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军机不与外臣交接往时,军机大臣罕有与督抚外吏相接者。前辈尝言张文和公在雍正年间最承宠眷,然门无竿牍,馈礼有价值百金者辄却之。讷公亲当今上初年,亦最蒙眷遇。然其人虽苛刻,而门庭峻绝,无有能干以私者。余入军机,已不及见二公。时傅文忠为首揆,颇和易近情矣,然外吏莫能登其门,督抚皆平交,不恃为奥援也。余在汪文端第,凡书牍多为作答,见湖抚陈文恭伴函不过僮锦二端。闽抚潘敏惠,公同年也,馈节亦不过葛纱而已。至军机司员,更莫有过而问者。闽督杨某被劾入京,人各送币毳数事,值三十余金。顾北墅云入直,诧为异事,谓:“生平未尝见此重馈也。”王氵敕田日杏所识外吏稍多,扈从南巡,途次间有赠遗,归装剩百金,过端午节充然有余,辄沾沾夸于同列。是时风气如此。
军机非特不与外吏接也,即在京部院官亦少往还。余初入时,见前辈马少京兆▯尝正襟危坐,有部院官立阶前,辄拒之曰:“此机密地,非公等所宜至也。”同直中有与部院官交语者,更面斥不少假,被斥者不敢置一词云。
○军机撰拟之速军机撰述谕旨,向例撰定后于次日进呈。自西陲用兵,军报至辄递入,所述旨亦随撰随进。或巡幸在途,马上降旨,傅文忠面奉后,使军机司员歇马撰缮,驰至顿宿之行营进奏,原不为迟也。然此营至彼营七、八十里,必牛日方到,而两营之间尚有一尖营,以备圣驾中途小憩者,国语谓之乌墩。司员欲夸捷,遂仓猝缮就,急飞驰至乌墩进奏,名曰赶乌墩。斯固敏速集事,然限于晷刻,究不能曲尽事理,每烦御笔改定云。
○军机直舍余直军机时,直舍即在军机大臣直庐之西,仅屋一间半,又逼近隆宗门之墙,故窄且暗。后迁于对面北向之屋五间,与满洲司员同直,则余已改官不复入直矣。扈从木兰时,戎帐中无几案,率伏地起草,或以奏事黄匣作书案,而悬腕书之。夜无灯檠,惟以铁丝灯笼作座,置灯盘其上,映以作字,偶萦拂,辄蜡泪污满身。非特戎帐中为然,木兰外有行宫处,直房亦如此,惟多一木榻耳。余归田后,岁庚子上南巡。余恭迎于宿迁,见行宫之军机房明窗净几、华衤困绣毯,当笔者倚隐囊欹而坐,颇顾盼自雄,余不觉爽然失也。
○圣躬勤政上每晨起必以卯刻,长夏时天已向明,至冬月才五更尽也。时同直军机者十余人,每夕留一人宿直舍。又恐诘朝猝有事,非一人所了,则每日轮一人早入相助,谓之早班,率以五鼓入。平时不知圣躬起居,自十二月二十四日以后,上自寝宫出,每过一门必鸣爆竹一声。余辈在直舍,遥闻爆竹声自远渐近,则知圣驾已至乾清宫,计是时,尚须燃烛寸许始天明也。余辈十余人,阅五六日轮一早班,已觉劳苦,孰知上日日如此,然此犹寻常无事时耳。当西陲用兵,有军报至,虽夜半亦必亲览,趣召军机大臣指示机宜,动千百言。余时撰拟,自起草至作楷进呈或需一二时,上犹披衣待也。
○圣学一上圣学高深,才思敏赡,为古今所未有。御制诗文如神龙行空,瞬息万里。平伊犁所撰告成太学碑文,属草不过五刻,成数千言。读者想见神动天随光景,真天下之奇作也。寻常碑记之类,亦有命汪文端具草者,文端以属余。余悉意结构,既成,文端又斟酌尽善。及尽呈,御笔删改,往往有十数语只用一二语易之,转觉爽劲者,非亲见斧削之迹,不知圣学之真不可及也。
○圣学二上每晨起,即进膳。膳后,阅部院所奏事及各督抚摺子,毕,以次召见诸大臣,或一人独见,或数人同见,日必四五起。最后见军机大臣,指示机务,讫,有铨选之文武官,则吏、兵二部各以其员引见。见毕,日加巳,皆燕闲时矣。或作书,或作画,而诗尤为常课,日必数首,皆用朱笔作草,令内监持出,付军机大臣之有文学者,用摺纸楷书之,谓之诗片。遇有引用故事,而御笔令注之者,则诸大臣归遍纟番书籍,或数日始得;有终不得者,上亦弗怪也。余扈从木兰时,读御制《雨猎诗》,有“著制”二字,一时不知所出。后始悟,《左传》齐陈成子帅师救郑篇“衣制杖戈”注云“制,雨衣也”。又用兵时,谕旨有朱笔增出“埋根首进”四字,亦不解所谓。后偶阅《后汉书。马融传》中始得之,谓决计进兵也。圣学渊博如此,岂文学诸臣所能仰副万一哉?余直军机时,见诗片乃汪文端、刘文正所书,其后刘文定继之。由诗片钞入诗本,则内监之职。迨于文襄供奉,并诗本亦手自缮写矣(御制诗每岁成一本,高寸许)。
译○军机处不与外臣交往 过去,军机大臣很少同总督、巡抚等外任官员交往。前辈曾说,张文和公在雍正年间最受皇帝宠爱,但他家门前没有人递送请托书信;馈送的礼物中有价值百金的,他也总是拒绝。讷公在今上即位初年,也最受皇帝宠遇。但此人虽然苛刻,门庭却森严隔绝,没有人能够靠私情求他办事。我进入军机处时,已经来不及见到这两位公。那时傅文忠任首辅,态度相当和易近人,但外任官员没有谁能登他的门,总督、巡抚都同他平等交往,并不把他当作可以倚仗的靠山。我在汪文端家中时,凡是书信往来,多替他起草答复;见到湖广总督陈文恭的伴函,不过是两端僮锦。福建巡抚潘敏惠,是他的同年,节日馈赠也不过是葛纱罢了。至于军机司员,更没有外任官员经过时前去拜访的。福建总督杨某被弹劾后进京,人人都送给他几件币帛皮毛,价值三十多金。顾北墅入军机处值班时,惊讶地认为这是奇事,说:‘我一生从未见过这样厚重的馈赠。’王氵敕田日杏所认识的外任官员稍多一些,随驾南巡时,途中偶尔收到赠物,回京时行装中还剩下百金,过端午节时用度仍十分充足,便得意洋洋地向同僚夸耀。当时的风气就是这样。军机处不只是不同外任官员交往,即使在京城的各部院官员,也很少往来。我刚进入军机处时,见前辈马少京兆▯曾经正襟危坐,有部院官员站在台阶前,他就拒绝说:‘这里是机密之地,不是你们应该来的地方。’同班值守的人中如果有谁同部院官员交谈,他还会当面严厉斥责,毫不宽容;被斥责的人不敢说一句话。○军机处起草拟定的迅速 军机处起草谕旨,按照旧例,起草定稿后要在第二天进呈。自从西部边疆用兵以后,军报一到就立即递入,相关谕旨也随写随进呈。有时皇帝巡幸在途中,骑在马上降下旨意,傅文忠当面接受后,便让军机司员停马起草缮写,赶到皇帝暂住的行营进奏,原本也不算迟。但从这个营地到那个营地有七八十里,必须经过〔原文“牛日”〕才到;而两营之间还有一座尖营,供圣驾中途暂时休息,国语称为“乌墩”。司员想夸耀办事迅速,便仓促缮写完毕,急忙飞驰到乌墩进奏,名叫“赶乌墩”。这固然是以敏捷迅速来完成事务,但受限于时间,终究不能把事理写得周全,常常还要劳烦皇帝亲笔修改定稿。○军机值舍 我在军机处值班时,值舍就在军机大臣值庐的西面,只有一间半屋子,又紧靠隆宗门的墙,所以既狭窄又昏暗。后来迁到对面朝北的五间屋子,与满洲司员一同值班;那时我已经改任其他官职,不再入值了。随驾到木兰时,军帐中没有几案,通常伏在地上起草,有时把奏事用的黄匣当作书案,悬腕书写。夜里没有灯架,只用铁丝灯笼作灯座,把灯盘放在上面,借光写字;偶尔衣袖牵拂到它,蜡油便会流下来,弄得满身都是。并不只是军帐中如此,木兰以外有行宫的地方,值房也一样,只有多了一张木榻。我告老还乡以后,庚子年皇上南巡。我在宿迁恭敬迎接,见行宫里的军机房窗明几净、华衤困绣毯,当值执笔的人倚着隐囊斜坐,颇有顾盼自得、意气自雄的神态,我不觉感到十分失意。○圣躬勤政 皇上每天早晨都在卯时起床;长夏时天已经将要亮了,到了冬月则要等到五更结束。当时一同在军机处值班的有十多人,每天晚上留一人住在值舍。又担心第二天早晨突然有事情,一个人处理不了,所以每天轮流安排一人早些进来帮助,称为“早班”,通常在五更时进入。平时无法知道皇上的起居,自十二月二十四日以后,皇上从寝宫出来,每经过一道门,必定鸣放一声爆竹。我们这些人在值舍中,远远听到爆竹声由远而近,就知道圣驾已经到了乾清宫;估算这时,还要再点燃约一寸长的蜡烛,天才会亮。我们十多人,轮过五六天早班,就已经觉得劳苦不堪,哪里知道皇上每天都如此;但这还只是平常没有事情的时候。西部边疆用兵时,一有军报送到,即使半夜皇上也一定亲自阅览,催促召见军机大臣,指示机宜,动辄上千百字。我当时负责起草,从起草到写成楷书进呈,有时需要一两个时辰,皇上还披着衣服等待。○圣学一 皇上的学问高深,才思敏捷丰赡,是古今所未有的。皇帝亲自撰写的诗文,就像神龙在空中运行,转瞬之间便驰骋万里。平定伊犁后撰写的告成太学碑文,起草不过五刻钟,便写成数千字。读者想来可以看见那种神思飞动、天机随应的情景,真是天下奇作。平常碑记一类的文章,也有命汪文端起草的,文端再交给我。我尽心安排文章结构,写成后,文端又斟酌修改,使其尽善尽美。等全部进呈,皇帝亲笔删改,往往把十几句话只改用一两句话替代,反而觉得更加爽利刚劲;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删削修改的痕迹,就不知道皇帝的学问真正是无法企及的。○圣学二 皇上每天早晨起床后,立即进膳。进膳后,皇上阅览各部院奏报的事务以及各地总督、巡抚的奏折;看完后,依次召见各位大臣,有时单独召见一人,有时同时召见数人,每天必定有四五次。最后召见军机大臣,指示机密政务。完毕后,如果有需要铨选的文武官员,吏部、兵部便各自引领所属官员进见。进见结束时,已经到了巳时,都是闲暇休息的时间了。有时写字,有时作画,而作诗尤其是日常功课,每天必定写好几首,全都用朱笔起草,命内监拿出来,交给军机大臣中有文学修养的人用折纸楷书誊写,称为“诗片”。遇到引用典故,而皇帝亲笔命令加注的,诸位大臣便回去翻遍书籍,有时几天才能查到;有的最终也查不到,皇上也不怪罪。随驾到木兰时,我读皇帝亲制的《雨猎诗》,其中有“著制”二字,一时不知道出处。后来才悟到,《左传》记载齐国陈成子率军救郑一篇中,“衣制杖戈”的注释说:“制,是雨衣。”又有一次用兵时,谕旨中用朱笔增写“埋根首进”四字,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偶然读到《后汉书·马融传》,才查到这个词,意思是决定出兵进军。皇上的学问如此渊博,哪里是文学之臣所能仰望并抵得上万一的呢?我在军机处值班时,见到诗片是汪文端、刘文正所书,后来由刘文定接续。把诗片抄入诗本,是内监的职责。到了文襄供奉时,连诗本也亲自缮写了。(皇帝亲制的诗每年编成一本,高约一寸。)
○圣射上最善射,每夏日引见武官毕,即在宫门外较射,秋出塞亦如之。射以三番为率,番必三矢,每发辄中圆的,九矢率中六七,此余所常见者。已巳岁十月,偶在大西门前射,九矢九中。钱东麓汝诚叹为异事,作《圣射记》进呈。不知圣艺优娴,每射皆如此,不足为异也。
○皇子读书本朝家法之严,即皇子读书一事,已迥绝千古。余内直时,届早班之期,率以五鼓入,时部院百官未有至者,惟内府苏喇数人(谓闲散白身人在内府供役者)。往来。黑暗中残睡未醒,时复倚柱假寐,然已隐隐望见有白纱灯一点入隆宗门,则皇子进书房也。吾辈穷措大专恃读书为衣食者,尚不能早起,而天家金玉之体乃日日如是。既入书房,作诗文,每日皆有程课,未刻毕,则又有满洲师傅教国书、习国语及骑射等事,薄暮始休。然则文学安得不深?武事安得不娴熟?宜乎皇子孙不惟诗文书画无一不擅其妙,而上下千古成败理乱已了然于胸中。以之临政,复何事不办?因忆昔人所谓生于深宫之中,长于阿保之手,如前朝宫庭间逸惰尤甚,皇子十余岁始请出阁,不过官僚训讲片刻,其余皆妇寺与居,复安望其明道理、烛事机哉?然则我朝谕教之法,岂惟历代所无,即三代以上,亦所不及矣。
○皇子善射一日至张三营行宫,上坐较射,皇子、皇孙以次射。皇次孙绵恩方八岁,亦以小弓箭一发中的,再发再中。上大喜,谕令再中一矢赏黄马褂。果又中一矢,辄收弓矢跪于前。上若为弗解其意者,问:“何欲?”仍跪而不言。上大笑,趣以黄马褂衣之。仓卒间不得小褂,则以大者裹之抱而去。童年娴射,已是异事;而此种机警,在至尊前自然流露,非有人教之,信天畀也。
○庆典皇太后寿辰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乾隆十六年届六十慈寿,中外臣僚纷集京师,举行大庆。自西华门至西直门外之高梁桥,十余里中,各有分地,张设灯彩,结撰楼阁。天街本广阔,两旁遂不见市廛。锦绣山河,金银宫阙,剪彩为花,铺锦为屋,九华之灯,七宝之座,丹碧相映,不可名状。每数十步间一戏台,南腔北调,备四方之乐,亻辰童妙伎,歌扇舞衫,后部未歇,前部已迎,左顾方惊,右盼复眩,游者如人蓬莱仙岛,在琼楼玉宇中,听《霓裳曲》,观《羽衣舞》也。其景物之工,亦有巧于点缀而不甚费者。或以色绢为山岳形,锡箔为波涛纹,甚至一蟠桃大数间屋,此皆粗略不足道。至如广东所构翡翠亭,广二三丈,全以孔雀尾作屋瓦,一亭不啻万眼。楚省之黄鹤楼,重檐三层,墙壁皆用玻璃高七八尺者。浙省出湖镜,则为广榭,中以大圆镜嵌藻井之上,四旁则小镜数万,鳞砌成墙,人一入其中,即一身化千百亿身,如左慈之无处不在,真天下之奇观也。时街衢惟听妇女乘舆,士民则骑而过,否则步行。绣毂雕鞍,填溢终日。余凡两游焉。此等胜会,千百年不可一遇,而余得亲身见之,岂非厚幸哉!京师长至月已多风雪,寒侵肌骨,而是年自初十日至二十五日,无一阵风,无一丝雨,晴和暄暖,如春三月光景,谓非天心协应,助此庆会乎?二十四日,皇太后銮舆自郊园进城,上亲骑而导,金根所过,纤尘不兴。文武千官以至大臣命妇、京师士女,簪缨冠帔,跪伏满途。皇太后见景色钜丽,殊嫌繁费,甫入宫即命撤去。以是,辛巳岁皇太后七十万寿仪物稍减。后皇太后八十万寿、皇上八十万寿,闻京师钜典繁盛,均不减辛未,而余已出京不及见矣。
○大戏内府戏班,子弟最多,袍笏甲胄及诸装具,皆世所未有,余尝于热河行宫见之。上秋弥至热河,蒙古诸王皆觐。中秋前二日为万寿圣节,是以月之六日即演大戏,至十五日止。所演戏,率用《西游记》、《封神传》等小说中神仙鬼怪之类,取其荒幻不经,无所触忌,且可凭空点缀,排引多人,离奇变诡作大观也。戏台阔九筵,凡三层。所扮妖魅,有自上而下者,自下突出者,甚至两厢楼亦作化人居,而跨驼舞马,则庭中亦满焉。有时神鬼毕集,面具千百,无一相肖者。神仙将出,先有道童十二三岁者作队出场,继有十五六岁,十七八岁者。每队各数十人,长短一律,无分寸参差。举此则其他可知也。又按六十甲子扮寿星六十人,后增至一百二十人。又有八仙来庆贺,携带道童不计其数。至唐玄奘僧雷音寺取经之日,如来上殿,迦叶、罗汉、辟支、声闻,高下分九层,列坐几千人,而台仍绰有余地。
译○圣射 皇上最擅长射箭,每年夏天召见武官完毕后,就在宫门外较量射技;秋天出塞时也这样做。射箭以三番为一轮,每番必射三箭,每次发箭都射中圆靶,九箭通常能中六七箭,这是我经常看到的。己巳年十月,皇上偶然在大西门前射箭,九箭九中。钱东麓汝诚赞叹这是奇事,写成《圣射记》进呈。他不知道皇上的射艺纯熟,每次射箭都如此,这并不足以称为奇事。○皇子读书 本朝家法严明,仅皇子读书这一件事,就已经远远超过千古历代。我在内廷值班时,轮到早班,通常在五更时进入;那时各部院百官还没有到,只有内府的几个苏喇往来。(苏喇,指在内府服役的闲散白身人。)他们在黑暗中睡意未醒,不时倚着柱子打盹;但已经隐约看见一盏白纱灯进入隆宗门,那就是皇子进书房了。我们这些贫困的读书人,专靠读书谋衣食,尚且不能早起,而皇家的金玉之体却每天都这样。皇子进入书房后,作诗作文,每天都有规定的课程;未时结束后,又有满洲师傅教习国书、学习国语和骑射等,直到傍晚才休息。这样一来,文学怎么会不深厚?武事怎么会不娴熟?难怪皇子、皇孙不但诗文书画没有一样不精通,而且对上下千古的成败、治乱之理,已经全都明白在心中。让他们处理政事,又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因此想起古人所说的:生长在深宫之中,成长于保姆手里;像前朝宫廷那样更加安逸懒散,皇子十多岁才请求出阁,不过让官僚讲解片刻,其余时间都同妇人和宦官居处,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明白道理、洞察事务呢?这样看来,我朝教导皇子的办法,哪里只是历代所没有的,即使三代以前,也比不上啊。○皇子善射 一天到张三营行宫,皇上坐在那里观看较射,皇子、皇孙依次射箭。皇次孙绵恩当时才八岁,也拿着小弓箭,第一箭射中靶心,第二箭又射中。皇上大为高兴,谕令他再射中一箭,就赏给黄马褂。他果然又射中一箭,便收起弓箭跪在皇上面前。皇上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问:‘你想要什么?’他仍然跪着不说话。皇上大笑,催促人把黄马褂给他穿上。仓促之间找不到小马褂,就用大号的把他裹住抱走。年纪幼小便精通射箭,已经是奇事;而且这种机警在至尊面前自然流露,并不是有人教导他的,确实是上天赋予的。○庆典 皇太后的寿辰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乾隆十六年适逢六十岁慈寿,中外臣僚纷纷聚集京师,举行盛大的庆典。从西华门到西直门外的高梁桥,十多里路上,各家都有分得的地段,张挂灯彩,搭建楼阁。天街本来就很宽阔,两旁于是连市廛都看不见了。锦绣般的山河,金银建成的宫阙,剪彩做成花朵,铺锦装成房屋;九华灯、七宝座,红绿相映,景象美得无法形容。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戏台,南腔北调,各地的乐曲都齐备;儿童和伶人的精妙技艺,歌扇舞衫此起彼落,后面的节目还没结束,前面的已经迎上来;左顾刚刚惊叹,右盼又感到眼花缭乱。游人就像进入蓬莱仙岛,置身于琼楼玉宇之间,听《霓裳曲》,看《羽衣舞》。其中景物的制作,也有些只靠巧妙点缀而不太耗费的。有的用彩色绢绸做成山岳形状,用锡箔做成波涛纹样,甚至做出一只占据几间房屋那么大的蟠桃;这些都只是粗略制作,不值得一提。至于广东搭建的翡翠亭,宽二三丈,屋瓦全用孔雀尾制成,一座亭子不下万只眼睛。楚省的黄鹤楼,重檐三层,墙壁全用玻璃制成,高七八尺。浙江出产湖镜,便做成宽大的厅榭,中间把一面大圆镜嵌在藻井上,四周又用数万面小镜子像鱼鳞一样砌成墙。人一走进去,就仿佛一个人化成千百亿个分身,像左慈那样无处不在,真是天下奇观。当时街道上只听任妇女乘轿,士民则骑马经过,否则就步行。绣花车毂、雕饰马鞍,整天拥挤充塞。我一共去游览了两次。这样的盛会,千百年也难遇一次,而我竟能亲眼见到,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京师在长至月已经多风雪,寒气侵入肌骨;可是这一年从初十到二十五日,没有一阵风,也没有一丝雨,晴朗温暖,像春天三月的景色,这难道不是上天有意应和,帮助这场庆典吗?二十四日,皇太后的銮舆从郊外园林进城,皇上亲自骑马在前引导,金根车经过的地方,连一点尘土都没有扬起。文武百官直到大臣的命妇、京师的士女,戴着簪缨、冠帔,跪伏在道路两旁。皇太后看见景色极其壮丽,却很嫌弃铺张浪费,刚一入宫就命令撤去。因此,辛巳年皇太后七十万寿的仪物稍微减少了。后来皇太后八十万寿、皇上八十万寿时,听说京师举行大典更加繁盛,都没有比辛未年减少;但我已经离开京师,来不及看到了。大戏中,内府戏班的子弟最多,袍服、笏板、铠甲、头盔以及各种装扮器具,都是世上从未有过的。我曾在热河行宫见过。皇上秋天到木兰举行秋狝,蒙古诸王都来朝见。中秋前两天是万寿圣节,因此从这个月初六就开始演大戏,一直到十五日才停止。所演的戏大多取材于《西游记》《封神传》等小说中的神仙鬼怪,取的是荒诞幻异、不触犯禁忌,而且可以凭空布置场景、安排许多人出场,把离奇诡变演成壮观场面。戏台宽九筵,共三层。所扮演的妖怪,有的从上面下来,有的从下面突然出现,甚至两边的楼阁也作为化人的居处;骑骆驼、舞马时,庭院中也挤满了人。有时神鬼全部聚集,面具成百上千,没有一副彼此相像。神仙将要出场时,先有十二三岁的道童列队出场,接着是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道童。每队各有几十人,身高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参差。由此一项,其他情形也可以知道了。又按照六十甲子扮演六十位寿星,后来增加到一百二十人。还有八仙前来庆贺,带来的道童更是数不清。演到唐玄奘到雷音寺取经那一天,如来登殿,迦叶、罗汉、辟支、声闻按高低分为九层,列坐的有几千人,可是戏台仍然绰绰有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烟火上元夕,西厂舞灯、放烟火最盛。清晨先于圆明园宫门列烟火数十架,药线徐引燃,成界画栏杆五色。每架将完,中复烧出宝塔楼阁之类,并有笼鸽及喜鹊数十在盒中乘火飞出者。未、申之交,驾至西厂。先有八旗骗马诸戏:或一足立鞍▯凳而驰者;或两足立马背而驰者;或扳马鞍步行而并马驰者;或两人对面驰来,各在马上腾身互换者;或甲腾出,乙在马上戴甲于首而驰者,曲尽马上之奇。日既夕,则楼前舞灯者三千人列队焉,口唱《太平歌》,各执彩灯,循环进止,各依其缀兆,一转旋则三千人排成一“太”字,再转成“平”字,以次作“万”、“岁”字,又以次合成“太平万岁”字,所谓“太平万岁字当中”也。舞罢,则烟火大发,其声如雷霆,火光烛半空,但见千万红鱼奋迅跳跃于云海内,极天下之奇观矣。
○木兰杀虎上较猎木兰,如闻有虎,以必得为期。初出塞,过青石梁,至地名两间房者,其地最多虎。虎枪人例须进一二虎,其职役也。乾隆二十二年秋,余扈从木兰。一日停围,上赐宴蒙古诸王。方演剧,而蒙古两王相耳语。上瞥见,趣问之,两王奏云:“适有奴子来报,奴等营中白昼有虎来搏马,是以相语。”(蒙古王随驾,另驻营在大营数里外。)上立命止乐,骑而出,侍卫仓猝随,虎枪人闻之,疾驰始及,探得虎窝仅两小虎在。上命一侍卫取以来,方举手,小虎忽作势,侍卫稍陕输,上立褫其翎顶。适有小蒙古突出,攫一虎挟入左腋,又攫一虎挟入右腋。上大喜,即以所褫侍卫翎顶予之。其时虎父已远,惟虎母恋其子,犹在前山回顾。虎枪人尽力追之,历重▯,腾绝涧。上勒马待,至日将酉始得虎归。虎枪人被伤者三人,一最重,赏孔雀翎一枝、银二百两,其二人各银百两。虎已死,用橐驼负而归,列于幔城,自头至尻长八九尺,毛已浅红色,蹄粗至三四围,盖虎中之最大者。
○跳驼撩脚杂戏未至木兰之前,途次每到行宫,上辄坐宫门外较射。射毕,有跳驼、布库诸戏,皆以习武事也。跳驼者,牵驼高八尺以上者立于庭,捷足者在驼旁,忽跃起越驼背而过,到地仍直立不仆,亦绝技也。布库,亦谓之撩脚,本徒手相搏,而专赌脚力,胜败以仆地为定。其人皆白布短衫,窄袖,而领及襟率用布七八层密缝之,使坚韧不可碎。初则两两作势,各欲俟隙取胜;继则互相扭结,以足相掠,稍一失即拉然仆矣。既仆,则敛手退,胜者跪饮一卮而去。
○蒙古诈马戏上每岁行▯,非特使旗兵肄武习劳,实以驾驭诸蒙古,使之畏威怀德,弭首帖伏而不敢生心也。上至热河,近边诸蒙古王公例来迎谒。秋八月万寿节,行宫演大戏十日,蒙古王公皆入宴,兼赐蟒缎诸物。行围兵一千三百名,皆蒙古也。每行围,质明趋事。其王公侍上左右,听指挥惟谨。十余围后,必诹日进宴,上亲临之。是日,设大蒙古包作正殿,旁列四蒙古包以款随驾之王公大臣。奏乐多弦索,极可听。又陈布库、诈马诸戏。布库不如御前人,而诈马乃其长技也。其法:驱生驹之未羁▯勺者千百群,令善骑者持长竿,竿头有绳作圈络,突入驹队中,驹方惊,而持竿者已绳系驹首,舍己马跨驹背以络络之,驹弗肯受,辄跳跃作人立,而骣骑者夹以两足终不下,须臾已络首而驹即帖伏矣。此皆蒙古戏,以供睿赏者也。岁岁如此,不特上下情相浃,且驯而习之于驱策之中,意至深远也。又喀尔喀四大部,地最远,每岁则以一部来入觐。上虽岁岁出塞,而其部须四年一觐。若间岁一出,则其入觐须八年矣。此又驭喀尔喀之长计也。
○犬毙虎虎食犬,常也,独围场中犬能毙虎。其犬锐喙高足,身细而长,望之如蛇之四足者。侍卫逐虎不能及,则嗾犬突而前。嗾必三犬,虎方奔不暇回噬。一犬前啮其后足,虎挣而脱;一犬又噬其一足,虎又一挣;两挣之间,一犬从后直啮其颔,而虎倒矣。然犬恃人为威,非有人嗾之不敢也。
○鹰兔鹰窠中往往有兔,即鹰所生也,其走能与鹰之飞同捷。凡鹰见兔,必逐而搏之,此兔度不能避,则仰而簇四足于腹,俟鹰至劈而开之,则鹰为所裂矣。
译上元节的烟火,西厂的舞灯、放烟火最为盛大。清晨先在圆明园宫门前排列几十架烟火,慢慢点燃药线,便形成彩色界画栏杆。每一架烟火将要结束时,中间又烧出宝塔楼阁之类的图样;还有几十只装在盒中的鸽子和喜鹊,乘着火势飞出来。未时与申时交替之际,皇上来到西厂。先表演八旗骗马等各种技艺:有的单脚站在马镫上奔驰;有的双脚站在马背上奔驰;有的扳着马鞍,像步行一样与马并行奔驰;有的两人面对面奔驰而来,各自在马上腾身,互相交换位置;有的甲从马上腾起,乙在马上接过铠甲戴在头上奔驰,把马上技艺表现得淋漓尽致。天色已经晚了,楼前舞灯的三千人列成队伍,口唱《太平歌》,各自手持彩灯,循环进退,完全按照队形标志行动;一转身,三千人便排成一个“太”字,再转成“平”字,接着排成“万”“岁”字,最后合成“太平万岁”四个字,这就是所谓“太平万岁字当中”。舞灯结束后,烟火大放,声音像雷霆一样,火光照亮半空,只见千万条红鱼在云海中迅疾跳跃,真是天下最奇异的景观。木兰猎虎:皇上在木兰举行秋狝时,听说有虎,便以一定要捕获为期限。刚出塞,经过青石梁,到了地名叫两间房的地方,那里老虎最多。虎枪人按惯例必须进献一两只虎,这是他们的职役。乾隆二十二年秋天,我随从皇上到木兰。有一天停止围猎,皇上赐宴蒙古诸王。正在演戏时,两个蒙古王互相低声说话。皇上瞥见了,急忙询问,他们奏称:“刚才有奴才来报告,说我们营中白天有老虎来扑咬马,所以正在相互告知。”(蒙古王随驾出行,另在大营外几里处驻营。)皇上立即下令停止奏乐,骑马出发,侍卫仓促跟随;虎枪人听说后急忙奔驰,才赶得上。探查得知虎窝中只有两只小虎。皇上命一名侍卫把小虎取来,侍卫刚举起手,小虎忽然摆出扑击的姿势,侍卫稍有退缩,皇上立即剥夺了他的翎顶。恰好有个小蒙古人冲出来,抓起一只虎夹在左腋下,又抓起一只夹在右腋下。皇上大喜,立即把刚才剥夺的那名侍卫的翎顶赏给了他。当时虎父已经走远,只有虎母舍不得孩子,还在前山回头张望。虎枪人竭力追赶,翻越重重山岭,腾跃过绝涧。皇上勒住马等待,到酉时将尽才把虎带回来。虎枪人中有三人受伤,其中一人伤势最重,赏孔雀翎一枝、银二百两;另外两人各赏银一百两。老虎死后,用骆驼驮回来,陈列在幔城中;从头到臀长八九尺,毛已经呈浅红色,虎蹄粗达三四围,大概是老虎中最大的。跳骆驼、撩脚等杂技:还没有到木兰之前,途中每到一处行宫,皇上总是坐在宫门外观看较射。射箭结束后,有跳骆驼、布库等表演,都是用来练习武事的。跳骆驼,是牵来身高八尺以上的骆驼站在庭院中,让身手敏捷的人站在骆驼旁边,突然跃起越过骆驼背,落地后仍然直立不倒,也是一项绝技。布库,也叫撩脚,本来是徒手搏斗,但专门比拼脚力,以摔倒在地决定胜负。这些人都穿白布短衫,袖子窄小,而领口和衣襟通常用七八层布密密缝合,使其坚韧而不易撕破。开始时两人相对摆出姿势,都想等待对方露出空隙来取胜;随后便互相扭缠,用脚相互攻击,稍一失误就会被拉倒在地。倒地后便收手退下,胜者跪下饮一杯酒,然后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蒙古诈马戏:皇上每年举行秋狝,不只是为了使旗兵练武习劳,实际上是为了驾驭各蒙古部,使他们畏惧威势、感念恩德,低头顺服而不敢生出异心。皇上到热河后,边近各地的蒙古王公按惯例前来迎接拜谒。秋季八月万寿节,行宫演大戏十天,蒙古王公都入宴,同时赏赐蟒缎等物。参加围猎的士兵一千三百名,全都是蒙古人。每次围猎,天刚亮就赶去办事。蒙古王公侍奉在皇上左右,听从指挥十分谨慎。围猎十多次以后,一定选择日期进献宴席,皇上亲自前往。这一天,设置大蒙古包作为正殿,旁边排列四座蒙古包,用来款待随驾的王公大臣。演奏的音乐多用弦索乐器,极其悦耳。又表演布库、诈马等技艺。布库不如御前的人,但诈马却是他们的长处。其方法是:赶来成百上千匹尚未套上笼头和嚼子的生驹,命善于骑马的人手持长竿,竿头系绳结成套索,冲入驹群;小马刚受惊,持竿者已经用绳套住马头,随即舍弃自己的马,跨上小马背,用套索控制它。小马不肯服从,往往跳跃并直立起来,但骑在裸背上的人用双腿夹住它始终不下来;不一会儿,小马的头已被套住,便立即驯服伏贴。这些都是蒙古人的技艺,用来供皇上观赏。年年如此,不仅使上下之间的情意相互融洽,而且还在驾驭过程中使他们受到驯化和训练,其中的用意十分深远。又有喀尔喀四大部,因为路途最远,每年由其中一部前来入觐。皇上虽然年年出塞,但喀尔喀各部须四年朝见一次。如果隔年出塞一次,那么他们入觐就要间隔八年。这又是驾驭喀尔喀的长远计策。犬杀虎:老虎吃狗是常事,唯独围场中的狗能够杀死老虎。这种狗嘴尖腿高,身体细长,看上去像有四条腿的蛇。侍卫追赶老虎追不上,就驱使狗突然冲上前去。驱使时一定是三条狗,老虎正奔跑,来不及回头咬它。一条狗上前咬住老虎的后腿,老虎挣脱;另一条狗又咬住它的另一条腿,老虎再次挣扎;在两次挣扎之间,一条狗从后面直咬住老虎的下颌,老虎便倒下了。不过狗是依仗人的威势,若没有人驱使,自己也不敢这样做。鹰和兔:鹰巢中往往有兔子,那是鹰所生的兔子;它奔跑起来,敏捷程度可以和鹰飞行相比。鹰凡是看见兔子,必定追赶并扑击它。兔子估量自己无法躲避,就仰面朝天,把四只脚缩拢到腹部,等鹰飞来时猛然张开,鹰就会被它撕裂。
○木兰物产木兰在热河东北三百余里,本蒙古地,康熙中近边诸蒙古献出,以供圣祖秋▯。今每岁行围,大约至巴颜沟即转而南,不复北矣。巴颜,蒙古语谓富也,其地最多鹿,故云。山多童,惟兴安岭稍有树。全惕庄为热河总管,尝奉旨采木于木兰,谓余云:“巴颜沟之北多大木,伐之从羊肠河流出。热河宫殿材皆取给于此。”有落叶松,盖气益寒,则松叶亦落矣。木兰出麻菇最佳。每秋弥驻营后,土益肥,故所产尤美。俗呼银盘麻菇,取其形似,非也,盖营盘之讹为银盘耳。地有鼠,土疏而坟,一鼠在土中穿突,土辄高起如冢。余初入木兰,见遍地皆冢,疑此中无人居,何得有此?后在戎帐中,日将暮,坐褥前尺许地渐坟起,诧为异事。袁愚谷谓:“勿怪,此有鼠在其下也。”明早再入视,则高尺许如冢矣,然后知向所见皆鼠宅也。野鸡味最鲜。初在草中,为人马所惊,辄飞起,然飞只在两山间,不能越山而过。力竭则扑而下,入草中尚能冲十余丈,过此则以首伏丛薄,不见人,即自以为人不见矣。俯而拾之,尚活。数十钱即买得,故可煮汤以待鸡之至也。凡水陆之味,无有过此者。土人云:“木兰中多榛松子,野鸡食之,故肉尤美”云。
○蒙古食酪蒙古之俗,膻肉酪浆,然不能皆食肉也。余在木兰,中有蒙古兵能汉语者,询之,谓:“食肉惟王公台吉能之,我等穷夷,但逢节杀一羊而已。杀羊亦必数户迭为主,▯而分之,以是为一年食肉之候。寻常度日,但恃牛马乳。每清晨,男、妇皆取乳,先熬茶熟,去其滓,倾乳而沸之,人各啜二碗,暮亦如之。”此蒙古人饣▯粥也。
○蒙古尊奉喇嘛蒙古俗最重喇嘛(即僧也),非特近边诸部落也,凡喀尔喀、准噶尔及土鲁番、青海、西番、西藏等处,无不虔奉恐后。喇嘛之首号胡土克图,犹内地所称大和尚也。尤以西藏之达赖喇嘛为大宗,谓之活佛,相传即如来后身世世轮回者。将死,则自言托生处,其弟子如期往,奉以归,谓之瑚毕勒罕。至十六岁始放参,则又为达赖喇嘛。其实伪也。喇嘛死,弟子号谛巴者,访某家生子,辄托言喇嘛后身而迎以归,幼即教以经典。至放参后,有来谒者,谛巴先为述其家世,令喇嘛见之,一二语道著,辄共惊为前喇嘛转世也,故崇信尤甚。然西藏路远,西北各部不能往参,则各有胡土克图掌佛教于国中。大者,其王亦执礼惟谨;小亦各严重于一方。每胡土克图出行,无不膜拜道旁,以金宝戴于首献之,但得其一摩顶,便以为有福,欢喜无量。并不必胡土克图也,即凡为喇嘛者,诸番亦无不尊奉之。所至让穹庐与居,宰羊马,奉酮酪,夜则妻妾子女惟所欲,谓之供养,惟恐不得当。其俗然也。虽愚而可悯,然千百年来习尚如是,故国家于西北诸部,亦因其俗而加礼于胡土克图,有时竟得其用。如乾隆十五年,西藏王朱尔墨特那木扎尔有异志,驻藏大臣傅清及拉布敦诱而手刃之,其番众咸挺而为乱,达赖喇嘛出谕遂止。三十一年,喀尔喀部青滚杂卜断驿道而叛,邻部将应之,其地有哲卜尊丹巴胡土克图,怵于定边将军之言,独不从乱,遂皆戢。其明验也。是以上亦有国师,号章嘉胡土克图,住京师之ヤ檀寺。每元旦入朝,黄▯宪车所过,争以手帕铺于道,伺其轮压而过,则以为有福。其车直入东华门,盖尊宠章嘉,正所以帖服外夷,乃长驾远驭之深意。余尝见章嘉,颜状殊丑劣,行步需人扶,然蒙古经及中土大藏佛经皆能背诵如瓶泻水。汪文端尝叩一佛事,辄答以某经某卷,检之果不爽,则其人亦未可浅量矣。
○黄教红教喇嘛有黄教、红教之别。黄教者,专以善道化人,使勉忠孝,息争竞,达赖喇嘛及大胡土克图皆以此重于诸部也。红教则有术能召风雨,并咒人至死。平西陲后,尝取准夷之习此术者入内地,令之祈晴雨,亦有小验。
○达瓦齐达瓦齐既至,行献俘礼,系白组跪阙下。上以其未抗拒也,特赦之,封以亲王,赐第,择宗室女配之。然不耐中国风俗,日惟向大池驱鹅鸭闹其中以为乐而已。体极肥,面大于盘,腰腹十围,膻气不可近。其从人亦皆厄鲁特,故膻益甚,十步外即令人掩鼻。然性淳厚忠谨。尝扈从行围,上下马,坐茵未至,方小立,达瓦齐辄手捧落叶堆于地,请上坐。上大笑,赏银币以宠之。
译木兰的物产:木兰在热河东北三百多里处,本来是蒙古人的土地,康熙年间,边近各部蒙古人献出这片土地,供圣祖秋狝使用。如今每年举行围猎,大约到了巴颜沟就转向南方,不再向北。巴颜是蒙古语,意思是富裕;那里鹿最多,所以这样命名。山上多是光秃之地,只有兴安岭稍微有些树木。全惕庄任热河总管时,曾奉旨在木兰采伐木材,他对我说:“巴颜沟以北有很多大树,砍伐后顺着羊肠河流出。热河宫殿所用的木材全都取自那里。”那里有落叶松,大概是气候越寒冷,松针也会脱落。木兰出产的麻菇最好。每年秋狝驻营以后,土地更加肥沃,所以产出的麻菇尤其鲜美。民间称为银盘麻菇,是因为形状相似,并不是这样;其实是把营盘误说成了银盘。当地有老鼠,土质疏松,形成土堆;一只老鼠在土中穿行,土就常常隆起,像坟冢一样。我刚进入木兰时,看见遍地都是土冢,怀疑这里没有人居住,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后来在军帐中,天将黑时,我坐在褥子前一尺多远的地方,地面渐渐隆起成土堆,惊讶这是怪事。袁愚谷说:“不要奇怪,下面有老鼠。”第二天早晨再进去看,土堆已经高一尺多,像坟冢一样,这才知道先前看见的全都是老鼠的住所。野鸡的味道最鲜美。刚开始它们在草丛中,被人马惊动后就会飞起;然而它们只在两山之间飞,不能越过山头。力气耗尽后,它便扑落下来,进入草丛后还能向前冲十多丈;超过这段距离,就把头伏在草木丛中,看不见人,便自以为人也看不见它。俯身把它捡起来时,它还活着。花几十文钱就能买到,所以可以先煮汤,等鸡送来后再食用。各种水陆食物,没有比它更好的。当地人说:“木兰中榛子、松子很多,野鸡吃这些,所以肉尤其鲜美。” 蒙古人吃乳酪:蒙古人的习俗是吃膻味的肉、乳酪和乳浆,但也不可能人人都吃得起肉。我在木兰时,营中有会说汉语的蒙古兵,便询问他。他说:“能吃肉的只有王公、台吉;我们这些贫穷的部民,只在节日杀一只羊而已。杀羊也必定由几户人家轮流作东,把羊宰杀后分掉,以此作为一年中吃肉的储备。平常过日子,只依靠牛奶和马奶。每天清晨,男女都取乳,先把茶熬熟,去掉茶渣,再倒入乳汁煮沸,每个人喝两碗,晚上也这样。”这就是蒙古人的乳粥。蒙古人尊奉喇嘛:蒙古的习俗最尊重喇嘛(就是僧人),不只是边近各部落如此,凡是喀尔喀、准噶尔以及土鲁番、青海、西番、西藏等地,无不虔诚奉信,唯恐落后。喇嘛的首领称为胡土克图,犹如内地所称的大和尚。其中尤其以西藏的达赖喇嘛为最大的宗主,称为活佛,相传是如来后身世世轮回而来。将要死时,他自己说出转生的地方;他的弟子按期前往,把他迎接回来,称为瑚毕勒罕。到十六岁才举行放参,之后又成为达赖喇嘛。其实这些都是假的。喇嘛死后,弟子中称为谛巴的人,就到某家寻找出生的孩子,常常假称是喇嘛的后身,把孩子迎接回来,从小教他经典。放参以后,有人来拜见时,谛巴先替他讲述其家世,再让喇嘛见来访者;喇嘛若能说中一两句话,众人便惊叹这是前任喇嘛转世,所以更加崇信。然而西藏路途遥远,西北各部不能前去参拜,于是各地都有胡土克图在本国掌管佛教。地位高的,连当地王也恭敬行礼;地位低的,也各自在一方享有很高的尊崇。每逢胡土克图出行,道旁的人无不跪拜,把金银珍宝戴在头上献给他;只要能得到他摸一下头,便认为自己有福,欢喜无比。不一定非要胡土克图,即使凡是喇嘛,各部番人也无不尊敬供奉。他们所到之处,人们让出穹庐给他们居住,宰杀羊马,奉上酥酪,夜里妻妾子女任其所欲,这叫作供养,只怕招待得不周到。他们的习俗就是这样。虽然愚昧而值得怜悯,但千百年来的习惯风尚一直如此,所以国家对于西北各部,也顺应他们的习俗而对胡土克图加以礼遇,有时竟能发挥作用。例如乾隆十五年,西藏王朱尔墨特那木扎尔有异心,驻藏大臣傅清、拉布敦诱杀了他,他的番众全都挺身作乱,达赖喇嘛发布谕令后,叛乱才停止。三十一年,喀尔喀部青滚杂卜截断驿道而叛乱,邻近各部将要响应;当地有哲卜尊丹巴胡土克图,他被定边将军的话吓服,独自不参加叛乱,于是众人都收敛停息。这就是明显的验证。因此皇上也设有国师,称为章嘉胡土克图,住在京师的ヤ檀寺。每年元旦入朝时,黄▯宪车经过的地方,人们争相把手帕铺在道路上,等车轮碾过,再把手帕收起,认为这样便能得到福气。他的车直接驶入东华门,大概尊宠章嘉,正是为了使外夷顺服,这是长期驾驭远方的深远用意。我曾见过章嘉,他的相貌十分丑陋,走路需要人搀扶;然而蒙古经和中土的大藏佛经,他都能像瓶中倒水一样流利背诵。汪文端曾询问一件佛事,他总能回答出某经某卷,查检后果然没有差错,那么这个人也不能浅薄地估量。黄教和红教:喇嘛有黄教、红教的区别。黄教专门用善道教化人,使人努力实行忠孝,停止争斗竞争;达赖喇嘛和大胡土克图都因此在各部中受到尊重。红教则有能够召唤风雨的法术,也能用咒语把人置于死地。平定西部边疆以后,曾把准噶尔中学习这种法术的人带到内地,让他们祈求晴雨,也有一些小的应验。达瓦齐:达瓦齐到达以后,举行献俘礼,身捆白色丝带,跪在宫阙之下。皇上认为他没有进行抵抗,特意赦免了他,封为亲王,赏赐府第,又选宗室女子嫁给他。然而他不能适应中国的风俗,每天只是到大池边赶着鹅鸭,在池中喧闹取乐罢了。他的身体极其肥胖,脸比盘子还大,腰腹有十围粗,膻味令人无法靠近。他的随从也都是厄鲁特人,因此膻味更加严重,离十步远就让人捂鼻子。不过他的性情淳朴厚道,忠诚谨慎。曾有一次随从皇上围猎,皇上上下马后,坐的褥垫还没有送到,正稍微站立时,达瓦齐就用手把落叶捧到地上堆好,请皇上坐下。皇上大笑,赏赐银币来宠遇他。
○黑水营之围黑水营之围,孤军陷万里外,凡三月得全师以出诚千古未有之奇事也。将军兆惠既深入叶尔羌,贼众我寡,且马力疲不能冲杀,乃占一村寨,掘濠筑垒自守,即所谓黑水营也。所掘濠既浅,垒亦甚低,贼可步さ入,遂日夜来攻,而我兵处危地,皆死中求生,故杀贼甚力。贼惧我兵致死,欲以不战收全功,别筑一垒于濠外,为长围守之,如梁唐所谓夹城者,意我兵食尽,当自毙也。而营中掘得窖粟数百石,稍赖以济。贼又决水灌营,我兵泄之于下流,其水转资我汲饮。已而,随处掘井皆得水。又所占地林木甚多,薪以供爨常不乏。贼以鸟枪击我,其铅子著枝叶间,每砍一树辄得数升,反用以击贼。惟拒守既久,粮日乏,仅瘦驼羸马亦将尽。各兵每乘间出掠回人充食。或有夫妇同掠至者。杀其夫,即令妻煮之,夜则荐枕席。明日夫肉尽,又杀此妇以食。被杀者皆默然无声,听烹割而已。某公性最啬,会除夕,明公瑞、常公钧等皆至其帐聚语,屈指军粮,过十日皆鬼篆矣。某公慨然谓:“吾出肃州时有送酒肴者,所馀▯饣丁,今尚贮皮袋中。”呼奴取出,供一啖。时绝粮久,皆大喜过望。既饱而去,则私相渭曰:“某公亦不留此,事可知矣。”不觉泣下,盖自十月初旬被围,至此已将百日,无复生还望也。而上已预调兵在途,富将军、舒参赞率以进援,果毅阿公又以驼马至,遂转战而入。兆将军亦破垒而出,两军相遇,乃振旅归。是役也,地在万里之遥,围及百日之久,不伤一人,全师而返,国家如天之福,于此可见。然向非预调索伦兵在途,将缓不及事,于此益见睿算之远到云。其年遂尽平回地。
○俄罗斯西北诸国,惟俄罗斯最大。我朝平准夷后,西北万里悉入版图。准夷西北为哈萨克,而哈萨克外皆俄罗斯地也。中国之正北出居庸关五千里,始至喀尔喀之乌里雅苏台,为边境尽处,亦与接壤。其地有一种人号乌良海,有我朝之乌良海,亦有俄罗斯之乌良海。此正北之连界处也。乾隆二十二三年间,曾遣使米借辽东之黑龙江运粮,则其国境又与我东北之黑龙江相接也。回部之外为拔达克山,而拔达克山之外又系俄罗斯地,则其西境又包众回部矣。不宁惟是,康熙年间我朝征大西洋国之能占星者,西洋遣南怀仁、高慎思等由陆路来,亦假道俄罗斯,三年始至,则其国西境又直至西海矣。兆将军西征时,闻西北有龚国者,其城周五百里,皆铜铸成,岂即俄罗斯耶?抑别一国耶?俄罗斯至今为我朝与国,不奉正朔,两国书问不直达宫廷。我朝有理藩院,彼亦有萨纳特,有事则两衙门行文相往来。其字又与蒙古异,内阁尝另设中书二人,专习其书文,以便文移。其印则圆如三寸盘,而油朱堆纸上厚数分,不与内地印色同也。纸亦洁白可爱。其国历代皆女主,号察罕汗。康熙中,圣祖尝遣侍卫托硕至彼定边界事。托硕美须眉,为女主所宠,凡三年始得归。所定十八条,皆从枕席上订盟,至今犹遵守不变。闻近日亦易男主矣。
○茶叶大黄中国随地产茶,无足异也。而西北游牧诸部,则恃以为命。其所食膻酪甚肥腻,非此无以清荣卫也。自前明已设茶马御史,以茶易马,外番多款塞。我朝尤以是为抚驭之资,喀尔喀及蒙古、回部无不仰给焉。太西洋距中国十万里,其番舶来,所需中国之物,亦惟茶是急,满船载归,则其用且极于西海以外矣。俄罗斯则又以中国之大黄为上药,病者非此不治。旧尝通贡使,许其市易,其入口处曰恰克图。后有数事渝约,上命绝其互市,禁大黄,勿出口,俄罗斯遂惧而不敢生事。今又许其贸易焉。天若生此二物为我朝控驭外夷之具也。
○回人绳伎回人有能绳伎者,与内地不同。内地走索之法,▯豕两竿于地,以索平系于竿,而人往来其上耳。回人则立一木高数丈者,其颠斜系长绠属于地。回人手横一木,取其两头轻重相等,不致欹侧,则步绠而上,直至木之颠,并跷一足,而仅以一足踏于绠,口唱歌,良久始下。其绝技也。上每出行,武备院尝以其人奏伎。后偶有一人坠而下者,上悯之,自此不得设。
译黑水营之围:黑水营被围,孤军陷在万里之外,总共经过三个月才得以全军突围而出,确实是千古未有的奇事。将军兆惠深入叶尔羌后,敌众我寡,而且马力疲乏,不能冲杀,于是占据一个村寨,挖壕沟、筑营垒自行防守,这就是所谓的黑水营。挖的壕沟既浅,营垒也很低,敌人可以步行进入,于是日夜前来进攻;而我军处在危急之地,人人都抱着死里求生的决心,所以杀敌十分奋力。敌人害怕我军拼死作战,想不交战而取得全胜,便另在壕沟外筑起一座营垒,长期围困防守,像梁、唐时所说的夹城一样,料想我军粮食耗尽后自然会死去。但营中挖出了几百石粮食,多少依靠这些粮食得以维持。敌人又决水灌营,我军把水排到下游,反而借此取水饮用。不久以后,在各处挖井都能得到水。又因为所占之地树林很多,烧柴做饭一直不缺。敌人用鸟枪射击我军,铅弹落在枝叶之间,每砍下一棵树就能得到几升铅弹,反过来用它们射击敌人。只是守卫日久,粮食一天比一天少,连瘦骆驼和羸弱的马也将要耗尽。各营士兵常常乘机出营抢掠回人作为食物。有时还会抢来夫妻二人。杀死丈夫后,就命令妻子把他煮熟,夜里还让她侍寝。第二天丈夫的肉吃完了,又杀死这个妇人作为食物。被杀的人都默默无声,只听任烹煮切割而已。某公性情最为吝啬,恰逢除夕,明公瑞、常公钧等人都来到他的营帐中聚谈。大家屈指计算军粮,认为过了十天全都要变成鬼了。某公慨然说道:“我离开肃州时,有人送来酒菜,剩下的一些干粮,现在还贮藏在皮袋中。”于是叫奴仆取出,供大家吃一顿。当时断粮已经很久,众人都喜出望外。吃饱离开后,便私下相互说道:“某公连这个也不肯留下,事情就可想而知了。”不知不觉间流下眼泪。原来他们从十月初旬被围困,到这时已经将近一百天,已经完全没有生还的希望了。可是朝廷早已预先调兵,正在路上;富将军、舒参赞率军前来增援,果毅阿公又带着骆驼和马匹赶到,于是一路转战进入。兆将军也攻破营垒冲了出来,两军相遇后,便整军回师。这一战,地点在万里之外,围困长达一百天,却没有损失一人,完整的军队得以返回,这正可见国家所受上天之大福。然而,如果不是预先调索伦兵正在路上,援军迟缓就来不及办成此事;由此更加可以看出圣上的谋划深远周密。那一年终于把回部之地全部平定。俄罗斯西北的各国中,只有俄罗斯最大。我朝平定准夷以后,西北万里之地全都纳入版图。准夷以西北是哈萨克,而哈萨克以外全是俄罗斯的土地。中国正北方从居庸关出发五千里,才到达喀尔喀的乌里雅苏台,这是边境的尽头,也同俄罗斯接壤。那里有一类人称为乌良海;我朝有乌良海,俄罗斯也有乌良海。这里正是正北方向两国相连的地方。乾隆二十二、二十三年间,俄罗斯曾派使者借道辽东,从黑龙江运输粮食;这样看来,它的国境又同我朝东北的黑龙江相接。回部以外是拔达克山,拔达克山以外又是俄罗斯的土地,那么它的西部边境又包围了众多回部地区。不仅如此,康熙年间,我朝征召大西洋国中会观测星象的人,西洋派南怀仁、高慎思等人从陆路前来,也借道俄罗斯,走了三年才到达;这样看来,俄罗斯的西部边境又一直延伸到西海。兆将军西征时,听说西北有个龚国,城周五百里,全用铜铸成;难道就是俄罗斯吗?还是另一个国家呢?俄罗斯至今是我朝的与国,不奉行我朝正朔,两国的文书往来不能直接送达宫廷。我朝设有理藩院,它也有萨纳特;有事情时,两边衙门互相行文往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三年〕 俄罗斯的文字又同蒙古文字不同。内阁曾另设中书二人,专门学习它的文字,以便办理文书往来。它的印章是圆形的,像三寸大的盘子,而且油朱印泥堆在纸上,厚达数分,同内地的印色不同。它所用的纸也洁白可爱。这个国家历代都由女主统治,称为察罕汗。康熙年间,圣祖曾派侍卫托硕到那里办理划定边界的事务。托硕相貌英俊、胡须眉毛秀美,受到女主宠爱,过了三年才得以回来。所订的十八条约定,都是在枕席之间订立盟约的,直到今天仍遵守不变。听说近来已经改由男性为主了。茶叶和大黄:中国各地都出产茶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但是西北的游牧各部,却把茶看作性命所系。他们所吃的膻味奶酪非常肥腻,没有茶就无法使荣卫清利。自从前明以来,就设置茶马御史,用茶交换马匹,外番因此多次归附边塞。我朝尤其把茶作为安抚和驾驭他们的凭借,喀尔喀、蒙古以及回部无不依靠茶叶供给。大西洋距离中国十万里,那里的外国船只到来后,所需要的中国货物中,也只有茶最为急需;满船装载回去后,茶的用途就扩展到西海以外了。俄罗斯又把中国的大黄视为上等药材,病人没有它就无法治愈。过去曾同中国互通贡使,允许它进行贸易,俄罗斯进入贸易的地方叫恰克图。后来因为几件事违背约定,皇上下令停止双方互市,禁止大黄出口,俄罗斯于是害怕,不敢制造事端。如今又允许它进行贸易了。上天仿佛特意生出这两种东西,作为我朝控制和驾驭外夷的工具。回人的绳技:回人中有擅长绳技的,方法同内地不同。内地走绳索的方法,是把两根木竿立在地上,用绳子水平地系在木竿之间,人就在绳子上来回行走而已。回人的方法,则是竖立一根高达数丈的木柱,在木柱顶端斜系一条长绳,另一端连接到地面。回人手中横拿一根木棍,使两端轻重相等,不至于倾斜,然后沿着绳子向上走,直到木柱顶端;还翘起一只脚,只用一只脚踩在绳子上,口中唱歌,过了很久才下来。这是他们的绝技。皇上每次出行,武备院曾经奏请让这些人表演技艺。后来偶然有一个人从上面坠落,皇上怜悯他,从此不许再设置这种表演。
●卷二○杭应龙先生余十余岁,颇能作时文,如明隆、万间短篇,一日可得四五首。先府君子容公观其文义,谓他日不患不文,而经书尚未尽读,遂不令复作,专以读经为业。十四岁始发笔为之,辄有发挥处。十五岁,先府君见背。余童骏,专弄笔墨学作诗、古文、词、赋、四六之类,沾沾自喜,而举业遂废。有杭应龙先生,与先府君交最厚,悯余孤露,谓不治举业,何以救贫,乃延余至家塾,课其幼子念屺,而使长君杏川、次君白峰拉余同课,二君久以举业擅名者也。余时年十八,犹厌薄不肯为。至冬,有庄位乾明经移帐于杭,课先生从子廷宣,书舍与余同一厅事,日相怂{臾心},始勉为之。然驰骋于诗、古文者已数年,一旦束缚为八股,转不如十四、五岁时之中绳墨矣。明年补诸生,遂不得不致力。后藉以取科第得官,皆应龙先生玉成之力也。及余得中书舍人以归,而先生已不及见。余有诗哭之云“我归但有徐君墓,公在曾怜赵氏孤”。至今犹抱痛焉。
○汪文端公汪文端公诗、古文之学最深,当时馆阁后进群奉为韩、欧,上亦深识其老于文学。殁后,上以诗哭公,有云:“赞治尝资理,论文每契神。”公之所以结主知者可想已。余自乾隆十五年冬客公第,至二十三年公殁,凡八九年。此八九年中,诗文多余属草,每经公笔削,皆惬心餍理,不能更易一字。尝一月中代作古文三十篇,篇各彷一家。公辄为指其派系所自,无一二爽,此非遍历诸家不能也。金鳌玉ぐ桥新修成,桥柱须镌联句,余拟云:“玉宇琼楼天尺五,方壶员峤水中央。”自以为写此处光景甚切合。公改“尺五”作“上下”二字,乃益觉生动。即此可见一斑矣。公又好奖借后进。余尝代拟东岳庙联,云:“云行雨施,不崇朝而遍天下。理大物博,祖阳气之发东方。”已进御,奉朱笔圈出。公方缮书,适金桧门总宪至,谓必出自公手。公曰:“非也,乃门人赵云崧所集句耳。”又尝代和《御制司马君实玉印诗》,中一联云“不名符宿望,此德称高贤”,亦非甚佳句。上命内监持示南书房诸臣,谓毕竟汪由敦所作不同,诸臣皆宜师事。盖诸臣皆说成名印,此独云“不名”,于“君实”二字较切耳。诸臣皆谀公,公又以余答。其说项如此。及公殁,诸公皆以公故物色余,谓公所捉刀者,必好手也。及属草持去,其所击赏者未必佳,而著意结构处转或遭窜改,于是益叹此中甘苦,固非浅人所能识。余初序公集有云:“公死而天下无真知古学之人,天下无真知古学之人,而翼遂无复知己之望。”由今思之,安得不潸焉出涕也。
○傅文忠公爱才傅文忠文学虽不深,然于奏牍案卷,目数行下。遇有窒碍处辄指出,并示以宜作何改定,果惬事理,反覆思之,无以易也。余尝以此服公,公谓无他,但办事熟耳。尹文端以南巡事,隔岁先入觐。公尝命司属代作诗相嘲,中有句云“名胜前番已绝伦,闻公搜访更争新”,文忠辄易“公”字为“今”字,便觉酝藉,可见其才分之高也。文忠不谈诗文,而极爱才。余在直时最贫,一貂帽已三载,毛皆缩如猬。一日黎明,公在隆宗门外小直房,独呼余至,探怀中五十金授余,嘱易新帽过年。时已残腊卒岁,资正缺,五十金遂以应用。明日入直,依然旧帽也。公一笑不复言。呜呼!此意尤可感已。
○观总宪爱才总宪观公保最爱才,余初不相识也。扈从木兰,有宫詹温君属余代和御制诗数首,温即公婿也。公与温皆扈从,公见温诗,询知为余作,即令温致殷勤。明年再扈从,公先过余邸,以捉刀诿讠垂,自是公应制之作皆以相属。后余入翰林,公为掌院,派撰文,定京察一等,皆公力也。前辈留意人材,不遗葑菲如此。
译卷二 杭应龙先生比我年长十多岁,很能写时文,像明代隆庆、万历年间的短篇文章一样,一天可以写出四五篇。先父容公看了他的文章,说他将来不必担心没有文才,只是经书还没有读完,于是不让他再写时文,专心以读经为业。他十四岁才开始动笔写作,每每都有发挥见解的地方。十五岁时,先父去世。我年少时只顾玩弄笔墨,学习写诗、古文、词、赋、四六等文章,自以为得意,于是科举业便荒废了。杭应龙先生同先父交情最深,怜悯我孤苦无依,说不学习科举文章,靠什么来解救贫困?于是把我请到他的家塾,教他的幼子念屺,同时让长子杏川、次子白峰拉我一起听课。这两人早已因科举文章而享有名声。我当时十八岁,仍然厌恶轻视八股文,不肯写。到了冬天,庄位乾明经把帐篷迁到杭家,教先生的侄子廷宣;他的书舍同我在同一个厅堂,每天都劝勉我,我才开始勉强写作。然而,我驰骋于诗和古文已经多年,突然受到八股文的束缚,反而不如十四、五岁时写得合乎规范。第二年补为诸生,于是不得不努力学习。后来我凭借科举取得功名并做官,全都是应龙先生栽培成全的力量。等到我考中书舍人回乡时,先生已经来不及见到我了。我有一首哭悼他的诗说:“我归但有徐君墓,公在曾怜赵氏孤。” 直到今天,我仍然怀着这种悲痛。汪文端公:汪文端公在诗歌和古文方面的学问最为深厚。当时馆阁中的后辈都把他尊奉为韩愈、欧阳修,皇上也深知他在文学方面造诣老到。他去世后,皇上写诗哭悼他,其中有句说:“赞治尝资理,论文每契神。”由此可以想见他是怎样得到皇帝知遇的。我从乾隆十五年冬天寄居在他家,到乾隆二十三年他去世,总共八九年。这八九年中,我的诗文大多由他嘱托起草,每次经过他的删改,都合乎心意、符合道理,一个字也不能再改。我曾在一个月内代他写古文三十篇,每篇分别仿效一家文风。他总能指出各篇文章的派别和出处,几乎没有一两篇说错;这不是遍读各家文章不能做到的。金鳌玉桥新修成后,桥柱上需要刻联句,我拟写道:“玉宇琼楼天尺五,方壶员峤水中央。”我自以为把这里的景色写得十分贴切。汪公把“尺五”改成“上下”二字,顿时更加生动。仅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才华。汪公又喜欢奖掖后辈。我曾代拟东岳庙的对联,说:“云行雨施,不崇朝而遍天下。理大物博,祖阳气之发东方。”呈给皇上后,得到朱笔圈出。汪公正在誊写,恰好金桧门总宪来到,说一定是汪公亲手写的。汪公说:“不是,是门生赵云崧辑集前人句子写成的。”我又曾代他唱和《御制司马君实玉印诗》,其中一联说:“不名符宿望,此德称高贤。”这也不算特别好的句子。皇上命内监拿给南书房的各位大臣看,说毕竟汪由敦所作的诗不同寻常,各位大臣都应该以他为师。原来各位大臣都解释“成名印”,只有这句说“不名”,对“君实”二字更为贴切。各位大臣都奉承汪公,汪公又把功劳归给我。他替我说好话就是这样。汪公去世后,各位大臣都因为汪公的缘故来物色我,认为能替汪公捉刀的人,一定是高手。等我把起草的文章拿去,他们所赞赏的未必是佳作,而我特别用心安排结构的地方反而有时遭到删改。由此我更加感叹其中的甘苦,这本来就不是浅薄的人所能理解的。我当初为汪公文集作序说:“汪公死后,天下没有真正懂得古学的人;天下没有真正懂得古学的人,我赵翼也就再没有希望遇到知己了。”现在想来,怎么能不潸然流泪呢?傅文忠公爱惜人才:傅文忠公的文学造诣虽然不深,然而对于奏牍和案卷,只要看过几行就能明白。遇到有阻碍不通的地方,他总能指出来,并告诉应该怎样修改确定;如果确实合乎事理,我反复思考,也没有办法改得更好。我曾因此佩服他,他说:“没有别的,只是办事熟练罢了。”尹文端因南巡的事情,隔了一年先行入朝觐见。傅文忠曾命属官代写诗来嘲笑他,其中有句说:“名胜前番已绝伦,闻公搜访更争新。”文忠总是把“公”字改成“今”字,便觉得含蓄蕴藉,可见他的才华很高。文忠不谈诗文,却极其爱惜人才。我当时在京城任职,生活最为贫困,一顶貂帽已经戴了三年,毛都缩得像刺猬一样。一天黎明,傅公在隆宗门外的小值房里,独自叫我进去,从怀中取出五十金交给我,嘱咐我换一顶新帽子过年。当时已经是年末,正缺钱,这五十金于是派上了用场。第二天入值时,我仍然戴着旧帽子。傅公只是笑了一笑,没有再说话。唉,这番心意尤其令人感动。观总宪爱惜人才:总宪观公保最爱惜人才,我起初并不认识他。随驾到木兰时,有位宫詹温君托我代作数首应和御制诗,温君就是观公的女婿。观公和温君都随驾出行,观公看了温君的诗,询问后知道是我代作的,便让温君向我致意问候。第二年再次随驾出行,观公先到我的住所,以请我代笔为托辞,从此他应制的作品都交给我代作。后来我进入翰林院,观公担任掌院,分派我撰写文章,并把我定为京察一等,这些全是观公的力量。前辈留心人才,连不显眼的人才也不遗弃,竟到了这样的程度。
○大臣身后邀恩之例汪文端师两子:今少司农承霈、前龙川令承澍,皆余授业弟子也。师一日忽语余:“桐城张文和公先以得罪归,今既殁,上仍遵世宗遗诏,还其配享钜典,恩莫大焉。其子学士君自宜泥首阙廷奏谢。乃寄声问余,应入京否,抑或循故事呈本籍巡抚代奏,毋乃不知事体。”余始知大臣身后有恤典,其子例当谢恩,而生前官禁近受眷最深者,尤当诣阙谢也。及师殁,长君郎中承沆本荫官,既扶柩归,奉恩纶葬祭如礼。岁庚辰服阕,赴京补官,而病殁于扬州,吾师身后遂无复登仕籍者。承霈以书来告,余忽忆师前语,因令其以御赐祭葬来谢,万一蒙恩旨,或可得一官。遂作书趣霈来,而澍亦至。余为白于傅文忠,文忠讶其以何事来,余告之以故,或因此得蒙恩授一内阁中书,文端一脉不坠矣。文忠喜曰:“此可谓善于觅题。”明日即代为奏。方是时,京师诸公卿皆以为文端既殁,其子复何所望而贸贸来也。虽旧在门下乞余光者,亦目笑之。次日,上至瀛台。奏甫入,上即命内监高姓者出问:“汪由敦二子在此,朕欲一见。”已而又一内监秦姓者出,传旨带领引见。及驾出,二子迎舆前,免冠叩头谢。上驻舆垂问,奏对毕,上意似不甚嘉许。因问二人履历,奏云:“皆监生,试而未中。”上曰:“汝明年可再试,试而不中可再来。”谕毕,舆已行。文忠奏云:“明年乃会试,此二子皆监生,不能入礼闱。”上命各赏一举人,理藩院尚书富公德来传旨,率二子叩谢。而文忠以余先有内阁中书之语未得遂也,又奏云:“小者无所能,大者书法似其父。”上又命以前赏其长子之荫官赐霈,而赐涝举人。于是文忠来传旨,又率二子迎舆谢。一刻间凡三叩头,而霈得户部主事,转过于内阁中书矣。是日满朝大小臣工,无不感圣天子垂念旧臣恩施逾格,有泣下者,兼颂文忠之垂悯故人子弟,而并以余为有画策之能,抑知此事实因师前论张文和语而触发之。然则吾师前语其有意乎?无意乎?由今思之,竟如樗里子之智,能计及身后者。吾师真哲人也。自余为二子创此例,后裘文达、钱文敏、王文庄诸公殁,其子皆彷此得授内阁中书云。
译大臣死后邀受恩典的先例:汪文端老师有两个儿子:现在任少司农的承霈,以及曾任龙川令的承澍,都是我传授过学业的弟子。老师有一天忽然对我说:“桐城张文和公先前因获罪被遣返回乡,如今已经去世,皇上仍然遵循世宗的遗诏,恢复他配享的重大典礼,这恩典是最大的了。他的儿子学士君自然应该到宫阙前叩头请罪并上奏谢恩。于是他托人传话来问我,是应该进京,还是依照旧例把奏本交给本籍巡抚代为上奏;如果不知道事情的体制,恐怕不妥。”我这才知道,大臣死后有抚恤典礼,他的儿子按例应当谢恩;而生前任职于禁近、受到皇帝深厚宠信的人,尤其应当到宫阙前谢恩。老师去世后,长子郎中承沆是凭父荫做官的,扶柩回乡后,奉皇帝恩诏按礼办理安葬和祭祀。庚辰年服丧期满,他赴京补官,却在扬州病逝,于是我老师死后便再没有人能够进入仕籍了。承霈写信来告诉我,我忽然想起老师先前的话,便让他借着接受皇帝赐予祭葬的机会前来谢恩;万一蒙受皇帝恩旨,或许可以得到一个官职。于是写信催促承霈前来,承澍也到了。我替他们向傅文忠说明此事,文忠惊讶他们为什么来,我把原委告诉他;他们或许因此能够蒙恩授予一个内阁中书,这样汪文端一脉就不会断绝了。文忠高兴地说:“这可以说是善于寻找题目。”第二天便代他们起草奏章。当时京城中的各位公卿都认为,汪文端既已去世,他的儿子还能有什么希望,竟贸然来京。即使是过去曾在汪门下、想借助我的声望求取好处的人,也都当面嘲笑他们。第二天,皇上到瀛台,奏章刚呈上去,皇上就命一位高姓内监出来询问:“汪由敦的两个儿子在这里吗?朕想见一见。”不久又有一位秦姓内监出来,传旨让他们随从引见。皇帝车驾出来后,两个儿子在车舆前迎接,脱帽叩头谢恩。皇上停下车舆询问,二人回答完毕,皇上似乎并不十分满意。于是询问二人的履历,他们奏答:“都是监生,参加考试但没有考中。”皇上说:“你们明年可以再考,考不中还可以再来。”说完,车舆已经起行。文忠奏道:“明年是会试,这两个儿子都是监生,不能进入礼闱参加会试。”皇上命令各赐给他们一个举人身份,理藩院尚书富公德传旨,带着二人叩头谢恩。文忠因为自己先前所说授予内阁中书的建议还没有实现,又奏道:“小的没有什么才能,大的书法很像他的父亲。”皇上又命令把先前赏给长子的荫官赐给承霈,并把举人身份赐给承澍。于是文忠前来传旨,又带着二人迎接车舆谢恩。一刻之间共叩了三次头,承霈得到户部主事,反而超过了内阁中书的官职。这一天,满朝大小臣工无不感叹圣天子顾念旧臣、施恩超过常格,有人甚至流下眼泪;同时也称颂文忠怜悯故人子弟,并都认为我有谋划之才,却哪里知道这件事其实是因为老师先前谈论张文和的话而触发的。那么,我老师先前的话究竟是有意安排,还是无意说出的呢?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像樗里子的智慧一样,能够谋划到自己身后之事。我的老师真是一位哲人。自从我为这两个儿子创立这个先例后,后来裘文达、钱文敏、王文庄等公去世,他们的儿子都仿照这个先例得以授任内阁中书,据说如此。
○辛巳殿试辛巳殿试,阅卷大臣刘文正公、刘文定公,皆军机大臣也。是科会试前,有军机行走之御史眭朝栋上一封事,请复回避卷,即唐人所谓别头试也。上意其子弟有会试者,虑己入分校应回避,故预为此奏,乃特点朝栋为同考官,而命于入闱时,各自书应避之亲族,列单进呈。则眭别无子弟,而总裁刘文正、于文襄应回避者甚多。是岁上方南巡,启跸时曾密语刘、于二公留京主会试,疑语泄而眭为二公地也,遂下刑部治罪。部引结交近侍例,坐以大辟。于是军机大臣及司员为一时所指摘。且隔岁庚辰科状元毕秋帆、榜眼诸桐屿,皆军机中书,故蜚语上闻,有历科鼎甲皆为军机所占之说。及会试榜发,而余又以军机中书得隽,傅文忠为余危之,语余不必更望大魁。而余以生平所志在此,私心终不能已。适两刘公又作阅卷大臣,虑其以避嫌摈也,乃变易书法,作欧阳率更体。两刘公初不知已列之高等。及将定进呈十卷,文定公虑余卷入一甲,又或启形迹之疑,且得祸,乃遍检诸卷,意必得余置十名外,彼此俱无累矣。及检,一卷独九圈,当以第一进呈。九圈者,卷面另粘纸条,阅卷大臣各以圈点别优劣于其上,是岁阅卷者九人,九人皆圈者惟此一卷。文定公细验疑是余,以语文正。文正覆阅,大笑曰:“赵云崧字迹虽烧灰亦可认,此必非也。”盖余初入京时,曾客公第,爱其公子石庵书法,每仿之。及直军机,余以起草多不楷书,偶楷书即用石庵体,而不知余另有率更体一种也。文定则谓遍检二百七卷,无赵云崧书,则必变体矣。文正又覆阅,谓赵云崧文素▯斤▯也不羁,亦不能如此谨严,而文定终以为疑,恐又成军机结交之局。兆将军惠时方奏凯归,亦派入阅卷,自陈不习汉文,上谕以诸臣各有圈点为记,但圈多者即佳。至是兆公果用数圈法,而惟此卷独九圈,余或八、或五,遂以第一进呈。先是历科进呈卷皆弥封,俟上亲定甲乙,然后拆。是科因御史奏改,遂先拆封,传集引见。上是日阅十卷,几二十刻,见拙卷系江南人,第二胡豫堂高望浙江人,且皆内阁中书;而第三卷王惺园杰则陕西籍。因召读卷大臣,先问:“本朝陕西曾有状元否?”皆对云:“前朝有康海,本朝则未有。”上因以王卷与翼互易焉。惺园由此邀宸眷,翔步直上,而余仅至监司,此固命也,然贱名亦即由此蒙主知。胪传之日,一甲三人例出班跪。余独挂数珠,上升座遥见之。后以问傅文忠,文忠以军机中书例带数珠对,且言昔汪由敦应奉文字皆其所拟,上心识之。明日谕诸大臣,谓:“赵翼文自佳,然江、浙多状元,无足异。陕西则本朝尚未有。今当西师大凯之后,王杰卷已至第三,即与一状元亦不为过。”次日又屡言之。于是乡、会试,翼皆蒙钦点房考,每京察必记名,及授镇安府、赴滇从军、调广州、升贵西道,无一非奉特旨,上之恩注深矣。向使不归田,受恩当更无限。寻以太恭人年高,乞归侍养,凡五年。丁艰又三年。在家之日已久,服阕赴补,途次又以病归,遂绝意仕进。此固福薄量小,无远到之器,亦以在任数年,经历事端,自知吏才不如人,恐致陨越,则负恩转甚。是以戢影林下,不敢希荣进也。
偶阅《闽书》载:绍兴八年廷试,初以黄公度为状元,陈俊卿次之。高宗召问二人:“乡土何奇,辄生二卿?”黄对曰:“子鱼紫菜,荔枝蛎房。”俊卿对曰:“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高宗曰:“公度不如卿。”遂赐俊卿第一。《瀛奎律髓》记宋高宗自丁未至壬午,所取首甲科者十一人:一丞相、一枢使、三尚书、五从官,惟公度以忤秦桧,即被论归,至桧死召为考功郎中而卒。是其命本不应显达,故登第之始即遭挫折,此预兆于几先者也。
○殿试送卷头殿试前,有才之士例须奔竞,以所拟对策首三十余行先缮写送诸公之门。卷内有当切题处,固不能预拟,而颂圣数语则不拘何题皆可通用也,谓之送卷头。延揽者即以是默识之,然亦须视阅卷大臣之为人。当两刘公主裁数科,则营进者转或被摈。辛巳科,余固虑及此而不使知矣。癸未新进士褚筠心及余门人董东亭潮,本一榜中巨擘,诗文楷法抡魁有余。东亭惟恐不得前列。余告以两刘公不可干以私,且其衡鉴自精,有才者亦不必干,余往事可验也,东亭窃以为不然。而吾乡少司空刘圃三先生好汲引,与文定又从兄弟也,特为东亭送卷头。文定既入阅,则先觅东亭卷,谓同列曰:“此吾乡董潮也。”文正亦觅筠心卷出示曰:“此吾向日延请在家修书之褚廷璋也。”两人遂不入十卷,褚卷第十一,董卷第十二。而十卷进呈者或转逊焉,此又因营求而失之者也。然两刘公殁,而不受干谒之风又令人思矣。
译辛巳年殿试:阅卷大臣刘文正公、刘文定公,都是军机大臣。这一科会试以前,有军机行走御史眭朝栋上了一封奏疏,请求恢复回避卷,也就是唐人所说的别头试。皇上怀疑他有子弟参加会试,担心自己进入分校后需要回避,所以预先上奏,便特意任命朝栋为同考官,并命令进入考场时,各自写出应当回避的亲族,列成名单呈上。结果眭朝栋并没有子弟,而总裁刘文正、于文襄需要回避的人却很多。这一年皇上正要南巡,启程时曾秘密对刘、于二公说要留在京城主持会试;皇上怀疑这番话泄露出去,而眭朝栋是在替二公谋划,于是交刑部治罪。刑部援引结交近侍的条例,判处死刑。于是军机大臣和司员一时都受到指责。况且前一年庚辰科的状元毕秋帆、榜眼诸桐屿,都是军机中书,所以流言传到皇上耳中,出现了历科鼎甲都被军机处占据的说法。会试发榜后,我又凭军机中书的身份考中,傅文忠替我担忧,对我说不必再指望大魁。然而我一生的志向就在这里,私心始终不能放弃。恰好两位刘公又担任阅卷大臣,我担心他们因为避嫌而排斥我的试卷,于是改变书法,写成欧阳率更的字体。两位刘公起初并不知道我的试卷已经列在高等。等到将要确定呈进的十卷试卷时,文定公担心我的试卷进入一甲,又可能引起人们对情迹的怀疑,甚至招来祸患,于是遍查各卷,心想一定要把我的试卷放在十名之外,这样彼此都不会受到牵累。查验时,只有一卷得了九个圈,应该作为第一名呈进。所谓九个圈,是在试卷表面另贴一张纸条,阅卷大臣分别用圈点在上面区别优劣;这一年阅卷的是九个人,九个人都加圈的只有这一卷。文定公仔细检验,怀疑是我的试卷,便把这件事告诉文正公。文正公重新阅看,大笑说:“赵云崧的字迹即使烧成灰也认得出来,这一定不是他的。”原来我刚进京时,曾寄居在文正公家,喜欢他儿子石庵的书法,经常模仿。后来在军机处值班,我因为起草文书多半不写楷书,偶尔写楷书就采用石庵的字体,却不知道自己另外还练有一种率更体。文定公则说,遍查二百零七卷,没有赵云崧的字迹,那么这一定是他改变了字体。文正公又重新阅看,说赵云崧平时写文章洒脱不羁,也不可能写得这样严谨,但文定公始终感到怀疑,担心又形成军机处结交营私的局面。兆将军惠当时正奏报凯旋归来,也被派来阅卷;他自称不熟悉汉文,皇上便谕令各位大臣以圈点作为标记,圈多的就是佳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七卷〕 到了这时,兆公果然采用了数圈法,唯独这份试卷有九圈,其余有八圈的,也有五圈的,于是便把它列为第一名进呈。此前各科进呈的试卷都要弥封,等皇上亲自定下甲乙等第后才拆封。这一科因御史上奏请求改变旧制,于是先拆封,再传集考官引见。皇上这天阅看了十卷,将近二十刻,看到我的试卷署名是江南人,第二名胡豫堂高望是浙江人,而且两人都是内阁中书;第三卷王惺园杰则是陕西籍。于是召来读卷大臣,先问:“本朝陕西曾经有过状元吗?”众人都回答:“前朝有康海,本朝则没有。”皇上因此把王杰的卷子和我的卷子互换了名次。惺园从此得到皇上的宠遇,仕途直线上升,而我只做到监司,这固然是命运如此;但我的名字也正因此蒙皇上知晓。胪传之日,一甲三人按例出班跪拜。我独自挂着数珠,皇上升座后远远看见了。后来我把这件事问傅文忠,文忠说按军机中书的惯例可以佩带数珠,并且说从前汪由敦应奉的文字都是他拟写的,皇上心里记得这件事。第二天,皇上告诉各位大臣说:“赵翼的文章固然好,但江、浙一带出了很多状元,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陕西则是本朝还没有出过状元。如今正值西师大胜之后,王杰的卷子已经列到第三,即使给他一个状元,也不算过分。” 第二天,皇上又多次提起这件事。于是乡试、会试时,我都蒙皇上亲自点名担任房考官;每次京察,皇上必定记住我的名字;后来授任镇安府、赴云南从军、调任广州、升任贵西道,没有一件不是奉特旨办理的,皇上的恩遇实在深厚。如果当初不归田,所受的恩遇应当会更加无穷。后来因为太恭人年纪大了,我请求归乡奉养老母,共五年。服丧又过了三年。在家待的日子已经很久,服丧期满后赴任补缺,途中又因病回家,于是彻底打消了做官求进的念头。这固然是我福分浅薄、器量狭小,没有远大成就的才能;也是因为任职数年,经历了许多事情,知道自己的吏才不如别人,担心因此遭到失败,那就会更加辜负皇恩。所以我收敛身迹,退居林下,不敢再希求荣华升迁。偶然读《闽书》,书中记载:绍兴八年廷试,起初以黄公度为状元,陈俊卿列第二。宋高宗召见并询问二人:“你们的乡土有什么奇异之处,竟能一下子产生你们两位卿家?”黄公度回答:“有子鱼、紫菜、荔枝、蛎房。”陈俊卿回答:“土地贫瘠却栽种松柏,家境贫寒却让子弟读书。”高宗说:“公度不如你。”于是赐陈俊卿为第一。《瀛奎律髓》记载,宋高宗从丁未到壬午年间,所取首甲科进士共十一人:一人为丞相,一人为枢密使,三人为尚书,五人为从官;只有黄公度因为触犯秦桧而被弹劾罢归,直到秦桧死后才被召回任考功郎中,随后去世。可见他的命运本来就不应显达,所以登第之初便遭受挫折,这是在事情发生前很早就显露出的预兆。○殿试送卷头 殿试之前,有才华的士人按惯例必须奔走求托,把自己拟写的对策开头三十多行先抄写出来,送到各位大臣家中。试卷中有些内容必须切合题意,当然不能事先拟好;但歌颂皇上的几句话,无论什么题目都可以通用,这叫作“送卷头”。有意延揽人才的人便凭此默默记住考生,不过还要看阅卷大臣的为人。当两位刘公主持评阅几科考试时,那些经营求托的人反而有时会被摒弃。辛巳科时,我本来就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没有让别人知道。癸未科的新进士褚筠心和我的门生董东亭潮,原本都是同榜中的杰出人物,诗文和楷书都足以夺魁。东亭只担心不能列入前几名。我告诉他,两位刘公不能用私情去请托,而且他们鉴别人才自有精到之处,有才华的人也不必请托,我过去的事情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东亭私下却认为不是这样。我们乡里的少司空刘圃三先生喜欢提拔人才,又和刘文定是从兄弟,便特意替东亭送了卷头。刘文定进入阅卷处后,先寻找东亭的试卷,对同僚说:“这是我们乡里的董潮。”刘文正也找出筠心的试卷给人看,说:“这是我从前请来在家中修书的褚廷璋。”两人的试卷最终都没有列入前十卷,褚卷列第十一,董卷列第十二;而进呈的前十卷中,有些反而不如他们。这又是因为经营求托而失去公正的例子。不过,两位刘公去世后,那种不接受请托的风气也就令人怀念了。
○武闱武闱但以弓马技艺为主,内场文策不论工拙也。余尝主顺天乙酉科武乡试。其策有极可笑者,如“一旦”二字多作“亘”字,“丕”字又作“不一”字。盖缘夹带小本字画甚密,不能分晰,故抄誊讹错耳。又如“国家”字应抬高一字,则凡泛论古今处,如“国家四郊多垒”、“社稷危亡”之类,亦无不抬写。武生自称“生”,则应于行内稍偏,乃又将“生人”、“生物”、“生机杀机”之“生”字,一概偏在侧边。如此者不一而足。然外场已挑入双好字号,则不得不取中。幸武闱无磨勘之例,可不深求耳。
○汪、刘二公文学汪文端师应奉诗文,门生有才者或为代作,可用即用之,不必悉自己出也。刘文定公亦令诸门生撰稿,却不肯袭用一语。而其中新料、新意,又必另入炉锤,改制而用之,盖为刻稿地也。于此见文端之大,亦见文定之精。
○刘文正公塞阳桥决口刘文正公临事虽颇刚急,然实有厘剔奸弊,人受其福而不知者。辛巳岁,河决阳桥,公奉命往塞决口。时夺流者数百丈,埽工薪木皆数百里内村民车载而来。县丞某掌收料物,欲藉以营利,留难百端,有五六日不得交纳者,人马守候,刍粮皆告竭。公一日易眼微行,见薪车千百辆环列河干,私问之,得其故,乃大怒。至公馆,亟请巡抚奉王命旗牌至,使伍伯缚县丞来,欲先斩然后入奏。巡抚及司道以下为之长跪,良久始释。而数千辆料物一日尽收,民皆驱车返矣。此虽细事,亦可见公察弊利民之一端也。
○尹文端公肃清江南漕政尹文端节制两江凡四度,德政固多,而最得民心在严禁漕弊一事。先是有司收漕粮,以脚费为名,率一斗准作六七升。公初巡抚江南,奏明每石令业户别纳兑费钱五十二文,而斗斛听民自概。有遗粒在斛之铁边者,亦谓之“花边”,令民自拂去。其时有司签书吏入仓收漕,莫肯应也。其后桂林陈文恭抚吴,胡文伯为藩司,皆守成规,弗丝毫假借。有某县令戈姓,每石加收一升五合,辄被劾坐绞。漕务肃清者凡四十余年,皆文端遗惠也,宜吴人思公至今犹不置云。
○程文恭公遭遇仕宦进退,莫不有命。余外舅程文恭公为礼部侍郎时,在班行中无所短长,方疑侍郎一席亦不能久。会圆明园失火,举朝大臣咸趋救。公踉跄入,正值上坐小舆出,文恭跪道左请圣安,而先入及后入者,皆未得见也。上遂心识之。明日赏救火诸臣币物,特命给一分。自是邀圣眷,氵存历吏部尚书、拜大学士,为一时贤相。其端皆自救火之日起。
○两中鼎魁王新城记:康熙中,有中进士被革后再中进士者。乾隆年间有马全者,山西人,已中武探花,由侍卫出为参将,与同官相争詈,被劾革职。入京,在九门提督卫门充兵。又应乡、会试中式,庚辰殿试竟得状元。凡两得鼎魁,亦奇闻也。后官至提督,征金川战殁。
○相宅董仙翁董华星达存,吾邑人,壬申进士,精六壬奇门术,相宅尤奇验。壬申将会试,须僦宅贡院前,余与之约同寓矣。时余客座师汪文端公第,公为余赁一宅,余不敢却,乃嘱内弟刘敬舆偕董寓,董所亲择也。又有吾乡符天藻亦附焉。二场后,余诣董,私问其寓内当中几人,答曰:“三人俱可隽。恐符君或失之,盖夜卧须各按本命定方位,而符怀疑,不我从也。”出榜,果董、刘俱成进士,余与符落第。又江苏巡抚庄公有恭延之相衙署,董为改葺数处。既落成,公将出堂视事,董止之,为择一吉日时而出。届期坐甫定,辕门外忽传鼓报喜,则加官保之信适以是刻至矣。今藩伯康基田令昭文,以家中有子弟应秋试,预叩董。董询其先茔何向,教以茔之某方立一灯竿,子弟中某年生者当发解,已而果然。他奇验多类此,人皆称“董仙翁”。
译○武闱 武科考试只以弓马技艺为主,内场的策论不论写得好坏。我曾主持顺天乙酉科武乡试。试卷中有些写法极其可笑,例如“一旦”两个字常常写成“亘”字,“丕”字又写成“不一”两个字。这是因为夹带的小本字写得非常密,无法分辨清楚,所以抄写誊录时发生了讹错。又如“国家”二字本应抬高一格书写,那么凡是泛论古今的地方,如“国家四郊多垒”“社稷危亡”之类,也无不抬高书写。武生自称“生”,按规定应在行内稍稍偏写;他们却又把“生人”“生物”“生机杀机”中的“生”字,一概偏写到旁边。类似这样的情况不胜枚举。不过,外场已经挑选出双好字号的试卷,就不能不录取其中的。幸好武闱没有磨勘的规定,也就不必深究了。○汪、刘二公的文章 汪文端师应奉写诗文时,门生中有才华的人有时替他代作,能够采用的就采用,不一定全都出自自己之手。刘文定公也让各位门生撰写稿子,却不肯照搬其中一句话。不过,其中的新材料、新意旨,又一定要重新加工锤炼,改造后加以采用,大概是为了刻印文稿作准备。由此可以看出文端公的博大,也可以看出文定公的精严。○刘文正公堵塞阳桥决口 刘文正公处理事情虽然颇为刚猛急切,但实际上确实有整治剔除奸弊的一面,有些人受到他的好处却不知道。辛巳年,黄河在阳桥决口,刘公奉命前往堵塞决口。当时被冲开的河道有几百丈长,堵口所需的芦苇、木料,全都是方圆数百里内的村民用车运来的。某县丞负责收取物料,想借此谋利,设置了种种刁难,有的五六天都不能交纳;人和马在旁守候,草料和粮食也都告罄。刘公有一天换了眼睛,微服出行,看到装运木柴的上千辆车环列在河岸边,便私下询问,得知了事情的原委,于是大怒。回到公馆后,立即请巡抚奉着王命旗牌到来,派伍伯把县丞捆来,想先斩了他再入奏。巡抚以及司、道以下官员因此长跪求情,过了很久才把县丞释放。而几千车物料在一天之内全部收下,百姓都赶着车回去了。这虽然是小事,也可以由此看出刘公察知弊端、使百姓获利的一端。○尹文端公整肃江南漕政 尹文端四次节制两江,施行的德政本来就很多,但最得民心的,是严禁漕运弊端这一件事。在此以前,有关官署收取漕粮时,以脚费为名,通常把一斗粮折作六七升。尹公最初任江南巡抚时,上奏说明:每石粮令业户另交兑费钱五十二文,而斗斛由百姓自行刮平。斛的铁边上如果留有粮粒,也叫作“花边”,命令百姓自行拂去。当时有关官署派签书吏进入粮仓收漕粮,竟没有人肯答应。后来桂林陈文恭任江苏巡抚,胡文伯任藩司,都遵守成规,一丝一毫也不擅自宽纵。有某县令姓戈,每石加收一升五合,立即被弹劾,判处绞刑。漕务得以整肃清明达四十多年,都是文端公留下的恩惠,难怪吴地百姓至今仍然思念他而不忘。○程文恭公的遭遇 做官时的升迁和退处,没有一件不是命运安排的。我的岳父程文恭公任礼部侍郎时,在朝班中没有特别突出的长处,也没有明显的短处,当时正怀疑他连侍郎这个职位也不能长久担任。恰逢圆明园失火,满朝大臣都赶去救火。程公踉踉跄跄赶到,正好遇见皇上坐着小轿出来,文恭在道路旁跪下请皇上问安;先到和后到的人,都没有能够见到皇上。皇上于是记住了他。第二天,皇上赏赐参加救火的大臣财物,特意命令给程公一份。从此他得到皇上的宠信,历任吏部尚书,拜为大学士,成为一时的贤相。他仕途的开端,全都始于救火那一天。○两次考中鼎魁 王新城记载:康熙年间,有人考中进士,被革职后又再次考中进士。乾隆年间有个叫马全的人,是山西人,已经考中武探花,从侍卫出任参将,后来和同僚争吵辱骂,被弹劾革职。他入京后,在九门提督的卫门中充任士兵。后来又参加乡试、会试并考中,庚辰年殿试竟然考取状元。这样两次夺得鼎魁,也是一件奇闻。后来官做到提督,征讨金川时战死。○董仙翁看住宅 董华星,字达存,是我们县的人,壬申年进士,精通六壬、奇门之术,尤其擅长看住宅,奇异而且灵验。壬申年将要举行会试,考生必须在贡院前租赁住宅,我和他约好一同居住。当时我寄居在座师汪文端公府中,汪公替我租了一所住宅,我不敢推辞,于是嘱咐内弟刘敬舆和董华星同住;这所住宅是董华星亲自选择的。我们乡里的符天藻也住了进来。第二场考试后,我去拜访董华星,私下问他这所住宅里应当有几个人考中,他回答:“三个人都可以考中。恐怕符君有可能落第,因为晚上睡觉时必须各自按照本人的生辰确定方位,而符君心里怀疑,不肯听从我。”放榜后,果然董华星、刘敬舆都考中进士,我和符天藻落第。又有江苏巡抚庄有恭请他到衙署看住宅,董华星替他改修了几处。住宅修成后,庄公将要出堂处理政务,董华星劝止他,替他选择了一个吉日吉时再出堂。到了那天,庄公刚坐定,辕门外忽然传来击鼓报喜的消息,原来加官保举的文书正好在这个时刻送到。如今的藩伯康基田令昭文,因为家中有子弟要参加秋试,事先去请教董华星。董华星询问他家祖坟朝向,教他在坟墓某一方竖立一根灯竿,说某年出生的子弟将考中解元,后来果然如此。他这样奇异灵验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一一细说,所以人们都称他为“董仙翁”。
○揣骨史瞎子术家又有揣骨听声之法,多瞽者为之。《北史》:高欢未遇时,与司马子如等逐赤兔。遇盲妪,自言善暗相,因遍扪诸人,言皆贵而俱由欢。齐文宣帝试皇甫玉相术,以帛巾袜其目,使历摸诸贵人,无不验。齐文襄时,有吴士双盲,妙于听声。文襄令刘桃枝、赵道德等列试之,言皆中。《五代史》:李守贞为河中节度使,有术者善听人声,以知吉凶。守贞出其家人使听之。术者闻其子妇符氏声,惊曰:“此天下母也。”守贞益自负,曰:“吾妇犹为天下母,吾取天下复何疑哉。”遂反。后守贞败,符氏为周世宗继室,果为皇后。此揣骨听声之见于史传者也。近时亦尚有精其术者。雍正年间,浙东有史瞎子者,遇男子则揣骨,女子则听声,言休咎奇中。徐文定公元梦抚浙时,其孙舒文襄赫德相国方▯角,而休宁汪文端公由敦以诸生为之师。文定令史相师弟二人。史曰:“皆大位也。”时舒以世家贵公子,其显达固意中事,文端则寒诸生,念不到此,谓史特因弟以及师,聊作周旋语耳。是夕,史独伥伥到书塾,谓文端曰:“君勉之!将来官职声名在主人之上。”文端益惶恐不敢当。史曰:“非谰语也。君寒士,谀君何所利?正以我之命某年当有厄,某年当得脱。计君是时已登显仕,我之厄或由君而解,故郑重相托,君是时幸勿忘今日言,当力为拯之。”已而,或进史于世宗宪皇帝,奏对后忽奉旨发辽左为民。至今上御极之十年,诏军流以下皆减等发落。时文端公果为刑部尚书。乃检史旧案,则系特旨发往,不载犯罪之由。同列多难之,文端以其罪不过军流,正与恩诏相符,乃奏释焉。既入京,仍客于文端第,则益韬晦,不肯言祸福矣。岁庚午,文端长子承沆方应举,文端夫人望之甚切,请史决之。史曰:“即当得六品官。”六品者,惟翰林修撰及部主事。时文端方直禁近,子弟若登科第,必不至分部,其为状元官修撰无疑也。母夫人方窃喜。无何,文端为是科主考官,承沆回避不得试,共以史言为妄矣。其冬特旨赐文端荫一子,承沆果得主事官,正六品。其奇中如此。余以是岁客文端第,故知之甚悉。其他奇验尚多,不胜缕述也。
○兼管部务一部有满、汉两尚书、四侍郎,凡核议之事,宜允当矣。然往往势力较重者一人主之,则其余皆相随画诺,不复可否。若更有重臣兼部务,则一切皆惟所命,而重臣者实未尝检阅也,但听司员立谈数语,即画押而已。故司员中为尚书所倚者,其权反在侍郎上。为兼管部务之重臣所熟者,其权更在尚书上。甚至有尚书、侍郎方商榷未定,而司员已持向重臣处画押来,皆相顾不敢发一语。昔人曾奏请亲王不可兼部务,盖有所见也。
○军需各数上用兵凡四、五次。乾隆十二、三年用兵金川,至十四年三月止,共军需银七百七十五万(实销六百五十八万,移驳一百十七万)。十九年用兵西陲,至二十五年,共军需银二千三百一十万(实销二千二百四十七万,行查未结六十三万)。三十一年用兵缅甸,至三十四年,共军需银九百十一万。三十六年用兵金川起,至四十二年止,共军需银六千三百七十万。以上系章湖庄在户部军需局结算之数。五十二年台湾用兵,本省先用九十三万,邻省拨五百四十万,又续拨二百万,又拨各省米一百十万,并本省米三十万石,加以运脚,约共银、米一千万。
○京官趋势吊丧傅文忠公扈从热河,而其兄总宪广公成殁于京,文忠乞假归治丧。广公家受吊之期凡三日,已遍讣矣,其最后一日,则文忠到京日也,前两日遂无一人至者。文忠到,则各部院大小百官无不毕至,虽与广公绝不相识者,亦以文忠故致赙而泥首焉。舆马溢门巷,数里不得驱而进,皆步行入。
○钟表自鸣钟、时辰表,皆来自西洋。钟能按时自鸣,表则有针随晷刻指十二时,皆绝技也。今钦天监中占星及定宪书,多用西洋人,盖其推算比中国旧法较密云。洪荒以来,在▯玑,齐七政,几经神圣,始泄天地之秘。西洋远在十万里外,乃其法更胜,可知天地之大,到处有开创之圣人,固不仅羲、轩、巢、燧已也。钟表亦须常修理,否则其中金线或有缓急,辄少差。故朝臣之有钟表者,转误期会,而不误者皆无钟表者也。傅文忠公家所在有钟表,甚至亻兼从无不各悬一表于身,可互相印证,宜其不爽矣。一日御门之期,公表尚未及时刻,方从容入直,而上已久坐,乃惶悚无地,叩首阶陛,惊惧不安者累日。
译○摸骨史瞎子的术法 术士中还有摸骨、听声的办法,多由盲人施行。《北史》记载:高欢尚未发迹时,和司马子如等人一起追逐赤兔,遇到一位盲老妇人,她自称擅长暗中相面,于是遍遍摸过众人,说众人都显贵,而这些显贵都将由高欢带来。齐文宣帝让皇甫玉施展相术,用帛巾蒙住他的眼睛,让他逐一摸索各位贵人,没有不应验的。齐文襄帝时,有个吴地人双目失明,却精于听声。文襄帝命刘桃枝、赵道德等人列队让他试听,他所说的都应验了。《五代史》记载:李守贞任河中节度使时,有个术士擅长听人的声音,以此判断吉凶。李守贞让家人出来给他听。术士听到他儿媳符氏的声音,惊叹说:“这是天下之母啊。”李守贞更加自负,说:“我的儿媳尚且能成为天下之母,我夺取天下还有什么可疑的呢?”于是起兵反叛。后来李守贞失败,符氏成为周世宗的继室,果然做了皇后。这就是摸骨、听声见于史传的例子。近代也还有精通这种术法的人。雍正年间,浙东有个叫史瞎子的人,遇到男子就摸骨,遇到女子就听声,说出的祸福吉凶奇异地准确。徐文定公元梦任浙江巡抚时,他的孙子舒文襄赫德、相国当时年纪尚幼;休宁汪文端公由敦则以诸生身份给他做老师。文定公让史瞎子给师生二人相看。史瞎子说:“两人都能做到大官。”当时舒赫德是世家贵公子,他显达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汪文端则只是寒门诸生,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前程,便认为史瞎子只是因为看在弟子的面子上才连带说到老师,不过是姑且应酬的话罢了。当天晚上,史瞎子独自神情恍惚地来到书塾,对汪文端说:“您要努力!将来您的官职和声望会超过主人。”汪文端更加惶恐,不敢承受这句话。史瞎子说:“这不是胡说。您是寒门士人,我奉承您有什么好处?只是因为我的命运在某年将有灾厄,某年可以脱免。推算起来,您到那时已经做了显要的官,我的灾厄也许要靠您来解除,所以郑重地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到那时希望您不要忘记今天的话,一定尽力救我。”后来,有人把史瞎子推荐给世宗宪皇帝,他应对完毕后,忽然奉旨发往辽左,编入民籍。到今上登极后的第十年,皇上下诏,对军流以下的罪犯一律减等发落。当时文端公果然任刑部尚书。于是查阅史瞎子的旧案,发现只是奉特旨发往辽左,并没有记载犯罪的缘由。同僚大多对此感到为难,文端公认为他的罪名不过是军流,正与恩诏相符合,于是上奏请求释放。史瞎子入京后,仍然寄居在文端公府中,从此更加收敛隐晦,不肯再谈祸福。庚午年,文端公的长子承沆正准备参加科举,文端公夫人对此十分殷切,请史瞎子为他推断。史瞎子说:“很快就会得到六品官。”六品官中,只有翰林修撰和各部主事。当时文端公正任职于禁近之地,如果子弟考中科第,必定不会被分派到各部,那么他做状元、任修撰是毫无疑问的。文端公夫人正在暗自高兴。没过多久,文端公担任这一科的主考官,承沆因回避制度不能参加考试,大家都认为史瞎子的话是胡说。那年冬天,皇上特旨赐给文端公一个荫子名额,承沆果然得到主事官,正是六品。他预言得如此奇准。我在这一年寄居文端公府中,所以知道得非常详细。其他奇异灵验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兼管部务 一个部有满、汉两位尚书、四位侍郎,凡是需要核议的事务,按理说应当能够妥善处理。然而往往是其中势力较大的一人主持,其他人都跟随签字,不再表示可或不可。如果再有重臣兼管部务,那么一切都只听从他的命令;但这位重臣实际上从来不亲自查阅,只听司员当面说上几句话,便签字而已。因此,司员中受到尚书倚重的人,权力反而在侍郎之上;受到兼管部务的重臣熟悉和信任的人,权力更在尚书之上。甚至有时尚书、侍郎正在商议而尚未决定,司员已经拿着意见到重臣那里签押回来,众人彼此相看,谁也不敢说一句话。过去有人曾上奏请求亲王不得兼管部务,大概是看到了其中的问题。○军需各项数目 清朝出兵大约有四五次。乾隆十二、三年出兵金川,到十四年三月停止,共用军需银七百七十五万(实际支销六百五十八万,移交核驳一百一十七万)。十九年出兵西陲,到二十五年,共用军需银二千三百一十万(实际支销二千二百四十七万,正在查核、尚未结案六十三万)。三十一年出兵缅甸,到三十四年,共用军需银九百一十一万。三十六年起出兵金川,到四十二年停止,共用军需银六千三百七十万。以上是章湖庄在户部军需局结算的数目。五十二年台湾用兵,本省先用九十三万,邻省拨来五百四十万,后来又拨二百万,另拨各省米一百一十万石,加上本省米三十万石,再加运输脚费,约共用银、米一千万。○京官趋炎附势吊丧 傅文忠公随驾在热河,他的哥哥总宪广公成在京城去世,文忠请求休假回京办理丧事。广公家接受吊唁的期限共三天,讣告已经广泛发出;最后一天正是文忠抵达京城的日子,前两天竟没有一个人前来。文忠一到,六部九卿以及大小百官无不全部到场,即使与广公完全不认识的人,也因为傅文忠的缘故前来致送赙仪并叩头行礼。车轿马匹挤满了门巷,几里路都无法赶车进入,众人全都下车步行进去。○钟表 自鸣钟、时辰表,都是从西洋传来的。钟能够按照时刻自动鸣响,表则有指针随着日晷刻度指示十二个时辰,都是极其精巧的技术。如今钦天监中负责观测星象和制定历书的,多使用西洋人,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推算比中国旧法更加精密。自洪荒以来,观测璇玑、调和七政,经历了许多圣人的努力,才逐渐泄露天地的奥秘。西洋远在十万里之外,然而它的技法反而更加高明,可见天地广大,各处都有开创文明的圣人,并不只是羲、轩、巢、燧而已。钟表也必须经常修理,否则其中的金属丝有时松有时紧,往往会产生微小误差。所以朝臣中有钟表的人反而耽误约定时间,而不耽误的都是没有钟表的人。傅文忠公家中到处都有钟表,甚至随从也无不各自把一只表挂在身上,可以相互校验,所以应当不会出错。有一天是御门听政的日期,文忠公的表还没有到时刻,他正从容地入朝当值,而皇上已经坐了很久;于是他惶恐至极,叩头于宫阶之下,惊惧不安了好几天。
○西洋千里镜及乐器天主堂在宣武门内,钦天监正西洋人刘松龄、高慎思等所居也。堂之为屋圆而穹,如城门洞,而明爽异常。所供天主如美少年,名邪酥,彼中圣人也。像绘于壁而突出,似离立不著壁者。堂之旁有观星台,列架以贮千里镜。镜以木为筒,长七八尺。中空之而嵌以玻璃,有一层者、两层者、三层者。余尝登其台以镜视天,赤日中亦见星斗。视城外,则玉泉山宝塔近在咫尺间,砖缝亦历历可数。而玻璃之单层者,所照山河人物皆正,两层者悉倒,三层者则又正矣。有楼为作乐之所。一虬髯者坐而鼓琴,则笙、箫、磬、笛、钟、鼓、铙、镯之声无一不备。其法设木架于楼,架之上悬铅管数十,下垂不及楼板寸许。楼板两层,板有缝,与各管孔相对。一人在东南隅,鼓嘴以作气。气在夹板中尽趋于铅管下之缝,由缝直达于管。管各有一铜丝系于琴弦。虬髯者拨弦,则各丝自抽顿其管中之关捩而发响矣。铅管大小不同,中各有▯窍,以象诸乐之声,故一人鼓琴而众管齐鸣,百乐无不备,真奇巧也。又有乐钟,并不烦人挑拨,而按时自鸣,亦备诸乐之声,尤为巧绝。
○梨园色艺京师梨园中有色艺者,士大夫往往与相狎。庚午、辛未间,庆成班有方俊官,颇韶靓,为吾乡庄本淳舍人所昵。本淳旋得大魁。后宝和班有李桂官者,亦波峭可喜。毕秋帆舍人狎之,亦得修撰。故方、李皆有状元夫人之目,余皆识之。二人故不俗,亦不徒以色艺称也。本淳殁后,方为之服期年之丧。而秋帆未第时颇窘,李且时周其乏。以是二人皆有声缙绅间。后李来谒余广州,已半老矣。余尝作《李郎曲》赠之。近年闻有蜀人魏三儿者,尤擅名,所至无不为之靡,王公、大人俱物色恐后。余已出京,不及见。岁戊申,余至扬州,魏三者忽在江鹤亭家。酒间呼之登场,年已将四十,不甚都丽。惟演戏能随事自出新意,不专用旧本,盖其灵慧较胜云。
○京师偷拐之技都门繁会之地,偷儿、拐子有非意计所及者。吾乡董某偶入戏馆,占席以待客,横二千钱于案。忽衣冠者三人自外来,中一人若与董素相识者,遽向揖。董答揖,揖甫下,而钱为其人之同伴者撮去挂于肩。揖毕,问姓氏,其人故惊愕作误认状,深抱不安。董回坐,而案上之钱已失。撮钱者尚立于旁,反咎之曰:“戏馆中有钱岂可横于案?如我之挂于肩斯可耳。”实则挂肩之钱即其钱也。董熟视,竟不敢言。又一少年以银易钱于市,方讲价,忽一老者从后击而仆之,且骂曰:“父穷至此,儿有银乃私易钱。不孝孰甚!”遂夺银去。旁观者谓是父责子也。少年闷绝,良久始苏,云:“吾安得有父也?”而银已去不可追矣。又有藏利刃杂稠人中,剪取腰间杂佩,或至割衣襟一幅去,混号谓之“小李”。被剪者觉而获之,虽加殴辱弗怨。或旁人指破,则必报矣。有女郎坐香车,一书生行其旁,两美相顾,颇有情。小李者伺书生后,将下手,书生不知也。方回顾,女郎不便语,但以口颊隐示若有人伺于后者,书生觉而斥之,小李遂去。未几,车转曲巷,女郎口忽为小刀划破。
○狐祟京师多狐祟,每占高楼空屋,然不为害,故皆称为狐仙。余尝客尹文端第。其厅事后即大楼,楼下眷属所居,楼之上久为狐宅,人不处也。尝与公子庆玉同立院中,日尚未暮,忽有泥丸如弹者抛屋而下,凡十数丸。余拾其一仰投之,建瓴之屋宜即抛下矣,乃若有接于空中者,不复下,亦一奇也。余僦屋醋张衙同,其屋已数月无人居。初入之夕,睡既熟,忽梦魇,若有物压于胸腹者,力挣良久始得脱。时月明如昼,见有物如黑犬者从窗格中出。明日视窗纸,绝无穿破处。先母命余夕以二鸡卵、一杯酒设于案,默祝焉。诘朝,卵、酒俱如故,而其物不复至。
○洪经略行状先辈尝言:洪文襄公承畴当明崇祯十五年松山被陷时,京师传闻公已殉难。崇祯帝辍朝,特赐祭九坛,其子弟在京成服受吊,撰行状送诸公卿矣。方祭第九坛,而公生降之信至,遂罢祭,而行状已遍传人间。顺治元年从入关,为内院大学士。次年,出经略江南诸省,逋寇以次削平,后再出经略楚、粤、滇、黔诸省,西南底定,皆其功也。归皇朝一年乃卒。其家再成服受吊,撰行状不复叙前朝事,但自佐命入关起。有好事者,尝得其前后两行状,订为一本云。
译○西洋千里镜及乐器 天主堂在宣武门内,是钦天监正西洋人刘松龄、高慎思等人的住所。这座大堂是一座圆形穹顶的建筑,像城门洞一样,却格外明亮爽朗。里面供奉的天主像一个美少年,名叫邪酥,是他们所说的圣人。塑像画在墙上而向外凸出,仿佛脱离墙壁独立站着,并不贴着墙。大堂旁边有观星台,台上排列着架子,用来放置千里镜。镜筒用木头制成,长七八尺。筒内中空,嵌着玻璃,有一层的、两层的、三层的。我曾登上观星台用镜子观察天空,即使在烈日当空时也能看见星星。用它看城外,玉泉山的宝塔近在咫尺,连砖缝都能一一数清。玻璃只有一层时,照出的山河人物都是正的;两层时全都倒立;三层时又恢复为正立。有一座楼是演奏音乐的地方。一个虬髯人坐在那里弹琴,笙、箫、磬、笛、钟、鼓、铙、镯等乐器的声音无不齐备。它的做法是在楼上设置木架,架子上悬挂着几十根铅管,下端距离楼板不到一寸。楼板有两层,板上有缝,正对着各根管子的孔。有一个人在东南角吹动管嘴送气。气流在夹层板中全都涌向铅管下的缝隙,再由缝隙直达管内。每根管子都用一根铜丝系在琴弦上。虬髯人拨动琴弦,各根铜丝便自行牵动管内的机关,使管子发出声音。铅管大小各不相同,管内各有一个〔字迹不明〕的孔窍,用来模拟各种乐器的声音,所以一个人弹琴,众多管子便一齐鸣响,各种乐声无不具备,真是奇巧。又有一种乐钟,不需要人拨动,到了规定时间便会自行鸣响,也能奏出各种乐声,尤其巧妙绝伦。○梨园中的声色技艺 京师梨园中有姿色和技艺的人,士大夫往往同他们亲近交往。庚午、辛未年间,庆成班有个方俊官,容貌颇为秀美,受到我乡庄本淳舍人的宠爱。庄本淳不久便考中大魁。后来宝和班有个李桂官,也长得俊俏可爱。毕秋帆舍人宠爱他,也考中了修撰。因此,方俊官和李桂官都有“状元夫人”的称号,我都认识他们。两人本来都不俗,也不只是凭容貌和技艺著称。庄本淳去世后,方俊官为他服了一周年的丧服。秋帆尚未中第时生活颇为窘迫,李桂官还常常接济他的困乏。因此,两人在士大夫之间都有声望。后来李桂官到广州拜访我时,已经半老了。我曾作《李郎曲》赠给他。近来听说有个蜀人魏三儿,尤其享有盛名,所到之处没有不为他倾倒的,王公大人都争先恐后地寻找他。我已经离京,没能见到他。戊申年,我到了扬州,魏三儿忽然正在江鹤亭家中。酒席间叫他登台演出时,他已经将近四十岁,容貌不算十分美丽。只是他演戏时能根据情境自创新意,不专门套用旧本,大概是因为他的聪慧机敏更胜一筹。○京师偷盗拐骗的伎俩 京城是繁华聚会之地,窃贼和拐骗者的手段,有些是意想不到的。我乡有个董某偶然进入戏馆,占了一个座位等候客人,把二千钱横放在桌上。忽然有三个人穿戴衣帽从外面进来,其中一人仿佛同董某素来相识,立即向他作揖。董某还礼,刚刚把手放下,那些钱就被此人的同伴一把抓走,挂到了肩上。作揖完毕,那人询问董某的姓名,随后故意惊愕,装出认错人的样子,深深表示不安。董某回到座位时,桌上的钱已经不见了。那个拿钱的人还站在旁边,反过来责怪董某说:“戏馆里有钱,怎么能横放在桌上?像我这样挂在肩上才对。”其实挂在他肩上的钱正是董某的钱。董某仔细看了看,竟不敢说话。又有一个少年在市上用银子兑换钱,正讲价时,忽然有个老头从后面把他打倒在地,还骂道:“父亲穷到这种地步,儿子有银子却私自拿去换钱,还有比这更不孝的吗!”于是夺走银子。旁观者都以为这是父亲在责打儿子。少年昏闷过去,很久才苏醒,说:“我哪里会有父亲呢?”可是银子已经被拿走,再也追不回来了。还有人把利刃藏在身上混在人群中,剪走别人腰间佩戴的杂饰,有时甚至割下一幅衣襟带走,混称为“小李”。被剪的人察觉后抓住他,即使遭到殴打侮辱也不怨恨;如果是旁人揭破他的伎俩,他一定会报复。有个女子坐在香车里,一个书生从车旁经过,两个美人互相注视,很有情意。“小李”躲在书生身后,正准备下手,书生却不知道。书生刚回头,女子不便出声,只用嘴角暗中示意,表示后面仿佛有人窥伺。书生察觉后斥责“小李”,小李便离开了。没过多久,车转入一条曲折的小巷,女子的嘴忽然被小刀划破。○狐祟 京师有很多狐狸作祟,常常占据高楼和空屋,但并不害人,所以人们都称它们为狐仙。我曾寄居在尹文端的府第。他的厅堂后面就是一座高楼,楼下住着家眷,楼上长期被狐狸占据,人不居住。我曾同公子庆玉一起站在院中,当时天还没有黑,忽然有像弹丸一样的泥球从屋顶抛下来,共有十几个。我捡起其中一个,仰头把它投回去。屋顶像是会立刻把它抛下来,可它仿佛在空中被什么接住了,不再落下,也是一件奇事。我租住在醋张衙同,房子已经有几个月无人居住。刚搬进去的晚上,睡熟后忽然梦魇,仿佛有东西压在胸腹上,我用力挣扎了很久才脱身。当时月光亮得像白昼,看见有个像黑狗一样的东西从窗格中出来。第二天查看窗纸,却完全没有破洞。先母命我每天晚上在桌上摆放两枚鸡蛋和一杯酒,默默祈祷。第二天早晨,鸡蛋和酒都原样未动,而那个东西也不再来了。○洪经略行状 前辈曾说:洪文襄公洪承畴在明崇祯十五年松山陷落时,京师传闻他已经殉难。崇祯帝停止临朝,特意赐祭九坛;他的子弟在京城穿丧服接受吊唁,并撰写行状送给各位公卿。正祭到第九坛时,却传来洪承畴活着投降的消息,于是停止祭祀,但行状已经传遍世间。顺治元年,他跟随清军入关,任内院大学士。第二年,出任江南诸省经略,逃亡的敌寇依次被平定;后来又出任楚、粤、滇、黔诸省经略,西南地区得以平定,这些都是他的功劳。他回归皇朝一年后去世。他的家人再次穿丧服接受吊唁,撰写行状时不再叙述前朝的事情,只从他辅佐皇朝、入关开始叙述。有好事者曾得到他前后两篇行状,把它们订成一本。
○李太虚戏本李太虚,南昌人,吴梅村座师也。明崇祯中为列卿。国变不死,降李自成。本朝定鼎后,乃脱归。有举人徐巨源者,其年家子也,尝非笑之。一日视太虚疾,太虚自言病将不起。巨源曰:“公寿正长,必不死。”诘之,则曰:“甲申、乙酉不死,则更无死期。以是知公之寿未艾也。”太虚怒,然无如何。巨源又撰一剧,演太虚及龚芝麓降贼,后闻本朝兵入,急逃而南,至杭州,为追兵所蹑,匿于岳坟铁铸秦桧夫人跨下。值夫人方月事,迨兵过而出,两人头皆血污。此剧已演于民间,稍稍闻于太虚。适芝麓以上林苑监谪宦广东,过南昌,亦闻此事。乃与太虚密召歌伶,夜半演而观之。至两人出跨下时,血淋漓满头面,不觉相顾大哭,谓:“名节扫地至此,夫复何言!然为孺子辱至此,必杀以泄忿。”乃使人俟巨源于逆旅,刺杀之。此事得之于蒋心余编修。
○徐健庵先辈尝言:徐健庵乾学在康熙中以文学受知。方其盛时,权势奔走天下,务以奖拔寒峻、笼络人才,为邀名计,故时誉翕然归之。其所居绳匠胡同,后生之欲求进者,必僦屋于旁。俟其五更入朝,辄朗诵诗文使闻之。如是数日,徐必从而物色。有所长,辄为延誉。当时绳匠胡同宅子僦价辄倍他处。所甄拔初不以贿,惟视其才之高下定等差。相传乡、会试之年,诸名士先于郊外自拟名次。及榜出,果不爽,非必亲自主试也。徐方主持风气,登高而呼,衡文者类无不从而附之。以是游其门者,无不得科第。有翰林杨某者,其中表也。八月初,遇徐于朝。徐问:“欲主顺天乡试否?”杨谓:“幸甚。”徐曰:“有名士数人不可失也。”及夕,则小红封送一名单至,计榜额已满。诘朝,主试命下矣。杨不得已,与诸同考官如其数取之。榜发而京师大哗,捏名帖遍街市。圣祖闻之,降旨亲审。杨窘甚,求救于徐。徐谓:“毋恐,姑晚饭去。”翼日,有称贺于上前者,谓:“国初以美官授汉儿,汉儿且不肯受。今汉儿营求科目,足觇人心归附。可为有道之庆。”圣祖默然,遂置不问。盖即徐令人传达此语也。尝有人日具名纸谒其门,必馈司阍者十金,而不求见,但嘱以名达徐而已。阍人怪之,密以白徐,徐令留见之,其人故作▯▯状,谓:“吾诚意尚未到,不敢求见也。”强之而后入。徐问曰:“足下有深雠未报乎?”曰:“无有也。”“然则何为逡巡不敢言?”固问之,始以情告,欲得来科状元耳。徐曰:“已有人,可思其次。”其人谓:“他非所望,宁再迟一科。”徐许之。然徐不久罢归,其人竟不第。
○高士奇高江村士奇,康熙中直南书房,最蒙圣祖知眷。时尚未有军机处,凡撰述谕旨,多属南书房诸臣,非特供奉书画、赓和诗句而已,地既亲切,权势日益崇。相传江村初入都,自肩仆被进彰义门。后为明相国家司阍者课子。一日相国急欲作书数函,仓卒无人。司阍以江村对,即呼入,援笔立就。相国大喜,遂属掌书记。后入翰林,直南书房,皆明公力也。江村才本绝人。既居势要,家日富,则结近侍探上起居,报一事,酬以金豆一颗。每入直,金豆满荷囊,日暮率倾囊而出,以是宫廷事皆得闻。或觇知上方阅某书,即抽某书翻阅。偶天语垂问,辄能对大意。以是圣祖益爱赏之。初因明公进,至是明公转须向江村访消息。每归第,则九卿肩舆伺其巷皆满,明公亦在焉。江村直入门,若为弗知也者。客皆使亻兼从侦探:盥面矣,晚饭矣。少顷,则传呼延明相国入,必语良久始出。其余大臣或延一二入晤,不能遍,则令家奴出告曰:“日暮不能见,请俟异日也。”诸肩舆始散。明日伺于巷者复然。以是声势赫奕,忌者亦益多。江村率以五鼓入朝,至薄暮始出,盖一刻不敢离左右矣。或有谮之者,谓:“士奇肩仆被入都,今但问其家赀若干,即可得其招权纳贿状。”圣祖一日问之,江村以实对,谓:“督抚诸臣以臣蒙主眷,故有馈遗,丝毫皆恩遇中来也。”圣祖笑颔之。后以忌者众,令致仕归,以全始终。犹令携书编纂,以荣其行,可谓极文人之遭际矣。
按《宋史》,卢多逊为相时,太祖每取书史馆,多逊预戒吏先白己,辄通夕阅之。遇上问书中事,应答无滞。《魏书》,温子升先为广阳王渊家马坊中教奴子书,尝作《侯山祠堂碑文》,常景见而善之,因访焉,由是名誉稍起。按此二事,高江村绝相似。
○王云锦雍正中,王云锦殿撰元日早朝后归邸舍,与数友作叶子戏。已数局矣,忽失一叶,局不成,遂罢而饮。偶一日入朝,上问以元日何事,具以实对。上嘉其无隐,出袖中一叶与之曰:“俾尔终局。”则即前所失也。当时逻察如此。云锦孙日杏语余云。
译○李太虚戏本 李太虚是南昌人,是吴梅村的座师。明崇祯年间,他任列卿。明朝覆亡时没有殉死,而是投降了李自成。本朝定都之后,他才脱身归来。有个举人徐巨源,是李太虚同年世交家的子弟,曾经嘲笑他。一天,徐巨源去探望病中的李太虚,李太虚自己说病得将要不起。徐巨源说:“您的寿命还很长,一定不会死。”李太虚追问原因,他说:“甲申、乙酉年都没有死,那么以后更没有死期了。由此可知您的寿命还没有到尽头。”李太虚很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徐巨源又编写了一出戏,演李太虚和龚芝麓投降贼军,后来听说本朝军队入境,急忙向南逃跑,到了杭州,被追兵追赶,只好藏在岳坟铁铸秦桧夫人的胯下。正赶上夫人来月事,等追兵过去,两人出来时,头上都沾满了血。这出戏已经在民间上演,渐渐传到了李太虚耳中。恰好龚芝麓因任上林苑监而被贬谪到广东,路过南昌,也听说了这件事。于是他同李太虚秘密召来歌伶,在半夜演出观看。演到两人从胯下出来时,鲜血淋漓,满头满脸,不觉相对大哭,说:“名节扫地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可是受到这个小子的侮辱到了这种程度,一定要杀了他来泄愤。”于是派人守候在徐巨源所住的旅店,将他刺杀。这件事是从蒋心余编修那里听来的。○徐健庵 前辈曾说:徐乾学,字健庵,在康熙年间因文章才学受到知遇。正当他声势最盛时,天下人纷纷奔走于他的门下;他专门奖掖提拔贫寒孤峭之士、笼络人才,以此作为博取名声的计策,所以当时的声誉一致归于他。他住在绳匠胡同,后来人想求取仕进的,都一定在他住宅旁租房居住。等他五更入朝时,便大声朗诵诗文让他听见。这样过几天,徐乾学一定会出来访察这些人;发现谁有所长,就替谁宣扬名声。当时绳匠胡同住宅的租金总是其他地方的两倍。徐乾学选拔人才起初并不收受贿赂,只根据才学高低确定等级。相传乡试、会试之年,各位名士先在城郊自行拟定名次。等榜单公布,果然没有差错,也未必是徐乾学亲自主考。徐乾学当时主持文坛风气,登高一呼,主持评阅文章的人大多无不听从并附和他。因此,投奔他门下的人没有不能考中科第的。有个翰林杨某,是其中被徐乾学提拔的人。八月初,杨某在朝廷遇见徐乾学。徐乾学问:“你愿意主持顺天乡试吗?”杨某说:“那真是太好了。”徐乾学说:“有几位名士不可错过。”到了晚上,便有一个小红封套送来一份名单,算下来榜额已经满了。第二天早晨,主考官的任命下达。杨某不得已,只好同各位同考官按名单数目录取。榜单公布后,京城大为喧哗,伪造的名帖传遍街市。圣祖听说后,下旨亲自审查。杨某十分窘迫,向徐乾学求救。徐乾学说:“不要害怕,姑且来吃晚饭。”第二天,有人在圣祖面前称贺,说:“本朝初年把优美的官职授给汉人,汉人尚且不肯接受。如今汉人争相谋求科举名次,足以看出人心已经归附。这可以作为圣明之治的庆贺。”圣祖默不作声,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不问。原来这正是徐乾学派人传达的话。曾有人每天拿着名帖到他门上拜访,一定先送给守门人十两金子,却不要求见面,只嘱咐守门人把姓名转达给徐乾学。守门人觉得奇怪,暗中把这件事告诉徐乾学,徐乾学命人留下他并接见。那人故意装出畏缩躲闪的样子,说:“我的诚意还没有送到,不敢求见。”守门人强迫他进去后,他才入内。徐乾学问:“您有深仇没有报吗?”那人说:“没有。”“那么为什么迟疑不敢说呢?”徐乾学一再追问,他才把实情告诉徐乾学,原来是想得到下一科状元。徐乾学说:“已经有人选了,可以考虑第二名。”那人说:“第二名不是我的愿望,我宁可再等一科。”徐乾学答应了他。然而徐乾学不久便罢官回乡,那人最终也没有中第。○高士奇 高江村士奇,康熙年间供职于南书房,最受圣祖的知遇和宠爱。当时还没有军机处,凡是撰写和发布谕旨,大多交给南书房诸臣,并不只是供奉书画、唱和诗句而已。由于地位亲近皇帝,权势日益显赫。相传江村最初进京时,是由挑夫挑着行李从彰义门进城的。后来他替明相国的守门人教授儿子。有一天,相国急着要写几封信,仓促之间找不到人。守门人提到江村,便把他叫来,他拿起笔立即写成。相国大喜,于是让他掌管书记。后来他进入翰林院,供职南书房,都是明公出力的结果。江村的才华本来就非同寻常。等到身居要职、家境日益富裕后,他便结交宫中近侍,打探皇上的日常起居;每报告一件事,就用一颗金豆酬谢。每次入值,荷囊里装满金豆,到了傍晚往往把整囊金豆带出来,因此宫廷中的事情他都能听到。有时他探知皇上正在看某部书,便抽出那部书翻阅。偶尔皇上口头垂问,他总能回答大意。因此圣祖更加喜爱赏识他。当初因为明公推荐他,到了这时明公反而需要向江村打听消息。江村每次回到府第,九卿乘坐的轿子便守候得满巷都是,明公也在其中。江村径直进门,装作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客人都让仆人暗中侦察:说盥洗完了,又说吃过晚饭了。过了一会儿,便传呼请明相国进去,一定要谈很久才出来。其余大臣有时只接见一两个,不能全部接见,便让家奴出来告知:“天晚了,不能接见,请等改日吧。”那些轿子才开始散去。第二天,在巷中等候的人又是如此。因此他的声势极为显赫,忌恨他的人也越来越多。江村通常五更入朝,直到傍晚才出来,大概一刻也不敢离开皇帝左右。有人诬陷他,说:“士奇当初由挑夫挑着行李进京,如今只要查问他家有多少财产,就可以取得他专权纳贿的证据。”圣祖有一天问起这件事,江村如实回答,说:“督抚诸臣因为臣受到主上的宠爱,所以有馈赠送来,丝毫财物都来自皇上的恩遇。”圣祖笑着点头。后来因为嫉恨他的人太多,圣祖命他退休回乡,以保全始终;仍命他带着书籍回乡编纂,以此荣耀他的行程,可以说是文人际遇的极致了。考察《宋史》,卢多逊任宰相时,宋太祖常从史馆取书,卢多逊预先嘱咐吏员先告诉自己,便整夜阅读。遇到皇上询问书中的事情,总能应答流畅。《魏书》记载,温子升起初在广阳王元渊家马坊中教奴仆的儿子读书,曾作《侯山祠堂碑文》,常景看见后称赞其文章,于是前去拜访他,从此声誉渐渐兴起。考察这两件事,高江村与他们极为相似。○王云锦 雍正年间,王云锦殿撰在元旦早朝后回到宅第,同几位朋友玩叶子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已经玩了几局,忽然少了一张牌,牌局无法继续,于是停止游戏改为饮酒。有一天入朝时,皇上问他元旦做了什么事,他如实全部回答。皇上称赞他没有隐瞒,从袖中拿出一张牌给他,说:“让你把这局下完。”那正是先前丢失的那张牌。当时的侦察监视竟严密到这种程度。这是云锦的孙子日杏告诉我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卷三○粤西滩峡粤西滩与峡皆极险。府江之昭平峡,横州之大滩,右江之努滩、鸡翼滩,左江之归德峡、果化峡,余皆身经其地,而昭平峡最险。余初至桂林,由水路赴镇安任。先是大雨十七昼夜,是日适晴。巳刻白桂林发舟,日午已至平乐。舟子忽栋▯弋焉。余以久雨得晴,方日中何遽泊,趣放舟,而不知其下有峡之险也。舟子不得已,乃发舟。山上塘兵亟呼不可开,而舟已入峡不能止,遂听其顺流下。但见满江如沸,有数于百旋涡。询知下有一石,则上有一涡,余始怃然惧,然已无如何。幸而出峡,舟子来贺,谓:“半生操舟,未尝冒险至此也。”余自是不敢用壮矣。后余凋广州,自桂林起程,百僚饯送,有县令缑山鹏亦在座。余至广—卜余日,忽闻缑令溺死峡中矣。横州大滩长三十里,舟行石缝中,稍不戒辄齐粉,亦奇险也。自黔江下至常德府,有清浪滩,略与横州滩相等。两处俱有马伏波庙。而黔中之头滩、二滩、三滩,共三滩,路虽短而险更甚。
○镇安民俗镇安府在粤西之极西,与▯南土富州接壤,其南则处处皆安南界也。崇山密箐,颇有瘴。然民最淳,讼狱稀简。县各有头目,其次有甲目,如内地保长之类,小民视之已如官府。有事先诉甲目,皆跪而质讯。申目不能决,始控头目。头目再不能决,始控于官,则已为健讼者矣。余初作守,方欲以听断自见,及至则无所事。前后在任几两年,仅两坐讼堂,郡人已叹为无留狱,则简僻可知也。此中民风,比江、浙诸省,直有三、四千年之别。余甚乐之,愿终身不迁,然安得有此福也?
○镇安水土镇安故多瘴疠。钮玉樵《粤述》谓署中有肉球、肉脚,时出现,而瘴毒尤甚,入其境者,遂无复生还之望。及余至郡,未见有所谓肉球、肉脚者,瘴亦不甚觉。问之父老,谓“昔时城外满山皆树,故浓烟阴雾,凝聚不散。今人烟日多,伐薪已至三十里外,是以瘴气尽散”云。惟水最清削,极垢衣荡漾一二次,则腻尽去,不烦手扌闰也。是以不论贫富皆食▯脂以润肠胃。余尝探其水源,在城西三十里,地名鉴隘塘。水从山腹中出,有长石横拦之,长三十余丈。水从石上跌而下作瀑布,极雄壮。城中望之,不啻数百匹白练也。汇而成川,绕城南而过。川皆石底,无土性,故鱼之肉甚坚而无味。又东流,亦从山腹中出左江。盖滇、黔、粤西诸水大半在山腹中通流,其见于溪涧者不过十之一二而已。后余在贵州,探牟珠洞,秉炬入三里许,忽闻江涛汹涌声,以炬照,不知其涯淡,益可见水之行山腹中者,如长江、大河,非臆说也。牟珠洞之水终岁在黑暗中,无天日光,水中生鱼遂无目,尤见造化之奇。
○镇安多虎镇安多虎患。其近城者,常有三虎,中一虎已黑色,兼有肉翅。月明之夕,居人常于栏房上见之,盖千年神物也。余募能杀虎者,一虎许偿五十千。居人设阱扌▯及地弩之类,无不备,终莫能得。槛羊豕以诱之,弗顾也。人之为所食者,夜方甘寝,忽腹痛欲出便,其俗屋后皆菜园,甫出门至园,而虎已衔去矣。相传腹痛即虎伥所为云。人家禾仓多在门外,以多虎故无窃者。余尝有句云“俗有鬼神蚕放蛊,夜无盗贼虎巡街”,盖实事也。余在镇两年,惟购得一虎、五豹。豹皆土人擒来,虎乃向武州人钩获者。其法以木作架,悬铁钩,钩肉以饵之。虎来搏肉,必触机,机动而虎已被钩悬于空中矣。
闻山西岢岚州在万山中,最多虎,故居民能以一人杀一虎。其法用枪一枝,高与眉齐,谓之齐眉枪。遇虎则嬲之,使发怒,辄腾起来扑。扑将及,则以枪柄拄于地,而人鞠躬一蹲,虎扑来正中枪尖毙矣。或徒手猝遇虎,则当其扑来,辄以首撞其喉,使不得噬,而两手抱虎腰,同滚于地,虎力尽亦毙。余在镇安,曾以百千募湖南虎匠,至半年迄无一获,安得岢岚人来绝此恶孽也。
○独秀山黑猿镇安府署东北有独秀山,高百丈。山之半一洞,深不可测。其中有黑猿,不轻出,出则不利于太守。余在郡时,以详请前守韦驮保回京事将被劾,上官檄余赴省,而猿忽出,满城人皆谓太守当以此事罢官矣。有老者熟视久之,谓:“旧时猿出,多俯而下视,故官覆。今猿向上,当无虑,且得迁。”未几,余得旨赴滇从军,遂免劾。然驰驱两年,劳苦特甚,猿盖先示兆云。又天保县令送一黑猿来,系于楹。有门子嬲之,相距尚七八尺,忽其右臂引而长,遂捉门子之衣,几为所裂,而猿之左肩则已无臂,乃知左臂已并入右臂矣,即所谓通臂猿也。此猿竟不为人所狎,终日默坐。与之食不顾,数日遂饿死。
译●卷三 ○粤西险滩峡谷 粤西的险滩和峡谷都极其危险。府江的昭平峡、横州的大滩、右江的努滩和鸡翼滩、左江的归德峡和果化峡,我都亲自经过,唯有昭平峡最险。我最初到桂林,是从水路前往镇安赴任。此前连续下了十七个昼夜的大雨,这天恰好放晴。巳时从桂林开船,中午已经到了平乐。船夫忽然把船停住。我以为下了很久的雨后终于放晴,正是中午,为什么突然停船,便催促开船,却不知道前面有峡谷险滩。船夫不得已,只好开船。山上的塘兵急忙呼喊不能开船,但船已经进入峡谷,无法停住,于是只能任它顺流而下。只见满江水流像沸腾一样,有数不清的旋涡。询问后才知道,下面有一块礁石,礁石上方就有一个旋涡。我这才茫然害怕,但已经无可奈何。幸好出了峡谷,船夫前来道贺,说:“我驾船半生,从未像这次这样冒险。”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逞强了。后来我调任广州,从桂林出发时,百官设宴饯行,县令缑山鹏也在席间。我到广州〔原文此处有疑误〕几天后,忽然听说缑县令已经淹死在峡中。横州大滩长三十里,船在石缝中航行,稍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也是奇险之处。从黔江顺流而下到常德府,有一处清浪滩,情形大略同横州的大滩相等。这两处都有马伏波庙。但黔中的头滩、二滩、三滩,共有三处险滩,路程虽然短,危险却更加严重。○镇安民俗 镇安府在粤西最西部,同〔原文地名有疑误〕土富州接壤;它的南面到处都是安南的边界。这里山势高峻、竹林茂密,很有瘴气。但百姓最为淳朴,诉讼案件稀少简单。各县都有头目,头目之下有甲目,类似内地的保长;百姓看待他们,已经像看待官府一样。有事情先向甲目申诉,甲目都让人跪下审问。甲目不能裁决,才向头目控告;头目仍不能裁决,才向官府控告,那就已经算是好打官司的人了。我刚开始任太守时,正想通过审理案件来显示自己的才能,到了那里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前后任职将近两年,只两次坐在讼堂审案,郡人已经感叹说没有积压案件,由此可知当地多么偏僻简静。这里的民风,同江、浙各省相比,简直相差三四千年。我非常喜欢这里,希望一辈子不调任,可哪里能得到这样的福气呢?○镇安的水土 镇安过去常有瘴疠。钮玉樵《粤述》说,官署中有肉球、肉脚,时常出现;瘴毒尤其严重,进入这里的人便再没有活着回去的希望。等我到了郡中,却没有见到所谓的肉球、肉脚,瘴气也没有感觉特别严重。我询问当地老人,他们说:“过去城外满山都是树,所以浓烟阴雾凝聚不散。如今人口日益增多,砍柴已经要到三十里以外,因此瘴气全都散去了。”只是这里的水最为清澈而且水质峻利,极脏的衣服在水中荡涤一两次,油腻就全被洗掉,不必用手搓洗。因而无论贫富,大家都食用〔原文“▯脂”字形有疑误〕来润泽肠胃。我曾探寻水源,在城西三十里,地名鉴隘塘。水从山腹中流出,有一块长石横向拦截,长三十多丈。水从石上跌落,形成瀑布,极其雄壮。从城中望去,不下于数百匹白绢。瀑布汇聚成河,绕过城南。河流全是石底,没有土质,所以鱼肉很坚硬而没有滋味。河水又向东流,也从山腹中流出,汇入左江。大概滇、黔、粤西的水流,大半都在山腹中贯通,显露在溪涧中的不过十分之一二而已。后来我在贵州探访牟珠洞,举着火把进入约三里,忽然听到江涛汹涌的声音;用火把照去,却不知道水流的尽头在哪里,更可见水在山腹中运行,像长江、大河一样,并不是凭空臆测。牟珠洞的水一年到头都处在黑暗中,没有天日的光照,水中生长的鱼于是没有眼睛,更能看出大自然造化的奇妙。○镇安多虎 镇安常有老虎为患。靠近城的地方,常有三只老虎,其中一只已经是黑色的,而且长着肉翅。月明之夜,居民常常在栏房上看见它,想来是千年的神物。我招募能杀虎的人,答应每杀一虎偿五十千钱。居民设置陷阱、[疑误字:扌▯]以及地弩之类的器械,无不齐备,最终却没有捉到。用羊猪作诱饵,它也不理会。有人被它吃掉后,夜里正睡得香,忽然腹痛想要出去解便;当地房屋后面都是菜园,刚出门到园子里,老虎已经把人叼走了。相传腹痛就是虎伥造成的。当地人家的粮仓多在门外,因为老虎很多,所以没有盗窃的人。我曾有一句诗说:“民间有鬼神,蚕会放蛊;夜里没有盗贼,老虎巡街。”说的都是实情。我在镇安任职两年,只买到一只虎、五只豹。豹都是当地人捕来的,虎则是向武州人买到的。他们的方法是用木头做架子,悬挂铁钩,在钩上挂肉作诱饵。老虎来扑食肉,必然触动机关;机关一动,老虎就已经被铁钩钩住,悬在空中了。听说山西岢岚州位于群山之中,老虎最多,所以当地居民能够一人杀死一虎。他们的方法是使用一支枪,枪的高度与眉毛齐平,称为“齐眉枪”。遇到老虎就挑逗它,使它发怒;老虎便腾身扑来。等它快要扑到时,就把枪柄撑在地上,同时人弯腰蹲下,老虎扑来正好撞上枪尖而死。有时赤手空拳突然遇到老虎,便在老虎扑来时用头撞它的喉咙,使它无法咬人;再用双手抱住虎腰,一同滚倒在地,等老虎力气耗尽,也就死了。我在镇安时,曾用百千钱招募湖南的捕虎匠,过了半年仍一只也没有捕到,哪里能得到岢岚人来消除这种祸患呢?○独秀山黑猿 镇安府署东北有独秀山,高一百丈。山腰有一个洞,深不可测。洞中有黑猿,不轻易出来;一旦出来,就对太守不利。我在郡中任职时,因为详细请示前任太守韦驮保回京之事将要受到弹劾,上级官员下令让我赴省,而黑猿忽然出来了。全城人都说,太守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被罢官。有一位老人仔细看了很久,说:“过去猿出来时,大多俯身向下看,所以官员会覆败。如今这只猿向上看,应当没有忧虑,而且还会升迁。”没过多久,我接到旨意,前往滇地从军,于是免于弹劾。不过奔波了两年,劳苦特别严重,看来黑猿大概预先显示了征兆。又有天保县令送来一只黑猿,拴在柱子上。有个门子逗弄它,彼此相距还有七八尺远,它忽然把右臂伸长,抓住门子的衣服,几乎将衣服撕破;而黑猿的左肩已经没有手臂,这才知道它的左臂已经并入右臂了,这就是所谓的通臂猿。这只猿始终不亲近人,整天默默坐着。给它食物也不理会,几天后就饿死了。
○树海镇安沿边,与安南接壤处,皆崇山密箐,斧斤所不到,老藤古树,有洪荒所生,至今尚葱郁者。其地冬不落叶,每风来万叶皆▯,如山之鳞甲,全身皆动,真奇观也,余尝名之曰“树海”,作歌记之。其下荫翳,殆终古不见天日,故虺蛇之类最毒。余行归顺州,途中有紫楠木七十余株,皆大五六抱,莫有过而顾之者,但供路人炊饭而已。孤行者无炊具,以刀斫竹一节,实水米其中,倚树根而炊,炊熟则树根之皮亦燃,久之,火盘旋自外而入,月余则树倒矣。倒后,火仍不灭,旅炊者益便焉。使此木在江南,不知若何贵重,而遭此厄,可惜也。余尝欲构一屋材,拟遣匠克尺寸断之,雇夫运出,终以距水次甚远,一木须费数十千,遂不果。
○肉桂肉桂以安南出者为上,安南又以清化镇出者为上。粤西浔州之桂,皆民间所种,非山中自生者,故不及也。然清化桂今已不可得。闻其国有禁,欲入山采桂者,必先纳银五百两,然后给票听入。既入,惟恐不得偿所费,遇桂虽如指大者,亦砍伐不遗,故无复遗种矣。安南入贡之年,内地人多向买。安南人先向浔州买归,炙而曲之,使作交桂状,不知者辄为所愚。其实浔桂亦自可用,但须年久而大合抱者,视其附皮之肉松若有沙便佳。然必新砍者乃润而有油,枯则无用也。
○面木 酒树《洛阳伽蓝记》有所谓“酒树”、“面木”,初不解所谓,余至广西,乃知“面木”即桄榔树也。大者五六围,长数丈,直上无枝,至颠则生叶数十,似▯并榈。其树中空,满腹皆粉,可得十数斛。沸汤淬之,味似藕粉。粤人尝以此馈遗。又广东椰子树,每一椰子内必有酒半杯,小者一勺许,甘香清洌,味胜于米酿数倍,此即“酒树”也。
○三七 鸡血藤南方阳气上浮,而阴气凝于下,故所产多有益于血阴者。有草名“三七”,三桠、七叶,其根如萝卜,为治血之上药。刀斧伤,血方喷流,以其屑糁之立止。孕妇产前、产后皆可服,盖其性能去淤而生新,故产前服之可生血,产后服之又可去淤也。然皆生大箐中不见天日之处。近有人采其子,种于天保县之陇峒、暮峒,亦伐木蔽之,不使见天日,以之治血亦有效,非陇、暮二峒不能种也。▯南有鸡血藤胶,治妇人血枯证最灵。余在滇买数斤,然不知其藤何似。忆在镇安,见大箐中有藤粗如碗,长数百丈,延缘林木间,不知其起止,意即鸡血藤也。遂兼买其藤,携回镇安,取箐中藤相比,藤断处有汁赤色,与滇藤无异,乃知即此物也。煎胶治血亦效,惜不久改官去,遂不得多煎。
○山羊 石羊山羊之血,治刀斧伤最灵。是物生山箐中,尝食三七故也。粤人馈遗,多有赝者。余在镇安,土官有馈生者,似羊而大如驴,生取其血,较可信。又一种石羊,身较小,其胆在蹄中。凡山岩陡绝处,能直奔而上,力乏,则曲蹄于口饣舌之,力辄完,复奔而上,故其胆可止喘。
○蛤蚧蛤蚧,蛇身而四足,形如▯虎,身有瘢,五色俱备,其疥处又似虾蟆,最丑恶。余初入镇安,路旁见之,疑为四足蛇,甚恶之。问土人,乃知为蛤蚧也。郡衙倚山,处处有之。夜辄闻其鸣,一声曰蛤,一声曰蚧,能叫至十三声方止者乃佳。其物每一年一声,十三声则年久而有力也,能润肺补气壮阳。口咬物则至死不释,故捕者辄以小竹片嬲之使咬,即携以来。虽已入石缝中,亦可乘其咬而掣出也。遇其雌雄相接时取之,则有用于房中术,然不易遇也。药肆中所售两两成对者,乃取两身联属之耳。其力在尾,而头足有毒,故用之者必尾全而去其头足。
○阴桫密箐中有一种阴桫,其木横生土中,不见天日,有枝无叶,在泥沙下,自生自长,世莫之知也。将出为人用,则一枝或透出土;否则人过其上,足步有空▯声,知其下有此木矣。其色微黑,质理似松薄而有丝,劈其端,可自根拽至颠不断也。验其真伪,以此木作小匣,暑日入煮肉其中,隔宿不败。是以作棺埋入地,尸千年不腐。又有一种,则深山中大树年久自死,倒入泥沙中,为土气所滋,土木之性已相浃,故作棺亦历久不坏。余在镇安尝得一具,但未知生于土中之物,抑或倒入泥沙之物。本以备太恭人送终,太恭人以二十年前已作榇,岁加漆,光致可爱,而此具仅厚三寸许,遂不肯易。余拟留以自用云。
译○树海 镇安沿边与安南接壤的地方,全是高山密林,斧头也无法到达;老藤古树,有些是洪荒时代生长的,直到现在仍然郁郁葱葱。那里冬天也不落叶,每当风吹来,万片树叶都[疑误字:▯]动,像山的鳞甲一样,整座山都在摇动,实在是奇景。我曾把它命名为“树海”,并作歌记述。树下荫蔽幽暗,几乎终年不见天日,所以虺蛇一类最为毒害。我从归顺州回来时,途中有七十多株紫楠木,每株都粗到五六抱,没有人经过时回头看一眼,只是供过路人烧火做饭而已。独行的人没有炊具,便用刀砍下一节竹子,把水和米装在里面,靠着树根烧煮;饭煮熟时,树根的树皮也烧着了。时间一久,火便从外向内盘旋烧入,一个多月后树就倒下了。树倒之后,火仍然不灭,过路烧饭的人反而更加方便。这种木材如果生长在江南,不知会多么贵重,却遭受这样的灾祸,实在可惜。我曾想用它来建造房屋,打算让工匠按照尺寸砍伐,再雇人运出来;但最终因为距离水边太远,一根木头就要花费数十千钱,于是没有办成。○肉桂 肉桂以安南出产的为上品,安南的肉桂又以清化镇出产的为上品。粤西浔州的桂树,都是民间种植的,不是山中自然生长的,所以比不上清化桂。不过清化桂如今已经无法得到。听说安南国内有禁令,想进山采桂的人,必须先缴纳白银五百两,然后才发给票证,准许进山。进山以后,只怕不能收回所花的费用,遇到桂树即使只有手指那么粗,也全部砍伐,不留下种子,所以再也没有留下树种。安南进贡的年份,内地人常常向他们购买。安南人先到浔州买桂树带回去,烘烤后把它弯曲,使它呈现交桂的形状;不了解的人往往就这样受骗。其实浔桂也完全可以使用,只是必须是年代久远、粗大到几个人合抱的树,看它靠近树皮的木质是否松软并且像有沙粒一样,具备这些特点才好。不过一定要新砍的才滋润而含油,干枯后就没有用了。○面木 酒树 《洛阳伽蓝记》中有所谓“酒树”“面木”,我起初不明白所指是什么;到了广西,才知道“面木”就是桄榔树。大的桄榔树有五六围粗,长数丈,笔直向上而没有枝条,到树顶才长出几十片叶子,像棕榈。树干中空,里面全是粉末,可以得到十几斛。用沸水冲调,味道像藕粉。粤人曾经把它作为礼物赠送。又如广东的椰子树,每个椰子里面必定有半杯酒,小的也有一勺左右,味道甘甜芳香而清冽,比米酿的酒好喝数倍,这就是所谓“酒树”。○三七 鸡血藤 南方阳气向上浮动,而阴气凝聚在下面,所以出产的东西大多有益于血分和阴分。有一种草叫“三七”,三根分枝、七片叶子,根像萝卜,是治血病的上等药物。刀斧砍伤后,血正喷涌而出,把三七的粉末撒上,立即就能止血。孕妇产前、产后都可以服用,因为它的药性能够祛除瘀血并产生新血,所以产前服用可以养血,产后服用又可以去瘀。不过三七都生长在大箐中不见天日的地方。近来有人采集它的种子,种在天保县的陇峒、暮峒,也砍伐树木遮蔽起来,不让它见到阳光;用它治血也有效,但除了陇峒、暮峒两地,不能种活。云南有鸡血藤胶,治疗妇女血枯证最为有效。我在滇地买了几斤,却不知道这种藤是什么样子。回想我在镇安时,曾见大箐中有藤粗得像碗,长达数百丈,缠绕延伸在林木之间,不知起点和终点在哪里,我猜想那就是鸡血藤。于是又买了这种藤,带回镇安,把它与箐中的藤比较;藤断的地方流出红色汁液,和滇地的藤没有区别,这才知道就是这种东西。把它煎煮成胶来治血,也有效。可惜不久我改任他官离开了,因而没能多煎制一些。○山羊 石羊 山羊的血,治疗刀斧伤最为灵验。这种动物生长在山间密林中,因为常吃三七。粤人送礼时,常有假的。我在镇安时,土官曾送来一只活的,像羊却大得如驴,现取它的血,比较可信。还有一种石羊,身体较小,胆长在蹄子里面。凡是山岩陡峭险绝的地方,它都能直冲着奔上去;力气用尽时,就把蹄子弯到嘴边[疑误字:饣舌],用舌头舔它,力气便立即恢复,然后又向上奔跑,所以它的胆可以止喘。○蛤蚧 蛤蚧长着蛇一样的身体和四只脚,形状像[疑误字:▯]虎,身上有斑痕,五种颜色都具备;它生疥的地方又像蛤蟆,样子非常丑陋。我刚进入镇安时,在路旁看见它,以为是四脚蛇,非常厌恶。询问当地人,才知道是蛤蚧。郡衙靠着山,到处都有蛤蚧。夜里常听到它鸣叫,一声像“蛤”,一声像“蚧”;能够叫到十三声才停止的,才是好的。蛤蚧每过一年增加一声,叫到十三声的就是年代久、力量大的,能够润肺、补气、壮阳。它一旦咬住东西,直到死也不松口,所以捕捉它的人总是用小竹片逗它,使它咬住,然后带回来。即使它已经钻进石缝,也可以趁它咬住竹片时把它拉出来。遇到雌雄交接时捕捉它,用于房中术最有效,但这种机会不容易遇到。药铺里出售的成对蛤蚧,只是把两只的身体连接在一起罢了。蛤蚧的药力在尾巴上,而头和脚有毒,所以使用时一定要保留完整的尾部并去掉头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阴桫 密林中有一种阴桫,它的木材横向生长在土中,不见阳光;有枝而无叶,埋在泥沙下面,自生自长,世人都不知道。它将要长出来供人使用时,可能有一根枝条穿出地面;否则人从上面经过,脚下会发出空洞的[疑误字:▯]声,就知道地下有这种木头。它的颜色略黑,纹理像松木,质地薄而有丝;从它的一端劈开,可以从根部一直拽到顶端而不断。检验真假,可以用这种木头做小匣子,在炎热天气把煮熟的肉放进去,隔一夜也不会腐败。因此用它做棺材埋入地下,尸体千年也不会腐烂。还有一种情况,是深山中的大树年代久远后自然枯死,倒进泥沙里,受到土气滋养,土与木的性质已经相互融合,所以用它做棺材也能历久不坏。我在镇安时曾得到一具,但不知道是生长在土中的木材,还是倒进泥沙中的木材。本来想用它为太恭人预备葬具,但太恭人在二十年前已经制作了棺材,每年加漆,光泽精美可爱;而这具棺材只有三寸多厚,于是她不肯更换。我打算留下来自己使用。
○边郡风俗粤西土民及滇、黔苗、倮风俗,大概皆淳朴,惟男女之事不甚有别。每春月趁墟唱歌,男女各坐一边,其歌皆男女相悦之词。其不合者,亦有歌拒之,如“你爱我,我不爱你”之类。若两相悦,则歌毕辄携手就酒棚,并坐而饮,彼此各赠物以定情,订期相会,甚有酒后即潜入山洞中相昵者。其视野田草露之事,不过如内地人看戏赌钱之类,非异事也。当墟场唱歌时,诸妇女杂坐。凡游客素不相识者,皆可与之嘲弄,甚而相偎抱亦所不禁。并有夫妻同在墟场,夫见其妻为人所调笑,不嗔而反喜者,渭妻美能使人悦也,否则或归而相诟焉。凡男女私相结,谓之“拜同年”,又谓之“做后生”,多在未嫁娶以前。谓嫁娶生子,则须作苦成家,不复可为此蝣戏。是以其俗成婚虽早,然初婚时夫妻例不同宿。婚夕,其女即拜一邻妪为干娘,与之同寝。三日内,为翁姑挑水数担,即归母家。其后虽亦时至夫家,仍不同寝,恐生子则不能做后生也。大抵念四五岁以前,皆系做后生之时。女既出拜男同年,男亦出拜女同年。至念四五以后,则嬉游之性已退,愿成家室,于是夫妻始同处。以故恩意多不笃,偶因反目,辄至离异,皆由于年少不即成婚之故也。余在镇安欲革此俗,下令凡婚者不许异寝。镇民闻之皆笑,以为此事非太守所当与闻也。近城之民颇有遵者,远乡仍复如故云。
○西南土音相通广东言语虽不可了了,但音异耳。至粤西边地,与安南相接之镇安、太平等府,如“吃饭”曰“紧考”、“吃酒”曰“紧老”、“吃茶”曰“紧伽”,不特音异,其言语本异也。然自粤西至滇之西南徼外,大略相通。余在滇南各土司地,令随行之镇安人以乡语与▯人问答,相通者竟十之六七。
○缅甸之役征缅之役,其详具余所撰《缅事述略》中。余以镇安守,于乾隆三十三年奉命至军,时果毅公阿里衮方为将军,命余参军事。未几,今大学士诚谋英勇公云岩阿公桂亦以总督兼将军至。两将军合营,翼仍在幕府。明年四月,傅文忠公恒来滇经略,余以故吏又橐笔以从。时方议冒暑兴师不必避瘴,大兵从腾越州西渡戛鸠江,经猛拱、猛养直抵缅酋所居之阿瓦。余在滇一年余,知暑瘴不可不避,必俟霜降后瘴始退,军行无疾病,始可展力。且大兵既渡戛鸠,全在江外,万一不能如志,则归路可虞。尝力言之,而公意已定,不见纳。惟偏师应援一节,公初议大兵渡戛鸠,别令提督五福统偏师五千,从普洱进,以分贼势。时方阅地图,余指谓公曰:“图中戛鸠、普洱相距不过三寸许,其实有四千余里。两军既进,东西远隔,声息不相闻,进退皆难遥断。前岁明将军之不返,由不得猛密路消息也。”公始瞿然,问计安出。余谓:“大兵既渡戛鸠之西,则偏师宜由江东之蛮暮、老官屯进取猛密,则夹江而下,造船以通往来,庶两军可互应。”公是之。乃罢普洱兵,改偏师循东岸以进。其后大兵西渡,遭瘴气多疾病;而云岩将军所统江东一军独完,遂具舟迎公于猛养,渡而归。又以此兵败贼于蛮暮,攻贼于老官屯,得以蒇事。余自愧在军无所赞画,惟此一节,稍可附于刍荛之一得。忆昔直军机时,公于汉员中最厚余,满员中最厚云岩。公今征缅之役,因余说而改偏师,因云岩公统偏师而得善归,此中似有机缘也。
○▯南天气之暖▯南天气炎蒸。余在盏达军营度岁,布帐不敢南向,则面北以避日炙。然其地多西南风,则又于帐南合缝处用横木支一罅使透风。又令仆役伐▯夷村中大竹数十,环植帐外,稍可御暑。然其地距腾越不及三百里,遥望腾越,山巅积雪乃经春不化,殊不可解。又大理府之下关,六月中常有雪团卖于市,喝行者以当饮冰焉。询其由来,则取诸点苍山最高处也。相传五台山有千年不化之冰、六月长霏之雪,塞外苦寒,固宜尔,滇南极炎地,乃亦有此。余尝疑地气有寒暖不同,而天气皆凉,是以滇地虽暑,而山巅雪仍不化也。未审是否。
○人变虎龚观察士模为余言,普尔边外人有能变虎者,新授孟艮土目叭先捧即其人也。余以将军命檄之来永昌,令其变虎,竟不能。
○象璞函随经略至猛拱,每晨起,途中多有粪堆如小冢,土人云野象粪也。其象不受人驱策,故谓之野象,必诱而驯之,始供役。诱之之法:掘地坑,布席而土覆之若平地,数百人锣鼓铳炮驱象过而陷之。象体重而坑深陡,不能出也。则饿之数日,然后问之:“肯给役否?”象点头,则属刂其坑前地,迤<辶里>斜上,使步而出。一点头,则终身受人役不复变,盖象性最信也。负重有力,一象能驮千斤炮一位,故缅人出兵,随路有炮也。象不点头,则不使出,饿数日再问之。亦有饿死而终不点头者。
译○边郡风俗 粤西土民以及滇、黔的苗人、倮人的风俗,大体都淳朴,只有男女关系不太有分别。每年春天赶集唱歌时,男女各坐一边,所唱的都是男女相互爱慕的歌词。不合意的,也有用歌来拒绝对方的,例如“你爱我,我不爱你”之类。如果双方彼此喜欢,歌唱完后就拉手到酒棚,一起坐着喝酒,互相赠送物品来确定情意,约定相会的日期;甚至有人酒后就偷偷进入山洞亲近。他们把在野地草丛露天交合的事,看得不过像内地人看戏、赌钱一样,不认为是奇怪的事。赶集唱歌时,许多妇女混杂坐在一起。凡是素不相识的游客,都可以和她们互相调笑,甚至相互依偎拥抱,也没有人禁止。还有夫妻一同在集市,丈夫看见妻子被别人调笑,不但不恼怒,反而高兴,认为妻子美丽,能使人喜爱;否则回家后也可能互相辱骂。男女私下结交,称为“拜同年”,又称为“做后生”,多发生在没有嫁娶以前。若嫁娶生子,就必须辛苦劳作、建立家庭,不能再进行这种嬉戏。因此当地虽然成婚很早,但初婚时夫妻通常不同寝。婚礼当晚,女子就拜一位邻近的老妇人为干娘,和她同睡。三天之内,还要替公婆挑几担水,然后便回娘家。此后虽然也时常到夫家去,仍然不同寝,因为怕生了孩子,就不能再做后生了。大体上,男女在二十四五岁以前,都是做后生的时候。女子既然出门拜男方为同年,男子也出门拜女方为同年。到了二十四五岁以后,嬉游的性情已经消退,愿意成家,于是夫妻才开始共同生活。因此夫妻之间的情意大多不深厚,偶尔因争吵反目,往往就会离异,这都是因为年轻时没有立即成婚造成的。我在镇安时想革除这种风俗,下令凡是结婚的,不许分房睡。镇安百姓听说后都笑,认为这种事不是太守应该过问的。靠近城的百姓有不少遵守了,远方乡里的仍然照旧。○西南土音相通 广东的语言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只是语音不同。到了粤西边地、与安南相接的镇安、太平等府,比如“吃饭”说成“紧考”,“吃酒”说成“紧老”,“吃茶”说成“紧伽”,不只是语音不同,连语言本身也不同。然而从粤西一直到滇地西南边境以外,大体上语言相通。我在滇南各土司辖地时,让随行的镇安人用乡语同[疑误字:▯]人问答,能够互相听懂的竟有十分之六七。○缅甸之役 征讨缅甸的战事,详细情况都载在我所撰写的《缅事述略》中。我任镇安知府时,在乾隆三十三年奉命到军中,当时果毅公阿里衮正担任将军,命我参与军务。不久,现任大学士、诚谋英勇公云岩阿公桂也以总督兼将军的身份到来。两位将军合营,翼仍在幕府中。第二年四月,傅文忠公恒来到滇地负责经略,我因为过去是他的属吏,又带着笔墨随从。当时正商议冒着暑热出兵,不必躲避瘴气;大军从腾越州向西渡过戛鸠江,经过猛拱、猛养,直达缅甸酋长居住的阿瓦。我在滇地一年多,知道暑热和瘴气不能不避,必须等到霜降以后瘴气开始消退,军队行进而没有疾病,才可以发挥力量。而且大军一旦渡过戛鸠江,就全部处在江外,万一不能实现计划,回程就令人担忧。我曾极力陈说这些情况,但傅公的主意已经决定,没有采纳。只有分兵援应这一项,傅公起初计划大军渡过戛鸠江,另命提督五福率领五千偏师,从普洱进军,以分散敌军势力。当时正在查看地图,我指着地图对傅公说:“图上戛鸠与普洱相距不过三寸左右,实际却有四千多里。两军一旦同时进军,东西相隔遥远,彼此消息无法相通,进退都难以遥相决断。前一年明将军之所以没有回来,就是因为得不到猛密一带的消息。” 傅公开始惊讶起来,问有什么办法。我说:“大军既然要渡过戛鸠江向西,那么偏师应当从江东的蛮暮、老官屯进军,攻取猛密;这样便可以沿江而下,制造船只沟通往来,或许两军能够互相援应。”傅公认为这个意见正确。于是撤销从普洱进军的安排,改为让偏师沿东岸进军。后来大军向西渡江,遭遇瘴气,许多人患病;而云岩将军统率的江东一路军队独自完好无损,于是准备船只,在猛养迎接傅公,渡江后返回。又凭借这支军队在蛮暮击败敌军,在老官屯进攻敌军,从而得以完成战事。我惭愧自己在军中没有什么谋划,只有这一件事,稍微可以附会为像樵夫的一点浅见。回想过去我在军机处任职时,傅公在汉员中最厚待我,满员中最厚待云岩。傅公如今征讨缅甸,因为我的建议而改变了偏师的进军路线,又因为云岩公统率偏师而得以平安返回,其中似乎也有某种机缘。○[疑误字:▯]南天气之暖 [疑误字:▯]南天气炎热闷蒸。我在盏达军营中度过一年,布帐不敢朝向南面,只能面向北方以躲避阳光炙烤。但那里多刮西南风,于是又在帐篷南面的接缝处用横木撑开一道缝隙,使风能够透入。又命仆役砍伐[疑误字:▯]夷村中的大竹子几十根,环绕种植在帐篷外面,稍微可以抵御暑气。不过那里距离腾越不到三百里,远远望着腾越,山顶积雪竟然经过春天还不融化,实在无法解释。又如大理府下关,六月间常有雪团在市场上出售,让行人买来当作冰水饮用。询问它的来历,说是从点苍山最高处取来的。相传五台山有千年不化的冰、六月仍长久飘落的雪;塞外严寒,本来应当如此,滇南极其炎热的地方竟然也有这种现象。我曾怀疑各地地气的寒暖不同,而天气本身都很凉,所以滇地虽然炎热,山顶的雪仍然不融化。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人变虎 龚观察士模对我说,普尔边境以外的人中,有能够变成老虎的;新近授任孟艮土目、名叫叭先捧的人,就是这种人。我奉将军之命把他召到永昌,让他变成老虎,他最终却做不到。○象璞 我随经略到达猛拱时,每天早晨起来,路上常有像小坟丘一样的粪堆,当地人说是野象的粪便。这种象不接受人的驱使,所以称为野象;必须诱捕并驯服它,才可以供人役使。诱捕的方法是:挖一个地坑,上面铺席子,再盖土伪装成平地;几百人敲锣打鼓、鸣放铳炮,驱赶大象经过,使它掉进坑里。大象身体沉重,而坑又深又陡,无法出来。于是饿它几天,然后问它:“愿不愿意接受役使?”大象点头后,就把坑前的地面[疑误字:属刂]削低,逐渐修成向上的斜坡,使它能够走出来。它只要点过一次头,终身就接受人的役使,不再改变,因为大象的性情最为守信。它负重很有力,一头象能驮一千斤的大炮一门,所以缅甸人出兵时,沿途都有大炮随行。大象如果不点头,就不让它出来,饿几天后再问。有的饿死了,始终也不肯点头。
○碎蛇 缅铃闻孟艮边外有碎蛇,每日必上树,跌而下,至地则散如粉,俄又合成一蛇,蜿蜒而去。盖其生气郁勃,必一散以泄之也,为接骨治伤之胜药。然余在滇未得见。又缅地有淫鸟,其精可助房中术。有得其淋于石者,以铜裹之如铃,谓之“缅铃”。余归田后,有人以一铃来售,大如龙眼,四周无缝,不知其真伪。而握入手,稍得暖气则铃自动,切切如有声,置于几案则止,亦一奇也。余无所用,乃还之。
○安宁州温泉滇南处处有温泉,其热者可以Ь鸡鸭,惜无人为之▯池架屋,徒流注于野沟荒港而已。一夕驻师象达,见山麓乱草中烟气腾上,探之则温泉也。然气息殊恶,盖山下有石炭或硫磺,则泉虽温而不离其母气。惟下有朱砂者气最正,兼可愈风湿之疾。滇城西六十里为安宁州,前明杨文襄一清故里也,有温泉极佳,有司已筑室其上。余自滇回粤,纡道赴之。门外小石山数座,皆穿穴透漏,土人谓之“七窍通天”。款扉入,有内外两池,皆正方,惜池底仍沙土,但四周▯砖,可坐而已。闻骊山之泉下有石版铺底,此不及也。然官斯土者已为此泉所累。每大吏出省,安宁其首驿也,必往浴焉,供张毕具。又相传有某督者,日须此泉浴,姬妾亦效之,日费三十斛。知州者另制木桶,使气不泄,常雇六十人,更番作水,递至督署,尚暖可浴也。在大吏不过一盆水,而有司为之惫矣。
○永昌府珍珠泉永昌府城外九龙山,亦名太保山。下有易罗池,方二丈许。池底常喷出如碎珠者万颗斜而上,将至波面,辄散为水不可见。池中有鱼,其首皆俯趋。盖泉初出时味最甘,故鱼惯趋而下也。池水流出,又有一大池,可五六十亩,颇有烟波浩淼之致。傅文忠经略来滇,明中丞特构一亭于湖中,比杭之湖心亭,而架曲木桥以通之,颇可憩。惜堤上无树,若植桃、柳数百株,当称“小西湖”也。黔之威宁城外有葡萄泉,亦从池底涌出,其颗大如葡萄,色嫩绿,亦如之,惜无廊槛映其旁,但一破亭而已。余方欲经始,适去官,遂不果。
○响水塘瀑布天下瀑布皆汹涌下注而已。滇中广南府有地名响水塘者,其瀑乃自下而上,跃出半空。初在三里外,即闻轰雷声。渐近里许,则对面语不相闻。望见白雨溅空,皆喷而上,高十余丈,碎点飞洒,▯▯成一片烟雾,阔可十亩。真天下奇观也。喷而复落,流为涧。驿路在涧之右,少焉循路而上,则与瀑顶相并,乃知其上又有大山,大山诸水汇于此,跌而下,正值大石如盘陀者,触而激射,是以溅入空际,非真有逆流之瀑也。
○宝石 碧霞洗猛密土司有三宝井,分三处,如铛脚,其城即随而围之,故号“三角城”。地属缅,缅酋封禁甚严,必土司先以文申请,酋遣人莅视,始得开。人缒而下,遇石即取以出,石中有有宝者,有无宝者。岁只开一井,故一井常三岁一开,欲休其地力,使生宝也。宝石之次为碧霞洗,则猛密山中有之,不必井出。宝石有红、蓝诸色。旧时质大而光厚,并有映红、映蓝二种,贮水缸则满缸如其色,近已不可得。碧霞洗亦有诸色。今亦多石滓,光淡不能融透,盖搜采者多,不待其精神足也。闽中漳洲诸山有水晶,则其上先有气,土人因得掘取之。掘尽,则他处又生。有紫者、绿者颇珍重,白者不贵也。闻和阗之玉亦岁岁长成。每秋八九月,玉山大雾数日,则其水中石即变玉,故有纯净者,有不脱石质者。乃知此等宝物,生生不穷,非上古所有,至今始得之也。
译○碎蛇 缅铃 听说孟艮边境以外有碎蛇,每天一定要爬上树,再跌落下来;落地后便碎散得像粉末,过一会儿又重新合成一条蛇,蜿蜒爬走。大概是因为它的生气郁积旺盛,必须先散开一次来泄掉它。它是接骨治伤的良药。不过我在滇地没有见到过。缅甸还有一种淫鸟,它的精液可以帮助房中术。有人得到它滴在石头上的精液,用铜包裹成铃铛的形状,称为“缅铃”。我归田以后,有人拿着一只铃来出售,大小像龙眼,四周没有缝隙,不知道真假。但把它握在手里,稍微得到温暖的气息,铃就会自行振动,发出细碎的声音;放在桌案上就停止,也是一件奇异的东西。我没有用处,于是把它退还了。○安宁州温泉 滇南到处都有温泉,热的可以[疑误字:Ь]鸡鸭,可惜没有人修建池子、搭盖房屋,白白流入野沟荒港罢了。一天晚上军队驻扎在象达,我看见山脚杂草丛中有烟气升起,探看后才知道是温泉。但气味特别难闻,大概是山下有石炭或硫磺,所以泉水虽然温热,却无法脱离它所依附之物的气味。只有地下有朱砂的温泉,气味最纯正,而且还可以治愈风湿病。滇城以西六十里是安宁州,也是前明杨文襄一清的故乡,那里有一处极好的温泉,主管官员已经在泉上建了房屋。我从滇地回广东时,绕道前往那里。门外有几座小石山,全都洞穴贯通、孔窍透漏,当地人称为“七窍通天”。推门进去,里面有内外两个池子,都是正方形,可惜池底仍是沙土,只在四周砌了▯砖,仅仅可以坐下而已。听说骊山的温泉池底铺有石板,这里比不上。不过,主管此地的官员已经被这处温泉拖累了。每当大官出省,安宁州是他们首站的驿站,总要去那里洗浴,所需供张全都备齐。又传说有一位督抚每天都必须在此泉洗浴,他的姬妾也仿效他,每天耗费三十斛水。知州另外制作木桶,使热气不泄,常常雇用六十个人轮班运水,送到督署时还温热得可以洗浴。对大官来说不过是一盆水,对主管官员来说却已经疲惫不堪了。○永昌府珍珠泉 永昌府城外有九龙山,也叫太保山。山下有易罗池,方圆二丈左右。池底常常喷出像碎珠一样的万千水滴,斜着向上升起,快到水面时,便散成水而看不见了。池中有鱼,鱼头全都向下俯冲。大概是泉水刚冒出时味道最甘美,所以鱼习惯于向下游。池水流出后,又形成一个大池,约有五六十亩,很有烟波浩渺的景致。傅文忠任经略来到滇地,明中丞特意在湖中修建了一座亭子,和杭州的湖心亭相似,又架设曲木桥通到亭中,很适合休息。可惜堤上没有树木,如果种上几百株桃树、柳树,就可以称作“小西湖”了。贵州威宁城外有葡萄泉,也从池底涌出水珠,水珠大如葡萄,颜色嫩绿,也像葡萄一样。可惜旁边没有廊檐栏杆映衬,只有一座破亭子罢了。我正想开始营建,恰好离任,于是没有办成。○响水塘瀑布 天下的瀑布都只是汹涌地向下倾泻而已。滇地广南府有个地方叫响水塘,那里的瀑布却从下方冲起,跃到半空。起初在三里之外,就能听见轰鸣如雷的声音。渐渐靠近到一里左右,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了。远远望见白色的水雾溅入空中,全都向上喷射,高达十余丈,细碎的水点飞散,▯▯然形成一片烟雾,宽达十亩。真是天下奇观。水雾喷起后又落下来,流成山涧。驿路在山涧右边,过了一会儿沿路向上走,就和瀑布顶端相齐,这才知道瀑布上方还有大山,大山中各处的水汇聚到这里,跌落下来,正好撞在一块盘陀状的大石头上,被石头碰撞后激射开来,所以溅入空中,并不是真有一股瀑布逆流而上。○宝石 碧霞洗 猛密土司有三口宝井,分布在三处,形状像鼎的三只脚;城池也随着三口井围筑,所以叫作“三角城”。此地属于缅甸,缅甸酋长封禁得很严,必须由土司先写公文申请,酋长派人前来查看后,才可以开采。人用绳子吊下井去,遇到石头就取出来;石头中有含宝石的,也有不含宝石的。每年只开一口井,所以每口井通常三年才开一次,是想让土地休养,使宝石重新生成。宝石之次是碧霞洗,猛密山中就有,不必从井里开采。宝石有红、蓝等各种颜色。旧时宝石质地大而光泽厚重,还有映红、映蓝两种,放进水缸里,满缸的水都会映成相应的颜色,近来已经无法得到。碧霞洗也有各种颜色。如今其中多是石滓,光泽暗淡,不能融透,大概是搜寻开采的人太多,没有等到它的精华充足。福建漳州各山有水晶,水晶上方先有气,当地人因此能够挖取。挖尽之后,别处又会生成。有紫色的、绿色的,很珍贵;白色的不贵。听说和阗的玉也是年年生长形成的。每年秋季八九月,玉山大雾数日,山中水里的石头就会变成玉,所以有的玉纯净,有的仍未脱去石质。由此可知,这类宝物会不断生成,并不是上古才有,而是直到今天仍能得到。
○乩仙扶乩请仙,到处皆有,不得谓无其事也。大约人死后,必有数十年灵爽,为符咒所召,则降乩而来,非必纯阳辈也。其中亦灵蠢不同,皆余所亲验者。余乡孝廉王殿邦善请仙,在京师时,余邀来决事,隔宿先草一疏,至期焚于香案。殿邦不知何语也,而所判语辄针锋相对,其降坛诗尤切合。余厅事后门联有“富贵平安”字,外人所不见。而是日香案供水果,与门联又不相值也。降坛诗辄云“香烟篆出平安字,水果娇成富贵花”。则岂非仙从厅后门过而来耶?先至者为回道人,即纯阳也,则呼余为“赵子”;后至者为卢道人,则呼余“探花公”,似亦各视其身分以为相接之高下。而其所判诗,起句后,循其文义,下文亦可意揣而得,应作某字,余方思及,而乩已书矣。大约每字总比余早半字工夫。后余在永昌,果毅阿公之子丰升额(后亦袭公爵)。亦能请仙。阿公夜约余及同在幕府诸公,候仙至,则几不能成文理,判一字后,停笔半晌不续。时夜已深,余急欲退,知其非通品也,则反暗为传递。余初不扶乩,但余意中想到一字,默出诸喉,则乩已书矣。余故缓之,辄又停笔。于是为足成绝句而毕事。乃知所符召者,不分仙鬼也。如王殿邦所请,则不必画符,但念咒,一揖即至,盖其家设坛虔奉已久,相熟习云。
○镇安仓谷、田照二事余在镇安,别无惠民处,惟去其病民者一二事而已。常平仓谷,每岁例当春借秋还。其谷连穗,故不斗量而权以称出。借时盛以竹筐,每称连筐五十斤,筐重五斤,则民得谷仅四十五斤耳。及还仓,则五十斤之外加筐五斤,息谷五斤,又折耗五斤,共六十五斤为一称,民已加十五斤。然相沿日久,亦视为固然,不敢怨。余赴滇从军之岁,粤西购马万匹济滇军,有司不无所累,遂于收谷时,别制大筐可盛百二十斤者收之,民无可诉也。及明年,余自滇归,已无购马费,则仍循旧例六十五斤可矣,而墨吏意殊不足,然未敢开仓也。余府仓亦有社谷当收,即令于称之六十斤处凿一孔,贯锤绳于其中,不可动移,听民自权(筐五斤,系前官放谷时所扣;息谷五斤,价交司库,故六十斤为一称)。于是民之以两筐来者,剩一筐去,城内外酒肆几不能容。余适以事赴南宁,而归顺州牧欲以购马岁所收为额,州民陈恂等赴宁来控。余立遣役缚其监仓奴及书吏,荷校于仓外,而各属之收谷,皆不敢逾检矣。又天保县令某,先与署府某商谋,谓民间田土无所凭,故易讼,宜按田给照以息争端,实则欲以给照敛钱也。而时未秋,民无所得钱,先使甲目造册,将于秋收后举行,而不虞余之自滇归也。夏六月,余忽回郡,廉知之,以此令向日尚非甚墨,因语以此事固所以息争,而胥役等反藉以需索,则民怨且集于官,不如自以己意出示罢之,尚全其颜面也。然计其所失,已不下万余金。某方衔次骨,而民间皆知以余故得免此横钱,是以感最深。每余出行,各村民辄来舁舆至其村,巡历而过,又送一村,其村亦如之,父老妇稚夹道膜拜,日不过行三十里。至宿处,土锉瓦盆、鸡豚酒醴,各有所献,不烦县令供顿也。及余调广州,时方赴桂林,途次得旨,即赴新任,不复回郡。时署中惟一妾,巾车出城,满街人户无不设香案跪送。又留一族孙鹤冲在郡,交代毕来广时,街民送亦如之。是岁九月,陈恂等七十余人又送万民衣伞至广,计程四千余里,距余出镇安已六七月矣。亦可见此邦民情之厚也。
○榕巢查俭堂礼为粤西太平守,署园有大榕树一株,其干旁出者四。俭堂谓可架屋其上也,乃斫木为书室,名曰“榕巢”,并以自号焉。明窗净几,掩映绿阴中,退食后辄梯而上,品书画,阅文史,颇为退闲胜地。丁艰去,接任者来,熟视,笑曰:“此中大便甚佳。”遂穴其板作厕舍。
译○乩仙 扶乩请仙,到处都有,不能说没有这种事。大概人死以后,一定还有数十年的灵魂和神识,被符咒召唤后,就会降临乩坛,并不一定都是纯阳真人一类。其中也有灵验和愚钝的差别,都是我亲自验证过的。我乡里的孝廉王殿邦善于请仙。在京师时,我请他来决断事情,前一晚先写好一篇疏文,到约定的日期焚烧在香案前。王殿邦并不知道疏文中说了什么,但仙所判定的话总是针锋相对;它降坛时所作的诗,也特别切合。我厅堂后门的门联上有“富贵平安”四个字,外人看不见。而当天香案上供奉的是水果,和门联也不相应。可是降坛诗总说:“香烟篆出平安字,水果娇成富贵花。”这难道不是仙从厅堂后门经过而来的吗?先来的叫回道人,就是纯阳真人,于是称我为“赵子”;后来的是卢道人,称我为“探花公”,似乎也各自根据我的身份,以不同的尊卑程度来与我相接。至于它所判的诗,写出起句以后,按照文意,下面的字句也可以意会推测出来;我刚想到应该写某个字,乩笔已经写出来了。大概每个字总比我早半个字的工夫。后来我在永昌时,果毅阿公的儿子丰升额(后来也承袭公爵),也会请仙。阿公夜里约我和同在幕府中的几位官员等候仙人到来,结果乩笔几乎写不成文理,判出一个字后,停笔半天也不继续。当时夜已经很深,我急着想离开,知道来的不是通晓事理的仙人,便暗中替它传递。我起初并没有扶乩,只是在心里想到一个字,默默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乩笔就已经写出来了。我故意放慢速度,它便又停笔。于是我替它补足一首绝句,事情才算结束。由此知道,被符咒召来的并不分仙还是鬼。像王殿邦请来的仙,不必画符,只要念咒,作一个揖就会立即到来,大概是因为他家设坛虔诚奉祀已久,彼此熟悉的缘故。○镇安仓谷、田照二事 我在镇安时,没有别的惠及百姓之处,只是除掉了一两件危害百姓的事情而已。常平仓的粮食,按惯例每年春天借出,秋天归还。粮食连着穗,所以不按斗计量,而是用秤称取。借粮时用竹筐盛装,每称连筐五十斤,筐重五斤,那么百姓实际得到的粮食只有四十五斤。等到还仓时,五十斤之外还要加上筐重五斤、息粮五斤,以及折耗五斤,共六十五斤才算一称,百姓已经多交了十五斤。不过这种做法沿袭已久,大家也视为理所当然,不敢抱怨。我赴滇从军的那一年,粤西购买一万匹马运济滇军,主管官员不免受到拖累,于是在收粮时,另制能装一百二十斤的大筐来收,百姓也没有地方申诉。第二年,我从滇地回来,已经没有购买马匹的费用了,那么仍按旧例收六十五斤就可以了;但贪官的胃口却远远没有满足,只是不敢开仓收取。我府的仓里也有社谷应当收取,于是我下令在秤杆六十斤的位置凿一个孔,把秤锤和绳子穿进去固定,不能移动,任由百姓自己称量。(筐重五斤,是前任官员放粮时扣下的;息粮五斤,折价交给司库,所以六十斤算一称。)这样一来,原先挑两筐粮来交的百姓,交完后只剩下一筐回去,城内外的酒馆几乎都容纳不下了。我恰好因事前往南宁,而归顺州牧想把购买马匹那一年收取的数额作为定额,州民陈恂等人到南宁来申诉。我立即派差役把监仓的奴仆和书吏捆起来,戴着刑具押在仓外,于是各属地收粮时,都不敢超过规定。我又听说天保县令某人与署府某官先商量,认为民间田地没有凭据,所以容易发生诉讼,应该按照田地发给田照,以平息争端;实际上是想借发田照来收钱。当时还没有到秋天,百姓没有钱可交,他便先让甲长造册,准备等秋收以后办理,却没想到我从滇地自行回来了。夏季六月,我突然回到郡中,查访得知此事。因为这个县令过去还不算特别贪墨,我便对他说,这件事本来确实是为了平息争端,但胥役等人反而借此勒索,百姓的怨恨也会集中到官府,不如由你以自己的名义发布告示取消此事,这样还可以保全你的颜面。然而计算他因此损失的钱,已经不少于一万多金。他正恨我入骨,但民间都知道是因为我才免掉了这笔横征的钱,所以对我的感激尤其深。每当我出行,各村百姓总会来把轿子抬到本村,我巡视经过后,他们又送到下一个村子,那个村子也这样接送;父亲、老人、妇女和儿童夹道跪拜,每天不过行三十里。到了住宿处,土制炉灶、瓦盆、鸡、猪、酒醴等,各家都有所献,不烦劳县令供给饭食。后来我调任广州,当时正要赴桂林,途中得到圣旨,便直接赴新任,不再回郡。当时署中只有一名妾,她蒙着头乘车出城,满街百姓没有一家不设香案跪送。又把族孙鹤冲留在郡中,交接完毕后来广州时,街上的百姓也像这样送行。这年九月,陈恂等七十多人又把万民衣伞送到广州,计算路程有四千余里,距离我离开镇安已经六七个月了。由此也可以看出当地民情是多么厚重。○榕巢 查俭堂任粤西太平守时,官署园中有一株大榕树,树干从旁边伸出四根枝干。俭堂说可以在树上架屋,于是砍木建成一间书室,名叫“榕巢”,并用它作为自己的号。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掩映在绿荫之中,他退食后总是登梯上去,品评书画,阅读文史,实在是一个很好的闲居之处。后来他因丁忧离任,接任者来到这里,仔细看了看,笑着说:“这里面的大便非常好。”于是凿开木板,把它改作厕所。
●卷四○广东珠价广东珠价初未尝贵,自某巡抚收买,于是价日增。而珠之来自外洋者,亦无所不有。有▯豪、蚌二种:▯豪珠有底稍平,状如馒头,而色微赤;蚌珠则有极圆者,光洁白可爱,然圆者亦不易得也。品珠先论形体,稍有欹侧及皱纹,弗贵也。珠又多疵。体或圆矣,而有一二点黄晕,又珠之累也。圆而无疵矣,又须有精光,乃为上品。或因有微疵,而稍加磨治,则光闪烁不定矣。余尝见一颗重三钱,大如龙眼果,惜有黄晕如豆许,然已索价万金,若无疵,虽二万金不得也。数珠亦用此庄严。数珠一百八粒,或用碧霞洗,或用珊瑚及青金石、伽亻南香之类,价不过三四千金。其旁有记念三挂,挂各十颗,以珠为之,每颗重四、五分,欲取其形体光彩一样相同者,须于数百颗中选配始成。大约重四分者,以四五千金为率;重五分者,以六七千金为率。此记念也。记念之末,又有小垂角,须体长而上锐下圆者。每颗重六七分,则价七八百金;重八分以上,则千金矣。三垂角又以三千金为率、而数珠之后,又有一丝绦悬于背者,中为背云,下为大垂角。背云径二寸,非一珠可满也,则中嵌一大珠,重六七分者,价率二千金;旁嵌四珠,重五六分者,价亦如之。大垂角亦珠也,其形亦上锐下圆,而重须二钱以外始相称,则索价不赀,率五六千金矣。又有佛头四颗,间于百八珠之间,则以碧霞洗及珊瑚之类为之,大者亦须二千金。总计数珠一挂,必三万余金始完善。而珠之形,又有天然奇巧者:或为葫芦形,或如胆瓶状。此又偶然一遇,欲求成对,虽数年不得。余在广一年,所见珠颇多,然置之暗中绝无光。不知古所谓夜明珠者,又何物也。
○广东▯船广州珠江▯船不下七八千,皆以脂粉为生计,猝难禁也。▯户本海边捕鱼为业,能入海挺枪杀巨鱼,其人例不陆处。脂粉为生者,亦以船为家,故冒其名,实非真▯也。珠江甚阔,▯船所聚长七八里,列十数层,皆植木以架船,虽大风浪不动。中空水街,小船数百往来其间。客之上▯船者,皆由小船渡。▯女率老妓买为己女,年十三四即令侍客,实罕有佳者。晨起面多黄色,傅粉后饮卯酒作微红。七八千船,每日皆有客。小船之绕行水街者,卖果食香品,竟夜不绝也。余守广州时,制府尝命余禁之,余谓:“此风由来已久。每船十余人恃以衣食,一旦绝其生计,令此七八万人何处得食?且缠头皆出富人,亦裒多益寡之一道也。”事遂已。闻潮州之绿篷船较有佳者。女郎未笄,多扮作僮奴侍侧,官吏亦无不为所染也。有“状元夫人”者尤绝出。其修撰视学粤东,试潮毕,以夏日回广州,所坐船不知其为绿篷也。夜就寝,忽篷顶有雨渗及枕边,急呼群奴,奴已各就妓船去,莫有应者。忽舱后一丽人裸而执烛至,红绡抹胸,肤洁如玉,褰帷来视漏处,修撰不觉心动,遂昵焉。船日行二三十里,十余日至惠州,又随至广州。将别矣,而丽人誓欲相从,谓:“久堕风尘中,今得侍贵人,正如蜕骨得仙。若复沦下贱,有死而已。清随入署,为夫人作婢以殁世。”泪如雨不止。百计遣之不去,赠以五百金始归。而不知正其巧于索赀也。及归,而声价益高,非厚币不得见,人皆称“状元夫人”云。
○茭塘海盗番禺县茭塘十数村,世以海盗为业。其船曰“多桨船”,盖海船皆趁风使帆,此独用桨,故不论风之顺逆皆可行,其桨有至三十六枝者。行劫皆以白昼,遥望他船如黑豆许,则不能追及;或大如鸭,则无有不追及者矣。至则两头用铁钩拽其船,而群盗持刀仗往劫,亦有盗船仍被盗劫者,此船一二十人方劫得赀货,又遇盗船三四十人者,辄复为所劫。此类甚多,几莫能致诘也。其出海口,有水汛兵讥察,则例有私税。以出海一度为一水,率不过月余。乾隆三十五年,盗魁陈详胜者率其徒出海,久不归。汛兵计其期已过,会出哨遇之,遂索补税焉。盗乞缓期,俟厚获当倍偿。兵不许,则相争。兵以鸟枪毙四盗,盗亦以压船石掷伤兵。于是兵以拒捕告,而制府入奏,责有司速缉。购得同为盗之黄姓者,许发觉后免其罪,始得陈详胜等,而无左证,入其家,搜得分赃单一张,不书姓名而有暗记,由是讯出二十余人。又从二十余人讯出他案八九十人,共一百八人。《律》载江洋大盗不分首从皆斩,则俱鬼▯中数也。余念法不可逭,而诸盗未有杀人案,则情稍轻。因略为条别:有惧而未敢从者;有患病伏于舱者;有被诱作火夫炊饭者;甚至年二十以下则指为盗首之嬖童,初不肯服,寻知为生路也,亦忍耻认之。案既定,立决者三十八人,骈戮于教场,地为之赭。其余皆遣戍绝徼,自是海盗稍清。然不数年盗又炽,巡抚李公湖乃杀至三百余人云。
译●卷四 ○广东珠价 广东的珍珠起初并不曾昂贵,自从某位巡抚收购以后,价格便一天天上涨。而从海外来的珍珠,也没有什么种类是不存在的。有▯豪珠、蚌珠两种:▯豪珠底部稍平,形状像馒头,颜色略带红色;蚌珠中有极圆的,光洁雪白,很可爱,但圆珠也不容易得到。品评珍珠首先看形状,稍有歪斜或皱纹的,都不贵。珍珠又常有瑕疵。形体虽然圆,却有一两点黄色的晕斑,也是珍珠的缺点。圆而无瑕疵了,还必须有精纯的光泽,才算上品。有的因为有细小瑕疵,稍加打磨修治,光泽就会闪烁不定。我曾见过一颗重三钱、大小如龙眼的珍珠,可惜有豆粒大小的黄色晕斑,但已经索价万金;如果没有瑕疵,即使两万金也买不到。数珠也用珍珠来装饰。数珠共有一百零八粒,有的用碧霞洗,有的用珊瑚、青金石、伽亻南香之类制作,价格不过三四千金。数珠旁边有三挂记念,每挂十颗,用珍珠制作;每颗重四五分。若想挑选形体、光泽完全一样的珍珠,必须从数百颗中选配,才能制成。大概重四分的,以四五千金为价;重五分的,以六七千金为价。这就是记念。记念的末端,又有小垂角,必须选取形体上尖下圆的珍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粒〕 每颗重六七分,价格就是七八百金;重八分以上,就是千金。三只垂角又以三千金为大致价格。数珠的后面,还有一条丝绦悬在背后,中间是背云,下面是大垂角。背云直径二寸,不是一颗珍珠能够填满的,所以中间嵌一颗大珠;重六七分的,价格大约二千金;旁边嵌四颗珠,重五六分的,价格也相同。大垂角也是珍珠,形状也是上尖下圆,重量必须二钱以上才相称,这样索价就不可估量,通常要五六千金。又有佛头四颗,间隔在一百零八颗数珠之间,用碧霞洗、珊瑚之类制作,大的也要二千金。总计一挂数珠,必须三万多金才能完整。珍珠的形状还有天然奇巧的:有的像葫芦,有的像胆瓶。这又是偶然才能遇到的珍品,想求得成对的,即使等上几年也未必能得到。我在广州一年,见到的珍珠很多,但放在暗处却完全没有光。不知道古书所说的夜明珠,究竟又是什么东西。○广东▯船 广州珠江上的▯船不下七八千艘,全都以脂粉业为生计,仓促之间很难禁止。▯户本来以在海边捕鱼为业,能够下海持枪刺杀大鱼,这些人按惯例不住在陆地上。以脂粉业为生的人也以船为家,所以借用了这个名称,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户。珠江非常宽,▯船聚集起来绵延七八里,排列十几层,全都竖立木桩来架住船只,即使大风大浪也不会移动。船群中间空出一条水街,几百只小船在其中往来。客人登上▯船,都要由小船渡过去。▯船女子通常由老妓买来作为自己的女儿,十三四岁就让她们接待客人,实际上很少有容貌出众的。早晨起来脸色大多发黄,搽粉后喝卯酒,脸上才略显红润。七八千艘船,每天都有客人。绕行水街的小船贩卖水果、食物和香品,整夜不断。此我任广州守时,制府曾命我禁止这种事,我说:“这种风气由来已久。每条船十多人依靠它来维持衣食,一旦断绝他们的生计,让这七八万人到哪里去谋生?况且客人所给的缠头钱都出自富人,这也是使富有者拿出一部分来补助贫困者的一种方式。”事情于是作罢。听说潮州的绿篷船中,较多有姿色出众的女子。女子尚未及笄时,大多装扮成童仆侍候在旁,官吏也没有不受她们影响的。其中有一个叫“状元夫人”的,尤其出众。那位修撰任粤东学政,考完潮州后,在夏天回广州,所乘的船并不知道船中有绿篷女子。夜里准备睡觉时,忽然发现雨水从篷顶渗到枕边,急忙呼唤众奴仆,但奴仆都已经各自到妓船去了,没有一个回应。忽然船舱后面来了一位美人,赤身裸体,手里拿着蜡烛,胸前系着红绡抹胸,肌肤洁白如玉。她撩起帷帐查看漏雨的地方,修撰不觉心动,于是和她亲近。船每天行驶二三十里,十多天后到了惠州,她又随船来到广州。将要分别时,美人发誓要跟随修撰,说:“我长期沉沦在风尘中,如今能够侍奉贵人,正像脱去凡骨成了仙人。如果再沦落到下贱境地,我只有死路一条。请让我跟着您进入官署,给夫人做婢女,直到终老。”眼泪不停地流,像下雨一样。修撰想尽办法也没能遣走她,送给她五百金,她才回去。但他不知道,她其实正是用这种办法巧妙索取钱财。她回去以后,声价更加高昂,不付厚礼便见不到她,人们都称她为“状元夫人”。○茭塘海盗 番禺县茭塘有十几个村子,世世代代以做海盗为业。他们的船叫“多桨船”,因为海船都乘风扬帆,唯独这种船使用船桨,所以不论风向顺逆都能航行,有的船桨多达三十六枝。他们抢劫都在白天进行,远远望见别的船只有黑豆那么大时,就追不上;如果看起来有鸭子那么大,就没有追不上的。追上后,船头船尾都用铁钩拽住对方的船,一群盗匪持刀拿武器前去抢劫。也有盗船反过来被别的盗船抢劫的:这种船上十几二十人刚抢到财物,又遇上有三四十人的盗船,往往就再次被抢。这类事情很多,几乎无法追究。他们出海口有水汛兵巡逻查察,按惯例要缴纳私税。每出海一次算一水,通常不超过一个多月。乾隆三十五年,盗首陈详胜带领同伙出海,长久没有回来。水汛兵估计期限已经超过,正好出哨遇见他们,于是索要补交的税。盗匪请求宽限期限,说等抢到丰厚财物后当加倍偿还。兵士不答应,双方发生争执。兵士用鸟枪打死四名盗匪,盗匪也用压船的石头投掷,打伤兵士。于是兵士以拒捕上报,制府入朝上奏,责令主管官员迅速缉捕。官府收买了一个同为盗匪的黄姓人,答应他告发后免罪,这才抓到陈详胜等人;但没有旁证,搜查他们家时,找到一张分赃单,单上不写姓名而只作暗记,由此审讯出二十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人〕 又从这二十多人中审问出其他案件的八九十人,共一百零八人。《律》规定,江洋大盗不分首犯、从犯,一律处斩,所以他们都要列入鬼▯之中。我想到法律不能逃避,但这些盗匪没有杀人的案件,情节稍轻,于是略加区别:有的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跟从的;有的是患病,躲在船舱里的;有的是被诱骗去做烧火做饭的;甚至有些人不到二十岁,便被指认为盗首的宠童,他们起初不肯承认,后来知道这是求生的办法,也忍受羞耻认下了。案件定案后,立即处决的有三十八人,在教场一同处死,土地都被染成了红色。其余的人全都发配戍守边远荒僻之地,从此海盗稍稍平息。然而不到几年,盗患又兴盛起来,巡抚李公湖于是杀了三百多人,据说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人〕
闽省海盗率借商船行劫。盖盗不能制大船,则数十人驾一小船,出海遇商船,夺而据之,逼商人入舱,盖以板而铁钉钉之,使不得出。及行劫既饱,则驾至僻岸,各携所得而去。商人在舱下属耳,无人声始敢撞板而出,盗已不知何往矣。
○粤东沙田粤东沿海地,往往有涨沙。居民见水中隐隐有沙距水数寸,则先报升科。俟其沙出水面,先种草数年,然后筑堤分畎,试种禾秫,又数年始成良田。然报垦者率以多报少,如报一百亩,其所规度必数百亩。而粤东又有例,所垦田浮于报额,而为人首告,即以所浮田赏之。于是先报垦者方种草筑堤,黠者已睨其旁,知其有所浮,辄首而得之。而报垦家虽有欺匿,实已费数年赀力,一旦为旁观夺去,其何能甘?于是每至收获辄相斗,动至毙命。余谓宜改例,量以十之一赏告者,而所浮之田仍令原垦者升科,庶免争夺。方欲请于大吏,会迁官去,遂不及竟其事。
○西洋船西洋船之长深广,见余所咏《番舶诗》,而其帆尤异。桅竿高数十丈,大十余抱,一桅之费数千金。船三桅,中桅其最大者也。中国之帆上下同阔,西洋帆则上阔下窄,如折扇展开之状,远而望之几如垂天之云,盖阔处几及百丈云。中国之帆曳而上只一大ㄌ著力,其旁每幅一小ㄌ不过揽之使受风而已。西洋帆则每ㄌ皆著力,一帆无虑千百ㄌ,纷如乱麻,番人一一有绪,略不紊。又能以逆风作顺风,以前两帆开门,使风自前入触于后帆,则风折而前,转为顺风矣,其奇巧非町意测也。红毛番舶,每一船有数十帆,更能使横风、逆风皆作顺风云。
○诸番广东为海外诸番所聚。有白番、黑番,粤人呼为“白鬼子”、“黑鬼子”。白者面微红而眉发皆白,虽少年亦皓如霜雪。黑者眉发既黑,面亦黔,但比眉发稍浅,如淡墨色耳。白为主,黑为奴,生而贵贱自判。黑奴性最悫,且有力,能入水取物,其主使之下海,虽蛟蛇弗避也。古所谓“摩诃”及“黑昆仑”,盖即此种。某家买一黑奴,配以粤婢,生子矣,或戏之曰:“尔黑鬼,生儿当黑。今儿白,非尔生也。”黑奴果疑,以刀斫儿胫死,而胫骨乃纯黑,于是大恸。始知骨属父,而肌肉则母体也。又有红夷一种,面白而眉发皆赤,故谓之“红毛夷”,其国乃荷兰云。香山县之澳门,久为番夷所僦居,我朝设一同知镇之。诸番家于澳,而以船贩海为业。女工最精,然不肯出嫁人,惟许作赘婿。香山人类能番语,有贪其利者,往往入赘焉。
○骡马与人性相通骡马不能言,然性灵者能与人心相通。余在滇从军,得一骡,色纯黑,高五尺,甚瘦,虽加刍豆饲之不肥也。然力甚坚劲,日行百余里,虽竟月不疲。性极灵,上下冈坂,宜左宜右,不待揽以辔,真如四体之不言而喻也。上峻岭时,每数里辄勒住听其稍喘,余或下而藉草坐,则骡侍立于旁,以颈相就,若相劳苦者。时有骡马三十余,归粤时尽以赠同人,独此骡不忍弃,随至镇安,青刍香秣,稍酬其劳。调守广州,亦随往。后余赴黔,上水四千里,不能载往,遂送番禺张令,甫一夕死矣。岂此骡宿世有所负于余,而使之偿宿逋耶?抑其性贞烈,不肯易主而自毙耶?昔汪幼泉自京丁艰归,以所乘青骡豢于姊婿吴仲贤处,阅二年余忽死。未几,幼泉讣至,计其日,即骡死之日也。又李钦斋制府尝有一公子极聪慧,五、六岁即能骑马,爱厩中一马,乞于公,公即与之。后公子殇,马亦同日死。则冥冥中人马似有相关者,不可解也。
○三界庙粤西之梧、浔、南宁三府,有三界庙最灵。邝露《赤雅》云:神姓许,平南人,采樵得一衣,轻如叶,带内有字,能召风雨,知未来事。明弘治中,制府捕至,覆以洪钟,积薪烧之,至夕发之,不见,后人遂为立庙曰“三界”,亦曰“青蛇庙”。人或飨神,则蛇出饮食,、倘有许愿不偿者,虽数百里蛇必来索,人呼曰“青蛇使者”云。今庙之在梧州者,气焰尤著。商贾之演戏设祭以申祈报者,殆无虚日。祭之时,果有青蛇自龛中、或梁上、或神之袖中出而饮酒食鸡卵,见人不避,食毕蜿蜒而去。余友冯尉一ピ之官南宁,其随行之妻弟高某偶溺于庙侧,是日即病,不数日遂死。余初赴镇安时,长儿廷英以病留南宁月余,几不救矣。内子设祭于庙。时久旱甚暑,适是日大雨稍凉,儿病遂霍然。后余自广东赴贵西任,途次三儿廷俊甫周ㄧ,忽患异证,连日昏懵,不乳不哭,医莫能愈也。过浔州,以羊豕祭三界庙,是日五更即能哭出声,数日大愈。此余所亲验者,不得谓鬼神之事渺茫也。
译福建省的海盗大多借用商船进行抢劫。大概是盗匪不能控制大船,于是几十个人驾着一只小船出海,遇到商船就夺取并占据,逼商人进入船舱,再用木板和铁钉把舱门钉死,使他们不能出来。等到抢劫所得已经满足,便把船驶到偏僻的岸边,各自带着所得离开。商人被关在船舱下面,只听不到人的声音时,才敢撞破木板出来;这时盗匪早已不知去向。○粤东沙田 粤东沿海的土地,往往有涨起来的沙洲。居民看见水中隐约有沙洲,距水面几寸,就先申报升科。等沙洲露出水面,先种几年草,然后筑堤分垄,试种稻谷和高粱,又过几年才成为良田。但申报开垦的人大多报少占多,例如申报一百亩,实际丈量谋取的必定有几百亩。粤东又有一条惯例:开垦出的田地超过申报数额,如果被人首先告发,就把超过的田地赏给告发者。于是,先申报开垦的人刚开始种草筑堤,狡猾的人已经盯上旁边的田地,知道其中有超报的,便立即告发而得到它。可是申报开垦的人即使有欺瞒隐匿,实际上也已经花费了几年的钱财和劳力,一旦被旁观者夺走,怎么能甘心?因此每到收获时就互相争斗,往往闹到死人。我认为应当改定此例,只拿超过部分的十分之一赏给告发者,而超出的田地仍命原开垦者升科,这样或许可以避免争夺。我正想向上级官员请示,恰逢调任离去,终于没能办完这件事。○西洋船 西洋船的长度、深度和宽度,见我所作的《番舶诗》;它的船帆尤其奇异。桅杆高几十丈,粗大到十几人合抱,一根桅杆的费用就要几千金。船上有三根桅杆,中桅是其中最大的一根。中国的船帆上下同样宽,西洋帆却上宽下窄,像展开的折扇;远远望去,几乎像垂挂在天上的云,大概宽处将近百丈。中国船帆向上收起时,只有一根大的ㄌ着力,旁边每幅帆各有一根小ㄌ,不过是牵拢它们使其承受风力罢了。西洋帆则每一根ㄌ都承受风力,一面帆有数百上千根ㄌ,纷乱得像乱麻,番人却能一根根理清,丝毫不乱。他们还能够把逆风变成顺风:张开前面两面帆,像打开一扇门,让风从前面进入、冲到后帆上,风便折转向前,转成顺风了。这种奇巧,实在难以意料。红毛番的船,每一艘有几十面帆,更能把横风、逆风都变成顺风。○诸番 广东是海外各番聚集的地方。有白番和黑番,粤人称他们为“白鬼子”“黑鬼子”。白番脸色微红,眉毛和头发都是白的,即使年轻人也白得像霜雪。黑番眉毛头发本来就是黑的,脸也黑,只是比眉毛头发稍浅,像淡墨色罢了。白番是主人,黑番是奴隶,一出生贵贱就已经确定。黑奴性情最为朴实,而且有力气,能下水取物;主人让他下海,即使遇到蛟龙和蛇也不躲避。古人所说的“摩诃”和“黑昆仑”,大概就是这一类人。有一家买了一个黑奴,给他配了一个粤婢,生了孩子。有人戏弄他说:“你这个黑鬼,生的孩子应当是黑的。现在孩子是白的,肯定不是你生的。”黑奴果然起了疑心,用刀砍死了孩子的小腿;可是小腿骨竟然是纯黑的,于是他非常悲痛。这才知道骨骼属于父亲,而肌肉则来自母体。还有一种红夷,脸白而眉毛头发全是红的,所以称为“红毛夷”,他们的国家就是荷兰。香山县的澳门,长期被番夷租住,我朝设置一名同知镇守那里。各番在澳门居住,以驾船从事海上贸易为业。番女的女工最为精巧,却不肯嫁给别人,只允许男子入赘。香山人大多会说番语,有贪图其利益的,往往前去入赘。○骡马与人性相通 骡马虽然不能说话,但性情灵异的能够与人的心意相通。我在滇地从军时得到一头骡子,纯黑色,高五尺,非常瘦,虽然加喂草料和豆子,也不肥壮。但它力气非常坚实强劲,每天能走一百多里,即使连续走一个月也不疲倦。它的性情极其灵敏,上下山冈坡坂,向左向右都很合宜,不用等我牵动缰绳,真像人的四肢不用说话就能相互配合。上峻岭时,每走几里我就勒住它,让它稍微喘息;我有时下马,借草坐下,那骡子便侍立在旁边,把脖子靠过来,仿佛在彼此慰劳。那时有三十多匹骡马,回广东时我把它们全都送给同僚,唯独不忍舍弃这头骡子,便带它到了镇安,给它吃青草和香美的饲料,稍稍酬谢它的劳苦。调任镇守广州时,它也跟着去了。后来我前往黔地,要逆水行四千里,不能带它同行,于是把它送给番禺县令张某,刚过一夜它就死了。难道这头骡子前世有什么亏欠我的地方,所以让它来偿还前世的债吗?还是它性情贞烈,不肯改换主人,因而自己死去呢?从前汪幼泉从京城回乡守丧,把所骑的青骡寄养在姊夫吴仲贤那里,过了两年多忽然死了。不久,幼泉的讣告送到,推算日期,正是骡子死的那一天。又如李钦斋制府曾有一个公子极其聪慧,五六岁就能骑马,喜爱马厩中的一匹马,向父亲请求,制府便把马给了他。后来公子夭折,那匹马也在同一天死了。可见冥冥之中,人和马似乎有相互关联的地方,实在无法解释。○三界庙 粤西的梧州、浔州、南宁三府,有一座三界庙,最为灵验。邝露《赤雅》说:神姓许,是平南人,打柴时得到一件衣服,轻得像树叶,衣带里面有文字,能够召唤风雨,知道未来的事情。明弘治年间,制府把他捉来,用洪钟罩住,堆柴焚烧;到了晚上打开钟,却不见了他,后人于是为他建庙,称为“三界庙”,也称“青蛇庙”。有人祭祀神时,蛇就出来饮酒吃饭;如果有人许愿而不还愿,即使相隔几百里,蛇也一定会来索取,人们称它为“青蛇使者”。如今梧州的三界庙,声势尤其显著。商人和贾客演戏、设祭来表达祈求和报答,几乎没有一天间断。祭祀时,果然有青蛇从神龛中、或者房梁上、或者神像的袖中出来,饮酒、吃鸡蛋,看见人也不躲避,吃完便蜿蜒离去。我的朋友冯尉一〔疑似缺字或OCR错误〕到南宁任职,他同行的妻弟高某偶然在庙旁溺水,当天就病了,没过几天便死去。我最初赴镇安时,长子廷英因病留在南宁一个多月,几乎救不活了。我的妻子在庙中设祭。当时久旱酷暑,正好这天下了大雨,天气稍微凉爽,孩子的病很快就好了。后来我从广东赴贵西任职,途中第三个儿子廷俊刚满周岁,忽然患了怪病,连续几天昏沉迷糊,不吃奶也不哭,医生没有办法治好。经过浔州时,我用羊和猪祭祀三界庙;当天五更时,他就能哭出声音,几天后病便大好了。这是我亲自验证过的事,不能说鬼神之事全都渺茫难信。
○黔粤人民黔、粤土司地苗、倮、瑶、僮之类,前朝叛乱无宁岁,非必法令不善,实其势盛也。黔东为罗施鬼国,率苗人所居。黔西为罗甸鬼国,率倮人所居。客民侨其间,不及十之一二,故无以钤制,而易于跳梁。然客民多黠,在其地贸易,稍以子母钱质其产蚕食之,久之,膏腴地皆为所占。苗、倮渐移入深山,而凡附城郭、通驿路之处,变为客民世业,今皆成土著,故民势盛而苗、倮势弱,不复敢蠹动云。惟粤西土民故瑶、僮种,今皆训习畏法,盖粤西土俗本柔懦也。
○黔中倮俗凡土官之于土民,其主仆之分最严,盖自祖宗千百年以来,官常为主,民常为仆,故其视土官,休戚相关,直如发乎天性而无可解免者。粤西田州土官岑宜栋,即岑猛之后,其虐使土民非常法所有。土民虽读书,不许应试,恐其出仕而脱籍也。田州与镇安之奉议州一江相对,每奉议州试日,田民闻炮声但遥望太息而已。生女有姿色,本官辄唤入,不听嫁,不敢字人也。有事控于本官,本官或判不公,负冤者惟私向老土官墓上痛哭,虽有流官辖土司,不敢上诉也。贵州之水西倮人更甚,本朝初年已改流矣,而其四十八支子孙为头目如故。凡有征徭,必使头目签派,辄顷刻集事。流官号令,不如头目之传呼也。倮人见头目,答语必跪,进食必跪,甚至捧盥水亦跪。头目或有事,但杀一鸡,沥血于酒,使各饮之,则生死惟命。余在贵西,尝讯安氏头目争田事。左证皆其所属倮人,群奉头目所约,虽加以三木,无改语。至刑讯头目已吐实,诸倮犹目相视不敢言,转令头目谕之,乃定谳。
○土例土民事事有土例。如出夫应役,某村民自某塘送至某塘,欲其过一步不肯也。凡交官粮及杂款,旧例所沿,虽非令甲亦输纳惟谨,彼固不知有所谓朝制,但祖父相传,即以为固然也。有流官不肖者,既征数年,将满任,辄与土民约:某例缴钱若干,吾为汝去之。谓之“卖例”。土民欣然敛财馈官,官为之勒碑示后。后官至,复欲征之,土民不服,故往往滋事。
○滇黔民俗滇、黔民情最淳。征缅时,派满洲、索伦兵各五千,每站过兵,须马七百、夫二千,皆出之民间。上轸念民艰,按例加倍给雇价,然多为有司移用,民之应差者未必得也。其夫、马皆民间按田均派。余自滇归,一日小憩道旁灵官庙。有生监及村老十余人咸集,见余至,皆跪迎。余问其何事,皆不敢言,固诘之,则结算兵差费耳。问以费若干,则粮银一两科至六两余。余谓:“朝廷给价已加倍,何至烦尔等出财?”皆云:“藩库例不先发,令有司垫办,有司亦令民垫办,俟差事毕始给。今差虽毕,而给与否未可知。且有司亦多他用,民等幸不误差,不敢望给直矣。”其谨厚如此。至黔中苗人应徭役,一家出夫,则数家助之,故夫役尤多。第不肯与汉民同办,必分日应差,恐汉民不公,或被虐使云。
○苗倮陋俗苗、倮俗,惟男女之事少所禁忌。兄死则妻其嫂,弟死则妻其妇,比比而然。水西安氏虽已改流,而其四十八支子孙仍为头目。头目死,妻欲改嫁,而赀产不得将去,则于诸叔中择而赘焉,叔亦利其产而乐为婚也。故往往有妻年四十余,而夫仅二十者。至家中婢女,率皆无夫,听其与人苟合,生子则又为奴仆,是以苗、倮家奴仆皆无父也。余尝在毕节籍一马户,家有老婢名大娃者,问其夫,则曰:“未嫁。”及点奴子,有二童,皆其子也,可为一笑。然其俗大概如此,不为异也。仲家苗已有读书发科第者,而妇女犹不著裤。某君已作吏矣,致书其妻,谓到任作夫人须裤而入,其妻以素所未服,宁不赴任。滇之永昌城中,虽▯绅家亦听婢女出外野合,每日纳钱数十文于其主而已,俗名“青菜汤”,谓不能肉食,仅可买菜作汤也。嘉禾沈百门又言湖南苗俗亦相同,惟为女时无所禁,既嫁,则其夫防察甚严,不许有所私云。
译○黔粤人民 黔、粤土司辖地的苗、倮、瑶、僮等族,前朝时叛乱不断,没有一年安宁;这未必是法令不完善,实在是因为他们的势力强盛。黔东是罗施鬼国,大多是苗人居住;黔西是罗甸鬼国,大多是倮人居住。客民迁居其间的不到十分之一二,所以没有办法钳制他们,他们也容易肆意作乱。但客民大多狡猾,在当地经商时,渐渐用高利贷抵押他们的产业,像蚕食一样逐步侵占;时间一久,肥沃的土地全被客民占有。苗人、倮人逐渐迁入深山,而凡是靠近城郭、通达驿路的地方,都变成客民世代经营的产业,如今他们都已成为土著,所以民人的势力强盛,苗人、倮人的势力衰弱,不再敢作乱了。只有粤西土著原本属于瑶、僮两族,如今都已受到教训而遵守法令,大概是因为粤西的本地风俗原本就柔弱怯懦。○黔中倮俗 土官对于土民,主仆之分最为严格。大概从祖宗传下来的千百年以来,土官一向是主人,土民一向是仆人,所以他们看待土官,和土官的祸福完全相连,简直像出于天性一样,无法改变。粤西田州土官岑宜栋,是岑猛的后代,他虐待和役使土民,远远超出通常法令所允许的范围。土民即使读书,也不许参加科举考试,因为害怕他们出仕后脱离土民户籍。田州和镇安的奉议州隔着一条江相对,每到奉议州考试的日子,田州人听到炮声,也只能远远观望、叹息。土民家中生了有姿色的女儿,本官就立即召入,不许她出嫁,也不敢把她许配给人。有事情向本官申诉,本官有时判决不公,蒙受冤屈的人只能私下到老土官的墓上痛哭;即使有流官管辖土司,也不敢向上申诉。贵州水西的倮人更加严重,虽然本朝初年已经改土归流,但其四十八支子孙仍然照旧担任头目。凡有征发徭役,必定让头目签派,往往片刻之间就能把事情办成。流官的号令,还不如头目的传呼有效。倮人见到头目,回答时一定跪下,进献食物时一定跪下,甚至捧洗手水也跪下。头目有时遇到事情,只要杀一只鸡,把血滴进酒里,让众人各自喝下,那么众人的生死就只听他的命令。我在贵西时,曾审问安氏头目争夺田地的案件。所有证人都是其所属的倮人,他们一起按照头目预先约定的话作证,即使施以夹三木的刑罚,也不改变说法。等到刑讯头目后他已经吐露实情,众倮人仍然面面相觑,不敢开口;后来让头目告诉他们实情,案件才得以定案。○土例 土民做任何事情都有本地的惯例。例如出夫服役,某村的民夫从某塘送到某塘,想让他们再多走一步也不肯。凡是交纳官粮和各种杂款,按照旧例沿袭下来的,即使不是法令明文规定的,也一定谨慎缴纳;他们本来不知道什么叫朝廷制度,只是祖父相传,便把它当作理所当然。有不肖的流官,已经征收了几年,任期将满时,便与土民约定:按照某项惯例应缴多少钱,我替你们免掉。这叫“卖例”。土民高兴地筹钱送给官员,官员便为此刻碑示众,以便后任知道。后来官员到任,又想重新征收,土民不服,所以往往因此闹出事来。○滇黔民俗 滇、黔民情最为淳厚。征讨缅甸时,派满洲、索伦兵各五千人;每到一站经过军队,就需要马七百匹、夫役二千人,全部由民间出。皇上忧念百姓的艰难,按照规定加倍发给雇价,但这笔钱大多被有关官员挪作他用,承担差役的百姓未必能拿到。夫役和马匹都由民间按田地平均摊派。我从滇地回来时,有一天在路旁灵官庙小憩。十多个生监和村中老人都聚在那里,看见我到来,全都跪着迎接。我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都不敢说;我再三追问,才知道是在结算兵差费用。问他们费用有多少,回答说粮银一两竟摊到六两多。我说:“朝廷发给的雇价已经加倍,怎么会还要你们出钱?”他们都说:“藩库按惯例不会预先发款,命有关官员先垫办,有关官员又命百姓垫办,等差事完毕才发给。如今差事虽然结束了,但究竟发不发还不知道。而且有关官员也常常把钱拿去作别的用途;我们只庆幸没有耽误差事,哪里敢指望拿到钱呢?”他们谨慎厚道到了这种程度。到了黔中,苗人承担徭役时,一家出一个夫役,几家都会帮助他,所以出夫尤其多。只是他们不肯和汉民一起办理,必须分开日期服役,担心汉民办事不公,或者会受到虐待役使。○苗倮陋俗 苗人、倮人的风俗,只是在男女关系方面禁忌很少。哥哥死了,弟弟就娶嫂子;弟弟死了,哥哥就娶弟媳,这种情况到处都是。水西安氏虽然已经改土归流,但其四十八支子孙仍然担任头目。头目死后,妻子想改嫁,但财产不能带走,于是便在叔父们中选择一人入赘;叔父也贪图她的财产,乐意结婚。因此往往出现妻子四十多岁,丈夫才二十岁的情况。至于家中的婢女,大多没有丈夫,听任她们与人私通;生了孩子,孩子又成为奴仆,所以苗人、倮人家里的奴仆都没有父亲。我曾在毕节登记一个养马户,家中有个年老的婢女名叫大娃,我问她的丈夫是谁,她说:“还没有出嫁。”等到清点奴仆时,却有两个童仆,都是她的儿子,这件事足以令人发笑。但他们的风俗大体如此,并不认为奇怪。仲家苗已经有读书考中科举的人,但妇女仍然不穿裤子。有一位某君已经做了官,写信给妻子,说到任后做夫人必须穿裤子进门;他的妻子因为平时从未穿过,宁可不去赴任。云南永昌城中,即使缙绅人家也听任婢女出外与人私通,每天向主人交几十文钱罢了,俗称“青菜汤”,意思是不能吃肉,只能买菜做汤。嘉禾的沈百门又说,湖南苗人的风俗也相同,只是在未婚作女子时没有禁忌,已经出嫁后,丈夫便防范察看得很严,不许她再有私情。
○仕途丰啬顿异余出守镇安,万山中一官独尊。鼓吹日数通,出门炮声如雷。冬月巡边,舆前骑而引者凡十余,队后拥纛驺骑又十余,可谓极秀才之荣矣。然心窃自恐不能消受。一日方盥面,适内子对镜晓妆,余瞥自见面目于镜中,谓内子曰:“君睹此面,可称此▯无仕否?”未数日,而以详请前守回籍事几被劾。会有旨从军,乃得免。然滇中两年,跋涉万余里,坐征鞍,寝戎幕,依然旧时出塞况味也。既回镇安,忽调广州,乃大豪富。署中食米日费二石,厨屋七间,有三大铁镬,煮水数百斛供浴,犹不给也。另设水夫六名,专赴龙泉山担烹茶之水,常以足趼告。演戏召客,月必数开筵,蜡泪成堆,履舄交错,古所谓钟鸣鼎食殆无以过。然仅一年,迁贵西,署在威宁万山巅。冬月极寒,下凌经月不止,弥望皆冰雪。自书吏、差役、门子、轿伞夫,皆仰食于官,否则无人执役矣。书吏行文书,每日纸几番、封几函,俱列单向官请给,天下无此贫署也。两年之间,寒暄顿异若此。统计生平▯无仕,惟广州一年。然在广时,刻无宁晷,未尝一日享华腴也。召梨园宴客,亦多命僚友代作主,而自向讼堂讯囚。每食仍不过鲑菜三碟、羹一碗而已。则固性所习,亦命所限也。
○湖南祝由科湖南有祝由科,能以符咒治病。余与陈玉亭同直军机时皆少年,暇辄手搏相戏。玉亭有力,握余手辄痛不可忍,余受侮屡矣。一日在郊园直舍,余愤甚欲报之,取破凳一桄,语玉亭:“吾闭目相击,触余桄而伤,非余罪也。”余意闭目,则玉亭必不敢冒险来犯,而玉亭又意冒险来,余必不敢以桄击也。忽闻桄端扌骨一声,惊,视,则玉亭已血满面,将毙矣,盖桄著唇间也。急以汤灌之,始苏,呼车送入城。是日下直,余急骑马往视玉亭,而马忽跳跃,亦跌余死,半刻方醒。及明日见玉亭,玉亭故无恙。后其家人语余奴子,始知余之跌,即玉亭所为。祝由科能以伤移于人也。方术妖符,固有不可以常理论者。然湖南葛益山以此治病,最擅名,人称“葛仙翁”。余在滇时,将军果毅公患左肩一小瘤,本旧时骑马跌伤臂,其节揪结而成者,至是为庸医所误,皮破不能合。滇抚明公德特为招致葛仙来治之。用符水喷患处,刀割去腐肉,愈割而瘤愈大,竟不效而去。
○肩舆牵缆扬帆、牵缆,皆行舟事。然云、贵作吏者,肩舆上山,必用纤夫。其纤以色布为之,承应上司或有用全帛者。盖山路高,舁舆而上,须藉此得力也。余在贵州,山行亦用之。因忆昔在山东途次见挽小车者,顺风则张小帆于车,可援作一对,因得句云:“笑看南俗轿牵缆,好对北方车挂帆。”章湖庄云:“甘肃宁夏府有沙山,亦用缆挽轿。”
○缅甸安南出银银本出内地,如五代时五台山僧继▯以采银佐北汉之类,宋以前不取于边地也。今内地诸山有银矿处俱取尽,故采至滇徼。然滇中惟乐马厂岁出银数万而已,他皆恃外番来。粤、闽二省用银钱,悉海南诸番载来贸易者。滇边外则有缅属之大山厂,粤西边外则有安南之宋星厂,银矿皆极旺。而彼地人不习烹炼法,故听中国人往采,彼特设官收税而已。大山厂多江西、湖广人,宋星厂多广东人。大山自与缅甸交兵后,厂丁已散,无复往采者。明将军曾过其地。老厂、新厂两处民居遗址,各长数里,皆旧时江、楚人所居。采银者,岁常有四万人。人岁获利三四十金,则岁常有一百余万赍回内地。当缅酋攻厂时,各厂丁曾驰禀滇督,谓只须遣官兵三千,来助声势,则厂丁四万自能御敌。时滇督恐启封疆衅,遂不果。宋星厂距余所守镇安郡,仅六日程。镇安土民最懦钝无用矣,然一肩挑针线鞋布诸物往,辄倍获而归。其所得银,皆制镯贯于手,以便携带,故镇郡多镯银,而其大伙多由太平府之龙州出口。时有相杀事,恃人众则择最旺之山踞之,别有纠伙更众者则又来夺占,以是攻剽无宁岁。安南第主收税,不问相杀事也。有一黄姓者,广东嘉应州人,在厂滋事,由安南国王牒解广督。余讯以所得几何,而在外国滋事如此。渠对云:“利实不赀。矿旺处,画山仅六尺,只许直进,不许旁及。先索僦直六百金,始听采,即有人立以六百金僦之。则其利可知也。”
○▯南铁索桥铁索桥,多奔流急湍,不可累石为柱,则以铁索大如臂者,贯于两岸之崖石。或十余条、或二十条,用木绞使直,而建屋其上,铺板作地平,翼以栏椐。桥长者或数十丈,望之如飞楼虚阁,往来者不知行于空中也。滇中以澜沧江桥为最。昔李定国烧断以拒我师,吴三桂用竹筏过兵,至永昌。既逐定国,始动帑三千金修之。道旁今尚有碑记。而黔中盘江一桥,视澜沧更胜。鄂文端节制三省时,改驿路于此所创建也。
译○仕途丰啬顿异 我出任镇安知府时,在万山之中,是唯一尊贵的官员。每天鸣奏鼓吹好几遍,出门时炮声如雷。冬天巡视边境,轿子前面骑马引路的有十多人,队伍后面拥护旗帜的侍从和骑兵又有十多人,真可以说享尽了秀才所能享有的荣耀。然而我心里暗自害怕自己承受不起。有一天我正洗脸,恰好妻子对着镜子梳妆,我偶然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脸,便对妻子说:“你看看这张脸,可以称得上这种仕途吗?”没过几天,我因详细请示前任知府回原籍的事情,差点被弹劾。恰逢有诏令命我从军,才得以免祸。然而在滇地两年,跋涉一万多里,坐在征战用的马鞍上,睡在军营帐幕中,仍然是从前出塞时的情形。回到镇安后,忽然调任广州,于是成了大富大贵的官员。署衙每天用米两石,厨房有七间,设有三口大铁锅,烧几百斛水供人洗浴,仍然不够。另设六名挑水夫,专门到龙泉山挑运煮茶的水,常常因为脚底生茧而来报告。演戏请客,每月一定要摆设几次宴席,蜡泪堆积成山,鞋子交错满地,古人所说的钟鸣鼎食也没有超过这种奢华。然而只过了一年,就调任贵西,署衙在威宁万山之巅。冬天极其寒冷,冰凌连续一个月不消,放眼望去全是冰雪。书吏、差役、门子、轿夫和伞夫,全都要靠官府供养,否则就没有人愿意服役。书吏办理公文,每天用纸几番、封套几函,都要列单向官府请领;天下没有比这更贫困的官署了。前后两年之间,生活的丰厚和窘迫竟突然有这样大的差别。总计我一生的仕途〔原文“▯无仕”疑为OCR错误,字义不明〕,只有在广州任职的一年算得上丰厚。不过在广州时,我没有片刻安闲,也未曾有一天享受过华美肥美的生活。请戏班宴请宾客时,也多半让同僚代替我主持,而我自己却到讼堂审讯囚犯。每次吃饭仍不过是三碟鱼肉菜肴、一碗羹罢了。这既是本性和习惯使然,也是命运所限。○湖南祝由科 湖南有祝由科,能够用符咒治病。我和陈玉亭一同在军机处值班时都还年轻,闲暇时常徒手搏斗嬉戏。玉亭力气很大,每次握住我的手,我都疼得无法忍受,我屡次受到他的欺负。有一天在郊外园林的值舍里,我非常愤怒,想要报复他,拿起一根破凳子的横木,对玉亭说:“我们闭着眼互相击打;如果碰到我的横木而受伤,那不是我的罪过。”我的意思是,我闭上眼后,玉亭一定不敢冒险来打;而玉亭又想,既然他冒险来打,我一定不敢用横木击他。忽然听见横木的一端发出“扌骨”的一声〔原文疑为OCR错误〕,我大吃一惊,睁眼一看,玉亭已经满脸是血,快要死了,原来横木打中了他的嘴唇。急忙给他灌汤,他才苏醒过来,便叫车送进城里。当天退值后,我急忙骑马去看玉亭,可马忽然跳跃起来,也把我摔得几乎死去,过了半刻钟才醒来。第二天见到玉亭时,玉亭竟然安然无恙。后来他的家人告诉我的奴仆,这才知道我跌倒正是玉亭施法所致。祝由科能够把伤害转移到别人身上。方术和妖符,确实有些事情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解释。然而湖南的葛益山用这种方法治病,最为著名,人们称他为“葛仙翁”。我在滇地时,将军果毅公左肩上有一个小瘤,原来是从前骑马跌伤手臂,关节处揪结形成的;后来被庸医误治,皮肤破裂后不能愈合。滇抚明公特意招来葛仙为他治疗。他用符水喷洒患处,又用刀割去腐肉,越割瘤子反而越大,最终没有疗效,只好离开。○肩舆 牵缆、扬帆,都是行船的事情。然而云、贵一带做官的人乘肩舆上山,必定要使用纤夫。纤绳用有色布制成,接待上司时有的还使用整匹丝帛。大概是因为山路高陡,抬轿上山必须借助它来用力。我在贵州行山路时也使用过它。因而想起从前在山东途中看见拉小车的人,顺风时便在车上张起小帆,可以拿来作一副对联,于是得到一句诗:“笑看南俗轿牵缆,好对北方车挂帆。”章湖庄说:“甘肃宁夏府有沙山,也使用缆绳牵轿。” ○缅甸安南出银 银本来出自内地,例如五代时五台山僧人继颙采银资助北汉之类;宋代以前,边地并不采银。如今内地各山有银矿的地方都已经采尽了,所以采矿采到了滇地边境。但滇中只有乐马厂每年出银数万,其他地方都要依靠外番运来。粤、闽两省使用的银钱,全是海南各番运来贸易的。滇边以外有缅甸所属的大山厂,粤西边境以外有安南的宋星厂,银矿都非常丰富。但当地人不懂冶炼方法,所以听任中国人前去开采,他们只设置官员收税罢了。大山厂多是江西、湖广人,宋星厂多是广东人。大山厂自从同缅甸交战以后,矿工已经散去,不再有人前往开采。明将军曾经经过那里。老厂、新厂两处居民遗址,各有几里长,都是过去江、楚人居住的地方。采银的人,每年常有四万人。每人每年获利三四十金,那么每年就常有一百多万金带回内地。缅甸酋长攻打矿厂时,各厂矿工曾经飞马报告滇督,说只需派遣官兵三千人前来助威,那么四万矿工自然能够抵御敌人。当时滇督害怕挑起边疆争端,最终没有成行。宋星厂距离我所镇守的镇安郡,只有六天路程。镇安的土民最为懦弱迟钝、没有用处,但只要挑着针线、鞋子、布匹等物品前往,往往就能加倍获利而归。他们采得的银子,全都制成手镯套在手上,以便携带,所以各镇各郡多有镯银,而其中大批银子多从太平府的龙州运出。当时常发生互相残杀的事情,他们仗着人多,就选择最兴旺的矿山占据;另有纠集了更多人的团伙,又来争夺占领,因此攻打劫掠,年年不得安宁。安南方面只收税,不过问相互残杀的事情。有一个姓黄的,是广东嘉应州人,在矿厂闹事,被安南国王发文移送给两广总督。我问他所得有多少,为什么在外国这样闹事。他回答说:“利润实在不可估量。矿脉旺盛的地方,只划定六尺见方的地面,只许直往下挖,不许向旁边扩展。先要索取六百两银子的租金,才允许开采;甚至有人出六百两银子来租它。这样看来,利润就可想而知了。” ○云南铁索桥 铁索桥多建在水流奔腾湍急、不能垒石修柱的地方,于是用有手臂那么粗的铁索,穿连两岸的崖石。有的用十多条,有的用二十多条铁索,以木头绞紧使其绷直,并在铁索上建屋,铺板作为桥面,两侧设置栏杆。桥长的有几十丈,远望如同凌空的楼阁,往来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在空中行走。滇中以澜沧江桥最为著名。从前李定国烧断桥梁来阻挡我军,吴三桂用竹筏运兵渡江,到达永昌。赶走李定国以后,才动用国库三千金修复它。道路旁现在还留有记载此事的碑。黔中的盘江桥,比澜沧江桥更加壮观。鄂文端统辖三省时,改驿路经过这里,就是他创建的。
○榕树黄果树闽、粤间榕树最多,其材一无所用,而荫极大,▯行者皆憩息焉。余尝作涛咏之,所谓以无用而为有用也。其根尤奇。昔在镇安,府署后独秀山有榕一株,根千百条,沿缘山腹,透入石罅,如鼠钻穴、蛇入洞,固已奇矣。及至广州,厅事后又有一株,根大五十抱,相传有神。每太守到任,必沥酒祭之。然皆无须也。又有一种有须者,其旁出之干忽生须,如流苏下垂,及著土则又成根。久之,千百根合成一根,故根益大,槎▯牙嵌空,不可名状。土人谓无须者为雄,有须者为雌。余谓当反其名称,如人之有须者必男也。滇南有黄果树,亦然。▯人敬之为神树,其须垂地不敢稍损,故根益多。余尝过遮放土司,有一株荫大三四亩,其须之著土成根者,亦大盈亩。千百根或离或合,中多▯{穴敫},如千门万户。大处可布一席,小处仅侧身过,亦有不可过者。余尝屈曲行其中,竟日犹未遍,几不能出,信天下之奇观也。
○甘肃少水甘肃地少水,水甚珍。余尝遣一仆至皋兰,每宿旅店,有一盂水送客盥面,盥毕不可泼去,店家澄而清之,又供用矣。凡内地诸水不通流者,谓之“死水”,久则色变,且臭秽不可食。甘省独不然,土井、土窖绝不通河流,但得水即藏入,虽臭秽弗顾也。久之,水得土气,则清彻可饮矣。余友章湖庄铨为宁夏守,为余言:甘省处处以得雨为利,惟宁夏不惟不望雨,且惧雨。缘地多碱气,雨过而日晒,则碱气上升,弥望如雪白,植物皆萎。故终岁不雨,绝不为意。然宁夏稻田米最多,则专恃黄河水灌注。水浊而甚肥,所至禾苗蔬果无不滋发,不必粪田也。田水稍清则放之,又引浊水。田高水下,水能逆流而入于田,亦事理之不可解者。
○虾蟆衔雹湖庄又云:甘省多雨雹,大者或击毙牛马。每雹时,辄有虾蟆千百飞入空中喧叫,口皆有雹喷下,盖龙气所摄而上也。用鸟枪轰之,始散去。
○甘省陋俗甘省多男少女,故男女之事颇阔略。兄死妻嫂,弟死妻其妇,比比皆是。同姓惟同祖以下不婚,过此则不论也。有兄弟数人合娶一妻者,或轮夕而宿;或白昼有事,辄悬一裙于房门,即知回避。生子则长者与兄,以次及诸弟云。其有不能娶而望子者,则僦他人妻,立券书期限:或二年,或三年,或以得子为限。过期则原夫促回,不能一日留也。客游其地者,亦僦以消旅况。立券书限,即宿其夫之家。限内客至,其夫辄避去。限外,无论夫不许,即其妻素与客最笃者,亦坚拒不纳。欲续好,则更出僦价乃可。亦湖庄云。
○逆回之乱湖庄又云:逆回苏四十三之乱,攻兰州城甚急。西门外即黄河滩,多石子,布政使王廷赞预令运城上,贼至掷之,故不得近。贼又于西门外关帝庙神座下掘地道,已至城内矣,实火药其中,方燃药线,忽大雨如注,线湿不能发,遂止。于是恨神不佑,尽拔其须而去。事平后,兰州感神之功,益崇像设,庙宇壮丽,更倍于昔。
○洛阳桥少时见优人演蔡忠惠修洛阳桥,有醉隶入海投文之事,以为荒幻。及阅《明史》,则鄞人蔡锡守泉州时事也。余至泉州,过此桥,果壮丽。桥之南有忠惠祠,手书碑记犹在。旁有夏将军庙,即传奇所谓醉隶夏得海也。桥名万安而曰洛阳者,其地有洛阳社,此水亦名洛阳江也。按《闽书》以此事属蔡锡,并记桥圮时有《石谶》云“石头若开,蔡公再来”,以为锡之证。而《坚瓠集》、《名山记》皆亦以为忠惠事。又云:其母先渡此江,遇风,舟将覆,闻空中有声呼“蔡学士在”,风遂止。同舟数十人问姓名。公母方有娠,心窃喜,发誓愿,如果符神言,当造桥以济行者。后公守泉而母夫人尚在,遂奉母命成之。而附会者又谓吕洞宾遭劫时,避于公炉内得免,乃谢以笔墨。公造桥时,以之书符檄,故能达海神云。其说不经。而《府志》两存之。究未知其为襄与锡也。今按忠惠手书碑记一百五十二字,但志其长三百六十余丈、广丈五尺,洞四十有七,用钱一千四百万有奇,而其他不及焉。使其奉母命,且有海神相之,则安得不志亲惠而著神庥?然则醉吏一事,非忠惠可知也。至桥之长三四百丈固雄壮,然闽桥如此者甚多。福州之南台,长不及而广过之,石视万安更新整。即泉州一府,如通济桥长八十余丈,顺济桥长一百五十余丈,大通长二百余丈,镇安长三百余丈,盘光四百余丈,东洋四百三十余丈、酾水二百四十二道,安平八百十有一丈、酾水三百六十二道,其他以数十丈计者,更指不胜屈也。盖闽多海汊而又有石山,汊阔而取石易,故规制如此。余所见天下桥梁,滇、黔之用铁索,闽之用石,皆奇观也。
译○榕树黄果树 闽、粤一带榕树最多,这种树的木材完全没有用处,但树荫极大,行人都在树下休息。我曾经作诗吟咏它,说的就是把无用之物变成有用之物。榕树的根尤其奇特。从前我在镇安时,府署后面的独秀山上有一株榕树,根有成百上千条,沿着山腹蔓延,钻入石缝,像老鼠钻洞、蛇入穴,已经很奇异了。后来到了广州,厅事后面又有一株榕树,树根粗大到五十人合抱,相传有神灵。每逢太守到任,必定洒酒祭祀它。不过这些榕树都没有须。还有一种有须的榕树,旁边伸出的树干忽然长出须来,像流苏一样向下垂落,接触泥土后又变成根。时间久了,成百上千条根合成一条根,所以根越来越粗大,树根交错嵌入空隙,无法形容。当地人说没有须的是雄树,有须的是雌树。我认为应当把名称反过来,就像人有胡须的一定是男子一样。滇南有黄果树,也是这样。当地人敬它为神树,树须垂到地面也不敢稍有损伤,所以根越长越多。我曾经过遮放土司的辖地,那里有一株树,树荫覆盖三四亩;那些接触泥土而长成根的树须,也大到占满一亩。成百上千条根有的分开、有的合拢,中间有许多孔穴,像有千门万户。大的地方可以铺开一张席子,小的地方只能侧身通过,也有完全无法通行的。我曾在其中曲折行走,整天还没有走遍,几乎不能出来,确实是天下奇观。○甘肃缺水 甘肃一带水少,水非常珍贵。我曾派一个仆人到皋兰去,他每晚住旅店,店里送来一盂水让客人洗脸,洗完后不能把水泼掉,店家把水澄清后又拿来使用。内地凡是不流通的水,都叫作“死水”,时间久了颜色会改变,而且又臭又脏,不能饮用。甘肃却不这样,土井、土窖完全不与河流相通,只要得到水就储藏起来,即使又臭又脏也不嫌弃。时间一久,水吸收了土气,就会清澈而可以饮用了。我的朋友章湖庄铨任宁夏守时,曾对我说:甘肃各处都把下雨看作好事,只有宁夏不但不盼望下雨,反而害怕下雨。因为那里多有碱气,雨后再经太阳暴晒,碱气就会上升,放眼望去一片雪白,植物全都枯萎。所以一年到头不下雨,也完全不在意。不过宁夏稻田出产的米最多,完全依靠黄河水灌溉。黄河水浑浊而且非常肥沃,流到哪里,禾苗、蔬菜、果树无不茂盛,不必给田施肥。田里的水稍微变清,就把它放掉,再引入浑水。田地在高处,水在低处,水却能够逆流进入田里,这也是难以解释的事情。○虾蟆衔雹 湖庄又说:甘肃多下冰雹,大的有时能把牛马打死。每逢下冰雹时,总有成百上千只虾蟆飞到空中喧叫,嘴里都喷出冰雹落下,大概是被龙气摄取而飞上去的。用鸟枪轰击它们,它们才四散离去。○甘肃的鄙陋风俗 甘肃男子多、女子少,所以男女关系方面相当粗疏简略。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弟弟死了,哥哥娶弟媳,这种事到处都是。同姓的人,只有同一祖父以下的不能通婚,再往上追溯就不管了。有几兄弟合娶一个妻子的,有的轮流住宿;有的白天发生关系,就在房门上挂一条裙子,别人看见便知道要回避。生了孩子,就由年长的兄弟作为父亲,依次轮到各个弟弟。有人不能娶妻却想要孩子,就租借别人的妻子,立下契约写明期限:有的两年,有的三年,有的以生下孩子为期限。期限一到,原来的丈夫就催她回去,一天也不能多留。外来游历的人,也租借当地妇女来消遣旅途中的寂寞。立下契约写明期限后,就住在那妇女丈夫的家里。期限以内客人来了,她的丈夫总会避开。期限以外,不论丈夫是否允许,即使那妇女平素与客人关系最亲密,也会坚决拒绝,不让他进入。想要继续交往,就必须再付租金才行。这些都是湖庄说的。○回民叛乱 湖庄又说:回民叛首苏四十三发动叛乱时,进攻兰州城十分猛烈。西门外就是黄河滩,那里有许多石子,布政使王廷赞预先命人把石子运到城上,叛贼来时就向下投掷,所以他们不能靠近。叛贼又在西门外关帝庙神座下面挖掘地道,已经挖到城内了;他们把火药装在里面,正要点燃药线时,忽然下起倾盆大雨,药线被淋湿,无法引爆,于是只好停止。他们因此怨恨神灵没有保佑自己,把神像的胡须全拔掉后离去。事情平定后,兰州感念神灵的功劳,更加尊崇神像,庙宇修建得十分壮丽,比从前扩大了一倍。○洛阳桥 我年轻时看戏班演蔡忠惠修建洛阳桥,有醉酒的差役投海投递文书的事情,认为荒诞虚幻。后来读《明史》,才知道这是鄞人蔡锡任泉州知府时的事情。我到了泉州,经过这座桥,果然十分壮丽。桥南有忠惠祠,蔡锡亲手书写的碑记还在。旁边有夏将军庙,就是传奇中所说的醉差役夏得海。桥本名万安,却称为洛阳桥,是因为当地有洛阳社,这条水也叫洛阳江。考察《闽书》,把这件事归于蔡锡,并记载桥将要倒塌时有《石谶》说:“石头如果裂开,蔡公就会再来。”以此作为蔡锡的证据。然而《坚瓠集》《名山记》也都认为是忠惠的事。又说:蔡锡的母亲先渡这条江时遇到风,船将要翻覆,听见空中有人呼喊“蔡学士在”,风于是停止。同船几十个人询问她的姓名。蔡锡的母亲当时正怀孕,心中暗自欣喜,便发誓说,如果符合神灵所说的话,将建桥来方便行人。后来蔡锡任泉州知府,而他的母亲夫人还在世,于是他遵奉母亲的命令把桥建成。附会此事的人又说,吕洞宾遭遇劫难时,躲在蔡锡的炉子里得以免难,于是用笔墨来酬谢他。蔡锡建桥时,用吕洞宾所赠的笔墨书写符檄,所以能够通达海神。这种说法不合情理,但《府志》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了下来。究竟是襄助蔡锡的人还是蔡锡本人,现在终究不知道。现在考察忠惠亲笔所书的碑记,共一百五十二字,只记载桥长三百六十余丈、宽一丈五尺,有桥洞四十七个,用钱一千四百万有余,其他事情没有记载。假如蔡锡是奉母亲之命建桥,而且还有海神相助,那么怎么会不记载母亲的恩惠并彰显神灵的庇佑呢?这样看来,醉差役的事情不是蔡忠惠所为,就可以知道了。至于桥长三四百丈,固然雄伟壮观,但福建像这样的桥很多。福州南台的桥,长度不及万安桥,宽度却超过它,石料也比万安桥更新整齐。即使只说泉州一府,如通济桥长八十余丈,顺济桥长一百五十余丈,大通桥长二百余丈,镇安桥长三百余丈,盘光桥长四百余丈,东洋桥长四百三十余丈,有泄水道二百四十二道;安平桥长八百一十有一丈,有泄水道三百六十二道;其他长几十丈的桥,更是多得数也数不清。大概福建多有海汊,又有石山,海汊宽而取石容易,所以桥梁的规模都这样大。我所见天下的桥梁,滇、黔用铁索,福建用石料,都是奇观。
○闽俗好勇闽中漳、泉风俗多好名尚气。凡科第官阀及旌表节孝之类,必建石坊于通衢。泉州城外,至有数百坊,高下大小骈列半里许。市街绰楔,更无论也。葬坟亦必有穹碑,或距孔道数里,则不立墓而立道旁,欲使人见也。民多聚族而居。两姓或以事相争,往往纠众械斗,必毙数命。当其斗时,虽翁婿、甥舅不相顾也。事毕,则亲串仍往来如故,谓斗者公事,往来者私情,两不相悖云。未斗之前,各族先议定数人抵命,抵者之妻子给公产以赡之。故往往非凶手而甘自认,虽刑讯无异同。凡械斗案,顶凶率十居八九也,其气习如此。使良有司能鼓之以忠义,缓急用之,可收有勇知方之效。惜乎官其地者率以敛贿为事,为民所积轻且深怨。于是有身家者尚不敢妄为,而▯悍之徒相率而为盗矣。
○井水灌田灌田或用桔槔,或用戽斗,有急流处则用水车,未闻恃井汲也。山左人间用辘轳汲水,不过灌畦蔬而已。泉州则禾田亦以井灌。田各有井,井之上立一石柱,而横贯一小木为关捩。横木之上,系一长木,根缚石而杪悬竿。竿未有桶,拄其竿下,汲满,则引而上之,木根之石方压而下,则桶趁势出矣。其用略如罾鱼之架,而俯仰更捷。或井深而桶大,石之力不能压使出,则又一人绠于木之根以曳之。余尝有句云“一田一井浇禾遍,此是泉南占井田”,亦异闻也。盖泉州在海边,地之下皆水所渗,故汲之不竭云。然久旱则井亦涸。
○断水御海寇海水不可饮。故凡海舟必有水舱,取淡水入其中。余在广,因祭南海神庙,适有西洋船泊狮子洋,遂登焉。其高七八丈,入舱深亦如之。凡取淡水处皆有程,至某地取水,可至某地,涓滴不敢多用也。闻国初海澄公黄梧初附时,有朝臣问以御海寇之法,曰:“海寇不能不取水于内河。凡入内河取水处,皆设炮台,使不得入,即困矣。”今沿海各港汊皆有炮台,梧所创议也。余往厦门,涉海汊,见水极清Г可爱,因以一指蘸而尝之,乃碱涩不可耐,良久舌犹不能屈伸云。
○河底古木灰岁丙午,江南大旱。余乡河港皆赤裂百余日,居民多赴烟城濠中掘黑泥,和麸作饼。相传此城本沈法兴聚粮处,年久化为泥也。乡人以各河底皆有黑泥,亦掘之。至五六尺许,辄得泥如石炭者,然不可食,以作薪火,乃终日不熄。其质非土非石,有大至数围,须用斧劈者;有碎叠成块,缝层层可揭者。细验之,则大者本巨木,层叠者则木叶所积,年久烂成块也。江南人惟沿村有树,河港之在野者罕所植,间有之,亦必取作器,小则伐为薪,其孰肯砍而弃诸河?意必洪荒以来,两岸本多树,随山刊木时,始伐而投之,历千万年成此耳。是岁,数百里内河港俱掘得。氵鬲湖大数十里,湖底亦有之。余弟汝霖买数百斤,犹存。
●卷五《诗》有四始、五际。按《诗纬泛历枢》曰:《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鱼》在巳,火始也。《鸿雁》在申,金始也。卯,《天保》也。酉,《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明》也。午、亥之际为革命。卯、酉之际为改正。辰者,天门,出入退听(《居易录》)。
三皇之书:伏羲有《易》,神农有《本草》,黄帝有《素问》。《易》以卜筮存,《本草》、《素问》以方技存。
《大戴记。夏小正》、《管子。弟子职》、《孔丛子。小尔雅》,古书之存者,皆三子之力也。
陆务观曰:唐及国初学者不敢议孔安国、郑康成,况圣人乎?自庆历后,诸儒发明经旨,非前人所及。然排《系辞》,毁周、孔,疑孟子,讥《书》之《胤征》、《顾命》,黜《诗》之《序》,不难于议经,况传、注乎?(李诩《戒庵漫笔》)
“包牺因燧皇之图而制八卦,神农演之为六十四。”此淳于俊对高贵乡公之言也。汉、魏间守经甚严,此语必有所本。(同上)
孔庙易“文宣王”号为“先师”,易塑像为木主,相传嘉靖中张璁所建白。然明太祖初年已易木主矣。《水东日记》云:国初孔庙、城隍皆木主,今虽太学亦以塑像为常,不知何时始也。闻广州城隍旧设木主,景泰中都御史易塑像云。一说太祖改塑像为木主,而旧时塑像,各学生员俱不忍毁坏,遂迁于夹室。后功令稍弛,仍奉以塑像。迨至嘉靖中始易木主云。
诗看用事,字看用笔,画看用墨。
《杜少陵年谱》系黄长睿所著。随年编纂,以古律相参,先后乃有次第,然后少陵之出处老少粲然可观。
三言诗起于散骑常侍夏侯湛。李东阳有云:“扬风帆,出江树。家遥遥,在何处?”徐东痴云:“辘轳鸣,井深浅。楼高高,去何远?”
六朝以来绝少题画诗,自杜少陵创为画松、画马、画鹰等大篇,搜奇抉奥,笔补造化。嗣是,苏、黄诸公极妍尽态,物无遁形,以后益务斗胜矣。
译○闽地风俗崇尚勇武 福建漳州、泉州一带的风俗,多爱好名声、崇尚意气。凡是科举功名、官宦门第,以及表彰节妇孝子的事情,必定要在交通要道修建石牌坊。泉州城外甚至有几百座牌坊,高低大小并列,延伸约半里。市街上的牌坊,更不用说了。坟墓也一定要有高大的碑,有的距离大道几里远,就不立在墓地而立在路旁,想让人看见。百姓多聚族而居。两姓人家有事相争,往往纠集众人持械斗殴,必定要死伤好几个人。斗殴时,即使是翁婿、甥舅也互不顾念。事情结束后,亲戚仍然像往常一样来往,他们说,斗殴是公事,来往是私情,二者并不冲突。斗殴以前,各族先商定几个人准备抵命,抵命者的妻子儿女由公产供养。所以常常不是凶手的人也甘愿主动认罪,即使刑讯逼问,口供也没有不同。凡是械斗案件,顶替凶手的往往十件中有八九件,风气就是这样。假使贤能的官吏能够用忠义激励他们,遇到紧急事情时加以任用,就可以收到勇敢而懂得原则的成效。可惜在那里做官的人,大多只把搜刮贿赂当作要务,因而使百姓积累了轻蔑和深重的怨恨。于是有家产身份的人还不敢胡作非为,而凶悍的人便相互结伴去做盗贼了。○用井水灌田 灌田有时用桔槔,有时用戽斗;有急流的地方就用水车,从没听说依靠从井里汲水灌田。山东人偶尔用辘轳汲水,不过只用来灌溉菜畦罢了。泉州却连稻田也用井水灌溉。每块田都有一口井,井上竖立一根石柱,横向穿入一根小木作为转轴。横木上系着一根长木,长木根部绑着石头,梢部悬着一根竹竿。竹竿下端没有水桶,把它撑住,水桶装满后,就把竹竿往上提;木头根部的石头便向下压,水桶顺着这股力量上来了。它的用法略像捕鱼的罾架,但上下起落更加迅速。有的井深而水桶大,石头的力量不足以把水桶压上来,就再由一个人在木头根部系绳子把它拉上来。我曾有诗句说:“一田一井浇禾遍,此是泉南占井田。”这也是一件奇闻。大概泉州靠近海边,地下全是渗入的水,所以汲取不尽。不过长久干旱时,井也会干涸。○截断水源抵御海寇 海水不能饮用。所以海船一定设有水舱,把淡水取来储存在里面。 我在广东时,因为祭祀南海神庙,恰好有一艘西洋船停泊在狮子洋,于是登上了它。船高七八丈,进入船舱后,舱的深度也有这么高。每到一处取淡水都有定量,到某地取的水,只能用到某地,一滴也不敢多用。我听说国初海澄公黄梧刚归附时,有朝臣问他抵御海寇的方法,他说:“海寇不可能不从内河取水。凡是他们进入内河取水的地方,都设置炮台,使他们不能进去,这样他们就会困住。”如今沿海各处港汊都有炮台,这是黄梧创议的。我去厦门时,渡过海汊,看见水极其清澈可爱,便用一根手指蘸水尝了一下,原来又咸又涩,实在难以忍受,过了很久舌头仍不能自如屈伸。○河底的古木灰 丙午年,江南发生大旱。我家乡的河流港汊全都干裂了一百多天,居民多到烟城的护城濠中挖黑泥,和麸皮掺在一起做饼。相传这座城原来是沈法兴聚集粮食的地方,年代久了便化成了泥。乡里人认为各条河的河底都有黑泥,也去挖掘。挖到五六尺深左右,常常得到像煤炭一样的泥,但不能食用,用来当柴烧,竟能整天不熄灭。这种东西既不像土也不像石头,有的大到几个人合抱,必须用斧头劈开;有的碎片层层叠成块,缝隙一层层都可以揭开。仔细检验,才知道大的原本是巨木,层层叠着的则是树叶堆积,年代久远后腐烂成块。江南人只有沿村才种树,野外的河流港汊很少栽树;即使偶尔有树,也一定拿来制作器物,小的就砍来当柴烧,谁肯砍下树木丢进河里呢?想来一定是远古以来,两岸原本有很多树木,后来随山伐木时才开始砍伐并投入河中,经过千万年才形成这些东西。这一年,方圆数百里以内的河流港汊都挖到了这种木灰。氵鬲湖方圆几十里,湖底也有。我的弟弟汝霖买了几百斤,现在还保存着。●卷五 《诗经》有所谓“四始”“五际”。考察《诗纬泛历枢》说:《大明》配在亥,是水的开始;《四牡》配在寅,是木的开始;《嘉鱼》配在巳,是火的开始;《鸿雁》配在申,是金的开始。卯对应《天保》,酉对应《祈父》,午对应《采芑》,亥对应《大明》。午、亥之间是改朝换代的时期;卯、酉之间是改正朔的时期。辰是天门,是出入、退听之处(《居易录》)。三皇的书:伏羲有《易》,神农有《本草》,黄帝有《素问》。《易》靠占卜筮法流传保存下来,《本草》《素问》靠方术医技流传保存下来。《大戴记》的《夏小正》、《管子》的《弟子职》、《孔丛子》的《小尔雅》,这些古书能够保存下来,全靠三位作者的力量。陆务观说:唐代以及本朝初年的学者,不敢议论孔安国、郑康成,何况圣人呢?庆历以后,诸位儒者阐发、说明经书的旨意,已经不是前人所能相比的了。然而他们排斥《系辞》,诋毁周公、孔子,怀疑孟子,讥评《尚书》的《胤征》《顾命》,排除《诗经》的《序》,连议论经书都不以为难,何况经书的传、注呢?(李诩《戒庵漫笔》) “包牺根据燧皇的图来制定八卦,神农又把它推演为六十四卦。”这是淳于俊回答高贵乡公的话。汉、魏之间,遵守经书的风气非常严谨,这句话一定有所依据。(同上) 孔庙把“文宣王”的称号改为“先师”,把泥塑像改为木主,相传是嘉靖年间张璁提出并建立的说法。然而明太祖初年已经改用木主了。《水东日记》说:国初孔庙、城隍庙都使用木主,如今即使太学也通常使用塑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说广州城隍庙过去设置木主,景泰年间都御史把它改成了塑像。另一种说法是,太祖把塑像改为木主,但旧有的塑像,各地学生都不忍毁掉,于是迁到夹室中。后来法令逐渐松弛,仍然供奉塑像。到了嘉靖年间,才开始改用木主。诗歌看它如何用典,书法看它如何运笔,绘画看它如何用墨。《杜少陵年谱》是黄长睿所著。它按年份编纂,把古体诗和近体诗相互参照,使前后有了次序;这样一来,杜少陵出仕与退隐、年少与年老的经历就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了。三言诗起源于散骑常侍夏侯湛。李东阳有诗说:“扬起风帆,驶出江边树木。我的家乡远在天边,究竟在哪里?”徐东痴有诗说:“辘轳声响,井水有深有浅。楼阁高高,离去还有多远?” 六朝以来,题画诗极少。自从杜少陵创作《画松》《画马》《画鹰》等长篇诗作,搜求奇异、探究幽奥,用笔墨补足自然造化。此后,苏轼、黄庭坚等诸位极尽妍丽、写尽姿态,万物没有什么能逃脱他们的描绘,后来的人更加致力于争奇斗胜。
古来构园林者,多垒石为嵌空险峭之势。自崇祯时有张南垣,创意为假山,以营邱、北苑、大痴、黄鹤画法为之,峰壑湍濑,曲折平远,巧夺化工。南垣死,其子然号陶庵者继之,今京师瀛台、玉泉、畅春苑皆其所布置也。杨惠之变画而为塑,此更变为平远山水,尤奇矣。
宝志公圹本在钟山,而今鸡鸣山有志公肉身遗像者,明太祖将以钟山为陵,并欲取灵谷寺以扩兆域,祷于志公,得签诗曰:“世间万物各有主,一厘一毫莫乱取。英雄豪杰本天生,也须步步寻规矩。”后终以钟山为陵,启志公瘗,用两大缸合成,志公端坐其中,指甲已长绕腰三匝。遂迁之于灵谷寺,而八功德水竟带去,至今尚在灵谷寺也。后太祖常召太常不至,内诗曰:“遣往灵谷祭志公去矣。”乃命即鸡鸣山塑像祭之(杨仪《明良记》)。
唐末黄巢、明末李自成,皆以流贼起事,至陷宫阙,僭伪号,无一不相似。后巢败奔于太山狼虎谷,为其甥林言斩首;自成败奔于九宫山,为村民锄死,亦无一不同。二贼死后,又皆有传其未死者。谓巢依张全义于洛阳,曾写己像,题诗云:“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着尽着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杆看落晖。”(按,此本元微之《赠智度僧诗》。)自成死后,亦有传其为僧于武当者,又无一不相似。乃其败死,又皆以破毁祖墓所致。王氏《见闻录》:巢犯阙,有一道人诣安康守崔某,请斫其金统水源祖墓。果得一窟,窟中有黄腰人,举身自扑死。道人曰:“吾为天下破贼讫。”巢果败死。自成祖墓在米脂。相传中有漆灯,漆灯不灭,李氏必兴。边大绶为米脂令,亦发其冢。果有一蛇,遍体生毛,向日光飞出,咋咋而堕。是日自成即为陈永福射中左目。后虽陷京城,旋亦败死。是二贼又无一不相似也。然皆因发冢而灭。青乌家风水之说,岂真有征验耶?
又黄巢所至杀掠,独厚于同姓,并黄冈、黄梅等县亦得免祸。张献忠乱蜀时,亦于张恶子、张桓侯庙大有增饰。牛金星以下第举人作贼,凡进士官必杀,举人出身者不杀。后其党杀一县令,询知举人出身,乃弃而奔逃。此亦流贼之相似者。
张谊《宦游记闻》载有《白粥》一首:“水旱年来稻不收,至今煮粥未曾稠。人言箸插东西倒,我道匙挑两岸流。捧出堂前风起浪,将来庭下月沉钩。早间不用青铜照,眉目分明在里头。”
煮饭何如煮粥强,好同儿女熟商量。一升可作二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有客只须添水火,无钱不必问羹汤。莫言淡泊少滋味,淡泊之中滋味长。(《白粥诗》)
《豆腐诗》:“传得淮南术最佳,皮肤脱尽见精华。一轮磨上流琼液,百沸汤中滚雪花。瓦缶浸来蟾有影,金刀割处玉无瑕。个中滋味谁知得,只合僧家与道家。”
《池北偶谈》载:海盐徐咸著《西园杂记》,谓“大礼之议,张、桂之论,确不可易。诸元老大臣徒以朝廷大议出一书生,不胜其愤,遂不论事之是非,相率力排之。其实非至公至当之论”云。又引黄毅庵《野记蒙搜》云“有不可解者,大礼之议主张、桂而诋杨廷和也。”是阮亭之意亦以张、桂为非,盖习于前明绪论,而不敢创为异说尔。《明史》谓“张、桂之论千古不易,诸臣徒见汉、宋诸儒之成说,而不究事势之不同,争之愈力,失之愈深”。此真作史者之卓见也。
《池北偶谈》谓元时以契丹、高丽、女直、竹因歹、竹亦歹、木里阔歹、竹温、渤海八种人为汉人,以中国人为南人。按,元时亦有不尽然者,初取辽、金,以辽、金人为汉人;继取南宋,则以南宋人为南人。
邱文庄《世史正纲》云:“王安石行新法,欲去异议者。彼皆先朝旧人,素有闻望,去之无名,乃为祠禄处之。此安石增置之法,非祖宗故事也”云云。然王旦致仕后,已尝为玉清昭应宫使,则不自安石始矣,盖祖宗时本已有之,不过一二老臣以示尊礼崇奉之意。至安石则增置益滥耳。陆放翁以宝谟阁学士致仕,亦有十样锦之祠禄,则庶僚亦得邀此恩例。此又安石后所滥加者也。
汴梁王金章吊其师刘文奇诗云:“门无司马求书使,室有黔娄正被妻。”
韩▯诗“新衣晚入青杨巷,细马春过皂荚桥”,此不过属对字面好看耳。青杨巷在荆州,梁何妥居白杨巷,萧▯居青杨巷。皂荚桥在扬州,晁无咎《扬州诗》云:“皂荚村南三四里,春江不隔一程遥。”相去数千里,凑合有何味耶?
云间某相国之孙乞米于人,归途无力自负,觅一市佣负之。嗔其行迟,曰:“吾相门之子,不能肩负,固也。汝,佣也,胡亦不能行?”对曰:“吾亦某尚书孙也。”此语闻之董苍水。
译自古以来营造园林的人,大多堆叠石头,造成空洞嶙峋、险峻峭拔的形势。明崇祯年间有张南垣,创意制作假山,采用营邱、北苑、大痴、黄鹤的画法来营造,使峰峦、沟壑、急流、浅滩曲折变化,呈现平远之景,巧妙得胜过自然造化。张南垣死后,他的儿子张然,号陶庵,继承了这门技艺。如今京师的瀛台、玉泉、畅春苑,都是他布置的。杨惠之把绘画变成塑像,这又把塑像变成平远山水,尤其奇特。宝志公的墓穴原本在钟山,如今鸡鸣山有宝志公肉身的遗像。明太祖打算把钟山作为陵墓所在,又想取灵谷寺来扩展陵域,便向宝志公祷告,得到一首签诗:“世间万物各有主人,一厘一毫都不要乱取。英雄豪杰本是上天所生,也必须一步一步遵循规矩。”后来最终还是把钟山作为陵墓,打开宝志公的埋葬处,用两个大缸合在一起,宝志公端坐其中,指甲已经长到绕腰三圈。于是把他迁到灵谷寺,连八功德水也一并带去,直到今天还在灵谷寺。(杨仪《明良记》) 唐朝末年的黄巢、明朝末年的李自成,都以流窜的盗贼身份起兵,直到攻陷宫阙、僭越使用伪号,竟没有一处不相似。后来黄巢兵败逃往太山狼虎谷,被他的外甥林言斩首;李自成兵败逃往九宫山,被村民用锄头打死,也没有一处不同。两名盗贼死后,又都有人传说他们并没有死。有人说黄巢投靠洛阳的张全义,曾画自己的画像,并题诗道:“还记得当年在草上飞驰,铁甲穿尽后改穿僧衣。天津桥上没有人认识我,独自倚着栏杆观看落日余晖。”(按:这本来是元稹《赠智度僧诗》中的诗。)李自成死后,也有人传说他在武当山做了和尚,又没有一处不相似。他们最终兵败身死,也都说是因为毁掘祖坟造成的。王氏《见闻录》记载:黄巢攻入宫阙时,有一个道人到安康太守崔某那里,请求砍断黄巢祖坟的金统水源。后来果然挖到一个洞穴,洞里有一个黄腰人,整个身体自己扑撞而死。道人说:“我已经替天下除掉盗贼了。”黄巢果然兵败身死。李自成的祖坟在米脂。相传坟中有一盏漆灯,漆灯不灭,李氏家族就一定兴盛。边大绶任米脂县令时,也挖掘了那座坟墓。果然发现一条蛇,全身长满毛,朝着日光飞出,发出“咋咋”的声音后坠落。这一天李自成就被陈永福射中了左眼。后来他虽然攻陷了京城,却很快也兵败身死。这两个盗贼又没有一处不相似。然而他们全都因为挖掘祖坟而灭亡。青乌家所说的风水之说,难道真的有应验吗?另外,黄巢所到之处都杀人抢掠,唯独优待同姓的人,连黄冈、黄梅等县也得以免遭祸害。张献忠在四川作乱时,也曾大肆修饰张恶子、张桓侯的庙宇。牛金星以下的人以举人身份作盗贼,凡是进士出身的官员一定杀掉,而举人出身的人不杀。后来他们的部下杀了一个县令,询问得知他是举人出身,于是抛下他逃走。这也是流窜盗贼之间相似的地方。张谊《宦游记闻》记载《白粥》一首:“水旱灾害连年发生,稻子没有收成;直到现在煮的粥还从未稠过。人们说把筷子插进去会向东西两边倒,我说用匙一舀,粥就向两岸流。把粥端到堂前,风一吹便掀起波浪;端到庭下,月亮像沉入粥中的弯钩。早晨已经不用青铜镜照了,眉眼清清楚楚地映在粥里。” 煮饭哪里比得上煮粥好,正好同儿女们仔细商量。一升米可以当两升用,两天的粮食可以支撑六天。有客人来,只需要添些水和柴火;没有钱,也不必问有没有肉羹。不要说清淡少滋味,清淡之中滋味反而长久。(《白粥诗》) 《豆腐诗》:“从淮南传来的制作方法最为精妙,皮层脱尽后显出精华。一轮磨盘上流出如美玉般的浆液,沸腾多次的汤中翻滚着雪花。用瓦罐浸泡时,水中映出蟾影;用金刀切开处,洁白如玉而没有一点瑕疵。其中的滋味谁能真正体会,只有僧人和道士才相宜。” 《池北偶谈》记载:海盐人徐咸著《西园杂记》,说:“关于大礼的争论,张、桂的意见确实不可更改。那些元老大臣只是因为朝廷的大议出自一个书生,无法抑制愤怒,于是根本不讨论事情的是非,彼此联合极力排斥他。其实这并不是最公正、最恰当的论断。”又引用黄毅庵《野记蒙搜》的话说:“有一件无法理解的事:大礼之议拥护张、桂,却诋毁杨廷和。”这样看来,阮亭的意思也是认为张、桂不对,大概是沿袭前明的旧有论调,而不敢创立不同的说法罢了。《明史》说:“张、桂的论断千古不可改变,诸位大臣只是看到汉、宋诸儒已经形成的说法,却没有考察当时情势的不同,争论得越用力,错误也就越深。”这确实是作史者的卓越见解。《池北偶谈》说,元代把契丹、高丽、女直、竹因歹、竹亦歹、木里阔歹、竹温、渤海这八种人称为汉人,把中国人称为南人。按:元代也有并非完全如此的情况。最初攻取辽、金时,把辽、金人称为汉人;后来攻取南宋,就把南宋人称为南人。邱文庄《世史正纲》说:“王安石推行新法,想要排除不同意见的人。这些人都是前朝旧臣,平素有声望,若罢免他们没有正当名义,于是便用祠禄官安置他们。这是王安石增加设置的制度,并不是祖宗旧例。”然而王旦退休以后,已经曾任玉清昭应宫使,所以祠禄官并不是从王安石才开始的。大概祖宗时期本来就已有此制,只不过用来表示对一两位老臣的尊礼和崇奉。到了王安石时,才增加设置而且变得更加滥用。陆游以宝谟阁学士的身份退休,也享有“十样锦”的祠禄,于是一般僚属也可以获得这种恩例。这又是王安石以后滥加的做法。汴梁人王金章悼念他的老师刘文奇,诗中说:“门外没有司马相如那样来求取书稿的使者,屋里却有像黔娄妻子那样贤惠的妻子。” 韩▯诗中说“新衣晚入青杨巷,骑着小马在春日经过皂荚桥”,这不过是对仗工整、字面好看罢了。青杨巷在荆州,梁朝何妥住在白杨巷,萧▯住在青杨巷。皂荚桥在扬州,晁无咎《扬州诗》说:“皂荚村南边三四里,春江相隔不到一程路。”两地相距几千里,这样拼凑在一起有什么意味呢?云间某位相国的孙子向别人讨米,回去的路上没有力气自己背,就找了一个市场上的脚夫替他背。他嫌脚夫走得慢,说:“我是相国家的儿子,不能挑担当然如此。你是脚夫,为什么也不能走快?”脚夫回答:“我也是某位尚书的孙子。”这句话被董苍水听到了。
尚宝卿王延哲,王文恪之子也,性豪侈。有持宋椠《史记》来售者,索价三百金。延哲绐其人曰:“姑留此,一月后可来取价。”乃选善工就宋版本刻就。其人如期至索价,又绐之曰:“以原书还汝。”其人不辨真赝持去,既而复来曰:“此亦宋椠,而纸不如吾书,岂误耶?”延哲大笑,告以故。取新刷数十部,并板亦赠之,其人大喜过望。今所传震泽王氏《史记》是也。以文恪之清正,而其子豪富如此。今苏州布政司署,相传亦文恪旧第四分之一,则其富可想矣。
京师前门关帝庙签,夙称奇验。予顺治己亥谒选,往祈,初得签云:“君今庚甲未亨通,且向江头作钓翁。玉兔重生应发迹,万人头上逞英雄。”是年十月得扬州推官,以明年庚子春之任。扬郡濒江,故曰“江头”也。然终未悟“玉兔重生”所指。予以崇祯甲戌生,实在闰八月。过闰中秋遂擢拜国子祭酒,于是乃悟。(《居易录》)
刘云山,常州医也。康熙丙午,杭州有巨室子病亟。忽有人到门曰:“我刘云山也。”投一匕而霍然。赠之金不受,曰:“他日寻我于毗陵之司徒庙巷可也。”后某至庙侧,有老人曰:“云山死三十七年矣。其生时常信鬼神,曾为斯庙广其祠宇,而自为像于神旁,尚可识其形容也。”巨室子入拜,其像宛然。(陈椒峰记其事)
仪真县地名仙人掌,有柳耆卿墓。按《避暑录》,柳死旅殡润州,王平甫为守,出钱葬之。真、润地相接,或即平甫所葬也。阮亭《真州诗》云:“残月晓风仙掌路,何人为吊柳屯田。”正指此。然按《独醒杂志》,耆卿死葬枣阳县之花山。每岁清明,词人集其下为吊柳会。然则柳墓不在真州也。
福建总兵杨富有嬖童生二子,杨子之,名曰天舍、地舍。后杨历官江西提督。又乐陵男子范文仁亦生子,余内兄张宾公亲见之。(《池北偶谈》)
陈丈人年百余岁。知县周惠隆延之,询其所得,曰:“无他,知事迟,回头早耳。”
江阴君山以春申君得名。其山临江,为一邑胜境。有联云:“此水自当兵十万,昔人曾有客三千。”
卢仝之死,今据《戒庵漫笔》,谓甘露之变,座上见收,年老寡发,收者以丁钉其颅而去。
《水南翰记》:“人家择风水,子孙百世计。谁知后来者,反卖祖宗地。其地若果佳,其家长富贵。其人卖至此,其地必不利。”
宋壶山《赠地理师》云:“世人尽知穴在山,岂知穴在方寸间。好山好水世不欠,苟非其人世不见。我见富贵人家坟,往往葬时本贫贱。迨其富贵力可求,人事极时天理变。”又钱仁夫诗云:“寻山本不为亲谋,大半多因富贵求。肯信人间好风水,山头不在在心头。”
行过前山又后山,寻龙不见又空还。想应相去无多路,只在灵台方寸间(亦堪舆家言)。
成化己丑会试题,“老者安之……”三句。有举子破题云:“人各有其等,圣人等其等。”李西涯为主考,批曰:“若还如此等,着他等一等。”(汤沐《公馀日录》)
江阴周岐凤狂放,得罪逃避。钱晔赠以诗云:“一身作客如张俭,四海何人似孔融。”(同上)
汤沐《公余日录》:部曹马汝砺以失火事罢官,陆龙皋慰以诗云:“非灾敢谓池鱼及,是福终当塞马归。”
萧何封ガ。赞ガ有二音,音赞者在南阳,音嵯者在沛。王▯《野客丛书》引《唐书。刘晏传》释文,并引杨巨源、贾岛、姚合诸人诗以证之,当作赞音,其音嵯者,乃误也云云。(同上)
一传未终,恍已迷其姓字。片文屡过,犹未识其偏旁。
《居易录》述吴梅村师谓予在广陵,日了公事,夜接词人,比之刘穆之。则知阮亭曾拜梅村为师也。
张谊《宦游纪闻》:元世祖欲吞巴、蜀,舣船万舰,阻绝江流,使鱼不得下。时有张、王二守,并屯要害,百计拒敌,不肯屈服。每悬鱼竿上,以示有余。世祖遂潜师而退,钓鱼名山者以此。按攻合州是元世祖之兄窝阔台,非世祖也。
西瓜已见《五代史。胡峤传》,而江以南犹未有种也。自洪忠宣使金移种归,始有之。(亦见李诩《漫笔》)
古辣水用锡罐贮之,上刻“永乐二年熬造”。罐重二斤,水八两,香气酷烈。(同上)
左萝石有《古辣水诗》,又有古姓者,自号“古辣泉”云。古辣本宾、横间墟名,以墟中之泉酿酒,埋之地中,取出名“古辣泉”。
人参背阳向阴,一名“土精”。生上党者佳,人形皆具,能作儿啼。今则产辽东之北者最贵重。有私贩入山海关者,至大辟。至上党参,则无有过而问者矣。古今地气不同,抑物性有变易耶?
今人称子弟之不成材者曰“不郎不秀”。汤沐《公余日录》:“明初,民间称呼有二等,一曰”秀“,谓故家右族颖出之辈;一曰”郎“,则微裔末流群小之辈。称”秀“则曰”某几秀“,称”郎“则曰”某几郎“。人自分定,不相跨越。
译尚宝卿王延哲是王文恪的儿子,性情豪奢。有一个人拿宋版《史记》来出售,索价三百金。王延哲骗他说:“暂且把书留在这里,一个月后可以来取钱。”于是选了优秀工匠,按照宋版刻成了一部。那个人按期来索取书价,王延哲又骗他说:“把原书还给你。”那人没有分辨真假,拿着书离开了;不久又回来,说:“这也是宋版,但纸张不如我的书,难道弄错了吗?”王延哲大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又取出新印的几十部书,连同刻板也一并送给他,那人大喜过望。如今流传的震泽王氏《史记》就是这部书。以王文恪的清正来看,他的儿子竟然这样豪富。如今苏州布政司衙署,相传也是王文恪旧宅的四分之一,可见他的富有程度了。京师前门关帝庙的签,向来以灵验著称。我在顺治己亥年参加谒选,前往祈求,第一次抽到的签说:“您如今庚甲尚未亨通,姑且到江边做一名钓鱼翁。玉兔重新出现时应当发迹,在万人之上施展英雄本领。”这一年十月,我得到扬州推官的职位,第二年庚子年春天赴任。扬州郡靠近江边,所以签中说“江头”。但我始终没有领悟“玉兔重生”指的是什么。我出生于崇祯甲戌年,确实是在闰八月。过了闰八月的中秋,我就被提升任命为国子祭酒,这才明白了。(《居易录》) 刘云山是常州的医生。康熙丙午年,杭州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病得很重。忽然有人来到门前说:“我是刘云山。”给他服下一丸药,病立刻痊愈。人家赠给他金钱,他不肯接受,说:“以后到毗陵司徒庙巷来找我就可以了。”后来那人到了庙旁,有个老人说:“刘云山已经死了三十七年。他活着时常常相信鬼神,曾经替这座庙扩建祠宇,还在神像旁为自己塑了一尊像,现在仍然可以认出他的相貌。”那个大户人家的儿子进去参拜,果然看见那尊像与刘云山十分相像。(陈椒峰记载了这件事) 仪真县有个地名叫仙人掌,那里有柳耆卿的墓。按《避暑录》记载,柳耆卿死后暂时葬在润州,王平甫任太守时,拿出钱把他安葬。仪真与润州土地相接,或许就是王平甫安葬的地方。阮亭《真州诗》说:“残月晓风吹过仙掌路,什么人来凭吊柳屯田。”正是指这里。然而按照《独醒杂志》的记载,柳耆卿死后葬在枣阳县的花山。每年清明,词人们聚集在他的墓下举行吊柳会。既然如此,柳耆卿的墓就不在真州了。福建总兵杨富有一个宠爱的童子,童子生了两个儿子,杨富为他们取名天舍、地舍。后来杨富历任江西提督。乐陵男子范文仁也生了这样的儿子,我的内兄张宾公亲眼见过。(《池北偶谈》) 陈丈人活了一百多岁。知县周惠隆请他来,询问他长寿的原因,他说:“没有别的,只是知道事情来得迟,回头却要早罢了。” 江阴的君山因春申君而得名。这座山临近长江,是全县的名胜。有一副对联说:“这江水本来足以承载十万兵马,古人曾经拥有三千门客。” 关于卢仝的死,如今据《戒庵漫笔》记载,说他在甘露之变中被当场逮捕;他年老而头发稀少,逮捕他的人用铁钉钉入他的头颅后离去。《水南翰记》说:“人家选择风水,是为子孙后代百世打算。谁知后代反而把祖宗的土地卖掉。那块地如果果真好,他家本应长久富贵;等到这个人卖到这种地步时,那块地一定已经不利了。” 宋壶山《赠地理师》说:“世上的人都知道穴位在山中,哪里知道穴位其实在方寸之间。好山好水世间并不缺少,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世人就看不见。我见过富贵人家的坟墓,往往在下葬时本人原本贫贱。等到富贵后有力量求取风水时,人事达到极盛,天理也就改变了。”又有钱仁夫的诗说:“寻找山地本来不是为了替亲人谋求,大半都是因为追求富贵。哪里肯相信人间真有好风水,山头不在山上,而在心头。” 走过前山又走后山,寻找龙脉却找不到,只能空手返回。想来相隔应该没有多远,只不过就在灵台方寸之间。(这也是堪舆家的说法。) 成化己丑年的会试题目是“老者安之……”三句。有个举子破题说:“人各有各自的等级,圣人使他们各安其等级。”李西涯任主考,批语说:“如果还要这样分等,就让他再等一等。”(汤沐《公馀日录》) 江阴人周岐凤行为狂放,因而获罪逃避。钱晔赠诗给他说:“一身漂泊作客,像张俭一样;天下四海之中,有谁像孔融这样肯收留你?”(同上) 汤沐《公余日录》记载:部曹马汝砺因失火事件被罢官,陆龙皋用诗安慰他说:“若不是灾祸,怎敢说会殃及池鱼;这终究是福,必定会像塞翁失马那样转为好事。” 萧何被封为【原文疑字:ガ】。这个【原文疑字:ガ】有两种读音:读作“赞”的在南阳,读作“嵯”的在沛。王▯《野客丛书》引用《唐书·刘晏传》的释文,又引用杨巨源、贾岛、姚合等人的诗来证明,应当读作“赞”;读作“嵯”的,是错误的,等等。(同上) 一篇传记还没有读完,恍惚之间已经记不清他的姓名。短短一段文字反复读过多次,仍然认不出其中的偏旁。《居易录》记载,吴梅村的老师对我说,他在广陵时,白天办完公事,晚上接待词人,别人把他比作刘穆之。由此可知,阮亭曾拜吴梅村为老师。张谊《宦游纪闻》记载:元世祖想吞并巴、蜀,停泊了一万艘战船,阻断江流,使鱼也不能顺流而下。当时有张、王两位守将,又驻军于险要之处,想尽办法抵抗敌人,不肯屈服。他们常常在鱼竿上悬挂鱼,以表示鱼有余。元世祖于是暗中撤军,钓鱼名山因此得名。按:进攻合州的是元世祖的哥哥窝阔台,不是元世祖。西瓜已经见于《五代史·胡峤传》,但长江以南当时还没有种植。自从洪忠宣出使金国,把种子移植带回来以后,江南才开始有西瓜。(李诩《漫笔》中也有记载) 古辣水用锡罐贮藏,罐上刻着“永乐二年熬造”。罐重二斤,水重八两,香气十分浓烈。(同上) 左萝石有《古辣水诗》,又有一个姓古的人,自号“古辣泉”。古辣本来是宾、横之间的一个圩镇名称,因为用圩镇中的泉水酿酒,埋在地下,取出后便称为“古辣泉”。人参背向阳光而朝向阴处,因此又名“土精”。上党出产的最好,形状都像人,有的还能发出婴儿啼哭声。如今则以辽东北部出产的最为贵重。有人私自贩运人参进入山海关,就处以大辟之刑。至于上党参,却没有人追究。难道是古今各地的地气不同,还是药物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呢?如今人们把子弟不成材称作“不郎不秀”。汤沐《公余日录》说:“明朝初年,民间称呼有两等:一等叫‘秀’,指世代显贵、名门大族中才智出众的子弟;一等叫‘郎’,指微末后裔、下层群小之辈。称为‘秀’的,就说某几秀;称为‘郎’的,就说某几郎。人们各自按照身份确定,彼此不能越过。”
李西涯有子兆先,明敏绝人,而好游荡。公一日题其书室云:“今日花街,明日柳街,有限光阴,秀才秀才。”其子归,亦题公书室曰:“今日黄风,明日黑风,燮理阴阳,相公相公。”(杨仪《明良记》)
张忠定廷登屡典乡、会试,得人最盛,其厅联云“门多将相文中子,身系安危郭令公”。
小说载:李空同督学江西,一生偶同姓名。李出对句云:“蔺相如、司马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应声对曰:“费无忌、长孙无忌,公无忌,我亦无忌。”
兵部尚书夏原吉治水江南,与给事中某同寓僧寺。某如厕甚急,夏戏之曰:“披衣ヒ履而行,急事,急事。”即对曰:“弃甲曳兵而走,尚书,尚书。”(常输也。见《齐东野语》)
张谊《宦游纪闻》:安南使入朝,出一对云:“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脑。”程篁墩对曰:“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金山一小沙弥善对。太守某出对云:“史君子花,朝白午红暮紫。”应声曰:“虞美人草,春青夏绿秋红。”
一个十字四个口字(图字),一个口字四个十字(毕字)。
今人谓干谒求财者曰“打秋风”。靖江一县令得客所送扇,题还之曰:“马驮沙上县新开,城郭民稀半草莱。寄语江南诸子弟,秋风切莫过江来。”(同上)
杨一清童时,有某国公与某尚书同席。各赐以杯酒,一清以两手接之。尚书出对曰:“手执两杯文武酒,饮文乎,饮武乎?”杨应声曰:“胸藏万卷圣贤书,希圣也,希贤也。”(同上)
《宫人诗》曰:“金针刺破南窗纸,偷引寒梅一线香。蝼蚁也知春富贵,倒拖花片上宫墙。”
磨谜:路迢迢而非远,石叠叠而无山,雷遥遥而不雨,雪飘飘而不寒。
采石李太白墓,过客留题甚多。有一诗云:“采石湾头一堆土,李白文章冠今古。来的去的一首诗,鲁般门前弄刀斧。”
荷叶鱼儿伞,蛛丝燕子帘。
陈询出为同知,同僚饯之。令各用三字分合,以韵相协,以成句终之。陈循云:“轰字三个车,余斗字成斜。车、车、车,远上寒山石径斜。”高毂云:“品字三个口,水酉字成酒。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询自云:“矗字三个直,黑出字成黜。直、直、直,焉往而不三黜。”
一字或去上、或去下,仍各成一字。如“章”字上去“立”,则下成“早”字,下去“十”则上成“音”字。 {八允} 克 患 昼 粪 党 罴 {蕊木}薰 箪 ▯ 笞 巢 奔 苍。
上下无异:中、申、车。
四围无异:田、十、回、井。
中去一字为别字:穷—穹 庥—床 阊—间 闾—问 屁—尼 痴—疾 窳—お 羁—骂 霭—▯。
颠倒各成一字:由—甲 干—士。
移中置上别成一字:田—古 困—杏 ▯—沓 ▯—否 回—吕。
移中一画在上别成一字:目—百 曲—西 尹—户。
一字易置为二字者:可—叮 召—叨。
两字各异音同者:瞎—核 镤—帕 铭—忄冥。
《水南翰记》:国子祭酒和诗,有以“▯周弓”作“弓▯周”者。监生嘲之曰:“▯周弓难以作弓▯周,似此诗才欠致标。若是此人为酒祭,算来端的负廷朝。”
天然对偶,用《经》书句者:“天维显思”,“民亦劳止”。“维汝一德”,“于今三年”。“有能夺庸”,“爰立作相”。“行此四德”,“弼予一人”。“文王之德之纯”,“周公之才之美”。“闲暇而明政刑”,“会通以行典礼”。“礼乐自天子出”,“笾豆则有司存”。“欣欣然有喜色”,“荡荡乎无能名”。“率百官若帝之初”,“于万年受天之▯”。“发号施令罔不臧”,“陈善闭邪谓之敬”。“闻俎豆未学军旅之事”,“听鼓鼙则思将帅之臣”。“▯聪明而有作,不作聪明”,“由仁义以安行,非行仁义”。“五百里采、五百里卫,外包有截之区”,“八千岁春、八千岁秋,上祝无疆之寿”。“是为冯妇也”,“无若宋人然”。“相公公相子”,“人主主人翁”。“断送一生惟有”,“破赊万事无过”。“迅雷风烈风雷雨”,“绝地天通天地人”。“无可奈何花落去”(晏元献),“似曾相识燕归来”(王琪)。“水底月如天上月”,“眼中人是面前人”(杨大年)。“天若有情天亦老”(老长吉)。“月如无恨丹长圆”(石曼卿)。“江州司马青衫湿”(王安石)。“梨园子弟白发新”(蔡天启)。“人言卢杞是奸邪”,“我觉魏徵但妩媚”(东坡)。“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汤思退)。“为长者而折枝,非不能也”(洪容斋)。“宰予昼寝,于予与何诛”,“子贡方人,夫我则不暇”(汪圣锡)。“孟孙问孝于我,我……”,“赐也何敢望回,回……”。
目字加两点,不作员字看(贺字)。贝字欠两点,不作目字看(资字)。
木了又一口,不作杏字猜,若作困字猜,又是呆秀才(▯亟字)。
莫道南风常向北,北风也有向南时。(同上)
译李西涯有个儿子叫兆先,聪明敏捷,远超常人,却喜欢游荡。一天,李西涯在他的书房题道:“今天逛花街,明天逛柳街;有限的光阴,秀才啊秀才。”他的儿子回来后,也在父亲的书房题道:“今天是黄风,明天是黑风;调和阴阳,相公啊相公。”(杨仪《明良记》) 张忠定廷登多次主持乡试、会试,录取人才最多,他厅堂上的对联说:“门下多有将相,像文中子一样;一身关系天下安危,像郭令公一样。” 小说记载:李空同任江西提学时,一生偶然遇到一个与自己同姓名的人。李空同出上联说:“蔺相如、司马相如,名字相同,实际并不相同。”那人随即对道:“费无忌、长孙无忌,您无所忌惮,我也无所忌惮。” 兵部尚书夏原吉在江南治理水患时,与一位给事中同住在寺院里。那人急着上厕所,夏原吉戏弄他说:“披上衣服、穿着【原文疑字:ヒ】鞋就走,急事,急事。”他立即对道:“丢下铠甲、拖着兵器逃跑,尚书,尚书。”(夏原吉总是输给他。见《齐东野语》) 张谊《宦游纪闻》记载:安南使者入朝时,出了一副对联:“琴、瑟、琵、琶,八位大王,头脑都一样。”程篁墩对道:“魑、魅、魍、魉,四个小鬼,各有各的心肠。” 金山有一个小沙弥很善于对对子。太守某人出上联说:“史君子花,早晨白色,中午红色,傍晚紫色。”小沙弥立即对道:“虞美人草,春天青色,夏天绿色,秋天红色。” 一个“十”字里有四个“口”字,这是“图”字;一个“口”字里有四个“十”字,这是“毕”字。如今人们把向人求财称作“打秋风”。靖江县令得到客人送来的扇子,题诗后退还给他:“马驮着沙土,县城刚刚建立;城郭中百姓稀少,到处一半是荒草。请转告江南各位子弟,秋风切莫渡江而来。”(同上) 杨一清小时候,有一位国公和一位尚书同席而坐。两人各自赏给他一杯酒,杨一清用双手接过。尚书出上联说:“双手捧着两杯文酒武酒,究竟喝文酒还是喝武酒?”杨一清随声应道:“胸中藏着万卷圣贤书,是希望成为圣人,还是希望成为贤人?”(同上) 《宫人诗》说:“金针刺破南窗的窗纸,偷偷引来一线寒梅的香气。蝼蚁也知道春天的富贵,竟拖着花瓣倒爬上宫墙。” 字谜:道路曲折漫长,却并不遥远;石头层层叠叠,却没有山;雷声遥遥传来,却没有下雨;雪花纷纷飘落,却并不寒冷。采石的李太白墓,过往行人留下的题诗很多。有一首诗说:“采石湾头只有一堆土,李白的文章古今第一。来的人去的人各留一首诗,却像在鲁班门前卖弄刀斧。” 荷叶像鱼儿撑的伞,蛛丝像燕子悬挂的帘子。陈询出任同知,同僚们为他饯行。众人各自用三个字拆合成字,以韵相协,最后组成诗句。陈循说:“‘轰’字由三个‘车’组成,余下的‘斗’字组成斜。车、车、车,远上寒山石径斜。”高毂说:“‘品’字由三个‘口’组成,‘水’和‘酉’合起来成为‘酒’。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陈询自己说:“‘矗’字由三个‘直’组成,‘黑’和‘出’合起来成为‘黜’。直、直、直,焉往而不三黜。” 一个字去掉上部或去掉下部,仍然各自能组成另一个字。例如“章”字去掉上面的“立”,下面就成为“早”字;去掉下面的“十”,上面就成为“音”字。{八允}、克、患、昼、粪、党、罴、{蕊木}、薰、箪、▯、笞、巢、奔、苍。上下部分相同:中、申、车。四周部分相同:田、十、回、井。去掉中间一个字就成为另一个字:穷—穹,庥—床,阊—间,闾—问,屁—尼,痴—疾,窳—【原文疑字:お】,羁—骂,霭—【原文疑字:▯】。颠倒结构后各自成为另一个字:由—甲,干—士。把中间部分移到上面,就成为另一个字:田—古,困—杏,▯—沓,▯—否,回—吕。把中间的一画移到上面,就成为另一个字:目—百,曲—西,尹—户。一个字改变位置就成为两个字:可—叮,召—叨。两个字字形不同而读音相同:瞎—核,镤—帕,铭—忄冥。《水南翰记》记载:国子祭酒作和诗,有人把【原文疑字:▯周弓】写成【原文疑字:弓▯周】。监生嘲笑他说:“【原文疑字:▯周弓】很难写成【原文疑字:弓▯周】,像这样写诗,才华实在缺少标致。如果这个人做了‘酒祭’,算起来确实辜负了朝廷。” 天然形成的对偶句,采用经书文句的有:“上天确实明察啊”,“百姓也真劳苦啊”。“只有你具备一种美德”,“到如今已经三年了”。“有人能够夺取功劳”,“于是任命他做宰相”。“实行这四种德行”,“辅佐我这个一人之上”。“文王的德行纯美”,“周公的才华优美”。“在闲暇时明察政事刑法”,“会通各种事理来施行典章礼制”。“礼乐由天子制定颁行”,“笾豆等礼器则由有关官员掌管”。“高兴的样子,脸上有喜色”,“广大无边,无法称名”。“率领百官如同帝尧当初那样”,“到万年之后接受上天的佑助”。“发布号令、施行政令,没有不善的”,“陈说善道、闭塞邪路叫作敬”。“听说俎豆礼仪,却没有学习军旅之事”,“听到鼓鼙声,就想到将帅之臣”。“依靠聪明而有所作为,不要自作聪明”,“由仁义而安然实行,不是去实行仁义”。“五百里为采地,五百里为卫地,外面包围着整齐严正的区域”,“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上祝无边的长寿”。“这就是冯妇啊”,“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宰相公然做儿子的宰相”,“君主就是主人的主人”。“送掉一生,只有……”,“破除、搁置万事,没有超过……”。“迅雷、狂风、烈风、雷、电、雨”,“隔绝天地,使天地人与人不相通”。“花儿落去,我也无可奈何”(晏元献),“归来的燕子好像曾经相识”(王琪)。“水底的月亮就像天上的月亮”,“眼前的人就是面前这个人”(杨大年)。“天如果有感情,天也会衰老”(老长吉)。“月亮如果没有遗憾,丹桂也会长久盛开”(石曼卿)。“江州司马的青衫被泪水打湿”(王安石),“梨园子弟中又有了白发新人”(蔡天启)。“人们说卢杞是奸邪之人”,“我却觉得魏征只是妩媚可爱”(苏轼)。“怜悯王孙而给他食物,难道是希望他报答吗”(汤思退)。“替长者折断树枝,这不是不能做到”(洪容斋)。“宰予白天睡觉,对于宰予我又何必责罚”,“子贡评论他人,我自己却没有这个闲暇”(汪圣锡)。“孟孙向我问孝,我……”,“赐啊,你哪里敢希望赶上颜回,颜回……”。“目”字加上两点,不能当作“员”字看(“贺”字)。 “贝”字少了两点,不能当作“目”字看(“资”字)。“木”字下面加“一”和“口”,不能猜作“杏”字;如果猜作“困”字,那又成了呆秀才(“▯亟”字)。不要说南风总是向北吹,北风也有向南吹的时候。(同上)
城外俱是土馒头,城中尽是馒头馅。(《暖姝由笔》)
五风十雨梅黄节,二水三山李白诗。(李西涯、程篁墩在采石联句)
祝枝山学佛语作《叉袋谜》:无佛(物)不开口,开口便成(盛)佛,盘多罗诘(结)多,罗破多刹(撒)多,佛(物)多难陀(驮)。
客少主人多,天高皇帝远。
张文潜《宛丘集。仲夏诗》:“云间赵盾益可畏,渊底武侯方熟眠。”(武侯谓卧龙。)此谑当更云汤Ь诸葛耳。相传有送鹅及梅子札云:“汤Ь右军二只,醋浸曹公一瓶。”
福州仁王寺有僧喜唱《望江南》。或为言于当事,延主一刹。又不得意,作诗云:“当初只欲转头衔,转了头衔转不堪。何似仁王高阁上,倚兰闲唱《望江南》。”此与“匆匆不暇唱渭城”相似。
《爆孛娄诗》:“东入吴门十万家,家家爆谷卜年华。就锅排下黄金粟,转手翻成白玉花。红粉美人占喜事,白头老叟问生涯。晓来妆饰诸儿女,数片梅花插鬓斜。”
俗语作对:烧炭用柴,必横柴而竖炭;煎浆下饭,须热饭而冷浆。(同上)
纸画梅花有诗云:“羌笛有声吹不落,胆瓶无水亦常开。”(同上)
俗语:“精”曰“鲫令”。“团”曰“突栾”。“孔”曰“窟笼”。“蓬”曰“勃笼”。“忍”曰“熬”。“足”曰“彀”。“视”曰“看”,曰“望”。“按”曰“{钦手}”。“浮”曰“吞”。(去声。)“移”曰“捅”。“流”曰“倘”。“虹”曰“吼”。“窍”曰“洞”。“箸”曰“快”。“卧”曰“党”。“概”曰“荡”。“跑”曰“波”。“立”曰“站”。“趋”曰“跑”。“躲”曰“闪”,曰“伴”。“藏物”曰“圆”。“热酒”曰“顿”,曰“荡”。“泻酒”曰“筛”。“门关”曰“闪”。“非常事”曰“咤异”。“喜事”曰“利市”。“忧事”钝“。”阶磴“曰”僵▯察“。”自夸“曰”卖弄“。”首饰“曰”头面“。”鞋袜“曰”脚手“。”器“曰”家伙“。”取物“曰”担“,曰”拿“。”疟疾“曰”打摆子“。”相助“曰”帮辅“。”小食“曰”点心“。
明太祖尝至国子监,有厨人进茶,上悦,赏以冠带。一贡生夜吟云:“十载寒窗下,何如一盏茶。”帝适闻之,应声曰:“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同上)
刘钦谟至一僧寺,僧不答。刘问:“何礼?”僧曰:“我释教,不答是敬汝。”刘偶见一戒方,取击僧首。僧问:“何故?”刘曰:“我圣教,打是敬汝。”(同上)
伍文定与知府出行,见墙头露出一少艾。知府出对曰:“墙内桃花,露出一枝难入手。”伍对曰:“园中梅子,不消几个便酸牙。”(同上)
正德三年会试,王鏊、梁储为主考官。教坊演戏,一人问曰:“今年会试文何如?”一人答曰:“王良天下之贱工也,如何得好文章?”
金星士有《劝世诗》:“有生有死自家知,人不回头也是痴。傀儡一场虽好看,可怜终有散场时。”
一字易置为二字者:可、叮,召、叨,古、右。字异音同者:缌、相、钤。
僭删朱子中庸首节章句朱子注“天命之谓性”三句,不知费几番参究,然后落笔,固已无复可议,而愚窃尚有未安者。“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第思孟子云“犬之性”、“牛之性”,即同是物类,已不能同性,况能与人各得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乎?盖物之中,清浊本不同。有与人性相通者,如蜂蚁君臣,虎狼父子,乌反哺,羔跪乳,鸡司晨,犬守夜,牛负重,马健行,是也。圣人因得而品节之,如牛穿鼻,马络头,皆驯而服之,非必栖鸟于泉,蓄鱼于木,而后谓之品节也。有与人性不相通者,如豺虎之暴,蜂虿之毒,▯行、喙息、蠕动,甚至虺、蛇、枭、獍,亦何莫非率其所赋之自然,而所谓理者果安在乎?况又有五常之德乎?圣人于此,亦惟有如周公之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固无所施其品节之方,物亦不受圣人之品节也,益可见人性、物性不可混而同之也。子思专就人身上指示性理,故言无弊。朱子从阴阳五行根源说下,故不得不兼人物而言,既兼人物而言,又于人所得天赋之理处不另为划清,故语多窒碍也。今僭删数字云:“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亦应改即)。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之生(删一物字,专主人说)。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二字亦可删。五常之内自有健顺也)五常之德,所谓性也。”如此注解,似觉意圆而义密。至于末节有“万物育焉”之句,则又是人道之极功,而非谓人物初生时同得天理之全也。愚陋之见,未知然否。
译城外全都是土馒头,城里全都是馒头馅。(《暖姝由笔》) 五日刮风、十日下雨,正值梅子黄熟的时节;两条河、三座山,正是李白的诗。(李西涯、程篁墩在采石所作的联句) 祝枝山仿照佛经用语作《叉袋谜》:“没有东西不能开口,开口便成盛佛;盘多罗诘,结多;罗破多刹,撒多;佛物多,难陀驮。” 客人少而主人多,天很高而皇帝很远。张文潜《宛丘集·仲夏诗》说:“云间的赵盾更加可怕,深渊底下的武侯正在熟睡。”(武侯指卧龙。)这句玩笑应当改成“汤▯诸葛”才对。相传有一封随鹅和梅子送来的信写道:“汤▯右军两只,醋浸曹公一瓶。” 福州仁王寺有个和尚喜欢唱《望江南》。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当权者,于是请他主持一座寺院。他后来又不得意,作诗说:“当初只想换个头衔,换了头衔却更加不堪。哪里比得上仁王寺高阁之上,倚着栏杆悠闲地唱《望江南》。”这和“匆匆忙忙无暇唱《渭城曲》”相似。《爆孛娄诗》说:“向东进入吴门十万户,家家爆谷来占卜年景。把金色的谷粒排在锅里,转手翻成白玉般的花。红粉美人占卜喜事,白头老人询问生计。清晨起来梳妆打扮众儿女,摘几片梅花斜插在鬓边。” 俗语作对说:烧炭要用柴,柴必须横放而炭必须竖放;煎浆时用来下饭,饭必须热而浆必须冷。(同上) 纸上画梅花,有诗说:“羌笛声声吹不落,胆瓶中即使没有水也常常开放。”(同上) 俗语中:“精”叫作“鲫令”;“团”叫作“突栾”;“孔”叫作“窟笼”;“蓬”叫作“勃笼”;“忍”叫作“熬”;“足”叫作“彀”;“视”叫作“看”,也叫“望”;“按”叫作“{钦手}”;“浮”叫作“吞”(去声);“移”叫作“捅”;“流”叫作“倘”;“虹”叫作“吼”;“窍”叫作“洞”;“箸”叫作“快”;“卧”叫作“党”;“概”叫作“荡”;“跑”叫作“波”;“立”叫作“站”;“趋”叫作“跑”;“躲”叫作“闪”,也叫“伴”;“藏物”叫作“圆”;“热酒”叫作“顿”,也叫“荡”;“泻酒”叫作“筛”;“门关”叫作“闪”;“非常事”叫作“咤异”;“喜事”叫作“利市”;“忧事”叫作“钝”;“阶磴”叫作“僵▯察”;“自夸”叫作“卖弄”;“首饰”叫作“头面”;“鞋袜”叫作“脚手”;“器物”叫作“家伙”;“取物”叫作“担”,也叫“拿”;“疟疾”叫作“打摆子”。相互帮助叫作“帮辅”;小吃叫作“点心”。明太祖曾经到国子监,有个厨人进献茶水,皇上很高兴,赏给他冠帽和腰带。一个贡生夜里吟诗说:“十年寒窗苦读,哪里比得上一盏茶。”明太祖正好听见,随即应声说:“他的才能不如你,但你的命运不如他。”(同上) 刘钦谟到一座僧寺,和尚不回答他。刘钦谟问:“这是什么礼法?”和尚说:“我是释教徒,不回答就是尊敬你。”刘钦谟偶然看见一根戒方,拿起来打和尚的头。和尚问:“为什么?”刘钦谟说:“我是圣教徒,打你就是尊敬你。”(同上) 伍文定和知府出行,看见墙头露出一个年轻女子。知府出对联说:“墙内桃花,露出一枝难以摘到手。”伍文定对道:“园中梅子,不用几个就能酸倒牙。”(同上) 正德三年会试,王鏊、梁储担任主考官。教坊演戏时,一个人问:“今年会试的文章怎么样?”另一个人回答:“王良是天下最卑贱的工匠,怎么能得到好文章?” 金星士有《劝世诗》:“有生有死自己知道,人不回头也是痴傻。傀儡戏演一场虽然好看,可惜终究有散场的时候。” 把一个字调换位置就成为两个字的:可、叮;召、叨;古、右。字形不同而读音相同的:缌、相、钤。我擅自删改朱子《中庸》首节的章句。朱子注释“天命之谓性”三句,不知经过多少次参究才落笔,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但我私下仍有觉得不妥的地方。注中说:“上天用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形成万物的形体,同时也赋予它们理,这就像上天颁下命令一样。因此,人与物的出生,各自得到所赋予的理,作为健、顺、五常之德,这就是所谓的性。”我想到孟子说“狗的本性”“牛的本性”,即使同属物类,已经不能说具有相同的本性,何况还能和人一样,各自得到所赋予的理,作为健、顺、五常之德吗?大概万物之中,清浊本来就各不相同。有些和人的本性相通,例如蜂蚁之间有君臣,虎狼之间有父子,乌鸦反哺,羔羊跪乳,鸡在早晨报晓,狗在夜间守门,牛能负重,马健壮善行,就是这些。圣人因此加以分别、节制,例如给牛穿鼻、给马套络头,使它们驯服顺从;并不一定非要把鸟安置在泉水中、把鱼养在树上,然后才叫作分别节制。有些和人的本性不相通,例如豺狼虎豹的暴虐、蜂蝎的毒害,以及▯行、喙息、蠕动之类,甚至虺、蛇、枭、獍,哪一个不是顺着自己所被赋予的自然本性行动?那么所谓的理究竟在哪里呢?何况它们又怎么会有五常之德呢?圣人对于这种情况,也只能像周公驱逐虎豹犀象使它们远离那样,根本无从施行分别节制的方法;万物也不会接受圣人的分别节制。这更加可以看出,人的本性和物的本性不能混为一谈。子思专门从人的自身来指示性与理,所以没有弊病。朱子从阴阳五行的根源说起,所以不得不兼说人与物;既然兼说人与物,又没有在“人所得到的天赋之理”处另行划清界限,因此言语多有窒碍。现在我擅自删改了几个字,注成:“上天用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形成形体,而理也(‘亦’字应改为‘即’)赋予其中,犹如上天的命令一样。因此人的出生(删去‘一物’二字,专门说人),便各自得到所赋予的理,作为(‘健顺’二字也可以删去,五常之中本来就包含健顺)五常之德,这就是所谓的性。”这样注解,似乎意思更圆满,义理也更严密。至于末节有“万物育焉”一句,那又是人道所能达到的最高功效,并不是说人与物在最初出生时同样获得完整的天理。我这浅陋的见解,不知道是否正确。
○题席帽山人王逢梧溪集是集久无刻本,余从江阴叶保堂明经处借得抄本,颇完善。一再读之,知其生长于元末明初,与杨维祯、倪瓒、袁凯辈相友善,而始终不仕,盖自托于元之遗老,欲以隐节自完。故其为诗,大概以扶植名教、激扬风义为主。如余阙、李黼石、抹宜孙、陈友定、达识帖木儿等捐躯殉难,及他节妇、孝子、义士,无不各有小序以表彰之。尝劝张士诚降元,授官太尉,诗中即以“张太尉”称之,其后士诚僭伪号,则不复齿及,盖隐援陶渊明甲子纪年之义,亦可见其用意所在矣。古体诗音节高古,时有汉、魏遗韵。近体亦老成朴实,不落纤佻,固不屑与ひ▯家争工斗靡也。保堂以乡先辈遗墨,不忍听其湮没,将付梓以传,可谓能扶大雅之轮矣。
○河套河套,古朔方地,唐张仁愿筑三受降城处,地在黄河南,自宁夏至偏头关,延袤二千余里,饶水草。明初设东胜二卫,永乐后以地远难守,遂废为瓯脱。正统十四年有额森(旧名也先)。寇宁夏,留千余骑于其中,然尚未为所占据也。天顺间有阿勒楚尔(旧名阿罗出)。潜来居之。又有伽嘉色楞窃入套,将为久居计。王越等往剿,虽屡捷而寇据套自如。伽嘉色楞又纠元裔们都将居套内,称汗。成化四年,项忠讨满四,恐其乘冰冻与套寇合,乃急攻,获满四。可见是时寇久已居套矣。成化九年,王越袭寇于红盐池,大捷,寇始徙北去,西陲得息肩者数年。成化十一年,余子俊以延庆地平易,寇屡入套,我反居外,寇反居内,故筑边墙千七百里,以限内外。弘治元年,小王子渐入套中,出没为寇。弘治八年,鞑靼北部伊果刺伊木王等入套驻牧。于是小王子等相倚为边患。小王子居东方,号土默特,其分诸部在西北者曰济农、曰谙达。二部据有河套,时入寇。济农先入,诸达自丰州来会之,相倚为边患。总督刘天和击败之,然终未逐出。后济农死,谙达独盛。嘉靖二十六年,谙达求封贡,诏不许。时曾铣上言:“寇居河套将百年,出套则寇宁夏、三关,入套则寇甘、固,应请水陆并进,三举则寇不能支,当远徙矣。”帝方向之。而帝意忽中变,故严嵩得以陷铣及夏言于大辟。究而论之,套地水草肥美,自永乐弃废之后,又无汉人居之,故寇得窃据。其始犹未敢据为巢穴,中国每岁发兵搜套。其时寇常为客,而我犹为主。迨后驻牧既久,寇且视为故土,彼反为主,我反为客矣。今套地实即鄂尔多斯,守藩服惟谨,与四十八家蒙古及喀尔喀诸部落,长为不侵不叛之臣,自无庸驱之他徙。然则驾驭外藩,固在朝廷之盛德,使之不敢生心也哉。嘉庆十四年十一月初二日,因演剧有《议河套》一出,因略考套中原委于此。
○假印大案嘉庆十四年冬,有蠹吏蔡泳受、王书常、吴玉等私雕假印,凭空捏造事由,向三库及内务府广储司库共十四次,并诈传谕旨,称钦派办工大臣姓名,用伪印文书咨行部院衙门,以致各堂司官被其欺蒙,给发银两。有商人王国栋亦以工程在广储司库领银,看出假印,事遂败露。皇上念此案于涉大小官员甚多,惟恐稍有枉滥,默祷于天。正当节届近年,天气开朗,瑞雪应期,因即照军机大臣所拟,蔡泳受、王书常、吴玉均即处斩,仍先刑夹一次,再行正法。并传集各部院书吏环视,俾知警惧。其为从之谢典邦、商曾祺,秋后处决,余犯陶士煜等七人发黑龙江为奴。其失察之堂司官,分别黜降有差。
○海盗来降闽、粤外洋,自盗首蔡牵ㄈ扰滋事,海氛不靖,已十馀年。牵后为官兵所击溺死,继有朱▯为首,猖獗又数年。▯死,其弟朱渥独不愿为匪,嘉庆十四年冬率党夥三千三百馀人自首出投,海氛已稍熄矣。而外洋尚有郭婆带(本名郭学显)、张保仔二股,船数最多,剽掠亦日久。郭婆带亦愿为良民,张保仔邀其相助,不赴,并与保仔奋勇鏖战,杀其夥党百十人,擒获三百余名。自率其众五千馀人,亦于十四年冬收入平海内港,赴官呈献,并缴大小船七十余只、炮四百余位。闽浙总督百龄具奏其事。上喜其悔悟自新,赏给郭婆带官把总,令其随同捕盗。又同时有盗首东海霸陈胜等四百余人,亦带领船只炮械来投首,地方文武官乘机剿捕,又歼贼六七百人。余初不知外洋有如许盗贼,今据邸报,投首及擒献、歼毙者不下万人。真天子如天之福,自此,东南数省当长享清晏之福矣。
译○题《席帽山人王逢梧溪集》:这部集子很久没有刻本了,我从江阴叶保堂明经那里借到一部抄本,保存得相当完整。我把它读了一遍又一遍,知道王逢梧生长于元末明初,和杨维祯、倪瓒、袁凯等人友善相交,却始终没有出仕,大概是把自己寄托为元朝遗老,想凭借隐居守节来保全自己。因此他作诗,大体以扶植名教、激扬风义为主。像余阙、李黼石、抹宜孙、陈友定、达识帖木儿等舍身殉难,以及其他节妇、孝子、义士,他无不分别作小序来表彰。王逢梧曾经劝张士诚投降元朝,张士诚被授予太尉之官,所以诗中便称他为“张太尉”;后来张士诚僭越自立伪号,王逢梧就不再提到他,大概是暗中援引陶渊明用甲子纪年的意思,也可以看出他的用意所在。他的古体诗音节高雅古朴,时时有汉魏遗韵。近体诗也老练成熟、质朴实在,不流于纤弱轻佻,本来就不屑于和▯家争奇斗艳。叶保堂因为这是乡里前辈的遗墨,不忍心看它湮没,准备付梓流传,可以说是能够扶助大雅之轮了。○河套:河套是古代朔方的土地,也是唐代张仁愿修筑三座受降城的地方。它位于黄河以南,从宁夏到偏头关,东西延伸二千余里,水草丰美。明朝初年设置东胜二卫,永乐以后因为地处偏远、难以守卫,于是废弃,成为瓯脱。正统十四年,额森(旧名也先)进犯宁夏,在其中留下千余名骑兵,但当时还没有被他占据。天顺年间,阿勒楚尔(旧名阿罗出)暗中前来居住。又有伽嘉色楞偷偷进入河套,打算长期居住。王越等人前往征剿,虽然多次获胜,但敌人仍自在地占据河套。伽嘉色楞又纠集元朝后裔们都,准备住在套内,自称为汗。成化四年,项忠征讨满四,担心他趁河水结冰时与河套的敌人会合,于是急速进攻,擒获满四。由此可见,当时敌人已经在河套居住很久了。成化九年,王越在红盐池袭击敌人,大获全胜,敌人才开始向北迁走,西部边疆得以休息数年。成化十一年,余子俊认为延庆一带地势平坦,敌人屡次进入河套,而我们反而居住在外面,敌人反而居住在里面,所以修筑一千七百里的边墙,以划分内外。弘治元年,小王子逐渐进入河套,出没为寇。弘治八年,鞑靼北部的伊果刺伊木王等进入河套驻牧。于是小王子等彼此依凭,成为边境祸患。小王子居于东方,号称土默特;他分封在西北的各部称为济农、谙达。济农、谙达二部占据河套,时常入境劫掠。济农先进入河套,各部的达从丰州前来与他会合,彼此依凭,成为边患。总督刘天和击败了他们,但始终没有把他们驱逐出去。后来济农死去,谙达独自强盛。嘉靖二十六年,谙达请求封爵并通贡,诏令不许。当时曾铣上奏说:“敌人居住在河套将近百年,出了河套就侵扰宁夏、三关,进入河套就侵扰甘、固,应当请求水陆并进,三次出兵就能使敌人无法支撑,应当会远远迁走了。”皇帝当时赞同他的意见。但皇帝的想法忽然改变,所以严嵩得以陷害曾铣和夏言,使他们被判大辟。究实而论,河套土地水草肥美,自从永乐年间弃置废弃以后,又没有汉人居住,所以敌人得以偷偷占据。开始时他们还不敢把那里占为巢穴,中国每年都出兵搜查河套。那时敌人常常是客军,我们仍是主人。后来他们驻牧日久,便把那里看作故土;他们反而成了主人,我们反而成了客人。如今河套实际就是鄂尔多斯,当地谨慎恪守藩服,与四十八家蒙古及喀尔喀各部落长期作为不侵犯、不叛乱的臣民,自然不必把他们驱逐到别处。这样看来,驾驭外藩,根本在于朝廷的盛德,使他们不敢产生异心。嘉庆十四年十一月初二日,因为演戏有《议河套》一出,所以在这里略考河套的来龙去脉。○假印大案:嘉庆十四年冬,有奸猾的吏员蔡泳受、王书常、吴玉等人私自雕刻假印,凭空捏造事由,先后向三库以及内务府广储司库行骗共十四次,并且假传谕旨,声称钦派办理工程的大臣姓名,用伪造的印文书信咨行各部院衙门,以致各堂、司官员受到欺骗蒙蔽,发给了银两。有个商人王国栋也因为工程在广储司库领取银两,看出了假印,事情于是败露。皇上想到此案牵涉大小官员很多,唯恐稍有冤枉滥刑,便默默向上天祷告。正值节气临近年关,天气晴朗,瑞雪应时而降,于是按照军机大臣拟定的办法,蔡泳受、王书常、吴玉立即处斩,仍先夹刑一次,再执行正法。又传令召集各部院的书吏环绕观看,使他们知道警戒畏惧。作为从犯的谢典邦、商曾祺,秋后处决;其余罪犯陶士煜等七人发往黑龙江为奴。那些失察的堂、司官员,分别降职、革职,处罚各有不同。○海盗来降:闽、粤外洋自盗首蔡牵ㄈ扰乱生事以来,海上局势不安,已经十多年了。蔡牵后来被官兵击溺而死,接着有朱▯为首,猖獗又达数年。朱▯死后,他的弟弟朱渥独自不愿做匪,嘉庆十四年冬率领党羽三千三百余人自首投降,海上局势已经稍稍平息。但外洋还有郭婆带(本名郭学显)、张保仔两股盗匪,船只最多,进行劫掠的时间也很久。郭婆带也愿意做良民,张保仔邀请他相助,他没有前往,反而同张保仔奋勇鏖战,杀死他的党羽一百多人,擒获三百余人。郭婆带亲自率领部众五千余人,也在嘉庆十四年冬进入平海内港,向官府投降,并缴出大小船七十余只、火炮四百余位。闽浙总督百龄上奏了这件事。皇上高兴他悔悟自新,赏给郭婆带把总官职,命令他随同官兵捕盗。同时又有盗首东海霸陈胜等四百余人,也带领船只、炮械来投降自首;地方文武官员乘机进剿,又歼灭盗贼六七百人。我起初不知道外洋竟有这么多盗贼,如今根据邸报,投降自首、擒获押献和歼灭击毙的盗贼不少于万人。真是天子承受上天的福佑,从此东南数省应当长久享有清平安宁的福气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卷六○高名衡王阮亭《居易录》记明崇祯中,高明衡工诗画,尝在京画白练衣,内有花二十五种,寄其夫人张氏,并题五七言绝句(录中载其四首),以为风雅中人。按,名衡字平仲,以御史巡按豫省,劾熊文灿表荐孔贞会,为其所愚,专以抚流贼,遂致误国。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来攻汴梁。名衡偕推官黄澍、祥符县王燮、总兵陈永福等拒守七昼夜,贼退去。名衡由豫按代李仙风为豫抚。是年十二月,自成又攻汴。名衡偕陈永福及巡按任浚等,不解甲者四十昼夜。十五年二月十三日,贼放火药攻城,为浮土所歼而退。三月贼再来攻,以必拔为期,筑长围困之。直至九月十五日,朱家寨、马家口黄河两路大决,汴城全淹,始护周王以出,仍回城拒守。帝念其劳,得以乞病归。钱谦益记其守城诗,所谓“心同石炮俱糜碎,身与金钱总弃捐”者也。则名衡实为封疆劳臣,何以《居易录》绝无一字及之,但云守汴有功而已。
○骆养性王阮亭《池北偶谈》:故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崇祯时,熊开元、姜采以言事下锦衣狱。一夕,帝御笔谕养性,取二犯绝命。养性附奏缴御笔,谓:“言官有罪,当明正典刑。今以昏夜杀二谏官,臣不敢奉命。”适帝意亦解,遂得不死。按《东华录》,养性入本朝,顺治二年为天津总督,奏请田赋悉照明代原额,其辽饷五百万、新饷九百万、练饷七百三十万一概删除,得旨允行。是时天津尚沿明季设有总督,故养性得之,而竟能奏免天下二千余万之加赋,可谓天下阴受其福,而不知我国家万年有道之长,实基于此。是养性之功,不特救熊、姜一事也。阮亭乃反遗之,未免舍其大而志其细。阮亭又谓宋荔裳犹及见之,而不言其现任官位,盖已致仕退闲矣。
骆养性掌锦衣卫,乃周延儒所荐也。后背延儒与中官结,反刺延儒阴事,皆上闻。帝乃大怒,延儒由是赐死。
○王承恩崇祯帝缢煤山时从死者,诸书所记不同。冯梦龙《甲申纪闻》谓太监王之心。程源《孤臣纪哭》谓太监王之心、王之俊。《燕都日记》谓司礼监王之俊。《绅志略》谓王之心从死,王之俊、王德化俱自尽。陈济生《再生纪略》谓王之心从死,其司礼监王之俊则被贼追赃时自尽。王世德《崇祯遗录》谓京城陷,帝以太子、二王托太监王之心、栗宗周、王之俊三人。帝缢,王之心从死。宗周、之俊献太子、二王于闯贼。是皆无王承恩姓名,惟徐梦得《日星不晦录》谓太监王承恩于十九日缢死,然不言从帝同缢。《国事补遗》及《国变录》则谓帝与王承恩对面同缢。今《明史》载同缢者系王承恩,盖据我朝顺治十一年上谕,褒恤明季殉难诸臣十六人内,独有太监王承恩。其时鼎革之际,明末内监多有在宫禁执役者,我世祖章皇帝询得其详,故独褒恤之。康熙四十二年,圣祖仁皇帝以熊赐履等所进《明史稿》载王之心系属错误,特命改王承恩。可见稗官小说多有不可尽信者,而本朝修《明史》时考订必求确核,真可传信千古。
按吴梅村所辑《绥寇纪略补遗》,独载帝与王承恩对缢于寿皇亭,内监皆未知,因御马至山后▯草,一▯识之,始寻得云。梅村成书在顺治壬辰,比世祖褒恤王承恩尚在前。梅村所辑已得其实,可见其临文不苟矣。
○张家玉《明史。张家玉传》:闯贼陷京城,家玉抵书骂贼,被缚去,长揖不跪。贼以杀其父母恐之,乃跪。其实父母尚在粤也。然诸野史所记,皆无此事。《燕都日记》谓家玉上书闯贼,请表彰死节诸臣。贼始而欲腰斩,继而免罪,仍署弘文院。《日星不晦录》家玉名下注:骂贼,绑出要剐,旋放。《劫灰录》谓:家玉年少貌美,声巨词辨。贼曰:“吾杀此曹多矣,未有如此不畏死者。”乃释之。家玉恐不得脱,乃转为文誉贼,乘间南走。惟《绅志略》谓:“家玉上书闯贼,请宾而不臣,贼怒欲剐之,颜色不变,乃释,而愈欲降之,不可,遣人往拘其父母,乃跪云。是为亲屈膝,事非无因。然诸书皆为之讳,则以家玉归广东后,起义兴复,百折不回,死犹不肯以颈血污敌手。其大节固已卓著,此等权宜营脱之处固可略而不论也。至修《明史》,则不妨瑕瑜互见耳。
华兰芬《燕邸日抄》亦谓:家玉已极口骂贼矣,绑出要剐,遽尔回心。为烈不卒,君子惜之。《通鉴辑览》:以家玉曾谒闯贼,廷议不予谥。
译卷六 ○高名衡:王阮亭《居易录》记载,明朝崇祯年间,高名衡擅长诗歌和绘画,曾在京城画了一件白练衣,里面画有二十五种花,寄给他的夫人张氏,并题写五言、七言绝句(《居易录》中收录了其中四首),把他当作风雅之士。考察高名衡的事迹,他字平仲,曾以御史身份巡按河南省,弹劾熊文灿上表推荐孔贞会,熊文灿被孔贞会欺骗,专门采取招抚流贼的办法,终于导致误国。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前来攻打汴梁。高名衡和推官黄澍、祥符县王燮、总兵陈永福等人抵抗守城七昼夜,贼军退去。高名衡由巡按河南代替李仙风担任河南巡抚。这年十二月,李自成又进攻汴梁。高名衡和陈永福以及巡按任浚等人,四十个昼夜没有脱下铠甲。十五年二月十三日,贼军用火药炸城,因被浮土掩埋而被歼灭后退去。三月,贼军再次来攻,以一定攻下城池为目标,修筑长围困住汴梁。直到九月十五日,朱家寨、马家口两处黄河河道同时决口,汴城全部被淹,高名衡才护送周王出城,随后仍回城拒守。皇帝念及他的劳苦,准许他以称病为由归乡。钱谦益记载他的守城诗,其中有“心同石炮俱糜碎,身与金钱总弃捐”之句。这样看来,高名衡实际上是守卫疆土、劳苦功高的大臣,为什么《居易录》竟然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只说他守汴梁有功而已。○骆养性:王阮亭《池北偶谈》记载:前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崇祯年间,熊开元、姜采因上书论事被关进锦衣卫的监狱。一天夜里,皇帝亲笔下谕给骆养性,命他取来这两个罪犯的遗书。骆养性附奏退还御笔,说:“言官有罪,应当公开依法处死。如今却要在深夜杀害两名谏官,臣不敢奉行此命。”恰好皇帝的怒意也消解了,于是二人得以不死。按《东华录》记载,骆养性归入本朝后,顺治二年任天津总督,上奏请求田赋全部按照明代原定数额征收,把辽饷五百万、新饷九百万、练饷七百三十万一概删除,奉旨准行。当时天津还沿袭明末的制度,设有总督,所以骆养性得以担任此职;而他竟能上奏免除天下二千余万的加派赋税,可以说天下人暗中都受到他的福泽,却不知道我国国家万年长治久安的根基,实际上就从这里奠定了。这是骆养性的功劳,不只是救熊开元、姜采一件事。阮亭反而遗漏了这件大事,未免舍弃大的功劳而记述细小的事情。阮亭又说宋荔裳还曾见过骆养性,却不说他当时所任的官职,大概那时他已经致仕退闲了。骆养性掌管锦衣卫,是周延儒推荐的。后来他背叛周延儒,同宦官结交,反过来揭发周延儒的隐秘罪行,这些事情都被皇帝听闻了。皇帝于是大怒,周延儒因此被赐死。○王承恩 崇祯帝在煤山上吊时,跟随他殉死的人,各种书籍记载不同。冯梦龙《甲申纪闻》说是太监王之心。程源《孤臣纪哭》说是太监王之心、王之俊。《燕都日记》说是司礼监王之俊。《绅志略》说王之心跟随殉死,王之俊、王德化都自尽。陈济生《再生纪略》说王之心跟随殉死,司礼监王之俊则在贼军追查赃物时自尽。王世德《崇祯遗录》说京城陷落后,皇帝把太子、二王托付给太监王之心、栗宗周、王之俊三人。皇帝上吊,王之心跟随殉死;栗宗周、王之俊却把太子、二王献给了闯贼。这些记载都没有王承恩的姓名,只有徐梦得《日星不晦录》说太监王承恩在十九日上吊而死,却没有说他是否跟随皇帝一同上吊。《国事补遗》和《国变录》则说皇帝与王承恩面对面一同上吊。如今《明史》记载与皇帝同吊的是王承恩,大概是依据本朝顺治十一年的上谕:褒奖抚恤明末殉难诸臣十六人,其中只有太监王承恩。当时正处于改朝换代之际,明末的宦官中有许多人仍在宫禁中任职,我世祖章皇帝询问得知详细情况,所以单独褒奖抚恤了他。康熙四十二年,圣祖仁皇帝认为熊赐履等人进呈的《明史稿》中把王之心列为殉死者是错误的,特意下令改为王承恩。由此可见,稗官小说中有许多内容不能完全相信;而本朝修撰《明史》时,考证订正必定力求确实核准,确实可以传信于千古。按吴梅村辑录的《绥寇纪略补遗》,只有其中记载皇帝与王承恩在寿皇亭面对面上吊,宫中的宦官都不知道;因为御马到山后吃草,一名[字形疑误]发现了这件事,才开始寻找,终于找到了。吴梅村成书于顺治壬辰年,比世祖褒恤王承恩还早。吴梅村所辑已经得到了事实真相,可见他撰写文章时并不马虎。○张家玉《明史》。《张家玉传》记载:闯贼攻陷京城,张家玉写信痛骂闯贼,被捆绑押走,却只是长揖而不下跪。贼人用杀害他的父母来威胁他,他才跪下。实际上,他的父母当时还在广东。然而,各种野史所记载的都没有这件事。《燕都日记》说,张家玉上书闯贼,请求表彰死守节义的诸臣。闯贼起初想把他腰斩,后来免了他的罪,仍授任他为弘文院官员。《日星不晦录》在张家玉姓名下注明:他痛骂闯贼,被绑出去要处以剐刑,随即获释。《劫灰录》说:张家玉年少而相貌俊美,声音洪亮,言辞有辩才。贼人说:“我杀过这类人很多了,却没有见过像他这样不怕死的。”于是释放了他。张家玉担心不能脱身,便转而写文章称誉贼人,乘机向南逃走。只有《绅志略》说:“张家玉上书闯贼,请求以宾客身份相待而不做臣属。贼人发怒,想把他剐了,他神色不变,于是释放了他;但更加想招降他,他不肯,贼人便派人去拘捕他的父母,他才跪下。可以说这是为了亲人而屈膝,并不是没有缘由。然而各种书都替他隐讳此事,是因为张家玉回到广东后,起兵反抗、谋求复兴,历经百折而不回头,临死也不肯让自己的颈血污在敌人手中。他的大节本来已经十分卓著,这种权宜求脱的行为,当然可以略去不论。至于修撰《明史》,则不妨把他的长处和缺点都写出来。” 华兰芬《燕邸日抄》也说:张家玉已经极力痛骂贼人,被绑出去准备剐刑,却突然改变了态度。既然不能把壮烈之举坚持到底,君子都为他惋惜。《通鉴辑览》说:因为张家玉曾拜见过闯贼,朝廷议论后没有给他谥号。
○汤若望 南怀仁余年二十许时,阅时宪书,即有钦天监正汤若望、监副南怀仁姓名,皆西洋人,精于天文,能推算节候。然不知其年寿也。后阅蒋良骐《东华录》,则汤若望当我朝定鼎之初,即进所制浑天星球一床,地平日晷、窥远镜各一具。其官曰“修政立法”。顺治九年,汤若望又进浑天星球、地平日晷仪器(初曰“修政立法”,或前明所授官,或其自署。至钦天监正则本朝所授官也。是年又赐太常寺卿,管钦天监事。汤若望号通玄教师,又从钦天监正升大常卿衔)。康熙七年治历,南怀仁议奏:监副吴维ピ所造八年时宪书,十二月应是九年正月,又一年两春分、两秋分种种错误。遂革维ピ职,授南怀仁为监副。按国初至余二十许时,已一百二十余年。而二人在朝中已能制造仪器,必非少年所能,当亦在三四十岁。则余识其姓名时,盖已一百五六十岁矣。后阅《明史。徐光启传》,以崇祯时历法舛讹,请令西洋人罗雅谷、汤若望以其国新法相参较。书成,即以崇祯元年戊辰为历元。是崇祯初已有汤若望,则又不止一百五六十岁。嗣后又不知以何岁卒也。
《明史。外国传》:西洋人东来者,大都聪明特达之士,意专行教,不求禄利。其所著书,多华人所未道,故一时好异者咸尚之,如徐光启辈是也。
○牛金星卢氏县举人牛金星,以磨勘被斥,投降李自成。自成奇其才辨,与谋议帐中。后私归取其妻子,为族中送官,坐斩,得减死论。自成又得之,大喜,伪署弘文馆学士。说自成以私恩小惠收人心,创为“迎闯王,不纳粮”之谣,传之民间,并为之分等威,申职守,创官爵名号,大加置署。自成既僭号,拜金星为天佑殿大学士。及自成自京师败归陕,金星子▯为其襄阳府尹。金星随自成自陕南奔,其同党宋献策等皆道亡,金星乃依其子▯于襄阳。此《绥寇纪略》所记也。以后不知下落,料已失势死矣。及阅王阮亭《池北偶谈》,则金星又尝为我朝京卿。盖奸宄之雄,见自成势盛,妄思为佐命功臣;及本朝定鼎,又知天命有归,则背伪主而仕兴朝,尚为得策也。
○洛阳伽蓝记佛教之入中国,已见《陔余丛考》。今按杨▯之《洛阳伽蓝记》,晋永嘉中,洛阳仅有寺四十二所,今城内外共一千余寺。其最雄丽者为永宁寺,后魏灵太后胡氏所造浮图,九层,高九十丈,刹又高十丈,西域沙门达摩遍历诸国,谓阎浮提所无也。按白马寺,汉明帝遣人向西域求得《四十二章经》,以白马驮来,因以为名。此一寺最古。后魏显祖好浮屠之学,国俗化之。故梵刹之盛,实自后魏始。报德寺,孝文帝所立,为冯太后荐福。景明寺、永明寺、瑶光寺,皆宣武帝所立。秦太上君寺,胡太后为其父母追福。胡统尼寺,太后姑所立。景乐寺、融觉寺、冲觉寺,皆清河王怿所立。明悬尼寺,彭城王勰所立。平等寺,武穆王舍宅所立。龙华寺,广陵王所立。宣忠寺,城阳王徽所立。高阳寺,高阳王雍之宅,雍为尔朱荣所害,故为寺。追光寺,东平王略之宅。建中寺,乐平王尔朱世隆所立。长秋寺,刘腾所立。景宁寺,司徒杨椿所立。又河阴之役,诸元歼尽,王侯第宅,多题为寺,故列刹相望。龙华寺,众羽林所立。菩提寺,西域人所立。法云寺,西域乌伤国沙门摩罗所立。又胡太后曾遣比丘惠生及▯敦煌人宋云向西域取经,惠生有《行记》,亦载《伽蓝记》内。按佛教既无益于身心性命,又无益于国计民生,不知何以风行若此?今且更千百倍焉。此固愚民易为所惑,然其始亦必有奇异动人之处,是以所至皈依。如《晋书。载记》内所志诵经解难,临刑枷锁自脱之类,大概或竟有其事。即如《伽蓝记》所谓:盘陀国王舍位与子,向乌伤国学婆罗门咒。四年尽得其术,还,复登王位。就池咒龙,龙变为人,向王悔过,实足骇人观听。是以人皆信向,到处崇奉。乌伤国有如来晒衣处。龙王寺有如来履石之迹。婆楼城有如来投身喂虎处。王城南摩休国有如来剥皮为纸、拆骨为笔处。再西行五日,有如来舍头施人处。辛头河有如来作摩竭大鱼以肉喂人处,有如来挑眼施人处。雀离国有如来为尸毗王救鸽处。那竭城有如来浣衣处。虽皆出于附会,然能使天下人人附会,必非无因。盖佛教多在咒语、偈语,如张道陵在鹤鸣山造符咒,传之至今,犹有验者。并里俗之祝由科、圆梦等技,虽不识字人习之,亦能驱使鬼神。不可尽以为诞妄也。世间万事无不有,岂可以方隅之见概之哉。
译○汤若望 南怀仁 我二十岁左右时,阅读《时宪书》,就见到钦天监正汤若望、监副南怀仁的姓名;二人都是西洋人,精通天文,能够推算节气时令。但当时不知道他们的年龄。后来阅读蒋良骐《东华录》,得知汤若望在我朝刚刚定鼎之初,就进献了他制作的一套浑天星球,以及地平日晷、窥远镜各一具。他所任的官职称为“修政立法”。顺治九年,汤若望又进献浑天星球、地平日晷等仪器。(最初称为“修政立法”,或许是前明授予的官职,也可能是他自己署用的名称;至于钦天监正,则是本朝授予的官职。这一年又赐予他太常寺卿,掌管钦天监事务。汤若望号称通玄教师,又从钦天监正升为太常卿衔。)康熙七年修治历法时,南怀仁上奏议论说:监副吴维[字形疑误]所编造的八年《时宪书》,把十二月误作九年正月,而且一年中有两个春分、两个秋分等许多错误。于是革去吴维[字形疑误]的职务,授南怀仁为监副。按我朝初年到我二十岁左右时,已经过去一百二十多年;而这两个人在朝廷中已经能够制造仪器,必定不是少年所能做到的,大概也在三四十岁。因此,我认识他们姓名时,他们大概已经一百五六十岁了。后来阅读《明史·徐光启传》,才知道崇祯年间历法有错误,徐光启请求命令西洋人罗雅谷、汤若望用他们国家的新法相互参照校验。书编成后,就把崇祯元年戊辰作为历元。这样看来,崇祯初年已经有汤若望,那么他的年龄就又不止一百五六十岁了。此后又不知道他究竟在哪一年去世。《明史·外国传》说:从西洋来到中国的人,大多是聪明杰出之士,一心只想传播宗教,不求俸禄和利益。他们所著的书,有许多是中国人从未讲过的,所以一时喜欢新奇的人都推崇它们,徐光启一类人就是如此。○牛金星 卢氏县举人牛金星因在磨勘中被斥退,投降了李自成。李自成认为他的才智和辩才奇异出众,同他在军帐中谋划议事。后来牛金星私自回去取自己的妻子儿女,被族人送交官府,按斩刑论处,后来改为减死发落。李自成又把他找到,非常高兴,伪授他为弘文馆学士。牛金星劝说李自成用私人的恩惠和小利收买人心,创作“迎闯王,不纳粮”的歌谣,传布民间;又替他划分等级威仪,申明职掌,创设官爵名号,大量设置官署。李自成僭越称号后,任命牛金星为天佑殿大学士。等到李自成从京师战败退回陕西,牛金星的儿子[人名缺字]担任襄阳府尹。牛金星跟随李自成从陕西向南逃奔,他的同党宋献策等人都在路上逃散,牛金星于是投奔在襄阳的儿子[人名缺字]。这些都是《绥寇纪略》所记载的。此后不知道他的下落,料想已经失势而死了。后来读王阮亭《池北偶谈》,却说牛金星又曾任我朝京卿。大概这个奸邪之徒中的首领,看到李自成势力强盛,妄想成为辅佐新君、建立功勋的大臣;等到本朝定鼎,又知道天命已有归属,于是背叛伪主而出仕于新朝,这还算是他的得计。○《洛阳伽蓝记》 佛教传入中国的情况,已经见于《陔余丛考》。现在按杨[人名疑误]之《洛阳伽蓝记》来看,晋永嘉年间,洛阳只有寺院四十二所;到后来,城内外共有一千多所寺院。其中最雄伟华丽的是永宁寺,是后魏灵太后胡氏所建的浮图,共九层,高九十丈,塔刹又高十丈。西域沙门达摩遍历各国后说,这是阎浮提所没有的。按白马寺的来历,汉明帝派人到西域求取《四十二章经》,用白马驮回来,因而得名。这座寺最为古老。后魏显祖喜好佛教,国家风俗也受其影响。因此,佛寺兴盛实际上从后魏开始。报德寺是孝文帝所建,为冯太后祈福。景明寺、永明寺、瑶光寺,都是宣武帝所建。秦太上君寺是胡太后为父母追福所建。胡统尼寺是太后的姑母所建。景乐寺、融觉寺、冲觉寺,都是清河王元怿所建。明悬尼寺是彭城王元勰所建。平等寺是武穆王舍弃宅第所建。龙华寺是广陵王所建。宣忠寺是城阳王元徽所建。高阳寺原是高阳王元雍的宅第,元雍被尔朱荣杀害后,宅第便改建为寺。追光寺原是东平王元略的宅第。建中寺是乐平王尔朱世隆所建。长秋寺是刘腾所建。景宁寺是司徒杨椿所建。又因为河阴之变中诸元几乎被杀尽,王侯的宅第大多题名改作寺院,所以寺塔一座接一座,彼此相望。龙华寺是众多羽林军所建。菩提寺是西域人所建。法云寺是西域乌伤国沙门摩罗所建。胡太后还曾派比丘惠生和[地名疑误]敦煌人宋云到西域取经,惠生有《行记》,也记载在《伽蓝记》中。按佛教既不能有益于人的身心性命,也不能有益于国家的财政和百姓的生活,不知为什么会这样盛行?现在甚至比当时盛行千百倍。这固然是因为愚民容易受到迷惑,但它开始流传时也一定有奇异之处能够打动人,所以人们所到之处都归依它。比如《晋书·载记》中记载的诵经解除灾难、临刑时枷锁自行脱落之类的事,大概有些竟然确实发生过。就如《伽蓝记》所说:盘陀国王把王位让给儿子,前往乌伤国学习婆罗门咒语。四年后完全学会了这种法术,回来重新登上王位。他到池边念咒,龙变成了人,向国王悔过,这实在足以使人惊骇耳目。因此人人都信仰归向它,到处尊崇奉行。乌伤国有如来晒衣服的地方。龙王寺有如来脚印留在石头上的遗迹。婆楼城有如来舍身喂虎的地方。王城南面的摩休国有如来剥下自己的皮做纸、拆下自己的骨头做笔的地方。再向西走五天,有如来舍弃头颅施给人的地方。辛头河有如来变成摩竭大鱼、用自己的肉喂人的地方,也有如来挖出眼睛施给人的地方。雀离国有如来替尸毗王救鸽子的地方。那竭城有如来洗衣服的地方。这些事情虽然都是附会出来的,但能够使天下人人都来附会,必定不是完全没有原因。大概佛教多使用咒语、偈语,就像张道陵在鹤鸣山创制符咒,流传到现在,仍有据说灵验的;连乡里的民间祝由术、圆梦等技法,虽然不识字的人也能学习,却同样能够驱使鬼神。不能把这些一概认为是荒诞虚妄。世间各种事情无所不有,哪里可以用一隅之见来概括呢?
○庚申外史权以衡所著《庚申外史》,元顺帝为宋德▯帝之子一事。最为斟酌得宜,谓之真,则无确据;谓之假,则当时朝野咸有传闻。故开卷即书“文宗崩,遗命以明宗子妥欢帖木儿为嗣”,此顺帝得嗣位之由来也。下又叙宋德▯帝入元封瀛国公。瀛国公,幼君也。既长,愿为僧于白塔寺中,号合尊大师。后奉诏居甘州山寺。有赵王者出游,过其地,怜其老且孤,留一回回女与之。延▯七年,女有娠。四月十六日夜,生一男子。明宗自北方来,早行,见其寺上有龙文五采,物色得之,乃问瀛国公曰:“子之所居,得毋有重宝乎?”曰:“无有,惟今早生一男。”明宗大喜,因求为子,并载其母归。是虽未明言此子即妥欢帖木儿,而明宗先有子懿▯只班,立未逾月而殇,此外别无他子,则即妥欢无疑也。顺帝入即位后,又载尚书高保哥奏言:“昔文宗在时,尝述明宗谓陛下素非其子。”帝闻之大怒,问当时草诏者何人。虞集、马祖常以文宗御笔呈上,乃舍而不问。是又明顺帝非明宗亲子,则其为瀛国公遗体不待言矣。故余应、袁忠彻、程克勤诸人各有记述并诗歌。而权以衡此史于真赝疑信之间,可谓措词尽善矣。至其叙至正元年京师大饥,户部遣郎官求粮于扩廓。有普贤奴谓使者曰:“他将帅出师,皆朝廷供给刍粮。今察罕父子出兵大河南北,不曾费朝廷一钱,乃来求粮耶!”参政张至道叹曰:“三十二年天子,岂可使无一顿饱饭吃。”乃运五十车送京。按至正十一年天下乱,始有颍上红军起。十三年,颍州沈丘人察罕帖木儿起义兵,克复汴梁。其养子扩廓直至至正二十一年察罕被田丰刺死,始统其父军,安得以征粮事系于至正元年?且张至道谓“三十二年天子”,则应是至正二十七八年之事,何得倒置耶?
○绥寇纪略吴梅村著《绥寇纪略》一书,记明末流贼之祸。仿苏鹗《杜阳杂编》、何光远《鉴戒录》之例,每卷以三字命题,虽不免小说家纤仄之体,而记载详赡,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年。其大者朝章国典、兵制军饷、勋戚之封建、藩邸之支派,以及国变后诸臣死事之忠节,无一不广搜博采。甚至流贼之混号,亦详其氏名,并贼属之伪官,亦注其姓字。不知当日何以有如许档案作为底本?盖直聚崇祯十七年邸报奏疏部议,一一考核;又参之以传闻,揣之以情事,而后成书。其自叙谓:北都之殉难者,以弘光中礼臣表忠之疏为鹄,而绪闻佐之。豫省以御史苏京优恤之疏为鹄,而绪闻佐之。然不特此也,保定则有陈禧之《甲申上谷纪事》,其他各省,访辑详载,虽滇、黔边裔,亦搜剔不遗。其心力可谓勤矣。每卷后又各有论断,文笔雅洁,各成一则古文,又可见其深于古学也。
《补遗》内,为项水心煜、周介生钟力辨其从贼之冤。谓“甲申三月十九日京师陷,煜于四月十八日已到南都,弘光即位已在拜舞之列,不知更有何时何地可以从贼。钟本笃厚友悌人,不死实大负生平。乃元末红巾有‘媲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之语,现载陶九成《辍耕录》。忽移以诬陷钟,入之爰书,遂至正法。此何说乎”云云。余初疑梅村文人气类,未免意存回护。及观第九卷,李自成伪官如宋企郊、巩▯育、陆之祁、张▯然、喻上猷、扬王休、黎志升、史可镜等,内黎、史二人皆当时名士,而皆直书其从贼不讳。并谓可镜在省垣有声,降张献忠为长、常、辰巡抚,官军械至南都伏法。则因其从贼者之必书,可以知不从贼而诬为从贼者之辨之,非徇情也。惟李国祯列于正祀武臣七人之内,书云:襄城伯,赠太子太师,进侯,李贞武公国祯。自注云:襄城之死稍后矣。然不屈而死,祀之可也,进侯则过矣云云。然《明史。李浚传》谓:国祯被执即降,旋以拷赃自缢死。则谓其不屈而死者误也。想梅村先据礼臣表忠之疏书于正祀武臣内;后知其拷赃缢死,故又于《赠刘雪舫诗》内有“宁为英国死,不作襄城生”之句。可见其一字不假易矣。
《补遗》内有云:蒋德憬:李建泰、范景文视从前之充位者,相去远矣。下又云:建泰风骨峭拔,性慷慨,负重名。又云:建泰以督师出京,疾甚不能军。保定官绅方誓守城,建泰求入城,见势急,欲用知府邵宗元印,以活一城生灵,宗元不可。及城陷,建泰遂降于贼。是亦可见其直笔。
译○《庚申外史》 权以衡所著《庚申外史》中,关于元顺帝是宋德祐帝之子一事。这部书对此事的斟酌最为妥当:说是真的,没有确凿证据;说是假的,当时朝廷内外却都有传闻。因此一打开书就写道:“文宗去世时,遗命立明宗的儿子妥欢帖木儿为嗣。”这就是顺帝继承帝位的缘由。下面又叙述宋德祐帝进入元朝后被封为瀛国公。瀛国公当时还是幼君。长大后,他愿意在白塔寺出家为僧,法号合尊大师。后来奉诏住在甘州的山寺里。有一位赵王外出游历,经过那里,怜悯他年老而孤独,便留下一名回回女子陪伴他。延祐七年,这名女子怀孕。四月十六日夜里,生下一个男孩。明宗从北方来,清晨赶路时看见那座寺上有五彩龙纹,便察看寻找,找到了这个孩子,于是问瀛国公:“你所居住的地方,莫非有珍贵的宝物吗?”瀛国公说:“没有,只是今天早晨生了一个男孩。”明宗大喜,便请求把孩子作为自己的儿子,并带着他的母亲一同回去。这虽然没有明说这个孩子就是妥欢帖木儿,但明宗原先已有一个儿子懿璘质班,立为皇太子不到一个月就夭折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儿子,那么这个孩子无疑就是妥欢帖木儿。顺帝即位后,又记载尚书高保哥上奏说:“从前文宗在世时,曾说过明宗认为陛下本来不是他的儿子。” 皇帝听到这话后大怒,询问当时起草诏书的人是谁。虞集、马祖常把文宗亲笔写的御笔呈上,皇帝才放下此事,没有再追问。这又说明顺帝确实不是明宗的亲生儿子,那么他是瀛国公的遗腹子,也就不必再说了。因此余应、袁忠彻、程克勤等人各自都有记述和诗歌。权以衡写这部史书,能够处在真假、疑信之间加以斟酌,可以说措辞十分妥善。至于他叙述至正元年京师发生大饥荒时,说户部派郎官向扩廓求粮。有个叫普贤奴的人对使者说:“其他将帅出兵,都是朝廷供应草料粮食。如今察罕父子出兵大河南北,从来没有花费朝廷一文钱,怎么反而来求粮呢!”参政张至道叹息说:“做了三十二年天子,怎么能让他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于是运送五十车粮食送往京师。按至正十一年天下大乱,才有颍上红军起兵。至正十三年,颍州沈丘人察罕帖木儿起义,攻克收复汴梁。他的养子扩廓直到至正二十一年察罕被田丰刺死后,才开始统领其父的军队,怎么能把征粮的事情系于至正元年呢?而且张至道所说“三十二年天子”,应当是至正二十七八年左右的事情,怎么会把年代颠倒呢?○《绥寇纪略》 吴梅村所著《绥寇纪略》一书,记载明末流贼造成的祸乱。它仿照苏鹗《杜阳杂编》、何光远《鉴戒录》的体例,每卷用三个字命名,虽然不免带有小说家纤巧狭仄的文体,但记载十分详尽丰富: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年。大的方面,如朝廷典章、国家制度、兵制军饷、勋戚的封爵、藩王府第的支派,以及国变后各位臣子死难的忠节,没有一项不广泛搜集。他甚至详细记载流贼的混号和姓名,对贼军所属的伪官,也注明他们的姓氏和名字。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档案作为底本?大概是直接汇集崇祯十七年的邸报、奏疏和部议,一一考核;又参考传闻,根据情势加以推测,然后写成此书。他在自序中说:北都殉难者,以弘光年间礼部大臣上奏表彰忠节的奏疏为依据,再用后续听闻加以补充。河南省则以御史苏京请求优恤的奏疏为依据,再用后续听闻加以补充。但不只是这些,保定有陈禧的《甲申上谷纪事》;其他各省也都访求辑录,详细记载,即使云南、贵州等边远地区,也搜寻剔抉,没有遗漏。他所耗费的心力,可以说十分勤勉。每卷后面又各有评论,文笔高雅简洁,各自成为一篇古文,也可以看出他深于古学。《补遗》中,极力为项水心项煜、周介生周钟辨明他们投贼的冤屈。书中说:“甲申三月十九日京师陷落,项煜在四月十八日已经到达南都,弘光帝即位时他已经在朝班中行拜舞礼,不知还有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可以让他投降贼人。周钟本来是笃厚友爱兄弟的人,他没有死,实在大大辜负了平生的操守。可是元末红巾军中曾有‘比肩尧、舜而武功更多,超过汤、武而在德行上无愧’的话,现载于陶九成《辍耕录》。这句话忽然被移来诬陷周钟,写入判决文书,终于使他被处死。这是什么道理!”等等。我起初怀疑梅村有文人的意气,未免存心回护。等看到第九卷,其中记载李自成的伪官,如宋企郊、巩[人名疑误]育、陆之祁、张[人名疑误]然、喻上猷、扬王休、黎志升、史可镜等人,其中黎志升、史可镜二人都是当时的名士,但书中都直接写明他们投降贼人,毫不隐讳。书中还说史可镜在省城中颇有声望,后来投降张献忠,任长、常、辰巡抚,官军把他械送到南都后依法处死。由此可见,对于确实投贼的人,他一定照实记载;对于没有投贼却被诬说投贼的人,他加以辨明,并不是徇私。只是李国祯被列入正祀武臣七人之中,书上写道:“襄城伯,追赠太子太师,进封侯爵,李贞武公国祯。” 他自己注释说:“襄城伯的死稍晚一些。但他不屈而死,祭祀他是可以的;进封侯爵,却过分了。”等等。然而《明史·李浚传》说:李国祯被捕后立即投降,后来因拷问追赃而上吊自杀。那么,说他不屈而死就是错误的。想来梅村先根据礼臣表彰忠节的奏疏,把他写入正祀武臣之中;后来知道他是因拷问追赃而上吊,于是在《赠刘雪舫诗》中又写下“宁为英国死,不作襄城生”的诗句。由此可见,他连一个字也没有随意改动。《补遗》中说:蒋德憬认为,李建泰、范景文比起从前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差别实在太远了。下文又说:李建泰风骨峻拔,性情慷慨,负有很高的声望。又说:李建泰以督师身份出京,病得很重,无法统率军队。保定的官员和士绅正在发誓守城,李建泰请求进城,见形势危急,想使用知府邵宗元的印信来救活全城百姓,邵宗元不答应。等到城池陷落,李建泰便向贼军投降。这也可以看出该书确实是直笔记事。
卷十内,张献忠有爱将,皆养子,共十人。抚南将军曰刘文秀,安西曰李定国,定北某轶其名,而平东亦不著其姓名,此外又有艾能奇、第化龙、张能、马元利等,共八人。献忠将尽屠蜀人,平东力谏曰:“王转战二十年,所过屠城无寸土。今出万死得斯土,庶几可立霸业。今又屠之,某等何用生为?愿先百姓死。”献忠乃止。献忠谋自蜀入秦,平东又为之破马▯广于汉中。是平东者,既能为献忠止杀,又能为献忠御侮,实盗贼中之贤者。梅村何以不著其姓名?按献忠爱将十人内尚有孙可望、白文选。今恭读《御批通鉴辑览》,乃知平东即孙可望,定北即能奇,而伪都督则白文选也。梅村不直书,盖可望后为李定国所败,降于我朝,封义王,其子犹袭封慕义公。想梅村著此书时,可望正官于朝,不便明其出自盗贼,故讳之耳(白文选后随李定国死于缅甸)。
《明史》孙传庭、杨嗣昌、左良玉及流贼李自成、张献忠等《传》,大概多取之于吴梅村《绥寇纪略》。盖梅村于顺治九年即辑成此书,而本朝修《明史》则在康熙十七年以后,时天下野史稗乘碑志之类皆送史馆,故《明史》于此数《传》皆以《纪略》为底本。其间稍有不同者。卷七内杨嗣昌伏毒死,下又云嗣昌自缢死,卷八内亦称嗣昌缢死,此未免歧误。《御批通鉴辑览》则云杨嗣昌自杀。又自崇祯十四年以后,李自成攻汴梁凡三次。据《纪略》谓是年正月之攻,高名衡以巡按偕陈永福等拒守七昼夜,贼退去。名衡以守城功擢河南巡抚。其后两次拒守,皆巡抚任内之事。而《明史》谓三次皆巡抚高名衡拒守(盖三次皆名衡拒守,故不复分别巡按、巡抚,以省文耳)。《通鉴辑览》则初次守城系名衡巡按任内之事,后二次守城乃巡抚任内之事,与《绥寇纪略》同。
《绥寇纪略》卷九,李自成入西安,长安知县吴从义死之。乃即此卷内隔五页,又云:自成封吴从义为太平伯。自成败回陕,从西安逃出时,吴从义尚从之至武昌。岂两人耶?
甲申三月十八日,《明史》谓太监曹化淳开彰义门延贼入,《纪略》谓太监张永裕开齐化门延贼入。是时贼兵多,各门皆有攻击,不止一处也。
京师陷,《明史》谓宫女魏氏投河死,从者二百余人,而不及费氏。《纪略》谓宫女费氏为贼将所得,将成婚,费氏以刀刺杀之,亦不及魏氏(盖本两事,各记所纪。《通鉴辑览》魏氏、费氏俱载)。
李自成之死,《纪略》谓:通城九宫山有元帝庙,山民赛会,谋捍卫闾井。自成以二十骑上山,又止其二十骑,自成以单骑入,拜不能起。山民疑为劫盗,取锄碎其首。既而见其腰有金印,且有非常衣,始知即贼首自成也。《明史》则谓:自成率二十骑掠食,为村民所围,不能脱,自缢死。或又云:村民方筑堡,见贼少,争前击之,自成脑中锄死。此数事亦微有不同,其余皆符合。而《纪略》凡十二卷,《明史》只以三四十页括之,可见修史者剪裁之苦心也。惟洪承畴驰驱剿贼,自崇祯二年至十一年无一处不身在行间,而《明史》所列劳绩尚不如《纪略》之详,则正史与野史体例固各有不同耳。他如以亲兵曰“都虞候”、以勇士为“曳落河”、以番部为“典属国”、以汛地千把总为“候尉吏”、以抚降者为“安集掾”、以阉人为“竖头须”,此则过求典雅而反近于▯博也。
闻之故老云:明崇祯十五年松山为我朝兵所败,传闻督师洪承畴已殉难。崇祯帝恤典极隆,赐祭十六坛。其子弟在京,已刻行状,散吊客。方祭第十四,崇祯帝将亲祭(《通鉴辑览》谓赐祭十六坛)。而承畴生降之信至。后金声起兵徽州,与门人江天一俱败。总督洪承畴谕降,天一诵崇祯祭承畴文以愧之。承畴入本朝,为江南等省经略,又为川、湖、云、贵经略,归殁于京师,其子弟又刻行状,不复叙前朝事,即从本朝入关起。有轻薄子得其两行状,订为一本,以作笑端云。按承畴历官,惟在前朝剿流贼最劳▯;也,本朝国史未必叙其在前朝之事,赖《纪略》一书纤屑备载。盖其在前朝实有鞠躬尽瘁之忠,不可泯没者,不必复责其半途失节也。
译卷十中说,张献忠有爱将,都是养子,共十人。抚南将军叫刘文秀,安西将军叫李定国,定北将军的姓名失载,平东将军也没有记载姓名,此外还有艾能奇、第化龙、张能、马元利等,共八人。张献忠准备把四川人全部杀光,平东将军极力劝谏说:“大王转战二十年,所到之处都屠城,连一寸土地也没有留下。如今冒着万死才得到这片土地,或许可以建立霸业。现在又要屠杀它,我们这些人活着还有什么用?愿意先于百姓而死。”张献忠于是停止屠杀。张献忠谋划从四川进入陕西,平东将军又在汉中替他击败马▯广。这个平东将军,既能使张献忠停止杀戮,又能替张献忠抵御外侮,确实是盗贼中的贤者。梅村为什么不记载他的姓名?考察张献忠的十名爱将,其中还包括孙可望、白文选。如今恭敬阅读《御批通鉴辑览》,才知道平东就是孙可望,定北就是艾能奇,而所谓伪都督就是白文选。梅村没有直接写出姓名,大概是因为孙可望后来被李定国击败,投降我朝,受封为义王,他的儿子还承袭慕义公爵位。想来梅村写这部书时,孙可望正在朝廷任官,不便明说他出身盗贼,所以才有所避讳吧。(白文选后来跟随李定国,死在缅甸。) 《明史》中孙传庭、杨嗣昌、左良玉以及流贼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传记,大体上多取材于吴梅村的《绥寇纪略》。大概梅村在顺治九年就编成了这部书,而本朝修撰《明史》是在康熙十七年以后;当时天下的野史、稗乘、碑志等书都送进史馆,所以《明史》中的这几篇传记都以《绥寇纪略》为底本。其中略有不同之处是:卷七说杨嗣昌服毒而死,下面又说杨嗣昌自缢而死,卷八也称杨嗣昌缢死,这未免有矛盾和错误。《御批通鉴辑览》则说杨嗣昌自杀。又从崇祯十四年以后,李自成攻打汴梁一共三次。据《绥寇纪略》记载,当年正月的那次进攻,高名衡以巡按身份与陈永福等人守城七昼夜,贼军退去。高名衡因守城有功,升任河南巡抚。后来两次守城,都是他任巡抚期间的事。但《明史》说三次都是巡抚高名衡守城拒敌。(大概三次确实都是高名衡守城,所以不再分别说明巡按、巡抚,只是为了省略文字。)《通鉴辑览》则说,第一次守城是在高名衡任巡按期间,后两次是在他任巡抚期间,与《绥寇纪略》相同。《绥寇纪略》卷九说,李自成进入西安,长安知县吴从义为此而死。但就在这一卷相隔五页的地方,又说李自成封吴从义为太平伯。李自成兵败退回陕西、从西安逃出时,吴从义还跟随他到了武昌。难道是两个人吗?甲申年三月十八日,《明史》说太监曹化淳打开彰义门,接纳贼军入城;《绥寇纪略》说太监张永裕打开齐化门,接纳贼军入城。当时贼兵很多,各城门都有攻击,并不只在一处。京师陷落后,《明史》说宫女魏氏投河而死,跟随她的人有二百多人,却没有提到费氏。《绥寇纪略》说宫女费氏被贼军将领俘获,将要与他成婚,费氏用刀将其刺死,也没有提到魏氏。(大概是两件事,各自记载了自己所记的一件。《通鉴辑览》则把魏氏、费氏两人都记载了。) 关于李自成之死,《绥寇纪略》说:通城县九宫山有一座元帝庙,山民正在举行赛会,商议保卫乡里。李自成带着二十名骑兵上山,又让这二十名骑兵停下,自己单独骑马进去,行礼后却不能起身。山民怀疑他是抢劫的盗贼,拿锄头把他的头砸碎。后来见他腰间有金印,而且穿着非同寻常的衣服,才知道他就是贼首李自成。《明史》则说:李自成率二十名骑兵抢掠粮食,被村民包围,无法逃脱,便上吊而死。又有人说:村民正在筑堡,看见贼兵很少,争先上前攻击李自成,李自成被锄头击中头部而死。这几件事也有些不同,其余记载都相合。《绥寇纪略》共有十二卷,《明史》只用三四十页概括其内容,由此可见修史者删削取舍的苦心。只是洪承畴奔走征讨贼军,从崇祯二年到十一年,没有一处不亲自在军中,而《明史》列举的功劳还不如《绥寇纪略》详细,这正说明正史和野史的体例本来就各不相同。又如把亲兵称作“都虞候”,把勇士称作“曳落河”,把番部称作“典属国”,把负责汛地的千总、把总称作“候尉吏”,把安抚投降者称作“安集掾”,把宦官称作“竖头须”,这些都是过分追求典雅,反而近于▯博。听老年人说:明崇祯十五年,松山被我朝军队击败,传闻督师洪承畴已经殉难。崇祯帝给予的恤典极其隆重,赐祭十六坛。他的子弟在京城已经刻印行状,分发给前来吊唁的人。当祭祀进行到第十四坛时,崇祯帝将要亲自祭奠(《通鉴辑览》说赐祭十六坛),洪承畴活着投降的消息却传到了。后来金声在徽州起兵,和门人江天一一起战败。总督洪承畴发布文书劝降,江天一诵读崇祯帝祭奠洪承畴的文章来使他羞愧。洪承畴进入本朝后,任江南等省经略,又任川、湖、云、贵经略,后来回到京师去世;他的子弟又刻印行状,却不再叙述前朝的事,只从本朝入关写起。有个轻薄的人得到他的两篇行状,把它们合订成一本,用来作为笑谈。考察洪承畴的仕历,他在前朝镇压流贼时最为劳苦;本朝国史未必会叙述他在前朝的事情,还好有《绥寇纪略》一书,连细微琐屑之事都完备记载。因为他在前朝确实有鞠躬尽瘁的忠诚,这一点不能湮没,也不必再责备他中途失节。
○冒赈大案嘉庆十三年,淮、扬大水,皇上不惜数十万帑金,赈济灾民。有山阳县王伸汉冒开饥户,领赈银入己,上司委试用知县即墨李毓昌查赈。毓昌新进士,以清白自矢,遍往各乡村,查出浮开饥户无数。伸汉惧,许分肥,不受。既竣事,置酒饯别。是夕毓昌暴卒于公馆。淮安府知府王毂来验,口尚流血,竟不问,以颈有绳系,遂以自缢报。家人李祥、顾祥、马连升皆雇募长随,并伸汉拨来听差人包祥,亦长随也。棺敛毕,皆散去。未几,毓昌有叔李泰清来省视,见遗衣有血痕,颇疑之,密访亦有所闻,遂赴京以身死不明控,都察院具奏。上命山东巡抚吉念,提尸柩来济宁检验,口内尚有血痕,通体骨青黑,的系中毒。捕获五长随鞫讯,乃知伸汉贿嘱诸长随,乘其主酒渴,饮以鸩;又绳系颈,若自缢者。上大▯戒怒,以为从来未有之奇。诸长随皆凌迟处死。内手灌鸩之李祥,解至毓昌坟上,先刑夹一次,刳心以祭其主。顾祥、马连升先责四十板。包祥创谋,亦先刑夹一次。王伸汉斩决枭示。先验尸之王毂,以得赃亦斩决。其余查赈徇隐之同知、教官,皆连坐,分别定罪。加赠李毓昌官知府,其继子李希佐钦赐举人,一体会试。赴京控告之李泰清,亦赏给武举人。又御制五言排律三十韵以旌异之,颁诏天下。各地方官谅无不警惕矣。或者虑将来地方官因此遂不敢报灾办赈,不知圣天子视民如伤,惟恐一夫不得其所,岂肯因噎废食。惟向来办赈之法,本尚疏略。盖徒察弊于事后,而未能杜弊于事前也。放赈时,虽有委员监放,既赈后亦有委员覆查,然官吏不肖者多,或徇隐,或分肥,终属有名无实。救荒之策,究莫如减价平粜。多设厂座,俾远地不致向隅。限以升斗,俾奸民不能囤贩。仓谷不足,则买运以续之。此最为实惠及民之善政。其有灾重必应发赈者,饬各地保开报饥户,官为核实,即缮写姓名。凡一州县之内,各乡必有村镇聚集之所,计不过数十处。发赈之前,先将饥户姓名,并人口之多寡、赈期之久暂,分贴此数十处聚集之所,使人人皆得见之。事后抽查,亦易见虚实。则地方官自无从浮开饥口,即无从虚领赈赀,不防弊而弊自绝。圣主可无虑官吏之中饱,而有司亦不必避嫌而匿灾不报,或转致滋事也。
明末职方郎李继祯疏言:“国家发金钱活数十万生灵,而农桑复业,赋税常供,所得不止数十万金钱也。今已从贼者虽多,犹有限,未从贼而将来必至从贼者无限。今日平贼之费与他日平贼之费孰多?今日借出之钱与他日借出之钱孰多?不待词之毕而可决矣。”又宫允李明睿疏言:“先时发出一钱,可当两钱之用。急时与十钱,不敌一钱之用。”
○银杏树嘉庆十四年三月初九日,常州府学大银杏树一株,腹中忽发火。从隙处进出青绿色,有四、五蛇冒火出。初十日辰刻方熄。树仍无伤,葱郁如故。按李戒庵《漫笔》,明嘉靖元年正月二十一日,常州府学银杏树西南一枝,忽火发,窍中焰焰,水不能灌,至二十二日方止,树亦无害。未知今被火之树,即嘉靖中被火之树耶?或谓此乃文明之兆。嘉靖元年,府学有华钥中解元,今岁非会试之年,俟日后验之。
唐末董昌反,以卯年卯月卯日卯时僭号(见《吴越备史》)。
元末周子旺反,以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僭号(见《庚申外纪》)。
○头有肉角梁武帝时,钟离人顾思远年一百十二岁,萧俣见其头有肉角,长寸许(见《俣传》)。余亦曾见二人,一江兰皋,阳湖人;一徐姓,嘉兴人,头上皆有肉角高寸许,年亦皆九十余,盖寿相也。然二人皆贫苦,皆无子,则亦非吉征。
○八仙俗以钟离权、吕洞宾等为八仙。后蜀孟昶生日,道士张素卿进八仙图,乃李耳、容成、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范长寿、葛永▯贵也。详见黄休复《茅亭客话》。又《图画见闻志》作李阿、长寿仙(《居易录》)。
《居易录》载:昌平洲柳林村夜有物似马,食人田禾。群伺之不可得,乃相约弓矢射之,马被创逸去,众随血迹寻之。至周皇亲坟,一石马身有血痕,始知食禾者,即此马也。余远祖廉使公(讳▯,明景泰甲戌进士,仕至山西按察使)。谕茔亦有此异。相传每稻熟时,辄秕而不实,但夜有砻米唱山歌声。居民迹之,乃坟上石人也,遂仆之。至今尚卧田中。余欲重起之,居民惧再为田禾祟,哀恳勿立,乃听之。
《长水日抄》云:东坡翰墨在崇宁、大观间尽令焚毁。及宣和间,上自搜访,一纸直万钱。梁师成以三百千取英州石桥铭。谭稹以五万钱缀“月林堂”榜书三字。幽人释子寸纸尺幅皆重购归之。是坡书翰不待南渡始贵重矣。
译○冒领赈济的大案:嘉庆十三年,淮、扬地区发生大水,皇上不惜动用数十万帑金,赈济灾民。山阳县有个王伸汉,虚报饥民户数,把赈银领来归自己所有。上司委派试用知县、即墨人李毓昌查办赈济事务。李毓昌是新科进士,发誓以清白自守,走遍各乡村,查出虚报的饥民户数不计其数。王伸汉害怕了,答应分给他赃款,李毓昌不接受。事情办完后,王伸汉设酒为他饯行。当晚,李毓昌突然死在公馆。淮安府知府王毂前来验尸,见他嘴里还流着血,却竟然不追问,只因颈部有绳子缠着,便以自缢上报。家人李祥、顾祥、马连升都是雇来的长随,王伸汉派来的听差包祥也是长随。入殓完毕后,他们都散去了。不久,李毓昌的叔父李泰清来探视,发现遗留衣服上有血迹,十分怀疑,暗中查访也听到了一些情况,于是进京控告侄子死因不明,都察院据此上奏。皇上下令山东巡抚吉念,把尸体和棺柩带到济宁重新检验;口中仍有血痕,全身骨骼青黑,确实是中毒。捕获五名长随审讯后,才知道王伸汉指使并贿赂这些长随,趁李毓昌酒后口渴时给他饮下鸩毒;又用绳子系住他的脖子,伪装成自缢。皇上大为震怒,认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奇案。几名长随都被凌迟处死。亲手灌下鸩毒的李祥,被押到李毓昌坟上,先受夹刑一次,然后剖开胸膛取心祭奠他的主人。顾祥、马连升先各杖责四十板。包祥是谋划此事的人,也先受夹刑一次。王伸汉斩首示众。最初验尸的王毂,因为收受赃物,也被斩首。其余查赈时徇私隐瞒的同知、教官,也都被连坐,分别定罪。加赠李毓昌为知府官衔;他的继子李希佐由皇帝特赐举人,一同参加会试。进京控告的李泰清,也赏给武举人身份。皇帝又亲自撰写五言排律三十韵来表彰这件奇事,并颁诏天下。各地官员想来没有不警惕的。有人担心,将来地方官因此就不敢报告灾情、办理赈济,却不知道圣天子把百姓的疾苦看得如同自己受伤,唯恐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置,怎么肯因为怕噎住就停止吃饭呢?只是以往办理赈济的方法,本来就比较疏略。大概只是事后查处弊端,却不能事先杜绝弊端。发放赈济时,虽然有委员监督发放,赈济后也有委员复查,但不肖官吏很多,有的徇私隐瞒,有的分肥,最终都只是有名无实。救荒的办法,终究没有比减价平粜更好的。应多设粜粮场所,使远处的百姓不至于因路远而得不到救济;限定每人购买的升斗数,使奸民不能囤积转卖;仓粮不足,就购买粮食运来接续供应。这是最能实际惠及百姓的善政。对于灾情严重、确实应当发放赈济的地方,应命令各地保长登记上报饥民户数,由官府核实后抄写姓名。一个州县之内,各乡一定有村镇人口聚集的地方,总数不过几十处。发放赈济以前,先把饥民姓名、人口多少以及赈济期限长短,分别张贴在这几十处聚集地点,使人人都能看见。事后抽查,也容易查明真假。这样地方官自然无法虚报饥民人数,也无法虚领赈济钱财;不用专门防弊,弊端自然就会断绝。圣明的君主可以不必担心官吏中饱私囊,有关官员也不必为了避嫌而隐瞒灾情、不予上报,或因此反而酿成事端。明末职方郎李继祯上疏说:“国家拿出金钱来救活几十万人的性命,使农桑事业恢复,赋税照常缴纳,所得的回报不只是几十万金钱。如今已经跟随贼军的人虽然很多,毕竟还有限度;尚未跟随贼军、将来却必然会跟随贼军的人则没有限度。今天平定贼军的费用和将来平定贼军的费用,哪一个更多?今天借出的金钱和将来借出的金钱,哪一个更多?不用等我把话说完,就可以作出判断了。”又有宫允李明睿上疏说:“早些时候拿出一钱,可以发挥两钱的作用;到了紧急时候,即使拿出十钱,也抵不上早先一钱的作用。” ○银杏树:嘉庆十四年三月初九日,常州府学有一株大银杏树,树腹中突然冒出火来。火焰从缝隙中进出,呈青绿色,有四、五条蛇冒着火出来。到初十日辰刻才熄灭。树仍然没有受伤,依旧枝叶葱郁。考察李戒庵《漫笔》的记载,明嘉靖元年正月二十一日,常州府学银杏树西南方向的一根树枝突然起火,树洞中火焰熊熊,水也无法浇灭,到二十二日才停止,树也没有受损。不知道今天着火的树,就是嘉靖年间着过火的那棵树吗?有人说这是文明兴盛的征兆。嘉靖元年,府学有华钥考中解元;今年不是会试之年,等以后再验证吧。唐末董昌叛乱,在卯年卯月卯日卯时僭越称号。(见《吴越备史》。) 元末周子旺叛乱,在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僭越称号。(见《庚申外纪》。) ○头上长肉角:梁武帝时期,钟离人顾思远活到一百十二岁,萧俣看见他头上长着肉角,长一寸多。(见《俣传》。) 我也曾见过两个人:一个叫江兰皋,是阳湖人;一个姓徐,是嘉兴人。他们头上都有一寸多高的肉角,年龄也都在九十多岁,大概是长寿的相貌。但两人都贫困,也都没有儿子,所以这也不算吉祥的征兆。○八仙:民间通常把钟离权、吕洞宾等人称为八仙。后蜀孟昶生日时,道士张素卿进献《八仙图》,图中所画的是李耳、容成、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范长寿、葛永▯贵。详见黄休复《茅亭客话》。又有《图画见闻志》作李阿、长寿仙(见《居易录》)。《居易录》记载:昌平州柳林村夜里有一种像马的东西,吃村民田里的禾苗。众人一起守候,却无法捉到它,于是约定用弓箭射它。那匹马中箭受伤后逃走,众人沿着血迹追寻,到了周皇亲的坟墓,发现一匹石马身上有血迹,才知道吃禾苗的就是这匹石马。我远祖廉使公,名讳▯,是明景泰甲戌进士,官做到山西按察使。他的坟茔也有这种怪事。相传每到稻谷成熟时,稻谷总是只有秕壳而不结实,但夜里却有舂米声和唱山歌声。居民循迹查找,原来是坟上的石人,于是把它推倒。直到现在它还躺在田里。我想重新把它立起来,居民害怕它再次作祟损害田禾,哀求不要立,于是我听从了他们。《长水日抄》说:苏东坡的书法文章在崇宁、大观年间全都被下令焚毁。到了宣和年间,皇上亲自搜求访查,一张纸的价值就达一万钱。梁师成用三十万钱买下英州石桥铭。谭稹用五万钱配成“月林堂”三个榜书大字。隐士和僧人手中的小片纸张、尺幅作品,官府也都重金收购。由此可见,苏轼的书法并不是到南渡以后才变得珍贵。
庆远人李文凤《月山丛谈》载:广西镇安府五指山与交趾相邻,产水精,弥望如雪。其巨者或取作假山,长至丈余云。余曾作镇安守,其地无所谓五指山,亦绝无水精,况长丈余者耶。
懒妇,状如豪猪,入海化为鱼,名“奔▯孚”。取其油作烛,饮酒则明,读书则暗。
○晏公庙晏公庙,昔人以为江中棕绳,许旌阳以法印击之,遂称正神云。按《国宪家猷》,载猪婆龙事,有老渔问其姓,曰:“晏也。”明太祖曰:“昔救我于覆舟山,云是晏公。”乃封为神霄玉府晏公、都督大元帅,命有司祀之,而不云棕怪。
○大和尚石勒称大王,奉佛图澄号曰“大和尚”。今沙门出世领众者,例称大和尚,自澄始云。
○招安梁山泺榜文《居易录》载宋张忠文公叔夜招安梁山泺榜文:有拿获宋江者,赏钱万万贯,拿获卢进义者赏百万贯,拿获关胜、呼延绰、柴进、武松、张清等者赏十万贯,拿获董平、李进者赏五万贯有差。今叶子戏有万万贯、千万贯、百万贯递降,皆用张叔夜榜文也。又传中方腊贼党吕师囊,台州仙居人,亦非杜撰。又《七修类稿》言《录鬼簿》钟继先作,于此传之事尤多。
文征明方竹杖跋语云:“予今年八十七矣,而背未骀,发未黄。灯下犹能为蝇头细书,作画犹能为径丈势,不自觉其为老也。”
康熙辛巳,御史张瑗疏:请毁明逆阉魏忠贤西山墓及华表碑碣,得旨速行。
李福达匿常州杨七郎家,酒间能呼屏风上美人下地歌舞。郡仓后深潭有蛟为祟,太守请捕之。作符令童子入水,即持蛟出,乃杀之,付厨作▯甚美。又在华亭朱尚书家,一日告别,云往京师,并求两仆同行,既抵京,即令二仆归。后尚书方饮酒,李忽从空而下,又留住经年乃去。
盘山拙庵禅师诵《白衣观音咒》云:“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怛(塔)只哆(多)▯,伽(茄)▯(挫)伐哆,伽▯伐哆,伽诃(呵)伐哆,▯伽伐哆,▯伽伐哆,娑诃。”(《居易录》)
阿魏散治骨▯、传尸劳、寒热、羸弱、喘嗽方,亦载《续夷坚志》。阿魏三钱;斫青蒿一握,细切;向东桃枝一握,细锉;甘草如病人中指许大,男左女右;童便二升半。先以童便隔夜浸药,明早煎一大升,空心温服,服时分为三次。次服调槟榔末三钱。如人行十里许时,再一服。丈夫病用妇人煎,妇人病丈夫煎。合药时忌孝子、孕妇、病人及腥秽之物,勿令鸡犬见。服药后忌油腻湿面诸冷硬食物。服一二剂即吐出虫,或泄泻,更不须服余药。若未吐利,即当尽服之。或吐或利,出虫皆如人发马尾之状,病即瘥。又云此方得自神授,随手取效。陵川进士刘俞字彬叔传,吐利后虚羸、魂魄不安,以茯苓汤补之。白茯苓、茯神各一钱,人参三钱,远志去心三钱,龙骨二钱,防风二钱,甘草三钱,麦门冬去心四钱,犀角五钱锉为末,生干地黄四钱,大枣七枚,水二大升,煎作八分,分三服温下。如人行五里许时,更一服,谨避风寒。若未安,隔日再作一剂。已上二方,须连服之。
又云治发背、脑疽、一切恶疮。初起时,采独科苍耳一根,连叶带子细锉,不见铁器,用砂锅熬,水二大碗,熬及一碗。如疮在上,饭后徐徐服,吐出,吐定再服,以尽为度。如疮在下,空心服,疮自破出脓,以膏药傅之。京兆张伯玉榜示传人,后昆仲皆登第。
又治一切恶疮服瓜蒌方。悬蒌一枚,去皮用瓤及子,生姜四两,甘草二两(横纹者佳),细切,用白灰酒——碗,煎及半浓服之。煎时不见铜铁。患在上食后服,在下空心服。亦见《续夷坚志》。又云:张户部林卿说有加大黄,或木香,或乳香没药者。病疮先疏利,次用瓜蒌方,日以乳香、べ豆粉温下三五钱,防毒气入腹,外以膏涂傅之,自无不愈。
用生何首乌五钱,青皮三钱,陈皮三钱,酒一碗,河水一碗,煎至一碗,温服,治疟不论久近即愈。
魏象枢初无子,或教以空心日服建莲子,遂生子。李奉倩有子十一人,云劝;服此方有验。
食河豚中毒者,陶九成录方:或龙脑浸水,或至宝丹,或橄榄,皆可解。又槐花炒微黄,与干胭脂各等分捣粉,水调灌即效。
于总宪传三秘方,云皆有奇验。治噎食倒食症一方:用真柿霜拌稻米蒸饭食之,八日不饮滴水,效。又一方:用虎肚烧末存性,好酒调服,效。治伤寒症,用糯米粽无枣者,和滑石末,砸成锭,爆干,烧炭浸酒。去炭热饮之,七日内者即汗,七日外者次日汗。
译庆远人李文凤的《月山丛谈》记载:广西镇安府的五指山与交趾相邻,出产水晶,放眼望去像白雪一样。其中大的有的被取来制作假山,听说长达一丈多。我曾任镇安守,那里根本没有所谓五指山,也完全没有水晶,何况是长达一丈多的水晶呢?懒妇形状像豪猪,进入海中就化为鱼,名字叫“奔▯孚”。取它的油来做蜡烛,喝酒时烛光就明亮,读书时烛光就昏暗。○晏公庙:晏公庙的来历,古人认为江中有一条棕绳,许旌阳用法印击打它,于是把它称为正神。考察《国宪家猷》,其中记载猪婆龙的故事:有一位老渔夫问它姓什么,它回答说:“姓晏。”明太祖说:“从前在覆舟山救过我的,就是晏公。”于是封它为神霄玉府晏公、都督大元帅,命有关官府祭祀它,却没有说它是棕绳怪物。○大和尚:石勒称王时,尊奉佛图澄,称他为“大和尚”。如今出家而在僧众中领众的人,通常称为大和尚,据说就是从佛图澄开始的。○招安梁山泺的榜文:《居易录》记载宋代张忠文公叔夜招安梁山泺的榜文:有捉获宋江的人,赏钱万万贯;捉获卢进义的人,赏钱百万贯;捉获关胜、呼延绰、柴进、武松、张清等人的,赏钱十万贯;捉获董平、李进的,赏钱五万贯,按情况分别赏赐。如今叶子戏中有万万贯、千万贯、百万贯逐级递减的赏格,都是采用张叔夜榜文的说法。又据传记载,方腊的贼党吕师囊是台州仙居人,也不是杜撰的。又《七修类稿》说,《录鬼簿》是钟继先所作,其中关于这部传记所述之事尤其多。文征明《方竹杖跋》说:“我今年八十七岁了,但脊背还没有弯曲,头发也没有变黄。在灯下还能够写蝇头小楷,作画时还能够画出直径一丈的气势,自己并没有感觉到已经老了。” 康熙辛巳年,御史张瑗上疏请求毁掉明朝逆阉魏忠贤在西山的坟墓以及华表、碑碣,皇帝下旨立即执行。李福达藏在常州杨七郎家中,饮酒时能呼唤屏风上的美人下来歌舞。郡仓后面有一处深潭,蛟龙在那里作祟,太守请他捉拿。李福达画符命童子下水,童子随即把蛟龙捉出,于是杀掉它,交给厨师做成▯,味道非常好。又有一次他在华亭朱尚书家中,一天告辞,说要前往京师,并请求让两个仆人同行;到达京师后,就命令两个仆人回来。后来朱尚书正在饮酒,李福达忽然从空中降下,又留下住了一年才离开。盘山拙庵禅师诵念《白衣观音咒》说:“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怛(塔)只哆(多)▯,伽(茄)▯(挫)伐哆,伽▯伐哆,伽诃(呵)伐哆,▯伽伐哆,▯伽伐哆,娑诃。”(《居易录》。) 阿魏散用于治疗骨蒸、传尸劳、寒热、身体羸弱、喘咳,药方也载于《续夷坚志》。阿魏三钱;青蒿一把,切细;向东的桃枝一把,细锉;甘草取相当于病人中指大小的一段,男子取左手、女子取右手;童便二升半。先把药用童便浸泡一夜,第二天早晨煎成一大升,空腹温服,服用时分三次喝下。随后服槟榔末三钱调服。大约走十里路的时间,再服一次。男子患病由妇人煎药,妇人患病由男子煎药。配药时忌讳孝子、孕妇、病人以及腥秽物,不要让鸡犬看见。服药后忌食油腻、湿面以及各种寒凉坚硬食物。服一两剂就会吐出虫,或发生腹泻,这时便不必再服其他药。如果还没有呕吐或腹泻,就应当把药全部服完。无论呕吐还是腹泻,排出的虫都像人的头发、马尾那样,病就会痊愈。又说此方是神授所得,随手使用都见效。陵川进士刘俞,字彬叔,传说呕吐腹泻后身体虚弱消瘦、神魂不安,可用茯苓汤补治。白茯苓、茯神各一钱,人参三钱,远志去心三钱,龙骨二钱,防风二钱,甘草三钱,麦门冬去心四钱,犀角五钱,锉成末,生干地黄四钱,大枣七枚,加水二大升,煎成八分,分三次温服。大约走五里路的时间,再服一次,谨慎避开风寒。如果还没有痊愈,隔一天再配制一剂。以上两方,必须连续服用。又说可以治疗发背、脑疽以及一切恶疮。刚开始发作时,采一根独科苍耳,连叶带子一起切细,不接触铁器,用砂锅煎熬,加水二大碗,熬到剩一碗。如果疮长在上部,饭后慢慢服下,吐出来;等吐完平定后再服,直到药液用尽为止。如果疮长在下部,空腹服用,疮会自行破裂排脓,再用膏药敷贴。京兆张伯玉张榜公布,传给别人,后来他的几个弟弟都考中了进士。又有治疗一切恶疮的服瓜蒌方。悬蒌一枚,去皮,只用瓤和子;生姜四两;甘草二两(有横纹的为佳),切细,用白灰酒【原文量词疑误】一碗,煎到浓缩一半后服用。煎药时不要接触铜铁。病在上部,饭后服;病在下部,空腹服。也见于《续夷坚志》。又说,户部张林卿说,药方中有加大黄的,有加木香的,还有加乳香、没药的。患疮后先使其通利,再用瓜蒌方,每天用乳香、【原文“べ豆粉”疑为药名,字样有误】温水送服三至五钱,以防毒气进入腹中,外部再用膏药涂敷,自然没有不痊愈的。用生何首乌五钱、青皮三钱、陈皮三钱,加酒一碗、河水一碗,煎至剩一碗,温服,治疗疟疾,无论病程长短都能痊愈。魏象枢起初没有儿子,有人教他每天空腹服建莲子,于是生了儿子。李奉倩有儿子十一人,据说也是劝他服用这个方子而见效。吃河豚中毒的人,陶九成记录的药方说:龙脑浸水,或服至宝丹,或吃橄榄,都可以解毒。又把槐花炒到微黄,与干胭脂各取等分,捣成粉末,用水调服,立即见效。于总宪传下三个秘方,说都有奇效。治疗噎食、倒食症的一方:用真柿霜拌稻米蒸饭食用,八天不喝一滴水,也能见效。另一方:用虎肚烧成存性药末,用好酒调服,便有效。治疗伤寒症,用不加枣的糯米粽,拌入滑石末,捣成锭状,烘干后烧成炭,浸在酒中。去掉炭,趁热饮酒;病在七天以内的立即发汗,超过七天的第二天发汗。
碧玉露浆方:中秋前后,用无五▯▯子青布数段,每段长四五尺。五更时于百草头上,将细竹一根掠去蛛网,乃用青布系长竹上,取草露水,绞在桶中。绞至布色淡,则另换青布。阳光一现,即停绞。所取露水用瓷罐贮之。用人乳一杯,蜜一杯,参汤一杯,露水一饭碗,和匀,绵纸封口。次日五更,烧开水三大碗,将此和匀之露水隔汤熟,缓缓服之。治虚劳症极效。
扑打损伤方:以十一月采野菊花,连枝叶阴干。用时每野菊花一两,加童便、无灰酒各一碗同煎服,立效。
又一方:取未退胎毛鸡,和骨生捣如泥,作饼,入五加皮,傅伤处,接骨如神。
治失血症方:取未熟青黄色大柿一枚,好酒煎至九沸,去酒取柿食之,奇效。
麦粉,用陈醋熬膏,贴无名肿毒,神效。
宋刘昌诗治喘方:麻黄三两,不去根节,汤浴过;诃子三两,去核用肉。二味为粗末,每服三大匙,水二盏,煎减一半;入腊茶一钱,再煎作八分,热服,无不验。
治男妇气血亏损、喘嗽、寒热重症:用人参一分,真三七二分,共为末,无灰酒调服三煎。三煎皆如前。日服三次,有奇效。
治肿毒初起,取鸡子,用银簪插一孔,用透明雄黄三钱,研极末,入之,仍以簪搅极匀,封孔。入饭内蒸熟,日食三枚,神效。
《居易录》谓:蛤蚧出蜀中,雌雄相抱。妇人临蓐握掌中,儿即易下。余守镇安,其地最多,雄声蛤,雌声蚧,能有十二声者为上。状如蛙而有青绿色,多在石缝中。以竹片嬲之,辄来啮,啮则至死不放。其力全在尾,然不能雌雄并获。药肆所售必以对者,乃以两枚托为成对耳。非真对也。志云能润肺补气壮阳。余为守时,有仆人路升病痨瘵症,每日和肉食之,半月全愈矣。
有人病溺不下,求于乩仙,判云:“牛膝、车前子,三钱共五钱,同М为粗末,将来白水煎。”空心服之,果愈。
固齿及血衄方:生地黄、细辛、白芷、皂角各一两,去黑皮,并子入瓶,黄泥封固。用炭火五六片煅,令炭尽。入白僵蚕一分,甘草二钱,并为细末,早晚用。
○烂眼边单方先洗眼,用桑叶数张,灯心三十寸,红枣七枚,明矾一撮,泡汤洗净。用猪苦胆一个,白蜜四文。猪苦胆略割破,白蜜灌下,用棉线结口。贮在茶杯,隔汤煮之片刻。用羊毛笔搽烂眼皮边,即愈除根。
○神效洗眼方昔扬州有一赵知府,年九十有余,患眼疾,双目不明二十年矣。后遇陈八相普长方:用桑白皮不拘多少,煅过存性,将水一碗煎至九分,澄清洗眼。不至一年内,如童儿一般。长方不可隐藏在家,若不传出,家贫寿夭。
洗眼日期开明于左正月初八 二月初十 三月初五 四月初八 五月初五 六月初七 七月初八 八月初五 九月初三 十月初十 十一月初十 十二月初八 若闰月,望日洗亦可。
若有善信君子,抄写此方传出世者,功德无星。浙东句章童广凌刊送。
○桑叶洗眼方立冬日采桑叶一百二十片,悬风处令自干。每用十片,水一碗,于沙罐内煎至八分,去渣,温洗。洗日斋戒,忌荤酒。正月初五日,二月初一日,三月初五日,四月初八日,五月初五日,六月初七日,七月初七日,八月初八日,九月三十日(月小则廿九日),十月初十日,十一月初十日,十二月初一日。
人被火烧,皮肉焦烂,出虫如蛆者,用杏仁为末敷之,即愈。
有老人九十余,某公尝问何以得寿。答曰:“好吃的不多吃,不好吃的全不吃。”
求子之法:妇人服四子汤,男子服四物汤。候月经净后入房,左手足用力。精过后,令女人亦侧左身而睡。盖男血女气常各不足,故各补其所亏也。
治喘方:麻黄三两,不去根节,汤浴过;诃子二两,去核用肉。共二味为粗末,每服三大匙,水二盏,煎减半,入腊茶一钱,再煎作八分,热服,无不验。(《居易录》)
治肿毒初起方:取鸡子,用银簪插一孔,用透明雄黄三钱,研极细末,入之,仍以簪搅匀,封孔。入饭内蒸熟,食之,日三枚,奇效。(同上)
高邮一学官自言少患血症,用青布非五▯▯子染者,于荷稻或草木上,接秋露最洁者,以瓷瓶盛之。分作十八碗,作三次服,每次六碗,入人参汤五分,冬蜜、人乳各一种煎,服久而益健。(《居易录》)
治疫气、伤寒等症:麦门冬三钱,乌梅三枚,枣三枚,芫荽梗三十寸,灯心三十寸,竹叶三十片,煎服。(同上)
梧州鲭鱼胆治眼疾立效。山羊血治血凝亦神效。(同上)
治跌打损伤方:以十一月采野菊花,连枝叶阴干。用时每野菊一两,加童便、无灰好酒各一碗同煎,热服。(同上)
又一方:未退胎毛小鸡一只,和骨生捣如泥,作饼,入五加皮,傅伤处,接骨如神。(同上)
治失血症:未熟青黄色大柿一枚,好酒煎九沸,去酒取柿食之,神效。(同上)
麦粉不拘多少,用陈醋熬膏,贴无名肿毒,神效。(同上)
译碧玉露浆方:中秋前后,使用没有【原文“五▯▯子”字样有误】的青布数段,每段长四五尺。五更时在百草尖上,先用一根细竹拂去蛛网,再把青布系在长竹上,收取草上的露水,绞入桶中。绞到布色变淡,就另换青布。太阳光一出现,就停止绞取。收集的露水用瓷罐贮存。取人乳一杯、蜂蜜一杯、参汤一杯、露水一饭碗,混合均匀,用绵纸封口。第二天五更时烧开水三大碗,把这混合好的露水隔水煮熟,慢慢服下。治疗虚劳症极有效。跌打损伤方:在十一月采摘野菊花,连枝叶一起阴干。使用时,每野菊花一两,加童便、无灰酒各一碗,一同煎服,立即见效。又一方:取尚未脱去胎毛的小鸡,连骨生捣成泥,做成饼,加入五加皮,敷在受伤处,接骨效果神奇。治疗失血症:取未成熟的青黄色大柿子一枚,用好酒煎煮九沸,去掉酒,只吃柿子,效果奇特。用麦粉加陈醋熬成膏,贴敷无名肿毒,效果神奇。宋代刘昌诗的治喘方:麻黄三两,不去根和节,用热水洗过;诃子三两,去核取果肉。两味药制成粗末,每次服三大匙,加水二盏,煎到减少一半;加入腊茶一钱,再煎到八分,趁热服下,没有不见效的。治疗男女气血亏损、喘咳、寒热等重症:用人参一分、真三七二分,共研成末,用无灰酒调服,分三次煎服。三次煎服的制法都同前。每天服三次,有奇效。治疗肿毒初起:取鸡蛋,用银簪刺一个孔,把透明雄黄三钱研成极细的末放进去,再用簪子搅拌得极匀,封住孔。放在饭中蒸熟,每天吃三枚,效果神奇。《居易录》说:蛤蚧出产在蜀中,雌雄相抱。妇人临产时把它握在掌中,孩子就容易生下。我任镇安守官时,那里蛤蚧最多;雄的叫声像“蛤”,雌的叫声像“蚧”,能发出十二种叫声的最好。它的形状像青蛙而呈青绿色,多在石缝中。用竹片逗弄它,它就会来咬;一旦咬住,至死也不松口。它全身的力量都在尾部,但不能同时捕获雌雄。药铺出售的必定是成对的,其实只是把两只托称为一对,并不是真正的雌雄一对。医书说它能润肺、补气、壮阳。我任守官时,有个仆人叫路升,患痨瘵症,每天和肉一起吃蛤蚧,半个月就完全痊愈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枚〕 有人小便不通,便向乩仙求问,批示说:“牛膝、车前子,三钱共五钱,一同【原文“同М”字样有误】制成粗末,拿来用白水煎。”空腹服用,果然痊愈。固齿及治疗鼻衄的方子:生地黄、细辛、白芷、皂角各一两,去掉黑皮,连同种子一起放入瓶中,用黄泥封严。用五六片炭火煅烧,直到炭烧尽。加入白僵蚕一分、甘草二钱,一同研成细末,早晚使用。○烂眼边单方:先洗眼,取桑叶数张、灯心三十寸、红枣七枚、明矾一撮,泡汤后洗净。用猪苦胆一个、白蜜四文。把猪苦胆略微割破,灌入白蜜,再用棉线扎住口,放在茶杯中隔水煮片刻。用羊毛笔蘸取药液涂擦溃烂的眼睑边缘,便能痊愈并根除。○神效洗眼方:从前扬州有一位赵知府,年过九十,患眼疾,双目失明已经二十年了。后来遇到陈八相传授的方子:桑白皮不拘多少,煅烧至存性,用一碗水煎到九分,澄清后洗眼。不出一年,眼睛就会像儿童一样明亮。这个方子不可藏在家中;如果不传出去,家中会贫困、寿命也会短。洗眼日期如下:正月初八,二月初十,三月初五,四月初八,五月初五,六月初七,七月初八,八月初五,九月初三,十月初十,十一月初十,十二月初八。若遇闰月,在望日洗眼也可以。如果有善良诚信的君子,抄写这个方子并传给世人,功德无【原文“星”字疑误,疑为“量”】。浙东句章童广凌刊印发送。○桑叶洗眼方:立冬日采桑叶一百二十片,悬挂在通风处,让它自然干燥。每次用十片,加水一碗,在沙罐中煎至八分,去掉药渣,温热洗眼。洗眼当天要斋戒,忌食荤腥、忌饮酒。日期为:正月初五,二月初一,三月初五,四月初八,五月初五,六月初七,七月初七,八月初八,九月三十日(小月则为二十九日),十月初十,十一月初十,十二月初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一日、七日〕 人被火烧伤,皮肉焦烂,甚至有虫子像蛆一样钻出时,用杏仁研成末敷上,便能痊愈。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某公曾问他凭什么能够长寿。他回答说:“好吃的东西不要多吃,不好吃的东西完全不吃。” 求子的办法:妇人服四子汤,男子服四物汤。等月经干净后同房,男子用左手左脚用力。射精后,让女子也向左侧身睡觉。因为男子常常血不足,女子常常气不足,所以各自补充所亏缺的部分。治喘方:麻黄三两,不去根和节,用热水洗过;诃子二两,去核取果肉。两味药共制成粗末,每次服三大匙,加水二盏,煎到减少一半,加入腊茶一钱,再煎到八分,趁热服下,没有不见效的。(《居易录》) 治疗肿毒初起:取鸡蛋,用银簪刺一个孔,把透明雄黄三钱研成极细的末放入,再用簪子搅拌均匀,封住孔。放在饭中蒸熟,每天吃三枚,效果奇特。(同上) 高邮一位学官自己说,他年轻时患血症,使用不是用【原文“五▯▯子”字样有误】染成的青布,在荷叶、稻叶或草木上承接最洁净的秋露,用瓷瓶盛放。分成十八碗,分三次服,每次六碗,加入人参汤五分、冬蜜和人乳各一份煎服,服用时间久了身体更加健壮。(《居易录》) 治疗疫气、伤寒等症:麦门冬三钱,乌梅三枚,大枣三枚,芫荽梗三十寸,灯心三十寸,竹叶三十片,煎服。(同上) 梧州的鲭鱼胆治疗眼疾立即见效。山羊血治疗血液凝滞也有神效。(同上) 治疗跌打损伤:在十一月采摘野菊花,连枝叶一起阴干。使用时,每野菊花一两,加童便、无灰好酒各一碗,一同煎煮,趁热服下。(同上) 又一方:取一只尚未脱去胎毛的小鸡,连骨生捣成泥,做成饼,加入五加皮,敷在受伤处,接骨效果神奇。(同上) 治疗失血症:取未成熟的青黄色大柿子一枚,用好酒煎煮九沸,去掉酒,只吃柿子,效果神奇。(同上) 麦粉不拘多少,用陈醋熬成膏,贴敷无名肿毒,效果神奇。(同上)
魏象枢无子,或教以每晨空心服建连子,遂生子。李奉倩亦服此有效。
空中木通连白葱须三寸,半酒半水煎服,治疝有效。
用生何首乌五钱,青皮三钱,陈皮二钱,酒一碗,河水一碗,煎至一碗。不论久暂即愈。
黑豆丹方:用黑豆五升,洗干后,蒸三遍,去皮。又大好麻子三升,浸一宿取出,亦蒸三遍,令开口,去壳。用豆五升,麻子仁三升,先捣豆黄为细末,再捣麻子仁极细,添下豆黄匀作丸,如拳大。入甑内蒸过。从晨至夜参子时住火,天晓出甑,至午晒干,捣为细末服之。但以不饥为度,不得食他物。第一顿七日不饥,二顿四十九日不饥,三顿百日不饥,四顿千日不饥,如更服永不饥矣。渴则饮新汲水,或大麻子浆。若要重吃他物,用葵菜子研细末,煎汤,冷服下,亦可。(《戒庵漫笔》)
治一切发背、毒疖:用虾蟆肝一个,银朱五分,再用好墨研磨搽,甚效。(《暖姝由笔》)
韭菜地曲鳝泥,水调,治狗咬疮。(同上)
治翻胃病:用梨一个,以箸钻一眼,入胡椒一粒,纸裹灰中煨熟。去椒食梨三五个,试之极效。
治积块:用白头老鸦,以青靛一二碗煮,食其肉。将骨磨末,面糊丸,酒下。
治喉闭方:用梧桐子一二十粒,研细,加少醋服下,痰自愈。
治心疼:青靛半盏,长流水半盏,调服。
治男妇气血两亏:用人参一分,真三七称二分,共为末,无灰酒调服。二煎、三煎皆如前。服三次,有奇效。
土虺蛇伤人最毒,用水牛耳中垢腻涂咬处,甚效。或急摘桑叶,取白汁滴伤处,亦效。
治鹤膝风:用碗略锋破虾蟆腹,留缝,不可穿,缚置患处。待动胁移时,虾蟆受毒辄死,再易一枚。不过两三枚即愈。
治发背:用苍术,去黑皮,加地龙(即蚯蚓)、盐梅(即霜梅)等分,捣成泥,猪胆调,围四周,空头渐愈。(传是《孙真人方》)
指甲刮极细末,点目中,去翳甚妙。
治溺死者,急以鸭血灌之,可活。
治疯狗毒蛇咬伤者,以人粪涂伤处,极效。须新粪乃佳。(《戒庵漫笔》)
治广疮,用干荷叶浓煎,当茶吃,六、七日即愈。(同上)
治虎伤,服香油可解其毒。(《戒庵漫笔》)
治眼病,用石蟹,水磨之有腥气,涂两眦,能已痛。(《居易录》)
○续○钦赏三品职衔准重赴鹿鸣宴谢折原任贵州贵西道臣赵翼、原任刑部郎中臣姚鼐为恭恳代为奏谢圣恩事。奉上谕:“本年庚午科乡试,据广厚奏‘江苏省原任贵州贵西道赵翼,现年八十四岁;安徽省原任刑部郎中姚鼐,现年八十岁,均系乾隆庚午科举人,循例恳请重赴鹿鸣宴’等语。赵翼、姚鼐早年登第,耄齿康强,宾兴际周甲之期,寿考叶吉庚之岁,允宜加锡恩施,以光盛典。赵翼着赏给三品顶戴,姚鼐着赏给四品顶戴,俱准重赴鹿鸣筵宴,以示朕加惠耆儒至意。钦此。”臣翼、臣鼐窃自思樗栎菲才,草茅陋质。昔年入仕,曾无补于涓埃;中岁归田,但专营于著述;猥以林居晚景,适逢乡举初程,蒙皇上宠加旧秩以赏衔,准随新班而赴宴。礼筵有座,听广乐于笙簧;章服增荣,耀衤阑衫于黼绣。与作人之化,弥知圣寿之无疆;游化日之舒,又及引年之优赐。恩施非望,感切难名。惟有咏歌太平,虔祝纯嘏,教儿孙经书奋迹,世笃忠贞;率乡里孝弟力田,各勤耕凿,以期仰报高厚洪慈于万一。所有感激下忱,伏乞代为陈奏恭谢天恩。
按历科以来,惟庚午乡试多有重赴鹿鸣者。姜孺山《松江诗抄》云:康熙庚午,上海人陆秉绍中副榜,有《和黄宫詹会先后同年诗》云:“车骑联镳赴绮筵,鹿鸣歌后谒高年。却夸蕊榜题名外,添得三朝一地仙。周甲科名曾有几,乡邦旧事却重新。东山久系苍生望,六十年前榜上人。”余中式乾隆庚午科顺天乡试,亦有吏部侍郎黄叔琳来会先后同年(盖即黄宫詹)。今嘉庆庚午,余又与姚鼐及汉军施奕学、浙闱周春、闽闱林田培共六人,皆重赴鹿鸣。是庚午科必有重赴之事。其他如黄宫詹诗所称王文恭重赴癸卯。此外则近年梁同书、翁方纲皆重赴丁卯,余不多见也。
译魏象枢没有儿子,有人教他每天早晨空腹服建莲子,于是生了儿子。李奉倩也服用此方而见效。空腹时,用木通连同白葱须三寸,以一半酒、一半水煎服,治疗疝气有效。用生何首乌五钱、青皮三钱、陈皮二钱,加酒一碗、河水一碗,煎至剩一碗。不论病程长短都能痊愈。黑豆丹方:黑豆五升,洗净晒干后,蒸三遍,去皮。另取上好的大麻子三升,浸泡一夜后取出,也蒸三遍,使其开口,去壳。取黑豆五升、大麻子仁三升,先把黑豆捣成黄色细末,再把大麻子仁捣得极细,加入黑豆黄末,混匀做成拳头大的丸子。放入蒸笼中蒸过。从早晨到夜里参子时停止烧火,天亮时取出蒸笼,到中午晒干,捣成细末服用。只以不感到饥饿为限,不得吃其他食物。第一次服用可七日不饿,第二次服用可四十九日不饿,第三次服用可百日不饿,第四次服用可千日不饿;如果再服,就永远不会饥饿。口渴时饮用新汲的水,或大麻子浆。如果想重新吃其他食物,可将葵菜子研成细末煎汤,放凉后服下,也可以。(《戒庵漫笔》) 治疗一切发背、毒疖:用虾蟆肝一个、银朱五分,再加上好墨研磨后涂擦,效果很强。(《暖姝由笔》) 把韭菜地里的曲鳝泥用水调开,治疗狗咬伤的疮。(同上) 治疗翻胃病:取梨一个,用筷子钻一个孔,放入胡椒一粒,用纸包好,在灰中煨熟。去掉胡椒,吃梨三至五个,试用后效果极佳。治疗积块:用白头老鸦一只,以一两碗青靛煮熟,吃它的肉。把骨头研成末,用面糊做成丸子,以酒送服。治疗喉闭:用梧桐子一二十粒,研细,加少量醋服下,痰自然会消退。治疗心痛:青靛半盏、长流水半盏,调匀服下。治疗男女气血两亏:人参一分、真三七二分,共研成末,用无灰酒调服。第二煎、第三煎都同前法。服三次,有奇效。土虺蛇咬人毒性最强,用水牛耳中的垢腻涂在咬伤处,效果很强。或者立即摘取桑叶,取其白色汁液滴在伤处,也有效。治疗鹤膝风:把碗略微磨锋利,划破虾蟆腹部,留下缝隙但不可刺穿,再把它捆放在患处。等到虾蟆的两胁开始活动、移动时,虾蟆受到毒气便会死去,再换一只。用不到两三只就能痊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治疗发背:苍术去掉黑皮,加入地龙(就是蚯蚓)、盐梅(就是霜梅),各取等分,捣成泥,用猪胆汁调和,围敷在四周,留下中央空头,逐渐就会痊愈。(据传是《孙真人方》) 把指甲刮成极细的末,点入眼中,去除翳膜非常有效。治疗溺水将死的人,立即灌入鸭血,可以救活。治疗疯狗、毒蛇咬伤:把人的粪便涂在伤口上,效果极强。必须用新鲜粪便才好。(《戒庵漫笔》) 治疗广疮:把干荷叶浓煎,当茶饮用,六七天就能痊愈。(同上) 治疗虎伤,服用香油可以解除其毒。(《戒庵漫笔》) 治疗眼病:用石蟹加水研磨,研出腥味后,涂在两眼内外眦,能够止痛。(《居易录》) ○续 ○钦赐三品职衔、准许重赴鹿鸣宴的谢恩折:原任贵州贵西道臣赵翼、原任刑部郎中臣姚鼐,恭敬地请求代为上奏谢颂圣恩。奉皇上谕旨:“今年庚午科乡试,据广厚奏报:‘江苏省原任贵州贵西道赵翼,现年八十四岁;安徽省原任刑部郎中姚鼐,现年八十岁,都是乾隆庚午科举人,按照惯例恳请准许重赴鹿鸣宴。’赵翼、姚鼐早年中举,年虽老而身体康健,在宾兴礼举行之际适逢六十周年之期,又正值寿考而符合庚午之年,确实应当加以恩赐,以光耀这一盛典。赵翼着赏给三品顶戴,姚鼐着赏给四品顶戴,都准许重赴鹿鸣筵宴,以表示朕优待年高儒者的深意。钦此。”臣赵翼、臣姚鼐私下想,我们不过是无用而才疏的樗栎、出身草野的浅陋之人。当年入仕,未曾对国家有丝毫补益;中年退居乡里,只专心从事著述;晚年卑微地居住林野,恰逢乡试举人中的这一初步荣典,蒙皇上加恩恢复旧有品秩并赏赐顶戴,准许随同新科举人赴宴。礼宴上有座位,可以听到笙簧奏出的盛大音乐;章服增添了荣光,黼绣装饰的阑衫也显得格外耀眼。参与教化人才的盛典,更加知道圣上的寿命无疆;享受太平盛世的安闲时光,又得到优待高年者的恩赐。这样的恩典实非意料所及,感激之情深切而难以言表。只有歌咏太平,虔诚祝愿皇上享有大福;教导儿孙勤奋研习经书,世代笃守忠贞;率领乡里的孝子悌弟和努力务农者,各自勤于耕作、开凿,以期对皇上深厚而广大的慈恩报答万分之一。所有这些感激的内心请求,伏望代为上奏,恭敬地谢颂天恩。考察历科以来,只有庚午乡试多有重赴鹿鸣宴的人。姜孺山《松江诗抄》说:康熙庚午年,上海人陆秉绍考中副榜,有《和黄宫詹会先后同年诗》说:“车骑并行前往华美筵席,唱过鹿鸣歌后拜见高年者。却夸说蕊榜题名之外,又增添了三朝的一位地仙。六十年一科的功名,曾有几人;乡里的旧事,如今却重新出现。东山长久寄托着苍生的希望,原来是六十年前榜上的人。”我考中乾隆庚午科顺天乡试时,也有吏部侍郎黄叔琳来会见先后同年的人(大概就是黄宫詹)。如今嘉庆庚午年,我又和姚鼐以及汉军施奕学、浙闱周春、闽闱林田培共六人,都重赴鹿鸣宴。因此,庚午科必定有重赴鹿鸣宴的事情。其他如黄宫詹诗中所说的王文恭重赴癸卯科。此外,近年梁同书、翁方纲都重赴丁卯科,我没有多见这样的例子。
又按少司寇阮吾山《茶余客话》记:东莞尹之逵,顺治丁酉举人。至康熙丁酉科,以巡抚会先后同年,重赴鹿鸣筵宴。主司严思位赠诗云:“六十年前攀桂客,天留硕果到今时。已从石室传丹诀,复与琼筵泛玉卮。金粟山头清白吏,珊瑚渊畔去来辞。非潜非见穷经术,百岁常为后辈师。”康熙乙卯乡试,松江进士唐昌期以万历乙卯亦会先后同年,有客赠诗“鹰扬杖履追前哲,鹗荐科名接后贤”。乾隆己未,赵执信亦与新举人会先后同年,沈归愚赠诗有“后先己未亦同年”之句。余中庚午科,亦有侍郎黄叔琳昆圃来会先后同年。次年辛未,昆圃并会会试同年。其家本住京师,乃邀新进士至家,大合乐,辇下称盛事。庚辰会试,史文靖贻直相国亦循故事。壬午,闽中黄莘田亦会先后同年。又浙江丙子科有吴大炜,顺天甲午科有孟诱,▯南己酉科有赛▯,俱重赴鹿鸣。赛▯年正百岁,特赐进士。壬子科,湖北万年茂、福建陈材、邱理德,湖南覃昌明亦俱会先后同年。庚戌科会试,嵇相国璜重赴琼林。
○跋吴氏三老图乡先辈胡忠安公年老致政。家有兄弟三人,俱康强无恙,乃筑寿恺堂,觞咏其中。《明史》载之,传为盛事。今吾乡又有吴氏昆弟三人,长瑞丰年八十四,次载功八十二,次太和八十。白首相对,雍睦一堂,至老不析产。儿孙两三代,或儒或贾,皆能守其家。虽校之忠安公名位声望有大小之不同,而家门聚顺、和气致祥,实足称升平人瑞也。
○老境昔文征明八十七岁时,尝自谓灯下犹能作蝇头细书,作画犹能为径丈大幅,足见其老而强壮,神明不衰。余今年亦八十六矣,既不能书,又不能画。以诗遣日,亦安得许多诗思。惟范蜀公景仁言:“端居静坐,不起念虑,虽儿童喧哗,近在咫尺,亦不见闻。”黄山谷谓景仁深于学佛,故得此养闲之法。而余则浮躁性生,此心不能一刻不用,又安能窃景仁之绪余也?
○妖民吸精髓徽州歙县颜子街有妖民张良璧,能吸童女精髓,年已七十余,须眉皓白,而颜貌只如三四十岁人。其术诱拐四五岁女童,用药吹入鼻孔,即昏迷无所知,用银管探其阴,恣吸精髓。女童犹未死,抱送还其家,或数日,或十数日始殒命。人皆不知其中伤也。忽一日门扃有罅缝,同被诱之女童瞥见之,归语其父母,事遂败露。此声既扬,县尉某先拘其妾某氏讯供。诸被害家亦争控于官,然无赃证。良璧到案,挺身长跪,抗论不挠,谓:“从古无此事,何得以莫须有之事诬陷人?”严讯三日,并呼其妻质对。始吐实。二十年来,被拐者共十七人,其四人尚无恙,余十三人皆被戕。适有同乡御史吴椿官于朝,合邑士民公札寄知,椿据以入奏。皇上饬地方有司,讯得实情。良璧照《采生炙割律》凌迟处死,妾及子皆遣戍,失察之官吏黜革有差。此嘉庆十六年八九月间事。
○书史印曾死孝事毁不灭性,亲丧而以身殉,过矣。然在死孝者,非必以身殉为期,而伤惨之至,有不期而殒其生者,君子未尝不哀其志而惜其命也。溧阳史印曾,字绶紫,父汝杰官潞安府同知。印曾幼随任事父及母谢氏,即能得其欢心。父解官归,母病,印曾奉汤药。衣不解带者累月,骨柴立如枯腊。吁祷不效,母殁,呼抢不欲生,长号擗踊,呕血数升而死。是真死孝者矣!
○书刘慕陔绵州救难民事绵州为蜀省最冲要地,杜甫所谓“绵州州府何磊落,显庆年中越王作”者也。历代沿革载在《州志》。嘉庆五年,忽有白莲教匪徒ㄈ扰,偷渡嘉陵江,渐逼潼、绵,肆抢掠。适毗陵刘慕陔以名进士来牧是州,叹曰:“是不可以徒手障也。”乃先捐米五百石、钱千缗为士民倡。士民见公为民保护如此,无不踊跃乐捐。不数月,得白金六万两。鸠工庀材,不匝月工成,屹然崇墉。士民扶老携幼入城,俱得倚毗,无一被戕者。将军魁公亦领兵万余驻绵之金山驿,相距仅三十里。恐有匪徒混入难民内,城下有船数十艘,不许拨往济渡。慕陔目击阽危,不忍以非己部民遂恝视。请于将军,不得,继以涕泣跪求,愿供具军令状,如有不测,惟州牧是问。于是万余人咸得生路。其自旧绵赴新任也,迎者、送者,父老旌幢,儿童旗伞,几于锦天绣地。在籍李翰林调元曾有句云:“百堞能容千户住,一航先救万人生。”今竞称刘使君城。盖自古官民之相爱未有盛于此时者。佥曰:“生我者父母,活我者刘使君也。”予尝读《明史》宋礼、周忱等《传》,谓皆能殚公心以集事,而其才又足以济之。然事之有迹者易以传,而事之因人者难为继。如慕孩之筑城、济渡二事,实兼昔人之长。行当与汉之栾公社、唐之狄梁公生祠并垂不朽矣。
○西山煤(煤本屋尘。其产于山而可供爨者,曰石炭,今概以煤称之)
译又考察少司寇阮吾山《茶余客话》的记载:东莞人尹之逵,是顺治丁酉举人。到了康熙丁酉科,他以巡抚身份会见先后同年的人,重赴鹿鸣筵宴。主考官严思位赠诗说:“六十年前攀登桂榜的人,上天把这颗硕果留到今天。已经在石室中传授丹诀,又在琼筵上同饮玉杯。金粟山头的清白官吏,珊瑚渊畔的来去辞章。不是隐遁,也不是显达,只是穷究经学,百岁之年仍常常做后辈的老师。”康熙乙卯乡试时,松江进士唐昌期因为万历乙卯科也会见先后同年的人,有客人赠诗说:“手持杖、穿着鞋,气概如鹰扬,追随前代贤哲;科举功名得到推荐,承接后世贤人。”乾隆己未年,赵执信也和新科举人会见先后同年的人,沈归愚赠诗中有“前后己未年也同为同年”一句。我考中庚午科时,也有侍郎黄叔琳昆圃来会见先后同年的人。第二年辛未,昆圃又会见会试同年的人。他家本来住在京师,于是邀请新进士到家中,举行盛大的乐舞宴会,京城中称为盛事。庚辰会试时,史文靖贻直相国也按照这个旧例行事。壬午年,闽中的黄莘田也会见先后同年的人。又有浙江丙子科的吴大炜、顺天甲午科的孟诱、▯南己酉科的赛▯,都重赴鹿鸣宴。赛▯年满一百岁,特赐进士出身。壬子科时,湖北的万年茂、福建的陈材和邱理德、湖南的覃昌明,也都曾会见先后同年的人。庚戌科会试时,嵇相国璜重赴琼林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百岁〕 ○题跋《吴氏三老图》:乡里的先辈胡忠安公年老后辞官。他家有兄弟三人,都身体健康、安然无恙,于是修建寿恺堂,在堂中饮酒赋诗。《明史》记载了这件事,把它传为盛事。如今我们乡里又有吴氏兄弟三人,长兄瑞丰年八十四岁,次兄载功八十二岁,幼弟太和八十岁。三人白头相对,和睦地同居一堂,到老也没有分家析产。儿孙有两三代,有的读书,有的经商,都能守住家业。虽然与忠安公相比,名位声望有大小不同,但一家聚居和顺、和气带来祥瑞,实在足以称为太平时代的祥瑞老人。○老年处境:从前文征明八十七岁时,曾自称在灯下仍能写蝇头般细小的字,作画仍能画一丈见方的大幅,这足以看出他虽老而强健,精神并未衰退。我今年也八十六岁了,既不能写字,也不能作画。想靠写诗来消磨日子,又哪里能有那么多诗兴呢?只有范蜀公景仁说过:“端坐静坐,不生起各种念头,即使儿童的喧哗声近在咫尺,也听不见、看不见。”黄山谷说景仁深通佛学,所以得到这种涵养闲静的方法。但我生性浮躁,这颗心一刻也不能不活动,又怎么能够私下取用景仁的一点余绪呢?○妖民吸食精髓:徽州歙县颜子街有个妖民张良璧,能够吸食童女的精髓,年纪已经七十多岁,胡须眉毛都雪白了,但面容却只像三四十岁的人。他的手段是诱拐四五岁的女童,把药吹入她们鼻孔,女童立即昏迷,什么也不知道;再用银管探入阴部,任意吸食精髓。女童还没有死,就抱送回她家,有的过几天,有的过十几天才死亡。人们都不知道她们受了什么伤。忽然有一天,门闩处有一道缝隙,一个同样被诱拐的女童从缝隙中瞥见了这件事,回去告诉父母,事情于是败露。消息传开后,县尉先拘捕了他的妾某氏,审讯取供。各个受害人家也争相到官府控告,但没有赃物和证据。张良璧到案后,挺直身体长跪,抗辩而不屈服,说:“自古没有这种事,怎么能拿没有根据的事情诬陷人?”严厉审讯了三天,并把他的妻子叫来当面对质,他才吐露实情。二十年来,被拐的女童共有十七人,其中四人还活着,其余十三人都被杀害。恰好有同乡御史吴椿在朝廷任职,全县士民共同写信寄给他,吴椿据此上奏。皇上命地方有关官员审讯,终于查明实情。张良璧按照《采生炙割律》凌迟处死,他的妾和儿子都发配戍边,失察的官吏分别予以降黜或革职。这是嘉庆十六年八九月间的事。○记史印曾的至孝事:毁坏身体而不损害天性,父母去世后以身殉死,都是过分的。然而对于所谓死孝的人,也不一定都以亲身殉死为目的;有的人悲伤惨痛到了极点,未曾预料便因此丧命,君子没有不哀悯他的志向、痛惜他的性命的。溧阳人史印曾,字绶紫,他的父亲史汝杰曾任潞安府同知。印曾幼年随父亲任职,也侍奉母亲谢氏,很能使父母欢心。父亲离任回乡后,母亲患病,印曾侍奉汤药,连续数月衣不解带,瘦得骨架突出,像干枯的腊肉。祈祷求神也没有效果,母亲去世,他呼喊捶胸,不想活下去,长声号哭,捶胸跺脚,吐血数升而死。这才是真正的死孝者啊!○记刘慕陔在绵州救助难民的事:绵州是蜀省最为冲要的地方,杜甫所说的“绵州州府何磊落,显庆年中越王作”,指的就是这里。历代沿革都记载在《州志》中。嘉庆五年,忽然有白莲教匪徒ㄈ扰,偷偷渡过嘉陵江,逐渐逼近潼州、绵州,肆意抢掠。恰好毗陵人刘慕陔以进士身份前来任此州知州,叹息说:“这不是赤手空拳所能阻挡的。”于是先捐出米五百石、钱一千缗,倡导士民捐助。士民看到刘公这样保护百姓,无不踊跃乐意捐献。不到几个月,筹得白银六万两。于是召集工匠、准备材料,不满一个月工程便完工,城墙高大坚固。士民扶老携幼进入城中,都得到庇护,没有一个人被杀害。将军魁公也率一万多兵驻扎在绵州的金山驿,彼此相距只有三十里。将军担心匪徒混入难民中,城下有几十艘船,却不许调拨去接济渡运。慕陔亲眼看见难民处境危急,不忍因为他们不是自己所管辖的百姓就漠然视之。他向将军请求,未获允许,接着流泪跪求,愿意提供军令状,说明如果发生意外,只追究州牧的责任。于是这一万多人都得到了生路。他从旧绵州赴新任时,迎接和送行的人很多,父老举着旌旗,儿童拿着旗帜和伞,几乎像锦绣铺满天地。在籍李翰林调元曾有诗句说:“百重城墙能容千户居住,一次航行先救万人性命。” 如今人们争相称颂“刘使君城”。大概自古以来,官员和百姓彼此相爱,没有比这时更盛的了。大家都说:“生养我们的是父母,使我们活下来的是刘使君。”我曾读《明史》中宋礼、周忱等人的传记,说他们都能竭尽公心来成就事业,而且才干又足以完成这些事业。然而,有形迹可考的事情容易流传,而依靠个人才能办成的事情却难以继承。像慕陔筑城、救济渡运这两件事,实际上兼有前人的长处。他将来应当同汉代的栾公社、唐代的狄梁公生祠一起流传不朽。○西山煤(煤本来是屋上的尘土。它产在山中而可以用来烧火做饭的,叫作石炭,如今大体都称为煤。)
京师自辽建都以来,千有余年,最为久远。凡城池宫殿、朝庙苑圃及水陆运道,经累代缔构,已无一不完善通顺。其居恒日用所资,亦自然辐辏,有若天成。即如柴薪一项,有西山产煤,足供炊爨。故老相传“烧不尽的西山煤”,此尤天所以利物济人之具也。惟是都会之地,日益繁盛,则烟爨亦日益增多。虽畿甸尚有禾梗足资火食,而京师常有数十万马骡藉以刍秣,不能作炊爨之用。是以煤价日贵。余在京时,煤之捶碎而印成方墼者,每块价钱三文,重二斤十二两。今价尚如旧,而每块不过斤许矣。此不可不预为筹及也。闻直隶真定府之获鹿县有煤厂,产煤甚旺,距京不过六百里,似可以获鹿之有余,补西山之不足。其间或有水道不通之处,量为开浚,如淮右之五丈河,俾船运常通,则永无薪桂之患。
宜兴山中人有善捕虎者,用黏胶散布于乱草上。虎来必就草打滚,则草尽粘在身,愈滚愈粘。虎性急不耐烦,滚愈急,辄哮吼而死。此亦前人未有之奇也。
译京师自辽代建都以来,已有一千多年,是历史最为久远的都城。所有城池宫殿、朝廷宗庙、园林苑囿以及水陆运输道路,经过历代营建,已经没有一处不完备通畅。日常居住所需的各种物资,也自然汇聚,好像天生就具备一样。比如柴薪这一项,西山出产煤,足以供应烧火做饭。因此老人们相传“烧不尽的西山煤”,这尤其是上天用来便利万物、救济百姓的东西。只是都城之地日益繁盛,烧烟做饭也日益增多。京畿一带虽然还有禾秆可以供作燃料,但京师常有数十万匹马骡要靠禾秆饲料,不能把它们用来烧火做饭。因此煤价一天天上涨。我在京师时,把煤捶碎并印制成方形煤墼,每块价钱三文,重量二斤十二两。如今价格还和从前一样,但每块不过一斤左右了。这件事不能不预先设法筹划。我听说直隶真定府获鹿县有煤厂,煤的产量很旺,距离京师不过六百里,似乎可以用获鹿县的有余来补西山的不足。其中有些地方水道不通,就酌量开挖疏浚,像淮右的五丈河那样,使船运经常通行,那么就永远不会有“薪贵如桂”的忧患了。宜兴山里有人善于捕虎,他把黏胶撒在乱草上。老虎来了一定会在草上打滚,于是草全都粘在它身上,越滚越粘。老虎性情急躁,不能忍受这种烦扰,滚得越急,便越是咆哮,最后死去。这也是前人未曾有过的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