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译镇江府官署里有一窝蜂逃了出去，失去了蜂王。群蜂整日惊乱，到傍晚全都死了，不下万余只。副守严应阶认为它们有义气，便把它们埋葬，称为《蜂冢》。士大夫大多作诗题咏，把这件事比作田横的事。我不久从金陵回来，应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埤雅》说：蜂没有蜂王就会死。观察这件事，更加证明了这句话。应阶是和我同年考中的进士。本朝文职官位以六曹为最高，父子相继担任尚书的，有卢氏耿清惠公卢九畴任刑部尚书，儿子文恪公卢裕任吏部尚书；南宫白恭敏公白圭任兵部尚书，儿子文裕公白钺任礼部尚书；[缺损字]江何公文渊任吏部尚书，儿子文肃公乔新任刑部尚书；太原周庄懿公周[缺损字]任刑部尚书，儿子文端公周经任户部尚书；金陵倪文僖公倪谦任礼部尚书，儿子文毅公倪岳任吏部尚书；三原王端毅公王恕任吏部尚书，儿子王承裕任户部尚书；闽地林文安公林瀚任兵部尚书，儿子林庭[缺损字]任工部尚书；余姚王华任吏部尚书，儿子王守仁任兵部尚书；吴江吴洪任刑部尚书，儿子吴山也任刑部尚书。灵宝许襄毅公许进任吏部尚书，儿子许诰任户部尚书、许赞任吏部尚书，这样的情形都很难得，而许氏尤其兴盛。至于德兴孙原贞任兵部尚书，孙子清简公孙需任吏部尚书，祖孙相继担任尚书，仅此一例。本朝文臣中，忠诚正直、无论生死都不改变心志的，有安成李时勉、吴郡陈祚。李公永乐年间任侍读，因为三座宫殿发生火灾，上疏陈述政事，触犯圣旨，被关进监狱；过了两年仍未死。洪熙初年，他因时政违背常规而当面极力进谏，皇帝大怒，命武士用金瓜击打他，几十下已经打断了三根肋骨；拖出去后仍未死，改任御史。后来又因议论政事下狱，受杖刑，仍然没有死。正统初年，他任祭酒时不肯屈服，触怒王振，王振假传诏令，让人给他戴上百斤重的枷锁，枷在太学门前。第二年他七十四岁，国子生石大用上疏请求代他受刑，他才获释，告老退休。陈公永乐年间任河南参议，因为议论政事被贬为太和山佃户，亲自耕种了十年。宣德初年获赦回京，升任御史，出任江西巡按。他上疏议论政事，皇帝大怒，用刑具押送到京城，并抄没他的家产，全家十六口都被拘禁，死在狱中。英宗即位后，知道陈公忠诚正直，下诏恢复他的原官，巡按湖广；他分条上奏辽王谋反的数件事。皇帝又大怒，用刑具押送他到京城，以离间之罪判处死刑，关进监狱。后来辽王的事情败露，他才获免。改任南京云南道御史，又弹劾司法官员执法严酷，升为福建佥事，告老退休，当时也已经八十多岁了。像这两位先生，越受挫折越坚强，历经百般打击也不回头，丝毫不受惩罚影响，难道不是因为禀受了纯粹刚强的阳刚之气吗？苏东坡称刘元城为‘铁汉’，这两位先生也完全当之无愧！彭惠安公编录名臣，却遗漏了陈公，难道也是不了解这个人吗？所以我特意把他们表彰出来。杨文贞公历仕五朝，在内阁四十多年，辅佐处理政务的功劳最多。本朝贤相，公位居第一。仁宗曾赐给文贞一枚银质图书，并告诫他说：‘只有你的子孙，从这件事才知道你能够取得显贵荣耀并不容易，必须艰苦思虑，守住它。我的子孙也将由此知道你辅佐我的功劳，使你的子孙得以保全，与你的家族同享国家的恩泽，永远不被废弃。’国家的恩典如此深厚，似乎可以凭借它来庇护子孙。后来他的长子杨稷在家中多次犯法，被乡民李某告发，逮捕到京城，按罪判死。文贞当时年近八十，因惊恐忧虑成病，正在家中休假。英宗降敕慰问，却没有稍加宽贷。文贞最终因病不起。杨稷不久伏法。文贞是元老，受到历代圣主的厚重眷顾，却仍不能庇护自己的儿子，这是因为当时刑法严明。后世权要的子弟肆意作奸作恶，下面的人不敢揭发，上面的人也听不到，为什么呢？靖远伯王骥修治祖坟，务求宏大壮丽，毁坏民间房屋、田地，使百姓不堪劳扰，众人都怨声载道。一天夜里，有人把他祖父的骸骨全部挖出，抛弃毁坏。叶文庄公有诗说：‘破却人家作祖坟，祖宗遣殖反成尘。’足以作为奢侈横暴者的警戒。陈白沙奉召赴京，经过南安。当时张东海任知府，在金鳌阁设宴为他饯行。阁前有座玉枕山，白沙即席吟诗说：‘一枕横秋碧玉新，金鳌阁上见嶙峋。使君得此浑无用，卖与江南打睡人。’东海开玩笑作诗回答：‘客囊羞涩客衣单，那有黄金买此山？多少高人眠不着，鸡鸣催入紫宸关。’白沙听后怅然若失。我听陈以载这样说。《东海诗话》的记载更为详细。杭州人王琦，正统年间任山西提学佥事，退休回乡后不经营产业，家里极其贫困。隆冬下大雪，他僵卧不起。亲友馈赠的东西一概不接受。天顺年间最终死于饥寒。杭州人至今称他为‘饿死王佥事’，可以说是最为廉洁的人了！忠清里坊的牌额上列有唐代褚遂良、皇明郎中项麒和王琦三人的名字。杭州人说：项麒的人品，不能和这两位公相比。大概是偏爱自己喜欢的人，才这样做的吧。白岩乔公乔宇，身材高大，相貌魁伟，声音像洪钟一样，博学爱好文章，精通篆书籀书，善于下围棋。他有长者的气度，凡是有才能的人，都能得到他的接见、奖掖和提拔。遇到事情，他从容裁决处理，从不疾言厉色、神色慌张。对待属官有礼，对待轿夫和差役有恩。即使非常愤怒，也从未说过恶毒的话。他德性深厚，宽宏简朴而持重，有大臣的气度。这固然是天资美好，但他平日的涵养也有根基。武宗南征时，乔公任留都大司马。边将江彬骄横跋扈，轻视公卿，唯独对乔公严肃畏惧。乔公也不动声色，却能暗中消解他的骄横强悍之气。当时留都如果没有乔公镇定局面，后果就难以预料了。嘉靖初年，朝廷召他任冢宰，天下人都期待一睹他的风采。不久，他因议礼之争被排斥，最终忧愤而死，真令人惋惜！南京兵部侍郎黄公黄瓒，是仪真人，相貌古朴丑陋，性情孤高耿介，很少与人合得来，对自己的生活供应也很刻薄。每天早晨只吃市上买的两张饼，喝一碗茶，就到官署办公。旧袍破鞋穿了一辈子，即使逢庆贺或节日，也不更换一件衣服。退衙回家后，关门静坐，不轻易出去拜访客人，客人也很少到他的宅第来。他不喝酒，日常只吃豆腐和青菜，隔几天买一斤肉。每月武库的官吏把俸禄中的皂隶银挑选出来送入，他便收在一个匣子里并锁上，每天把钥匙带在袖中。夫人渐渐忍受不了这种窘迫，趁公外出时，另配钥匙打开匣子，偷偷拿走其中的零碎物品，然后仍旧锁好。过些日子有空时，黄公打开匣子检查，发现数目减少，反而责怪武库官吏，让他们赔偿。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谈。这大概就是节俭而流于鄙陋的例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译东湖吴献臣先生，机警敏捷而有谋略，不喜欢华丽奢靡。正德己卯年，他以都御史身份赈济湖广，巡行各郡县。他戴幅巾、穿布袍，完全不用仪仗和肩舆，独自行走；走一段路便停下，扶着手杖徒步而行。遇到贫穷人家的低矮破屋，就走进去同村夫老妇谈论农事，又询问守令的好坏以及百姓生活的利弊疾苦，然后才重新乘轿。过一会儿又这样做，别人根本不知道他是显贵大官。早晚坐在公堂上，亲手翻阅文书、思考政事，看到时事中值得忧虑的、执政者可以批评的，就立即起草奏疏加以论述，毫无顾忌。在同僚属官面前，他一边抓虱子一边神色自若，蓬头垢面，人们大多讥笑他迂腐古怪。然而他崇尚理学，胸怀经世济民的抱负，遇到合乎义理的事就敢于去做，不躲避艰难险阻。他历任官职所到之处，声名在朝廷诸位老臣中没有谁能超过，也是近世的名臣。从初入仕途到官至大拜，真正参与朝政只有几天，士大夫舆论都为他惋惜。王忠肃公王翱任冢宰十三年，为人严厉刚毅、廉洁公正，没有人敢冒犯他。退朝后，他常常留宿在朝房；除非朔日、望日或节日去拜谒先祠，否则从不回自己的私宅。因为家中有个未出嫁的女儿，他找了一位老妇人陪伴了好几年。有个监生通过这位老妇人，请求谋得某部司务的职位。老妇人替他说明，王公念在她陪伴自己数年、从未有所请托，便答应了。没想到对方竟收受了厚重的贿赂。那人被选用后，就有人把一张散布流言的帖子贴在王公门上，说：‘白银一百两，监生选司务。要问过钱人，寡婆与寡妇。’王公看见后非常后悔，立即请求告老还乡。不过，王公的清廉操守朝野皆知，这件事也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我听吴南溪方伯这样说。李西涯先生年轻时曾和某人同学。后来此人也通过乡试，任邵武府通判，做官非常清廉，铨曹都知道他的名声。弘治年间，此人因邵武府缺少知府而到京城朝见，事情办完后，拿两端福建葛布去拜访西涯。西涯知道他生活清苦，便拒绝接受。临行时，西涯送给他两匹绸缎和一部书作为路费礼物。此人也推辞绸缎，只接受了书，书大约有三十多本。上路后，船中无事，他打开封套翻看，发现书中夹着数百叶赤金箔，重量约有千两。他惊叹不已，以为不知道是谁送给西涯的。送这些东西的人，是想求西涯荐举提拔；但西涯也不知道，又把它转送给了别人。这个人胡乱投送礼物，西涯不加查验便接受，都是可笑的事。此人仍把书封好，寄还给西涯，并写信责备西涯身为台辅，不能拒绝贿赂，不能为百官作表率。西涯收到信后非常惭愧，回信向他道歉。孙九峰先生与我交往时，成化末年任南京车驾司主事。当时退朝后，同僚们各自回私宅，有的外出访客，有的拉着朋友饮酒下棋。先生独自退到火房，默默坐着看书，直到晚上才回来。他曾说：‘面对圣贤的话，难道不比面对妻妾宾客更好吗？’王端毅公当时任南京兵部尚书，非常喜爱他。弘治初年，端毅公起任冢宰，立即调他到文选司，用来辅佐自己，后来升到户部尚书。孙先生退休。嘉靖初年，又起用他担任原职，想要重用他。先生坚决以年老为由请求归乡。我多次听到他的谈论，恭敬诚实而温厚，没有大臣的气派。他清廉谨慎，专心自我修养，始终如一。李子阳先生任南京礼部侍郎时，江文澜先生任大宗伯。一天，江公先到部堂，坐在后堂，等候李公到堂上来。过了很久李公仍未到。不一会儿，江公下座出去迎接，朝着空中拱手作揖，连声答应‘是，是’。随从官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慌地报告四司。各司官员赶忙出来，江公说：‘刚才李先生来向我告别，还把老母亲托付给我；说完就不见了，可以派人去看看。’于是命吏员前去等候，发现李公已经中风，躺在床上。吏员回来报告，江公立即带着司属前去探问。到那里时，李公已经断气了。江公十分悲痛，替他料理后事，并且安慰太夫人。我当时在南都，详细听说了这件事。不到一个月，江公也去世了。大概他看见李公时，精神气色已经衰败，所以自己也活不长了。左都御史王公王[缺损字]，在朝为人方正，熟悉典章故事。各司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情，都来向他请教；他一定详细查考历朝相合的事例来说明，没有不妥当的。王公一生恬淡少欲，年过六十，只有结发夫人，从不纳妾。夫人常劝他纳妾，他不答应。一天，夫人暗中花几十两银子聘来一名良家女子，娶到府中。王公退朝回来，夫人迎上去说：‘今天有件喜事值得庆贺。’王公追问缘故，夫人带女子出来拜见。王公拂袖起身，立即命人抬她回去，说：‘再过一夜，我的名声就毁了。’连聘礼钱也不肯收回。这是他任吏部侍郎时的事。夫妻二人白头到老，彼此相敬如宾，当时的诸位老臣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我听御史李济之这样说。杨文懿公杨守陈参加乡试中解元，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任学士。他同母弟杨守[缺损字]又以解元身份考中进士，任编修。他的堂弟杨守隅、杨守随，以及文懿的儿子杨茂元、杨茂仁，也都相继考中进士，一同在京城做官。好事者作春联夸耀这件事，说：‘半壁宫花春宴罢，满床牙笏早朝回。’后来文懿官至吏部侍郎，杨守[缺损字]官至吏部尚书，杨守随官至工部尚书，谥号康简，杨守隅官至大理卿，杨茂元官至刑部侍郎，杨茂仁官至按察使。他们都有贤能的声誉。兄弟及子侄一时兴盛，江南文献世家很少能与之相比。王晋溪王琼尚未考中进士时，在僧舍读书。每天晚上，僧人从窗缝偷看他，见有两盏红纱灯笼在王公左右，好像有人提灯侍奉他，没有一个晚上不是这样，心中十分惊异。王公有一天回家，过了几天又回来。僧人再偷看时，却什么也没有看见。第二天，僧人问王公：‘您回家后，曾做过什么阴德或阴暗之事吗？’王公说：‘没有。’僧人再三追问，他才说：‘曾经替某位亲戚写过一封退婚书。’僧人说：‘赶快改掉它，并把缘故告诉对方。’王公立即回去，追上前一封信，把它毁掉。回来后向僧人道谢，并询问其中缘故。僧人骗他说没有别的，只是观察王公的脸色便知道了。到了晚上，僧人再偷看，两盏灯又和从前一样。第二天，僧人才把事情告诉王公，说：‘鬼神是不能欺骗的，恶念应当及时遏止。’王公后来一定会有远大的善行，应当自爱。后来王公官至大司马、冢宰，通达敏捷而有才略，但最终因为倾险而失败。嘉兴朱卤庵先生朱冕，正统年间以乡贡士身份任昆山教谕，严格制定规约。诸生升堂时，衣冠穿戴、步趋举止不整齐，也不宽贷。学生按年少年长分开坐卧在号房中，夜将过半，读书声仍彼此相连。先生有时带着一个童仆，提着灯火敲门同学生谈话，考察他们的勤惰，指出疑难的文字，亲自为他们删改。各位士人受到教化而归服，很多人达到很高的成就。当时魏文靖的孙子[缺损字]铉在松江任教谕，曹安任教谕时也是这样。一时之间师儒人才兴盛，后世再也无法相比。

译邹文敏公邹济任庶子时，文庙中有一夜梦见大星坠落庭院。第二天退朝后，皇帝问：‘昨夜朝臣中谁家得了儿子？’邹济奏答：‘臣昨夜得了一个儿子。’这就是康靖公邹[缺损字]。皇帝很高兴，立即赐给他每月一石米。他出生三个月时，夫人入宫祝贺皇太后寿辰，把孩子也带入宫中。太后亲自抱着他，孩子睡着时就让他躺在御床上。这也是奇异的际遇。后来康靖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升至礼部侍郎。一天，他在便殿奏事时掩着口回答。宪宗认为这有失大臣体统，想罢免他。吏部说：‘[缺损字]一时过于恭敬谨慎，并无其他罪过。’于是[缺损字]调他到南京。不久，孝宗即位，临朝时没有看见康靖，便询问：‘邹先生在哪里？’吏部回答他在南京，当天孝宗就召他回来，升任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原来他是东宫旧属官，孝宗做太子时一向敬重礼遇他。不久，他在任上去世。像他这样一生始终际遇优厚的人，并不多见。吴康斋先生，天顺初年因石亨推荐，朝廷派使者带着诏书和礼物征聘他。康斋高兴地上路，所经过的地方，他把桥命名为‘迎恩’，把岭命名为‘皇华’，把亭命名为‘天使’‘集庆’‘彩云’，又作诗歌咏唱这些地方。这样做虽然是为了荣耀皇帝的征召，但与那些不因富贵而动心的人相比，还是有差距的。到了京城，朝廷授予他宫僚的职位。一个平民得到这样的际遇，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他心里仍不满意，极力辞去官职回乡。过去许鲁斋应召赴都，途中拜访容城先生。容城先生问：‘您一经征聘就起身赴任，未免太快了吧？’许鲁斋回答：‘不这样做，道就无法推行。’后来容城先生被召，到了京城，授为赞善大夫，却立即辞职离去；又召为集贤学士，仍以疾病为由辞谢。有人问他原因，他说：‘不这样做，道就得不到尊重。’康斋的出仕和退处，究竟是为了推行道，还是为了尊重道？一定有能够识别其中意义的人。本朝大臣中，人物最为伟岸的，只有倪文毅公一人。他身高八尺，身体长有四个乳头，垂着大带，端正地执笏，远远看去像神人一样。在朝班中比别人高出一头，四夷来朝贡的使者见到他，都啧啧称叹，仰慕不已，认为中国竟有这样的人。他曾退朝用膳后解下衣带，侍吏四人才能把他的腰围住。他的父亲文僖公曾到北岳祈祷后生下他，所以取名“岳”，实在是个奇异的人。弘治年间，他官至冢宰，成为天下人所共同仰望的人。不久死于任上，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我在南都时，从他的嗣子倪霖那里看到过他的画像。画像中他面方，垂着胡须，胡须稀疏，双目炯炯有神，见到他的人都会肃然起敬。倪霖认为画像画得非常逼真。林见素先生任云南长宪时，寺里有一尊大佛。百姓因为疾病、官司等事，争相熔化金子，浇在佛身上，以祈求福佑和庇护。这种欺骗迷惑人的风气蔚然成风，没有人能够禁止。林见素一到任就想除掉它。一天，他到那座寺里，命令市民毁掉佛像。市民害怕，不敢动手；又命令皂隶毁掉，皂隶也害怕，不敢动手。于是林见素亲自拿起斧头，砍碎佛像的头。众人才跟着一起毁掉佛像，得到黄金数千两，献给朝廷。后来这尊佛也没有再能作祸。吉水人罗侨，正德初年任大理评事，上疏说：“武庙亲近群阉，怠慢荒废国事。”言辞非常激烈正直。他料定奏疏送入后自己必死，于是同妻子儿女诀别，装载棺材到西长安门等候皇帝处置。奏疏送上后，皇帝果然大怒，将他下诏狱拷打，几乎打死，削去官职遣返回原籍。刘瑾被诛后，诏令恢复他的原官。辛未年五月，罗侨到京城赴任，当时我正在大理观政，同僚们正举杯互相庆贺。宦官张永派人暗中告诉罗侨说：“皇上看吏部报送的到任题本，见到罗侨的名字，破口大骂道：‘这个酸秀才又来做官了，找死，找死！’你应该自行退避。”罗侨当天就出城回去了。宸濠之变时，他倡导义举、勤王，此后直到武庙在位结束，都没有再被任用。嘉靖初年，起用为金华府知府，最后官至广东参政。刘源清是东平人，正德甲戌年进士。任进贤县知县时，政令严肃，百姓不敢违犯。宸濠叛乱时，县中人心惶惶，谋划逃散躲藏。刘源清关闭城门，下令说：“敢逃跑的人斩首。”有个家僮想逃走，他立即亲手杀了他，以示众人。妻子儿女都锁在一间屋里，旁边堆满柴薪，立即点火，准备在事情紧急时焚烧。朱宸濠派兵校娄伯等人来取官印和征发兵员，刘源清把他们全都杀了。他又发檄文通知邻县，彼此防守，从此百姓的意志才安定下来。朱宸濠的军队不敢向东进犯，这是进贤县的首功。起初刘源清听说叛乱时，在衙门墙上题写道：“节义不可丧失，富贵不可图谋。纲常万古长存，我难道不是大丈夫吗！”后来他率众勤王，因功累升为副都御史，巡抚大同。因获罪而被停职。假如北部边境有事，像刘源清这样的人正应当任用，可是嫉妒他的人很多，实在可惜！莆田人杨瓒任考功时，为人方正廉洁公正，受到王忠肃公的器重。他曾对人说：“杨震因为拒绝黄金而名闻后世，我私下却对此感到遗憾。选拔茂才，却得到一个身上带着黄金的人，他的智慧或许还没有达到极致；拒绝黄金，却只是保全了对‘四知’的畏惧，他的廉洁或许还不够真诚。看他说的话，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干大节任浙江宪使时，声望和操守十分显著。他一向患有眼疾，被言官弹劾，于是请求退休归乡。藩司、臬司的同僚在西湖为他饯行。酒席间，干公即兴吟诗道：“别人笑我眼睛昏花，我看孤山却一定不会看错。今天解除官职回去正好，戴着纶巾、执着羽扇，悠闲地享受田园生活。”神情从容自得，没有怨恨责怪之意。后来他再次起用，任山东宪长，死于任上。朱裳，字公垂，沙河人，性情清廉耿介，一丝一毫也不肯苟取。他任御史时很有声望，升任巩昌知府，后转任浙江宪副、左方伯。他终日吃蔬菜和菜羹，不是招待客人，从不买肉。妻子儿女穿布衣素服，亲自操持汲水舂米之事，与贫民没有不同。冬夏只有纱袍、葛袍各一件，没有可以替换的。后来迎接父亲来奉养，同僚们共同制作了一套新衣作为寿礼，父亲却拒绝了。可见他家的家教就是这样。后来他任都御史，巡视河南。嘉靖己亥年，章圣梓宫送回安陆安葬，朱裳迎送过于劳累，在路上得病去世。当时正值盛暑，三天后才入殓，尸体已经溃烂腐败了。作为廉吏却不能得到善终，天道究竟是怎样的呢？卫瑛是山西洪洞人，成化年间以乡贡士任真定通判，后来做到开封知府。他施政崇尚平易，致力于安定百姓。上级官员有所要求让他办理的事，他最终也不答应。他任官时不把妻子儿女带在身边。每年所得俸禄，全都交给库吏保管，需要用时才取出。衣服、车马，不破旧就不重新置办。他任职九年，升任河南参政，后来退休。直到今天，汴地百姓还称道他的廉洁。

译余瓒是京师人，成化年间任真定知府，施政崇尚严明，官吏和百姓都敬畏服从。他性情简朴刚直，不能向人低头。他见巡按御史，只行两拜礼而已，因此当权者都嫉恨他。后来有个刘御史巡按真定，存心想使他屈服。刚到真定境内，遇到府中投递文书的人，便总是抓住小过错鞭打侮辱，借此使余瓒恐惧。余瓒听说后笑道：“这是要咬我啊。”恰逢刘御史和巡监河东的王御史在大陆泽泛舟饮宴取乐，几天都不离开。余瓒于是发文劝告他们说：“宁晋土地贫瘠、百姓稀少，连年遭受蝗灾和旱灾。两位大人也各自奉命有公事要办。在湖上饮宴，逗留超过十天，供帐等物资，不能不使百姓受损。希望两位酌情移往别处。”当时两人正坐在厅堂办公，拆开文书后相互对视，脸色大变。王御史立即驱车离去，刘御史更加痛恨余瓒，但也不能加害于他。那时我们郡守杨承芳的施政也大致如此。一时之间，像开封知府卫瑛、岳州知府张举这样清廉耿介而著称的循吏，还有不少。唉，如今已经不能再见到这样的人了！胡宗道是凤翔人，弘治年间任襄阳知府，在任四年，施行了惠民的政绩。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当天就徒步出城，不借用车马，行李简少，悲声号哭，神情凄惨悲戚，感动了路人。服丧期满后，他补任某处官职，请求退休养老，回乡后到达外舍。他的哥哥还在世，听说他回来，怒斥道：“这一定是败坏了官声才回来的！”不许他进门。胡宗道拿出退休文凭给哥哥看，哥哥才允许他入门相见。他侍奉兄长像侍奉严父一样。家中的事务安排得井然有序，襄阳人至今还称道他。像这样的人，难道真是古人吗？霍兀崖尚书名韬。正德八年某月，广州知府魏廷楫梦见府学明伦堂里张着一盏灯，两广的山川全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遗漏。不一会儿，十三省的山川也全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魏知府对人说：“府学生员中一定有考中解元、名列天下第一的人。”这一年秋天乡试，霍兀崖果然考中第一。第二年甲戌年会试，又考中第一。后来议论大礼，官职累升至宫僚。他孤忠峭直，天下都知道有霍兀崖这个人。这梦果然没有欺骗我们。可惜还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就去世了。安陆人李浩，天顺年间以举人参加会试，落第。他出行的行囊已经空了，想回去却做不到，困窘无聊。一天，他到市场上去问卜。得到卦象后，占卜者问：“你要占问什么？”李浩说：“我想向某宅借些财物作路费，哪一天能够回去？”占卜者说：“这个卦象显示官爻太旺，不出五天就应当得到显达任用，还谋划什么回去呢？”李浩心想，选官的日期还没到，从哪里能得到官职？并且笑占卜者胡说。过了三天，吏部因有急缺的科道官职，便从落第举人中奏请选补。当时落第的人都已经出城，只有李浩等七人到吏部应选。选用了三人，李浩名列第一，被授予某科给事中，后来累升至都御史。人的出仕和退处，原来自有定数，竟是如此；而占卜者的术数这样灵验，也实在少见。李浩是我的同年黎工侍▯的外祖父。▯任南通政时，常常把这件事讲给我听。永嘉人黄文简公淮，不过几代，他的子孙中就有人把他的神道碑石卖给别人，并对买家说：“你买回去，可以把它凑合着使用；如果太薄，就没有人再买了。”华亭人钱文通钱溥修建宅第，役使乡民挑土，问道：“这些土是从哪里挑来的？”乡民说：“是从黄廉使宅基地上挑来的。”这个黄廉使，就是永乐年间很有声望的黄翰；还不到几十年，他的宅基地已经被人挑挖毁掉了。看这两件事，那些只顾为自己死后打算的人，应当深深反省。胡安忠公氵荧的母亲李夫人，梦见一个僧人给她一只桃子，醒来后生下胡公，孩子的头发却是白的。几天后，有个僧人来到他家要求看孩子，说：“见到我，他应当会笑。”把孩子抱出来给僧人看，孩子果然笑了。人们问其中缘故，僧人说：“这是我天池高僧的后身。”说应当以微笑作为记号。过了一个月，孩子的头发全都变黑了。建文庚辰年，他考中科举进士。文皇继承帝位后，他任户科都给事中。皇帝认为他忠诚实在，命他巡视天下，观察风俗，访求人才；实际上是要追查建文君所在之处，同时察看人心的向背。他在外十多年，穷乡僻邑没有不到的地方，在川、广一带居住的时间最长。听说胡公曾见到建文帝，最终保护了他，使他得以保全。后来他任礼部尚书三十二年。我朝大臣中，长期任职而始终受到皇帝眷顾倚重的，只有胡公一人。直到今天，他家仍然富裕兴盛，人们认为这是厚德所得到的报应。杨邃庵在吏部任职时，阁老杨石斋想援引他入阁。杨邃庵写信说：“内阁的选任，必须出自翰林。刘瑾改变制度，任用自己偏爱的人，直到今天，公论仍不容许这样做。您的这一举动，是想把我变成曹元，还是变成刘宇吗？”杨石斋于是搁置了这个提议。后来杨邃庵在吏部任职很久，才谋求入阁。梁厚斋向皇帝推荐他，诏令召他入阁。杨邃庵的辞谢奏本说：“内阁的选任，必须由春宫旧臣、翰林硕儒担任。先朝薛▯宣、李贤，超越常格而特别任用，是因为他们的才干和声望远远不同于常人。我哪里敢同这两位大臣并列呢？”有才辩的人随意应答陈述，都能打动人，往往就是这样。刑部尚书张子麟，是真定藁城人。他的父亲名叫张钦，起初任仓攒典，因为办事被追究而革职，于是努力务农。一天，他锄地时看见两个人，一老一少，都穿青衣、背着袋子，像是术士一类的人。张钦注视着他们，年轻人说：“好一个尚书。”老年人说：“好一个可看的尚书。”张钦听见后急忙赶去询问，但两人已经不见了。后来他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张麒，任淮安通判；次子张麟，任刑部尚书。张钦八十岁时接受封赠，穿锦袍、系玉带。这两个术士大概是异人吧？今上从湖藩入京继承大统，车驾到达良乡时，礼部拟定仪注，派主事杨应奎进呈，说：“车驾到达后，从东华门进入，直至文华殿，按照藩王的礼仪。文武百官三次上疏劝进，皇帝才登极。”皇帝看了仪注，立即变了脸色，说：“遗诏明明说当天派官员迎接我登上皇帝之位，为什么又把我当作藩王对待？”四月二十一日，车驾到张掖门外，停下住宿。第二天，从大明门进入，登临帝位。礼官触犯皇帝心意，已经从这里埋下根由了。难道要等到称号问题出现才会这样吗？

译仁庙刚即位时，把刻有“绳愆纠缪”的银印分别赐给蹇忠定、夏忠靖、杨文贞、李文敏、金文靖五位大臣，并说明：“如果朕有错误的举措，你们就具疏，用这枚银印封好进呈。朕并不难于接受正确的意见。”他对这些大臣的眷顾倚重达到了极点。宣庙继承帝位后，又把银印各一枚赐给几位老臣；杨文贞的银印上写“贞一”，蹇忠定的写“忠厚宽弘”，夏忠靖的写“含弘贞靖”，李文敏的写“方直刚正”，胡忠安的写“清和恭慎”，各自象征他们的品德。这是人臣所受到的特殊待遇，也是帝王的盛大举措。因此当时各位老臣都竭尽忠诚辅佐，天下安定。宣德之治，被称为极盛的治理。后来的情况就比不上了。到了嘉靖年间，今皇上宠信任用内阁辅臣，也分别赐给他们银印。他们顺从辅弼、匡正救助的方式，与前代名臣相比如何呢？在皇帝明察之下，邪正恐怕都不能隐藏了。宋代林行己说：“上天将要赐福给一个国家，必定先赐福给这个国家的君子。看它的君子多得像树林一样，就知道这个国家兴盛；看它的君子寥寥如晨星，就知道这个国家衰败；看它的君子安康、福泽如山如海，就知道这是太平的征兆；看它的君子遭受摧折、困顿挫败，如同急流中的船、霜打的树木，就知道这是衰乱的时代。”我朝的人才第一次兴盛于永乐、宣德年间，年高有才德的人多如树林，道义相同、同心协力，天下富足，盛况遥远而宏大，已经无法企及了。第二次兴盛于弘治年间，君主英明，臣下贤良，有雍熙太平的气象。第三次兴盛于嘉靖初年，元老大臣纷纷出现，太平似乎可以期待，可惜他们都没有长久任职。如今朝廷中的君子不仅像晨星一样稀少，而且已经到了如急流中的船、霜打的树木那样的境地。怎能不令人感慨万分！正德辛巳年秋天，太白星在白天出现。钦天监占断说：“太白星出现在秦分、陕西一带，应当会失去一名大将。”不到一个月，巡抚许都御史铭把军士每月的粮银发放出来，旧例每石六钱；当时关中饥荒，米价飞涨，一两五六钱才能买到一石米。军士恳求增加粮银，许公坚决坚持不答应。总兵李隆去见许公商议，许公丝毫不改变。李隆出来对军士说：“许老爹决不肯增加，我也不能回任。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众军士于是喧闹着冲进去，用乱石把许公打得将要死去，放在厅堂的鼓中，架起柴薪焚烧。事情传到朝廷，派法官前往审问，将为首的十多个军士处死。审问李隆谁是主谋，李隆被戴上刑具，死在刑部。李隆在正德年间统兵讨伐姚元洞的贼寇时，纵容部下残暴杀人，民谣说：“不要遇到李隆的军队，宁可遇到王浩八（姚元这个贼首），见到贼还有可能活，见到军队一定会被杀。”李隆的死，难道也是他滥杀无辜所得的报应吗？苏州镇海卫有位毛老翁，八十多岁，儿子去世，家境贫寒，靠教授启蒙维持生活。有个星士经过他的学馆，替他推算命运，说：“你还要困顿二十年，过了百岁以后就会富贵。”老翁笑道：“人活到八十岁，已经和死亡为邻了。难道过了百岁还会有富贵吗？”他活到九十七岁时，孙子文简公毛澄考中礼部尚书；到一百零四岁时，毛澄考中状元。没过多久，毛澄被授予修撰。弘治十一年，设置太仓州。老翁有数十亩老官田，位于州治前，居民争着买来作为房屋地基。他以高价卖出，得到数百两金子。活到一百一十二岁才去世。这真是天地之间极为奇异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二岁〕 我在大理观政时，五月，朝廷命宦官张永到大理，会同三法司审录囚犯。刑部有两个囚犯，一个是西安府通判，一个是西安府推官，都因阿附刘瑾而被审定拟判斩刑。此前，刘瑾想在原籍陕西营造一座宅第，巡抚、巡按迎合奉承，命藩司主持修建，规模宏大奢侈，僭越仿拟宫殿。刘瑾被诛后，宅第没收归官，这两人都是此前负责管理工程的官员，所以被连坐。郎中读完供词，张永说：“这两人是卑微的官员，怎么能擅自阿附刘瑾？他们是奉藩司委派，不得不听从役使罢了。如今陕西左布政使这个主持此事的人已经升任京堂，而受委派的官员却要被处死，凭什么使人心服？”这话大概是指工部侍郎夏昂。当时刑部尚书新昌人何鉴、左都御史福建人王鼎、刑部尚书北京人张纶，都在旁边参与审讯。听到张永的话，起身拱手致谢说：“这是公论。”两人于是获释。张永仪表伟岸，明敏通达而有谋略，不依附逆臣刘瑾，是贤明的宦官。台州推官的父亲在任时喜爱石梁、雁荡的胜景，常常外出游览。富家和士族争相以礼相邀。知府、巡按等官都因为纵容他外出游览而受贿，在考语中加以记载。巡按御史刘魁一向以风纪严正著称，专门查办贪赃官吏。到台州后召见推官，问道：“你父亲任职时喜欢登山游览，有这件事吗？”推官摘下官帽谢罪。刘魁说：“我偏偏要表彰你。你为了贪图名位，就把父亲关在衙门里，像关押囚犯一样，难道算得上人子吗？”于是发文褒奖他。知情的人赞美某推官能够尽孝，也称许刘魁懂得施政的根本。元代宛丘人赵天锡，过去曾任吴地属吏，后来官至副总管。他因公差到吴地，便顺道探访邻旧，告诫仆人说：“你到别人家里，必须鞠躬屏息，叩问时只说‘前路小吏赵某前来拜望’，千万不要说‘赵总管’。”我朝昆山人余▯气，原本是镊工的儿子，洪武初年任吏部尚书，到乡里人家去时，总要告诫手下说：“只管说余待诏的儿子来了，希望不要说是官人。”这两件事都是厚德的行为，与那些故意炫耀显贵、向乡人骄傲的人相比，差别很大。陆水村任吏部尚书时，因被认为结党支持宸濠而被逮捕。兵部王晋溪接替了他。王晋溪认为，连年任冢宰的人大多没有好结果，于是命令司官把公座以及火房器具一并改制成洗涤用具，刚到任便如此。有一张揭帖贴在厅堂墙上写道：“好做，好做；莫过，莫过。等到明年，连你三个。”没过几个月，王晋溪也因被认为结党江彬而下狱。吏部是六部之首，自正德庚午年吏部尚书张彩因结党刘瑾被诛，到庚辰年陆水村败，到辛巳年王晋溪败，十年之内，总共出现了三次。果然如揭帖所说，身居要职岂是容易的事吗！陆机在洛阳依附家人时，曾向黄犬询问家中消息；郝经被拘留在真州时，曾把帛书寄托给北归的大雁；郭仲贤任曲阜县令时，曾从鹁鸽那里得到家信。这些禽兽竟能这样不辜负托付。由此看来，苏武在上林苑得到大雁传书，也未必没有这回事。湘献王是太祖的第十一子，能作诗、善于书法，勇猛而有才略，太祖非常喜爱他，把荆州封给他。湘献王常常暗中制造兵器，太祖召见他加以告诫。洪武末年，命他与楚王一同平定五开蛮，太祖亲自撰写诰文加以褒奖宠信。太祖去世后，他很有一些别的谋划。一天，忽然惊报朝廷派官员来问罪，于是他关闭城门和宫门，自焚而死；烈火之中，有人持【缺字】策马冲入，也把宫中眷属、官校和军匠一起烧死，死者达数千人。后来辽王迁居荆州，另行修建府第。如今湘王府已成为草木丛生的荒地。我曾去那里观看，只见獐、鹿、雉、兔成群奔走，辽王有时还到那里打猎。

译荆楚一带各王的支庶后裔，如辽王府的光泽王、肃宁王，岷王府的南渭王，都能作诗，善于收敛自持，举止恭谨，像儒生一样。光泽王号止庵，尤其喜爱读书，礼贤下士，喜欢谈论时务。他见时事不合人意，常常皱眉叹息，反复以遵守法度为善道来训诫诸子。他大概可以和东平王、河间王一类人物相比吧？假如让他出来做官，也一定会成为贤能的公卿。襄阳的枣阳王佑▯思，仪表相貌俊美雄伟，世上少有。他作诗以曹魏为宗，文章取法班固、司马迁，都卓然成章。他喜欢结交贤士。我在襄阳时，常与他相见，纵情高谈，痛饮终日也不厌倦。但他性情刚强，倚仗才华，后来与宗室府第互相构陷，被夺去爵位；此后完全改变旧日的态度，戴着角巾，穿着野服，更加谦逊自抑，自称方城山人，众人都为他感到惋惜。鲁府有一位郡王，名字不详，年过四十仍没有儿子。他的妾媵很多，每次到其他王府饮宴回来，总是抽泣流泪。家人问他原因，他就说：“别人都有儿子，唯独我没有。”这样说过好几次。一天，他命家人在空房四周堆积柴薪，筑得像墙一样。第二天，把府中的军校、童仆全都赶出去。宫门有好几重，全都从内外两面锁上，使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于是他在殿中摆酒，请母妃上座，自己和妃妾都侍奉饮酒。酒喝到半醉时，他起来把诰册、宝物和玩赏之物集中到庭院，全都烧掉。随后进入空室，撕裂绢帛，悬挂在梁上。他出来跪着告诉母妃：“儿子不孝，上天断绝了我的后嗣，我就要死了。我不忍心让妻妾归属于别人。”于是他手持宝剑驱赶二十多个妃妾，让她们全都上吊。母妃极力阻止也无法制止，哭声震动天空。四面点火后，他也上吊自杀。烟火遮蔽天空，外面的人想救援却无法进入。母妃爬行着投入火中，只剩下灶下的一名老婢女，她大声呼喊着跑进去，抱着母妃出来。母妃用绢帛接连坠落到地上逃出，但脸面和衣裙也都被烧焦了。事情传到朝廷，朝廷命官员到王府查问变故的原因，并安慰母妃。这是天地之间极其罕见的事情。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最愚蠢的人了！兖州守童宾阳把这件事告诉我，所以我记录下来。南京司礼监太监张公和，是福建政和人。年轻时在内庭供职，曾向杨文懿公求学。弘治年间，他在宁波主管市舶事务。当时杨文懿已经去世，张公到他的墓前举行祭奠，哭得极其悲哀。他任官十八年间，把杨文懿的弟弟、侄子以及子孙都当作至亲，周济抚恤、爱护照顾，竭尽自己的情意。张公读书通晓大义，面对客人所说的话全是忠孝之言。他谦逊恭敬，喜爱士人，没有大宦官的气派。正德初年，刘瑾专擅权力，张公对他恨之入骨，因此把张公安置到南京。内侍中像张公这样的人，几乎很少见。他尊敬老师的礼数，即使我们这些人恐怕也比不上。张公的嗣孙文仁跟随我交游，所以我对张公的情况知道得较为详细。吉安人范兆祥在弘治壬子年参加考试，提学副使黄仲昭主持小试时偶然遗漏了他。范兆祥作了一首诗，呈给巡按御史，诗说：“两行眼泪交相流出汉宫，琵琶声断，戍楼空寂。用金钱买来龙泉剑，寄给君王去斩杀画工。”巡按御史惊异于他的才华，于是把他收入试卷。那年秋天，他果然考中第五名。嘉靖初年，我的同门友人徐仲孚在杭州参加考试，住在仙林寺僧人的楼上。一天夜里，他独自睡在帐内。半夜以后，窗户忽然自行打开，有两个女子进来坐在椅子上。徐仲孚当时已经醒了。月光照进窗户，明亮如画。徐仲孚从帐内窥看，见她们容貌十分美丽，脚穿凤头鞋，妆束不像人间女子，心里知道她们不是常人。于是对她们说：“这里不是你们可以坐的地方，应当赶快离开。”女子说：“我坐在这里与你有什么关系？”双方争辩了两次。徐仲孚便起身坐起来斥责她们，她们仍不离去。湖州生员杨瀛住在楼下。杨瀛上楼约徐仲孚早晨出行，两个女子便跟着杨瀛下楼，进入杨瀛的卧室。杨瀛年轻而容易受迷惑，于是和她们交合。从此以后，她们每晚必来，没过几天杨瀛就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人们把他抬回家，他最终死去。后来僧人才知道这件事，说：“殿后的高坟，就是宋代宫人的墓。”徐仲孚没有被她们淫惑，也可以看出他心中自有主宰。成化庚子年，浙江乡试填定榜单，第一份试卷是余姚人王冢宰华的。当时宪长杨承芳认为王华是儒士，压低他的名次，列为第二，而把仁和人李亚卿▯文列为榜首。第二年辛丑，王华考中状元及第。到了甲辰科，李▯文也考中状元及第。一科之中出了两个状元，真是盛事！李公参加会试时，在癸卯年冬十二月乘船出发，走到毗陵，同行的两个人喜欢饮酒赌博，途中发生争吵，其中一人拿刀刺向对方，却误伤了李公的肩膀，幸亏有皮衣保护而没有受伤。李公惊恐而后悔，立即与二人分开，乘船返回家中，到家时已经除夕了。甲辰年正月，亲友因为他家贫、父母年老，催促他上路，李公于是斋戒沐浴，到乡里的卜者那里祈祷，以决定是否出行。当天夜里，他走到清和坊北面，听见有人唱道：“新状元花生满路来。”李公听了很高兴，立即整理行装，初六日才出发，二月六日抵达京城。第二天到礼部投递文卷时，席舍图已经挂出，礼部不肯接收。李公苦苦请求，尚书说：“你只管去看看席舍图，有空缺的位置，我们才收你的卷。”李公赶快去看图，发现还缺一个位置。礼部这才收下试卷，填入榜图。尚书笑着说：“难道还要争着让你来做状元吗？”这一年春天，李公果然考中状元。人的出仕或退处，命运竟然确定到这种程度。弘治初年，敬皇举行宫内宴会。丘琼台以内阁身份参加，王三原以冢宰身份参加，两人各持己见，争论座次排列，最终不能协调。恰逢御医刘文泰援引旧例请求升迁，王公不同意。刘文泰于是上疏揭发王公的短处。当时人们认为是丘公唆使刘文泰这样做，丘公还把王公视为好名之人。王公感到不安，于是请求离职。舆论一片哗然。有人把诗贴在午门，说：“秦桧当年陷害岳飞，宋朝宗社最终衰微。如今丘▯排挤王恕，明主应当及早看出苗头。”丘公的文学在近世也很难有人相比，只是他对正直的君子颇不相容。像叶文庄、陈白沙、庄定山，都曾遭到他的诋毁压抑。当时舆论因此轻视他。贺克恭说：“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坚定不移而没有其他技巧，他的心胸宽广舒展，能够容纳他人；遍观当世，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句话难道也是有所作为而发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本朝名臣中，长期任职而且享有高寿的，魏文靖公骥九十八岁，王端毅公恕九十三岁，胡忠安公氵荧八十九岁；马端肃公文升、韩忠定公文、吴文恪公讷、章文懿公懋，都八十六岁。王文端公直、王忠肃公翱、王忠毅公骥、林文安公瀚、刘忠宣公大夏、谢文正公迁，都八十四岁。这几位公，名望、地位、俸禄和寿命兼备，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

译《元史》记载，天泽的胡须已经全白，有一天忽然全变黑了。世祖见到后惊讶地问：“你的胡须为什么又变黑了呢？”天泽回答说：“臣用药染黑了它。”皇帝说：“染黑它是为了什么？”天泽说：“臣照镜子看见胡须白了，私下悲伤年岁将老，为陛下尽忠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因此把它染黑，希望报效陛下的心与往昔没有不同。”皇帝非常高兴。如今朝中的许多老臣染黑胡须，不是贪恋官职俸禄，就是为了讨好受宠的妾媵。借此来尽忠报国的，究竟有几个人呢？我县有个陆三，非常狡猾。乡里某人有三亩田在陆三门前，每年租给佃户耕种，收取租税。陆三想把田占为己有，某人不答应。弘治五年，正逢编造黄册，陆三拉来一个无赖做中人，假造卖田契券，直接把这三亩田收过来，登记到自己的户下。后来某人知道了，和他理论，理论不明白，便告到官府。县官拘来审问，陆三和中人强行坚持说这是真正的买卖。某人蒙受冤屈，无处申诉，于是和他们一起到城隍庙向神明发誓。陆三和中人各自发誓完毕，某人说：“他们为了谋取我的田产，连性命都不顾了，难道还可以同他们争论是非曲直吗？”于是隐忍下来，把田舍弃给他们。事情结束后，各自回家。陆三到家便患了寒病，不久中人也得病，两人都在七天后死去。而某人的家境逐渐富裕。谚语说：“暗室亏心，神目如电。”确实如此！这是我从朱西村那里听来的。沈儒是崇德石门镇的豪强恶民，喜欢结交人物，所做的事情大多不合义理，凭此积聚财产而致富。他因事情败露获罪，被发配到关外充军。不久逃回，又像从前一样作恶，再次贪图他人的财产，还企图杀死一个乞丐，以便损害财产主人的利益。事情败露后，他想尽各种办法钻营求情，企图逃脱罪责，最终被郡守郑钢用杖刑打死。人人都感到痛快。嘉靖年间，他曾因母亲丧事，邀请宾客，几个郡的人都来了，楼船遮蔽江面；灵柩到墓地时，经过的桥梁低小，妨碍通行，便全部拆毁重新修建。丧事当天，一位尚书为他题写主牌位，一位太卿为他主持祠祭；这些人都是邻郡的显贵官员，各自得到数百金，颇受清议指责。弘治年间，吴地发生水灾，百姓流离失所，处境极其悲惨。沈石田作《水乡孥子》十首，其中说：“水乡孩子难以活命，一半离开家乡到神堂学吹奏。会吹笛子的时候还打鼓，学不会就跟着旗子走。水乡孩子靠捕鱼活命，辛苦捕来鱼还被强行低价收买。今年水乡的鱼却很小，只能提着空篮子回去，雨水连床都打湿了。水乡孩子没有衣服穿，手脚皮肤皲裂，只能忍受寒冷。见到拖欠户佣三十贯，父亲就把孩子领去卖掉抵还官债。水乡孩子的田里没有麦子，跟着伙伴到高地捡麦穗；烂的当面条，干的当饼，看着别人吃得流口水。水乡孩子没有牛可放，卖牛所得的钱不够生活，年景又不好。家里因没有饭吃而吵闹，嫂子来絮叨辱骂，哥哥挥拳相向。水乡孩子虽然能吃苦，却身材矮小瘦弱，没有力气。五亩薄田处在春水上涨之中，踩水车也转不动，只能打着空嗝。水乡孩子靠打敖扌追为生，手拔茅针，勉强塞住饥饿。看不见母亲教他吃饭，灶里已经三顿没有火了。水乡孩子瘦得硬邦邦的，催促他做事，他还能走动就只好挣几个钱。饥饿或吃饱都跟着别人颠倒着睡，也没有母亲疼爱、父亲怜惜。水乡孩子捏泥佛，俗话说捏泥佛便要下雨。他害怕田地被淹、粮食没有着落，祖父生气打他，他只能悲声哭泣。水乡孩子最令人叹息，从小离开家乡，再也不留恋家门。” 他整天跟着母亲外出谋生，靠着别人家的门户唱蚕花歌。可以说把贫民的情状写尽了。关于海市，《菽园杂记》说，只有登州、莱州一带有这种现象，怀疑是蜃气造成的。苏东坡曾在海神庙祈祷，见到了海市。这又把海市看作可以通过祈祷得到的东西。《辽东志》说，辽东的东南都是海和山，在夏秋交替之际，时雨停歇，旭日刚刚升起，山间的雾气凝结，城郭、楼台、草木和人物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奔走活动，宛如人世间真实存在的景象，所以称为登莱海市。由此看来，所谓海市，大抵都是山川雾气映照日光形成的，当然不是蜃气，也不是神灵之物；苏东坡的祈祷，只是偶然应验罢了。开州人王崇庆任登州同知时，也曾向海神祈祷，希望看见海市却没有成功，于是作《海市辩》，说：“这件事一定不可信。我家乡也靠近海，从前却没有听说过这种事。近来，海上人看见海中的城郭楼台，隐约浮沉。有时有黄色的气体像帷幕、像伞盖，过了很久才消失。乍浦海中靠近山的地方也时常有这种现象。这大概是天地的变化、山泽的气息，变化幻化没有常态，并不只是登莱才有；靠海的地方应当都可能有，只是登莱见到的次数较多罢了。不能说这种事一定不存在。” 徐天全从金齿回来后，纵情于湖山之间，每天和年高有才德的人游乐。他游览灵岩山时，作《水龙吟【缺字】》一首，说：“这片佳丽之地，就是我的家乡。看东山更加胜过西山。彩绘的楼台、金碧辉煌的山门，仿佛十洲三岛，却也有谢安的风流、王羲之的清真洒脱。向着西施洞口、望湖亭畔，看云影天光，上下相互映照，像宝镜中翠眉美人正在晨妆。且登山临水，且谈笑，看眼前世事，有多少值得凭吊？香径上的踪迹消失了，曲折长廊中的声音也杳然无闻，只有麋鹿还在其中游走不止。也不要管吴越的兴亡，何必为此烦恼？是非颠倒，叹息宦海风波，几个人能够早早归隐？能在家中终老就好了。遇到美酒、新花、清歌、妙舞，便尽情开怀，又何必计较长短得失？这一生的心事，自有上天知道。醉后呼唤童仆再添几杯，直到挨过三更，乘着月色驾舟归去。”这个老人词藻俊逸奔放，意气凌厉，当官时每逢试任便能取得成效，也真是奇才。只是关于于肃愍的事情，他不能免于公议，真可惜！威宁伯王越获罪被革去爵位，编入军籍戍守安陆。当时他作诗说：“归去来兮，归去来兮，千金也难买到钓鱼台。已经知道世事不过如此，试问古人如今在哪里？绿色美酒有情，怜惜我年老；黄色菊花无主，又为谁开放？平生心事像火一样炽烈，一夜东风吹过便化作灰烬。”王越性情豪放不羁，有才略，但依附汪直，最终因此败亡，不被清议所认可。沈石田的诗说：“匆匆忙忙铺开枕头便到了鸡栖之时，忙忙碌碌梳头时鸡又啼鸣。傀儡从不知道自己是假人，骷髅才开始笑世人迷惑。昨天鬓发还清白，今天已经如雪；满眼黄金转眼就变成泥土。还不如给我一尊酒，酬答眼前的现实；有诗便在醉时题写。”又有一首诗，不知道是谁所作，说：“坐对湖山饮酒，醒时歌唱饮酒，醉时纵情狂放。丹砂并不是千年不死的药，白昼也难以消除两鬓的白霜。身后的碑铭即使写得再好也徒然，眼前的傀儡又在为谁忙碌？得到一点好处就姑且享乐，时光不多，欢聚容易散场。”两首诗的格调相同，可以说都是通达之作。那些终身奔波追逐名利，到老死还不醒悟的人，又究竟是为什么呢？

译石田的诗说：“挥霍金钱买笑，逞强充作豪杰，自己惭愧当初缺少老成。脂粉和酒色两种东西，都是迷惑眼睛的药；笙歌一派，只会败坏家声。像风中的柳絮一样心性狂荡，镜中的桃花只是虚假的面容。识破这条真正的绳索，闲来倒不如去戏弄儿戏棚。”这完全可以作为少年浪荡子的警戒。孤苦失意地在西南漂泊了四十年，回来时花白头发已经布满头顶。天地之间如同一场梦，家又在哪里？江汉无情，江水自顾流淌。长乐宫前云气昏暗，朝元阁上雨声令人忧愁。新生的蒲草和细柳年年青绿，乡野老人却仍然忍声哭泣不止。世间传说这是建文君逃亡西蜀时所作，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但其中悲伤感慨的情怀，仍然有帝王家的气象。恐怕其他人不能写出这样的诗句。许忠节公去世后，名公士大夫写了很多挽诗，只有王浚川的《南昌行》一篇最为激烈。诗说：“豫章上空妖星侵入太白，飞入勾陈【缺字】，光芒赤红。钦天博士不敢上奏，远方的臣子看见后只能空自啧啧惊叹。周公占卜，预言鼎祚八百年；汉代的规模远远超过秦朝。山东诸侯自行破灭，淮王的鸡犬怎么能成仙？白洲老子身居中台高位，何必用文章讥讽新莽？庆阳的鄙夫自称雄特，学了兵书反而帮助贼人。南风不强，是北方人的力量；东门黄犬，悲叹又有什么用？你难道没有看见，河南许汝登，正是光明磊落的真丈夫！口中的舌头可以被割断，却不肯呼喊万岁。匣中的宝刀寒光闪烁，梅花尚未先开，便要斩下贼人的头颅。报国之心急切，不能只说不做；甘愿赴死，哪里肯效法囚徒和俘虏？早已决意魂化太湖云，又何惜鲜血染红洪州士地？黄色的尘霾塞满天空，白日昏暗；长风翻动江水，皇帝的心也震怒。鄱阳还没有接到勤王之师，却使狂贼的气势先行沮丧。许汝登啊许汝登，你是古今豪杰；若像浮游小人那样忍声苟活，又有什么意义？” 《中山狼传》世代相传是故城人马中锡所作，大意是说：施恩于人，别人不但不报答，反而会与施恩者结仇。文章言辞和寓意都很激愤，也足以警戒世人。正德年间，河朔地区发生流贼，势力十分猖獗。朝廷因为马中锡一向有才华和声望，命他以都御史身份督率大军前往平定，委任十分重大。马中锡到家后拖延观望，接受贼人的厚重贿赂，没有迅速进兵，以致贼人任意屠杀掠夺，如入无人之境，祸患蔓延到各省。考察他的所作所为，是狠心背叛国家，与中山狼有什么不同？马中锡因此获罪死在狱中。君子不应只根据一个人的言论来评价他，看了这件事，就更加相信这一点。杭州的富阳出产茶叶和鲥鱼，这两种东西都要进贡，采茶、捕鱼的时候，百姓承受不了这种劳苦和骚扰。分巡佥事韩邦奇亲眼看到这种祸患，于是作歌说：富阳山上的茶，富阳江里的鱼；茶香毁了我的家，鱼肥卖掉我的儿。采茶的妇女，捕鱼的男子，官府拷打搜掠，弄得没有一块皮肤完好。上天本来最仁慈，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罪过？富阳山啊，什么时候才会崩塌？富阳江啊，什么时候才会干涸？山崩了，茶也就死了；江干了，鱼也就没有了。山不崩，江不干，我们百姓凭什么才能得到安生？韩邦奇是关中人，性情刚正，执法严明，后来被镇守太监弹劾罢免。此后又被起用，官至都御史。这首诗杭州人直到今天还在传诵。海昌人朱铨的妻子范氏，丈夫死后剪发守节，年过八十。姑苏人王涣，是我郡的判官，替她作《剪发赋》，其中说：想到这身体不能再受侮辱，就像我的头发不能再接续；于是进入锦帐，握住一束丝发，拿起金刀，向上天发誓并作三重嘱托，说生育我的，是父母；使我结发成婚的，是丈夫。头发垂到地面，遮住面容，痛苦深入骨髓。把心志比作头发，以剪发代替死亡。长长的发缕断了，像云彩散去而露出青丝；泪中带血，刀痕呈紫色。她遮住镜子，扔下头发，终身守节；这不是李姝那样任头发委地，而是为家亡而自叹；也不是杨玉环那样剪发献上，而是暗自希望得到君王的宠爱。壮烈啊，这头发！过去乌黑，如今已经斑白。面对孤独的身影，只能以脂膏和沐浴向它告别；历经八十多年，并非只有一朝一夕。内心如同冰炭交集，额头已经染上霜雪。谁说头发柔弱？它坚硬得像磨刀石！谁说头发短？它的节操高达千丈！头发被割断，在古代也有相似的例子：像窦氏女割鼻，王凝妻断臂。又像忠臣宁死不改志：像常山太守的舌头，吴门忠臣的眼眦，王子比干的心，以及文山的【原文疑误：骨此】。唉，真是令人感叹！有节操的人即使没有头发，也有光彩；没有节操的人即使有头发，也没有道义。那些心怀二志、反而不如妇人的人，应当像王旦那样把头发削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尺〕 为什么有的人戴着高高的帽子，却占据着显赫的地位？这波涛不知道向东奔流了几千几百里？这根石柱不知道在这里直立了几千几百代？如果没有这波涛，就无法显出石柱的雄伟；如果没有这石柱，也无法挡住波涛的奔涌。落实到人身上，得志时就是治理洪水、驱逐猛兽的大禹、周公；困厄时就是作《春秋》、抵拒杨朱和墨子的孔子、孟子。又有得志时扫除俗学、挽救正统传承的程子、朱子。他们不幸时，就成为二十四郡中被割舌的渔阳，以及三百年间风沙弥漫的燕市。唉，这大概就是它被称为中流砥柱的原因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以上是《中流砥柱赞》，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有人说是西涯，有人说是邃庵，不知道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元代刘静修作《白雁行》说：北风初起，易水寒冷；北风再次吹起，吹过江岸。北风吹了三次，白雁飞来；寒气直逼朱崖山。天地间叹息般的气息积累了三百年，一阵风扫荡而过，什么残余也不留下。万里江湖在夜色中清冷萧瑟，等待着看春水上涨、雁群归来。这大概是歌咏远室兴起、逐步平定宋朝的过程。《辍耕录》《玉常嘉话》说：宋朝尚未灭亡时，江南有歌谣说：“江南如果被攻破，百雁就会飞过。”当时没有人明白它的意思。等到宋朝灭亡，才知道它指的是伯颜发兵进军。刘静修诗中说的白雁，难道也指伯颜吗？王振在土木堡战死，钱学士溥替他撰写葬铭，称赞他忠贞刚烈。陆式斋作诗说：王姓太监一向被称为彗星，轻视生命，竟忍心做到这种地步！官吏还替他写忠烈铭，千百年后谁会认为这不是错误？刘瑾修建玄明宫，李阁老东阳替他撰写碑记，歌颂他的功勋。李空同作诗说：高大的碑文照耀辉煌，究竟是在歌颂什么？一个【原文疑误：一讠叟】死后，另一个【原文疑误：一讠叟】又出生。当时这些人都犯了失言的错误。他们能免受后世的讥讽吗？元代胡石塘先生，赵松雪曾替罗司徒送百定，请他为罗司徒的父亲作葬铭。先生大怒说：我难道要替宦官作墓志吗？那天先生正断粮，他的儿子把实情告诉亲友，众人都劝他接受。先生却更加坚决。他比钱溥、李东阳贤明得多了！

译杭州西湖的群山，如飞来峰、三天竺、烟霞、石屋、虎跑等处，岩洞幽深奇绝，确实是东南的胜地。元代僧人杨琏真伽竟在各处凿刻观音、罗汉像，数量多达成百上千。又，中天竺佛殿后面的山水画，是王叔明所画的，年代久远，已经剥落；有个逊斋子替它补画，开化人方豪在画上题词说：飞来峰是天地造化的奇景，自从杨总统凿刻以后，天地的奇景被凿坏了。叔明是画家中的奇才，自从逊斋子补画以后，人的奇才也受到损伤。这两件事，是山中千古以来令人不平的疑案。我是执掌法令的官员，如果不为它翻案，凭什么使人信服？这篇题词一时传诵开来。不久，寺院遭遇火灾，全部毁坏。可惜啊！方豪号棠陵，是我乡里的同年，后来从刑部主事出任湖广臬佥。如今人们遇到严肃而令人不敢冒犯的人，就称他为包待制、包龙图；遇到清廉自持、守节有操守的人，就称他为赵清献公；遇到奉行礼法、喜好古道的人，就称他为假司马温公；遇到挑拨离间、煽动是非、言行反复的人，就把他比作汤思退；遇到昧着良心、欺骗自己、依仗欺诈来骗人者，就把他比作贾似道。一个人立身于千年以前，而他的好恶要到千年以后才确定，难道能不懂得应当怎样自处吗？西涯在内阁任职很久，一味采取因循沉默的态度，又不主动辞职离去。一天，有个读书人进来拜见，留下诗就走了，诗说：高尚的名声直可与斗山齐高，却在中书省尸位素餐，直到太阳西斜。回头望湘江，春草一片碧绿；鹧鸪啼完了，子规又啼。西涯出来看见这首诗，非常赞叹欣赏，立即派人去追那个人，却没有追上。不久，他便请求退休。西涯是长沙人，所以诗中说湘江。本朝考中三元的人，有金溪吴公伯宗、淳安商文毅公辂。如今人们只知道商公是三元，却不知道伯宗也是三元，难道是因为年代久远、人物已逝，知道他的人少了吗？伯宗在洪武四年及第，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刚正直率而且有学问，他的人品恐怕不在商公之下。新淦范氏早年守寡，能读书，也能作诗。东里杨公经过淦村的私塾，看见桌上有一副对联，说：墨落在罘中，一片黑云浮在琥珀之上；梳子横放在枕头上，半轮残月照着玻璃。问是谁对的，学生不回答；再三追问，才说：是我母亲。杨公大为惊异。后来朝廷想选一名女学师，当时杨公在馆阁任职，于是推荐了她。她被召入宫禁，过了几年。一天，她以《老妇牧牛图》为题作诗说：贵妃白白死在马嵬坡，出塞的昭君也充满怨恨。哪里比得上老妇安稳地坐在牛背上，从笛声中吹出太平歌。宣宗看见后说：她是不愿意住在这里了。于是封她为夫人，赠送丰厚财物后遣送她回去。何烈女是泗州人，幼年丧父，正逢荒年，她的母亲把她卖到妓家。长大后，她容貌艳丽，妓家想把她献给大商人，以求取厚利。女子哭泣着不肯。到了约定的日期，妓家逼迫她，她便拿刀自杀。人们把她草草葬在淮河的蒲浦。弘治末年，淮地大旱，祈祷求雨却没有应验。父老们直言说，这是冤气造成的。太守王某替她改葬，天于是下了三天大雨。又在府治东面为她建立祠堂。正德初年，推官马【原文疑误：▯癸】再次向朝廷请求，在墓旁建祠，并立碑表彰她。丁卯年冬天，我参加会试北上，经过淮地，前去拜谒她；那时祠堂刚刚落成。正德辛未年五月，流贼聚集人众进入潞州西火镇，大肆焚烧抢掠。赵氏女子名叫小闷儿，二十一岁，被贼人抓住后强行扶上马。女子便自己跳到地上，大声说：我是良家女子，即使死了，也发誓不受侮辱。贼人贪恋她的美色，又把她挟上马；女子再次自己跳下去，像这样反复三次。贼人于是射瞎她的眼睛，砍断她的右臂，将她杀死。原氏女子名叫燕菊，十八岁，和邻人焦相的妻子程氏一起藏在土洞里，被贼人发现后拖出来，想要侵犯她们。原氏女子骂道：我家被你们这些贼人毁掉了，我的父母兄弟也被你们这些贼人驱逐逼迫，如今还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恨不得把你们的肉咬成万块，难道还会跟从你们苟且求生吗？她不停地辱骂。贼人愤怒，用乱刀把她刺死。程氏当时二十七岁，也愤怒地骂道：我有丈夫，宁可死，也不跟从你。贼人见她清秀纯洁，不忍心杀害，便拿刀威胁她；程氏更加愤怒，骂得更加厉害。贼人恼怒起来，把她拖在地上走了一百多步，皮肉都受了伤；她骂声不停，贼人也把她杀死。平氏妇人二十多岁，和丈夫王川在山谷间躲避，颠沛流离中与丈夫失散，被贼人抓住。贼人见她年轻美丽，把她赶到镇上，安置在民房中，想要侵犯她。平氏无法逃脱，急忙抱着幼儿跳井而死。我的同僚申纶廷当时任潞州太守，把这些事详细告诉了我。唉，西火只是一个小镇，并不是声名显赫、文物繁盛的都城。然而这四位妇女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归一样，凛然不可侵犯。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诚守信的人。这话确实不错！海昌人朱静庵，是司训周汝航的妻子，出身名门，博学能诗，在成化、弘治年间颇有声名。像古乐府、长歌、短章等体裁，她都写得合乎古人的法度，完全没有纤弱艳丽、脂粉气浓的风格。她有《静庵集》收藏在家中。她一生的妇德，像冰一样清、像玉一样洁；朱淑贞、李易安也不值得过分称道了。桐城陶家有四位节妇。本朝初年，陶镛戍守大宁，死在那里；他的儿子陶继当时才满一周岁，妻子钟氏二十五岁，背着丈夫的尸骨，带着陶继跋涉数千里，回乡安葬。她剪发起誓守节，寡居五十七年，八十二岁去世。陶继也早逝，他的妻子方氏二十七岁，发誓至死奉养婆母，抚养儿子陶亮读书；陶亮在景泰癸酉年乡试中考中，方氏后来死在太学。陶亮的妻子王氏二十八岁，妾吴氏二十二岁，都没有子嗣，彼此相伴纺纱织布来维持生活，终身没有改变志向。成化末年，事情被朝廷知晓，下诏建立“四节坊”，在她们的里巷表彰她们。我丰【原文疑误：▯】兄主管桐城教育时，有诗说：想来她们在黄泉下见到丈夫的那一天，妇人、婆母、妻子、妾都总不会惭愧。这真是世上罕见。后来陶家竟然断了后代。我乡张方洲先生没有儿子，妾很多，其中有两个侍婢：一个是高氏，名寒香；一个是李氏，名晚翠。先生去世时，两个婢女刚刚成年。服丧期满后，众妾怜惜她们年纪尚轻，想把她们送回娘家另嫁。两个婢女知道后说：母辈都能够守节，难道我们两人偏偏不能守节吗？于是到先生的灵帐前，相对大哭，各自剪下头发，发誓终身不改志。她们忍饥受苦，过了将近四十年。有关官员把这件事上报，诏令表彰她们为“双节”。士大夫为她们题诗很多，只有雪江的两首绝句最好，诗说：交相剪下云鬓，以报答主人的恩情；镜台上的花落了，洗头的盆也空了。同心等待死在方洲墓旁，清冷的霜月照到门前。穿着白色丧服，深深地抱守自己的丈夫；在剪刀落下之前，死守之心已经确定。主人家楼上的孤灯映着眼泪，秋风中一同洒落，竟达四十年。

译向烈妇名叫月妆，是王氏的女儿，向升的妻子。十六岁嫁给向升，刚过一年向升就去世了。妇人悲痛至极，倒地几乎死去。在棺材旁设置一张榻，她早晚都坐卧在上面。当时她照镜子说：人们说女子脖子长，会克死三个丈夫；我难道会成为克死三个丈夫的人吗？她多次想要上吊，都被婆母阻止。她每天用针线活排遣自己，隔一天买一次肉，只供奉婆母而已。自从向升去世，她就不再吃荤。婆母怜惜她年轻，想改变她守节的志向，她便哭喊着拿斧头要砍断双脚，以此发誓不再嫁，但又被婆母阻止。过了一年，婆母想让自己的侄子某人入赘继承向升，妇人想到那个孩子才六岁，更何况把叔叔当作儿子，怎么能够共同生活？于是决意求死。到了晚上，她等婆母睡下，沐浴后整理衣服，在棺材旁上吊。时间是嘉靖戊戌年冬十一月五日，她十八岁。向升去世时，留给她一件汗【原文疑误：▯】，说：你如果不忘记我，看见这个就等于看见我。妇人得到这件东西后，早晚把玩观看，临死时也没有放下。妇人天性聪慧，幼年读书，通晓大义，常常吟诗咏叹。她死后，婆母在梳妆箱中找到她亲手写的几首诗，都是哀伤自己命运浅薄，并表达至死不改志向的。听说这件事的人都怜悯她。现在抄录其中一两句：孤灯一盏照着空房，四壁蟋蟀的叫声使人寸断肝肠。不要怨恨眼前的凄凉遭遇，自己焚烧前世留下的断头香。平生想同时成就节操和孝道却两样都未能做到，只留下笑柄，成为人间谈论的名声。寄语湘君般贤惠的姐妹们，东风回头吹来时，不要再牵挂我。弘治初年，有一位姚节妇，方洲先生曾为她立传；到现在过了五十年，又见到向氏妇人。我丰【原文疑误：▯】长公替她作传，这些事难道都是所谓疾风中才能看出劲草，对世间教化大有关系的吗？本朝初年，济南有一位张节妇，是邹平人，十八岁嫁给戍卒李午。李午和他的侄子李零一同到福建戍守，不久李午去世。张氏独自侍奉公婆和父母，生前奉养、死后安葬，各种礼节没有遗漏；又痛心丈夫死在数千里之外，枯骨不知葬在何处，于是前去卧在冰上，呼喊上天，祷告说：上天如果允许我见到丈夫的骨骸，即使寒冷至极，我也不会死。她卧冰一个多月仍然活着，乡人感到惊异，便把这件事报告官府；官府发给她路引，派人护送她通过关隘。到了戍所，李零还在那里，她询问丈夫的葬地，却只见荆棘荒草，无法辨认。张氏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忽然有个童子被神灵附身，向张氏谈起丈夫生前的事情，十分悲伤，并且指示骨骸所在。张氏按照他说的地方挖掘，果然找到了骨骸；她抱着骨骸祷告说：如果你确实是我丈夫的骨头，放入口中就应当像冰雪一样融化，像油脂一样黏住。随后果然如此，她便抱着骨骸哭泣。官府认为她有义行，免除了她的差役，并让李零扶送她回济南。唉，世上以节操著名的妇女很多了，但用心之苦、操守之坚，没有一个像张氏这样。她大概是独自行义的同类吧？事情见于《潜溪集》。我乡在景泰、天顺年间有个张泽民，住在董家巷以西，家里仅能温饱；他性情洒脱，喜欢做有趣的事，略懂文字。曾经驾着一条小船，带着琴、书和茶灶，由一个苍头人划船，任意漂到哪里；遇到清幽绝佳的地方，就在树荫下横琴自弹，兴致盎然。有一次他折下一枝梅花，插在瓶中，叫童子捧着，去拜访天宁【原文疑误：▯▯玉】僧。童子登上月台时失足，把瓶子摔碎了。张泽民慢慢回头看了一眼，说：兴致已经尽了。立即转身回去。他家有一座问月楼，常常和乡里的名士李孟【原文疑误：▯睿】、陆顺德、苏雪溪、觞壑等人在楼上饮酒吟咏。像张泽民这样的人，如今已经无法再见到了。我乡童景文先生，名辉，性情极其孝顺，家境很【原文疑误：{宀娄}】，早晚奉给父亲的甘美饮食从不缺少。冬夏给父亲穿的衣服一定轻便温暖，自己却穿粗布衣、吃粗粝饭，从不停止诵读。父亲脸色稍有不悦，他就长跪请求责罚。父亲也严厉刚毅，一点儿也不宽恕他，即使到了白头仍然如此。人们称他为童孝子。督学宪臣到郡中主持考试，景文走到半路，看见渔人网到鲜鱼，说：这可以供给我的父亲。于是立即用自己的行缠换来那条鱼，徒步带回家，煮好供父亲食用，然后才去应试。学师责怪他迟到，他也不在意。景文的儿子颜也刻苦学习，曾经到闽中向刘子贤讲习礼学，举动都遵循规矩【原文疑误：▯】。一天，连日下雨使院墙倒塌，父亲命令颜修葺。颜行动稍稍迟缓，父亲便叫景文跪下，说：颜不听从祖父的命令，这是谁的过错？景文伏地，请求责罚。父亲用杖打他；他起身后，带着颜亲手把墙修好。父子家庭之间，严肃得像公府一样。如今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家庭了。后来他的父亲八十多岁去世，我还来得及见到他。景文以贡生身份被遥授镇江府经历，也在八十多岁去世。颜没有成就功名，也去世了。子孙日渐凋零，这样一个孝友之家，后代却不兴旺，为什么呢？我的外祖父王翁名宾，字本敬，号贫乐，家境颇为富裕，性情豪迈洒脱，邻里都敬畏他。但他喜好文雅之事，乐于结交贤达和乡里的先生。张方洲、陈友云都和他交情很好。我的先母宜人是他的第二个女儿。外祖父最疼爱她。他的弟弟名忠，字本诚，号就兰，读书通晓大义，性情坦率正直，不经营产业。即使家中空虚，也安然自得，没有什么欲求。他存心立身、做事行事，一概以天理为根本。方洲尤其敬重喜爱他。王忠的三个儿子中，长子名佩，号杏庄，擅长行医；次子名仪，号古铁，善于画金兰、墨竹，在江湖上很有名。父母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断绝饮食，患病去世，人们称赞他的孝行；幼子名仟，号犊舟，擅长草书，喜欢吟诗咏怀，心思巧妙，制作的东西精致绝伦，即使优秀的工匠也几乎不能超过他。我的岳父姓张，名彦升，字景初。他家族庞大而且资财丰厚，兄弟五人，岳父最小，所住的地方离我家很近。岳父的小女儿年少时，有相面的人见到她，说她将来一定大贵。那时我十一二岁，每次出入乡里，岳父总是喜爱我、以礼相待，最终选我做女婿。他对我的疼爱超过自己的儿子，早晚告诫勉励我，一心要帮助我成就事业；他的继室张氏也以礼敬重我。我任沔阳官职时，岳父送我赴任。等我转任南都，时在正德丙子年；这一年冬天，岳父夫妇一个月内相继去世。后来又遭火灾，房屋荡然一空，几个孤儿伶仃无依。嘉靖癸未年，我转任襄阳，回乡省亲，才得以把岳父岳母合葬在他们的祖茔。岳父虽居[原文“■D▯”疑误]，以经商为业，却质朴正直、喜好义行；有人有过错，他当面斥责。见到贤能的士大夫，便极其礼敬，乡里人大多归附敬重他。他享年只有六十六岁。像岳父这样的人，实在不可多得。如今我的妻子也已去世，孩子们都没有振作成材。每逢岁时伏腊，我一定设位祭祀岳父岳母，如同祭祀自己的先人一样。感念今昔，不觉眼泪交相流下。

译长兴徐子南丙，和我同乡中举，又同船赴会试。他为人内心刚强而外表和善，意气慷慨。因为同姓，我们便结为兄弟。我比他大两岁，子南把我当兄长侍奉；我也直接称子南为弟弟。后来他考中乙榜，先后任醴陵教谕、六合县丞、太学教授、松江教授、永新知县，在仕途上辗转将近三十年。他和我互相规劝过失，患难时互相救助，亲兄弟也没有比我们更亲的。在仕途中，不了解我们的人还不知道我们并非亲兄弟。起初他字邦明，因为我的字中有“子”字，便改字子南，号半溪。他世代居住在长兴，任职六合时，喜爱灵岩山水的优美，于是选择在那里定居，父母也因此迁葬于此。他的儿子态征，在六庠读书。我平生的朋友，像子南这样的，自认为差不多可以无愧于古人所说的久相交朋友了。如今我们都退居林下，各在天涯一方，不能经常会面，每当想到这些，便想要流泪。愿我们的子孙不要忘记世代交好的情谊。弘治辛酉年三月，巡按御史、永州人陈铨在郡堂主持考试。我夜里梦见一位老人告诉我说：“德裕以大义谋划国家大事，你知道吗？”我知道他说的是司马公评论潍州之议的事，便回答：“知道。”老人又说：“一定要写得好。”第二天清早将要入考场时，我把梦告诉东溪、丰[原文“▯”疑误]两位兄长，他们都说：“莫非考题会出这个吗？”不久开始考试，论题果然是“牛李是非得失如何”。过了两天，唱名发榜，丰兄第三名，我第六名，溪兄第七名，都列在优等。这一年本县应试的有四十二人，陈公询问得知我们是兄弟，非常高兴。正德丁卯年元宵夜，先母宜人梦见方洲先生穿绯袍、系金带，来到我家，问我在不在。先母出来相见，回答说：“刚刚出去了。”先生径直进入我的寝室，把袍服和腰带解下放在床上。出来后说：“我的冠带已经交给三郎了。”于是离去。第二天早晨，先母把梦告诉丰[原文“▯”疑误]兄，丰兄立即到学宫查看题名。方洲先生中正统丁卯乡试，回来说给先母听，先母非常为我高兴。到了秋天，我果然考中。方洲先生仕至知府。成化丙戌年，他被解除官职；我也做到知府，嘉靖丙戌年退休。中间的经历虽然不同，但功名始终一点也没有差错，这难道不是很奇异吗！正德庚子年冬天，我赴京参加会试，和潘惟远、钟彦材同船北上。到了白洋河，看见流贼沿途抢劫杀人，心中十分忧惧战栗，说：“功名自有命数，万一遭遇不测，怎么办？”多次想要返回。两位朋友说：“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何不祈祷来作决定？”到了济宁，夜里我们三人就在船头焚香，向上天祷告求梦。这天夜里，我梦见来到一个地方，山清水秀，说是凤阳。我看见一座宫殿，朱门半掩，有人说：“这是鬼乐殿。”我们三人便一起进去，看见玉阶金阙，极其宏伟华丽。登上殿堂，看见一尊塑像，高一丈多，戴皮弁，穿葱白色袍服，面向西坐着。我说：“这是高皇帝的像。”于是和两位朋友一起四拜叩头。两位朋友起身退出，我说：“臣应当行八拜。”又拜了四拜后，塑像捋动胡须走下座位，扶着我站起来，殿上八音齐奏，都是我耳朵从未听过的声音。醒来后，我问两位朋友，他们都说没有做梦。我把梦告诉他们，两位朋友说：“你这次一定能考中。”于是毫不犹疑地继续前行。到了京城参加考试，最后一场策问第一题就问高皇帝在凤阳起兵兴起的事情。等到传胪宣布名次时，前后正好行八拜，殿上奏起中和乐，完全像梦中听到的一样。精诚可以感通，看来确实有神灵存在啊。正德辛未年会试，第一场考试结束后，夜里我梦见李西涯、刘野亭两位阁老带着酒和果品到我家道贺，先父出来迎接。两位阁老进来后坐在上座，先父与他们相对而坐，我在旁侍饮。饮酒完毕，西涯拿出一把扇子交给我。我吟诵袁宏答谢安的话来致谢：“当当奉扬仁风，他们称颂黎庶。”这一年，野亭主持会试，西涯任廷试读卷官，我被两位公卿取中。八月举行选官，我被授任沔阳知州，所赠的扇子正是我将任州官的预兆。功名自有大的命数存在，哪里可以任意强求呢！我考中进士的那年八月，被授任沔阳知州。九峰孙先生当时任户部尚书，立即前来拜访。我出来相见，坐定后，先生说：“阁下初次脱去布衣，第一次授官就做了大夫，专门治理一郡，真是荣耀啊。千万不要心怀不足。”我说：“哪里敢这样想？只是担心自己不能胜任罢了。愿听您的教诲。”先生说：“刚开始任官，不能马上希望升迁；一心希望升迁，就没有心思把官做好了。”又说：“开始时要严厉，不能宽纵。一年以后，法令已经确立并得以施行，百姓不敢犯法，然后再逐渐宽缓，百姓才会知道感恩。如果一上任就实行宽纵，政事便会松弛，百姓也会轻慢；后来想再严厉，就来不及了。”又说：“我弟弟某人在家，专门向邻近州县托请办事。阁下到任后，他一定会来拜见，希望您严厉拒绝他，不要因为我的缘故放纵他而使事情败坏。”领到任命文书后，我和赵渐斋同船出发。到了临清，正好二泉邵先生督运粮饷驻在那里。我和他在乡试中举时，二泉以右辖身份任提调，对我们非常爱护。我们前去拜见，二泉说：“昨天见到你高中，非常高兴。如今又做官了。进士初次在外任官，多经历民政事务，后来会大有益处。我也是初授许州，八年后才得到升迁调任。不能马上希望升迁。”又说：“千万不要把地方特产拿去馈赠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第二年二月，我到达沔阳。沔阳距离华容，只隔着一条江。我按照少仪派遣小吏去问候东山刘先生。先生出来接见小吏，同他一起坐下询问情况，并赐给他酒食。临行时，先生拿出谢牍交给小吏说：“我年老不能写字，命小孙代笔。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做官的原则是：洁身自守、爱护百姓，勤于政事，敬重上司；这四点都能做到，贤能的声誉就会传扬开来。不要追求好名声，追求好名声最容易坏事。”三位先生提携后进，说话都诚恳切实，至今仍仿佛可以想见。惭愧我疏懒庸钝又不学习，毫无成就，辜负他们的教诲和爱护太多了。闲居林泉之间无事，偶然记录这件事，用来表示自己不敢忘记。我在大理观政时，八月得到选任机会，同年太仓人何壁和我关系非常亲厚。一天，他对我说：“听说吏部选官，只到年兄这里，按惯例可以做州官。我们太仓正缺少知州，而且和家乡相距很近，可以设法得到这个职位。”我谢绝了他。后来他又提起此事，我再次谢绝。于是他拉着施西亭来聘请我，以此强迫我接受。我说：“荣辱自有命运，俸禄自有定分，何况这是初次做官，决不能这样做。”施聘之深深认为我说得对，不久我便得到沔阳知州的任命。

译同年何文征名壁，身材相貌高大魁伟，文辞清新华丽，曾经以进入翰林自许。等到选任庶吉士没有被选中，心里已经很不高兴。后来听说要选任科道官，便认为凭相貌和年龄，自己一定能选上。等到选任时，又没有被选中。因为名列二甲，只能参加部属官的选任，而这是他所不屑的。等到选部属官时，又没有被选中，于是出任开州知州。开州正处在流贼骚扰、战事频繁之时，文征到任十多天，因为粮草供应不上，被巡抚都宪宁杲责备。他愤怒之下得了心病。家人整日围守，僚属和佐官想尽各种办法医治，过了两个月才稍微恢复知觉。于是他命家人回去接取家眷。当时母亲将近八十岁，继室才二十多岁，而且没有儿子。家眷来到任所后，出来相见，母亲和妻子悲伤哭泣，他像平常一样安慰问候她们。家人不再担心会发生别的事故，直到晚上吃完饭，他却在一间屋里上吊自尽。唉，文征气概豪迈而又自负，考中进士后就想立即跻身显贵要职，一旦愿望受挫便愤恨而死，这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只是他的母亲和妻子没有依靠；我在沔阳时，也曾经周济她们。这可以作为那些妄自打算而不知命运者的警戒！襄阳抚民宪副王佩，字朝鸣，是四川南兖人。正德戊辰年进士，过去任南道御史，仗恃才气而意气用事，城府深沉，令人畏惧。他与襄阳守、抚州人吴华不能相容。我到襄阳后，他颇为收敛，遇到大事一定与我商议后才办理，常说我正直诚实，可以共事。乙酉年秋九月，他去安陆返回，途中遇到风雨，又因为长期没有调任，心中很不高兴。十九日到达官署，当晚我梦见王佩穿深衣、戴幅巾来到我的官署，拜了两拜，说：“我将要回归故乡，特意来向您告别，希望您最终仍然爱护我。”我醒来后感到惊异。天刚亮，属吏报告说王公已经中风了。我急忙进去探视，他已经不能说话。我立即替他料理后事，棺材和殓葬用品全都从厚办理。过了六天，他便去世了。王佩为人深沉苛刻，不喜欢他的人很多，大都说他爱钱；其实他并没有什么钱。他的母亲和妻子出来拜谢，哭着说：“假如遇到前任太守吴公，哪里能像这样厚重地为他办理丧事？这孩子的不幸中，也有最大的幸运了。”我又向当道官员说明此事，他们厚加赙赠，护送丧事回乡。他的儿子台举人，也早早去世了。襄阳守判周全是贵溪人，监司发文书让他代理枣阳县事务。过了两个月，他的儿媳妇正值成年，容貌很美。有一个少年每天早晚来调戏她，妇人总是神志昏乱地与他交合。每到半夜他就来一次，这样持续了半个月。丈夫一直和她同睡，却没有察觉，后来也稍微有所觉察。等到想把那人捉住时，却又看不见了。妇人的脸色渐渐变黄，身体日益瘦弱，婆婆追问原因，妇人[原文“汉有隐”疑误]。婆婆说：“这是妖怪。”于是召来术士，用各种办法驱逐它，却没有效果。每天晚上，婆婆带着家中妇女进去陪伴，妖怪也略不躲避，甚至现出形体发出声音说：“什么微末法术，竟想驱逐我吗？”两个月多以后，妇人更加[原文“■D”疑误]瘦弱。家人惊慌失措而没有办法。一天夜里，她的婆婆梦见已故的公公说：“这件事必须告诉太府，才有办法解决。”第二天一早，她让家人来见我，述说这个梦，恳求我相助，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天我偶然出城到铁佛寺访客，身边人说寺中有个张道士，是北京人，能够驱除妖怪。我立即召来见他，只见他长髯白面，已经七十岁，却像壮年人一样。他听我说明缘故，道士说：“驱除它并不难。”随即请他进入周全的官署，画符设法，手持宝剑进入房中，过了很久出来说：“这个妖怪应当在城西五里以外，如今已经除掉了。”后来果然再也没有来。过了半个月，婆婆带着儿媳妇来道谢。我的妻子见到她时，妇人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仅这一件事，婆婆的梦有多么奇异，道士的法术有多么神奇，都值得记载下来。我镇守襄阳的第二年，即嘉靖甲申年，夏天发生旱灾，我率领僚属祈雨，几天都没有下雨。年长的百姓说，万山有龙潭，距离府城七八里，一定要在那里祈祷，才可以得到雨水。于是我徒步前往求雨。拜完以后，年长的百姓把虎骨投入潭中，我立即返回。到了府城，大雨倾盆而下，片刻之间便沾湿了地面。我对此感到非常奇异。后来又听松[原文“松人”疑误]人谈起他们的先达孙衍任延平太守时的事：弘治辛酉年，也曾发生大旱，孙衍到龙潭祈祷，正在伏地跪拜时，百姓把虎头投入潭中，龙立即腾起，暴雨大降。官吏来不及躲避，孙衍和知县都死了。祈雨使用虎骨，这个道理实在难以理解。有人说，龙属阳物，虎属阴物，是阴阳相互感应触发而造成的。又有人说，龙是神物，极其畏惧污秽，不仅投入虎骨可以招来雨水，把牛马的骨头投入其中，也会引发降雨，而且可以立即奏效。不知道是否真是这样，祈雨的人应当防备。我经过江西崇仁的山中，打算在一座寺里休息。午饭时，有十多个戴平巾、穿青衣的人跪在道路左边，自称和尚来迎接。我非常惊讶，询问身边的人，他们说：“这里的寺院都有田地，村里人投身为僧，负责耕种田地、缴纳粮税和服差役，名叫‘砧棋僧’；他们不剃发，不修持佛法，住在寺外的住宅里，只是轮流看守并修葺佛像和殿宇罢了。”我一边吃饭一边吟诗说：“四面山光环绕寺门，田园耕作自成另一方天地。寺僧还高兴得像普通人一样，戴高帽、穿长衫，头发也不剃。”假使天下寺僧都这样，那么这种教法即使不加以废除，也能逐渐灭亡了。后来我看《辍耕录》，记载唐代郑熊《杂记》说：“广中有妻室的僧人称为‘火宅僧’。”宋代陶谷《清异录》说：“京师大相寺有妻子的僧人，称作‘梵嫂’。”所谓“火宅”，就是如今称有妻子的道士为“火居”。我在南兵部任职时，我浙江的一位同僚和江西的一位同僚各自评论本省人才。江西同僚以翰林官多出自吉水、朝廷中有一半是江西人的说法为证，认为江西优于浙江。两人争辩不休。我说：“两位暂且停下，听我来数一数。我们浙江自从进入本朝以来，太祖开创基业、在帷幄中筹划谋略、辅佐成就大业，那么刘诚意就是谋臣之首；论及思考政事、担任侍从、辅弼皇帝事业，那么宋潜溪就是儒臣之首；建文之难，方正学是忠臣之首；己巳之变，于少保是功臣之首；宸濠叛乱时，孙忠烈首先输诚尽节，王阳明首先倡导义兵平定祸乱；如今皇上入承大统，张罗峰首先提出建议，促成大礼。功业、文章、节义方面，杰出人物都足以成为各省的冠首。江西人才虽然兴盛，也都应当让浙江一头。”众位同僚一致心服，认为这话说得恰当。

译南京牛首山寺中，大殿西面有一间向东的屋子，门上有一个像豆子那么大的孔。把门紧闭很久，晴日的光线射入，满室空明，殿宇、塔和树林的影子全都倒悬。我前去观看，心中非常惊异。后来看到《吴郡志》说：虎丘寺楼阁的板壁上有一个孔窍，晴天日光照来时，用几寸白纸承接它的影子，整座寺院的形胜都能在纸上显现，只是山顶反而处在下面，这件事正与此相似。永乐六年，苏州人把虎丘塔影倒映的现象作为祥瑞上奏，文庙皇帝敕令守臣李综说：“天地之间，有形之物没有不产生影子的。塔影倒立，是因为天光从窗缝中射入，影子随着天光倾斜，于是形成倒立的形状。不只是塔影如此，凡是有形之物都一样。依你们看来，塔影果真是祥瑞的征兆吗？果真不是祥瑞吗？上奏谈论塔影的人，朕已经治罪了。你们并非不知道其中道理，只是怀有奸邪之心，不忠于国家、不仁爱百姓，怀着朋比欺上之心，肆意妄为而毫无畏惧。按法律论罪，即使处死也罪有余辜。现在姑且枉法宽宥你们，等待你们自行改过。你们要深刻反省，不要重犯从前的错误。”圣明啊！正德丁丑年春天，我奉命迎接先父母到南都奉养。当时，车驾主事徐文明晋的父亲八十二岁，武选郎中汤引之继文的父亲六十六岁，职方主事顾英玉璁的父亲五十八岁，武库郎中欧阳崇道铎的父亲六十四岁，考功主事王汝和銮的父亲七十五岁，御史王士招以[原文“▯”疑误]的父亲六十八岁，先父七十六岁。这七位老人中，只有欧阳崇道和顾英玉是同僚，其余都是同年官员的父亲。徐文明首先在灵谷寺置办酒席，邀请诸位老人出游，随后各自设席报答恩德，天界、高座、清凉、鸡鸣等名胜之处无不游遍。我们这些后辈也都跟随他们。诸位老人都已经受封，穿锦衣、戴乌帽，红润的面容配着白发，有的乘肩舆，有的骑[原文“Ы段”疑误]，登山下谷，宛如神仙，也是当时的一次盛会。南都人把它称为盛事。没有几年，诸位老人相继去世。后来徐文明官止青州知府，汤引之官止湖广宪副，王汝和官止文选员外郎，都死于任上。徐文明、汤引之两家都贫困，子弟也都没有振作；王汝和有一个儿子已经中乡试。顾英玉官止河南佥事，我官止襄阳知府，都寂寞困顿地苟延岁月。只有欧阳崇道做到吏部侍郎，王士招做到兵部尚书。屈指算来二十多年，众人的生死、升降和沉浮，已经截然不同。追想往事，仿佛一场大梦。人生中美好的相会，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我任沔州太守时，经过范溉关，那里旧有一座解▯亭，据说就是郑交甫南游汉皋时，遇到两位女子解下▯珠赠给郑交甫的地方。等到我任襄阳太守时，襄城西面也有一处解▯，各类志书也都这样记载。然而，我不知道究竟哪一处才是真的。沔州有沧浪村，在州城东面；又有濯缨铺，是屈原被放逐后遇到渔父的地方。襄阳的均州北面也有沧浪水，州城东面的半山上有沧浪亭，我曾经登临过那里。大概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流成为沧浪水，随着所流经的地方而有不同名称，所以汉水从汉中流来，经过郧、襄、安、沔，到大别山流入长江，分别称为汉中、汉津、汉江、汉皋、汉口、汉川、汉阳，都是汉水流经的地方。而沧浪就是汉水，并不是另有一条所谓的沧浪水。只是屈原在世时，沔地属于云梦，距离湘潭较近。楚国都城在郢，就是今天的安陆州。屈原被放逐后，就沿水向南行。如果地点在郢北面的襄阳，距离湘潭就更远了，不应当逆流而上。我认为沔地的沧浪水说较为接近事实。沔水在褒城县南面，源头出自古代金牛县境内，向南流，与沮水汇合。褒水又向东流，到南郑流入汉水。《汉志》说：沔水、汉水是同一条水而有两个名称，所以汉中府有沔县，过去也曾称沔阳县、沔州。湖广的沔水，据周代地图记载，夏水与各条水流汇合后一同流入汉水，再从汉水流入潴水，称为七里沔，因此东晋设置沔阳郡，隋代设置沔州，唐、宋时称汶州，今天改为沔阳州。这两个沔地相距将近三千里。诸葛亮亲自耕种的地方，确实在隆中，距离襄阳城西三十里，位于群山之中，只有这座山隆起得最高，所以朱子的《纲目》明确记载刘备在隆中拜见诸葛亮，是正确的。汉代时，襄阳隶属南阳郡，三国时期魏国才开始设置襄阳郡。因此，如今的南阳府也有卧龙冈。《一统志》详细记载那里是孔明隐居的地方，大概是根据“躬耕南阳”的说法而这样记载的。实际上，孔明躬耕之地在隆中。《汉晋春秋》说：诸葛亮家住南阳郡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如今襄阳城北有旧邓城，距离隆中不远，所以才这样说。庞德公的住宅在襄城东南的鹿门山中，如今成为鹿门寺。嘉靖乙酉年，巡按御史东莱人王秀下令在寺后山上修建三高祠，祭祀庞德公以及孟浩然、皮日休，郑伯兴写有记文。我认为，德公隐居而保持高尚品德，确实应当祭祀。孟浩然的文章和品德都卓异优美，流传下来的风尚仍然存在，或许可以配享祭祀。至于皮日休，他侍奉黄巢，和沈云翔、裴渥一同担任翰林学士，甘愿接受伪朝的官职，怎么可以和德公并列呢？不知道当时究竟根据什么理由选取了他。谢公岩在岘山脚下，因晋代谢希逸曾游览这里而得名。岩石东面另有一座岩，稍微小些，我在上面修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少岩。这里景色幽静绝美，我公务闲暇时常带同僚属官出来游览，并让何孝子继宗守护那里。我写有记文。大堤在府城西面，过去人们怀疑是游乐冶游之地，所以古乐府有《大堤曲》。张柬之的词说：“南国有很多美人，没有谁比得上大堤女子。”《诗经》中所说的汉水游女，大概就是指这个地方。如今府城西门外的堤上，住着襄藩的乐户，不下数千人。南来北往的士人和商人，必定借宿于此。每天早晨，妓女们盛装打扮，一百几十人为一群，一同从浮桥步行到樊城的酒馆，直到傍晚挟带客人回来，仍然保留着大堤的遗风。

译襄阳名胜之地很多，古代公侯将相的坟墓也很多。我刚到郡城时，看到城墙、街道以及民间墙壁，都是用花纹古甓▯砌成的，询问之后，才知道那是墓砖。襄阳人多喜欢挖掘墓葬，即使是平地上没有封土和标志的地方，也能探知地下有墓，挖掘深的有一丈，深的有二丈。他们起初大概不只是贪图墓砖，挖出砖来，盗取墓中财物后，就把尸骨抛弃毁坏。偶尔有埋葬了千百年后形体仍然保存的尸体，却全都没有碑刻记载；即使有碑，也将被埋没隐藏，这是多么不幸啊！我曾听说枣阳人挖掘一座墓，尸体非常长，像涂了黑漆一样；椁中有赤色方形金块，长度不到一寸，宽三分，用来填塞在尸体下面的有几升。盗墓者盗走了那块金子，把尸体抛入江中。据说那是汉代岑彭的墓。我亲眼见过那块金子，后来再寻找盗墓者，却没有找到。襄阳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即使士大夫家中，也时常做这种事，毫无顾忌。我严加禁止，派人捕捉，并加以告诫恐吓，但这种风俗终究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