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明亡述略
序
明亡述略卷一
明亡述略卷二
平定耿逆记
序
尝读明史，自神宗、熹宗时，我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创造宏业，启辟疆宇，迨庄烈帝季年流贼李自成陷京师，而世祖章皇帝统一天下，江南、闽粤、滇黔以次皆归版图，明之所以亡，大清之所以兴，其迹灿然着也。昔周之先，太王、王季、文王累世修行仁义，商德虽衰，不遽取而代之；至于武王，纣恶贯盈，乃始有天下。而其后，汉高帝手三尺剑，崛起草泽；唐、宋之祖，皆及身践帝阼；明太祖，亦奋自匹夫。盖历战国、暴秦前后五代之纷争，金、元之乱，人心望治者久，以故取天下若斯之易也。庄烈帝勇于求治，自异前此亡国之君，然承神宗、熹宗之失德，又好自用，无知人之识。君子修身齐家，宜防好恶之辟，而况平天下者乎？虽当时无流贼之蹂躏海内，而明之亡也决矣。惟学校教养之泽，涵濡人心，四方忠义之士，捐躯断脰，迄国亡之后，犹不绝此，以见太祖法制之善，历三百年而未敝也。居闲读史，执笔学为古文，着明亡之原委本末；而大清积累之盛侔于周，亦即因之见焉。锁绿山人述。
庄烈愍皇帝者，讳由检，神宗之孙，光宗之子，而熹宗之弟也。当熹宗时，太监魏忠贤用事，而与乳母客氏通，日引熹宗为声色狗马之事，御史杨涟首发其二十四大罪，魏大中、左光斗之徒，群起击之，皆为诬死于狱，而榜海内贤人姓名数百人，削籍禁锢，名曰东林党。岁常出游，服物拟乘舆，所过士大夫迎拜称九千岁，其横如此。而客氏尝以计堕张皇后娠，又谮杀裕妃，熹宗遂无子。以故熹宗崩，而庄烈帝即位。帝素恶客、魏，皆置之法。其大臣将相，用舍皆取独断。天下望治平矣。
先是，神宗时，海内方富，而房山民上书请开矿砂，始命太监董其事，又征关市杂税，都邑要会，各置太监，两使月有献纳，而天下皆骚然。及用兵东徼，乃增田赋充军饷。帝即位，再增之。当是时，大清已取辽阳、广宁而临宁远矣。
崇祯元年春三月辛巳，天赤如血。陕西饥，流贼四起。自是，天下连岁饥，贼日蔓延。又值延绥、甘肃勤王兵溃，合于贼，势益炽。
三年，周延儒始为首辅。
四年夏四月，太白昼见。杨鹤以纵贼遣戍。洪承畴代为陕西三边总督。
六年，周延儒罢，温体仁始为首辅。
七年春二月丙午，白虹贯日。陈奇瑜以纵贼遣戍，洪承畴代为陕西、山西、四川总督。
八年，以卢象升为江北、山东、河南、湖广、四川总理。于时，军饷之费盖数百巨万，而言利之臣益起。李琏者，江南武生也，上书请令江南富家报名助饷。大学士钱士升争曰：此乱本也。都邑有富家，固贫民衣食之源也。今秦、晋、楚、豫无宁宇，独江南稍安，此议出，则无赖亡命，相率与富家为难，其势不驱天下之民皆为贼不止。其事乃寝。而廷议给值山东、河南富家，令买米菽输京师，民益大扰。
九年冬，天狗见。豫州分野，荧惑如炬，在太微垣东南。
十年夏六月，太白经天。温体仁罢，杨嗣昌始征剿饷。帝曰：不集兵，无以平贼；不增赋，无以饷兵。朕勉从廷议，暂累吾民一年。其布告天下，使知为民除害之意。
十二年，熊文灿以纵贼弃市，杨嗣昌代为督师，始征练饷。其秋，彗星见。
十三年，彗星复见。
十四年，杨嗣昌死，周延儒再为首辅。
十五年，流贼李自成陷河南、湖广。
十六年春正月丁酉，大风，建极殿榱桷皆折。夏六月丙戌，雷震奉先殿。其年，自成陷陕西，督师孙傅庭死之。周延儒罢。
十七年春，自成陷山西。其三月己丑朔，有星陨于御河，识者曰帝星也。甲辰，自成陷昌平；乙巳，犯京师。初，帝以魏忠贤故，太监罢不用，其后以外臣不足信，遂复任之。丙午，太监曹化淳启彰义门，外城陷，是夜，帝登煤山，遥望烽火烛天，徘徊逾时，回干清宫，命召太子及永、定二王至，易冠服，藏于外戚周奎、田宏遇家。皇后入坤宁宫而崩。贵妃袁氏自缢，系绝，苏，帝手剑斫其肩。又斫长平、昭仁二公主。天明，出御前殿，百官无至者矣。丁未，内城陷，帝崩于煤山。文武臣范景文、刘文炳之属，死者数十人。皇后姓周氏，苏州人；太子名慈烺，定王名慈炯；皇后生。永王名慈照，贵妃田氏生。田妃前以十五年薨。自周延儒、温体仁之为相，务植党蔽贤，无治国之术。杨嗣昌兴利，征剿饷、练饷，民日穷困。而杨鹤、陈奇瑜、熊文灿握重兵者，皆以抚贼误国，所恃洪承畴、卢象升一二人，又不克竟其功。明遂以亡。是年，大清定天下。
译《明亡述略》序 《明亡述略》卷一 《明亡述略》卷二 《平定耿逆记》序 我曾读《明史》：从神宗、熹宗时期起，我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创建宏伟功业，开拓疆域；到庄烈帝末年，流贼李自成攻陷京师，世祖章皇帝统一天下，江南、闽粤、滇黔也依次归入版图。明朝灭亡、大清兴起的过程，清楚地呈现在那里。过去周朝的先祖太王、王季、文王，世代修行仁义；商朝的德政虽然衰败，周人也没有立即夺取天下取而代之。到了武王，纣王罪恶累积满盈，周才开始拥有天下。此后，汉高帝手持三尺剑，从民间崛起；唐、宋的开国祖先，都在生前登上帝位；明太祖也从平民中奋起。大概经历战国、暴秦以及前后五代的纷争，又经过金、元的动乱，人心盼望天下得到治理已经很久了，所以取得天下才会这样容易。庄烈帝勇于求取治道，与此前亡国的君主很不相同；但他承受神宗、熹宗失德留下的局面，又喜欢独断专行，没有识别人才的见识。君子修养自身、整顿家庭，尚且应当防止因个人好恶而产生偏颇，何况治理天下的人呢？即使当时没有流贼蹂躏全国，明朝的灭亡也已经决定了。只是学校教育培养的恩泽浸润人心，各地忠义之士捐躯断颈，直到国家灭亡以后仍没有停止，由此可见太祖制定的法制优良，历经三百年仍没有衰败。我闲居时读史，拿起笔学习写古文，记述明朝灭亡的原因、经过和始末；同时，大清积累的盛大基业可以与周朝相比，也正可由此看出。锁绿山人记述。庄烈愍皇帝，名由检，是神宗的孙子、光宗的儿子，也是熹宗的弟弟。熹宗在位时，太监魏忠贤掌权，并与乳母客氏私通，每天引诱熹宗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事。御史杨涟首先揭发他的二十四条大罪，魏大中、左光斗等人群起攻击他，却都被诬陷，死在狱中；魏忠贤还在全国张贴数百名贤人的姓名，削除他们的官籍，禁锢他们，称为“东林党”。魏忠贤每年常出游，所穿衣物、所用车乘都仿照皇帝，经过的地方，士大夫迎接跪拜，称他为“九千岁”，他的专横达到这种程度。客氏曾用计使张皇后流产，又诬陷并杀死裕妃，熹宗因此没有儿子。于是熹宗去世，庄烈帝即位。庄烈帝一向憎恶客氏、魏忠贤，把他们都依法处置。他任用或罢免大臣将相，全都独自裁决。天下都盼望得到治理安定了。在此以前，神宗时期，天下正富足，房山百姓上书请求开采矿砂，朝廷开始命太监主持此事；又征收关税、市税等杂税，在各都市和交通要地分别设置太监，两名使者每月都有进献，天下因此都骚动不安。后来朝廷在东部边疆用兵，于是增加田赋来充作军饷。庄烈帝即位后，又再次增加田赋。当时，大清已经攻取辽阳、广宁，兵锋逼近宁远。崇祯元年春三月辛巳日，天空红得像血。陕西发生饥荒，流贼四处兴起。从此以后，天下连续多年饥荒，贼势日益蔓延。又适逢延绥、甘肃的勤王军队溃败，加入贼军，贼势更加炽盛。崇祯三年，周延儒开始担任首辅。崇祯四年夏四月，太白星在白天出现。杨鹤因放纵贼军而被发配戍边。洪承畴接替他担任陕西三边总督。崇祯六年，周延儒被罢免，温体仁开始担任首辅。崇祯七年春二月丙午日，白色长虹贯穿太阳。陈奇瑜因放纵贼军而被发配戍边，洪承畴接替他担任陕西、山西、四川总督。崇祯八年，任命卢象升为江北、山东、河南、湖广、四川总理。当时，军饷费用大约达数百巨万，谈论谋利的臣子越来越多。李琏是江南的武生，上书请求下令江南富家报名捐助军饷。大学士钱士升争辩说：“这是祸乱的根源。各地都有富家，他们本来就是贫民衣食的来源。如今秦、晋、楚、豫都没有安宁之地，只有江南稍微安定；如果这个建议实行，那么无赖和亡命之徒就会相互勾结，向富家发难。照这种势头，不把天下百姓全都逼成贼寇，是不会停止的。”此事于是搁置了。但朝廷商议给山东、河南的富家定价，命他们买米和豆类运到京师，百姓更加受到骚扰。崇祯九年冬，天狗星出现。在豫州分野，荧惑星像火炬一样，出现在太微垣东南方。崇祯十年夏六月，太白星横过天空。温体仁被罢免，杨嗣昌开始征收征剿饷。庄烈帝说：“不集中军队，就无法平定贼寇；不增加赋税，就无法供给军队。我勉强听从朝廷的意见，暂且让百姓一年受些劳累。把这些话布告天下，使他们知道这是为百姓除害的意图。” 崇祯十二年，熊文灿因放纵贼军而被斩于市曹，杨嗣昌接替他担任督师，开始征收练饷。这年秋天，彗星出现。崇祯十三年，彗星再次出现。崇祯十四年，杨嗣昌去世，周延儒再次担任首辅。崇祯十五年，流贼李自成攻陷河南、湖广。崇祯十六年春正月丁酉日，大风刮起，建极殿的椽子和屋角全都折断。夏六月丙戌日，雷击奉先殿。这一年，李自成攻陷陕西，督师孙傅庭战死。周延儒被罢免。崇祯十七年春，李自成攻陷山西。这年三月己丑朔日，有星坠落在御河，懂得天象的人说那是帝星。甲辰日，李自成攻陷昌平；乙巳日，进犯京师。起初，庄烈帝因为魏忠贤的缘故，罢黜太监而不任用；后来因为不信任外臣，便又重新任用太监。丙午日，太监曹化淳打开彰义门，外城陷落。这天夜里，庄烈帝登上煤山，远望烽火照亮天空，徘徊了很久，回到干清宫，命人召太子和永王、定王前来，换上冠服，藏到外戚周奎、田宏遇家中。皇后进入坤宁宫后去世。贵妃袁氏上吊自缢，绳子断了，苏醒过来，庄烈帝亲手用剑砍伤她的肩膀；又砍伤长平、昭仁两位公主。天亮后，庄烈帝走出御前殿，百官已经没有一个到场的了。丁未日，内城陷落，庄烈帝在煤山去世。文武大臣范景文、刘文炳等，死了几十人。皇后姓周，是苏州人；太子名慈烺，定王名慈炯，都是皇后所生。永王名慈照，是贵妃田氏所生。田妃此前已于崇祯十五年去世。自从周延儒、温体仁担任宰相以来，一味培植党羽、蒙蔽贤能，没有治理国家的办法。杨嗣昌兴办谋利之事，征收征剿饷、练饷，百姓日益穷困。而杨鹤、陈奇瑜、熊文灿这些掌握重兵的人，都因采用招抚贼寇的办法而误国；所依靠的洪承畴、卢象升一两个人，又未能最终完成功业。明朝于是灭亡。这一年，大清平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