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佛寺楼阁阴森深沉，仿佛覆盖着黑天；黄色的榜文下，堆积着数以百万计的钱财。大师自己主持鸳鸯寺，梵嫂也一同参究鹦鹉禅。本愿寺所奉的是一向宗，以僧人亲鸾为教主。这一宗派认为，不必脱离世俗，也不必出家，只要蓄养妻子儿女、吃荤饮酒而内心清净，就算是佛教徒。因此，日本百姓有一半成了僧人。明治六年下令，所有僧徒都可以吃肉娶妻。僧人的妻子叫“库里”，也叫“大黑”。大黑是民间所说的掌管财富的神。维新以后，僧徒的田产大多被官府没收，势力才开始衰落。不必偏袒着身子披上袈裟，叫作山僧却并未出家。反而把神山改变成所谓佛国，只需一句话，就能说成妙莲华。僧人日莲专门以唱诵《法华经》的题目为宗旨，认为只要念佛，就是从心里奉佛，佛一定会以自己的法力察知并庇护他。信从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都是具有大智慧、拥有雄厚力量的人。所以我说，日本僧人和唐代僧人相比，实际上还有超过之处。他们的服装像中土的僧服，只是在严寒时都披着纱衣，也称作袈裟，不一定穿水田衣，也不行偏袒右肩的礼仪。乘着木筏漂渡大海，寄托深沉的感叹；佛法东传以来，到处都建有佛坛。只有青牛驮着老子出关而去，流沙遥遥相隔，道路漫长。三教之中唯独没有道教。大概日本自称神国，世世代代都有神官掌管祭祀，因此张鲁、寇谦之的符篆科仪，反而无法在那里施行。无数人头在刀刃下并列，鲜血模糊；脚下踩着宣讲升天的图像。如今铸造金属十字架高高悬挂，又有几个人把耶稣当作宝塔来礼拜呢？自从天主教徒在天草发动叛乱，被刀兵杀害的人大约有三十万人。于是德川氏更加严格地禁止这种教派，铸造铁板上的十字架和耶稣像，命令士人和百姓踩踏，以检验他们是否信奉天主教。又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竖立木牌，写着“禁止切支丹宗门”。维新以后，应各国使节的请求，凡是地面上的踏像和道路上竖立的木牌，全部撤除。但日本信奉宗教的人，终究并不算多。三千座神社全都充满巫术风气，帐幕之下题写神名，排列在桂宫。蚕儿青、橘子黄，争相跪拜；却不知道常世虫究竟是什么虫。民间最敬重神祇。《延喜式》所载的神名帐，全部数起来也数不完。全国大小神社共有三千多座。从前有一种所谓常世虫，生在橘树上，形状像蚕，绿色而有黑斑；有个叫大生部多的人，能够使这种虫显示灵异，于是欺骗百姓说它是神。这样一来，巫师们纷纷奔走，到处迎接神灵，设置几案席位，陈列供品和帷帐。神灵有时对人说：“我能给你带来福气。”于是人们互相呼喊：“福气到了！”甚至卖掉田园，使妻儿挨饿，还认为布施得不够。戴着沐猴的面具跳舞，排列着猿女；狂吠的狗声和隼人的哭吊声喧闹在一起。有人执伞跪行，有人摇铃引导，只有一人向九天神独自跪拜。日本最重视祭礼，每年十一月举行新尝祭。祭祀当天，门部负责查验出入。隼人司分列在朝集堂前，开门后才发出行动命令，狗吠声传入宫中。大臣率领中臣、忌部、御巫、猿女，在左右前方行进。主殿官中，一人执烛，两人执菅盖，另有人执盖网，众人都跪行。掌典摇铃，在前面引导。天皇亲自宣读祭告文，臣下不得窥视。如今这种仪式已经稍微简化，但典礼仍然十分隆重。详情见《礼俗志》。青衫绿袄引导着两匹骑马，十张台上摆列着鳆汁和鱼羹。锦袋悬挂在胸前，祭文拿在手中，众人一同瞻望天使前来祭陵。古代的山陵大多无法考证，只有四亲庙每年派使者前去祭告。祭文放在锦袋中，有时由敕史捧在手里，有时由随行人员挂在头上。派警部骑四匹马随从，两骑在前引导，两骑在后护卫。所供奉的神馔，按惯例摆设十张台，有鳆汁，有鱼羹。万人聚集，头颅密密攒动，日光照在发髻上；千列人群庄严肃静地拜谒神官。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到这样盛大的威仪？宝剑早已飞上天去，玉玺也长久磨损了。古代列入大祀的，是践祚大尝祭。每位天皇即位时，预先命有关官署占卜选定一个国郡作为斋郡，命令它供应器具、营缮所需物资以及调发的役使。祭祀当天，百官全部聚集，全国仿佛疯狂一般；如今也没有这样盛大的典礼了。玉叶金枝共同属于一家，剪下梧桐叶分赐给兄弟，称为日兄花。可以确定宫禁之内没有人能够接近禁脔，却看不见天孙乘着婚车下嫁。凡是皇子都称为亲王，皇女称为内亲王。到了第五世，才有王的名号，称为某宫。旧制限制皇族只能相互婚配，亲王就同内亲王结婚。只有延历十一年下诏说：“现任大臣的子孙，以及良家子弟的子孙，可以娶三世王；只有藤原朝臣，世代相承辅佐王室，特别允许娶二世王。”蒲生秀实说：不娶同姓，是儒家所说的周道。由此可知，在周以前并不避讳同姓通婚。礼制的质朴与文饰，古今就是这样不同。得到珍宝不必花聘妇的钱，新弦琴弹奏完《想夫怜》。共同牵着三千丈的白发，一同系结一百年的红丝。男女到了适婚年龄，媒人在两个姓氏之间周旋，使男女双方年少者彼此认识；双方答应后，就到官府报告婚事。于是使用红色聘定礼，称为结纳。白发一根，用白麻制成，形状像头发。熨斗一个，用鳆鱼制成。鱼两条，酒一樽，衣一领，带一围。贫富之间虽然有所差别，却完全没有聘钱。深红色的蜡烛高高燃烧，照着离别；换好黑色衣服，到了出门的时候。小时候怜爱母亲，如今怜爱女婿；两头婉转相连，用彩色丝线系结。大户人家嫁女，要更换十三层衣服。衣服的颜色先是白色，最后是黑色；穿完黑衣，就登上轿子。母亲替女儿整理装束，把五彩丝线编入发髻。满堂点燃蜡烛，同时还在庭院中设置庭燎。这大概是送死的礼仪，表示女儿出嫁后不再回来。新娘插着红珊瑚簪子，打着青色罗伞；黑色油漆镜台和黄色竹箱也随行。姐妹们分成两行，手拉着手为她送行；穿着一双新木屐的，就是新娘。嫁妆有几种器具：有单笥，用来盛衣服；有长持，用来装寝具；有黑棚，用来陈列妆具；有厨子；还有钓台，是一种器物，兼用来装厨房里的物品。贫家没有嫁妆器具，也不能乘轿，只能步行到丈夫家；穿新木屐的人，就是新娘。三千大神监察誓词，万亿菩萨充当盟誓的主持者。你看壶头山上的一双蝴蝶，雄雌相伴，正如夫妻夫妇永不分离。新妇进门后就座，面向南坐；丈夫面向北坐。媒人负责斟酒。菜肴一定用干乌贼，汤羹用蛤蜊。酒壶装饰成雌雄蝴蝶的样子，用金银纸制成。两人饮过交杯酒后，媒人唱《高砂曲》。相传高砂有松树，化作一对老翁老妇，千岁不死，所以合卺时一定要唱这支曲子。曲中有这样的句子：“三千三百三十二座大神啊，百千万亿化身的菩萨啊，请为我们主持盟誓。” 义子中有一半被称为甥，出嫁的妹妹占卜得出的卦象却允许她嫁给兄长。像这样冒充宗族子嗣、成为赘婿的情况，最难以让鲁国那些讲究礼制的儒生评议。

译日本的赘婿被当作儿子，连妻家的姓氏也一并承继，这种做法始于足利氏。当时崇尚武力、互相争竞，许多人收养别人的儿子来巩固党羽，于是把女儿嫁给他，让他奉祀祖先。后来各侯国没有儿子，人们都贪图承袭爵位，于是这种做法逐渐成为风俗。有的人妻子死后，就把她的妹妹作为继室。有司议论说：“给人家作后嗣的就是人家的儿子，妻子的妹妹就是他的妹妹，这便是兄妹结婚，不可以。”又有人说：“女儿的丈夫叫婿，自己所生的叫子；如今这两种身份合在一个人身上，对姐姐称婿，对妹妹称子，有什么必须分开的呢？况且父母对姐妹都称为女儿，从来没有把配给嗣子的女子称为儿媳妇的。既然只是女儿而不是儿媳妇，姐姐和妹妹又有什么区别呢？可以。”讲究礼制的人家各持一说，争论纷纷，像聚众争辩一样。日本平民之家，也有许多娶表妹为妻的，后来禁止了这种做法。蒲生君平说：“自足利氏以后，天下许多没有儿子的家庭，都把男子嫁到别人家去。没有儿子而准备选择后嗣的，必先商议聘礼钱财的多少，然后才定下婚事。” 覆鹈产殿映着灯火一片红，汤饼宴在欢声笑语中摆开。五月里登上吾妻桥远望，彩旗争相在风中飘扬，像鲤鱼翻动。生儿子时，通常要另外修建产房，叫作生衙。《古事纪》所说的用鹈鸟的羽毛覆盖建造产殿，就是这种产房。刚一生下男孩，就欢喜地请别人来做他的假父。孩子十五岁时，假父替他举行剃发仪式，使头发蓬散。《日本风土记》记载的用桑木作弓、蓬草作箭向四方射击的遗俗，也由假父主持。孩子如果初生在五月，就制作鲤鱼形的旗子，高高插在门楣上，以祝愿多子；也有人说，这是取鲤鱼跃上龙门的寓意。春意在梅树梢头，月色在柳树梢头；红色栏杆曲折相连，影子交错。另建等待丈夫归来的鸳鸯社，不愿像斑鸠那样占据喜鹊的巢。古代迎娶妻子，一定要建造房屋，称为妻屋。《古事纪》中以天御柱建造口寻殿，说的就是妻屋。中叶以后，多招赘婿，把男子嫁出去，于是男子进入妻家的宫室，治理自己的居处。游部君和石作公，歌唱桓护并主持葬礼，熟悉丧葬仪容。身穿紫衣、头染丹色、眼饰黄金的人，披甲执事，世代传承，以善于处理凶丧之事著称。最初制造石棺的人，被赐姓为石作大连公。古代有土部，穿紫衣、佩剑，世代掌管礼仪。又有游部，遇到国家大丧，必定命两个人掌管殡葬事务：一人叫祢，背着刀、拿着戈；一人叫余比，奉上酒食，掌管秘密祝祷。他们世袭这一职务，称为游部君。古代制度中，部省设有主管丧葬仪礼的机构。凡是葬礼上的鼓、角、幡、钲、铙、楯，都有固定的制度。只有一品官和大政大臣，另设手持黄金四目面具的方相，用来驱除凶邪。炮声震动大地，国旗斜垂；身穿白衣的人接连跟随广柳车。大小红都穿着吉服，神官浇酒，宾客手持鲜花。信奉神道的人，从收殓到反哭，全部由神官主持。下葬那天，神官戴纱冠、穿袜登上席位。神官站在中间拍掌（他们的习俗是敬神时都拍手。《周礼·春官·大祝》说：“办理九槔，第四项是振动。”郑大夫说：“‘动’应读作‘董’。振动，就是用两手相击。”《经典释文》说：“如今倭人行礼时用两手相击，正如郑大夫所说。”这大概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又低声反复诵读祝文。丧主的儿子站在旁边，不亲自祭祀，也不哭泣。参加葬礼的宾客手持鲜花在灵前供奉，鞠躬进退，这又学习了西方的礼法。国家有大丧时，国旗降下半幅，以表示哀悼；其他国家也这样做，以表示吊唁。下葬当天鸣放礼炮，炮数随官员等级而定，例如一等官十九炮，二等官十五炮。参加葬礼的人都穿大礼服，如同吉礼。没有服丧三年的制度，遭遇父母丧事也不解除职务，只根据丧事轻重多少给假而已。用黑色作边的名片，是丧家的名刺；朋友代为主持丧事时，也使用黑边名刺，发讣告时就用朋友的名字，这种情谊十分古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一路撒钱买路前行，铭旌上写着《妙法莲花经》。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像人一样直立，用更换过的草鞋迎接亡者进入化城。过去多采用火葬，木棺直立起来像佛龛，请僧人来诵经；再用药水擦拭尸体，使尸身软得像泥一样，于是让死者合掌盘坐，外面糊上纸，写上“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或写“南无妙法莲花经”七个字。下葬那天，前面排列二三十面纸幡，也像棺材一样写着六字或七字。一路撒钱前行，称为买路钱。用竹子编成化人城，主人多准备草鞋，参加葬礼的人换上草鞋进入城中，出来后再换回鞋子回家。丧家起初穿白衣、戴白巾，下葬时换穿彩衣再回来。乌鸦啼叫、月亮落下，寄托着哀思；剪去头发，竟像修行的尼姑。红泪洒落，在碑上题写红字；面对孤独的石阙，实在难以抑制悲痛。僧人又替死者制定谥号，有的称为“月落乌啼庵主”，有的称为“绿树院重阴居士”。丈夫死后，妻子常常剪掉头发、除去首饰，改用谥号作为名字，称为某院。俗称“赤信女”，大概是因为碑面上刻着夫妻二人的谥号，未亡人一方则涂成朱色，所以有这个称呼。插上鲜花，浇水，用杨柳枝拂拭；戴着台笠相伴来到墓碑前行礼。迎请佛祖、诵读经文，并邀请宾客饮酒；忌日一直计算到一百周年。扫墓时用水冲洗墓碑，折下花枝插在旁边，没有祭祀礼仪。遇到忌日，即使过了一百年也如同第一天一样，常常有人在几十周年、百周年时邀请宾客。穿着草鞋、拄着竹杖，由佛祖接引；乘着柳车、草船，由神灵送迎。彩旗猎猎，被夜风卷动；不时有诵经声夹杂着鬼哭声。让死者盘坐在直立的棺材中，装束大多是布袜麻鞋，有时还附带手杖和斗笠，说是要前往西天、到佛国去。不另立宗庙。富贵人家在宅邸中修建房屋，雇僧人守护，里面供奉佛像，左右排列木主。每逢祭祀，必定举行佛事。七月在寺庙中举行盂兰会。又用树木、竹子筑成招魂城，在四角铺设数层蒲席，用野菜做成牛马的形状，或者把柳条编成车子、削竹做成车轮，说是幽魂将要驾车到来。头上没有环、钏、钗的光彩，秀雅的头发和白霜般的双足。蓬山尚未到达，人间不知有多少女子；人人都说，温柔之乡就是女婿的家乡。女子的皮肤都像凝结的脂膏，头发像黑漆，大概是山川清美秀丽的气息集中所形成的。宫中女子都披散头发垂到肩上，民间人家多保持古代装束。七八岁时，发髻分垂两边，格外惹人喜爱。成年女子耳朵不戴耳环，手上不戴手镯，发髻上不插花，脚不缠成弓形；鞋上的簪饰都用红珊瑚制成。出门时带着蝙蝠伞。腰带宽达一咫，围腰两三圈，再把余下部分反卷后直垂下来。若是背着孩子，衣袖有一尺多长，腋下不缝合。衣襟很宽，微微露出胸部，肩背也没有完全遮住，脸上敷粉，像是涂白了一样。这难道就是《三国志》所说的“丹朱坌身”吗？《三国志》又说“男女没有区别，却不淫乱”。如今妇女也不回避客人，举止大方，没有羞涩的姿态，但并不轻薄亲昵，仍然保留着古风。春风荡漾，画出士女游春图；女子的眉毛如画，男子的胡须也相仿。鹦鹉成双并头啼语，一个叫檀那，另一个叫奥姑。

译女子出嫁后剃去眉毛，男子直到老年也不留胡须，这是旧俗。如今仿效西方人，女子都画出远山般的眉毛，男子都蓄着戟一样的胡须。维新以来，有人倡导男女同权的说法；豪门贵族吃饭时同桌，出行时同车。遇到国家典礼或家中庆典，有时张灯举行夜会，表演跳舞，多是妻子妩媚地依偎着丈夫，成双结伴而来。称丈夫为“檀那”，奴婢称主人也这样叫。这个词大概就是“檀越”，因佛教盛行而沿用梵语。称妻子为“奥姑”，别人也用这个称呼。《辽史国语解》说：“凡是纳后，便从族中选一位尊长，坐在主持礼仪的位置上，称为奥姑。”这是沿袭辽人的说法。日本语言有百分之二三来自梵音，也有百分之一来自辽东语。近来妇女中也颇有会英语的。眉心点着翠色，额头贴着黄色装饰；乌黑的云鬓堆叠成艳丽的发式。绣花襁褓中传来婴儿的呱呱声，小姑居住的地方还没有丈夫。女仆很多。过去藩国时代，诸侯入朝时，叫她们来负责洗涤、洒扫，有时还侍寝，这种做法沿袭成风。又有一种女子，称为外妇，又称权妻，按月缴纳租钱来养活自己的家人，朝秦暮楚，任凭主人决定去留。有的生了孩子，便买下她作妾；有的留下孩子而遣走母亲，这真是《战国策》所说的“不嫁而嫁过毕”。头发分向两边，像乌鸦髻，名为岛田髻，或像蜂腰，名为天神髻，这是未婚女子；梳成蛇盘髻、聚成一撮的，则是已婚妇人。繁华的南部记载着烟花之地，狭邪巷中有七十名鸳鸯般的女子。想要聘请“狸奴”，先要询问价钱，再把红笺分别送到各家野猫那里。把妓女称为“猫”。考察《贵耳集》说：“学舍宴集时点选妓女，各斋房集合后发出帖子，盖上斋印，写着‘请弟子某人到某处值班’。宴集专门有一等野猫儿，如卜庆等人充任报信者。”这样看来，南宋时也有同样的称呼。三弦琴弹尽，诉说着可怜身世；漫漫长夜，正是多情的天地。楼头月光照着人们团聚，但愿到老都像鸡蛋一样圆满。以歌舞为业的女子称为艺妓，很像唐、宋时期的营妓、官妓。士大夫聚饮时常常叫她们来，并不认为奇怪。德川氏兴盛时，各藩诸侯把钱财寄存在京都，金吾不加禁止，任由他们纵情游乐，所以吉原、深川都成了挥金如土的地方。过去有歌谣说：“倡家女子如果有情，月尾三十日也能看见明月；圆圆的鸡蛋也会变成方形。”这是比喻她们无情。然而近来改用新历，月底夜晚也可能看见月亮，寻欢作乐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兴盛了。狭窄的巷子、阴暗的宫室，充满牢狱般的凄清气息；马缨花树上，夜里的乌鸦栖息。花影下月色昏暗，羊车经过；供鬼魂取笑的女子，充作鬼的新妻。娼妓居住的房间叫作贷座敷。官府登记她们的姓名并征税，所以挂灯的妓院称为官许。未经官府许可而私自卖淫的，夜里离去、天明回来，人们称她们为地狱女。与西方人杂居的娼妓，称为罗纱牝戏，意思是“羊妻”。炉边卖酒的少女像罗敷一样美丽，精致的房屋里铺设着莞席和竹簟。她亲自料理茶鼎和酒铛，对客人说：请和我围坐在一起，暂且消磨片刻。卖酒、卖茶的店铺，都让少女在炉边招待客人。酒楼叫作料理屋。彩棚上悬着靶子，插着雕饰的弓；孔雀屏风展开，陈列着图画。左右两边射来的箭都一起射中靶心，大家拍着肩膀，都说“子南夫”。射箭场把红色地毯铺在地上，用彩布扎成棚子，中间蒙上皮革，使用竹弓和羽箭，相距一寻一丈，射中时发出铿锵声。年轻女子环绕侍立，互相拍打肩膀，以此嬉笑取乐，大概相当于北里、南瓦。场地题名为扬弓店。曲折的回廊环护着屏风；香案雕镂着银饰，拍板鲜红。衔着杨花回到巢里的女子，便夸耀那些少女数钱的本领。开店演唱歌曲的人叫作杨花。所唱的曲子大多是男女哀怨爱慕的辞句，有萨摩、土佐等各派，其中竹本氏一派最为盛行。贫家多以此为业来谋生，驱使自己的母亲像驱使奴婢一样。俗语说：“生了女儿不要叹息，只盼她将来成为杨花。” 帽子上压着花枝，手杖上挂着钱袋；游春时吟唱《小游仙》。穿杏黄色上衣、黄桑木木屐，自我欣赏着翩翩美少年的姿态。当地风俗喜爱游玩，春秋天气晴好的日子，带着酒、插着花出游；木屐声和裙影交错，装束仿佛古代图画中的人物。快马追风，身上缠着锦带；穿着袜子，胸前束带，头上裹巾，弓藏在身边。一声雁鸣，飞雁坠落，鲜血如雨；金原的秋天寒冷，霜天显得高远。游侠之士喜爱打猎射箭，深秋时常进入山中，流连忘返；骑马都不配鞍和缰。庭院里的梧桐树遮蔽着天空，夏日气息清凉；汲取泉水煮茶，坐在桃笙上。竹门深深关闭在云雾深处，整天只听见拍掌声。当地人喜爱园亭，即使贫家也有花木、竹子和石头，布置得幽静雅致。大门常常关闭，走进庭院，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我常去拜访朋友，用笔交谈，有一半时候听不到人的声音。叫童仆煮茶，也只是拍手而已，使人产生远离尘世的想法。客人到来，主人一定端出寒具，有时还叫人拿酒浆；妻子儿女出来跪着献上酒杯，殷勤的情意令人感动。山林深处仿佛太古时代，日子长得像一年；小屋阴凉，树木高耸入云。在官府呈上奏疏，争相请求休假，只为了到热海洗温泉。按照西方制度，夏季各级官员都准许休假三十日，日本也仿效这种做法。豆州热海有温泉，古树参天，游人聚集；各省的属官和吏员中，很多人全家出行。斜阳映红酒旗，酒旗低垂；吃着■〈衤盍〉回来时，袖中各自携带着食物。都是为了给妻子留下肉，便把空酒器中的酒挤出来，喝得醉如烂泥。他们嗜酒而喜爱歌舞，《魏志》《汉书》已经说过，如今仍保持着这种古风。大体上，化妆和服饰的费用超过饭食蔬菜，游宴的花费也超过居住房屋。然而亲朋雅集时，大家都相互告诫不要大吃，只少量喝些羹汤，其余食物就用竹筐装着，放入袖中带回家送给妻子儿女。也有外出用的厨房，用小木箱制成，游山时携带十分方便。湘妃竹帘半卷，绮丽的窗户敞开；帕子、腹衣和头巾随意堆放。都说这里是莲池的清净之地，却也不妨碍天女前来散花。他们喜爱洁净，浴池最多。男女也允许同浴，近来虽有禁令，但长期形成的习惯很难革除。彼此相距不过一咫尺，大家早已司空见惯，完全没有羞惭之色。穿着短衣窄袖，系着宽大的胡缨；姿态纵横豪放，使满座为之倾倒。耳后生风，鼻头像着了火；拉弦时发出像饿鸱一样的声音。有练习枪术的场所，悬挂铁靶，也有火弹，轰然作响，常常像流星一样迸散。年轻人每人占一席练习，把这当作欢笑娱乐。在君主面前解刀出鞘，礼数十分周全；一出门，双刃便插在腰间，像两道青色长虹。无缘无故只因一句话说得不合心意而发怒，横刀溅得君主衣服和脖颈鲜血淋漓。士大夫以上的人，过去都佩带双刀，长短各一把；出门时横插在腰间，登席时拿在手里，坐下后放在身旁。《山海经》已经说过倭国人穿衣戴冠并佩剑。然而他们好事轻生，只因一句话触犯自己，便常常拔刀杀人，也时常自杀。史公说“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只有日本最符合这句话。如今已经禁止佩刀，但刺客和侠士仍然横行。当王的徽号尊贵如黄菊时，时常召集臣僚一同斗花。秋花颜色淡雅到了极点，反而显出富贵气象；疏落的篱笆和茅屋，也一直延伸到官家。

译从朱雀帝时开始，举行斗菊会（把人分成两组，比较优劣，称为“舍”。歌唱比赛叫歌舍，斗诗叫诗舍，斗扇叫扇合，斗画叫绘合，斗鸟鸣叫鸡合，都是当时的说法）。王公以下的人都得到赏赐。嵯峨帝曾作《菊花赋》。因此历代尤其喜爱菊花，菊花终于成为皇族的徽志。如今御苑中还栽种着数百盆菊花，每盆开花，有的达到五六百枝。花开时一定邀请各国使者以及各省院的长官、次官来参加竞日游赏。狗叫声腾起，马蹄飞驰；穿狩衣、着草鞋，保留着古代的威仪。锦旗上有太阳图案，映出红轮的影子；人们前来观看公侯练习驱犬追猎。过去有犬射活动，用竹子编成城，在城中放出猎犬，骑马追逐并射击，都是公卿贵人亲自执缰。穿狩衣、着草鞋，装束古朴。他们控制马匹、纵马奔驰、收放缰绳，都有一定法度，称为犬追物。场地四角设有高台，邀请贵客凭栏观看。君主和皇后也亲自到场观礼。从朝霞映照到夕阳西斜，流水般的人群与游龙般的华车争奇斗胜。宴会结束后，红云般的歌声唱着《绛雪》；东方之神最喜爱樱花。樱花是五大部洲都没有的花，有深红色的，有浅绛色的，也有白色的；花瓣从一重到八重，盛开时极其绚丽。樱花的种类类似樱桃花，但花远胜樱桃花。我怀疑是嫁接了其他树种，所以花色和形态也会发生变化。三月花开时，过去公卿百官都照例放假赏花；如今也仍是香车宝马，士女相互追逐，全国人几乎像发了狂一样，日本人称它为“花王”。墨江两岸有数百株樱树，花开时如雪如霞，如锦如荼。我曾在一个月明之夜再次游览那里，真像置身于蓬莱仙境之中。东京以名胜著称的地方，有木下川的松树、日暮里的桐树、龟井户的紫藤、小西湖的柳树、堀切的菖蒲、蒲田的梅花、目黑的牡丹、泷川的丹枫，都是良辰美景，游人往来纷至沓来的地方。把花揉碎做成饭，胜过胡麻饭；咀嚼花蕊，酥香流溢，再用来点茶。费尽揉搓工夫才做成，果然团子比花还贵。有人卖樱饭，就是把樱花拌进饭里；有人卖樱饼，把花揉成团作馅，有的煎，有的蒸。谚语中有“团子贵于花”的说法。有人卖樱茶，把樱花点入汤中，再略加些盐，人们说这样可以醒酒。花枝有的插在帽子上，有的裹在袖子里，有的系在腰带上，游客归去时，满城都是花。春末的花事到了将尽之时，云彩仿佛像人的愁绪，流水仿佛像人的思念。一尺厚的落花和着泪雨，亲手增添香土来祭吊梅儿。墨江两岸的堤上有数百株樱花。木母寺旁有一座坟，名叫梅儿；相传古代有个美人叫梅若，在三月十五日去世。这一天如果遇到下雨，百姓都称为“泪雨”。名流赏花时，一定要祭吊她的坟墓。镜槛新开，木屐声在忙乱地响；四壁映着花光，朦胧而明亮。为了博取她一笑，我甘愿停留三年，却还记得衣襟没有染上花香。东京常有斗花会，各种车马任其进入，名贵花种全部汇集于此。每面墙都嵌着玻璃，光影迷离，仿佛到了四禅天。士女们穿着裙子和木屐，云集而来，密集如鱼鳞。日本各种花卉，色彩浓丽丰润，光泽艳丽，独为绝佳。有人说如果拿来同中国花种比较，香味稍逊；但从鼻中慢慢辨察，便知道这种说法确实真实不虚。有银字儿，也有铁骑儿；说唱言辞精巧，歇后语诙谐，弹词演唱尤其奇妙。英雄可以被写成盗贼，鸳鸯也可以殉情；信口铺陈，便能编成传奇。演述古今事情的，称为演史家，也叫落语家。他们又笑又哭，又唱又舞，有时故意作儿女情态，学习粗俗荒诞的语言。所演的事实，随着编撰而变化。他们使用的歇后语总能使人发笑，所以称为“落语”。枣花洒落在水面，翠色的浮萍生出；茶沫破碎，茶水沉在如雪的轻碗中。矮小的屋子低得一抬头就会碰到屋顶，人与人相对交谈；雨过之后，铜瓶悄然无声。自从僧人千光游宋，带着鼙茶回来以后，才开始栽种在日本背振，后来便逐渐蔓延开来。北条泰时最初崇尚这种茶。到了丰太阁的臣属时期，设有茶博士这一官职，赏赐禄米三千石，子孙世代继承这一行业；有的人花费千金求取制茶秘诀，也不能得到。德川氏时期，每年春天派使者带着瓮去收茶，称为“日御茶壶”。各藩属都望着使者的行尘，恭敬地在道路上拜迎趋奉。煮茶在丈室中进行，屋子小得只能勉强容纳一两个人，旧名叫“数奇屋”。当时正值战争，鼙鼓震天，茶室里却独自寂静无声，因为这里是密谋的地方。但茶博士也借此窃取权力、买卖爵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茶室忌讳华丽，茶器忌讳崭新。不过，珍贵的木材和奇异的竹子，以及朽木和瘿木枝条，都要到幽岩深谷中搜求，有的要经过几十年才能得到；得到一件拿来进献，穷孩子就能变成富翁。茶器一定使用粗劣、破缺、残旧的东西，并注明某年制造、某匠制作。甚至一只破碗、一把折断的匙，也同夏鼎商彝一样珍贵，积金满斗都未必能偿付。因争夺这些器物而兴起大狱的有之，因这些器物而停止战争的也有之。茶器有风炉、笤、炭挝、火筴、鍑、交床、纸囊、碾、罗合、则、水方、漉水囊、瓢、竹夹、熟盂、畚、札、涤方、滓方和巾。其中候火、选择泉水、吹去浮沫、点出茶花、辨别滋味、比较颜色的方法，精微奥妙，无法用语言传授。大概因为要把茶碾碎后再煮，所以很费工夫。不过考察陆氏《茶经》和蔡氏《茶录》，其方法正相同，只是不放盐罢了。千锤百炼终于能绕指而柔，幻术之人的妙技胜过婆猴。随身带着一卷东黄祝，走遍天下也能周游五大洲。他们练习各种技巧，最为擅长。凡是走绳、上竿、扛竿跳圈、跳丸、跳铃、跃剑、抛球、转盘、旋桶，乃至吞刀吐火，没有一样没有，也没有一样不能表演。西方人的马戏，一定聘请日本人来比试技艺，于是日本的戏法便传遍了五大洲。有人把它认为是幻术，那是胡说。柳木火镰和荷囊样样齐备，小盆亲自端来淡巴菰。一声湘管把芬芳的烟气送来，难道不喜欢食用人间烟火吗？烟草称为“淡巴菰”。《鲒琦亭赋》和《芝峰类说》（朝鲜人所著）都说它产自日本，日本人却说它来自中国，大概其实都是从吕宋传来。（庆长十年，烟草开始传入日本。）“淡巴菰”是西方人的说法。男女都喜欢吸烟。客人来时，便带着一个小筐；筐中有抽屉，旁边放着小火炉，除了三寸长的烟管外，唾壶、齿签等细小物件也都齐备，出行时就插在腰间。柳燧，是日本人对西方制造的自来火的称呼。月支的毾■〈登毛〉有千般花色，王母的琉璃酒有百钟之多。人们倾家荡产争相购买外国船舶运来的货物，却只剩下不买鸦片这一点。西方各国输入的货物，以毡、皮革和布匹为大宗。富贵人家一定使用地衣，竞相炫耀美观和技巧，往往从数万里之外购买。有一块火炉石，价值竟有千金。葡萄美酒每次都拿出来供客人饮用。所以虽然不吸食鸦片烟，金钱流出，每年仍有七八百万。可是禁止鸦片极其严格，明治六年颁布新律，贩卖者斩决，吸食者判徒刑，唉，真是很好！

译鲤鱼风劲吹，外国船舶刚刚到来；唐馆中豪商一户挨一户地居住。棉花如雪、砂糖如霜，人们争相购买进口货物；人人都喜欢询问上清书。长崎同我国通商，已经三百多年，每年船只在八九月间到达。过去设有唐馆，多半进口砂糖和棉花，都是日常生活所必需的物品。书画、纸张、笔墨尤其受到喜爱。近世文集，早晨在中国刻印成书，晚上就已经渡海传到日本。东、西两京的文人，每得到奇书，便珍藏在箱笼中，向人夸耀。可是伪书也纷纷传来，麻沙刻本被争相购买，这些情况也不能避免。两国修好以后，得到这些书就比较容易了。各通商口岸寄居的商民，如今有三千多人。敲碎银色的冰花，剥开镜面般的菱角，晶莹的光彩映照着澄澈的玉壶。在暑天胜过服用清凉散，人们争相购买船舶从箱馆运来的冰。江都没有冰，即使严寒时水面结冰，一两天也就融化了。箱馆有储藏的冰，夏季五六月间由轮船运来，沿街出售。门前插着让叶和劳薪，人人都说这是新年。故乡正在举行消寒会，红色兽炭放在火炉里，正值一九寒天。新年时，家家都在门上插松枝和竹叶；有的还设置龙虾，仿照它的形状，以祝愿老人健康长寿。又使用乌薪，称为“住”，意思是安居于此。把叶子插在橙子上，称为“让叶橙”；因为“让叶”与“代代”同音，寓意世世代代的子孙都具有谦让的德行。西历元旦都在我国冬至之后十日。街头零落着的羽子板已经很少，团扇也已被弃置，成为过时的服饰。儿时的嬉戏全都像梦一样，再也看不见翩翩飞舞的蛱蝶了。旧俗是在正月里分成两队抛球，用彩色木杖拦挡击打，以观看胜负，称为球杖，也有人称为玉打。女孩子把棉絮团成球，缠上五彩线，称为手球。又在木栾子上插羽毛，用彩板承接并跳打，轻盈飞舞像蛱蝶，称为羽子板。这个月里，市店排列得像锦绣铺成的天街一样，如今这种风俗渐渐革除了。蛭子神的丛祠中奏响鼓和笳，花糕分送给千家万户。凤音记载着月份，元猪记载着日子，又有谁记得东京的《梦华录》呢？旧俗中，凡是三月三、五月五、七月七、九月九，都称为“节句”，大致像中国的习俗。只有十月称为“上无月”；“上无”是日本律名，本名为“凤音”，乐家相传称为“应钟”。应钟，是十月的律名。亥日称为“元猪”，士人和百姓制作糍糕互相馈送。这一月的二十日，商人停止营业，各自准备酒菜聚宴，称为“蛭子会”。蛭子是神的名字。各地庙会上，人们纷纷祈求福祉。进贤冠顶端有玉制的交枝，发髻高高耸起，四面披着花饰。从二十六个等级中分别列出服饰制度，礼仪仪容仿佛可以看见汉代官员的仪制。推古十一年，开始制定冠位，共有十二阶，例如大礼、小礼、大义、小义，以名称加以区别。天智三年，改为二十六阶，例如大紫、小紫、大锦、小锦，以制度加以区别。（《唐书》称粟田真人来聘时“戴进德冠，冠项有华蕊四披”等。）到了天武十四年，又更改爵位的名称，共有四十八阶。详细内容见《礼俗志》。天吴、紫凤的纹饰颇为华美，凭借花纹便能辨认世家。三百年来夸耀衣服华丽，葵叶本来只能护卫根部，竟也被装饰得像花一样。过去贵贱之间的服饰差别很大。朝会时穿锦衣绣衮。明王志坚有《倭锦袍歌》说：“天吴紫凤恍惚相似，水底鲛人亲自缫织。”说的是服饰的华美。因此，世代显贵的家族都把花草禽兽等作为徽帜，在袖子上绘两个，有的在背上绘一个或三个，称为“纹”，用来辨识姓氏。例如藤原氏以藤花为纹，菅原氏以梅花为纹，都有固定制度，不能混用。德川氏的徽是葵叶。德川氏交还政权时，原将军庆喜仍获给官禄，直到终身。一双角子映出苗条的身影，问起年华，已经临近结婚的年龄。愿种下瓠花，给鬓发增添福气；愿花朵常好，鬓发常青。古代习俗中，男子把头发分成两束，在左右两边结起，并用贯珠装饰。《日本纪》的注说：“十五六岁时把头发束在额前，十七八岁时分成角子额发。”《古事纪》称之为瓠花，后世称为鬓福。白题胡舞出了新样式，黄胖在春游时学着少年人的样子。脱下有垂檐的莞笠，整个圆月般的额头显露到黄鹂颠。把头发剃去，只留下几寸，称为“月代”，意思仍是月亮的样子。又称为“十河额宇士”，新的称呼是“黄鹂颠”。几十年前，人们大多戴有垂檐的白色莞笠，后来改戴平顶一字笠，如今全都使用伞了。对着镜子惭愧地看着稀疏的胡须，时下的妆饰辜负了这副好头颅。青黑的胡须不久就会变成星星点点，于是间或引入毛锥，学习培植胡须。维新以前，公卿以下的人都剃脸，不蓄胡须，大概像僧人一样。士人和百姓不蓄胡须，是从德川氏时期开始的。近来学习西方风俗，长出胡须便被认为是非同寻常、超群出众。六尺长的湘裙贴着地面拖曳，弯腰相对，舞姿回旋如水波。偶然风吹起衣裙，露出里面的中单，酒意无端涌上脸颊的酒窝。女子也不穿裤子，里面有围裙，就是《礼》中所说的中单、《汉书》中所说的中裙，深深遮住双足不使看见；跳舞的人回旋时，偶尔才露出一点脚来。五大洲中只有日本不穿裤子，听说的人都感到惊怪。现在考察《说文》说：“袴，是包裹小腿的衣服。”《逸雅》说：“袴，是两条腿各自穿着、彼此分开的服装。”袴就是今天的裤子，三代以前本来没有这种服装。张萱《疑曜》说：“袴就是裤，古人都没有裆，有裆是从汉昭帝时上官宫人开始的。”考察《汉书·上官后传》说：“宫人供使令，都穿穷袴。”服虔说：“穷袴，前后都有裆，不能相通。”这就是有裆袴的由来。只是《史记》叙述屠岸贾时有把东西放在袴中的话，《战国策》也称韩昭侯有破旧的袴，这似乎说明春秋战国时已经有袴了；但或许当时还没有裆吧？考察马缟《古今注》说：“袴大概是古代的裳，周武王用布制成，称为褶；周敬王用缯制成，称为袴，只是不缝合开口。到汉章帝时，用绫制成，称为口。”它所说的周代制度，不知依据何在？不过也可以由此知道，有裆并缝合开口的袴，毫无疑问是从汉代开始的。自汉、魏以来，裤子几乎就通行了。日本大概沿袭周、秦的制度，所以不足为怪。只是新罗、高丽都有裤子（《南史》说：“新罗国称袴为柯半。”《南齐书》说：“永明年间，高丽使者到来，穿穷袴。”），日本的服制大半仿效中国，不知为什么唯独遗漏了这一项？不过考察《延喜式》，缝殿寮中有袴，有人说是官家使用的；又有人说，源氏、平氏以前，民间也经常使用。锦被有两只袖子，剪裁采用有花纹的罗，不能让春寒侵入被窝。这样才知道寝衣长过身体的一半，千万不要把牺尊误读作凤羽飘动的样子。

译被子有两只袖子，长九尺多一点；睡觉时把它盖在上身，再用其中一半覆盖双脚。《诗》和《礼》中所说的衾，《论语》中所说的寝衣，都是长一身半的被子。孔安国注说：“就是今天的被子。”简明而清楚。宋代儒者不了解古代制度，把被子当作衣服，于是产生了许多臆测。像郑康成这样博学的人，注释牺尊时尚且说：“牺应读作莎，像凤凰的羽毛莎莎作响的样子。”汉代儒者距离古代还不远，仍然会有这样的错误。一声声木屐声在彩绘的廊边响起，穿着罗袜踏水而行，远望仿佛仙女。袜子上绣着莲花，名叫藕覆；上面的鸳鸯恰像并头而眠。袜子的前端分成两道岔口，一道容纳大拇指，另一道容纳其余脚趾。《致虚阁杂俎》说：“太真制作绣有鸳鸯并头莲的锦裤袜，名叫藕覆。”木屐有的像“丌”字，两根齿极高；又有的制成反向的凹形，用蒲草编成鞋底；都没有鞋墙，只有鞋梁，鞋梁呈人字形，用布绳或编蒲绳系在脚头上，必须夹在两趾之间用力，才能行走，所以袜子要分成两岔。考察《南史·虞玩之传》，说他有一只木屐穿了三十年，“鞋带断了就用芒草接上”。古乐府说：“黄桑柘木屐，蒲子鞋；中间有丝线，两头相系。”可知古代制度正是这样。附记于此。千门万户还未看清，四面屏风映出白色月光。几尺方圆的花席上尘埃不动，偶尔听见靴子橐橐作响。古代宫室的形制，名为足一腾，宫树一柱，中间用叉字形的木材扎结起来，（称为冰木。屋顶上做鸱尾，称为坚鱼。）上面只覆盖茅草而已。神庙还使用这种形制。如今的制度听说开始于朝鲜人：房屋都高出地面约一尺，以木板铺地，再垫上莞席；进入房屋就要把鞋脱在门外，穿着袜子登席。近来有时把席子换成花毯，穿皮靴的人也获准登堂。房屋没有通常的门窗，只用纸做屏风，下面承在槽中，可以随意开合，四面都是这样；适合夏天，却不适合冬天。中等人家大多狭窄低湿，多用茅草盖屋、木板作瓦。旧日藩属的豪门大宅，则有曲折的回廊和幽深的房间，房屋高低错落、曲折零散，常常使人不知道东西南北朝向。屋里一定设有阁架来存放物品，有床榻来陈列器皿和书画。（屋内留出铺席的地方，一半用纸屏风遮掩，架成小阁；另一半悬挂供观赏的器物，这沿袭了古人床榻的制度，也仍然沿用其名称。）柱子全用木头制作，却不雕刻上漆。白天通常关着门，夜里却不上锁。睡卧没有固定处所，展开屏风、张起帐幕，就可以睡下。每天一定洒扫擦拭，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花席层层铺叠，闪耀着光彩；长跪着铺开衣襟，客人坐满厅堂。除非凤鸟衔着丹诏到来，否则不允许高坐在胡床上。起坐都在席地上，两膝着地，伸直腰身端正危坐，双脚承托在臀部后方。像盘腿坐、蹲踞、箕踞等姿势，都被认为是不恭敬的。坐下必定铺设褥垫；表示敬客的礼仪，过去还有铺设几重席子的。君主有命令传来时，才设置几案；使者宣读诏书完毕，也仍然坐到地上。这些都是古礼。于是考察《汉书·贾谊传》所说“汉文帝没有察觉膝盖已经向前超过席子”，《三国志·管宁传》所说“坐时不箕踞，两膝所在的地方都磨穿了”，以及《后汉书》所说“向栩坐在木板上，坐久以后，木板上便留下膝、踝和脚趾的痕迹”。朱子又说：“如今成都学校中还保存着文翁礼殿的刻石，石上的各尊像都跪在地上端坐，两脚掌隐约可见，从坐像后面的帷裳下露出。”如今观察日本人，便知道古人平常坐下就是这样。大概古人没有高几，所以不能把双脚垂下坐着。高坐的设置，萌芽于赵武灵王，兴盛于六朝，盛行于北宋，到元代才普遍通行。三代以前，凭靠时有几案；《诗》中所说“授几有缉御”，《孟子》中所说“隐几而卧”，都是这种情形。睡觉时有床，《诗》中所说“载寝之床”，《易》中所说“剥床以辨”，也都是这种情形。不过，床几有的用来倚靠，有的用来放置物品，有的用来睡卧，都不是坐具。直到应劭《风俗通》说“赵武灵王制作胡床”，才把它用来坐；然而汉代仍然都席地而坐。《贾谊传》说“没有察觉膝盖前面”，暴胜之登堂坐定，隽不疑却坐在地上以表示尊敬，这些都可以说明当时的情况。东汉末年，出现了用木头制作的坐具，名称仍叫“床”，有时也叫“榻”，如管宁、向栩所坐的那种；有的只是在地面上加一块木板，未必离地很近。魏、晋以后，据《魏志·苏则传》“文帝坐在床上拔刀”、《晋书》“桓伊坐在胡床上取笛吹奏三调”、《南史》“纪僧真到江敩那里，登榻坐下，江敩命侍从把我的床移开，让给客人”以及“狄当、周赳到张敷那里，就席而坐，张敷也命侍从把床移开，远离客人”，《邺中记》说“石虎所坐的几案，全都漆雕绘画”，看来已经是高坐具了；但这种坐具都是身份高贵的客人才开始使用的。《语林》说：“孙冯翊去拜见任元褒，守门的小吏倚着几案接见他。孙冯翊请求任元褒惩罚这个小吏，说：‘应当处罚。’小吏身体疼痛，便用横木夹住身体，并不是倚靠几案。”门吏不准倚几，由此可知，所谓把床移开、让客人坐远一些，是因为不是尊贵的客人，便不许坐床。那时也有坐榻、坐几，但仍然都是跪坐。《梁书·侯景传》记载“登上殿堂，踞坐胡床，垂下双脚而坐”，史书特意记下这件事，是因为它属于异俗，令人惊异。由此可知，虽然已有床几，也还不像今天这样坐。到了唐代，又把木榻改成穿绳的坐具，称为“绳床”。《演繁露》说：“穆宗长庆二年，在紫宸殿接见群臣，皇帝坐在大绳床上。”但当时还不叫“椅子”，直到宋初才有这个名称。《丁晋公谈录》说：“窦仪雕刻制作了两把起花椅子。”王铚《默记》说：“徐铉去见李后主，李后主最终取来椅子接待他。”（各种书中“椅”本来都写作“倚”，后来才借用梧桐之“椅”的“椅”字来称呼它。）此后各书中屡屡出现“椅子”。如《贵耳集》说：“今天的交椅，就是古代的胡床。如今各郡的太守和僚属一定要坐银交椅。”《桯史》记载荷叶交椅，《曲洧旧闻》有锦制椅背。到了宋代，椅子大概已经添加了不少装饰，差不多已经盛行了吧？不过考察古代图画，唐代以前的人物没有坐几的，宋代绘画中也不是全都设置几案。我私下怀疑，胡床本是西方民族的习俗，赵武灵王首先学习制作，元人进入中原后，又沿袭原有习惯，于是才普遍流行起来。日本的制度大多仿效唐代；唐代还盛行席地而坐，所以日本也没有这种坐具。近十年来也已经有了。积雪深达一尺，遮护着屋檐；瓦背上浓密的阴影遮住四角。不用茅草反复更换屋顶，一年只需一次，房屋便仿佛开满了花。

译木屋很少使用瓦，大多用芦苇席覆盖。乡村贫民在屋顶上涂泥，厚达一尺，并杂种草花；春季二三月间，从山上远望，屋顶就像锦缎一样。大概是因为草根盘结在一起，可以抵御雨水。涂泥附着屋顶，正如挹娄国用猪脂涂墙，可以防寒。染得手指、馋得流涎，人人都想尝一尝；既用芍药调味，又加姜和匕。食单、蔬菜谱以及鱼类论述兼收并载，合在一起，足以补充东人江户的美味。烤鲤鱼称为“蒲烧”。切割有一定方法，烧烤也有一定方法；用美酒浸泡，用好酱料衬托，再按个人喜好加入芍药、芥末和姜。江户最擅长制作这种食物，各国都称它为“江户香”。日本的食品中，鱼最为珍贵。尤其擅长制作生鱼片，鱼肉红润，纹理自行分开，薄得像蝉翼。除了芥末粉之外，只加染料而已。他们又喜欢把鱼和饭拌在一起，称为肉禽饭，也叫白骨董饭，多用鳗鱼，不加其他食材，腥味令人难以忍受。海藻、腌菜和萝卜都是家常食物，稻饭鱼羹吃下去使肺腑清凉。踏破菜园，刚做出新的美梦；大吃一顿，饱食大官羊。他们多吃蔬菜和用火煮熟的食物，也喜欢吃寒食。平常的茶饭，除了萝卜、竹笋以外，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近来仿效欧罗巴的饮食方法，有时也使用牛羊肉。把琼芝做成菜，装在绿色荷叶包里；槐叶和清泉都用来制作冷淘。蔬菜和竹笋总没有烟火气，竟然日日都像过寒食一样。石花菜生长在海边岩石上，另一个名称叫琼芝。煮后会凝成冻，用方匣以铜线编成筛孔，把菜放在里面，再用木杆挤压送入，流出来像细丝一样，洁白如冰，十分可爱；华人所称的“东洋菜”，就是这种东西。东人能够吃生冷食物，饭每天只煮熟一次，用水或茶浸冷后食用。笋脯、果干之类，拿起来就吃。普通人家往往隔一天或几天才生一次火，也不认为奇怪。这种坚鱼究竟是什么鱼，字书中没有记载；侯鲭、御馔等各种珍肴，都把它列入厨房。儒生学习礼制，疑惑于蚳酱；但如今人们吃到嘴里的嗜好，也已经很不相同了。坚鱼，名称叫“加追沃”，汉语名称不详，有的书写作“鲣”字。大的有一尺多，小的约九寸，能够调和各种味道。从王侯到平民，都把它切成生鱼片，腌制成鱼脯，风干成鱼条，浸制成醯，煎炼成鱼膏；装入匣中封好、放在瓮中密闭，作为千里馈赠，没有一天不用到它。其中鱼条的用途最广，逢年过节举行吉礼，没有它便不能成礼；饮食调味，没有它便没有滋味。沿海各地都有，土州、势州的最好。《盍簪录》说：“日本僧人兼好在小说中记载，镰仓有一种鱼叫鲣鱼，老人说这种鱼从前不上鼎俎，仆役下人都不肯咬它的头；如今也已经用来供膳。”由此可见，当时它并不十分珍贵。距离现在四百年，这种鱼的显贵和衰微竟变化如此之大。古今嗜好的不同，竟到了这种程度！尘土喧嚣，声势追逐着行人；日本桥头，晚市一片喧闹。另有菜市场和鱼店之外，红色枫叶飘落的地方，正在出售山鲸。天武四年起，因为信奉浮屠教而禁止食用兽肉；除非因治病需要，否则不许食用。卖兽肉的人隐去它的名称，称为“药食”，又称为“山鲸”。店铺悬挂的招牌上，画牡丹的表示猪肉，画红色枫叶和落叶的表示鹿肉。凡是店铺经营、坐店出售的叫“大问屋”，贩卖的叫“卖捌所”，低价出售的叫“大安卖”，零星杂货店叫“小间物屋”，兑换钱币的叫“两替屋”，酒叫“铭酒”（“铭”与“名”相同），茶叫“御茶”（“御”是日本通用的字，意义近于尊敬的“尊”字。日本书信的外封题名，也一定写作“某某殿某某样”，同样是表示尊敬的词，不知是仿效了什么。附记在这里）。饭店叫“御茶渍”，鸡蛋叫“玉子”，面中和入肉叫“鸭南蛮”，蔬菜店叫“八百屋”，栗子叫“九里”，荷兰薯叫“八里半”，鱼饭店叫“寿志屋”，酱叫“味噌”。以上所列，都是他们实际写在招牌或书面上的名称，所以只略举一二。至于语言的差异，就像各地的土音一样，也各不相同。“於菟”称虎，“陬隅”称鱼，如果翻译记录下来，满纸都是奇异难懂的词，更没有必要了。镜饼和琼枨刚刚端上盘，盘中的花果错落有致。手里拿着圆月般的饼，唱着团雪般的歌，和妻子儿女一同吃饱，欢喜地吃着欢喜丸。饼类和糕点的种类极多。把碎杂的米蒸熟、晒干，像雪一样散落的盐，叫作“琼糇”。圆得像镜子、薄得像铜片的叫“镜饼”。欢喜团又名“团喜”。《涅槃经》说：“譬如酥面、蜜姜、胡椒、荜茇、葡萄、石榴、胡桃、桵子，把这些合在一起，叫作欢喜丸；离开这种合和，就没有欢喜丸。”它的制作正是如此。又把梅枝、桃枝、餲餬、桂心、黏脐、飶饠、煺子、团喜称为八种唐果子，这种制作方法一定是从唐人那里传来的。笙声清越，簧片温润，小型乐队正在演奏；雅乐的乐官各自擅长技艺。合、四、乙、工等音仍属于燕乐，却徒然夸说是古调清商的曲谱。日本多使用唐乐，有雅乐寮，乐官世代承袭这一职业。物茂卿认为，日本国乐是周、汉遗留下来的音调，音律也是周、汉的音律。村濑之熙继承了他的说法，详尽引用十条证据，以证明第八黄钟调就是周、汉的黄钟调。他又说：“古乐的正声，是宋代以来的儒者从未认识的，只有在我国流传下来，因此古代音调才得以重新明白。”我考察日本传承中华音乐的源头，实际上始于唐代。隋文帝平定陈国后，获得华夏的正声，设置清商署。清商调到武后时期还保存着六十三曲。自唐乐改变古制，到五代战乱离散，古音全部消亡。说日本所传的是隋代以前的曲子，认为周、汉古音还保存着，并不是没有道理。然而，日本乐官所使用的管乐音阶，正好与燕乐谱相合。《宋史·燕乐志》的十字谱写作“合四乙工凡上勾尺六五”。现在拿它与横笛的音位相校，第一音为“壹”，越调使用“六”字；《燕乐志》也把“六”字作为黄钟横笛。黄钟调使用“夕”字，“夕”就是“尺”字；《燕乐志》于是把“尺”字作为林钟。这样，乐官相传的“壹越调”为黄钟、“黄钟调”为林钟，正好与十字谱相合。若依照徂徕的说法，把黄钟认作周、汉的黄钟，那么字谱就没有一处相同了。详细说法见《礼俗志·乐舞类》。吹螺竞相奏响，跳起天魔舞；傅粉的面容翻飞，仿佛脂夜妖。身穿红色短襦，绣着衣领，穿碧色绸裤；骑上屋脊，扭动纤腰。猿乐名叫散乐，俗称“能”，后来又演变成田乐。它起始于北条，盛行于室町。到了丰太阁亲自学习这种技艺时，王公贵人全都把身体涂成丹朱色，上场表演妇女的舞蹈，与艺人混在一起。乐部中负责领唱的称为“大夫”，副职称为■〈口窊〉基师，副末称为“狂言师”，歌唱者称为“地讴”。演奏的曲词多出自浮屠，装饰则接近娼优。乐器有横笛和三鼓。三鼓是：第一种叫大鼓，比羯鼓宽大，放在小架上，用两根鼓槌敲击；第二种叫小鼓，像细腰鼓，托在左右肩上，用手指拍击；第三种叫横胴，夹在左腋下，也用手指拍击。

译佩着金鱼袋、系着紫色袋子的乐人上场时，鼍鼓声停止，玉笛吹响。演奏的是《太平》唐代典礼之乐，身穿的是一品汉代官员的服制。日本还保存着《兰陵王破阵乐》，戴着假面具上场，具有奋发激昂、勇武有力的气势。《太平乐》由四人相对起舞，都穿绯色衣服，佩金鱼袋，俯仰揖让，乐声和谐，确实是雅正之音。高似孙《唐乐曲谱》记载，唐明皇时有三十四曲，立部有八曲，其中有《太平安舞》、两部《太平乐安舞》和《破阵乐》。高氏注说：“太平”都是周、隋遗留下来的音调。考察《齐书》，兰陵王进入战阵时一定戴假面具，因此有“兰陵王破阵舞”。那么《破阵乐》也应当因齐国的制度而来。日本在唐代派遣使者学习典章制度，这两首曲子大概就是从唐乐中得到的。演奏时，十几个乐人穿着裲裆衣，跪坐在席子外，旁边排列着乐器。先击鼓，鼓声停止后，四名舞者出场；笙、簧、管、籥等乐器一齐奏响，一人吹笛，声音抑扬顿挫，极其和谐舒缓。舞蹈停止，音乐也随之停止。我曾在大户人家饮酒，大户请宫中供奉的乐人演奏这套乐曲；没有想到千年前的音乐竟能在海东见到。《后汉书》说礼制失传后要到民间去寻找，难道不是这样吗？铿锵的鼓声和舞姿只剩下依稀印象，掌管音乐的乐官记得的也已经大半不对。弹奏到“金獐涩河鸟”时音调艰涩，古音只剩下“妃呼豨”这些残声。除了《兰陵王》和《太平乐》的舞乐之外，传下来的歌乐还有很多，如《安世乐》《王昭君》《想夫怜》《采桑》《泛龙舟》《玉树后庭花》《秦王破阵乐》《庆云乐》《甘州》《倾杯乐》《夜半乐》《长庆子》《万岁乐》《春莺啭》《北庭乐》《河水清》《五常乐》《裹头乐》《武昌乐》《应天乐》《越天乐》《孔子琴操》《柳花苑》《喜春莺》《赤白桃李花》《未央宫乐》《海青乐》《平蛮乐》《拾翠乐》《千秋乐》《苏合香》《轮台》《六朝乐》《剑器浑脱》《打球乐》《还京乐》《拔头》《苏芳菲》，全都有传存。然而只传下曲谱，没有传下歌词，而是用乐器演奏出来。他们只使用五调，不使用八十四调。我的朋友沈梅士写《学乐录》，认为“万宝常所创作的八十四调，只是托为空言，世上并没有实际使用”。由此看来，知道他的话并非虚妄。有一位年老的乐师加藤熙，曾为我演奏几首乐曲，但它们的音节已经无法考定，大概由于年代久远、屡经变化，保存下来的只是大致轮廓而已。曲名也有很多错误：“白苎”误作“白野”，“张胡子”误作“朝小子”，“景德”误作“鸡德”，“乌臼”误作“乌向”，“苏幕遮”误作“莫者”；有的是读音讹误，有的是字形讹误。乐人世代相传，也不知道订正，实在不足为怪。又有“金獐涩河鸟”，无法考察它讹误成什么；物徂徕怀疑这是倭乐，恐怕并非如此，想来也只是唐乐曲名的讹误罢了。选定仙词《浅茅原》，朝廷贵族传令在朱雀门举行。身穿青色摺衣，头裹红色帕巾，两行舞者踏歌登上歌垣。和歌在宴会上经常使用，有《难波曲》《浅茅原曲》《八裳刺曲》。《日本纪》说：“宝龟元年三月，葛井、船津、文、武、生、藏六氏的男女二百三十人，供奉歌垣；服装都穿青色摺细布衣，衣服下垂着红色长带，男女相间，分成两行缓缓前进，每唱完一曲，便举起衣袖作为节拍。”又说：“天平六年，天皇驾临朱雀门，观看歌垣；男女二百四十多人，其中四品以上有风流才情的人夹杂在里面，正四位长田王领唱，以歌曲的前后相互应和。让士女尽情观看，极尽欢乐后才结束。” 紫檀腹的琵琶从锦囊中取出，曾经和羯鼓一起谱奏《霓裳》。大唐的法曲如今还有谁能读懂？徒然记着当年刘二郎的技艺。日本人最精通琵琶。唐代时，有藤原朝臣贞敏向刘二郎学习；刘二郎把女儿嫁给他，并赠送他紫檀琵琶、紫藤琵琶各一面。贞敏回国后，这些琵琶成为日本极其珍贵的重器，听说至今还保存着。上面悬挂着绣花帷幕，下面铺着红色毛毯；左边列着句当，右边列着大夫。用象牙拨子一齐弹奏三味线，发出“姑卢朱路”和“乌乌”的声音。三弦琴名叫三味线，使用象牙制成的拨子，拨子像斧头的形状。以此为业的盲人乐师，所任职名有检校、句当、都等。他们的流派有山田派、生田派；女乐师的流派有长门派、丰后派。各自建立门户，互相争胜，追求微妙的技艺。街市上演唱出售时，往往张起帷幕，铺设毛毯，就像上海的说书。它发出的“乌乌”声，正像秦地的声调。玉箫声中锦屏展开，铁板敲击声停止，舞蹈刚刚开始。母亲含着辛酸，孩子忍着眼泪；回到家后，再次面对这出芝居。民间喜欢观看优伶演出，剧场可以容纳一千多人。每演完一出，便张起帷幕遮护，杂乱地敲打绰板，撤去帷幕后再次出场。也演出古代故事，所陈列的各种物件，无论大小，都做得惟妙惟肖。场下设置转轮，演员在里面换装，转轮一转，便登场演出。另有伶人讲述所演的故事，如同宋代的平话，声音哀伤而幽怨。乐器只有三弦、笛子、钲和鼓；优伶有舞蹈而没有歌唱，但模拟感情、揣摩姿态，声色都极其精妙，观众往往不知道眼泪为什么会流下来。这种演出叫作“芝居”，因为过去曾在兴福寺生长芝草的地方演舞，所以沿用这个名称。剖开焦桐木另制成琴，三弦琴擦击时余音不绝。一声弹指，便推衣起身；明月悬在中天，白鹤停在林中。也有瑟、篓、云和、箫、笛、管、笙等乐器。物徂徕在世时，还见过隋人创作的《猗兰操》旧谱，说它与明代流传的谱子不同。然而弹琴的人很少，如今寻访，已经找不到了。还有一种三弦琴，不用拨子弹奏，而是用左手手指按弦，右手手指以冠、决、捺等指法发声，声音清和宁静，很有意味。除了孙登的一弦琴、宋祖的二弦琴之外，这也是一种特殊的调式。日本的乐器都仿照汉制；这种乐器与《长明无名抄》《元元集》中所称的六弦琴一样，是日本自行制作的。琴弦声声低沉哀抑，怎能不使人无可奈何！借用汉字的音来哀吟《伊吕波》。三十一种音声全都悲怆断绝，还是不要翻开《万叶集》去读和歌了。日本的风俗喜爱作歌。上古时代靠口耳相传，后来借用汉字记录读音。创作《伊吕波》时，使用的是假字。句子的长短没有固定格式；如今通行的是五句三十一言的体制，始于素戋鸣尊的《八云咏》：第一句五字，第二句七字，第三句五字，第四句七字，第五句七字，以三十一字为一节。歌声哀伤而幽怨，使人听了总要叹问“奈何”。《万叶集》是古代和歌的名作集，其中有“歌仙”“歌圣”的称号。

译《旧唐书》的列传夸耀先祖的郡望，东晋的高雅名士喜欢使用小名。想要考察通称，就寻找《氏上》；有谁研究谱学，能够比得上蒲生呢？有正式名称，有字，有通称，还有别号，多的甚至达到十几个，没有人能够全部记住。命名大多是父子相沿袭，例如父亲叫羲之，儿子叫献之，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古代世代承袭官职，以官职作为姓氏。到了允恭时，姓氏已经极其混乱，于是整顿氏族，命令那些冒充、混淆姓氏的人用手探滚汤，以此分辨曲直。到了天智时，制定了氏上制度（氏上，犹如宗子）。天武沿用这一制度，把姓分为八个等级，使其有升有降。自藤、橘、源、平兴起而由一姓专权以后，古代的氏上制度便消亡了。自足利兴起后，又有赘婿冒用妻族姓氏，即使想追查他的宗族派系也不可能了。薄生君平精通谱学，急于整顿订正，起草《氏族志》，却没有完成稿本。可惜啊！如今人们所起的姓氏，大多仿效唐人称说郡望，因地取姓，如参议大隈、寺岛、黑田、西乡、川村，都是这样。此外还有一些新奇偏僻的姓氏，略列如下：北胁、手冢、股野、目黑、手洗、田麦股、夏目、肝付、班目、野间口、桥爪、池尻、腹卷、有动、一色、是枝、猪野、鸟尾、生驹、老马、犬饲、猪子、鹿伏兔、小鸟游、牛洼、狗、鱼角、鹈饲、玉虫、草剃、矢土、纐缬、孕石、印具、二瓶、酒匄、玉乃、儿玉、妻木、哥枕、夫妇木、可儿、妹尾、神鞭、九鬼、鬼越、甲乙女、左乙女、稻叶、望月、小花、四十住、五十岚、十八女、四月朔日、七寸五分、万里姊小路。金武最初担任典药头，从此禁方医术便传播到了沧洲。针灸药石本来是从西方传来的医法，反而使鸡林派遣使者前来求取。允恭帝时，新罗派遣医师金武前来，日本才开始了解汉医。雄略时，百济使者王有陵陀、潘量丰前来，日本才开始有医书。后来有丹波、和气两个氏族，世代学习医术，成为名医（丹波氏出自汉灵帝。灵帝的五世孙叫阿知王，于应神时来到日本。又有善那使主，是吴王照渊的孙子，于钦明时带着医书和佛像前来）。到了花山帝时，丹波雅忠最精通医术。高丽王后生病，派使者来请他，他没有前往。于是回信说，有扁鹊难道能进入鸡林吗？典药头是医官的名称。此外还有法眼、药匠、药助、药允等官职。有好几代僧人兼习医术，遵守《局方》；后来又推崇朱、李，也各有所长。讲说经书的许、郑二人也医治《灵枢》《素问》，隔海相望，同样发出万丈光芒。佛教兴盛时，医术也寄托在僧人身上。后来才有了以儒学为业而兼行医术的人。过去使用宋代《和剂方》，曲直濑正庆开始学习丹溪、东垣的学说。到了名护屋丹水、后藤艮山、北山道长，又重新倡导复古，专门尊崇仲景，并向上追溯《灵枢》《素问》，医道因此兴盛。丹水说，我治病不追问病因属于阴阳还是虚实，只根据所见证候施治。艮山说，调养精气必须借助酒肉，攻治疾病才开始借助药物和针石。他又说，能够向上追溯《素问》《难经》，旁及张、葛、巢、孙诸家，不被宋代以后关于阴阳王相、府藏分配的说法所迷惑，那么医理就已经想通一大半了。道长完全扫除了温补诸论，认为万病都源于一种毒，毒去则身体安泰。他的儿子猷进一步解释说：人体的气、血、水三者循环不止，万病都产生于阻滞，去除阻滞就能恢复元气。这些学说都能扫除空疏的义理，考察真实的病状，其道理大致接近西医。这正如本朝经学家舍弃宋学而寻求汉学一样。究竟是什么虫子，竟然也能治病？药箱里连破鼓皮都一起收藏。搜寻到龙官方的外治药方，补写在《脚气集》的诗中。患脚气病的人很多，有个叫远田澄庵的人，世代以治疗这种病为业。他的方法是把水蛭夹在膝盖上，让它吸取水肿；水蛭吸饱以后，就把它放进水桶里，再换上另一条虫。过一段时间感到发痒，肿胀就会消退，疾病也随之痊愈。我认为这个方法是中土没有的。澄庵临别时，再三恳求我把《杂事诗》续编写下去，以便补入他的姓名；他大概也属于郭橐驼种树那一类人。按摩腹部竟能和摸骨诊病的神技相同，一经着手便能使病情转好。还烦请治疗带下病的名医之手，慢慢结成红润的面容，把这件秘事记下来。有一种接骨方法，跌倒、损伤以及各种骨伤，都不用刀剖，只用手提拉、拨弄和按摩，就能恢复原状。西医对此十分惊异。然而询问他的技法，他却像轮扁一样不能自行说明。除了诊脉，有时还兼诊脚，另有腹诊的方法。竹田定加、松江意斋首先创立了这种技术，到了香川修德等人，直接根据腹部的软硬、松弛紧张、活动静止、伸展收缩等状态，来辨别虚实和生死，竟然十次有八九次准确。及至濑丘铤阐发其中精微的旨趣，著成《诊极图说》，世人更加尊崇这种方法。近来学习西医，对卖淫的娼妓为了预防传染疾病，常派官医用镜子检查；发现有病的，就把她带走。广泛搜集《本草》，编撰《群芳》，用千卷书流传《海上方》。采集药物如同编写《十洲记》，可以知道有多少东西被收入药囊。《本草》之学，过去用中国名称考证倭地产物，时常有所不合。到了向井元升（著有《和名本草》）、贝原笃信（著有《大和本草》），才开始亲自验察物产，以考订物名。后来稻生直义著《庶物汇纂》一千卷；又有阿部照任（年轻时乘漕船前往江户，遇到飓风漂流到福建，留居十八年，学得《本草》之学后归国），幕府命令他到东海、北陆各州采集药物，三次到达虾夷，所得物产非常丰富，其中矿物药尤其有很多是前人没有记载过的。我所见到的各种书，都比较物体的形状，辨别其昧、察看其色泽，以确定它们的性质；每种物品都绘有图，并附有说明，精密审慎之处超过中国医家。如果把这些书汇集起来，也是一大壮观。正宗的刀经过千锤百炼，炼出金石般的精华，连薛烛也会惊叹弟子的名声。像秋水中的芙蓉，光华内敛；一挥之下，头颅落地却听不见声响。

译正宗是相模国人，姓冈崎，喜爱锻刀，壮年时走遍四方，访求锻刀师达数十年，八十岁时归来，终于融会贯通，神妙而明彻，于是练成绝技。举世都称为正宗，价值数千金。某位侯爵喜爱他的刀，得到一把后用来试斩囚犯的头颅，头颅落地却没有声音。仿制品极多。老儒根本通明精于鉴别刀剑，告诉我说：正宗刀内坚外柔，切铁如泥，刀锋却不会变钝；刀身有金线、玉光、闪电、流星、回澜等纹理，仔细观察才能看出来。它的气象温润而有光泽，纹理细密而令人肃然。若锋芒外露，仿佛使人不敢直视，那就是假的。通明又说：正宗的儿子叫贞宗，弟子被称为十哲。义宏相当于颜子，他的刀像正宗，但锋利超过正宗。正宗刀不可得，能得到义宏刀也就可以了。自欧阳修以来，歌咏日本刀的诗很多；若把日本刀称为屈伸刀，那就是传闻者说错了。刀环较重的，也价值数百金。日本上古的剑，已有天羽斩、大叶刈、韴灵等名称；所谓天丛云剑，是传国三器之一。中古以来才开始重视刀，源氏的鬼斩、平氏的小鸟尤其著名。后来鸟羽帝亲自督造，称为御所锻。到了建武大乱，战争接连不断，著名工匠更加成批出现。于是相模有正宗、贞宗，越中有义宏、则重，筑前有源左，美浓有兼氏。铸造锻冶的精良，没有比这个时期更盛的了。自从兵法改用枪炮，士大夫又被禁止佩刀，名刀便彻底绝迹了。有人讲解《论语》，有人保护绛纱；有人才艺出众，弟子善于弹琵琶。插花、绘画都能胜任；教导妇女，则首先学习小笠原家。有小笠原氏的礼法，世代研习妇女礼仪，开设学塾传授，最为流行。其拜、跪、曲身转身，以及言辞声调，乃至拂尘、插花，都各有法度，世人称为小笠流。过去精通星禽、风角等术，如今却没有研究《宅经》的相地之人。同样是这片山川、这样的形势，青乌之术为什么反而不灵了？河洛、壬遁、龟蓍、星相等方术，都有流传。日本人中如役小角、宏倍、晴明，都因方术而著名。只有郭璞、杨厉的学说，没有人学习。古佛留下的铭文，笔法已经很奇妙；乡野之人擅长草书，也能辨识它。几行朱红与乌黑相杂的模糊文字，使人前去探访《那须国造碑》。日本的书法传自中国。古代的碑刻有《大和法隆寺金堂佛背铭》《释迦佛像铭》《那须国造碑》（这块碑中有“永昌元年”字样，但日本没有永昌年号，所以有人怀疑是采用了伪武氏的年号。又有人说，“永昌”的字形像“朱鸟”，天武有朱鸟年号，因年代久远、残缺而讹变了）、《多贺城碑》，它们的规模都像六朝人所作。《新唐书》说：“建中元年，日本使者真人兴能前来，擅长书法。”《书史会要》说：“南海商人从日本回来，得到国王的弟弟写给寂照的书信，自称野人若愚，章草的精妙，即使中土也有人能够达到。”看来书法八法的传承由来已久。据我所闻，延喜、天历年间，最有许多擅长书法的人。近来也有很多名家。初学书法的人，都悬腕执笔，书写二三寸大的字；点、横、波、撇等笔画，很保留古法，行书、草书尤其好。南苹以南田为师学习画法，融合南宗、北宗成为一家。尤其擅长把蛾眉画得淡雅，用青黑色的烟墨描绘秋花。画法从中国传来，起初仿摹唐、宋院体，后来分成几家：有土佐家（藤原经隆，是土佐人。《五杂俎》说“倭画没有皴法，只用细笔描画，曲折环绕，细如毫发”，指的就是土佐一派），有雪舟家（僧人等扬，号雪舟，游历明朝时才开始尊崇这一派），还有狩野家。狩野元信最为著名。本朝吴中人沈南苹开始传授融合南宗、北宗的画法。有边华山、椿椿山得到恽氏真本，于是又传授没骨法。近来晴湖（奥原氏）、花蹊（迹见氏，名泷）等女画家，从江稼圃那里学得画法（江稼圃是苏州人，来长崎游历，僧人铁翁等人也向他学习），又远师郑板桥，画法再次发生变化。她们画花卉不喜欢着色，却有一种老成苍劲之气。人世间万事都令人感叹积薪之患，画师也画出了古代所没有的东西。吹云、画水是平常的事，请看这幅《游鱼飞白图》。采用画龙的方法，用墨来表现水，用空白来表现鱼。把墨泼在纸上，有时用笔描，有时用手指擦，有时用嘴唇吹，使晕染生动，正像临水观看游鱼，鱼儿自在游动，曲折逼真地表现了物态，这也是画家的新方法。镜中映出婀娜的身影，玉一般的面容留下了痕迹，竟想用灵药摄取人的魂魄。把“真真”呼唤了遍，她哪里会答应，反倒怪桃花含笑不语。燕海兰用烟熏玻璃，再用硫黄水处理，使人的影像透入镜中，神态仿佛活的一样。这种技法出自西方人。近来又用银硝纸承接镜中影像，光线照过人影，痕迹便留在淡墨中，日本也仿效这种方法，称为镜写真。制作写真画像的人比邻而居。东都的美女喜欢把艳妆后的画像照下来，悬挂在店铺中出售，良家妇女也不以此为忌。醉中吸饮琼浆数百杯，手里携着楸木棋盘登上霞台。不要管烂柯故事和人间世事，姑且赌一赌瀛洲仙境的玉袜吧。日本围棋高手很多，也使用十九道棋盘和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只是行棋与不行棋之间，规则略有差异。高朋夜宴，酒喝尽、宴席散去后，便摆出楸木棋盘。棋盘都用楸木制成，下面有四只脚。黑棋是石头，白棋多用牡蛎壳制成。《夷门广牍》说“日本出产像楸木一样的玉，雕琢成棋盘”，《杜阳杂编》说“大中年间，日本国王的王子来朝，说国都以东三万里有集真岛，岛上有凝霞台，台上有手谈池，用冷玉、暖玉制作棋子”，这些说法和橘中老叟、石室仙人一样，都是神仙家编造的妄言。日本也有象棋，玩法大致相同，但有金将、银将、香车、桂马等名称。《汉书》所说的格五，《酉阳杂俎》称为蹙融，过去一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如今日本人下棋，摆子成行，先得到五枚者获胜，难道就是这种游戏吗？日本也有弹棋。早晨和白天的市集上，人们争相赶往海柘榴市，贪心地想和西王母比试筹码。夜深时仿佛有鲛人在哭泣，只能徒然抱着缫丝登上蜃楼。

译古代没有商贾，只是用有余交换所缺而已。到了显宗朝，才出现用一斛粟换银钱的说法。这样看来，直到纪元一千二三百年时，才开始有贸易。过去有海柘榴市，称为商人聚集的地方。通商以后，商业大为发展，各自成立商会，有监银市场、卖茶牙郎、头取肝煎等名称（都是商人的称呼，一首一从）。宫室、衣服的奢华，可以和侯王相比。然而他们的经商手段不好，掌握筹码、操持计算，远远不如西方商人，大多是先笑脸相迎而后冷眼旁观，内里空虚而外表逞强。左边陈列鞋履，右边陈列帽子模型，夏屋中纷纷罗列着万象图。聚集族人共同谋划的轮扁秘术，不过是照着样子画葫芦而已。博览会有的按时间举办（例如某年某月的展会），有的按地点举办（例如东京会、西京会），有的按物品举办（例如丝绸会、茶会、棉花会），都根据适宜情况设立。至于劝工场，则各处都有。五洲万国的物品，只要不是天然形成的，都仿制外形、标明价格，以便人们照样仿造。日本最擅长仿制，外形相似而使用方便，工艺精良而价格低廉。西方谈论商务的人都嫉妒它的能力，害怕它夺取自己的市场。照样仿制葫芦，技巧大致相同；无论镂刻金属还是雕刻木头，总是擅长工艺。借用楚地的材料，推行鞍部的技艺；蕃别传家的几笔，也由一位公匠传下。各种工匠，都是从三韩来的。金工、瓦工始于崇神时，织工始于应神时，木工、土工始于雄略时，造纸、制墨和彩色工匠始于推古时，制革工匠始于仁贤时。后来有来自高丽的熟皮工匠，世代掌管这种行业。古代大藏省管理百济手部，手部掌管各种缝纫事务，仍然任用百济人来担任。《雄略纪》中有鞍部贤贵，是汉人。只有玉工不知道来自何处。《古事纪》中有“八尺句璁五百津之御须麻流珠”，有人认为是太古时天明玉所制作的，这本来就不能作为确据。笔工也不知道来自何处。《姓氏录》说：“右京诸蕃中有笔氏，制作十一种笔，于是赐姓笔氏。”由此可知，他们也是由汉人传授的（汉人和韩人来到日本居住的，被称为蕃剐）。雕刻镂饰一经出手，总是玲珑精巧；为了雕刻一片楮叶，往往要耗费三年的功夫。鸾鸟竟能飞翔，老虎竟能起舞，不要夸说鬼斧神工就超过了这种技艺。雕刻工艺越小越精巧。过去藩中的贵人制作一件器物，有时穷年累月才能完成，确实有在棘刺上雕刻的奇妙技艺。博览会上陈列着一件象牙画屏，共两扇，纵长二尺五寸，横宽为其一半，骤然观看几乎看不出其中的奥妙。细棘疏密相间，雕成小黄瓜和小菌；仰着的像张开伞盖，倾斜的像卧在根部；木笔花穗的尖端颗粒分明；还有六七条鱼，头尾、鳞片、鬃鳍都像活的一样。低头屈足、雌雄相抱的，是蛤蚧；缠绕着须、张开钳爪，仿佛在水面游动的，则是龙虾。各种花又有十多种，芍药、藤花、细菊、水仙，都凌乱交错，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布置在其中。据说是东京某位工匠制作的，价值三百五十金。日本人善于构思，再辅以锋利的工具，真像有神灵相助。偃师制作的傀儡未必能胜过它。《杜阳杂编》称：“飞龙卫士、倭人韩志和，擅长雕刻木头，制作鸾、鹤、乌鸦、喜鹊，使它们凌云飞翔；又制作木臂虎，让它捕猎苍蝇，表演《凉州曲》。”这大概并非虚妄。滚滚黄尘中，车辆像闪电一样奔驰而过；无数车轮相撞，车杆彼此摩擦。白藤轿子封闭得像葱灵，仍然有人唱着《踏踏歌》。这种小车形状像簸箕，车身轻便，上面支着小帷幕，也便于卷起或放下；由一个人牵拉，速度快如疾风，竟能和两匹马拉的车争先后。它最初创制于横滨，名叫人力车。如今上海、香港、南洋诸岛都仿造它，于是称为东洋车。日本过去使用木轿，用一根木梁横贯轿顶，由两个人扛着走，轿子离地只有几寸。乘坐的人盘膝跏趺而坐，四面都严密封闭，正像新妇被关在车帷之中，使人郁郁不快。今昔工艺的巧拙差别就是如此。狗叫声传来，隼人走出；众人角力的样式也翻出了新花样。数一数那些竿木杂技的临场表演，能有几个是身姿翩翩、善于舞蹈的人？有隼人，世代习惯相扑游戏。相扑，就是角力。把竿子插在肩上，高高伸入云外，孩子们沿竿攀登，有时显得笨拙，有时显得灵巧，敏捷得像飞猱，轻盈得像坠落的鸟，于是有了“戴竿戏”。把绳子系在柱子上，人在空中飘然凌空，少女般轻捷如脱兔，在绳索上相遇，擦肩而过，姿势仿佛彼此容不下，于是有了“高组伎”。戴着黄金四目的面具，作氋戎跳舞；一人戴假面，二人击鼓，投给他们一文钱，他们便欢跃而去，这就是狮子舞。这些都由社会地位低下的人表演，借此谋生。手执鞭子高高坐着，神气扬扬；穿着皮靴、毡衣，是当时的时髦装束。昨天还刺身，今天已经剪发，反而自夸像鳞介一样换掉了冠服。车夫和马夫都另自成为一个卑微的族类，把鸟兽花草刺画在身上，光怪陆离，令人不敢逼视。明治初年，下令禁止这种做法，才停止了。近来赶马车的人，都剪了头发，穿着西服，神气扬扬，非常得意。反复翻译新编的《树艺畜牧篇》，劝农官署把它张榜悬挂。刚学会了鸡抱卵、哺育雏鸡的方法，便在人前夸耀，说这是秘传。泰西关于树艺和养育的方法，都把有关书籍翻译出来。有劝农局，汇集这些方法来教人。过去鸡抱卵育雏，只听任它自然生长。取来鸡蛋，去掉坏卵，让母鸡用翅膀覆盖它们。近来才知道可以用人的办法来帮助母鸡哺育雏鸡。放眼望去，田地高高低低；即使干旱时，瑞穗也连绵不断。回去时一定要带上优良稻苗，假如能学会黄婆种棉花的办法就好了。那里适宜种稻，九州所产的稻米，时常有输入广东的。听说有旱稻，近来印度苦于干旱，移植过去很合适。我曾向故内务卿索取，现将它的说明翻译如下：旱稻有粳稻三种、糯稻五种。它适宜肥沃的土地；若是贫瘠的土壤和坚硬的田地，就应当施肥培土。分苗插秧、深耕除草的方法，与其他稻种相同。选择土地，以英吉利人华氏所制寒暑针显示二十度以上为宜。应在谷雨至立夏之间播种。收获早的在九月，晚的在十月。如果是六七十度的炎热地区，就可春天播种、夏天收获，一年收获两次。那里多雨，即使暑热达到百度也不会受伤害；否则就选择低洼潮湿的地方，即使长期干旱也不至于枯槁。三百步的土地，一年可收获一石四五斗，大丰收时可得到七八斗。粳稻适合煮饭，糯稻适合制饼。我的客居日本，知道那里靠近海边、雨水很多，土地又适宜种植，所以顺着山势开田，层层梯田高入云端，也不担心旱灾荒年。古代称它为瑞穗国，大概是有原因的。如今说是在旱地种植，宜选择湿润的土地；那么像晋、豫连年发生灾害的情形，恐怕也不能解决旱灾。至于五岭以南，也许换到那里种植能够获得良好效果。将来回去时，我一定要带钱购买这种稻种；即使不能像占城稻、印度棉那样带来无穷利益，只要稍有帮助，也应当传播开来。只希望有志于农学的人来试验它。

译初春花事正赶上春日融和，祝祷时反复叮咛，不要洗去红色。把裙腰一再系紧，竟把桃花杏花全都嫁给了东风。应当努力研究农学。欧洲植物学家有一种雌雄配合法，说花、果实、草木也要交合以后才能结籽。凡是花蕊中含有的黄色花粉，用蜂蜜涂抹粘附，就能使花期不受风雨损伤，而且花粉增厚，结出的果实会成倍增多。考察《文昌杂录》，书中说有一位媒姥看见杏花很多却不结果，说：“明年春天，我来替这些杏树嫁接。”于是她索取一条处女的裙子系在杏树上，随后摆酒低声祝祷，果然结了无数果实。这大概也是用酒浆等黏稠物来粘附花粉，只是借神巫之名来做，却不通晓其中的道理。从初春一直采到晚春，猩红的染色样式翻出了新意。谷雨过后运茶的船一到，先挑选龙团茶赠给美人。产茶以山城国的最好。绿汤茶只有美利坚人喜欢购买，欧罗巴人不愿意要。近年有西方商人请中国人制造红茶，味道淡薄，远远不如我国的茶。产制增多，价格突然降低。日本出口的货物中，茶叶是最大宗的，每年可得银钱四百万圆。据说其中美利坚人购买了十之七八。谷雨前后采摘的，叫作头春；大暑前后采摘的，叫作日尾春。都运到横滨，再装船出口。它的制造方法和价值数目，另见《物产志》。四个蚕茧缫成纤弱而奇异的丝线，海西人在争相购买舶来品时尤其如此。全都出自纤纤素手，跪在树旁缫丝，真可夸为女子缫丝。丝也另见《物产志》，制丝有时使用机器。还有一种方法，用手转动轮子，力量不如水力和火力，却便于手指操作。每四五个蚕茧，能够缫成一根丝。西方人喜欢它的纤细，大量购买。制丝全靠女工。《山海经》说：“欧丝之野，在大踵东。有女子跪据树欧丝。” 一动手就能使万物逢春，任意栽种；尚未开花时移栽，直到花开。搬家时家具没有多少，却带来了百棵寒梅。他们很善于种树，合抱粗的大树，也动不动就迁移栽植。常有在开花时移来、花谢后又迁走的。当地人迁居时，便连同花木、竹子、山石一起搬走，仍一一按照原来的样子布置。煤炭沉沉埋藏，阴火通红；赤色丹砂凝聚成汞，矿中产出金和铜。即使百年千年也不会枯竭，下通黄泉，上接碧穹。煤矿有：肥前各郡大小三百二十九处，肥后天章郡六处，甲斐都留郡二处，常陆多贺郡四处，美浓可儿郡一处。铜矿有：河边郡四处，太和吉野郡三处，摄津河郡一处，飞驒吉城郡三处，下野安苏郡一处，岩代会津郡一处，陆前五造郡一处，越前大野郡十处，越后蒲原郡八处。各处开采的斤数，另见《物产志》。日本的铜不如吕宋、安南，煤不如台湾、磁州。然而古代金银矿山大多已经枯竭，地脉所蕴藏的资源，仍有赖于这些矿产。开掘的方法使用泰西机器，十分便利。回青釉纯白洁净，一尘不染；色泽比官窑、哥窑稍淡而均匀。传说这是五郎亲手制作的，其中最受喜爱的是画有爱莲人周敦颐的作品。史书说，雄略十七年，才开始命令土师连制造清器。清器就是陶器。但崇神时已经有瓦博士，有人说他们是和寺院工匠一起从韩国来的。陶器中的佳品，以尾张濑户、肥前今利最为著名。盘上饰金、描花的，称为加贺九谷，颇多输入外国。足利氏时，有个伊势五郎曾到景德镇专门学习青花，七十岁时回国，带回亲手制作的器物，款识写作“五郎大夫”。他所制的七种香盒，以画爱莲的周茂叔像的最好。器胎纸薄，敲击声如磬，几乎可与定窑、汝窑相类，是当时最珍贵的器物。不必刻意雕剔也玲珑剔透，漆枕由仇家亲手制作。翻刻出六朝金碧山水画，青缥色霞光先显现，红色光泽随后退去。髹漆器物中，最值得称道的是精巧的作品。泥金、描金、洒金，用来表现云烟、山水、花木、鸟兽，即使巧手画家也比不上。又有缥霞彩漆，光彩灿烂逼人，意趣和色彩飞动。螺钿器物雕刻镶嵌细密，用手抚摸，仿佛一点痕迹也没有。《七脩类稿》说，各种制作方法都创始于日本。天顺年间，杨倭漆最为精工，人们仿效它，但终究比不上。至于我国宋、元时期的攒犀——用朱、黄、黑三色漆，雕刻各种图案，层层相攒，使纹理交错显现，又名西皮，也叫犀皮，即《楚辞》所说的犀毗，宋、元人制作的最精美；张成、杨茂的剔红——用厚厚的朱漆雕刻而成，称为剔红，元朝西塘的张成、杨茂最负盛名；以及吴、越的戗金，东人得到后便像锦囊绣帙一样层层珍藏，仿制起来也不如我国。开启机关，转动起来便有泥丸般的力量；修补月亮，还要用七宝来装饰。哪里想到，在鸽金螺钿之外，竟还能炼石来补苍天的荒缺。陶器除了盘金、描花之外，还有一种称为七宝烧的器物，也用铜丝制作框格，杂用云母、琉璃、螺纹贝、锦等物来作色彩，斑斓陆离，光彩灿灿。这是把漆器螺钿、铜器商金的方法仿用于瓷器。日本铜器多采用鸽金陷银法。《诗经》说：“鞗革有鸧。”郑玄的笺说：“鸧，是金饰的样子。”《稗史类编》说：“曾见夏代雕刻的干戈，铜上相嵌着金。”古人称刻镂为商，又叫商金。《宋史》记载百官的鞍勒有陷银，《元史》写作简银，都是这种方法。十三行竹片可以收入袖中，珍贵的折扇家家都喜欢聚藏。收藏着秋山平远图，鸦青色的纸上还留着折叠的痕迹。折叠扇确实起源于东人，另一个名称叫聚头。把竹子削成十三行，长三四寸，插在腰间；也有长二尺的。扇面用泥金纸，扇柄用乌木。《张东海集》说：“永乐年间，倭国把它作为贡品，明成祖分赐群臣，又仿照它的样式用来赏赐，于是普遍使用。”大概源义政向我国称臣时，就是把它装在贡物箱笼中进献的。然而宋代已经有流传，苏东坡说：“高丽白松扇，展开有一尺多宽，合起来只有两指宽。”江少虞《皇宋类苑》又说：“熙宁末年，我游相国寺，看见有人出售日本扇，琴漆扇柄，用鸦青纸像饼一样叠成旋风扇，淡粉色画着平远山水，笔势精妙。”这就是折扇。日本人喜欢书画，收藏前明名家和国初诸老的扇面很多。纸轻得像蝉翼，薄得像纱；栏线画成乌丝，有的整齐，有的斜曲。不必让文人忧愁纸价昂贵，淡黄色的纸上遍布瑞香花。

译造纸不用竹子，采用构树、楮树造纸的方法，与中土相同。还有用芫花、荛花、瑞香花制造的纸。瑞香花无论黄色还是白色，都可以用来造纸。用荛花制成的，叫雁皮纸，极其薄而坚韧，洁白得没有丝毫污垢，用来钩摹碑帖，确实是上品。我又听人说，凡是树皮、草根，熬煮成浆的，大多可以造纸。近来仿照西法，又用破旧棉絮造纸。《使东杂咏诗》注文说：“破旧棉絮用机器揉碎熬烂，看它洁白而蓬松，再用水调匀，由机器制出；机器轮子不断转动，把纸浆倾泻成纸幅，腐朽的变成新的，厚的变薄，湿的变干，片刻之间便制成，坚实细密得像雪。” 西京城的雄伟，胜过锦宫；吴地织工比起汉地织工如何？菊叶、葵枝盘绕成大片青绿色，飞鱼、天马聚集成鲜艳的正红色。《三国志》所说的倭锦，不知道究竟怎样？史书说，雄略十四年，吴人派汉地织工和吴地织女来到这里，从此才有织锦。西京出产的锦非常精美。《杜阳杂编》曾说，女王国有明霞锦，光彩耀眼、芳香馥郁，五种颜色交错相间，可见它的华美艳丽。菊是王家的徽志，葵是旧将军家的徽志，所以织这两种纹样的很多。真红天马锦、真红飞鱼锦，都是沿用蜀锦的名称。青鲨入网后很难变成虎，留下鱼皮可以装饰器物，鱼肉则能登上餐盘。海鼠肠、鱼翅都是珍贵的海味，借着筷子一同筹划食谱。近海盛产鲨鱼，渔民把鱼翅割下晒干，贩运到中土，作为海味中的佳品；东人却还没有食用它。海鼠，也就是海参，剖去肠子，装在瓶中保存，东人把它当作极品；只是中国人还没有食用它。挑选紫带青条的海苔，海带像云一样堆积成翠绿色。七尺长的珊瑚交错成枝，十分美好，足以拿来同王家比富。中国人购买海产品，以鳆鱼为最大宗，其次是干鳕鱼，再其次是海苔、场、昆布。昆布，就是我们所称的海带。有的珊瑚是红色，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黄色，常常有六七尺长的。奇异的鱼、怪异的鸟以及奇特的兽类，纷纷陈列在博览场中。有些人还在守株待兔，等着偶然的收获；又有谁会在岔路上因丢失羊而哭泣呢？《后汉书》说那里没有虎、豹、牛、马、羊、鹊；如今有牛有马，却仍然没有虎豹。开港之初，看见白兔便惊讶地当作奇异之物，有人甚至不惜用几十、上百金购买。当地用兽毛织衣，原来连一只羊也没有，后来才从北方直购一千头回来饲养。不过修补羊圈已经晚了，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繁殖增多。至于极其奇异的外地物种，有些是从未见过的：兽类有海驴、海豹、海马，产于北海；鸟类有松鸡，形似鸡而颜色洁白，产于加贺；有一种海鸟，红嘴、绿头、粉面、黑身，脚只有三趾，东人称为乌堕乌，产于奥州。鱼类有蛇婆；有黑鱼，像蜕而体小，长着四只脚；有马鞭鱼，像鳝而嘴长；有琵琶鱼、鹦哥鱼、人面鱼，都是根据形状命名；翻车鱼形状像提鼓，却有两只翅；鱼虎形圆而有毛，像刺猬；海牛的头部像牛，整个身体有坚硬的甲；鲭鱼长着鼻子。博物馆里都有这些东西。记述日本事物，只听说过《筹海志》；搜集文章，也只是空读送日本僧人的诗。没有遍读《吾妻镜》，惭愧只能把和歌当作《竹枝词》来吟唱。《山海经》已经记述了倭国的事情，但历代史志对于它的地理、风土，十件中难有一件真实。专门的书只有《筹海图编》，但其中叙述萨摩的事情，也只是听闻传说而已（《明史·艺文志》中有李言恭《日本考》五卷、侯继高《日本风土记》四卷，这些书都没有流传于世。我从朋友那里借到一本《风土记》抄本，不署撰写者姓名，不知道是不是侯继高的版本。书写得很粗陋，不值得观看）。唐代以来，送日本僧人的诗很多，却从不涉及风俗。日本过去本来就有史书，因为海禁严格，中土无法把它记录下来。只有朱竹坨收有一部《吾妻镜》，所以不能详尽了解。士大夫的足迹没有到过那里，到过的人又不读他们的书，记述荒谬不足为怪。宋濂文集中有《日东曲》十首，《昭代丛书》中有沙起云《日本杂咏》十六首。宋代诗中自称向海东僧人询问，但僧人不能回答，也可以由此看出情况。沙起云的诗只写长崎民风，文字又很鄙陋；到了尤西堂的《外国竹枝词》，写日本的也只有两首。然而它叙述丰太阁的事情，已经荒谬得无法形容。日本与我国只隔着一衣带水，而他们记述我国的事情，书籍堆积得连屋子都装满；我国记载他们的文字，却只够供人一笑，我对此非常惋惜。如今我跟随大使之后，选择其中重要的内容，草拟《日本志》，写成四十卷；又列举各种杂事，以国势、天文、地理、政治、文学、风俗、服饰、技艺、物产为次序，扩写成小注，再用诗串联起来。我虽然没有文才，但查考书籍，向士大夫征询，发现错误就再行改正，所以并不是闭门臆测的言论。只是我不通晓日语，终究担心错误很多，希望后来的人加以订正。这些诗引用日本书籍，不能不仍然使用它们的年号。《日本史》在中土流传的抄本很少，只有近世李氏申耆的《纪元篇》、林乐知的《四裔年表》，虽然偶有错误，还可以用来考察其时代。我另作《中东年表》，附在《日本志》之后。诗中所有年号和世系，如今不再逐一作注。光绪龙飞纪元五年春三月，遵宪自记。这部诗在光绪己卯年献给译署，译署用同文馆聚珍板印行。后来香港循环报馆、日本凤文书坊又重新印刷。接着中华印务局、日本东、西京的书坊又争相翻刻，并且有的附加伊吕波以及甲乙丙等字，扩展为注释，用来划分句读。乙酉年秋天，我从美国回来时，家父正在梧州主持税务，来索取诗稿的同僚很多，于是又重新刻印。丁酉八月，我代理长沙臬司时，看见有人挂着招牌售卖此诗，询问后，发现又是一种刻本。如今这个版本已经是第九次刊印。这才是定稿；今后如果续刻，应以此为依据，其他版本都可以杂乱地毁弃焚烧。戊戌四月，公度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