司马君实之类的人才足以当得起。王子明、许平仲、吴幼清尚且觉得有所惭愧。近来听说阁老大臣中,也有谥为“文正”的。不知道舆论对此会怎么说呢?又有子孙替祖父、父亲请求谥号的,不惜花费钱财。礼部坚持认为不允许,通常奉旨停止此事。过了几个月,他们便借助近幸之人的关系,私下取得“康僖”等谥号。京城人说:“一千两银子只买得‘糠粞’两个字。”米价竟贵重到这种地步吗?也足以令人一笑。有人说:“我朝的谥法,只专门赞美而遗漏恶行,给予贤者美谥,却顾不上不肖之人。提出谥议不由太常寺,复核裁定不由考功司,所以很少符合公论。” 曾听说上古之人,大多把一百二十岁作为高寿;即使这是由于禀赋深厚,也还是靠修养才得到的。近世长寿的人中,昆山周寿谊生于宋景定年间,经历元朝,到洪武五年,已经一百一十岁。郡守魏观以乡饮礼聘他为大宾,他还曾受到太祖召见,在殿上赐食,并免除他家的丁役。他活到一百一十六岁才去世。北京的茹翁生于元代,到天顺初年已经一百零四岁。英宗召见他,赐给冠、袍、带、鞋,在顺天府设宴,又命礼部尚书姚文敏公率领公卿到他家祝贺。他活到一百一十岁才去世。济宁王士宁生于元末,到成化癸卯年已有一百二十岁。程篁墩曾去拜访他,只见他面容像孩子一样,精神完足,气息平和。朝廷派使者,乘安车征召他。后来不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大概是修道而有所成就的人。太仓毛翁,是礼部尚书文简公毛澄的祖父。他年老时丧子,抚养孙子毛澄并教导他;活到一百零四岁时,毛澄已经状元及第,任修撰。他因孙子显贵而被封授了某种荣典。巡抚都御史彭礼在当地建造人瑞坊来表彰他。后来活到一百一十二岁才去世。这四位老人都登上高寿之列,受到荣耀的诏命,并得以善终,却不知道他们是怎样修养才达到这样的。近来又听沈东川潞说,湖州有个陈德,已经一百一十六岁,身体仍然强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岁、百十六岁、百十岁、百十二岁〕 可惜不能亲眼见到他。晋代吏部侍郎徐宁有五个儿子,名为丰之、实之、仁之、祚之、育之。祚之任秘书监,有三个儿子,名为尚之、羡之、钦之。钦之后来做了宋朝丞相。东莞公有三个儿子,名为逵之、佩之、迈之;逵之任中书侍郎,有两个儿子,名为淳之、湛之。湛之做了丞相。枝江忠烈侯有两个儿子,名为洹之、津之。洹之任工部郎中。袭封侯爵五代,名字都沿用“之”字。这样看来,羲之、献之也就不必被嫌弃了。建国初年,提学没有专门的官员。正统初年,才命令各省增设一名宪臣,使他专门负责学校和教育事务,并发给敕书让他赴任。朝廷倚重他们来大力推行教化、培养贤能人才,可见委任是很重的!当时我们浙江有一位熊佥事,名叫熊炼,刚正方直、正大无私,人们不敢拿私事去求他。他教育士人,先重视德行,后重视文章技艺;考核取舍,连极细小的差错也不放过。成化年间,张庄简公张悦以宪副身份督学,也像熊公一样。弘治初年,吴公伯通博学多识,也差不多可以比得上他们。因此,先朝士人的风气端正雅正,社会习俗淳厚美好,直到今天人们还称赞不衰。此后担任这个官职的人,不是尸位素餐、只做表面文章,就是放松教化而急于用刑;不是专门搜求细小过失,就是背弃公道、偏向私情。更严重的是,像如今的提学官,他们的学术深浅无法知道,但考试取舍却不公正。童生入学,先把乡绅官宦和士大夫的子弟全部录取,然后才轮到民间富户的子弟。平民百姓的子弟想要入学却没有门路,于是用重金托请官员。花钱多的要用一百金,少的也不少于几十金。于是便替人改姓换名,冒充籍贯、更改户籍,大开侥幸取巧的门路。有关官员曲意奉承,没有不顺着他们心意的。贫寒清白的士人,即使有可取之处,也仍然被黜退。他们只能低头丧气,仰面对着屋梁暗自叹息罢了。士人的风气败坏混乱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到了极点!不知道敕书中有这条命令,才使他们这样做吗?还是他们徇私任意妄为,毫无顾忌呢?他们对上辜负朝廷,对下辜负自己所学,实在太多了。哪里才能使熊公、张公这样的人重新出现在今天呢?姑且记录下来,以抒发一番感慨。我读《唐史·薛登传》,其中说:“如今选拔士人,尤其违背了根本原则。明诏刚刚下达,他们已经奔走于府、寺的门前,出入王公的宅第。陈述文章以求恩宠,写奏记发誓报答,所以当时俗称被举荐的人都叫作‘觅举’。‘觅’就是自己求取,并不是指别人知道他的才能。”如今的士子每逢秋试,也有人事先打听藩、臬、府、县中那些有声望、能赏识人才的官员,便带着礼物登门,呈上文章听他们讲论,希望能够被选入帘内,或者得到侥幸录取。这正是所谓的“觅举人”。士人的风气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太可耻了吗?孝宗去世后,谥号为“敬皇帝”,庙号为“孝”。翰林编修陈作所写的表文说:“‘敬止’之义在《诗经》中有所歌咏,所以称为‘文’;大孝受到孔子的称道,这大概就是舜吧?”可以说十分贴切恰当。
弘治中,有虏使至京,言其国有一对无能对者,请中国对之,云:内无相,外无将,天运相将。有轻视中朝之意。时有以天难度,地难量,皇家度量为对者,示王者无外气象,亦甚佳。时马端肃公为冢宰,止使勿对。盖大国之体当如是也。虏使由是心沮。老成之识见,能重国如此。唐突厥默啜请尚公主,诏送金缕,具鞍。默啜以鞍乃涂金。非天子意,请罢和亲。鸿胪卿知逢尧曰:汉法重女婿,而送鞍欲安且久。不以金为贵。默啜从之。今人家娶妇皆用鞍,与宝瓶取平安之意,其来久矣。《博物志》谓:山居多瘿。盖谓饮泉水之不流者也。予至均州、郧阳诸处,见民间男妇十人九瘿,亦缘山中无大泉故也。嘉靖中,军人陈霖以金银首饰数事用帕裹之,令婢持往银工修整。有一鹰于中途攫其包出城去。婢归告霖,霖亟登城望之,见鹰衔包直往东北下海塘去,以为必失矣。无何,复衔包盘旋而上,入城置霖屋上而去。取视之,一无所失。盖鹰初以为可食之物,故攫去。既而知其误,遂复还之。物之有灵如此,不可谓为偶然也。《鹤林玉露》载,宋婺州州治,古木上有鹰巢,一卒探取其子。郡守王梦龙方据案视事,鹰忽飞下攫一卒之巾去。已而,知其非探巢之卒也。衔而还之,复径攫探巢者之巾以去,以此事略同。其亦异于人之遂非者多矣!江南某乡宦,其子以虚券强夺人田。田主畏其势,不敢与抗,隐忍之,愤郁成疾。将革,谓妻子曰:我即死,汝当于棺旁穿一穴,我必为毒蛇杀其父子,食其肉。言闻于乡宦,乡宦惧,立命其子以券还之。未几,其人觉胸中作恶,强起呕之,中有一物,长尺许,如赤练蛇,首尾皆动,疾遂愈。盖其积愤已久,遂成此物。向使彼父子不悔过,则其人必死,而宦者亦必罹祸矣。足为强横者之鉴戒。四时之景,惟春为可乐。春时风日和畅,花柳争妍,百鸟交鸣,人心悦怿。故人于此时,曰寻芳,曰踏青。登山临水,随意所之,皆所以涤荡鼓舞,用宣春机,以助阳回之意,故桌曰春台,凳曰春凳,肴馔之具曰春盘,果菜之品曰春盛。又曰春▯,曰春檠,酒曰春酒,饼曰春饼,茶曰春茗,菜曰春蔬,皆春时燕乐之具,他时则无有也。夏间蚕事方毕,栽插随之。炎天酷日,方事耘耨,宁暇游乐?秋日虽为清爽,景物萧条,收获及期,筑墙纳稼,妇子拮据,亦不暇乐。冬乃万物藏聚之时,民间公私赋税,婚丧营葬诸事,皆取办于三两月之间。况风雪冱寒,岂宜出门?未几,而岁且徂矣。故一岁之间,惟春可乐,而一月之间,又不数日。一日之内,又不数人。而数人之中,又不知何者为真知此乐也,何者为自然得乐也。浮生碌碌,良可叹云。又有一种缙绅,处于得为者,顾乃琐琐营营,为子孙不朽计,而不知自适,其鄙细何如!华州灵哥言未来事多验。知州娄珏,贵溪人,一日叩之曰:某去家久,音问杳绝。欲寄一书,能为我致否?灵哥于帐中答曰:第作书来,当为致之。珏缄书,付侍香妇人。报曰:爷去矣。俄,南庭榭飕飕作风声。复报曰:爷来矣。灵哥乃于帐中曰:书已送至君家。家中俱安。珏默念数千里远,顷刻岂能即达?未之信。后数日,家人至,言某月日于小儿手中得书,举家惊异,是以遣来探问,珏始大神之。鲁桥亦有灵哥迹峄山,召之即来,亦以妇人侍香,称为爷,与同寝处。正德初,予会试北上,亦曾扣之,所言多验。扣者欲求见,但于帐中舒臂,令人扪之,未尝见其形也。实猴精云。密云有赤肚子,不知何许人。数十年前至密云养济院,与群乞儿同处。时严冬,边地苦寒,乞儿皆冻死,惟赤肚独存。人颇异之,游行于市,取市饼食之,嗔弗与者。其日,饼弗售,乐与食者,获倍利,人尤异之。旦夕卧人家屋檐下,遇大雪,其卧所雪皆融化。赤身不衣,背披片毡,前蔽尺布,左腋挟一毡卷,两手惟舒大、食二指运用,余皆屈捻不展。发半白,及肩。常就地坐,以左脚跟抵尾闾。不语。问之,微笑。士夫北游者,皆往见之。弘治中,南京有尹蓬头者,馆于魏国家,日食馒头数十,其行如飞。自言二百余岁。后往陕西,不知所终。皆异人也。陈道昶者,居华山,后徙居宝鸡香净山绝顶之上。嘉靖初,吾邑令魏侯廷玺过宝鸡,闻此老,偕二友入山访之。至山口,见一道人迎候路傍。问之:何来?曰:师父令道童出迎。魏问:何从知我辈来?曰:山中人久静,是以知之。次日,至绝顶,见一老人,幅巾布袍,赤脚出迎,即道昶也,延坐与语。先一日,道昶借樵者木,置延客所,设木榻。其徒问之,曰:明日有贵客至。其先知如此,盖董五经之徒欤?
译弘治年间,有虏使来到京城,说他们国家有一副无人能够对出的对联,请中国来对,说的是:“内无相,外无将,天运相将。”其中有轻视中朝的意思。当时有人以“天难度,地难量,皇家度量”为对句,显示君王胸怀广大、无所不包的气象,也很好。当时马端肃公任冢宰,制止使者作答。大国的体统本来就应当这样。虏使因此心中沮丧。老成之人的见识,能够如此看重国家。唐代突厥默啜请求娶公主,诏令送给他金缕衣,并准备鞍具。默啜认为鞍只是涂了金,并非天子的本意,于是请求停止和亲。鸿胪卿知逢尧说:“汉朝的制度重视女婿,送鞍是希望他安稳长久,并不是把金子看得贵重。”默啜听从了他的话。如今人家娶媳妇都使用鞍,还和宝瓶一起取‘平安’的寓意,这个来由已经很久了。《博物志》说:住在山里的人多患瘿病。大概是说他们饮用不流动的泉水。我到均州、郧阳等地,见民间男女十个人中有九个患瘿病,也正是因为山中没有大的泉水。嘉靖年间,军人陈霖把几件金银首饰用手帕包好,叫婢女拿到银匠那里修整。有一只鹰在半路上把包攫走,飞出城去。婢女回来告诉陈霖,陈霖急忙登城远望,看见鹰叼着包一直向东北飞,飞到海塘下面去了,以为东西必定丢失了。不久,鹰又叼着包盘旋飞上来,进城后把包放在陈霖屋顶上才离开。拿下来查看,竟没有损失任何东西。原来鹰起初以为是可以吃的东西,所以把它攫走;后来知道自己弄错了,于是又把它送回来。禽鸟竟有这样的灵性,不能说只是偶然。《鹤林玉露》记载,宋代婺州州治有一棵古树,树上有鹰巢,一个士卒探取鹰雏。郡守王梦龙正靠着案几处理事务,鹰忽然飞下来,攫走了另一个士卒的头巾。过了一会儿,它知道那人不是探取鹰巢的士卒,便叼着头巾送还给他;又径直攫走探巢者的头巾。两件事大致相同。鹰尚且如此,反而比人中那些明知错误却一错到底的人更为不同了!江南有一个乡绅,他的儿子凭借伪造的契券强行夺取别人的田地。田主害怕他的势力,不敢抗争,只能暗中忍受,愤懑郁结而成病。病危时,他对妻子儿女说:“我如果死了,你们应当在棺材旁边凿开一个洞,我一定会变成毒蛇,杀死他父子,吃掉他们的肉。”这话被乡绅听到了,乡绅害怕,立即命令儿子把田契还给田主。不久,那个人觉得胸中不适,勉强起身呕吐,吐出的东西中有一物,长一尺多,像赤练蛇一样,头尾都在动,他的病很快就痊愈了。大概是他积累已久的愤怒,最终形成了这个东西。假使那父子不悔过,那么这个人必定会死,而乡绅父子也必定会遭祸。这足以作为强横之人的警戒。一年四季的景色,只有春天最值得欢乐。春天风和日暖,花朵和杨柳争相显美,百鸟交相鸣叫,人心愉悦。所以人们在这个时节称作“寻芳”,称作“踏青”。登山临水,随意游赏,都是为了涤荡心胸、振奋精神,舒展春天生发的气机,帮助阳气回归。因此,桌子称为“春台”,凳子称为“春凳”,盛放菜肴的器具称为“春盘”,果品蔬菜称为“春盛”;又有“春▯”、 “春檠”,酒称为“春酒”,饼称为“春饼”,茶称为“春茗”,菜称为“春蔬”,都是春天宴饮欢乐所用的物品,其他时节便没有这些称呼。夏天蚕事刚刚结束,栽种插秧接着开始。炎热的天气和毒辣的阳光下,正忙着耕耘锄地,哪里有空游乐?秋天天气虽然清爽,但景物萧条;收获到了期限,要筑墙收纳庄稼,妇女和孩子也忙于操持家务,同样没有空闲欢乐。冬天是万物收藏聚积的时节,民间公私赋税,以及婚丧、营葬等各种事情,都要在两三个月内办理完毕。何况风雪严寒,哪里适合出门?不久,一年就要过去了。因此一年之中只有春天可以欢乐,而一个月之中又没有几天;一天之内,又没有几个时辰;即使这几个时辰中,也不知道哪些人真正懂得这种欢乐,哪些人是自然而然得到欢乐的。浮生匆忙劳碌,实在令人叹息。还有一种缙绅,身处本来可以有所作为的地位,却反而琐碎忙碌,只为子孙谋求长久富贵,却不知道让自己获得舒适自在,这种鄙陋狭小到了什么地步啊!华州有个灵哥,据说预言将来之事大多应验。知州娄珏是贵溪人,有一天去叩问他,说:“我离家很久,音信全无。想寄一封信,能替我送到吗?”灵哥在帷帐中回答说:“只管写信来,我会替你送去。”娄珏封好信,交给侍香的妇人。妇人回报说:“爷已经走了。”不一会儿,南边庭院的水榭中传来飕飕的风声。妇人又回报说:“爷回来了。”灵哥于是从帷帐中说:“信已经送到你家了,家中一切平安。”娄珏暗想相隔几千里,片刻之间怎么可能送到?因此不相信。几天后,家人来到,说某月某日从小儿手中收到信,全家都惊异,所以派人来探问,娄珏这才非常惊叹他的神异。鲁桥也有一个灵哥,出现在峄山,召他便来,也让妇人侍奉香火,称他为“爷”,与他同寝同处。正德初年,我进京参加会试,也曾去叩问他,他所说的事情大多应验。叩问的人想要求见他,他只在帷帐中伸出手臂,让人抚摸,却从未有人见过他的形体。其实是一只猴精。密云有个赤肚子,不知道是哪里人。几十年前来到密云养济院,和一群乞丐住在一起。当时正值严冬,边地极其寒冷,乞丐都冻死了,只有赤肚子独自活了下来。人们很惊异他,便在市中游走;他拿市场上的饼吃,谁生气不给他,他就恼怒。那天饼卖不出去,乐意给他吃的人反而获得了双倍利润,人们更加惊异。早晚都睡在人家的屋檐下,遇到大雪时,他睡卧的地方积雪全都融化。他赤身不穿衣服,背上披着一片毡,前面遮着一尺布,左腋下夹着一卷毡子;两只手只伸直大指和食指来活动,其余手指都弯曲捻着,不能伸展。头发半白,长到肩膀。他常常坐在地上,用左脚跟抵住尾闾。不说话。问他时,只微微一笑。北游的士大夫都去看他。弘治年间,南京有个尹蓬头,寄住在魏国家中,每天吃几十个馒头,走路快得像飞一样。自称活了二百多岁。后来去了陕西,不知道最终去了哪里。这些都是异人。陈道昶住在华山,后来迁居到宝鸡香净山的绝顶。嘉靖初年,我们县令魏侯廷玺经过宝鸡,听说有这样一位老人,便和两个朋友进山拜访他。到了山口,看见一个道人在路旁迎候。魏侯问:“你从哪里来?”道人说:“师父命道童出来迎接。”魏侯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道人说:“山中的人长久处于寂静之中,所以能够知道。”第二天,他们到了山顶,看见一位老人,头戴幅巾,身穿布袍,赤脚出来迎接,这就是道昶。他请众人坐下,与他们交谈。前一天,道昶借来樵夫的木材,放在接待客人的地方,设置了木榻。他的弟子问他原因,他说:“明天有贵客要来。”他事先知道事情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大概是董五经一类的人吧?
近世吴兴凌汉章之针炙,随用神效。澉川吴日章之星命、半塘和尚之相术,百试百中。吾乡陈天器之写真,容貌气色,无一不肖其生。皆绝艺也。今岂易得乎?吾乡天宁僧秀碧峰者,自幼出家,即不茹荤。每日五鼓起,诵经礼佛,无间寒暑。众中最名有戒行。今秋忽得疾,卧床月余,终日酣睡,自言甚适。忽一日,起沐浴,索送终新衣,服讫,盘膝端坐。索念珠,诵阿弥陀佛数十声。即而,止呼佛字,亦数十声。与徒众言别,趺坐而逝。越三日,神色不变,左手捻中指作■字,右手仰开。指犹软,颈骨挺然。尝闻有坐化者,今始见之。亦其平日静专之功所致也。年七十,时嘉靖壬寅八月一日也。江浦孔德贻荫自南京户部出守荆门,年四十二,父六十二,祖八十二,子二十二,孙二岁。五世俱全,人间罕有。士夫多咏歌之,惟沣州守广东赵善鸣一联捧觞令祖还称祖,戏贤孙又见孙,最为切当。丘文庄公吊岳武穆乐府云:臣飞死,臣俊喜,臣浚无言世忠靡。臣桧夜报四太子,臣构称臣自此始。史笔也。邵二泉作孙景云妻钟烈妇传云:刎死衣污,溺死衣濡,尸而易之,死且受辱。吾其死缢。词约意尽,无忝古作也。□□今上临御久,简于视朝,日居西宫奉道。初用邵真人,继用陶真人,官皆极品。后妃而下,法服以从。蒋子云宫词有云:君王亲著紫衣裳,白玉冠簪入宝光。夜半碧坛星月冷,九天仙乐下鸾凰。离宫复道接蓬莱,云绕千峰五色开。香辇无尘珠箔卷,后宫遥从上陵回。小年选入蕊珠宫,紫阁玲珑十二重。日侍上真修法事,水晶盘捧玉芙蓉。碧殿瑶坛礼上清,桂花冲露浸银屏。双双玉女扶青案,跪启琅函讽道经。嘉靖九年秋,予内侄张有守梦人持示一籍如试录者揭视之。见有守名第一,吾儿清孺次之,张悌、徐子龙又次之。明日,有守以所梦告诸三人。四人者,年相若,皆邑庠有志者,私相喜,谓他日当偕登科第。是冬,有守得疾卒。次秋,予儿病卒。又二年,悌疾作,遂惊叹曰:吾不起矣!人问之,乃述所梦,至秋果卒。子龙固无恙,见悌卒亦咤曰:吾其能免乎?次年亦得疾卒。夫四子者,皆锐意进取,而赍志以殁。岂冥冥之中,果有主之者乎?抑有守精神感召,固与三人者同乎?静言思之,岂胜痛哉!●卷下玉笥生张宪为《研补歌》,沧洲生朱■《打研文》并释音一通,写宪诗于左,与好事者传之。至正十一年春三月初吉,杨子维桢廉夫《在■类村民,试奎章赐墨,谨识张宪歌并序》曰:玉带生者,端人也,事宋文山丞相,为文墨宾,与同馆谢先生翱友善。宋革,丞相殉国。讣闻,生与翱哭于西台之颠,复悯宋诸陵暴露。私相盖覆,识以冬青木而去。后翱道卒,生今归于会稽。抱遗老人与秋声子辈为七客。初,宋上皇以丞相恩,赐生紫衣、玉带,至今不改。宋末,梁隆吉《闻杜鹃》诗云:不如归去,锦城宫殿迷烟树,天津桥上一两声。叫破中原无住处,不如归去。元末,燕京闻杜鹃,丘文庄公诗云:不如归去,中华不是胡居处,江淮赤气亘天明。居庸是汝来时路,不如归去。同一诗也,梁叹宋社之已屋,丘喜胡运之告终。所感有不同耳。文文山被执而北,王炎午鼎翁作《生祭文》以速其死,累千乃五百言,读之令人悲愤不已。及文山殉义,谢翱皋羽哭祭于严陵西台,为歌以招其魂。一爱助于未死之前,一哀挽于既死之后。文山事君之忠,取友之正,可并见矣。程婴杀子而存赵孤,鲁孝义保杀子而存公子称,同一义也。纪信诳楚而解荥阳之围,韩成诳汉而成鄱阳之捷,同一权也。谢翱登严陵西台而祭文文山,成器登龙泉山顶而祭刘忠愍,同一悲愤也。如此相类事甚多。孰谓古今人不相及哉?予过杭之集庆寺,观宋理宗像,因忆《宋遗民录》载元胡僧杨琏尝发宋诸陵,取其金宝,截理宗头为饮器。后我太祖高皇帝求得之,瘗之南京高座寺山后。复命浙江守臣还葬故陵。及观林霁山《梦中诗注》又云:理宗颅骨为北军投湖水中,霁山赂渔者觅得,函之,托言佛经,葬于越山。岂葬后复为胡人所取去,故太祖求得之耶?其真理宗之颅骨与否不可知矣。感叹之余,因作一绝云:穆陵天子越山钻,自谓珠襦百世安。许大头颅留不住,空遗余像与人看。方太常时举云:同母异父昆弟之服,子夏以为:‘齐衰,比之亲兄弟焉。’是不知有父也。子游曰:‘其大功乎近之矣。’游氏以为无服,比之途之焉,是不知有母也。横渠曰:其小功乎?’得之矣。予谓,凡为之服者,虽缌麻之轻,亦必有所系属,然后为服。若同母异父之昆弟,其母既与父绝,所生子即与途人无异。谚所谓:有称呼无服制者。何以小功为哉?游氏之说得之矣。如其该服,先王制礼已有之矣。何待后世之议论乎?
译近世吴兴凌汉章的针灸,随手施用便有神奇的疗效;澉川吴日章的星命之术、半塘和尚的相术,百次试验百次应验;我们乡里陈天器的写真,容貌和气色没有一处不像本人。都是绝技。如今哪里还容易得到这样的人呢?我们乡里的天宁寺僧人秀碧峰,从小出家,就不吃荤。每天五更起床,诵经礼佛,无论寒暑从不间断,在众僧中最以持戒修行为人所知。今年秋天忽然得病,卧床一个多月,整天酣睡,自称非常舒适。忽然有一天,他起身沐浴,索要送终的新衣,穿好以后盘膝端坐。又索要念珠,诵念“阿弥陀佛”几十声;接着只呼念“佛”字,也呼念了几十声。与徒众告别后,结跏趺坐而死。过了三天,面色神情没有改变,左手捻着中指结成■字,右手向上张开。手指仍然柔软,颈骨却挺直不曲。曾听说有人坐着化去,今天才亲眼见到。这也是他平日心神专一、静修功夫所造成的。享年七十岁,时在嘉靖壬寅八月一日。江浦孔德贻因祖上荫庇,从南京户部出任荆门知守,年四十二岁;他的父亲六十二岁,祖父八十二岁,儿子二十二岁,孙子两岁。五代人同时存在,这在人间十分罕见。士大夫多作诗歌称颂,只有沣州守广东赵善鸣的一副对联——“捧觞令祖还称祖,戏贤孙又见孙”——最为贴切恰当。丘文庄公悼念岳武穆的乐府说:“臣飞死,臣俊喜,臣浚无言世忠靡。臣桧夜报四太子,臣构称臣自此始。”这真是史笔。邵二泉写《孙景云妻钟烈妇传》说:“割颈而死,衣服被血污;投水而死,衣服被水浸湿;死后还要被剥下衣服更换,死了还要受辱。我还是上吊死吧。”语言简约而意思完备,不愧为古代的作品。如今皇上登临帝位已久,却减少临朝听政的次数,每天居住在西宫奉行道教。起初任用邵真人,后来又任用陶真人,官职都达到了极品。后妃以下,也都穿法服随从。蒋子云的宫词写道:“君王亲自穿上紫色衣裳,戴白玉冠簪,进入宝光之中。半夜碧坛上星月清冷,九天仙乐伴着鸾凤降临。离宫与复道连接着蓬莱,云气环绕千座山峰,绽放五色光彩。香车行驶不染尘埃,珠帘卷起,后宫众人远远跟随皇上从上陵回来。年幼时被选入蕊珠宫,紫阁玲珑,重重十二层。每天侍奉上真修习法事,用水晶盘捧着玉芙蓉。碧殿瑶坛上礼拜上清,桂花冲着露水浸润银屏。两个玉女一同扶着青案,跪下来打开玉匣,诵读道经。” 嘉靖九年秋天,我的内侄张有守梦见有人拿着一本像试录的册籍给他看。他揭开册子,看见有守的名字列在第一,我的儿子清孺列在第二,张悌、徐子龙又列在后面。第二天,有守把梦告诉了这三个人。四个人年龄相仿,都是县学中有志向的学生,私下里很高兴,说将来应当一同考中科第。这年冬天,有守得病去世。第二年秋天,我的儿子也病死了。又过了两年,张悌病发,便惊叹说:“我恐怕起不来了!”别人问他原因,他于是讲述了那个梦,到秋天果然去世。徐子龙本来没有病,看到张悌死后也惊惧地说:“难道我能够幸免吗?”第二年也得病去世。这四个人都锐意求取功名,却带着未实现的志愿死去。难道冥冥之中果真有主宰他们命运的力量吗?还是有守的精神感召,本来就和这三个人相同呢?静下心来想这些事,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悲痛啊!●卷下 玉笥生张宪作《研补歌》,沧洲生朱■作《打研文》,并附有释音一篇;又把张宪的诗写在左边,和好事者一同传播。至正十一年春三月初吉,杨子维桢廉夫作《在■类村民,试奎章赐墨,谨识张宪歌并序》说:“玉带生是正直的人,侍奉宋文山丞相,担任文章书墨之宾,和同馆的谢先生翱交情友善。宋朝覆亡后,丞相殉国。讣告传来,玉带生和谢翱在西台之顶哭祭,又怜悯宋朝各陵墓暴露在外,便私下相约将陵墓覆盖起来,并用冬青木作标记后离去。后来谢翱在途中去世,如今玉带生回到了会稽,和抱遗老人、秋声子等人结为七客。当初,宋上皇因为丞相的恩德,赐给玉带生紫衣、玉带,直到今天仍未改变。” 宋末,梁隆吉的《闻杜鹃》诗说:“不如归去,锦城宫殿隐没在烟雾笼罩的树木间,天津桥上响起一两声杜鹃。叫破了中原,却已无处可居,不如归去。”元末,在燕京听到杜鹃声,丘文庄公作诗说:“不如归去,中华不是胡人居住的地方,江淮一带的赤色气焰横贯长空,天色明亮。居庸关就是你来时的道路,不如归去。”这是同一首诗。梁隆吉感叹宋朝社稷已经倾覆,丘文庄却庆幸胡人的气运将要终结,只是两人的感触不同罢了。文文山被捕后押往北方,王炎午鼎翁写《生祭文》来催促他去死,篇幅累计一千五百字,读来令人悲愤不已。等到文文山为大义殉难,谢翱皋羽在严陵西台哭祭他,作歌来招引他的魂魄。一个是在文文山未死以前以爱相助,一个是在他死后以哀痛挽祭。文文山忠于君主、正直择友的品行,在这两件事中都可以看到。程婴杀死自己的儿子来保存赵氏孤儿,鲁孝义保杀死自己的儿子来保存公子称,这是同一种大义。纪信欺骗楚军来解除荥阳之围,韩成欺骗汉军而成就鄱阳之战的胜利,这是同一种权变。谢翱登上严陵西台祭奠文文山,成器登上龙泉山顶祭奠刘忠愍,这是同一种悲愤。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谁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提并论呢?我经过杭州的集庆寺,观看宋理宗的塑像,因而想起《宋遗民录》记载:元朝胡僧杨琏真加曾挖掘宋朝诸陵,取走其中的金银财宝,还截下理宗的头颅做饮器。后来我太祖高皇帝寻得这副头颅,将它埋葬在南京高座寺山后;又命浙江守臣把理宗重新安葬于原来的陵墓。等到我看到林霁山《梦中诗注》,又说理宗的头骨被北军投入湖中,霁山用钱买通渔人寻找出来,装在匣中,假称是佛经,葬在越山。难道是安葬以后又被胡人挖走,所以太祖才寻得它吗?这究竟是不是理宗的头骨,已经无法知道了。我感慨之余,作了一首绝句:‘穆陵天子越山钻,自谓珠襦百世安。许大头颅留不住,空遗余像与人看。’ 方太常时举说:同母异父的兄弟,子夏认为:‘应服齐衰,和亲兄弟相同。’这等于不知道父亲的关系。子游说:‘服大功大概比较接近。’游氏认为不应服丧,只能把他们比作路人,这又等于不知道母亲的关系。横渠说:‘服小功吧?’这就对了。我认为,凡是为别人服丧,即使是最轻的缌麻服,也一定要有亲属关系,然后才服丧。像同母异父的兄弟,他们的母亲既然已经同父亲断绝关系,所生的孩子就和路人没有区别。俗话所说的就是‘只有称呼而没有服制’。怎么能服小功呢?游氏的说法是对的。如果确实应该服丧,先王制定礼制时早已有规定,何必等到后世再来议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