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水窗春呓二

卷上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8 段

试问十九年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罗网频加。曾语予云,君固怜薄命者,忍不一援手耶?呜呼,可以悲矣!忆昔芙蓉露下,杨柳风前,舌妙吴俞▯,腰轻楚舞。每值酡颜之醉,常劳玉腕之扶。广寒无此游,会真无此遇,天台无此缘。纵教善病工愁,怜渠憔悴,尚恁地谈心深夜,数尽鸡筹,况平时袅袅婷婷,齐齐整整。不图二三月欢娱,竟抛侬去!问鱼尝渺,问雁尝空,料不定,琵琶别抱?然为卿计,尔岂昧夙根者,而肯再失身也?若是,殆其死乎!至今豆蔻香销,蘼芜路断,门犹崔认,楼已秦封。难招红粉之魂,枉坠青衫之泪。少君弗能祷,精卫弗能填,女娲弗能补。但愿降神示梦,与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云,乞还鸳牒,或有个夫夫妇妇,世世生生。◎李金▯李金▯,年未三十,勇悍绝伦,群以为跋扈将军,绰号冲天炮。积功保至副将,赏勇号统兵,在江西战败,被陷贼中,旋又逃归。营官张光照,在毓抚军处控其通贼,遂将二人并解至东流大营。文正力辩其冤,谓张光照诬告统领上司,先行正法。是日,李来谒,盛称中堂明见万里,感激至于泣下。不料旋又传令:李金▯虽非通贼,既打败仗,亦有应得之罪,着以军法从事。即派亲兵营哨官曹仁美绑至东门外处斩,闻者无不骇怪。李本以符水治病,最著灵验,曹受其法,有师弟之谊,又怜其无辜罹法,故令行刑者身首不殊,尸诸江干,覆以芦席,亲兵十人守之。适予小厮往观,闻呻吟之声,方知未绝。傍晚即扬帆而去,不知所之。后闻其削发人空门,号为更生和尚,姬妾三人,亦均为比丘尼,斯亦奇矣。予尝从容问李金▯何以事白而见杀?文正曰:“左季高、赵玉班俱称其材可大用,若不能用,不如除之。且江西纷纷言其通贼,吾既违众而戮张矣,亦何能不稍顺人心乎?”文正此等举动,真有非恒情所能窥测者矣。曹后随郭子美征捻湖北阵亡,又已数载,故敢笔之以广异闻。◎李楚材李楚材副将,衡州人也,人呼为李九长毛。投诚后,在文正营中带勇。命以千人援湖,甫至三日,而湖州陷。据李自称:昏异之中,偷过贼营十余座,已探至城根矣。文正以为妄,即撤其营。予谓此人有绝技三:一走及奔马;一入水不濡,可历数时;一黑夜有光。试之皆验。文正终不肯再用。渠欲求荐至浙营,予谓不须作函,但云由曾营过弃而不用,故此投效,必当收录。恪靖果即令统四营,颇立战功,惜炮子断其左臂,已成废人矣。恪靖尝谓文正无知人之明,故文正所弃者,无不重用也。◎曾文正与左相气度文正用兵主持重,除霆营外如徽防朱唐两大营。恪靖皆不以为然。一日来咨,极诋文正用人之谬,词旨亢厉,令人难堪。文正复之云:“昔富将军咨唐义渠中丞云:贵部院实属调度乖方之至。贵部堂博学多师,不仅取则古人,亦且效法时贤,其于富将军可谓深造有得,后先辉映,实深佩服,相应咨覆云云。”恪靖好以气陵人,文正则以诙谐出之,从此恪靖亦无一字见及矣。恪靖与文正书函来往,每以兄弟相称,不肯稍自谦抑。至文正薨后,乃自书晚生挽之云:“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老;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岂其悔心之萌,有不觉流露者欤!◎王船山先生轶事船山先生,为宋以后儒者之冠,同时如顾亭林、黄梨洲均弗能及。国变后,不▯发,不毁衣冠,隐于深山四十八年,至康熙壬申始归道山。素恶东林、复社驰骛声气标榜之习,与中原人士、江介遗老,不相往来,故名亦不显。至其子虎止在藩书原学使幕中,始克将经注裨疏数种上之四库馆,列国朝儒林第二。阮文达编缉《皇清经解》,仍未采入。邑人王半溪为先生族孙,藏其遗书,不敢出以问世。道光十九年,予与邓湘皋年丈怂恿捐资付梓,以邹叔绩任校刊之役,刻其书百五十卷。咸丰四年贼至,又毁于火。友人赵惠甫刺史言于沅圃宫保,遂付八千金嘱予重刊,自百五十卷增益至三百卷。时在皖致书半溪,令从衡阳先生裔孙处搜求底稿。信到之先一日,守祠者闻飨堂有声,开门视之,则先生神位自龛中跃至案上,植立不堕。先生尝言吾书二百年后始显,令子孙藏┑甚谨。岂名心犹未忘耶。祠中祁文□公联云:“气凌衡岳九千丈;心托离骚念五篇。”陶文毅联云:“天下士非一乡之士;人伦师亦百世之师。”其推崇可谓至矣。又闻之衡阳故老,国初▯发之令綦严,先生时在楼上著书,檄至,府县会营将草堂围定,郡守某先登楼,见先生出座拱立,不自觉其五体之投地也。亦可想见盛德之容令人钦敬,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江忠烈逸事道光己酉,江忠烈由秀水令丁艰回籍,过舍留宿,谈及所办灾赈,真可为后人治谱。

译试问这十九年的磨难和折磨,究竟苦了谁?像蜡一样自己煎熬,像蚕一样自己束缚,实在无可奈何,罗网却一再加重。你曾经对我说:“您本来就怜悯命薄的人,难道忍心不伸手援助我吗?”唉,真令人悲伤啊!回想从前,在芙蓉花沾露的夜晚、杨柳迎风的时候,你的歌喉美妙【OCR疑字:▯】,舞姿轻盈如楚舞。每当你喝醉脸红时,我常常劳烦你的玉腕来扶持我。月宫里没有这样的游乐,会真记中没有这样的相遇,天台山也没有这样的缘分。即使你多愁多病,我怜惜你的憔悴,你还会这样与我深夜谈心,数尽漏刻,何况平日里你总是袅袅婷婷、端庄整齐。没想到才有两三个月的欢娱,你竟然就抛下我离去了!问鱼儿,总是杳无踪影;问大雁,总是音信全无。料想你不会改嫁他人、另抱琵琶吧?然而替你考虑,你难道不是明白前世根缘的人,怎么肯再次失身呢?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你已经死了吧!直到如今,豆蔻的香气已经消散,蘼芜草的道路已经断绝,门还像崔护诗中那样存在,楼却已经被秦始皇封闭。想招回红粉佳人的魂魄,却只是白白流下青衫之泪。少君不能祈祷,精卫不能填海,女娲不能补天。只愿你降神托梦,来与我周旋;更愿我们一同向慈云叩拜,请求归还鸳鸯婚书,也许还能有一个夫妇相守,世世代代相生相伴。李金【OCR疑字:▯】。李金【OCR疑字:▯】不到三十岁,勇猛强悍无人能比,众人都把他看作跋扈将军,绰号“冲天炮”。他积累功劳,被保举升至副将,获赐“勇”字名号并统领军队;在江西战败,被困在贼军中,不久又逃了回来。营官张光照在毓抚军那里告发他通贼,于是把两人一同押解到东流大营。文正极力为李金【OCR疑字:▯】辨明冤屈,说张光照诬告统领上司,先将张光照依法处死。这天,李金【OCR疑字:▯】前来拜见,极力称赞中堂明察万里,感激得流下眼泪。不料随即又传令说:“李金【OCR疑字:▯】虽然不是通贼,但既然打了败仗,也有应受的罪,着依军法办理。”当即派亲兵营哨官曹仁美把他绑到东门外斩首。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惊骇奇怪。李金【OCR疑字:▯】本来用符水治病,最为著名灵验;曹仁美接受过他的法术,和他有师兄弟之谊,又怜悯他无辜遭受刑法,所以让行刑者没有砍断他的头颈,把尸体放在江边,盖上芦席,派十名亲兵守着。恰好我的小厮前去观看,听到呻吟声,才知道他还没有断气。傍晚,他便扬帆离去,不知去了哪里。后来听说他剃发出家,法号更生和尚;他的三个姬妾也都成了比丘尼,这也实在奇异。我曾从容地问文正:“李金【OCR疑字:▯】既然已经查明无罪,为什么还要被杀?”文正说:“左季高、赵玉班都说他的才干可以大用;如果不能任用他,不如除掉他。况且江西各处纷纷说他通贼,我既然违背众意杀了张光照,又怎么能不稍微顺从人心呢?”文正的这种举动,真有不是寻常人的情理所能窥测的地方。后来曹仁美跟随郭子美征讨捻军,在湖北阵亡;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所以我才敢把它写下来,以增广奇闻。李楚材。副将李楚材,是衡州人,人们称他为“李九长毛”。投诚以后,在文正军营中带兵。文正命他率一千人援助湖州,他刚到三天,湖州就陷落了。据李楚材自称:他在昏暗迷乱之中,偷偷越过十多座贼营,已经侦察到城根了。文正认为这是胡说,便撤掉了他的营。我的看法是,此人有三项绝技:一是跑起来能赶上奔马;二是进入水中衣服不湿,可以在水中经过数个时辰;三是在黑夜中身体会发光。实际试验都验证了。文正最终还是不肯再次任用他。他想求我写信推荐他到浙江军营,我说不必写信,只要说自己是因为曾营放弃不用,才来投效,必定会被收录。恪靖果然立即命他统领四营,他很有战功,可惜炮弹打断了他的左臂,已经成了残废。恪靖曾说文正没有知人之明,所以凡是文正弃置不用的人,他无不重用。曾文正与左相的气度。文正用兵时,主持稳重慎重;除霆营之外,像徽防中的朱营、唐营两大营,他也都这样对待。恪靖对此都不以为然。一天,恪靖发来咨文,极力指责文正用人错误,言辞和语气都十分强硬,使人难以忍受。文正回复说:“从前富将军给唐义渠中丞发咨文说:‘贵部院实在是调度极其失当。贵部堂博学而且师法众家,不仅以古人为取法对象,也效法当代贤人;对于富将军来说,可以说是深造有所得,前后相互辉映,我实在深为佩服。现应当回复咨文如下。’”恪靖喜欢用气势压人,文正却用诙谐来应对。从此以后,恪靖也没有再写一个字提到这件事。恪靖与文正之间书信往来时,常常以兄弟相称,不肯稍稍自谦。直到文正去世后,他才亲自写挽联,以晚生自称:“谋划国事的忠诚,识别人才的明察,我自愧不如元老;同心如金石般坚固,互相攻错如砥石般切磋,愿彼此不负平生。”难道是悔意开始萌生,不知不觉流露出来了吗?王船山先生的逸事。船山先生,是宋代以后儒者中的第一流人物,同时代的顾亭林、黄梨洲都比不上他。明清易代以后,他不【OCR疑字:▯】发,不毁坏衣冠,在深山中隐居四十八年,到康熙壬申年才去世。船山一向厌恶东林、复社奔走声气、互相标榜的风气,与中原人士和江南遗老也不相往来,所以名声并不显著。直到他的儿子虎止在藩书原学使幕中任职,才得以把他的经注、裨疏等几种著作进呈四库馆,列入《国朝儒林》第二。阮文达编纂《皇清经解》时,仍然没有采录。乡人王半溪是先生的族孙,收藏他的遗书,却不敢拿出来刊行。道光十九年,我和邓湘皋年兄劝说捐资付梓,请邹叔绩负责校刊,刻印他的书一百五十卷。咸丰四年,贼军到来,书又毁于火。友人赵惠甫刺史向沅圃宫保说了此事,于是宫保拿出八千两银子,嘱托我重新刊刻,书由一百五十卷增补到三百卷。当时我在安徽,写信给半溪,让他到衡阳先生后裔那里搜求底稿。信到之前一天,守祠人听见享堂中有声音,开门查看,只见先生的神位从神龛中跃到案上,直立不倒。先生曾说:“我的书要到二百年以后才会显扬。”因此命令子孙谨慎收藏【OCR疑字:┑】。难道他求取名声的心还没有完全忘却吗?祠堂中祁文【OCR疑字:□】公的对联说:“气势凌驾衡岳九千丈;心灵寄托于《离骚》五篇。”陶文毅的对联说:“天下的士人不只是一个乡里的士人;为人伦作表率,也足以成为百世之师。”他们对船山先生的推崇,可以说到了极点。又听衡阳的故老说,清朝初年剃发【OCR疑字:▯】的命令极其严厉。先生当时正在楼上著书,檄文传到后,府、县会同营兵把草堂包围。郡守某人先登楼,看见先生离座拱手站立,自己不知不觉便五体投地。也可以由此想见先生盛德的容貌令人钦敬,使人不知不觉就产生这种行为。江忠烈的逸事。道光己酉年,江忠烈任秀水县令期间因父母丧事离任回乡,路过我家并留宿,谈到他办理灾荒赈济的事情,确实可以作为后人治理地方的范本。

维时米价腾贵,饥民乘风抢掠,公甫履任,即有控抢二十余案,弋犯不下百余名。访有某甲者,平日著名凶恶,为地方害,以站笼暴烈日中毙之,余悉置之囹圄不问。随至赈局,邀同司事众绅往谒城隍神,袖中出誓神文,问:“诸君肯自署名否?”众唯唯。因▯香鸣钟鼓,同跪神前,公朗声诵誓文一遍,令绅董各诵一遍,词意森严,闻者无不懔栗。制两匾书:捐有成数即赍花红鼓吹,以“乐善好施”四字褒之;否则,大书“为富不仁某某”额于门首,责令地保巡视,毋使藏匿。一时欢声雷动,人心已翕然矣。又,多捐者给予禁抢告示一纸,犯者照某甲一律处死。数日之间捐银十余万两,盖皆欲得此告示作护符耳。乃乘船亲查饥民户口人数,分段汇册,交出捐之人自行按给,五日一报县查核,并不缴官缴局。内而丁役,外而绅董,无干没之弊,匪惟意美,法亦良矣。而嘉兴之人,哗然谓某令曰:“尔何不能效江青天活我,反从而鱼肉之?”蜂涌毁署,势甚汹汹,虽隆锡堂太守亲往弹压不能止,公至则帖然,其感孚人心如此!赈务既毕,即商之幕友:“此等抢犯百余人,均是斩、绞、军、流罪名,吾意以为饥驱罹法,情堪矜悯,概予枷杖发落,亦不须逐案申详,但造总册上之何如?”幕友谓无此办法,恐遭驳饬。公乃面陈中丞吴文节公,许之,并通饬照秀水江令办理。杀一人而全百数十人及各属无数人之命,其功德为不小矣。此次水灾退后,晚收尚有几分,公一概免征,不贪羡余之利。谓予曰:“江浙州县办漕,不外‘欺善怕恶’四大字耳。”闻讣后,公私亏欠上万,赖后任接交抚藩,各予千金,始得脱然无累而归。◎冯树堂冯树堂大令,己亥解元。榜名作槐,或将姓名戏去其半为马乍鬼。因以声之相似,更名卓怀。庚子辛丑,予留京过夏,寓果子巷。树堂馆军机章京陈子鹤家,在阎王庙街,甚近,来往甚密。为人古执,不通世情,好面折人过。曾文正之阅儒先书,树堂启之也。后由四川万县令卸任来祁门,檄饬督办碉楼,小违意旨,文正不觉对众申饬,声色俱厉。树堂惭忿,拂衣而归。归后,予适至,因有鉴于树堂之事,面陈来营闲住,不受差遣。故委派屯溪厘局、霆营监饷、湖口掣验、总查江面厘金,皆缴札不敢承,亦欲以全交耳。先是,道光中叶,夷衅方启,有陈颂南、苏赓堂、朱伯韩者,参劾穆相、琦侯、奕氏兄弟,直声震天下,都中有三御史之目。至癸卯年,两奕渐起用,时颂南尚居台谏,树堂以为必有弹章,久之寂然。乃怀四金往为劝驾云:“君之所以迟回者,虑罢官无归资耳。吾湖南一公车,以此为赆。天下不乏好义之人,又何患?”颂南笑颔之,卒不肯奏。未几,有公车闽人者来访,树堂以素昧生平辞之。则大言曰:“尔主人与陈给谏岂旧相识乎?何为独拒我?”既见,则曰:“先生执义甚高。虽然,所以为颂南则善矣,所以自为,则我不知也。此非穆门鹰犬耶?先生更为鹰犬之鹰犬,又何说耶?”怀中亦出四金赠之,以为旅费。树堂再拜受教,却其金。客去,即卷装移至文正宅。此事树堂不肯自言,吾闻之广敷云。◎癸巳县试吾邑县试,头场报名者二千余人,其实能完卷者不过小半,其大半皆恶少藉考为名,以故头场向不点名,恐人多闹事也。道光癸巳,灵颖生大令莅潭,先期示谕欲遵功令点名,既而变计,而碍于煌煌告示,未便收回成命,传集廪保,令公禀邀求,并出具不致滋事切结,同人均已画诺矣。予后至,独不肯从,将结状裂之,拂袖而出。是夜,灵不得已,坐堂皇点名,昏黑之中,拥挤大哄,瓦砾飞击,致伤头额,因匿于楼房,听其蜂涌归号,勉强终场。间一日,例应考经文。闻已派民壮多名,准备拿人,将兴大狱。且云:“昨见裂结状之欧阳生,视瞻非常,闹事者必此人所使也。”于是同人皆尤予孟浪,且戒予所保之三百余人不令进场。予谓不考经则不能送府送院,吾亦何能避祸而误人前程耶!因思人之急欲前进者以无驻足之所也,乃集戏园中茶担长凳数百条,摆到考棚外,东西两头入坐者送茶一钟,又唤水烟袋数十管,均不索钱。城内酒肆,通夜以酒面伺应送考之人,亦不索钱。又令礼房造具影牌,仿照乡试科场之法,每牌五十名,派一绅士按名前后押令鱼贯而入,无不步履安缓。官亦无从发作,但怒目相视而已。时本府已接闹考伤官之禀,委员来县登岸,见此光景曰:“灵颖生真胡闹,几曾见县试进场有如此井井者。”即回省以无事覆。时本府为张乙舟太守,调知予所布置,予时应岳麓书院课卷取列第一,张公传见,极为叹赏,并勖予他日为有用之才。时予方二十六岁,颇亦自负。不意终老牖下,一无表见,有愧张公属望多矣。◎新宁陈某

译当时米价飞涨,饥民乘机抢掠。江忠烈刚刚上任,就有控告抢掠的案件二十多起,捕获的犯人不下百余名。他查访得知有个某甲,平日以凶恶著名,是地方上的祸害,便把他放在站笼中暴晒于烈日之下使其毙命,其余的人全都关入监狱,不再追究。随后他来到赈济局,邀请同办事人员和众绅士一起去拜谒城隍神,从袖中拿出向神发誓的文书,问道:“各位愿意亲自署名吗?”众人唯唯答应。于是焚【OCR疑字:▯】香、鸣钟击鼓,一同跪在神前,江忠烈高声诵读誓文一遍,又命绅士、董理人员各诵读一遍。誓文言辞严厉,听到的人无不恐惧战栗。他制作两块匾额:捐款达到规定数额的,就送上花红和鼓吹,用“乐善好施”四字褒奖;否则就在门头大书“为富不仁某某”,并责令地保巡视,不许藏匿。一时间欢呼声如雷,人心于是完全归附。又规定捐款多的人可得到一张禁止抢掠的告示,犯事者一律照某甲处死。几天之内捐银十余万两,大概都是想得到这张告示作为护身符。于是江忠烈乘船亲自查核灾民的户口和人数,分段汇编成册,交给捐款人自行按户发放;每五天报告一次,由县里查核,并不把钱缴给官府或赈济局。内有丁役,外有绅士、董理人员,都没有侵吞克扣的弊端。不仅用意美善,办法也很好。嘉兴人却哗然对某县令说:“你为什么不能像江青天那样救活我们,反而还要来鱼肉我们?”众人蜂拥而来冲击县署,气势十分凶猛;即使隆锡堂太守亲自前去弹压,也不能制止。江忠烈到达后,众人立刻安静下来。他感化、取信于人心,就是这样深。赈济事务办完后,江忠烈便和幕友商议:“这些抢掠犯有一百多人,罪名分别属于斩、绞、军、流。我认为他们是因饥饿驱使而触犯法律,情理上值得怜悯,不如一概处以枷杖后发落,也不必逐案详细申报,只编造一份总册上报,怎么样?”幕友说没有这样的办法,恐怕会遭到驳斥责罚。江忠烈于是当面向中丞吴文节公陈述,吴公答应了,并通令各地照秀水江令的办法办理。杀一个人,却保全了一百多人以及各属无数人的性命,他的功德实在不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这次水灾退去以后,晚收的粮食还有几分,江忠烈一概免征,不贪图羡余的利益。他对我说:“江浙各州县办理漕运,不过是‘欺善怕恶’四个大字罢了。”听到他的讣告后,才知道他公私亏欠一万多,幸亏后任与督抚衙门交接时,各自给了他一千两银子,他才得以无牵无累地离开。冯树堂。冯树堂大令,是己亥年的解元。榜上姓名写作“槐”,有人把他的姓名拆去一半,戏称为“马乍鬼”。因为读音相近,他便改名为卓怀。庚子、辛丑年,我留在京城度过夏天,住在果子巷。树堂在阎王庙街的军机章京陈子鹤家坐馆,离我很近,我们往来十分密切。他为人古板执拗,不通晓世情,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曾文正阅读儒家先贤的著作,就是树堂启发他的。后来树堂由四川万县令任上卸任,来到祁门,奉檄督办碉楼;因为稍微违背了文正的意旨,文正不禁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他,声色俱厉。树堂惭愧又愤怒,拂袖而归。回去以后,我恰好到了那里,因为鉴于树堂的事情,便当面向文正说明,愿意到军营闲住,不接受差遣。因此后来委派我办理屯溪厘局、监督霆营军饷、在湖口负责掣验、总查江面厘金等事务时,我都退还札文,不敢接受,也是想保全彼此的交情。起初,道光中叶,夷患刚刚发生时,有陈颂南、苏赓堂、朱伯韩三人,上疏弹劾穆相、琦侯和奕氏兄弟,直言敢谏的声名震动天下,京城中称他们为“三御史”。到了癸卯年,两位奕氏逐渐得到起用,当时陈颂南还在台谏任上,苏赓堂认为他一定会上弹劾章疏,但过了很久却毫无动静。于是苏赓堂怀揣四锭金子前去劝说他,说:“您之所以迟疑不决,是担心罢官后没有回乡的路费吧。我这个湖南公车,拿这些作为您的赠礼。天下不缺少好义之人,您又何必担忧呢?”陈颂南笑着点头,最终却不肯上奏。不久,有一位来自福建的公车生来拜访,苏赓堂以彼此平素不相识为由推辞。那人便大声说:“您的主人和陈给谏难道是旧相识吗?为什么唯独拒绝我?”见面后,他又说:“先生坚持道义,实在很高。可是,您这样做如果是为了陈颂南,那当然很好;如果是为了自己,我就不知道了。这不就是穆门的鹰犬吗?先生竟成了鹰犬中的鹰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人也从怀中取出四锭金子送给苏赓堂,作为旅费。苏赓堂拜谢接受教诲,却把金子退了回去。客人离开后,他立即收拾行装搬到文正的宅第。这件事苏赓堂不肯亲自说起,是我从广敷那里听来的。◎癸巳县试 我们县的县试,第一场报名的人有二千多人,实际上能够完成试卷的不过小半;大半都是借考试为名来闹事的恶少。因此,第一场向来不点名,怕人太多闹出事来。道光癸巳年,灵颖生大令到潭州任职,事先发布告示,说想按照功令点名入场;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但碍于已经发布的正式告示,不便收回成命,于是传集廪生和保结人,命他们共同具禀请求免于点名,并出具保证不会滋生事端的切结书,同伴们都已经签字答应了。我后来才到,唯独不肯服从,把结状撕碎,甩袖而去。当晚,灵颖生不得已坐在大堂上点名。昏暗之中,人群拥挤,大声喧闹,瓦砾飞来投击,致使他头额受伤,只好躲进楼房,任凭众人蜂拥回到号舍,勉强把这一场考完。隔一天,按例应当考经文。听说已经派了许多民壮,准备抓人,将要兴起大狱。并且还说:“昨天看见撕毁结状的欧阳生,神情举止非同寻常,闹事的人一定是受此人指使。”于是同伴们都责怪我鲁莽,并且告诫我所保的三百多人,不许他们进场。我说:“如果不考经文,就不能把试卷送到府、院,我又怎么能为了躲避祸患而耽误别人的前程呢?”于是想到人们急于前进,是因为没有可以停脚休息的地方,便召集戏园里的茶担和几百条长凳,摆在考棚外;东西两头凡是入座的人,都送一盏茶,又叫来几十管水烟袋,全都不收钱。城里的酒馆整夜用酒和饭食招待送考的人,也不收钱。又命礼房制作影牌,仿照乡试科场的办法,每块牌子编列五十人,派一名绅士按照姓名先后押送,命考生鱼贯而入,因此没有一个人不是步履从容缓慢的。官府也无从发作,只能怒目相视。当时本府已经接到考试闹事并伤害官员的禀报,委员来到县城登岸,看见这种情形,说:“灵颖生真是胡闹,什么时候见过县试入场有这样井然有序的?”随即回省,以没有发生事故作了回复。当时本府的长官是张乙舟太守,他得知是我布置的,又因我当时在岳麓书院考试中取得第一名,便传我相见,极为赞叹,并勉励我日后成为有用的人才。当时我才二十六岁,也颇为自负。没想到竟终老窗下,一生毫无成就和显露,辜负了张公的厚望,实在太多了。◎新宁陈某

道光丁酉,予为新宁教官,江忠烈以诸生应拔萃科,四试皆名列第二。批首陈某,富人子也,文赋俱佳。时学使蔡春帆庶子将前列卷给各属(校)〔教〕官评阅,予谓若论试卷,优劣悬殊,若求真材,恐尚须斟酌。学使怫然曰:“然则有枪替乎?”予谓枪替之有无不可知,今亦不必深究,惟是风檐寸晷中,虽邵阳、新化无此佳卷,何况新宁僻陋之区!因诵其赋中名句,且言:“江本寒士,陈系富人,卑职此中空洞无物耳。”竟以此定甲乙。是科与予同中乡榜,同上公车。新宁自国初以来无中式者,人谓之破天荒。而陈某至省,于八月初八日纳妾,竟不入场。学使闻之,益以予言为不谬云。是岁刘荫渠中丞年方十六七,应童子试。予与其尊人宝泉翁来往颇密,因索阅其卷,诗中出韵,为易数字令改正。学使适出见,问胡为者?予不敢隐,即奉卷呈览,中丞则觳觫立于堂下。学使见其文理通顺,年又最少,一笑置之,竟入学。后于己酉得拔贡,随忠烈带勇至长沙守城,为司文案。予与忠烈论向、和优劣,其覆书即中丞代笔,与予无一字来往。迨后扬历封疆,予更不欲以书干之矣。◎英雄必无理学气江忠烈少时游于博,屡负,至褫衣质钱为博资,间亦为狭斜游,一时礼法之士皆远之。予独决其必有所建竖,故《南屏集》中与予书,颇以为怪。忠烈用兵以略胜,在中兴诸公之右,至今名满天下。初至京师,人未之奇也。惟黎樾乔侍御一见,即言此人必死于战场,人亦不之信,亦不知其以何术知之也。其下第回南时,三次为友人负柩归葬,为人所难为。曾文正以此赏之,令阅儒先语录,约束其身心。忠烈谨受教,然其冶游自若也。吾观历代史书人物,▯斥弛不羁之士建立奇功者有之,至号为理学者却少概见,何哉?乃近年来,又有一班深情厚貌小廉曲谨之人,军中并无劳绩,往往致身通显。即不必深入理窟,并不知《二程遗书》、《朱子大全》为何说,但袭其貌,敝车羸马,布衣粗粝,量盐数米,锱铢计算,即可以得理学名。以故后辈群效之,为厚实之所归。无论其他。即如胡文忠以纨绔少年一变而为头巾气,亦不能舍此时趋,究竟文忠之所以集事者,权术而非理学也。大君子取人之法,殆别有深意,间亦得一二朴谨之士而用之,独其谬种流传,遂成风气,流弊所至,恐不免如晋人清谈之祸耳!◎罗忠节轶事理学亦何可厚非,惟真伪不可不辨。以予所见,真之一字,惟罗忠节足以当之。其夫人目已瞽,伉俪甚笃,不置侧室。在长沙购得所谓一字牌者,予疑其无此癖。曰:“家君好为叶子戏耳。”又见其箴规友人高云亭,苦言至于垂涕而道,真意流露,表里如一。所著不仅言理之作,凡天文、舆地、律历、兵法,及盐、河、漕诸务,无不探其原委,真可以坐言起行,为有用之学者。而至性亦复过人,可谓笃行君子矣。◎忠臣有后江忠烈年四十尚无子。新宁女子不肯与人作妾。癸丑守长沙,来潭谒徐仲绅制军,信宿予家,遍觅勾栏中无当意者。后闻在益阳买妾,数月遣归。明年正月得遗腹子,袭世职。向使爱妾不遣,即同殉庐城矣。忠臣不令无后,岂非天乎。庐州之陷,以知府胡某、县役某缒贼入城。城外尚有楚勇营盘数座,原可以不死,一卒负之欲逃,忠烈咬其项,遂弃之水滨,伤矛而死。先是,奏称:“臣誓与此城共存亡。”死后二日,廷寄至,朱批有“不必与城共存亡”之语,已无及矣。庐人于城外为忠烈建祠祀之,仿岳庙铁铸秦桧夫妇之意为塑跪像,插标书通贼犯官知府某、犯人县役某,忠烈以手指之作怒骂状。明年,贼至城数月,无故惊退,云大风扬沙,空中有阴兵无数,即其祠所也。其爱将钱玉贵,尝以赤膊入阵,勇悍无前,一日深入陷贼,夜迷路,忽见忠烈指示路径得出。忠烈虽死于贼中,家人以千金购得其尸,面貌如生,扶柩回城后,贼复回新宁,其妾梦忠烈云:“无恐,明日贼当去。”已而果然。既又梦忠烈抚之曰:“吾在彼亦甚岑寂,尔可从我。”数日竟无疾而逝。或云忠烈死后尚饶风趣。或曰非也,此别有深意存也。呜呼!忠烈灵爽不昧,亦至是哉。时同殉城者,有同年茶陵陈岱云太守、新化邹叔绩孝廉。叔绩博学多闻,而文特冗长,墨艺不入格。其中式文中引用书,九房无有知其出处者。时宋于亭在外帘,最称博雅,各房考以此卷询之于亭,亦不之知,但云:“我回寓即可翻书得之,公等更不能也。”叔绩入场时寓南门外蔡忠烈祠,或相传为蔡公荐卷云。忠烈守长沙,亦驻营祠侧,间与杨芋庵请乩,蔡公屡降乩,所传诗文甚夥,今亦不复记忆矣。◎夫人俭朴

译道光丁酉年,我任新宁教官。江忠烈以诸生身份参加拔萃科,四场考试都名列第二。排在第一名的陈某,是富人家的儿子,文章和辞赋都写得很好。当时学使蔡春帆庶子准备把前列的试卷发给各属教官评阅,我说:“如果只论试卷,优劣相差悬殊;如果要寻求真正的人才,恐怕还需要斟酌。”学使愤然说:“那么,难道有枪替吗?”我说:“是否有枪替无法知道,现在也不必深究。只是,在风檐下短暂的考试时间里,即使邵阳、新化也未必有这样好的试卷,何况新宁是偏僻鄙陋之地!”于是我背诵其中的赋句,并说:“江某本是贫寒读书人,陈某又是富家子弟,下官在这其中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学使竟据此定下甲乙等次。这一科我与江忠烈同中乡榜,一同赴京应公车试。新宁自开国以来从未有人中式,人们称这是“破天荒”。然而陈某到了省城,在八月初八日纳了妾,竟然没有入场考试。学使听说后,更认为我的话没有错。这一年,刘荫渠中丞才十六七岁,参加童子试。我和他的父亲宝泉翁来往很密切,于是请求看他的试卷,发现诗中押了出韵,便替他改了几个字,让他改正。学使恰好出来看见,问我们在做什么。我不敢隐瞒,立即把试卷呈给他看;中丞则战战兢兢地站在堂下。学使见他的文章文理通顺,年纪又最小,笑了笑便不再追究,最终让他入学。后来他在己酉年取得拔贡资格,跟随忠烈带领部队到长沙守城,任司文案。我和忠烈谈论向荣、和春二人的优劣时,他的回信就是中丞代为起草的,此后中丞没有同我有过一字往来。等到后来他历任封疆大吏,我更不愿写信去求托他了。◎英雄必无理学气 江忠烈年轻时喜欢赌博,多次输掉,甚至脱下衣服典当换钱作为赌资,偶尔也到妓院游玩,一时之间,讲究礼法的人都疏远他。唯独我断定他将来一定会有所建树,所以《南屏集》中收录了他写给我的信,他对此颇感奇怪。忠烈用兵凭借谋略取胜,在中兴时期诸公之中也居于前列,直到今天仍然声名满天下。他最初到京师时,人们并不认为他有什么奇异之处。只有黎樾乔侍御一见到他,便说此人将来一定会死在战场上;人们也不相信这话,更不知道他是凭什么方法预知的。他落第回南方时,曾三次替朋友背着棺材送回家安葬,做了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曾文正因此赏识他,让他阅读儒学先贤的语录,用来约束自己的身心。忠烈恭谨地接受教诲,但仍然照旧游乐放纵。我观察历代史书中的人物,放纵不羁而建立奇功的人是有的;至于被称为理学家的人,却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为什么呢?可是近年以来,又有一批内心深沉、外表厚重,谨小慎微、处处拘束的人,军中并没有什么功劳,却往往能够身居显要。甚至不必深入理学的奥秘,也根本不知道《二程遗书》《朱子大全》究竟讲了什么,只要模仿它们的外表,乘破车、骑瘦马,穿布衣、吃粗粮,称量食盐、计算米粒,连一丝一毫都精打细算,就可以得到理学家的名声。因此后辈纷纷仿效,把它当作敦厚实在的归宿。其他方面且不说,就如胡文忠从纨绔子弟变成一副头巾气,也不能舍弃当时的风尚。究竟文忠之所以成就事业,凭借的是权术而不是理学。大君子取用人才的方法,大概另有深意,偶尔也会得到一两个朴实谨慎的人而加以任用;只是这种错误的流派流传开来,终于形成风气,流弊发展到最后,恐怕免不了造成像晋人清谈那样的祸害吧!◎罗忠节轶事 理学又有什么可过分非议的呢?只是不能不辨明真假。以我所见,真正能当得起“真”字的,只有罗忠节。他的夫人眼睛已经失明,夫妻感情非常深厚,他没有纳妾。他在长沙买到所谓“一字牌”时,我怀疑他有这种癖好。他说:“家父只是喜欢玩叶子戏罢了。”我又看见他规劝友人高云亭,苦口婆心地说到流泪,真情自然流露,表里如一。他所著述的并不只是讲理学的著作,凡是天文、舆地、律历、兵法,以及盐务、河务、漕运等事务,没有不探究其根本和原委的,真正可以做到坐而言、起而行,称得上是有用的学问。他的天性也超过常人,真可以说是笃实行持的君子了。◎忠臣有后 江忠烈四十岁时还没有儿子。新宁女子不肯给人做妾。癸丑年守卫长沙时,他到潭州拜见徐仲绅制军,在我家住了一夜,遍寻青楼女子,也没有遇到中意的。后来听说他在益阳买了一个妾,几个月后又把她遣送回去。第二年正月,他得了一个遗腹子,承袭世职。假如当初没有把爱妾遣回去,他就会和她一同殉死于庐州城了。忠臣不至于没有后代,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庐州陷落,是因为知府胡某和一名县役用绳子把贼人吊入城中。城外当时还有几座楚勇营盘,本来可以不死;有一名士卒背着他想逃走,忠烈咬住那名士卒的脖子,于是被弃在水边,身中矛伤而死。此前,他上奏说:“臣发誓与这座城共存亡。”他死后两天,廷寄才送到,朱批中有“没有必要与城共存亡”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庐州人在城外为忠烈修建祠堂祭祀他,又仿照岳庙铸造秦桧夫妇铁跪像的做法,塑造两个跪像,插上木牌,写着通敌和犯官的知府某、县役某,忠烈则用手指着他们,作出愤怒斥骂的样子。第二年,贼人来到庐州数月后,无缘无故惊慌退走,说是大风卷起沙尘,空中有无数阴兵;他们所说的地方正是那座祠堂。忠烈的爱将钱玉贵,曾经赤裸上身冲入阵中,勇猛强悍,所向无前。有一天他深入敌阵陷入其中,夜里迷了路,忽然看见忠烈指示道路,才得以出来。忠烈虽然死在贼军之中,家人用千金买回他的尸体,面貌如同活着一样。扶柩回城后,贼人又返回新宁;他的妾梦见忠烈对她说:“不要害怕,明天贼人就会离开。”后来果然如此。她又梦见忠烈抚慰她说:“我在那里也很寂寞,你可以来跟随我。”几天后,她竟然没有生病便去世了。有人说,忠烈死后还颇有风趣;有人说不是这样,这件事另有深意。唉!忠烈的神灵不昧,难道也到了这种程度吗?当时一同殉城的人中,有同年茶陵人陈岱云太守、新化人邹叔绩孝廉。叔绩博学多闻,但文章特别冗长,书法也不合格式。他中式的文章中引用的书籍,九房考官没有一个知道出处。当时宋于亭在外帘,最以博学高雅著称,各房考官拿这篇试卷去询问于亭,于亭也不知道,只说:“我回到住处就可以翻书查到,但你们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叔绩入场时,住在南门外的蔡忠烈祠中;有人传说,是蔡公推荐了他的试卷。忠烈守卫长沙时,也驻扎在祠堂旁边,偶尔和杨芋庵一起请仙扶乩,蔡公多次降临乩坛,传下来的诗文很多,如今也记不清了。◎夫人俭朴

曾文正夫人,为衡阳宗人慕云茂才之妹;冢妇刘氏,即陕抚霞仙中丞女也。衡湘风气俭朴,居官不改常度,在安庆署中,每夜姑妇两人纺棉纱,以四两为率,二鼓后即歇。是夜不觉至三更,︱刚世子已就寝矣。夫人曰:“今为尔说一笑话以醒睡魔可乎?有率其子妇纺至深夜者,子怒詈谓纺车声聒耳不得眠,欲击碎之,父在房中应声曰:‘吾儿可将尔母纺车一并击之为妙。’”翌日早餐,文正为笑述之,坐中无不喷饭。吾乡农家妇女勤于纺绩,市人则以针黹为务。时有邓伯昭孝廉者,性情古执,在江达川方伯幕中,闻夫人纺声,极为叹美,谓可以破除官场家人骄惰之习,力劝方伯制纺车,强其妾效之,终日不能成一纱,人笑以为迂。孝廉每谈及世风奢靡,人心浇薄,辄皱眉唏嘘不已,故李芋仙呼之为“五代史”,言其开口即曰“呜呼”也。◎一生三变文正一生凡三变。书字初学柳诚悬,中年学黄山谷,晚年学李北海,而参以刘石庵,故挺健之中,愈饶妩媚。其学问初为翰林词赋,既与唐镜海太常游,究心儒先语录,后又为六书之学,博览乾嘉训诂诸书,而不以宋人注经为然。在京官时,以程朱为依归,至出而办理团练军务,又变而为申韩。尝自称欲著“挺经”,言其刚也。咸丰七年,在江西军中丁外艰,闻讣奏报后,即奔丧回籍,朝议颇不为然。左恪靖在骆文忠幕中,肆口诋毁,一时哗然和之。文正亦内疚于心,得不寐之疾。予荐曹镜初诊之,言其岐黄可医身病,黄老可医心病,盖欲以黄老讽之也。先是文正与胡文忠书,言及恪靖遇事掣肘,哆口谩骂,有欲效王小二过年,永不说话之语。至八年夺情再起援浙,甫到省,集“敬胜怠,义胜欲;知其雄,守其雌”十二字,属恪靖为书篆联以见意,交欢如初,不念旧恶。此次出山后,一以柔道行之,以至成此巨功,毫无沾沾自喜之色。尝戏谓予曰:“他日有为吾作墓志者,铭文吾已撰: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告万世。”故予挽联中有“将汗马勋名,问牛相业,都看作秕糠尘垢”数语,自谓道得此老心事出。盖文正尝言“吾学以禹墨为体,庄老为用”,可知其所趋向矣。◎进场饭文正守其王父星冈先生之教,未明求衣,明炮一响即布席早餐矣。在东流,与予及李肃毅、程尚斋都转、李申甫方伯共饭,群以为苦,文正亦知之,尝笑曰:“此似进场饭。”克复安庆后,予以九月朔归家,置酒为饯,席间,从容言:“此间人非不能早起,但食不下咽耳。吾今归矣,欲为诸人求免进场饭何如?”文正笑颔之。故予以书调肃毅云:“从此诸君眠食大佳,何以报我?古人食时必祭先为饮食之人,君等得不每饭一祝我乎?”肃毅复书:“进场饭承已豁免,感荷感荷!惟尚斋、申甫皆须自起炉灶,恐不免向先生索钱耳。”此虽一时戏谑之言,当时情事亦可想见。◎虚怀纳谏丁雨生中丞,吏治精敏,综核名实,为近日督抚之冠,而虚怀纳谏,能受尽言,尤不可及。任两淮都转时,予亦捧檄办理楚楚招商公事,交涉甚多,中丞与予约限时日了事,以故案无留牍,属吏亦惴惴恐后。旋奉命回潮办理夷务,来局作别,予送之,将登舆矣,忽执予手曰:“先生会客之所,窗间有所见否?”予愕然趋视,则“丁成亡八蛋”五字耳。丁成者,予司阍家丁,五字则僚仆所戏书也。中丞疑其詈己,故以相诘。予不得已,裂窗纸附函呈览,以书辩明之。并云:“家人小子之言,固不足较,况阁下指日封疆,方欲出而任天下之事,凡任事者难免怨谤,即如子产亦有孰杀之歌,吾恐从此以后,天下人以此三字相赠者,尚不乏人也,又何足介意乎?”旋接覆函云:“得书具悉,此中已冰释矣。至书中任事难免怨谤一语,千古至论,谨当书绅。”以此见中丞非仅以才胜,其器量亦非时流所及也。◎赈济良法吾邑常平仓积储谷十万余石,道光二十九年水灾,请于邑侯李寅庵大令,领出作三等赈法:农民赈借;次贫赈粜;极贫赈施。是岁秋收有年,得以全数归仓。因乘人心皆有防饥之恐,劝捐义谷,按亩三升,东佃各半,捐至百石者,作银二百两,请官给予九品职衔议叙,缴钱三十缗作局费、部费。其谷仍存捐户,即派捐户为仓长,司其敛散。是年捐至四万五千石,明年又捐三万石作建仓费。于咸丰元年,乞当事题奏给发部照,仿朱子社仓之例,春借秋还,加息耗各每石二斗,至今已增至十余万石矣。其在官之常平谷,于贼围长沙时借去未还,至同治元年复蝗旱,青黄不接之际,米价翔贵,义谷已发完,尚不能敷。邑侯罗子鸿大令以予为办赈熟手,踵门求助。予谓仓谷已空,劝捐无几,巧妇不能作无米之炊,计惟有索还省谷耳。

译曾文正的夫人,是衡阳同宗人慕云茂才的妹妹;长媳刘氏,则是陕抚霞仙中丞的女儿。衡阳、湘乡一带的风气俭朴,即使做官也不改变平日的习惯。在安庆官署中,每天晚上婆媳两人纺棉纱,以四两为定额,二更以后就停止。那天晚上不知不觉到了三更,刚世子已经睡下了。夫人说:“今天给你讲个笑话,让你清醒清醒,可以吗?有一个人带着儿媳纺纱到深夜,儿子发怒辱骂,说纺车的声音吵得自己不能睡觉,想把纺车砸碎;父亲在房中应声说:‘我的儿啊,你把你母亲的纺车一起砸掉,那就更好了。’”第二天吃早饭时,文正把这件事当笑话讲述出来,在座的人没有不喷饭的。我们乡里的农家妇女勤于纺纱织布,城里人则以针线女红为业。当时有个邓伯昭孝廉,性情古板固执,在江达川方伯的幕府中任职,听见夫人纺纱的声音,极为赞叹,认为这可以破除官场家属骄奢懒惰的习气,便极力劝方伯制作纺车,强迫他的妾仿效;结果妾整天也纺不成一纱,人们都笑他迂腐。孝廉每次谈到世风奢靡、人心浇薄,总是皱眉叹息不止,所以李芋仙称他为“五代史”,意思是他一开口就说“呜呼”。◎一生三变 文正一生总共有三次变化。他起初学习柳诚悬的书法,中年学习黄山谷,晚年学习李北海,又参以刘石庵的笔法,所以在挺拔劲健之中,更增添了妩媚。他的学问起初是翰林所习的词赋,后来与唐镜海太常交游,专心研究儒学先贤的语录;之后又研究六书之学,广泛阅读乾嘉时期的训诂著作,却不认为宋人的经书注释正确。他任京官时以程朱理学为归依;等到出京办理团练和军务,又转而采用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他曾自称想写一部《挺经》,说这是讲刚强的。咸丰七年,文正在江西军中遭逢父丧,听到讣告并上奏报告后,立即奔丧回乡,朝廷中的议论颇不以为然。左恪靖当时在骆文忠的幕中,放肆地开口诋毁他,一时众人哗然附和。文正心中也感到内疚,患上了失眠症。我推荐曹镜初为他诊治,曹说,岐黄之术可以医治身体的疾病,黄老之术可以医治心里的疾病,其实是想借黄老之说讽劝他。此前文正曾写信给胡文忠,谈到左恪靖遇事从中掣肘,张口辱骂,有意仿效王小二过年、以后永远不开口说话的话。到了咸丰八年,他夺情重新起用,前往援助浙江,刚到省城,便集“敬胜怠,义胜欲;知其雄,守其雌”十二字,请左恪靖书写篆体对联,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二人又像从前一样交好,不再记恨旧事。这次出山以后,他始终用柔和的方式行事,终于成就了这样的大功,却一点也没有沾沾自喜的神色。他曾开玩笑对我说:“将来如果有人替我写墓志铭,铭文我已经拟好了:‘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告万世。’”所以我挽联中有“将汗马勋名,问牛相业,都看作秕糠尘垢”几句,自认为说出了这位老人的心事。文正曾说:“我的学问以禹、墨为体,以庄、老为用。”由此可以知道他的趋向了。◎进场饭 文正遵守他的祖父星冈先生的教诲,天还没亮就起床穿衣,天一亮炮声一响便摆席吃早饭。在东流时,他和我、李肃毅、程尚斋都转、李申甫方伯一起吃饭,大家都以为苦,文正自己也知道,曾笑着说:“这很像进场饭。”安庆收复后,我在九月初一回家,设酒为大家饯行,席间从容地说:“这里的人不是不能早起,只是食物难以下咽罢了。我如今要回家了,想替诸位请求免吃进场饭,怎么样?”文正笑着点头。因此我写信调侃肃毅说:“从此诸位睡眠饮食都很好,该怎样报答我呢?古人进食时一定祭祀先祖,感谢提供饮食的人,诸位以后每顿饭难道不应该祝谢我吗?”肃毅回信说:“进场饭承蒙已经免除,感激不尽!只是尚斋、申甫都必须自己起炉灶做饭,恐怕免不了要向先生索取钱财了。”这虽然只是当时的戏谑话,但当时的情形也可以想见。◎虚怀纳谏 丁雨生中丞,治理政务精明敏捷,综合考核名实,是近来督抚中最杰出的人;而且他虚心接受劝谏,能够听取直言,更是无人能及。他任两淮都转时,我也奉檄办理楚楚招商事务,彼此交涉很多。中丞和我约定期限办完事情,因此案卷没有积压,下属官吏也战战兢兢,生怕落后。不久他奉命回潮州办理夷务,来到办事处告别,我送他出行,他正要登车,忽然握住我的手说:“先生会客的地方,窗户之间有没有看见什么?”我惊讶地赶紧去看,原来是“丁成亡八蛋”五个字。丁成是我家的门房,至于这五个字,是僚仆开玩笑写的。中丞怀疑这是在辱骂自己,所以拿这件事来责问我。我不得已撕下窗纸,附在信中呈给他看,并在信中解释说:“家人小孩子的话,本来不值得计较,何况阁下不久就要成为封疆大吏,正准备出任天下大事。凡是任事的人都难免遭受怨恨和毁谤,就像子产也有‘谁杀死他’的歌谣。我担心从今以后,天下人用这三个字相赠的人还不会少,又何必放在心上呢?”不久收到他的回信说:“收到来信,事情已经全部明白,这件事在我心中已经完全消除了。至于信中所说‘任事难免怨谤’一句,是千古不易的至理,我谨当把它写在衣带上铭记。” 由此可见,中丞并不只是才干胜人一筹,他的器量也不是当时一般人物所能相比的。◎赈济良法 我们县的常平仓储存的粮食有十万多石。道光二十九年发生水灾,我向县令李寅庵大令请求,领出粮食实行三等赈济办法:农民实行赈借,次贫者实行赈粜,最贫者实行赈施。这一年秋收有成,因此能够把粮食全部归还仓中。于是趁着人们都有防备饥荒的恐惧,劝募义谷,按每亩捐三升,由东家和佃户各出一半。捐到一百石的人,折算白银二百两,请官府给予九品职衔并议叙;另缴钱三十缗,作为办事机构和部里的费用。捐来的粮食仍由捐户保存,并派捐户担任仓长,负责粮食的收取和发放。这一年捐得四万五千石,第二年又捐得三万石,作为修建仓廒的费用。咸丰元年,请求主管官员上奏,发给部照,仿照朱子社仓的办法,春天借粮,秋天归还,每石另加息耗二斗;到今天已经增加到十多万石了。官府常平仓里的粮食,在贼军围困长沙时被借走而没有归还。到了同治元年,又遇到蝗灾和旱灾,正值青黄不接之时,米价飞涨,义谷已经发完,仍然不能满足需要。县令罗子鸿大令认为我是办理赈济的老手,登门请求帮助。我说:“仓中的粮食已经空了,劝募也没有多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索要归还省仓的粮食。”

适恽次山中丞以三品衔署藩司,奉命岳庙舜陵进香,由潭经过,邑侯率众绅具禀请见。恽不允,且言“省城根本重地,何能顾及外县?尔等既好行其德,即应捐资发赈,毋得率渎!”言之声色俱厉。予知其明日当由南乡往衡,山路百余里,是夜草状纸百余,驰急足散交沿途农民,拦舆求还仓谷,有掷涂泥者,有拥舆不得前必见允而后已者。恽大窘,但称“候批,候批”云云。到衡仍驳饬下县不准。予乃致书郭意城舍人请于毛寄云中丞,将谷给还。恽回省闻之,已怀惭恧,讠▯知前后皆予所为也,益怒,乃藉邑人寿邑侯千金不受、予倡议建却金亭,因檄县谓予巧立却金亭名色,敛费肥己。不知此项现存育婴堂,经董事挺身承应,恽亦无从罗织矣。恽后褫职,不敢回常州,以抚湘时多得罪同乡故也。◎育婴变通善法吾邑育婴堂,向雇乳媪百余人,经费既已不赀,而乳媪皆有子女,仍乳其所生者,而私以饭汁饲所养婴儿。予见其面黄肌瘦,声嘶啼哭不止,不久即当就毙。因变其法:凡送婴女来堂者,给予腰牌,按月领钱六百文,并给以衣裙绵絮,仍交本妇自乳。抚养既久,母子之情益笃,断无有忍弃之水滨者,若一二年后,即将腰牌掣回。以是增额数百名,费省而事更无弊。吾见各处育婴堂皆不甚得法,故笔之于此,或亦仁术之一端欤。◎江浙医生同治五年,予由扬州回家,集赀设立医药局,聘医生十人,自辰至申,每人诊三十人为度,给以药饵。一月之后,考其功过:十全为上,修赀外另予褒赏;否则议罚;药不对症,即辞之出局。又设医馆,刊刻黄坤载《伤寒悬解》、《金匮悬解》、《长沙药解》、《伤寒说意》、《四圣心源》、《四圣悬枢》、《素灵微蕴》、《玉楸药解》八种,及购《素问》、《灵枢》、《难经》诸书置局中,有来学者,给予纸笔酒食,令其诵习,不熟此书者不准行医。又令人学习祝由科及针灸之法,一时医风为之丕变。予自来江南,携黄氏八种赠人,无有过而问者。后见时医费伯熊所立医案,然后知浙江另有一种医派,所用皆平淡之品,分两亦轻,病家见之以为稳适。顾亭林曰:“古之名医能生人,古之庸医能杀人。今之庸医,不能生人不能杀人。”其江浙医生之谓乎?然一时虽不至杀人,小病病气渐衰,或尚无碍,大病迁延失治,鲜不死矣。◎戴山人戴山人讳▯,字一夫,嘉庆末年流寓来潭,后居澧州津市。冬夏一灰布袍白布带,每日啖米半升,不御酒肉,精奇门壬遁之术。尝榜其门课金一两,即有人亡其幼子者,赍金求占一课,山人曰:“明日午刻,有一老人携篮,有母鸡腊肉,并送此子到家。”已而果然。于是求占者坌集,山人挥之出,曰:“吾岂能作卖卜人乎!”以市膏药为生,间为人书招牌,字仿率更体,有所获,悉以施贫人。见乞儿中有疾病,即予药饵,为医治之,不稍厌倦;富贵之家,虽酬以千金不顾也。津市有吴醉碧者,拥赀巨万,母病,不敢启请。一日观涨,见饥民嗷嗷,栖息无所,山人曰:“吴君若能捐白米五百石,芦席棚数十座,吾当破戒治富人之病矣。”醉碧如其言,再拜邀至家,数月疾愈。在潭时,偶至万寿宫,僧人留宿不肯,曰:“门已扃,先生何能归?”未几如厕,久不返,迹之则已回寓矣。宫墙高数仞,亦不知山人何以超越也。迨王菽原方伯来长沙,嘱澧州刺史物色致之,方知其为南通州拔贡生,与方伯旧同学,杀人亡命,浪游数十年不归。其终日布衣蔬食者,以不得奔父母之丧耳。时夷务方殷,方伯欲荐之军中,不从;欲留住,予以千金供施济之用,亦不从。数月辞去,所赠衣物银钱,悉却之。时郭筠仙、周杏农、孙芝房均在方伯所,山人不为礼。至澧州,独与一货煮豆者昵,或问其故,曰:“此剧盗也。吾劝其改行,终日作小贸,得百钱以养母,自啖粥度日,其纯孝如此。”后终于澧州,年七十余。所传异迹甚夥。◎喑哑开言吾邑有窭人子,生而喑哑。为人赁舂,既不与人酬对,舂粟尝倍他人,人以是争赁之。所获日数十文,以放生为事,如鸟雀鱼虾之类,人亦以贱价售之,十余年不稍懈。一日,忽开声能言。群以为好生之报不爽。予谓哑子心思专一,其胸中一腔生意,自与天地▯▯之气相感,正不必援引释氏报应之说也。◎阴阳司事

译当时恽次山中丞以三品官衔署理藩司,奉命到岳庙、舜陵进香,途经潭州,县令率领地方士绅呈递禀帖请求会见。恽不答应,还说:“省城是根本重地,哪里顾得上外县?你们既然喜欢行善,就应该捐钱发放赈济,不得屡次冒昧烦扰!”他说话时声色俱厉。我料定他第二天要从南乡前往衡州,山路有一百多里,便在当夜写了百多张状纸,派快脚急送,分交沿途农民,请他们拦轿请求归还仓谷;有的把泥土扔到路上,有的拥住轿子,不答应归还就不让他前进。恽十分窘迫,只说“等候批示,等候批示”之类的话。到了衡州,他仍驳回,并下令所属各县不准发还。我于是写信给舍人郭意城,请他向毛寄云中丞求情,把粮谷发还。恽回到省城听说这件事,已经感到惭愧难堪,才知道前后都是我所做的,更加恼怒。于是借口县人给县令祝寿送千金而县令不肯接受、我又倡议修建却金亭一事,发檄文给县里,说我巧立“却金亭”的名目,搜刮费用肥己。他不知道这笔款项现在存放在育婴堂,由董事挺身承办,恽也就无法罗织罪名了。恽后来被革职,因为在抚治湖南时得罪了许多同乡,不敢回常州。育婴事务的变通良法 我们县的育婴堂过去雇用一百多名乳母,费用已经很大,而乳母都有自己的子女,仍然只给亲生子女喂奶,却私下用米汤喂养所收养的婴儿。我见那些婴儿面黄肌瘦,声音嘶哑,哭个不停,不久就会死去。因此改变了办法:凡是把婴儿女子送到堂里的人,发给腰牌,每月领钱六百文,并发给衣裙、棉絮,仍交给该妇女亲自哺乳。抚养日久,母子感情越来越深,绝没有忍心把孩子丢在水边的;过了一两年,就把腰牌收回。这样增加了数百名婴儿的收养名额,费用反而节省,事情也更加没有弊端。我见各地育婴堂都不太得法,所以记在这里,或许也算仁术的一种吧。江浙医生 同治五年,我从扬州回家,筹集资金设立医药局,聘请十名医生,从辰时到申时,每人以诊治三十人为限,并发给药物。一个月以后,考核他们的功过:十人全部治好为上等,除归还所筹资金外另加褒奖;否则议定处罚;用药不对症的,就辞退出局。又设立医馆,刊刻黄坤载的《伤寒悬解》《金匮悬解》《长沙药解》《伤寒说意》《四圣心源》《四圣悬枢》《素灵微蕴》《玉楸药解》八种书,并购买《素问》《灵枢》《难经》等书放在局中。有人来求学,就供给纸笔、酒食,让他们诵读学习;不熟悉这些书的人,不准行医。又让人学习祝由科和针灸的方法,一时之间,医界风气因此大为改变。我来到江南以来,带着黄氏八种医书赠送给别人,却没有一个人过问。后来看到当时医生费伯熊编写的医案,才知道浙江另有一种医派;他们所用的药都是平淡之品,剂量也轻,病家见了认为稳妥合适。顾亭林说:“古代的名医能够救活人,古代的庸医能够杀人。如今的庸医,既不能救活人,也不能杀人。”这说的不就是江浙医生吗?然而,他们一时虽然不至于杀人,小病使人的正气逐渐衰弱,也许还没有妨碍;大病拖延而得不到治疗,很少有不死的。戴山人 戴山人名讳▯,字一夫,嘉庆末年流寓来到潭州,后来住在澧州津市。冬夏都穿一件灰布袍、系一条白布带,每天吃米半升,不饮酒、不吃肉,精通奇门、壬遁之术。他曾在门上张榜,规定占卜费一两银子。一次有人死了幼子,拿钱来求占一卦,山人说:“明天午时,有一位老人提着篮子,带着母鸡和腊肉,把这个孩子送回家。”后来果然如此。于是求占的人纷纷聚集,山人把他们赶出去,说:“我难道能做卖卜的人吗!”他靠在集市上卖膏药为生,偶尔替人书写招牌,字仿照欧阳询率更体;所得钱财,全都用来施舍给穷人。见乞丐中有患病的,就给他们药物,为他们治病,从不稍有厌烦;富贵人家即使拿千金酬谢,他也不理会。津市有个叫吴醉碧的人,拥有巨万家财,母亲病了,却不敢请他医治。一天观看涨水时,山人看见饥民嗷嗷待哺、无处栖身,便说:“吴君如果能捐出白米五百石、芦席棚几十座,我就破例为富人治病。”醉碧照他说的做了,拜了两拜请他到家,几个月后病就痊愈了。山人在潭州时,偶然到万寿宫,僧人留他住宿,他不肯,便说:“门已经关了,先生怎么回去呢?” 不久他说要去厕所,过了很久还没有回来。跟踪查看,才发现他已经回到住处了。万寿宫的墙有几仞高,也不知道山人是怎样越过去的。等到王菽原方伯来到长沙,嘱咐澧州刺史访求并送他来,才知道他是南通州的拔贡生,和方伯过去是同学,因杀人逃亡,浪游数十年没有回去。他终日穿布衣、吃蔬食,是因为不能回去为父母服丧。当时夷务正繁忙,方伯想推荐他入军中,他不答应;想留住他,给他千金作为施舍救济之用,他也不答应。几个月后他辞别离去,所赠衣物、银钱全都退还。当时郭筠仙、周杏农、孙芝房都在方伯那里,山人不向他们行礼。到了澧州,他唯独亲近一个卖煮豆的人。有人问原因,他说:“这是个大盗。我劝他改行,他终日做小买卖,赚一百文钱来养母亲,自己靠喝粥度日,他纯孝到这种程度。”后来山人终于死在澧州,年七十多岁。流传下来的奇异事迹很多。哑人开口说话 我们县有个穷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哑。他替人舂米,既不能同人应答,舂米的数量却常常是别人的两倍,因此人们争着雇他。每天所得几十文钱,都用来放生,如鸟、雀、鱼、虾之类;别人也把这些东西低价卖给他,他十多年从未懈怠。一天,他忽然发出声音,能够说话。众人都认为这是长期好生所得到的报应不会落空。我认为,这个哑孩子心思专一,胸中充满生机,自然会同天地间▯▯之气相感应,实在不必援引佛教的报应之说。阴阳司的事情

汪星槎名瑾,本吾楚之溆浦人,尝呼严仙舫方伯为姨丈。自云少时尚及见乐园先生,勖以内功思无邪、外功毋不敬,亦时从先生学望气占星之术。占籍大兴,以实录馆供事议叙,未入。薄宦湖北,初次贼陷鄂城之先,请假修墓,诣常南陔中丞涕泣叩辞,中丞以为呆,而不知其哭已也。故相传谓星槎为冥府司册籍,能前知。同治丙寅秋,予至鄂,曾威毅言其异,时方署武昌府司狱,予往访,询以鬼神情状,据称轮回因果之说皆不虚,谓曾文正为应龙转世,彭、左皆南岳高僧,杨厚庵前身为彭莪、中解元被傅晋贤截卷者也。又谓左当终于陕甘,杨亦禄尽矣。未几,杨以▯误去官,左由闽督量移陕甘。又谓官相枯坐蒲团,苦行数十年,今生应享厚禄。旋被威毅所劾,钦使谭竹樵尚书来鄂查办,或以此诘之,曰:“无伤也,行当入阁矣。”已而果如其言。时威毅方出师征捻,予问此行胜负何如?曰:“此亦定数,非战之罪也。”俄而败闻至。又谓予湖南当有大劫,唯皖南苏浙可免。凡劫以食劫为最,兵劫次之,水火疾疫又次之,东岳主其事,每年天曹会议,或缓,或减,或免,随人心为转移,亦无一定之局。予尝问严秋农名臣之后,年少多才,何以不良于死?星槎愀然曰:“姨丈陈臬粤西,误听属吏之言,颇有冤杀,此孽也。”后予至长沙,与唐荫云廉访谈及。廉访曰:“予是年在鄂,以八月去官,六月初星槎求见,呈折书其事甚悉,问何以知之?曰此有所本也,行当见耳。星槎前为江陵典史,不妄取民财,母殁至无以为敛,予时守荆州,▯以三百金,始得归葬。其事亲,厕<片俞>便溺之属,躬亲洗涤,不以委人,可谓孝矣。而所言多荒怪,间亦有验有不验云。”◎功名有定数自咸丰戊午科场案未发以前,京师关节之风甚炽。凡翰詹科道部员中有考差可望分房者,亲友相率送条子,以圈识之,每一圈为百金。有多至三十圈者。亦有京官自送条子与公车者,得隽后如故外官,望纳年例。相习成风,恬不为怪。装成小折,携带入闱,各房互相寻觅,即黏蓝批鼎荐。俟关节中满,始得认真阅卷。以故虽素负文名之帘官,取中亦鲜佳卷,其精神全注条子故耳。道光庚子,予与邑人李君赴计偕。有某侍御者,李君受业师,亦与予交好。一日,同车过访,侍御呼予进内诊病,诊毕,侍御书砚作也欤圣怀四字,嘱嵌三篇末及诗中抬头两处。予婉辞之曰:“荒疏日久,实不敢献丑。”回寓后,李君问:“吾师有何言语?”予以实告之,且云:“已却之矣。”迨揭晓,两人均落第。又同往侍御所,侍御向李君咨嗟叹息,谓此卷幸落谢方斋房中,一觅即得,文甚佳,惟诗中两字被潘相挑去。旋嘱方斋再荐经策,仍以此两字被黜,可惜!可惜!李君因其卷未出房,茫然不解所谓。予以关节并未嵌上,亦不知此语何来。因偕至礼部,领落卷示之,李君则呜咽曰:“呜呼!此乃予自作自受,岂非天乎!予于初六日早听宣时,悄至侍御宅,将也欤圣怀四字改作三盖字,作承题起处,乞师母拆开家人帽檐藏之。师母并嘱专觅此卷,勿顾他人。此事人不知,鬼不觉,君何从知之?不料君无心暗合。致令予卷永沉海底,而君亦复荐而未售,岂非天乎!”予尝谓李君,若命里该中,何必关节?我非薄进士而不为,乃看得此关破耳,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李君初不以为然,自此次为造化小儿所颠倒,亦憬然大悟矣。◎香莲薄命戊戌下第南归,与湘阴吴西桥偕行,至洧川县古东里地,游历曲巷,掀芦帘而入,见一丽人,年约十八九,钗荆裙布,不施脂粉,而风神绝世,秋波炯然,不似勾栏中人。询其姓字,自言孔姓,无字,此间人号我为香莲耳。细致研诘,方将酬答,忽有艳服妖姬闯门入,欲言还止,心知为鸨家姊妹行。瞥见此女项有刀痕,诧曰:“咄哉!艳如桃李而冷若冰霜,此间必有一重公案,能枉顾细聆清谈否?”渠谓:“此须破钞。妾不工唱曲,又不善侑酒,两君意欲何为?”予慨然曰:“我欲悲天悯人耳,岂效彼寻花问柳者哉?”既至,沥陈本系山左旧族,父母早世,随伯父游幕楚中,归过汴梁,联姻李氏,颇谐伉俪。不料所天被匪徒诱赌,家资荡尽。今年三月竟将妾鬻与杜鸨,逼令接客,持刀自刎不果。展转又鬻扶沟驿马鸨家,悬梁者再,投井者一,均被邻人救苏,欲以鸣官,故逃避此间,冀与官署远隔也。

译汪星槎名瑾,本是我们湖南溆浦人,曾称严仙舫方伯为姨丈。他自己说,年轻时还来得及见到乐园先生,先生勉励他在内功方面思想不要邪僻,在外功方面没有什么不恭敬;他也曾跟随先生学习望气、占星之术。他的籍贯登记在大兴,以实录馆供事的身份议叙,尚未入仕。后来在湖北任小官,第一次贼军攻陷鄂城之前,请假修墓,来到常南陔中丞处哭泣叩别。中丞认为他痴呆,却不知道他已经哭出了预兆。因此人们相传说星槎是冥府掌管册籍的人,能够预知未来。同治丙寅年秋天,我到了鄂州,曾威毅谈起他的奇异之处。当时星槎正署理武昌府司狱,我前去拜访,询问鬼神的情状。他据说轮回因果之说都不是虚妄的,称曾文正是应龙转世,彭、左都是南岳高僧,杨厚庵前世是彭莪,就是那个被中解元傅晋贤截去试卷的人。又说左宗棠将死于陕甘,杨厚庵的禄数也已经尽了。不久,杨厚庵因▯误而离职,左宗棠由闽浙总督调任陕甘。又说官相只能枯坐蒲团,苦行数十年,今生应当享受厚禄。后来他受到曾威毅弹劾,钦使谭竹樵尚书来到湖北查办,有人拿这件事责问他,他说:“没有关系,我不久就要入阁了。” 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当时曾威毅正出兵征讨捻军,我问这次出征胜负如何,他说:“这也是命数,并不是作战本身的过错。”不久,战败的消息传来。他又说,湖南将有一场大劫,只有皖南、苏州、浙江可以免除。各种灾劫中,以粮食之劫最严重,兵灾次之,水灾、火灾、疾病、瘟疫又次之;东岳主掌这些事情,每年天曹开会,有时缓期,有时减轻,有时免除,随着人的心念而转移,也没有固定的格局。我曾问他,严秋农是名臣之后,年轻而有才,为什么不能善终?星槎神色凄然地说:“姨丈在粤西任按察使时,误听属吏的话,杀了不少冤枉的人,这是罪孽。” 后来我到了长沙,和唐荫云廉访谈起这件事。廉访说:“我这一年在湖北,八月离任;六月初星槎来求见,递上奏折,把这件事写得很详细。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这件事是有根据的,很快就会看到。’星槎以前任江陵典史,不随便取用百姓财物,母亲去世时竟没有钱办理殓葬。我当时任荆州知府,▯给他三百金,他才得以回乡安葬。他侍奉父母,连厕所中清理便溺之类的事,也亲自洗涤,不交给别人做,可以说是孝顺了。不过他说的话多半荒诞怪异,偶尔也有应验和不应验的。” 功名有定数 自从咸丰戊午科场案发生以前,京城请托关说的风气就非常盛行。凡是翰林、詹事、科道和部员中有希望参加考差、分房阅卷的人,亲友便相继送来条子,请他圈识;每圈一次就是百金,有的多到三十圈。也有京官把条子送给进京应试的公车,考中后仍像外任官一样,希望他们缴纳年例。大家习以为常,安然不觉得奇怪。条子装成小折,带进考场,各房互相寻找,找到后就贴上蓝批,标为鼎力推荐。等到请托条子全部处理完,才认真阅卷。因此,即使一向有文名的帘官,录取的也很少是佳卷,因为他的精神全都放在条子上了。道光庚子年,我和同乡李君赴京参加计偕。有一位侍御,是李君的老师,也同我交情很好。一天,我们同车去拜访他,侍御叫我进去诊病。诊完后,侍御在砚台上写下“也欤圣怀”四个字,嘱咐把它嵌在三篇文章的末尾以及诗中的两个抬头处。我婉言推辞说:“我荒疏已久,实在不敢献丑。”回到住处后,李君问:“我的老师说了什么?”我如实告诉他,并说:“我已经推辞了。”等到放榜,两人都落第。我们又一同到侍御那里,侍御对李君叹息,说这份试卷幸好落在谢方斋的房中,一寻找就找到了,文章写得很好,只是诗中的两个字被潘相挑去了。不久又嘱咐方斋再次推荐他的经义、策论,仍因这两个字被黜落,可惜!可惜!李君因为自己的试卷没有出该房,茫然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我因为请托字样并没有嵌上去,也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于是我们一同到礼部,领取落卷给他看。李君呜咽着说:“唉!这正是我自作自受,难道不是天意吗?我在初六日早晨听宣时,悄悄到侍御家,把‘也欤圣怀’四个字改成‘三盖’三个字,写在承题起首处,请师母拆开来,藏在家人的帽檐里。” 师母还嘱咐专门寻找这份试卷,不要顾及其他人的。这样的事情别人不知道,鬼也没有察觉,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没想到你无意中暗合了这件事,致使我的试卷永远沉入海底,而你也再次被推荐却没有考中,难道不是天意吗!” 我曾对李君说,如果命中注定应该考中,何必靠请托?我并不是看不起进士而不去考,而是看透了请托这一关;这就是所谓不懂得天命,就不能做君子。李君起初不以为然,经历这次被命运这个顽童颠倒捉弄后,也醒悟了。香莲薄命 戊戌年落榜南归时,我和湘阴的吴西桥同行。到了洧川县古东里一带,我们游走在曲折的巷子里,掀开芦帘进去,看见一位美人,年约十八九岁,头插荆钗,身穿布裙,不施脂粉,却风神绝世,眼波明亮,不像青楼女子。询问她的姓名,她自称姓孔,没有字,这里的人只叫她香莲。我们正仔细询问、将要答话时,忽然有一个穿着艳丽的妖媚女子闯进门来,欲言又止;我心里知道她是鸨母家的姐妹一类人。她瞥见这个女子脖子上有刀痕,惊讶地说:“咄!美艳如桃李,却冷若冰霜,这里面一定有一桩重大案情。能否屈驾留下,详细听听她的清谈?”那女子说:“这要花钱。我不会唱曲,也不善于劝酒,两位想做什么?”我慨然说:“我是想悲悯天下人,哪里是要学那些寻花问柳的人呢?”到了她那里,她详细诉说:自己原是山东旧族,父母早亡,跟随伯父在楚地游幕;回去经过汴梁时,与李家结亲,夫妻关系很和谐。不料丈夫被匪徒引诱赌博,家产全部耗尽。今年三月,丈夫竟把我卖给杜鸨,逼我接客;我拿刀自刎没有成功。后来又辗转把我卖到扶沟驿的马鸨家,我两次上吊、一次投井,都被邻人救活。他们想把此事告到官府,所以我逃到这里,希望离官署远一些。”

妾念求死不得,不如物色风尘,万一有人怜念,拔出火坑,婢妾均所甘心,唯不能作野合鸳鸯耳。两君如有意,愿充下陈。否则投入空门,更是清凉世界!时有仆王俊未授室,拟令娶之。而旅赀已罄,典质不够百金,鸨母欲壑难填,计惟有先借官威,再以利▯,庶谐所愿。翌日绕道四十里至洧川,适值县令卸事,毫无心绪,言新任数日可到,盍与商之。予不能待,驱车而去。先是,分手时,予谓天下事不可知,倘不如意,将如之何?女曰:“待君一月,若无佳耗,唯有一死耳!”予颔之。时安福蒋镜初观察任河陕汝道,友人彭晓航在其幕中。因借官封函告之,乞为援手。归家后接晓航书云:“观察得函,即驰介携重赀往赎蛾眉,不料已于先数日死矣。”盖洧川距道署数百里,此函迟达故也。至辛丑,再过东里侦访,则孔女绝命词尚在壁间,曾赋七古一篇纪其事。惜稿已散佚,他日当为补之。◎以正克邪邑西南五十里有石村,陈恪勤公故宅也。咸丰初年,予避寇山中,与敝居相距不远。相传公幼时骑竹马诣塾读书,以竹置道傍土地庙,祝曰:“烦土地公公看马。”既夕放学,仍骑竹马归。日以为常。塾师梦神告曰:“令徒陈大人每日令看马,使我寸步不敢离,奈何!”一日暑夕访友,坐豆棚下乘凉,其友留夜饮,自携壶去贳酒。忽见一少妇踉跄而来,神情闪烁,将入门,低首拜,拜毕似有所遗,径入内。公取视,绳也,嗅之臭不可闻,取火▯竟。少妇出觅不得,怒向公索,吐舌披发,吹气甚冷,毛发洒然。公亦鼓气吹之,胸穿若洞,随吹随灭。友人归,公嘱速往视,则其妇已悬带床头矣。解之,气未绝。询之,始悉友人欲假其头上钗换酒,妇有难色,友批其颊,拔钗而去,方忿怒间,即有鬼劝其就缢。非公则几不及救矣。◎鬼神情状邑先辈张岂石先生讳灿,号湘门,权奇倜傥,与鲁亮侪、谢梅庄齐名。由无锡知县起家,官至直隶按察使司、大理寺卿。为县令时,有大吏昵一优伶,演戏宴僚属,群以缠头锦厚赠之。行酒至,先生掀髯曰:“吾不耐汝模样,可唤大花面来侑酒,当浮一大白。”坐客无不惊悚。释褐仅七载,以忤果邸解组归,宦橐萧然,有绝句云:“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而今七字都更换,柴米油盐酱醋茶。”其风味可想。然相传先生能白昼见鬼,亦好打鬼。尝言见鬼不怕,但与之打。或曰:“打败如何?”曰:“打败,我不过和他一样。”此语载《随园诗话》。予从其曾孙云仪师授读,故尤悉其轶事。先生性方严,不苟言笑。一日坐舆中,忽一笑,或问之,云见一大肚鬼,长不满三尺,皤其腹似栲栳,蹒跚而来,负墙而立,遇一醉人,以足蹴其腹,缠行滕,腹凹而目珠突出,故不觉失笑耳。又言人死越数年,其鬼渐缩小,豪贵有气魄者则不然。可见左氏新鬼大、故鬼小以及取精用物之说,非洞悉鬼神之情状者,不知语之精也。凡鬼最势利,见人袍服华炫,遥拜作乞怜状,蓝缕者则揶揄之,或掬尘土洒其面,或牵蛛丝网其目,又或相与共指而目笑之,则其人必遭困厄之事。唯神道则高与檐齐,大可数围,不可逼视。先生年八十余始卒。临卒时,玉筋下垂尺余,满身作黄金色。予见其悬腕小楷手录《黄庭经》,或以为有丹术云。

译我想求死也死不了,不如找个风尘中的人家;万一有人怜悯我,把我从火坑中救出,无论做婢女还是妾,我都心甘情愿,只是不能做露水夫妻。两位如果有意,我愿意充当下陈;否则就投身空门,那更是清凉世界!当时我的仆人王俊还没有娶妻,打算让他娶她。但旅费已经用尽,典当抵押也凑不满百金,鸨母的欲望又难以满足,只有先借助官府的威势,再用利益打动她,也许才能实现愿望。第二天,我们绕道四十里到洧川,恰逢县令卸任,毫无心思处理事务,只说新任县令几天后就到,何不和他商量。我不能等待,便驾车离去。此前分手时,我对她说,天下的事情不可预知,如果不能如愿,将怎么办?女子说:“我等你一个月;如果没有好消息,就只有一死了!”我点头答应。当时安福人蒋镜初观察任河陕汝道,朋友彭晓航在他的幕府中。于是借用官府封函把这件事告诉他,请他出手相助。回家后收到晓航的信,说:“观察收到信,立即派人带着重金前去赎这位女子,没想到她在前几天已经死了。”原来洧川距离道署数百里,这封信送得太迟了。到了辛丑年,我再次经过东里,前去探访,孔女的绝命词还留在墙上。我曾写过一首七言古诗记述这件事。可惜稿子已经散失,今后应当补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以正气战胜邪气 县城西南五十里有个石村,是陈恪勤公的故居。咸丰初年,我在山中躲避寇乱,和他的旧居相距不远。相传陈公小时候骑竹马到私塾读书,把竹马放在路旁的土地庙前,祝告说:“麻烦土地公公替我看马。”到了晚上放学,他仍然骑着竹马回家,每天都这样。塾师梦见神灵告诉他说:“你的学生陈大人每天叫我替他看马,使我一步也不敢离开,怎么办?”一天暑热的傍晚,陈公去拜访朋友,坐在豆棚下乘凉。朋友留他夜饮,亲自带着酒壶去买酒。忽然看见一个少妇踉跄走来,神情闪烁,进门时低头行了一礼;拜完后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径直走进内室。陈公捡起来一看,是根绳子,臭得无法形容,便拿火把它烧掉。少妇出来找不到绳子,怒气冲冲向陈公索要,吐着舌头,披散着头发,吹出的气非常寒冷,使人毛发悚然。陈公也鼓足气向她吹去,她的胸口像被穿了一个洞,随着吹气逐渐消失。朋友回来后,陈公嘱咐他赶快回去看看,原来他的妻子已经用绳子悬挂在床头。把她解下来时,她还没有断气。询问后,才知道朋友想借她头上的发钗换酒,妻子面有难色,朋友打了她一记耳光,拔下发钗就走;她正愤怒时,便有鬼劝她上吊。若不是陈公,她几乎就没法获救了。鬼神的情状 本县前辈张岂石先生名灿,号湘门,奇异豪放、洒脱不羁,与鲁亮侪、谢梅庄齐名。他从无锡知县起家,官做到直隶按察使司、大理寺卿。他任县令时,有位大官宠爱一个优伶,演戏宴请僚属,众人都用厚重的缠头锦赠送给他。行酒轮到张先生时,先生捋着胡须说:“我受不了你这副模样,叫个大花脸来陪酒,我就喝一大杯。”在座宾客无不惊惧。他中进士入仕才七年,就因为触犯果邸而解职回乡,官囊空空,有一首绝句说:“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而今七字都更换,柴米油盐酱醋茶。”他的生活情趣由此可想而知。然而相传先生能在白天看见鬼,也喜欢打鬼。他曾说,见到鬼不用害怕,只管和它打。有人问:“如果被打败了怎么办?”他说:“打败了,我不过和它一样罢了。”这句话记载在《随园诗话》中。我曾跟随他的曾孙云仪先生读书,所以尤其熟悉他的逸闻。先生性情方正严肃,不轻易谈笑。一天坐在轿中,忽然笑了起来。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看见一个大肚子的鬼,身高不到三尺,肚子肥大得像栲栳,蹒跚着走来,背靠墙站着。正遇到一个醉汉,用脚踢它的肚子,它缠着藤蔓行走,肚子凹了进去,眼珠都突了出来,所以不觉失笑。”他又说,人死后过了几年,鬼会渐渐缩小;豪贵而有气魄的人则不是这样。由此可见,《左传》所说新鬼高大、旧鬼矮小以及鬼能取精用物之说,如果不是洞悉鬼神情状的人,便不知道其中言语的精妙。鬼最势利,见人穿着华丽的袍服,便远远拜倒,作出乞怜的样子;见穿得破烂的人,便嘲弄他,有时捧起尘土撒在他脸上,有时牵来蛛丝蒙住他的眼睛,又有时彼此一同指着他暗笑。这样的人必定会遭遇困厄之事。只有神道,身形高得与屋檐相齐,大到要几个人合抱,不能逼近观看。先生八十多岁才去世。临终时,眼泪像玉筋一样下垂一尺多,全身呈黄金色。我曾见他悬腕用小楷亲手抄录《黄庭经》,有人因此认为他懂得炼丹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