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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明亡述略二

序明亡述略卷一明亡述略卷二平定耿逆记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8 段

余观庄烈帝时,天变于上,民乱于下,帝苟兢业为国,则其要在于爱民。顾不得爱民之术,反至于虐民。盖无治事之人故也。流贼非他,皆此饥寒之民也。不为民而为贼,情虽可悯,而罪不可赦。然而其始视贼太轻,谓此出于饥寒困迫之余,可以杀而不肯杀。及其势已成,况有枭雄者为之首,则又畏之太甚,即可杀而不敢杀。于是,贼日强而兵不可息,饷不可缓,遂日取敛于无辜之民,无待敌国外乘,而其亡已不旋踵。嗟乎!此谁之过哉!然帝躬行节俭,不好声色,视齐东昏、陈后主、隋炀帝,不啻相悬千万矣。故制宰相六人,皆曰大学士,其第一曰首辅。庄烈帝历相五十人,独周延儒、温体仁为首辅最久,而体仁尤帝所向用也。周延儒者,字玉绳,宜兴人。温体仁者,字长卿,乌程人。帝以旧相半魏忠贤所用,以次罢去,而韩爌、李标、刘宏训、钱龙锡辅政,孙承宗以大学士督师辽东,一时皆正人。延儒善窥伺帝意,崇祯三年,遂为首辅,而援体仁为党。四年,承宗自辽东罢归。孙承宗者,字稚绳,高阳人也。为人铁面剑眉,须髯戟张,声如洪钟。熹宗时,即督师辽东,以东莞袁崇焕元素为监军,数立边功。承宗尝入觐,魏忠贤疑其以兵讨己,比之于王敦、李怀光,及使人侦之,则幞被载车中,从者赞画鹿善继而已。然忠贤意终不释,以故承宗、崇焕皆罢。崇祯元年,起崇焕经略辽东,镇山海关。

其二年,大清兵分道入龙井关,至京师。崇焕率将祖大寿,以兵勤王,故忠贤党高捷、史堡疏言辽东皮岛大将毛文龙,以金易辽阳、广宁二卫,既有成约;崇焕妒其功而杀之,且纳款为内应,词连大学士钱龙锡。帝执龙锡、崇焕皆下狱,祖大寿恐,引兵遁去。当是时,都督满桂总理天下勤工兵未战,胜负莫决,而崇焕下狱,人心惊惶。翰林院庶吉士金声荐同馆刘之纶知兵,僧人申甫善造火器战车皆可大用,遂命之纶为兵部侍郎,申甫为副总兵,募军从事。大清兵夜破申甫于芦沟桥,黎明袭杀满桂于永定门,勤王兵皆观望莫敢进。

三年,刘之纶败死遵化,而永平、滦州皆失,人心愈惧。初,承宗起大学士督师,及是,至京师,祖大寿以兵来归,承宗督师入滦州,再入永平。是役也,祖大寿功第一,承宗再镇辽东。八月,磔崇焕,籍其家,兄弟妻子皆流三千里,并戍钱龙锡。崇焕无罪,天下冤之。而明年,承宗亦罢。延儒既援体仁为党,体仁阳曲谨媚之,阴实挤焉。

六年,延儒罢,而体仁为首辅矣。同时为相者,有徐光启、郑以伟、文震孟之属。徐光启,字子先,上海人,善天文、历算、水利、农桑、兵法、火器,负经济才,自神宗、熹宗时累请练兵自效,不能用。庄烈帝以日食失验,诏督修西洋历,遂为相;年已老,又值延儒、体仁擅政,郁不得志而卒。郑以伟,字子器,上饶人,读书博洽,先光启卒。文震孟,字文起,吴县人,熹宗时,以翰林院修撰忤魏忠贤,斥为民,庄烈帝召充日讲官,遂为相,刚方贞介,有古大臣风,体仁惮之。既相三月,以荐用许誉卿,与体仁争,不能得,出愤言,体仁遽以闻,帝怒罢去。其余黄土俊、孔贞运虽为相,而立朝碌碌,无足称道。王应熊、吴宗达,则皆附体仁。体仁为人阴鸷,机深刺骨,一言辄入人于罪,廷臣争劾之。帝以为孤立无党,信任益坚。其十年,与张汉儒共讦故礼部钱谦益事败放归,旋死。而张至发、薛国观为首辅,皆效法其所为。至发起自外吏,体仁窥帝意,欲相外臣,故荐之。而国观尤贪赂贿云。延儒既罢相家居,吴昌时为赂太监,谋起用。会帝亦思用延儒,十四年复为首辅。岁元旦,帝揖延儒曰:以天下听先生!其重之如此。是时,兴化吴甡与并相,各树党。附延儒者,曰江南党;附吴甡者,曰江北党:各从其所居地为名也。

译我考察庄烈帝时期,上天不断出现灾变,百姓在下面作乱;庄烈帝如果真正勤勉谨慎地治理国家,那么关键就在于爱护百姓。但他没有爱护百姓的办法,反而到了虐待百姓的地步。大概是因为没有治理政事的人才。流贼并不是别的什么人,都是这些受饥寒困苦的百姓。不做百姓而做贼,情形虽然值得怜悯,但罪过却不能赦免。然而开始时他太轻视贼寇,认为他们只是出于饥寒困迫,可以杀却不肯杀;等到贼势已经形成,何况又有枭雄做首领,他又过分畏惧,即使可以杀也不敢杀。于是贼势日益强大,而军队不能停止,军饷不能缓缺,朝廷便不断向无辜百姓征敛;还没有等到外敌乘机进犯,明朝的灭亡已经转眼临头了。唉!这是谁的过错呢?但是庄烈帝亲自实行节俭,不喜爱声色,和齐东昏、陈后主、隋炀帝相比,简直相差千万里。因此,宰相制度设置六人,都称为大学士,其中第一位称首辅。庄烈帝在位期间共有五十位宰相,只有周延儒、温体仁担任首辅的时间最长,而温体仁尤其得到庄烈帝的重用。周延儒,字玉绳,宜兴人。温体仁,字长卿,乌程人。庄烈帝认为旧日宰相中有一半是魏忠贤任用的,便依次罢免;韩爌、李标、刘宏训、钱龙锡辅佐政务,孙承宗以大学士身份督师辽东,一时之间都是正直之人。周延儒善于窥测庄烈帝的心意,崇祯三年,终于担任首辅,并援引温体仁作为党羽。崇祯四年,孙承宗从辽东被罢职回京。孙承宗,字稚绳,是高阳人。他为人铁面剑眉,胡须像戟一样张开,声音如洪钟一般。熹宗时期,他就担任辽东督师,以东莞人袁崇焕、字元素为监军,多次建立边疆功勋。孙承宗曾入朝觐见,魏忠贤怀疑他要凭借军队讨伐自己,把他比作王敦、李怀光;等派人侦察后,才知道车中只载着被褥,随从也只有赞画鹿善继罢了。然而魏忠贤心意始终没有解除,因此孙承宗、袁崇焕都被罢职。崇祯元年,起用袁崇焕任辽东经略,镇守山海关。崇祯二年,大清军队分道进入龙井关,抵达京师。袁崇焕率领将领祖大寿,带兵前来勤王。因此,魏忠贤的党羽高捷、史堡上疏说,辽东皮岛大将毛文龙曾用金钱交换辽阳、广宁二卫,双方已经订立成功的约定;袁崇焕嫉妒他的功劳而杀死他,并且接受大清的财物,准备作为内应,这件事还牵连到大学士钱龙锡。庄烈帝逮捕钱龙锡和袁崇焕,将他们都投入狱中;祖大寿害怕了,带兵逃走。当时,都督满桂总管天下勤王兵,还没有交战,胜负无法确定;袁崇焕被投入狱中,人心惊惶。翰林院庶吉士金声推荐同馆的刘之纶,说他懂得军事;又说僧人申甫擅长制造火器和战车,两人都可以重用。于是任命刘之纶为兵部侍郎,申甫为副总兵,招募军队办事。大清军队夜间在芦沟桥击败申甫,黎明时在永定门袭击并杀死满桂,勤王军都在旁观望,没有人敢前进。崇祯三年,刘之纶在遵化战败而死,永平、滦州也都失守,人心更加恐惧。起初,孙承宗以大学士身份担任督师;到这时,他来到京师,祖大寿带兵归附,孙承宗督师进入滦州,又进入永平。这一战中,祖大寿功劳第一,孙承宗再次镇守辽东。八月,袁崇焕被肢解处死,抄没家产;他的兄弟、妻子、儿女都被流放三千里,钱龙锡也一同被发配戍边。袁崇焕没有罪,天下人都为他叫冤。第二年,孙承宗也被罢免。周延儒既然援引温体仁为党羽,温体仁表面上假装恭敬谨慎地奉承他,暗中实际上在排挤他。崇祯六年,周延儒被罢免,温体仁担任首辅。当时一同担任宰相的,还有徐光启、郑以伟、文震孟等人。徐光启,字子先,上海人,擅长天文、历算、水利、农桑、兵法、火器,具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从神宗、熹宗时期起,多次请求练兵以效力,却不能被任用。庄烈帝因为日食推算失误,下诏督促修订西洋历法,徐光启于是担任宰相;但他年事已高,又正逢周延儒、温体仁专擅政权,内心郁闷、志向无法施展而死。郑以伟,字子器,上饶人,读书广博通达,在徐光启之前去世。文震孟,字文起,吴县人,熹宗时期任翰林院修撰,因为触犯魏忠贤,被斥退为民;庄烈帝召他充任日讲官,于是担任宰相。他刚正方直、清白耿介,有古代大臣的风范,温体仁很忌惮他。他担任宰相三个月后,因为推荐任用许誉卿而与温体仁争执,未能成功,便说了气愤的话;温体仁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给庄烈帝,庄烈帝发怒,将文震孟罢免。其余黄土俊、孔贞运虽然也担任宰相,但在朝廷中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王应熊、吴宗达则都依附温体仁。温体仁为人阴险狠毒,心机深沉而刻毒,往往凭一句话就使人获罪,朝廷大臣争相弹劾他。庄烈帝认为温体仁孤立而没有党羽,对他的信任反而更加坚定。崇祯十年,温体仁和张汉儒一起攻击原礼部尚书钱谦益,事情败露后被放归,不久便死了。后来张至发、薛国观担任首辅,都效法温体仁的做法。张至发从外任官吏起家,温体仁窥测庄烈帝的心意,想让外臣担任宰相,所以推荐了他。薛国观尤其贪图贿赂。周延儒被罢相后居家,吴昌时为贿赂太监,谋划让他重新起用。恰逢庄烈帝也想起用周延儒,崇祯十四年,他再次担任首辅。元旦这天,庄烈帝向周延儒作揖说:“天下之事就交给先生了!”对他的看重到了这种程度。当时,兴化人吴甡与周延儒一同担任宰相,各自培植党羽。依附周延儒的称为“江南党”,依附吴甡的称为“江北党”,都是按照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来命名的。

十六年,大清兵至京师。吴甡先奉命剿流贼,延儒乃自请督师驻通州,不敢出战,日与幕客饮酒,伪驰疏报捷。及还朝,请议将吏功,襄城伯李国祯欲为其私人请功不得,发其军中阴事以闻,而吴甡亦以剿贼逗留得罪。帝怒曰:两辅臣负朕。延儒复放归,旋逮之,赐死。而陈演、魏藻德为首辅,京师陷,皆降李自成也。盖君子、小人之辨,其难矣哉!小人相与倾君子,君子亦相与排小人,然而人主反信小人而疑君子,何也?惟小人之结小人,善掩其嫌疑之迹;其倾君子也,则又中于隐微,乘于仓猝。君子则不然。其是一人,同然是之;其非一人,同然非之。人主反以为此小人之党也,彼君子之无党也。于是,君子小人颠倒于人主之心矣。闻文震孟之在经筵,尝讲尚书至为人上者奈何不敬,数目帝。帝适加足于膝,即以袖掩之,徐引下,其善格君非如此。孙承宗自少时,常喜仗剑走塞下,从材官老兵游,以故晓畅边事。其深算老谋,善于用兵。使庄烈帝常相此两人,明之亡不亡,未可知也。周延儒、温体仁未闻其进一善言,未闻其行一善政,顾乃震孟之罢也,体仁谓其党讦誉卿;承宗莫知所由罢,盖亦体仁倾之矣。其在书曰: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其体仁之谓欤!

陕西自累岁大饥,民劫府库为贼,强者各立名号,相从日众,而总督杨鹤以抚贼为功。贼伪降复叛,鹤坐戍。而洪承畴代其职。于是,贼众分犯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及陈奇瑜为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总督,贼避其锋,皆还陕。奇瑜促之于兴安车箱峡。是时,贼渠李自成、张献忠,皆在焉。峡,四山巉立,险隘难出,贼惧,以计伪降。奇瑜受之。贼出复叛,奇瑜坐戍,而承畴代之矣。承畴,字亨九,晋江人,起身文吏,而武勇精韬略,善抚御将士。当其代杨鹤也,督将击贼,大小百余战,斩首四万级,自禽贼渠三人,斩一人,关中贼略平。及代陈奇瑜也,贼众二十万大至,总兵艾万年、柳国镇遇伏战死,临洮总兵曹文诏大怒请行。承畴喜曰:非将军不能破此贼,将军行,吾自泾阳趋淳化为后劲。文诏受命,行次真宁,遇伏,力战不支,自刎死。文诏忠勇善战,西民为之谣曰: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其死也,贼中为相庆焉。当文诏战死,其从子变蛟收溃卒,成一军。变蛟亦善战,勇冠军。贼中闻大,小曹将军名,皆胆慑也。承畴自帅兵御贼于泾阳、三原间,决死战,贼不敢逼。其年,总理卢象升督关外军,而承畴以总督专剿贼关中。其后巡抚孙傅庭擒贼渠高迎祥,而承畴设三伏于潼关、南原,促李自成,自成遂不振。承畴自崇祯四年为总督,至十一年破贼,立大功。其年,承畴以蓟辽总督,镇宁远,曹变蛟以左都督从。先是,袁应泰丧辽阳,王化贞丧广宁,而孙承宗、袁崇焕筑宁远为重镇。其后承畴兵败宁远,而降于大清,曹变蛟死之。朝廷以承畴为殉难也,予赠祭焉。闻之杨鹤有清望,然不善用兵。而陈奇瑜之巡抚陕西也,尝连斩贼魁。贼有据永宁关者,攻之未下。奇瑜曰:是未可以力取也。乃阴简锐士,扬言总制檄发兵,命总兵贺人龙将之以西,身为后劲,直抵延川。俄策马而东曰:视吾马首所向!即潜师疾走入山,贼不虞大兵猝至,皆惊溃,遂焚其巢迹。其出奇制胜,真将才也。设兴安之役,斩其巨魁,而收其余党,其功可胜言欤!呜呼!人非才之难,善用其才者难也。曹文诏子变蛟,至以死殉,可谓善用其才矣。

译崇祯十六年,大清军队抵达京师。吴甡先奉命剿灭流贼,周延儒于是主动请求督师,驻扎在通州,却不敢出战,每天与幕僚饮酒,假装飞驰上疏报告胜利。等回到朝廷后,他请求议定将领、官吏的功劳,襄城伯李国祯想替他的私人关系请求功劳而未能成功,便把周延儒在军中的隐秘事情揭发上报;吴甡也因剿贼时逗留而获罪。庄烈帝发怒说:“两位辅臣辜负了朕。”周延儒再次被放归,不久又被逮捕,赐死。陈演、魏藻德担任首辅时,京师陷落,他们都投降了李自成。君子与小人的区别,真是困难啊!小人相互勾结倾陷君子,君子也相互排斥小人;然而君主反而相信小人、怀疑君子,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小人结交小人时,善于掩盖彼此嫌疑的痕迹;他们倾陷君子时,又往往在隐微之处下手,趁仓促之间发动。君子却不是这样。认为一个人正确时,大家一同认为正确;认为一个人错误时,大家一同认为错误。君主反而认为这是小人的党羽,那个君子没有党羽。于是,君主心中君子与小人便颠倒了。听说文震孟在经筵讲学时,曾讲《尚书》讲到“作为君上的人,怎么能不敬畏”这一句,屡次注视庄烈帝。庄烈帝当时正把脚放在膝上,便用衣袖遮住,慢慢把脚放下;文震孟就是这样善于纠正君主。孙承宗从年轻时起,常常喜欢仗剑奔走于边塞之下,和材官、老兵交游,因此熟悉边疆事务。他深谋老成,善于用兵。假如庄烈帝常年任用这两个人,明朝会不会灭亡,就很难说了。周延儒、温体仁没有听说他们进献过一句有益的言论,也没有听说他们实行过一项有益的政令;可是文震孟被罢免时,温体仁却说是文震孟的党羽攻击许誉卿;孙承宗不知道因为什么被罢免,大概也是温体仁排挤他的。《尚书》说:一个人有才能,就嫉妒他、厌恶他;一个人贤能圣明,却违背他,使他不能通达。这样实际上不能容纳人才,也不能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这说的不就是温体仁吗?陕西连续多年发生大饥荒,百姓抢劫府库而成为贼寇,强悍的人各自树立名号,跟随他们的人每天增多;总督杨鹤却把招抚贼寇当成功劳。贼寇假装投降后再次反叛,杨鹤因此获罪,被发配戍边。洪承畴接替他的职务。于是,贼军分头侵犯山西、河南、湖广、四川。陈奇瑜担任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总督时,贼军避开他的锋芒,全都退回陕西。陈奇瑜在兴安车箱峡催逼围困他们。当时,贼军首领李自成、张献忠都在那里。车箱峡四面山峰高耸险峻,隘口难以逃出,贼军害怕了,便用计假装投降。陈奇瑜接受了他们的投降。贼军出峡后再次反叛,陈奇瑜因此获罪,被发配戍边,洪承畴便接替了他。洪承畴,字亨九,晋江人,出身文职官吏,却勇武善战、精通谋略,善于安抚和驾驭将士。他接替杨鹤时,督率将领攻击贼军,大小一百多战,斩首四万级,亲自擒获贼军首领三人,斩杀一人,关中贼军大致被平定。等他接替陈奇瑜时,二十万贼军大举到来,总兵艾万年、柳国镇遭遇伏击,战死;临洮总兵曹文诏大怒,请求出战。洪承畴高兴地说:“不是将军不能攻破这些贼寇。将军出战,我亲自从泾阳赶往淳化作为后援。”曹文诏接受命令,行军到真宁时遭遇伏兵,奋力作战但不能支持,便自刎而死。曹文诏忠勇善战,西部百姓为他编歌谣说:“军中有一个曹将军,西边的贼寇听到他的名字就心胆俱裂。”他死后,贼军中相互庆贺。当曹文诏战死时,他的侄子曹变蛟收集溃散士卒,组成一支军队。曹变蛟也善于作战,勇猛冠绝全军。贼军听到“大、小曹将军”的名声,都感到胆寒。洪承畴亲自率兵在泾阳、三原之间抵御贼军,准备决一死战,贼军不敢逼近。这一年,总理卢象升督率关外军队,而洪承畴以总督身份专门在关中剿贼。后来巡抚孙傅庭擒获贼军首领高迎祥,洪承畴又在潼关、南原设置三道伏兵,催逼李自成,李自成的势力于是不能振作。洪承畴从崇祯四年担任总督,到崇祯十一年击破贼军,建立了大功。这一年,洪承畴担任蓟辽总督,镇守宁远,曹变蛟以左都督身份跟随。此前,袁应泰丢失辽阳,王化贞丢失广宁;孙承宗、袁崇焕修筑宁远,将它作为重镇。后来洪承畴在宁远兵败,投降大清,曹变蛟为国战死。朝廷认为洪承畴是为国殉难,赐予赠官并祭奠。听说杨鹤有清正的声望,但不善于用兵。陈奇瑜担任陕西巡抚时,曾连续斩杀贼寇首领。贼寇中有人占据永宁关,陈奇瑜进攻却没有攻下。奇瑜说:“这件事不能用武力夺取。于是暗中挑选精锐士卒,放出话说总制已经下令发兵,命总兵贺人龙率军向西进发,自己作为后援,直抵延川。不久又策马向东说:‘看我的马头指向哪里!’随即暗中率军快速进入山中,贼军没有料到大军突然到来,全都惊慌溃散,于是焚毁了他们的巢穴和踪迹。他这样出奇制胜,真是具有将帅才能啊。假如在兴安之战中斩杀贼军首领,收编其余党羽,那功劳难道还说得尽吗!唉!人有才能并不难,难的是善于使用自己的才能。曹文诏的儿子变蛟,甚至以死报国,可以说是善于运用自己的才能了。”

督师兵部尚书赠太子太师、谥忠烈卢象升者,字建斗,号九台,宜兴人也。美丰仪,貌白晢而臞,以进士起家,然勇力善骑射,娴将略,尝以大名道备兵三郡,击斩贼首五、六千级,收还所失男女三万人,贼相戒不敢犯大名。累迁郧阳巡抚、湖广巡抚,擢江北、山东、河南、湖广、四川总理,兼督山西、陕西军务,所至杀贼取胜。贼群惮之,号为卢拚命。移宣大、山西总督,乞炭入寇,闻名遁去。崇祯十一年,以父忧,乞奔丧,疏十上,而诏为兵部尚书,督天下勤王兵。是时,大学士杨嗣昌方夺情用事,而太监高起潜衰绖为监军。象升曰:吾三人皆不祥之身也。人臣无亲,安有君?杨公夺情,亦欲吾变礼分谤。处心若此,安可与事君!闻嗣昌、起潜皆主和,顿足叹曰:吾受国恩,宁捐躯脰以死。及都,庄烈帝召问方略。对曰:臣主战。明日,嗣昌至军中,象升厉声责之,即拂衣去。以高起潜不欲战,因疏请分兵。廷议:宣大、山西兵属象升,关、宁兵属起潜。而山西总兵王朴引军溃去。象升名督天下兵,部下祇宣大兵五千人而已。是日,次宿畿南,其父老叩军门请曰:三郡子弟,皆以为昔无公不生,今无公必死。公且移军广顺,召集义师,十万人可一呼从也;奚以孤军冒险哉?象升谢之曰:自吾经数十百战未尝败衄,今分兵五千,事由中制,吾旦暮死矣,无累尔父老为。遂进军巨鹿之贾庄。翰林编修杨廷麟言于帝曰:昔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秉成,宗泽陨命。今卢象升孤军赴敌,非国家之福也。嗣昌大怒,阳荐廷麟知兵,参其军。象升使乞援于起潜,拥关、宁兵,距五十里不至。夜半,大清兵围三匝,令宣大两总兵虎大威、杨国柱张左右翼,自挥刀陷阵,三军殊死战。至日中,矢石皆尽,虎大威挽其马欲突围,象升呼曰:吾不死疆场,死西市耶?独奋身斗死。大威、国柱溃围得脱。时十二月十二日也。象升死时,年三十九。

余闻高牟侯宏文者,奇士也。尝散家财募军从象升。湖广巡抚王梦尹,以扰驿闻,象升欲救之,不得。王梦尹岂有宿怨于宏文耶?何扼之使必不得其志也。又闻象升好畜骏马,尝单骑战贼南漳遇伏,引还,至沙河,水阔数丈,不能过,其骑号「五明骥」者,一跃过之,精诚足以感物如此,而独不能感杨嗣昌。抑洪承畴之降也,则以为死;象升之死也,而以为降。好恶由于一心,颠倒甚矣。高起潜闻败,仓皇遁归,不言象升死。嗣昌使锦衣逻卒察实,其一人俞振龙者,归言象升死状。嗣昌怒鞭之。廷鞫,对如初,竟拷死。千总杨国栋塘报至部,嗣昌令缘饰逗怯状,不许,予以极刑,无变词。越三日,副将刘钦得尸,以告赞画杨廷麟。廷麟率其下,舁入真定东关,而守臣素识面者,佯不辨,廷麟愤甚。集兵民视之,一卒遥见,即踊哭曰:我卢爷也!众罗拜,大哭。顺德知府于颖上状,嗣昌故靳之,越七十五日,始克殓,廷麟经纪其丧以归。及嗣昌死,始赠太子太师,谥忠烈。象升忠义性生,为国爱才,恤焉如不及。三赐剑,未曾戮一偏裨,然令出不可犯。杨廷麟,字伯祥,清江人,后为唐王守赣州,死节。

译督师、兵部尚书、赠太子太师、谥号忠烈的卢象升,字建斗,号九台,是宜兴人。他仪表俊美,面色白净而身材清瘦;以进士身份出仕,但勇猛有力,善于骑马射箭,熟悉将帅谋略。他曾任大名道,负责三郡军务,攻杀贼军首级五、六千,收回被掳男女三万人,贼军彼此告诫,不敢侵犯大名。他多次升任郧阳巡抚、湖广巡抚,后升任江北、山东、河南、湖广、四川总理,兼督山西、陕西军务,所到之处都杀贼取胜。贼军全都畏惧他,称他为“卢拚命”。后来调任宣大、山西总督,贼军听说他的名声,逃走不敢入侵。崇祯十一年,他因父亲去世,请求回乡奔丧,十次上疏,朝廷却下诏任命他为兵部尚书,督率天下勤王军队。当时,大学士杨嗣昌正以夺情的方式留任掌权,太监高起潜则身穿衰服担任监军。象升说:“我们三人都是不祥之身。臣下如果连亲人都没有,又怎么会有君主?杨公夺情留任,也是想让我改变礼制,替他分担非议。他存心如此,怎么能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呢!”听说嗣昌、高起潜都主张议和,他跺脚叹息说:“我承受国家恩典,宁可捐躯舍命。”到达京城后,庄烈帝召见他,询问作战方略。他回答说:“臣主张作战。”第二天,杨嗣昌来到军中,象升严厉地斥责他,随即拂袖离去。由于高起潜不愿作战,象升便上疏请求分兵。朝廷议定:宣大、山西的军队归象升统领,关、宁的军队归高起潜统领。然而山西总兵王朴却率军溃逃。象升名义上督率天下军队,部下却只有宣大军五千人。这一天,军队驻扎在畿南,那里父老叩击军门请求说:“三郡子弟都认为,从前没有您就不能生存,如今没有您就必死无疑。您还不如把军队移到广顺,召集义军,十万人一声号召就会跟随您;为什么要带着孤军冒险呢?”象升谢绝他们说:“自从我经历几十上百次战斗以来,从未失败受挫。如今分得五千兵,事情又受朝廷牵制,我早晚会死。不要连累你们父老。”于是进军到巨鹿的贾庄。翰林编修杨廷麟对皇帝说:“从前南仲在朝中,李纲就没有功劳;汪伯彦、黄潜善掌权,宗泽因此丧命。如今卢象升率孤军迎敌,并不是国家的福分。”嗣昌大怒,表面上推荐廷麟熟悉军事,实际上让他参与自己的军队。象升派人向高起潜请求援军,高起潜拥有关、宁军队,距离五十里却不肯前来。半夜时分,大清兵从三面包围了他们,象升命宣大两位总兵虎大威、杨国柱分别布置左右两翼,自己挥刀冲入敌阵,三军拼死作战。到了中午,箭和石块全都用尽,虎大威拉住他的马,想要突围,象升喊道:“我难道不能死在疆场,反而要死在西市吗?”于是独自奋力作战,战死。虎大威、杨国柱冲破包围得以逃脱。这时是十二月十二日。象升死时,年仅三十九岁。我听说高牟侯宏文,是个奇异的人才。他曾经散尽家财招募军队,跟随象升作战。湖广巡抚王梦尹因为扰乱驿站的罪名被弹劾,象升想救他,却未能成功。难道王梦尹和宏文早有宿怨吗?为什么要阻挠他,使他一定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呢?又听说象升喜爱蓄养骏马,曾经单骑在南漳与贼军作战,遇到埋伏后引军退回,到了沙河,河面宽数丈,无法渡过;他的坐骑中有一匹名叫“五明骥”的马,一跃便跳了过去。人的精诚竟能感动万物到这种程度,却唯独不能感动杨嗣昌。还是说洪承畴投降时,嗣昌便认为他已经死了;象升战死时,嗣昌却说他投降了。一个人的好恶全由自己的偏见决定,颠倒得太厉害了。高起潜听到战败的消息后,仓皇逃回,却不说象升已经战死。嗣昌派锦衣卫侦察卒查明实情,其中一人叫俞振龙,回来报告象升战死的情状。嗣昌大怒,鞭打他。廷审时,他仍像先前一样回答,最终被拷打致死。千总杨国栋的塘报送到兵部,嗣昌命令他粉饰延误、怯战的情状,他不肯,于是被处以极刑,供词始终没有改变。过了三天,副将刘钦找到了尸体,把情况告诉赞画杨廷麟。廷麟率领部下,把尸体抬入真定东关;那里守臣中一向认识象升的人,却假装认不出来,廷麟非常愤怒。他召集军民前来辨认,一个士卒远远看见尸体,立即跳起来哭着说:“这是我们卢爷啊!” 众人围绕尸体下拜,放声大哭。顺德知府于颖上报了情况,嗣昌故意扣压不办,过了七十五天,才得以收殓;廷麟料理他的丧事,将灵柩送回。直到嗣昌死后,象升才被追赠太子太师,谥号忠烈。象升天性忠义,爱惜国家人才,抚恤他们唯恐来不及。他三次赐剑,却从未杀过一名偏将或副将;然而命令一经发出,就不容违犯。杨廷麟,字伯祥,是清江人,后来为唐王守卫赣州,死于守节。

杨嗣昌者,字文弱,武陵人,其父杨鹤,即总督陕西抚贼误国被戍者也。嗣昌以宣大、山西总督,上疏言边事,庄烈帝异其才。其父死戍所,又遭继母丧,遽夺情,起兵部尚书。遂议募兵分剿,期百日平贼,而荐熊文灿为督师。文灿故靳水人,曾以两广总督抚降海贼郑芝龙,即用芝龙讨平海贼刘香,因重赂朝臣,谋长镇岭南,而帝疑刘香未死,遣太监觇其实。因置酒留饮厚贿之。太监言及中原寇乱,文灿被酒击案骂曰:若文灿在,讵令至此。太监乃曰:吾衔上命觇公,公信有当世才,非公不能平此贼。文灿出不意,悔失言。太监见帝言之,而文灿姻娅姚明恭言于嗣昌曰:此有内援可引也。故嗣昌荐之。崇祯十年,文灿受命总理南畿、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行次庐州,谒所善僧空隐。空隐笑曰:流贼非海贼比,公用何策办之?曰:抚之何如?空隐曰:吾料公必抚,然其慎之。明年,至安庆,使人招贼渠张献忠降。献忠闻嗣昌大发兵,而恐又败于总兵左良玉,遂就降。文灿刊招降檄,布通都,下令杀贼者偿死。贼不从,则赍金帛招之。嗣昌心知其非,业任之,遂曲为解也。于是,湖广巡抚余应桂上疏曰:熊文灿辨贼之策,曰先抚后剿。乃者,遣使招贺一龙,而使者被杀;遣使招李万庆,而所赍金帛被掠;未闻有如是抚法也。文灿兵至麻城,杀乡民报捷,至靳水亦然。麻城,文灿婿家也。戚里如此,他可知矣。靳水,文灿家园也。乡里如此,他又可知矣。未闻有如是剿法也。张献忠虽降,在榖城招纳亡命,买马置器。文灿顾欲借为前茅,行见即日叛矣。明年,献忠反,群降贼皆起。嗣昌知不可匿,以事闻,文灿弃市。其姻娅姚明恭已为相,而不能救也。嗣昌前既与太监高起潜比,而陷卢象升于死也,孙傅庭又忤嗣昌系于狱,无可任讨贼者,文灿又已所荐失事,遂请自效。帝大喜。

十三年,嗣昌以大学士出为督师,帝赐牛斗衣一、良马金鞍各二,赏功银帛数万,备极优崇荣宠之礼。嗣昌至襄阳,以楚地广衍,不能制贼,命将以重兵驱献忠入蜀,与战大胜。捷闻,赐如初。嗣昌自驻云阳,监军万元吉曰:贼必东返,请以兵从间道扼其归路。不听。

明年,献忠果以轻骑疾驰陷襄阳,尽得所贮五省饷银数百万,而杀襄王。曰:吾欲杀杨嗣昌,借王头,俾以陷藩伏法。嗣昌闻而大惊。又闻李自成陷洛阳,杀福王,以其血杂鹿醢,名曰福禄酒,遍饮群下。嗣昌益忧惧,遂不食而死。

先是,大学士蒋德璟尝曰:足食莫如重农贵粟,北平、山陕请听民开垦,课种桑枣,修农田水利。顾不能用也。而嗣昌之议募兵分剿也,加赋于民曰剿饷。又命州县练乡兵,加赋曰练饷。蒋德璟曰:杨嗣昌倡聚敛之说,以致天下民穷财尽,请追正其罪。不听。其后献忠陷武陵,发其祖墓,焚其七世之柩,而断嗣昌尸,家人获半体葬焉。

督师兵部尚书孙傅庭,字百雅,代州人,长七尺二寸,沈毅多智略,尝以陕西巡抚禽贼渠高迎祥者来也。杨嗣昌之议募兵分剿,期百日平贼,以傅庭扼商、雒,当一正面。傅庭知其议不可用,不即应命。嗣昌言军法不行于秦,自请白衣领职。庄烈帝怒责之。傅庭曰:设臣籍郡县民兵,遂为及额,则臣先所报屯兵已及额矣,况更有募练马步军且踰万,何尝不遵部议乎?然设贼入商、雒而臣不能御,则治臣罪。若臣扼商、雒而踰期不能灭贼,误剿事者谁也?遂忤嗣昌。既而数破贼于澄城、淳化、阌乡、灵宝间,立大功。嗣昌抑不奏,而熊文灿予檄云:无妒吾抚功。嗣昌亦云。乃怏怏撤兵。后以勤王兵至京师,始擢兵部尚书,代卢象升督师。京师解严,嗣昌用洪承畴总督蓟辽,欲留陕西兵隶之。傅庭争曰:陕兵不可留,留则贼势愈张,是代贼撤兵也。嗣昌不听,以为保定、山东、河南总督疏请陛见,嗣昌谓为将倾己也,斥来使赍疏还。傅庭愤甚,遂引疾。帝怒,斥为民,下之狱,举朝知其冤,畏嗣昌,莫敢为言。踰二年,嗣昌死,丁启睿代为督师,而以傅宗龙代启睿总督陕西三边。傅宗龙,字仲纶,昆明人,尝以贵州监军破贼酋安邦彦,累迁蓟辽总督,因小故夺官,起为兵部尚书,忤帝意,系狱,因朝臣荐,以兵部侍郎总督陕西三边,专剿李自成。

译杨嗣昌,字文弱,是武陵人。他的父亲杨鹤,就是曾任陕西总督、因安抚贼军而误国并被戍边的那个人。嗣昌任宣大、山西总督时,上疏议论边防事务,庄烈帝认为他的才能非同寻常。他的父亲死在戍所,后来又遭逢继母丧事,却立即夺情起复,任命为兵部尚书。于是他提议招募军队,分路围剿,限期百日平定贼乱,并推荐熊文灿担任督师。文灿原本是靳水人,曾任两广总督,招抚海贼郑芝龙,又任用郑芝龙讨平海贼刘香,因而重金贿赂朝廷大臣,谋求长期镇守岭南。但皇帝怀疑刘香尚未死亡,派太监去侦察实情。熊文灿于是设酒留住太监,并厚加贿赂。太监谈到中原贼乱时,文灿醉后拍案骂道:“如果我熊文灿在这里,怎么会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太监便说:“我奉皇上的命令来侦察您。皇上相信您是当世奇才,除了您没有人能平定这些贼寇。”文灿没有料到太监会这样说,后悔自己失言。太监把这件事告诉皇帝,而文灿的姻亲姚明恭对嗣昌说:“这是可以利用的内援。”所以嗣昌推荐了他。崇祯十年,文灿奉命总理南畿、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行军驻扎在庐州时,拜访了自己熟悉的僧人空隐。空隐笑着说:“流贼不是海贼可比,您打算用什么办法处置他们呢?” 文灿说:“安抚他们怎么样?”空隐说:“我料定您一定会采用安抚办法,但您要谨慎。”第二年,文灿到达安庆,派人招降贼军首领张献忠。献忠听说嗣昌大举发兵,又害怕再次败给总兵左良玉,于是接受招降。文灿刊印招降檄文,张贴在各处,向全国发布,并下令说杀死贼军的人抵偿死罪。贼军不听从,他就携带金帛去招抚他们。嗣昌心里知道这种做法不对,但既然已经任用了文灿,只好曲意为他解释。于是湖广巡抚余应桂上疏说:“熊文灿安抚贼军的办法,是先安抚后围剿。近来派使者招降贺一龙,使者却被杀;派使者招降李万庆,所带金帛却被掠走;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安抚人的方法。文灿的军队到了麻城,杀害乡民来报捷,到了靳水也是如此。麻城是文灿女婿的家乡。对亲戚乡里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就可想而知了。靳水是文灿的家园。对自己的乡里尚且如此,其他地方也就更可想而知了。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围剿贼军的方法。张献忠虽然已经投降,却在谷城招纳亡命之徒,买马置办兵器。文灿反而想借他作为前锋,看来他很快就要反叛了。”第二年,献忠果然反叛,原先投降的贼军全都起兵响应。嗣昌知道无法隐瞒,只得把事情上报,文灿被弃市处死。他的姻亲姚明恭当时已经做了宰相,也不能救他。嗣昌先前已经和太监高起潜相互勾结,又使卢象升陷入死地;孙傅庭也因违逆嗣昌而被关进监狱,朝中没有可以任用来讨伐贼军的人。熊文灿又因他所推荐的人出了事,于是请求亲自出征效力。皇帝非常高兴。十三年,嗣昌以大学士身份出任督师,皇帝赏赐给他牛斗衣一件、良马金鞍各两副,又赏赐数万银帛,极尽优厚、尊崇、荣耀和宠信的礼遇。嗣昌到达襄阳后,认为楚地广阔,无法制伏贼军,便命将领率重兵把献忠驱入四川,与贼军交战并取得大胜。捷报传来后,皇帝又像先前一样赏赐他。嗣昌驻扎在云阳,监军万元吉说:“贼军一定会向东返回,请派军队从小路出发,扼守他们的归路。”嗣昌不听。第二年,献忠果然率轻骑快速奔袭,攻陷襄阳,全部夺取了储藏在那里的五省饷银数百万,又杀死襄王。他说:“我想杀杨嗣昌,借襄王的头颅,使他因陷藩之罪伏法。”嗣昌听说后大为惊恐。又听说李自成攻陷洛阳,杀死福王,把福王的血和鹿肉酱混在一起,取名为“福禄酒”,让部下遍饮。嗣昌更加忧惧,于是绝食而死。在这以前,大学士蒋德璟曾经说:“要使粮食充足,没有比重视农业、尊重粮食更好的办法;请允许北平、山陕的百姓自行开垦,督促他们种桑树、枣树,修治农田水利。”但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用。后来嗣昌提出招募军队、分路围剿的办法,向百姓加征赋税,称为“剿饷”;又命州县训练乡兵,加征赋税,称为“练饷”。蒋德璟说:“杨嗣昌倡导搜刮聚敛的主张,以致天下百姓贫困、财物耗尽,请追究并纠正他的罪行。”皇帝没有听从。后来张献忠攻陷武陵,挖出杨嗣昌的祖坟,焚烧他祖上七代的棺柩,又砍断嗣昌的尸体,家人只找到半截尸身安葬。督师、兵部尚书孙傅庭,字百雅,是代州人,身高七尺二寸,深沉刚毅而多有谋略。他曾任陕西巡抚,擒获贼军首领高迎祥,因此来到这里。杨嗣昌提出招募军队、分路围剿,限期百日平定贼乱,安排傅庭扼守商、雒,承担其中一个正面。傅庭知道这个计划不可行,没有立即接受命令。嗣昌说军法不能在陕西实行,傅庭便主动请求以白衣身份领职。庄烈帝愤怒地责备他。傅庭说:“假如我登记郡县民兵,最终达到规定数额,那么臣先前所报告的屯兵已经达到数额了,何况还有招募训练的马兵、步兵超过一万人,我什么时候没有遵守兵部的议案呢?但是,假如贼军进入商、雒而臣不能抵御,便请治臣的罪。假如臣扼守商、雒,超过期限仍不能消灭贼军,那么耽误围剿军务的又是谁呢?”于是违逆了嗣昌。后来他多次在澄城、淳化、阌乡、灵宝一带击败贼军,建立大功。嗣昌压下捷报不报,熊文灿还下檄文说:“不要嫉妒我的安抚功劳。”嗣昌也这样说。傅庭于是闷闷不乐地撤兵。后来他率勤王军队到达京师,才升任兵部尚书,接替卢象升担任督师。京师解除戒严后,嗣昌任用洪承畴为蓟辽总督,想把陕西军队留下,归洪承畴统辖。傅庭争辩说:“陕西军队不能留下,留下就会使贼军势力更加扩大,这等于替贼军撤除军队。” 嗣昌不听。保定、山东、河南总督上疏请求入朝觐见,嗣昌却认为这是要来倾覆自己的势力,斥责来使,让他带着奏疏回去。傅庭非常愤怒,于是称病辞职。皇帝震怒,将他贬为平民,交付狱中。满朝大臣都知道他受了冤屈,却畏惧嗣昌,没有人敢替他说话。过了两年,嗣昌死去,丁启睿接替他担任督师,又让傅宗龙接替启睿,任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字仲纶,是昆明人。他曾任贵州监军,击败贼首安邦彦,多次升任蓟辽总督,因小事被夺官,后来起用为兵部尚书;因违逆皇帝的心意被关入狱中,后来经朝臣推荐,以兵部侍郎身份任陕西三边总督,专门围剿李自成。

崇祯十四年,以贺人龙、虎大威两总兵出潼关,遇自成于汝水,人龙、大威溃走,贼围宗龙数匝,突围出,被执,以绐项城,不可。抽刀击之,中脑死,而以汪乔年代。汪乔年,字岁星,遂安人,尝知青州,决狱廉平,以卓异累迁陕西巡抚,擢兵部侍郎,代宗龙。乔年曰:我兵疲饷乏,而当方张之寇,如以肉喂虎也。然不可不一出,以持中原心。十五年,以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三总兵出潼关,遇自成于襄城,人龙、嘉栋、成虎皆走,乔年入襄城拒守。城陷,拔刀自刎不殊,贼磔之。是时,傅庭击狱三年矣,因朝臣荐,起代乔年为总督,至关中,即缚贺人龙数之,以其遇贼先溃而连丧二督也,乃斩之,诸将莫不洒然动色。以兵至南阳,天雨积旬,粮绝,士卒釆青柿为食。自成迎战于冢头,弃军资溃走。士卒争取之,贼还战,遂败。于是,决意守潼关不出,而督师丁启睿以败褫职。十六年,进兵部尚书,改称督师,兼督山西、河南、湖广、四川、贵州及江南北军,促出战。傅庭顿足叹曰:奈何!吾固知往而不返也。然大丈夫岂能再对狱吏乎!再出师,破自成于宝丰、唐县,至襄城,天大雨七日夜,粮车不至,命退就粮。自成追及之南阳,败绩,退守潼关。自成乘胜攻关,破之,乃跃马挥刀冲贼营而殁,自成遂陷西安。其妻张氏,率二妾、二女沈于井。八岁儿世宁,逾墙坠民舍中,一老翁收养之,得免。而长子世瑞闻变,重趼入秦,得张氏尸井中,面如生。傅庭尸竟不可得。老翁归,世宁兄弟扶携返,道路见者,知与不知,无不为之泣下。傅庭死,朝命兵部侍郎余应桂代为督师,以无兵饷,不敢出,褫职,而以陕西巡抚李化熙代。化熙亦不能进云。

呜呼!用兵之法,审势而已。我众彼寡利用战,彼众我寡利用守,故战无不胜,而其几莫可缓也。守则或乘其懈,或待其变,而后击之,姑缓之而不容急也,则守亦所以为战之地而已。杨鹤、陈奇瑜之时,贼势未张,故数战数胜,顾好言抚,此一误也。洪承畴、卢象升战无不胜,而不与竟其功,此二误也。熊文灿庸才,再以抚败,杨嗣昌曲从之,此三误也。至嗣昌为督师,贼势已强,宜守战兼用,顾撤四川兵,使不克守,俾湖广之战遂无功,此四误也。至傅宗龙、汪乔年以彼众我寡之势,战无不败,宜矣。孙傅庭欲守潼关,盖计之得也。彼促战者,适促之死而已。卢象升尝曰:有剿法、无堵法,有战法、无守法,此为其前,言之势也。至其后,则宜以守为战、以堵为剿,亦势也。然傅庭之再出师,皆以雨败,此有天焉。盖民怨愤之气结而天应之,则彼重敛虐民者之罪,可胜诛哉!

译崇祯十四年,贺人龙、虎大威两位总兵从潼关出兵,在汝水遇到李自成,人龙、大威溃逃,贼军将宗龙包围数层;宗龙突围而出,被擒获。贼军想用他欺骗项城,宗龙不肯,于是抽刀砍向贼军,击中其脑部而死;贼军便以汪乔年替代他。汪乔年,字岁星,是遂安人。他曾任青州知府,审理案件廉正公平,因政绩卓异多次升迁,任陕西巡抚,后升为兵部侍郎,接替宗龙。乔年说:“我的军队疲惫,军饷又缺乏,却要面对正处于强盛状态的贼军,这就像拿肉喂老虎一样。但又不能一次也不出兵,否则无法维系中原人的信心。”十五年,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三位总兵从潼关出兵,在襄城遇到李自成,人龙、嘉栋、成虎都逃跑,乔年进入襄城坚守。城池陷落后,他拔刀自刎,却没有立即死去,贼军将他肢解。这时,傅庭已经在狱中三年了,因朝臣推荐,起用他接替乔年担任总督。他到达关中后,立即捆绑贺人龙,斥责他遇到贼军就先行溃逃,以致接连丧失两位总督,于是将他斩杀,众将无不神色震动。他率军到达南阳,连续下了十多天大雨,粮食断绝,士卒采摘青柿充饥。李自成在冢头迎战,傅庭丢弃军用物资,溃败逃走。士卒争相抢取这些物资,贼军回头交战,于是傅庭军战败。于是傅庭决定坚守潼关,不再出战;督师丁启睿因战败被革职。十六年,傅庭晋升兵部尚书,改称督师,兼督山西、河南、湖广、四川、贵州以及江南、江北的军队,催促他出战。傅庭跺脚叹息说:“怎么办!我本来就知道这次前去会有去无回。然而大丈夫难道能再次面对狱吏吗!”他再次出兵,在宝丰、唐县击败李自成,到了襄城时,天降大雨七天七夜,运粮车没有到达,只好下令退兵就粮。李自成在南阳追上他们,傅庭军战败,退守潼关。李自成乘胜攻关,攻破潼关,傅庭于是跃马挥刀冲入贼营而死,李自成随即攻陷西安。他的妻子张氏,带着两个妾、两个女儿投井而死。八岁的儿子世宁翻墙时掉进百姓家中,被一位老翁收养,得以幸免。长子世瑞听到变故,脚上磨出了重重的老茧,徒步进入陕西,在井中找到张氏的尸体,脸色还像活着一样。傅庭的尸体最终没有找到。老翁把世宁送回来,世宁和兄长相互搀扶着返回,沿途看见他们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们的,无不为之流泪。傅庭死后,朝廷命兵部侍郎余应桂接替他担任督师;余应桂因为没有军队和粮饷,不敢出战,被革职,又让陕西巡抚李化熙接替。李化熙也不能前进,这件事就这样了。唉!用兵的方法,只在于审察形势罢了。我方兵多、敌方兵少时,适合进攻;敌方兵多、我方兵少时,适合防守。所以进攻时没有不取胜的,而其中的关键绝不能拖延。防守时,有时要趁敌人松懈,有时要等待敌人发生变化,然后再出击;暂且缓行而不能急进,那么防守也只是为了创造进攻的条件而已。杨鹤、陈奇瑜时期,贼军势力还没有壮大,所以多次作战多次取胜,只是他们喜欢谈安抚,这是第一个错误。洪承畴、卢象升作战没有不胜,却没有让他们最终完成功业,这是第二个错误。熊文灿是庸才,又因安抚而失败,杨嗣昌还曲意顺从他,这是第三个错误。到了嗣昌担任督师时,贼军势力已经强大,应当把防守和作战结合起来;他却撤走四川军队,使那里不能防守,导致湖广的战事最终没有功效,这是第四个错误。到了傅宗龙、汪乔年时,处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作战必败,这是理所当然的。孙傅庭想坚守潼关,大概是正确的谋划。那些催促他出战的人,只是恰好催促他去送死罢了。卢象升曾经说:“有围剿的方法,没有堵截的方法;有作战的方法,没有防守的方法。”这是在此前所说的形势。到了后来,则应当以防守作为作战,以堵截作为围剿,这也是根据形势而定。然而傅庭再次出兵,都是因为下雨而失败,这其中也有天意。” 这是因为百姓怨恨愤怒的情绪积聚起来,天地也作出了回应;那么,那些横征暴敛、虐待百姓的人,他们的罪行难道还杀不尽吗!

山西凭河为险,其西控关、陕,北于宁武犄角,东历大同、宣府、居庸,遂达京师。故山西为京师之西要塞,而蔡懋德为巡抚。李自成之陷潼关,将渡河而东,懋德以兵御于河,疏曰:贼势猖獗,畿辅阽危,万难画界自保,今日之失,正在贼聚而攻,我散而守,故处处无坚城;何者,势不敌也。请发禁旅,并调真保大营、宣大二抚与臣合兵尚,可背城一战,否则畿辅以西,恐成破竹之势矣。而晋王以书促归太原,自成遂陷平阳。巡按汪宗友劾其不守平阳而归太原,遂有旨解任,以郭景宗代。中军应时盛曰:公有解任之旨,例可出境代也。懋德毅然曰:虽新抚至,吾亦与同死,汝爱我,无多言矣。崇祯十七年二月,自成以众攻城,预埋地雷城外,夜使壮士发之,杀贼无数,而标将张雄跳城归贼,伏其党于城楼,夜半纵火,贼乘势而登,城破,自缢于三立祠。懋德字维立,昆山人,好王阳明之学。三立祠,即尝与诸生讲学处也。先尝视学江西,登白鹿洞,讲孝经,听者感动,以为自陆象山后所再见焉。又尝为济南道,有泰安州,素贪暴不法,惧不免,因其生日,置金带绮服,躬捧上寿,懋德自提所束带,笑曰:吾十余年一铜带,转觉馨香耳。其人惭而退,明日解绶去。以故所至墨吏望风引避。自成既陷太原,遂围宁武。周遇吉者,字萃庵,辽东锦州人也。为人质鲁,然用兵多智谋,少起行伍,积功至京营游击,数讨贼河南、湖广,以总兵守宁武。自成之围太原,遇吉请济师于朝,朝命副总兵熊通率兵二千来赴。自成使人邀通,说遇吉降。通如其言,遇吉叱曰:尔统兵二千,不能杀贼,反为贼作说客耶!立斩之,传首京师。及自成兵至攻城,数用奇,杀贼无算。贼将曰:我兵百倍于彼,祗用十攻一,更番乘之,无不济。攻四昼夜,城陷,跃马巷战,被执,贼悬高竿,射杀之。其妻刘氏,蒙古人,率妇女数十人,登屋而射贼,纵火焚之,合家尽死。自成检前后杀死将士凡七万余人,因曰:宁武虽破,吾将士死者过多。自此达京师,历大同、宣府、居庸皆有重兵,设尽如宁武,吾属岂有孑遗哉!不如还陕休息,再图后举。而大同、宣府总兵姜瓖、王承允降表皆至,自成大喜,遂以众至大同。姜瓖降,巡抚卫景瑗死之。至宣府,王承允降,巡抚朱之冯死之。遂至居庸,长驱陷京师。呜呼!余闻李自成之至宣府也,巡抚朱之冯登城命发大炮,左右默不应,自起爇火,则炮孔钉塞,或且从后掣其肘。人心如此,虽忠义之士,何能为耶!

四川房竹之界,凡为隘口三十有二,扼其要塞,则外寇不得入,而督师杨嗣昌欲驱贼入川,又虑川兵制险,乃调精兵入麾下,张献忠遂犯房竹,入隘口,巡抚邵捷春以弱卒保重庆,而檄总兵张令守黄泥洼,女总兵秦良玉与重庆相犄角。秦良玉者,石柱宣抚使马千乘妻也。千乘尝从军播州,讨杨应龙,良玉别统精兵五百人从,连破金筑七塞,取桑木关,为南川路战功第一。千乘为事死云阳狱。良玉遂领其众。其兄邦屏,以援辽东死浑河,而弟民屏讨酋贼奢崇明,战死。良玉自率兄子翼明、拱明,大破奢崇明,以都督佥事充总兵。其为人善骑射,兼通词翰,仪度娴雅而驭下严峻,军行肃然。绵州陆逊之为捷春按行军垒,至良玉营。良玉冠带出见,为置酒,慨然言曰:邵公移我兵与重庆犄角,而以张令守黄泥洼,殊失地利,贼据归巫而下,张令必破。令破及我,尚能救重庆乎?且督师以蜀为壑,邵公不早争山夺险,令贼无敢即我,而坐以设防,此危道也。逊之曰:然。还,以良玉言告捷春。捷春乃自移营大昌,而以张令守竹菌坪。当良玉为陆逊之置酒也,逊之戏曳其袖,良玉即引佩刀断之,逊之大惊。而吴伟业于良玉多异词,李长祥辨之详矣。良玉一妇人,然其忠勇之气,丈夫不能及。太史公以留侯状如妇人好女,谓不可以貌取人。呜呼!自来奇伟之人,岂尽出于状貌魁梧者乎?张令者,永宁宣抚司人也。年七十余,能于马上用五石弓,中必洞胸,军中号神弩将。献忠兵至大昌,张令出战,挫其锋,一贼呼曰:若善弩,今用相报。发矢中项死。良玉趋救,不克。捷春退保绵州,遂归成都。杨嗣昌劾捷春失事,逮之。捷春治蜀有惠政,士民哭送者满路。至京师,知不免,仰药死狱中。时崇祯十三年也。十五年,陈士奇为巡抚。明年,龙文光代士奇。士奇自以知兵留蜀,良玉画全蜀形势图上之,请益兵,守隘口,士奇、文光皆不能用。明年,献忠再入蜀,文光、士奇皆死之。良玉驰救,以众寡不敌,败去,全蜀尽陷。良玉慷慨语其下曰:吾兄弟二人皆死王事,吾以一妇人,蒙国恩二十年,今不幸至此,敢有从贼者,族无赦。献忠下令招蜀中土司,无敢至石柱者焉。

译山西凭借黄河作为险阻,西面控制关中、陕西,北面与宁武形成犄角之势,东面经过大同、宣府、居庸,最终直达京师。因此山西是京师西面的重要屏障,而蔡懋德担任巡抚。李自成攻陷潼关后,将要渡过黄河向东进军,懋德率军在黄河抵御,并上疏说:“贼军势力猖獗,京畿辅郡危急,实在不能划定界限、只求自保。如今失败的原因,正在于贼军集中兵力进攻,而我军分散各处防守,所以处处没有坚城。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形势上敌我不相当。请调发禁军,并调真保大营、宣大二巡抚的军队与臣会合;这样还可以背城一战,否则京畿以西恐怕会形成势如破竹的局面。”然而晋王写信催促他返回太原,李自成于是攻陷平阳。巡按汪宗友弹劾他没有守住平阳却返回太原,于是朝廷下诏解除他的职务,让郭景宗接替。中军应时盛说:“您已经接到解任的诏旨,按惯例可以出境,把职务交给接任者。”懋德坚定地说:“即使新巡抚到了,我也要和他一起死,你如果爱护我,就不要再说了。”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率军攻城,预先在城外埋设地雷,夜里派壮士引爆,炸死贼军无数;但标将张雄跳城投降贼军,又把同党埋伏在城楼,半夜放火,贼军乘势登城。城池被攻破后,懋德在三立祠自缢身亡。懋德,字维立,昆山人,喜好王阳明的学说。三立祠,就是他曾经与诸生讲学的地方。他曾任江西提学,登临白鹿洞,讲授《孝经》,听讲的人都受到感动,认为这是陆象山以后再次见到的盛况。他又曾任济南道,有个泰安州,向来贪婪暴虐、违法乱纪,害怕不能幸免,便趁懋德生日,置办金带和华美服装,亲自捧着向他祝寿。懋德自己提起所系的带子,笑着说:“我十多年才有一条铜带,反而觉得它更加馨香呢。”那人惭愧地退下,第二天便解下官印离去。因此,懋德所到之处,贪官污吏都闻风躲避。李自成攻陷太原后,便包围宁武。周遇吉,字萃庵,是辽东锦州人。他为人质朴鲁直,但用兵很有智谋,年轻时从军队基层做起,积累功劳升至京营游击,曾多次在河南、湖广讨伐贼寇,任总兵镇守宁武。李自成包围太原时,遇吉向朝廷请求增援,朝廷命副总兵熊通率兵二千前来支援。李自成派人招请熊通,劝他让遇吉投降。熊通依照李自成的话去做,遇吉斥责说:“你统领二千兵,不能杀贼,反而替贼做说客吗!”当即把他斩首,将首级传送到京师。等到李自成的军队到来攻城时,遇吉多次使用奇计,杀死的贼兵数不清。贼将说:“我们的兵力是他们的一百倍,只用十个人进攻一个人,轮番攻打他,一定能够成功。” 攻打了四昼夜,城池陷落。周遇吉跃马在巷中作战,被贼军擒获。贼军把他吊在高竿上,射杀了他。他的妻子刘氏是蒙古人,率领几十名妇女登上屋顶射击贼军,并放火焚烧房屋,全家都死了。李自成清点前后被杀的将士,共有七万多人,于是说:“宁武虽然攻破了,但我军将士死得太多。从这里到京师,还要经过大同、宣府、居庸,都有重兵驻守;如果各处都像宁武这样布防,我们这些人哪里还能留下一个活口?不如回陕西休整,再谋划下一步行动。”这时,大同、宣府总兵姜瓖、王承允的降表都送到了,李自成大喜,于是率军到大同。姜瓖投降,巡抚卫景瑗因此死难。到了宣府,王承允投降,巡抚朱之冯因此死难。于是李自成又到了居庸,长驱直入攻陷京师。唉!我听说李自成到宣府时,巡抚朱之冯登城命令发射大炮,左右的人默然不答,他亲自点火,却发现炮孔已经被钉子堵塞,有的人甚至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肘。人心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忠义之士,又能做什么呢!四川房竹一带,共有三十二处关隘。扼守其中的要塞,外来的敌寇就不能进入。但督师杨嗣昌想把贼寇赶入四川,又担心四川军队控制险要,于是调精兵到自己麾下。张献忠于是进犯房竹,进入关隘。巡抚邵捷春用弱兵守卫重庆,并下檄命总兵张令守黄泥洼,女总兵秦良玉与重庆形成犄角之势。秦良玉,是石柱宣抚使马千乘的妻子。马千乘曾随军到播州讨伐杨应龙,秦良玉另行统领五百精兵随军,接连攻破金筑七塞,夺取桑木关,这是南川一带战功第一。马千乘因事死于云阳狱中,秦良玉于是统领他的部众。她的哥哥邦屏因援救辽东战死于浑河,弟弟民屏讨伐酋贼奢崇明时战死。秦良玉亲自率领哥哥的儿子翼明、拱明,大败奢崇明,以都督佥事的身份充任总兵。她为人善于骑马射箭,又通晓文辞,仪态风度娴雅,但统驭部下严厉,军队行进时纪律肃然。绵州人陆逊之替邵捷春巡视军营,来到秦良玉的营中。秦良玉穿戴冠带出来会见他,为他置办酒席,慷慨地说:“邵公把我的军队调到重庆,与重庆形成犄角,却让张令守黄泥洼,实在失去了地利。贼军占据归州、巫山一带向下进攻,张令一定会失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等张令失败,敌军再来攻打我,我还能够救援重庆吗?而且督师把四川当作陷敌的沟壑,邵公不早点争夺山地、控制险要,使贼军不敢立即进攻我,却坐在那里设置防线,这是危险的做法。”陆逊之说:“是这样。”回去后,他把秦良玉的话告诉了邵捷春。邵捷春于是亲自把营地移到大昌,让张令守竹菌坪。秦良玉为陆逊之置酒时,陆逊之开玩笑地拉她的衣袖,秦良玉立即拔出佩刀把衣袖割断,陆逊之大吃一惊。吴伟业对秦良玉有许多不实的说法,李长祥已经对此作了详细辨析。秦良玉虽是一名妇人,但她忠勇的气概,男子也比不上。太史公说留侯的相貌像妇人和美女,是说不能凭相貌取人。唉!自古以来奇特伟大的人,难道都一定是相貌魁梧的人吗?张令,是永宁宣抚司人。他年过七十,仍能在马上使用五石弓,射中敌人就一定能穿透胸膛,军中称他为“神弩将”。张献忠的军队到达大昌时,张令出战,挫败了敌军的锋芒。一个贼兵喊道:“你擅长用弩,现在我用它来回报你。”他发箭射中张令的脖颈,张令因此死亡。秦良玉赶去救援,但没有成功。邵捷春退守绵州,后来回到成都。杨嗣昌弹劾邵捷春误事,把他逮捕。邵捷春治理四川时有惠民政绩,士人和百姓哭着送他,挤满了道路。到了京师,他知道自己不能免死,便服毒死在狱中。这时是崇祯十三年。崇祯十五年,陈士奇任巡抚。第二年,龙文光接替陈士奇。陈士奇自认为懂得军事,留在四川,绘制了全蜀形势图献上,请求增加兵力、守卫关隘,但陈士奇、龙文光都不能采用他的建议。第二年,张献忠再次进入四川,龙文光、陈士奇都因此战死。秦良玉驰援,但因兵力悬殊而战败退走,整个四川全部陷落。秦良玉慷慨地对部下说:“我的两个兄弟都为国事而死。我作为一个妇人,承受国恩二十年,如今不幸到了这个地步,谁敢跟随贼寇,灭族也不赦免。”张献忠下令招抚四川的土司,没有人敢到石柱来。

李自成者,米脂人;张献忠者,肤施人。二人同郡、同岁生。自成尝充银川驿卒,数犯法不死。献忠隶延绥镇为军,坐法当斩,已而释之。崇祯初,陕西贼起,安塞高迎祥聚众称闯王。迎祥者,自成之舅也。其明年,献忠据米脂十八塞,称八大王;而自成从迎祥,称闯将。其时,贼众四起,各立名号,众至二十余万七十二营。或曰十三家、或曰十五家,不得而详也。然遇官兵,数战数败,其众离合聚散无常。其七年,总督陈奇瑜围迎祥、献忠于兴安山峡中,不能出,乃用自成计,伪降,奇瑜果不杀,命送回籍,渡栈道,遂起噪,屠七州县,势大振。明年,十五家贼聚河南,遂犯江北,焚凤阳皇陵,自成与献忠争皇陵善鼓吹太监不得而怒,乃偕迎祥还陕西。自成妻邢氏,美容色,武勇多智,掌军资。其将高杰日支粮过邢氏营,通之,私随杰降于总督洪承畴。自成追邢氏与承畴战败,遂复合献忠。明年,献忠犯湖广,迎祥、自成还陕西,而巡抚孙傅禽迎祥磔之,其众乃推自成为闯王。十一年,献忠以总兵左良玉旗绐宛城,遇良玉,受重伤,不能战,乃伪降于总理熊文灿。其十三家贼罗汝才、马守应之徒,数败于洪承畴、孙傅庭,前后皆降。自成亦先战败,匿终南山不敢出,朝廷谓天下遂无贼矣。明年,献忠叛于河南榖城,群降贼一时并起,独王光恩、刘国能、李万庆遂留其后,为国战死。明年,自成闻献忠叛,自终南山出,聚众投之。献忠欲杀之,自成觉,遁去。当是时,河南大旱,其饥民多从自成,举人李信、牛金星皆归焉。金星荐卜者宋献策,陈图谶,言十八子当主神器。李信因说自成曰:取天下以人心为本,请勿杀人,收天下心。自成大悦,为更名曰岩,甚信任之。献忠之叛也,左良玉追败之于玛瑙山,获其妻妾敖氏、高氏,督师杨嗣昌置于襄阳狱。襄阳令王承曾年少佻达,伪托问贼中情事,与笑语,防禁遂疏。明年,献忠自四川率众东出,夜袭破襄阳,复得所失妻妾。左良玉击之,乃遂趣河南,投自成。自成亦欲杀之,罗汝才曰:不如留之,使扰汉南,分官兵之势。献忠遂犯江北,复入湖广,陷武昌。明年,自成陷荆、襄。自成自初起犯山西、河南,数还陕西,再入四川。及陷河南,所至残毁。既掠湖广,始谋以荆、襄为根本,而罗汝才、马守应皆以兵与合,汝才众十余万,守应亦数万。明年,自成晨入罗汝才营,斩于帐中,尽兼其众还,夺马守应兵,使人谓献忠曰:马守应已降,罗汝才诛死,行及汝矣。献忠惧,遂弃湖广,犯江西,再犯广东,遂入四川。是时,十五家贼降死殆尽,惟自成、献忠存,而自成独劲,乃集其下计掠地之策。或曰:乘胜取京师,或曰下金陵,断燕粮道。其将顾君恩曰:金陵居下流,成事失之缓;直走京师,退安所归。关中,大王桑梓邦也,百二河山,足以建立基业,然后旁略三边,资其兵力,攻取山西,再上京师,乃万全策也。自成曰:善。于是,率众还陕,西陷潼关,分兵取列郡。明年,引兵渡河,掠山西,遂陷京师。文武臣报名迎降,量其官爵,勒献金多少有差,而籍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家,得其妾陈沅。沅故歌妓,以色艺擅名者也。自成悦之,命三桂父襄为书招三桂降。三桂闻陈沅被掠,大怒,遂乞师于大清,以兵至。自成率众四十万,战于山海关,大败,还京师,纵火焚宫殿及九门城楼,尽载金宝归西安。而前取河南州郡皆反正,李岩请以兵抚之,牛金星素忌岩,阴告自成曰:岩雄武有大略,非能久下人者,河南其故乡,假以大兵,必不可制。十八子之谶,得非岩乎?自成因令金星与饮而杀之。自成素嗜杀人,以岩言故,谬为仁义;岩死,乃残暴如故。而献忠嗜杀更胜自成,四川自献忠之乱,首杀士大夫,次杀兵民,民逃深山,草衣木食,体皆生毛。献忠以川中民尽,乃焚成都宫殿,率众窥西安。是时,大清兵追自成至西安,自成以六十万众迎战,败走武昌,命其部先发,自率二十八骑督其后,过通城九宫山,村民见贼少,争以农器击之而死。而献忠至西安,遇大清兵,中矢坠马,斩之。二贼一时尽灭。

初,自成祖墓相传为术士所定,圹中置铁灯笼火。曰:铁灯不灭,李氏当兴。及自成叛乱,陕西巡抚汪乔年奉诏发之,圹中火光荧荧,一金蛇见日而飞。乔年命斩之,铁灯遂灭。当自成之围开封也,总兵陈永福自城上射之中目,自成一目遂眇。其后自成欲降,永福与折箭为誓,其能感人心、使相归附如此。士庆者,献忠称为老神仙,能活死人。贼中多异人,大都此类也。然士庆之为药用妇人,残忍秽亵不可言,则真贼之徒而已。

明亡述略卷二

译李自成是米脂人,张献忠是肤施人。两人同郡、同年出生。李自成曾充任银川驿站的驿卒,多次犯法却没有被处死。张献忠隶属于延绥镇为军人,因犯法应当斩首,后来被释放。崇祯初年,陕西贼寇兴起,安塞人高迎祥聚众自称“闯王”。高迎祥是李自成的舅舅。第二年,张献忠占据米脂十八塞,自称“八大王”;李自成跟随高迎祥,自称“闯将”。当时贼寇四处兴起,各自树立名号,人数达到二十多万,共七十二营。有人说是十三家,有人说是十五家,详情无法考知。然而他们遇到官兵时,屡战屡败,部众离合聚散没有定数。崇祯七年,总督陈奇瑜把高迎祥、张献忠围困在兴安山峡中,使他们不能出逃。于是李自成提出计策,假装投降,陈奇瑜果然没有杀他们,命令把他们送回原籍。他们渡过栈道后便鼓噪起事,屠杀七个州县,声势大振。第二年,十五家贼寇聚集在河南,进而侵犯江北,焚烧凤阳皇陵。李自成与张献忠因争夺皇陵中擅长鼓吹的太监而恼怒,于是同高迎祥一起返回陕西。李自成的妻子邢氏,容貌美丽,勇武而多智,掌管军需。李自成的部将高杰每天到邢氏营中领取粮食,与她私通,并私自跟随高杰向总督洪承畴投降。李自成追赶邢氏,与洪承畴交战失败,于是又同张献忠联合。第二年,张献忠进犯湖广,高迎祥、李自成返回陕西;巡抚孙傅擒获高迎祥,将他处以磔刑,他的部众于是推举李自成为闯王。崇祯十一年,张献忠用总兵左良玉的旗号欺骗宛城,遇到左良玉后受了重伤,不能作战,于是假装向总理熊文灿投降。他的部将中,罗汝才、马守应等所谓十三家贼寇,多次被洪承畴、孙傅庭击败,先后都投降了。李自成也先曾战败,躲藏在终南山中不敢出来,朝廷认为天下已经没有贼寇了。第二年,张献忠在河南谷城反叛,先前一同投降的贼寇一时纷纷起兵,只有王光恩、刘国能、李万庆留在官军一方,后来为国战死。第二年,李自成听说张献忠反叛,便从终南山出来,聚集部众投奔张献忠。张献忠想杀他,李自成察觉后逃走。当时河南大旱,饥民大多跟随李自成,举人李信、牛金星也归附了他。牛金星推荐卜者宋献策,陈述图谶,说“十八子”应当主宰神器。李信于是劝李自成说:“取得天下应以人心为根本,请不要杀人,收取天下人的心。”李自成大喜,便给李信改名为“岩”,非常信任他。张献忠反叛时,左良玉在玛瑙山追击并击败了他,俘获了他的妻妾敖氏、高氏,督师杨嗣昌把她们关在襄阳狱中。襄阳县令王承曾年少轻浮,假称要询问贼军中的情况,与她们谈笑,使防禁逐渐松懈。第二年,张献忠从四川率军向东出兵,夜袭攻破襄阳,又夺回了失去的妻妾。左良玉攻击他,他于是赶往河南,投奔李自成。李自成也想杀他,罗汝才说:“不如留下他,让他扰乱汉南,分散官军的力量。”张献忠于是进犯江北,再次进入湖广,攻陷武昌。第二年,李自成攻陷荆州、襄阳。李自成自起兵以来,进犯山西、河南,多次返回陕西,又再次进入四川。攻陷河南后,所到之处都残破毁坏。掠夺湖广以后,他才开始谋划以荆州、襄阳为根本。罗汝才、马守应都带兵与他联合,罗汝才的部众有十多万,马守应也有几万人。第二年,李自成早晨进入罗汝才的营帐,在帐中将他斩杀,全部兼并他的部众返回,又夺取了马守应的军队,派人对张献忠说:“马守应已经投降,罗汝才也被诛杀,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张献忠害怕了,于是放弃湖广,进犯江西,又进犯广东,最后进入四川。这时,十五家贼寇几乎都已投降或死亡,只剩下李自成、张献忠,而李自成尤其强盛,于是召集部下谋划掠夺土地的策略。有人说:“乘胜攻取京师。”有人说:“攻下金陵,截断燕地的粮道。”他的部将顾君恩说:“金陵处在下游,成事会因缓慢而错失;直接奔赴京师,退兵时又能到哪里去呢?关中是大王的桑梓之邦,凭借百二河山,足以建立基业;然后从旁攻取三边,利用那里的人力物力,攻取山西,再进攻京师,这才是万全之策。”李自成说:“好。”于是率众返回陕西,向西攻陷潼关,分兵攻取各郡。第二年,率军渡过黄河,掠夺山西,最终攻陷京师。文武大臣登记姓名前来投降,李自成按官职爵位分别定出他们应献的金银数额,并抄没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的家产,得到他的妾陈沅。陈沅原是歌妓,是以美貌和才艺闻名的人。李自成喜欢她,命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写信招吴三桂投降。吴三桂听说陈沅被掠走,大怒,于是向大清请求出兵,带兵前来。李自成率四十万大军在山海关交战,大败,退回京师,放火焚烧宫殿和九座城门的城楼,把金银财宝全部装载后带回西安。此前攻取的河南各州郡都恢复正统,李岩请求带兵安抚,牛金星向来忌恨李岩,暗中告诉李自成:“李岩雄武而有远大谋略,不是能够长久居于人下的人。河南是他的故乡,假如给他大军,他一定无法控制。” “十八子”的图谶,难道不是指李岩吗?”李自成于是命牛金星与李岩饮酒,将他杀死。李自成一向嗜好杀人,只因李岩的话,才错误地装作仁义;李岩死后,他便又像从前一样残暴。张献忠嗜杀比李自成更厉害。四川自从遭受张献忠之乱,先杀士大夫,其次杀士兵和百姓,百姓逃入深山,穿草编的衣服、吃树木的果实,身体都长出了毛。张献忠认为四川百姓已经死尽,于是焚烧成都宫殿,率军窥伺西安。这时,大清军队追赶李自成到了西安。李自成率六十万军队迎战,败退到武昌,命令部下先行,自己率二十八名骑兵督促后队,经过通城九宫山时,村民见贼军人少,争相拿农具攻击他,他因此死亡。张献忠到了西安,遇到大清军队,中箭坠马,被斩杀。两个贼寇在同一时期全部灭亡。起初,传说李自成祖先的坟墓是术士选定的,墓穴中放置着铁灯笼,里面点着火。术士说:“铁灯不灭,李氏就应当兴盛。”等到李自成叛乱时,陕西巡抚汪乔年奉诏发掘坟墓,墓穴中火光微弱闪烁,有一条金蛇见到阳光后飞走。汪乔年命人斩杀金蛇,铁灯于是熄灭。李自成包围开封时,总兵陈永福从城上射中他的眼睛,李自成的一只眼睛于是失明。后来李自成想投降,陈永福与他折断箭杆立誓,可见他能够感动人心、使人归附,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士庆,张献忠称他为“老神仙”,说他能够使死人复活。贼军中有许多异人,大多属于这一类。然而士庆用妇人制药,残忍污秽猥亵,无法言说,也不过是真正的贼徒罢了。《明亡述略》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