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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日本杂事诗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日本杂事诗二百首(二百首)

●自序余于丁丑之冬,奉使随槎。既居东二年,稍与其士大夫游,读其书,习其事,拟草《日本国志》一书,网罗旧闻,参考新政,辄取其杂事,衍为小注,串之以诗,即今所行《杂事诗》是也。时值明治维新之始,百度草创,规模尚未大定。论者或谓日本外强中干,张脉偾兴,如郑之驷;又或谓以小生巨,遂霸天下,如宋之[鹚?],纷纭无定论。余所交多旧学家,微言刺讥,咨嗟太息,充溢于吾耳。虽自守居国不非大夫之义,而新旧同异之见,时露于诗中。及阅历日深,闻见日拓,颇悉穷变通久之理,乃信其改从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树立,故所作《日本国志》序论,往往与诗意相乖背。久而游美洲,见欧人,其政治学术,竟与日本无大异。今年日本已开议院矣,进步之速,为古今万国所未有。时与彼国穹官硕学,言及东事,辄敛手推服无异辞。使事多暇,偶翻旧编,颇悔少作,点窜增损,时有改正,共得诗数十首;其不及改者,亦姑仍之。嗟夫!中国士夫,闻见狭陋,于外事向不措意。今既闻之矣,既见之矣,犹复缘饰古义,足己自封,且疑且信;逮穷年累月,深稽博考,然后乃晓然于是非得失之宜,长短取舍之要,余滋愧矣!况于鼓掌谈瀛,虚无缥缈,望之如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即者乎!又况于排斥谈天,诋为不经,屏诸六合之外,谓当存而不论,论而不议者乎!觇国岂易言耶,稿既编定,附识数语,以志吾过。光绪十六年七月,黄遵宪自序于英伦使馆。●卷一立国扶桑近日边,外称帝国内称天。纵横八十三州地,上下二千五百年。日本国起北纬线三十一度,止四十五度;起偏东经线十三度,止二十九度;地势狭长。以英吉利里数计之,有十五万六千六百零四方里。全国濒海,分四大岛、九道。户八百万,男女共三千三百万有奇。一姓相承,自神武纪元至今岁己卯明治十二年,为二千五百三十九年。内称曰天皇,外称曰帝国。隋时推古帝上炀帝书,自名日出处天子。余此诗采摭诸书,曰皇曰帝,悉从旧称,用《公羊传》“名从主人”之例也。泰初一柱立天琼,岳降真形地始成。西有和华东诺册,一夸手造一胎生。纪神武以前事为《神代史》,曰:开辟之初,有国常立尊,为独化之神。七传至伊奘诺尊、伊奘册尊,为耦生之神。二尊以天琼矛下探沧溟,锋镝凝结成磤驭卢岛,名为国柱,因下居成夫妇。先以淡路洲为胞,钟灵孕祥,乃生八大洲,余岛则矛头滴潮濡沫所凝者。泰西人有《创世纪》,称耶和华手造天地万物,七日而成,同一奇谭。荡荡诸尊走百灵,荒唐古史过《山经》。海神长女生鸬羽,天祖初皇法脊令。《神代史》又言:伊奘诺尊、伊奘册尊见脊令相交,始知交婚,是为初皇。又曰:琼琼杵尊有山幸与兄火兰易海幸,后失于海,兄索之急,乃自投海中,海神妻以长女,复得海幸。获潮满琼、潮涸琼二宝神女,有孕,告琼琼杵尊,生子勿往视,不听,窃窥之,有卧龙盘儿,惊跃人海。产室葺以鸬羽茅草,未及覆甍,故号为鸬鹚草葺不合尊。尊生神武。藂云挥剑日挥戈,屡逐虾夷奏凯歌。西讨东征今北伐,古来土著既无多。日本土人即虾夷,盖如台湾之生番,蠢蠢如豕鹿,声音状貌皆少异,日本称为毛人(亦呼为倭奴)古所谓长须国者也。日本开国在日向大隅,自西而东,盖逐虾夷而居之。神武、崇神、武尊、神功皆力征经营,中叶专设征夷大将军以为镇抚。唐时陆奥一道犹尽属虾夷。近三百年,聚于奥北一岛,有口虾夷、奥虾夷之称。维新后置北海道,设官开拓,闻其种类只存数千云。神武初起师征夷,曰:吾日神之孙,而向日征虏,逆天道矣,不如随影讨之。藂云剑,武尊征夷之剑也。避秦男女渡三千,海外蓬瀛别有天。镜玺永传笠缝殿,倘疑世系出神仙。崇神立国,始有规模,史称之日御肇国天皇,即位当汉孝武天汉四年,计徐福东渡,既及百年矣。日本传国重器三:曰剑,曰镜,曰玺。皆秦制也。臣曰命、曰大夫、曰将军,皆周、秦制也。自称曰神国,立教首重敬神,国之大事,莫先于祭,有罪则诵楔词以自洗濯,又方士之术也。当时主政者,非其子孙,殆其徒党欤?《三国志》、《后汉书》既载求仙东来事,必建武通使时使臣自言。今纪伊国有徐福祠,熊野山亦有徐福墓,其明征也。至史称开国为神武天皇。考神武至崇神,中更九代,无一事足纪,神武其亦追王之词乎?总之,今日本人实与我同种,彼土相传本如此。宽文中作《日本通鉴》,以谓周吴泰伯后。源光国驳之曰:谓泰伯后,是以我为附庸国也。遂削之。至赖襄作《日本政纪》,并秦人徐福来亦屏而不书。是亦儒者拘墟之见,非史家纪实之词、阙疑之例也。

译《日本杂事诗》二百首(二百首) ●自序 我在丁丑年冬天奉命出使,随船渡海。居住在日本两年后,渐渐同当地士大夫交往,阅读他们的书,了解他们的事情,打算编写一部《日本国志》,搜集旧闻,参考新政,便选取其中的杂事,演绎成小注,再用诗串联起来,这就是如今流传的《杂事诗》。当时正值明治维新的开始,各项制度刚刚草创,规模还没有完全确定。评论者有的说日本外表强盛而内部空虚,像张开血脉、勉强振作起来的郑国之驷马;又有人说日本能够以小国胜大国,最终称霸天下,如宋国的[鹚?],众说纷纭,没有定论。我所交往的人大多是旧学家,他们含蓄的议论和讥刺、叹息长吁,充满了我的耳朵。虽然我自守居国而不非难大夫的原则,但对新旧异同的看法,也不时流露在诗中。后来阅历日深,见闻日益广博,颇能明白穷通变化与长久发展的道理,这才相信日本改行西法、革除旧弊而采用新制,卓然能够自立,所以我所作《日本国志》的序论,往往同诗中的意思相互违背。后来我长期游历美洲,见到欧洲人,发现他们的政治和学术,竟然同日本没有多大差别。今年日本已经开设议院了,进步的迅速,是古今世界各国从未有过的。我同日本国内的显贵和博学之士谈到东方事务时,他们往往都拱手推服,毫无异议。出使事务多有闲暇,偶然翻阅旧稿,很后悔年轻时的作品,于是加以删改增损,时时修正,共得到诗数十首;那些来不及修改的,也姑且保留。唉!中国士大夫见闻狭窄浅陋,对于外国事务向来不加注意。如今既听说过了,既亲眼见过了,却仍然牵强附会地解释古义,满足于己见而自我封闭,既怀疑又相信;等到穷年累月、深入考察、广泛考证之后,才明白是非得失的适宜与否、长短取舍的关键,我更加惭愧了!更何况那些拍掌谈论海外事务,把它说得虚无缥缈,望之如海上三座仙山、可以看见却不能接近的说法呢!又何况那些排斥天文之说,斥为荒诞不经,把它屏弃在天地四方之外,说应当保存却不讨论、讨论却不议论的说法呢!考察一个国家,难道是容易说的吗?稿子编定后,附记几句话,以记下自己的过错。光绪十六年七月,黄遵宪自序于英国使馆。●卷一 立国于扶桑,靠近日边,国外交往时称帝国,国内则称天皇。疆域纵横共有八十三州,上下延续二千五百年。日本国北起北纬三十一度,南至四十五度;东起偏东经线十三度,西至二十九度;地势狭长。按英国里数计算,有十五万六千六百零四方里。全国濒临海洋,分为四大岛、九道。户数八百万,男女共三千三百多万人。一姓相承,从神武纪元到现在己卯年明治十二年,共二千五百三十九年。国内称天皇,国外称帝国。隋代推古帝给隋炀帝上书,自称“日出处天子”。我的这些诗采录各书,称皇称帝,全都沿用旧称,遵循《公羊传》“名从主人”的例子。太初时一根柱子立在天边,山岳降下真实形体,大地才开始形成。西方有和华,东方有诺册,一个说是亲手创造,一个说是胎生。《神代史》记载神武以前的事情,说:天地开辟之初,有国常立尊,是独自化生的神。传了七代,到伊奘诺尊、伊奘册尊,成为成对出生的神。两位尊神用天琼矛向下探入沧海,矛尖凝结成磤驭卢岛,称为国柱,于是下居岛上,成为夫妇。先以淡路洲作为胞胎,聚集灵气、孕育祥瑞,便生出八大洲;其余岛屿,则是矛头滴下的潮水和沫液凝结而成的。西方人有《创世纪》,说耶和华亲手创造天地万物,七天完成,这是同一种奇异传说。众神浩浩荡荡,驱使百灵奔走;荒诞的古史,超过《山海经》。海神的长女产下鸬鹚,天祖和最初的天皇以脊令为婚配法则。《神代史》又说:伊奘诺尊、伊奘册尊看见脊令交合,才知道男女交婚的方法,这便是最初的天皇。又说:琼琼杵尊用山幸同哥哥火兰交换海幸,后来海幸失落在海中,哥哥急着索取,于是琼琼杵尊自己投进海里。海神把长女嫁给他,他又找回了海幸。海神的女儿怀着潮满琼、潮涸琼两件宝物时有了身孕,告诉琼琼杵尊,分娩时不要进去看;琼琼杵尊不听,偷偷窥视,看见里面有一条盘卧的龙形婴儿,婴儿惊跳着逃入海中。产房用鸬鹚羽毛和茅草搭盖,还没有来得及覆盖屋脊,因此称为鸬鹚草葺不合尊。尊生下神武。挥舞藂云剑,也挥动太阳般的战戈;多次驱逐虾夷,奏响凯歌。西征、东征,如今又向北方讨伐;自古以来土著已经没有多少了。日本的土著就是虾夷,大概如同台湾的生番,愚蠢粗野,像猪鹿一样,声音和相貌都略有不同。日本称他们为毛人(也称倭奴),就是古代所说的长须国人。日本开国于日向、大隅一带,大概是向东驱逐虾夷而居住下来的。神武、崇神、武尊、神功都曾用武力征讨并经营此地,中期专门设置征夷大将军加以镇抚。唐代时,陆奥一道仍然完全属于虾夷。近三百年来,他们聚居在奥北的一座岛上,有口虾夷、奥虾夷的称呼。维新以后设置北海道,派官员进行开拓,听说其族类只剩下几千人。神武最初起兵征讨虾夷时说:我是日神的孙子,却面向太阳讨伐敌虏,这是违逆天道的。不如跟随太阳的影子去讨伐。藂云剑,就是日本武尊征讨虾夷时所用的剑。躲避秦朝的人们渡海三千里,海外蓬莱瀛洲另有一番天地。镜、玺永远传承在笠缝殿中,假如有人怀疑世系是从神仙传下来的。崇神建立国家,才开始有了规模,史书称他为御肇国天皇;他即位相当于汉孝武帝天汉四年,计算徐福东渡,到这时已经过了一百多年。日本传国的三件重器是:剑、镜、玺。这些都属于秦代制度。臣称命,大夫称大夫,将军称将军,也都是周、秦制度。日本自称神国,建立教化首先重视敬神;国家大事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有罪时就诵读楔词来洗涤自身,这也是方士的法术。当时主持政务的人,不是神武的子孙,大概是他的同党吧?《三国志》《后汉书》既然记载了求仙之人东来的事情,必定是建武年间通使时,使臣自己说的。现在纪伊国有徐福祠,熊野山也有徐福墓,这是明确的证据。至于史书称开国者为神武天皇,考察神武到崇神之间还隔着九代,其中没有一件事值得记载;神武或许也是后来追尊先王的说法吧?总之,现在的日本人实际上同我们是同一种族,当地传说本来就是这样。宽文年间编写《日本通鉴》,认为日本是周代吴国泰伯的后代。源光国驳斥说:认为是泰伯之后,就是把我国当作日本的附庸国。于是删去了这段。后来赖襄编写《日本政纪》,连秦人徐福来到日本的事也排除不记。这也是儒者拘泥于一隅的见解,不是史家记录事实、对疑问存而不论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