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卷下◎倾轧可畏廊庙间倾轧之风,始于和┞。其时虽以阿文成公之老成,亦刻刻防之;如王韩城、董富阳,则循循如属吏矣。余族祖方雪公在吏部极有声。一日和笑语:“京察已记名,不日可外任,当以上海道处君何如?”不及数日,果命下。公亟白曰:“原籍在五百里内,例应回避。”和曰:“君太迂,此细事,何足问哉!”公终不自安,到省后即自行具呈督抚。奏入,与江宁盐道对调。和大恚。未二载,值高邮冒赈案发,已讯结,和奏上曰:“历任藩司失察,亦宜严议。”上深颔之,公遂落职。盖公曾署藩司两次,和记忆极真,故遂巧中之,此外不一而足。盖和之才实为严世蕃之亚,机械百出,无形无声,有非可意料也。道光初,蒋襄平以直督同召值军机处,上眷甚渥,曹文正憎之。琦侯降调,上忽问曰:“两江乃重任,当求资深望重久历封疆者与之。”曹对曰:“以那彦成为最。”上曰:“西口正多事,何能往?”文正不答。又少顷,上乃指蒋曰:“汝即久历封疆,非汝无第二人。”议遂定。襄平出语人曰:“曹之智巧,含意不申,而出自上旨,当面排挤,真可畏也。”阮文达亦不为曹所喜,上一日偶问曰:“阮元历督抚已三十年。甫壮已升二品,何其速也?”曹对云:“由于学问优长。”上复询曰:“何以知其学问?”曹对云:“现在云贵总督任内,尚日日刻书谈文。”上默然,遂内召。盖曹素揣成皇帝重吏治、恶大吏废弛也。◎中外通商西洋各国,上古不通中土。明中叶,始有葡萄牙人航海来粤,赁居濠境地,即今之澳门,而俗呼之为大西洋。嗣后则佛兰西继之,荷兰继之,所谓红毛夷也。本朝钦天监用西人,亦皆其最近诸邦。若英吉利则绝远,至康熙末始来通市。花旗即美利坚,港脚即普鲁斯,白头即五印度,来者益夥,而朝廷制度森严,无敢与之交结。粤之洋商亦惟十三行主其贸易,此外莫有问津者。乾隆五十九年,奉表入贺,召见便殿,不责以中国仪注。礼毕,使由内地行走。沿路以严兵护送,以军机大臣松筠偕行,而两广总督长龄至梅岭接护。高宗纯皇帝洞见远人情款,宽严操纵,无不中窍,西人畏而怀之,无可起衅。所乞天津、宁波两处给一小岛,以便屯货,卒未允行。迨嘉庆十三年粤督吴熊光任内,西人已渐桀骜,用兵船入内洋要挟矣。至二十一年复入贡,户部尚书和世泰不谙先朝掌故,递请照属国拜跪礼。至期,上升正大光明殿,而使臣不肯入内,上大怒而罢。自此益轻中国焉。至道光十三年,卢坤任粤督,又有如吴熊光之事,迁就完结,气焰益张。海关洋行需索抑勒,每年多至千万,西人不能堪,天高听卑,久必决裂,固不待禁烟之肇衅也。烧烟之役,实由于广府余保纯之承望风旨,而洋商伍姓相与谋,冀以塞星使一时之责,徐图弥补,非出自洋人之本志。乃林文忠公惑其说,遂成非常之举。使当日先查洋行、海关之弊,而施其惠于洋人,夫然后令其自行禁止,以情理曲喻,未必不从。总由中西隔绝,于西洋之情伪无从周知,致措施未得其当耳。天运使然,人谋亦难以主之。吁!可慨也。◎御将之难粤匪初起,仅数千人,然皆亡命骁悍,有必死之志。承平日久,兵不任战。向荣虽宿将,而深沉苍猾,每耻功非己出,不肯尽力。始而周文忠公信人言,首与之忤,向已袖手。乃赛相至军,调乌都统,乌性忠直,与向冰炭,围贼于永安半年,卒使突围去。至乌阵没,贼围桂林,向始一尽其技,湖南守城数月,使伏兵龙尾塘之说,向能助江忠烈力争之,贼尽久矣。大抵其心薄视诸将,养寇自资,大权一日不在已,贼患一日不可减。迨奉钦差大臣之命,贼势已张,虽尾追东下,力扼金陵,东南不为无益,而所失已不偿所得矣。御将之难,古今一致。粤西之坏,如林文忠道卒,即以徐督往,而以叶摄督篆,则羊城洋务,不致无人;而以本省总督亲往,上下一气,调兵调饷,一无阻挠,虽徐才不必过人,而视客官孤寄,动辄掣肘胜矣。及李文恭薨,周文忠病,赛相无功,再命徐往,则火已燎原,虎已出柙,徐之识力非戡乱之伦,益不可为矣。◎改盐法陶文毅改两淮盐法裁根窝,一时富商大贾顿时变为贫人,而倚盐务为衣食者亦皆失业无归,谤议大作。扬人好作叶子戏,乃增牌二张,一绘桃树,得此者虽全胜亦全负,故人拈此牌无不痛诟之。一绘美女曰陶小姐,得之者虽全负亦全胜,故人拈此牌辄喜,而加以谑词,其亵已甚。文毅闻之大恚。乃具折请另简盐政,辞两江兼管,上意不允。一二年后,其谣亦遂息。然“印心石屋”,江南名胜皆建亭摹刻,惟平山堂一所,则以木板钉护,余颇讶之,盖为游人以铁椎凿去其名也。怨毒之于人如此,亦可惧矣!◎淮鹾忘本
译●卷下 ◎倾轧可畏 朝廷中互相倾轧的风气,始于和┞。当时即使凭阿文成公的老成持重,也时时刻刻提防这种倾轧;像王韩城、董富阳这样的人,则恭顺得如同属吏一般。我的族祖方雪公在吏部很有声望。一天,和笑着说:“京察已经记名,不久可以外放任职,我把上海道交给您,怎么样?”不到几天,果然任命就下来了。方公急忙说明:“我的原籍在五百里以内,按例应当回避。”和说:“您太迂腐了,这是小事,有什么值得过问的!”方公始终不能安心,到任所后立即亲自写呈文报告督抚。奏折呈上去后,他与江宁盐道对调。和非常恼怒。不到两年,恰逢高邮冒领赈济案发,案件已经审讯结案,和上奏说:“历任藩司失于察看,也应当严加议处。”皇上深表赞同,方公于是被罢职。原来方公曾两次署理藩司,和记得十分清楚,所以便巧妙地借此中伤他;类似的事还不止这一件。和的才干,实在仅次于严世蕃,机巧手段层出不穷,隐蔽而无声,常有令人无法预料之处。道光初年,蒋襄平以直隶总督的身份与人一同被召入值军机处,皇上对他十分宠信,曹文正却憎恨他。琦侯被降职调任时,皇上忽然问道:“两江是重要职位,应当找一个资历深、声望重、长期历任封疆大吏的人来担任。”曹回答:“那彦成最合适。”皇上说:“西口正多事,他怎么能去?”文正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皇上便指着蒋襄平说:“你就是长期历任封疆大吏的人,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襄平出来后对人说:“曹文正的智巧,在于话里含有意思却不明说,借皇上的旨意当面排挤人,实在可怕。”阮文达也不受曹文正喜欢。一天,皇上偶然问道:“阮元历任督抚已经三十年,刚到壮年就升到二品,为什么这么快?”曹回答说:“是因为他的学问优长。”皇上又问:“你怎么知道他的学问好?”曹回答:“他现在任云贵总督,仍然天天刻书谈论文章。”皇上默然不语,随后便把阮元召入朝中。原来曹文正一向揣摩到成皇帝重视吏治、厌恶大吏废弛政务。◎中外通商 西洋各国在上古时期不曾同中国交往。明朝中叶,葡萄牙人开始航海来到广东,租住在濠境一带,就是今天的澳门,民间称他们为大西洋人。此后法国人接踵而来,荷兰人也来了,所谓红毛夷就是他们。本朝钦天监任用的西方人,也都是这些距离最近的国家的人。至于英吉利则相距极远,到康熙末年才来通商。花旗就是美利坚,港脚就是普鲁斯,白头就是五印度,来的人越来越多;但朝廷制度森严,没有人敢同他们结交。广东的洋商也只有十三行主持贸易,除此之外没有人过问。乾隆五十九年,他们奉表入朝祝贺,皇上在便殿召见,并没有责备他们不遵守中国的礼仪。礼仪完毕后,使臣可以从内地行走。沿途派严整的军队护送,并让军机大臣松筠同行;两广总督长龄一直到梅岭迎接护送。高宗纯皇帝完全看透了远方来人的真实情意,宽严运用得恰到好处,西人既畏惧他又感念他,没有机会挑起事端。他们请求在天津、宁波两处各给一座小岛,以便囤积货物,最终没有获准。到了嘉庆十三年粤督吴熊光任内,西人已经渐渐桀骜不驯,甚至用兵船驶入内洋进行要挟。到嘉庆二十一年,他们再次入贡,户部尚书和世泰不熟悉先朝掌故,递上奏请,要求按照属国的拜跪礼仪办理。到了日期,皇上登上正大光明殿,但使臣不肯入内,皇上大怒,便停止接见。从此他们更加轻视中国。到了道光十三年,卢坤任粤督时,又发生了类似吴熊光任内的事情,最后迁就着处理完毕,西人的气焰更加嚣张。海关和洋行索取勒逼,每年多达千万,西人不能忍受;上天高远而听见下情,长久下去必然决裂,本来就不必等到禁烟才发生冲突。禁烟战争实际上是由于广州府的余保纯迎合上级的意旨,并同洋商伍姓一起谋划,希望暂时堵住钦差使者的责任,慢慢再设法补救,并不是出自洋人的本意。可是林文忠公被这种说法迷惑,于是酿成了非常的举动。假如当时先查清洋行、海关的弊端,把恩惠施加给洋人,然后再让他们自行禁止,并从情理上委婉劝说,未必不会听从。总之是因为中西隔绝,无法全面了解西洋人的真实情况和虚伪手段,以致处理措施没有得当。也是天运如此,人力谋划很难完全主宰。唉,实在令人感慨。◎御将之难 粤匪刚起兵时,只有几千人,但都是亡命而勇悍的人,抱着必死的意志。天下太平日久,军队已经不能作战。向荣虽然是宿将,却深沉而老奸巨猾,常常以功劳不是出自自己为耻,不肯尽力。起初周文忠公听信别人的话,首先同向荣发生冲突,向荣便袖手旁观。后来赛相来到军中,调来乌都统。乌都统性情忠直,与向荣水火不容;他把贼军围在永安半年,最终却让他们突围逃走。等到乌都统战死,贼军包围桂林,向荣才施展全部本领;湖南守城几个月,如果他能赞助江忠烈据龙尾塘设伏的主张,贼军早就被消灭了。大体说来,他心里轻视各位将领,故意养寇以资助自己;只要大权一天不在自己手中,贼患一天就不能减轻。等到他奉钦差大臣之命出兵时,贼军的势力已经壮大;即使他一路追击向东,竭力扼守金陵,对东南局势也并非没有益处,但已经是所失超过所得了。统御将领的困难,古今都是一样的。粤西局势败坏时,如果林文忠公在道上去世,立即派徐督前往,并让叶某代理督篆,那么广州城的洋务就不会无人处理;如果让本省总督亲自前往,上下同心,调兵调粮,一点阻碍也没有,即使徐督的才能未必超过别人,也比外来官员孤立寄居、动不动就受到牵制好得多。等到李文恭去世、周文忠生病、赛相没有取得功绩,再次命徐督前往时,火势已经燎原,老虎已经逃出笼子,徐督的见识和力量又不属于平定乱事的人才,这件事就更加无法挽救了。◎改盐法 陶文毅改革两淮盐法,裁撤根窝,一时间富商大贾顿时变成穷人,靠盐务维持生计的人也都失业,无处安身,诽谤议论大起。扬州人喜欢玩叶子戏,于是增加两张牌:一张画着桃树,拿到这张牌的人即使全胜也算全负,所以人们拿到它无不痛骂;另一张画着美女,称为陶小姐,拿到的人即使全负也算全胜,所以人们拿到它总是高兴,还加上戏谑的话,淫亵得厉害。文毅听说后非常恼怒,于是上折请求另选盐政,辞去两江兼管之职,皇上的意思却不答应。一两年后,这些谣言也就平息了。然而,“印心石屋”在江南各处名胜都建亭摹刻,只有平山堂一处用木板钉起来保护,我很是惊讶;原来是游人用铁锤凿去了他的名字。怨恨毒害人竟到这种程度,也实在可怕!◎淮鹾忘本
俞陶泉都转吏治精敏,任淮鹾数年尤有奇效。其座师为卓相国秉恬,时以侍郎主江南试,以库案赔款,索助千金,俞勿应。试竣,还京过扬,俞往谒,适有盐大使钱某亦在焉。钱为卓之座主次轩观察子,卓乃引钱上座而处俞于下。钱乃俞属吏,谢不敢,卓强之。坐次,乃垂涕谓钱曰:“我辈非师门无今日,然目下时风,率皆忘本,是可慨叹!”遽执钱手入后舱午餐,置俞于外。俞惭恨归,不数日遂卒。俞虽失弟子礼,其为卓所窘辱,固属咎由自取,而卓之所为,几使俞无地自容,似亦未免太过矣。◎国初爱民我朝敛民最薄,国初岁入仅一千数百万,载在京江张相国集中。雍正一朝整理各省关税,乾隆一朝整理各省盐法,因而户部岁入多至四千二三百万。然大半取之商,不尽取之民,所谓重本抑末也。乾隆六十年中,各省绝鲜大水旱,故百姓充实,丁粮鲜逋欠者。盖朝廷日以民事为重,慎择疆吏,凡监司以下至牧令,皆以才德自奋,虽不尽廉平,而地方咸日有起色,百废具举故也。嘉、道之间,此风衰矣。国与民皆患贫,奸伪日滋,祸乱相继,士习益漓,民心益竞,其由来也甚渐,其消息也甚微。综核名实,反朴还淳,此固非一手一足所能致力也。◎金穴嘉、道年河患最盛,而水衡之钱亦最糜。东南北三河岁用七八百万,居度支十分之二。一由于乾隆中裁汰民料民夫诸事皆由官给值,继而嘉庆中戴可亭河督请加料价两倍,故南河年需四五百万,东河二百数十万,北河数十万。其中浮冒冗滥不可胜计,各河员起居服食与广东之洋商、两淮之盐商等。凡春闱榜下之庶常及各省罢官之游士,皆以河工为金穴,视其势力显晦为得赆之多寡,有只身南行,自东河至南河至扬州至粤东四处获一二万金者。至道光末年,国用大绌。湘阴李石梧尚书督两江,询余以节帑经久计,余对曰:“积弊已深,操之急,徒生乱耳。千金之堤,一蚁穴足溃之,未可以国事尝也,必十年而后可。”公曰:“次第行之诚善,亦有说乎?”余对曰:“首三年当定年额三百万。以一百万支常年岁修,一百万办紧要工段,一百万为各官公费用度及游士部胥之安置。行之三年,凡紧要工程已具,减为二百万;再三四年减为一百五十万;再三年减为一百万,则无可再减,而通工固若金汤,无懈可击。而十年之中,崇实黜华,慎选人才,省官并职,风气亦必大变。且樽节之实效远著,朝廷知之,四方信之,虽有诛求责望,亦必日有所减。十年之后,岁需一百万,仍可永庆安澜,而官与民皆有高枕之乐。究其实,五十万即足于公事,其五十万仍以赡公中之私而已。”尚书深赏其言之深远,未几引疾去,此议遂无能行者矣。◎尚书爱才尚书性严峻,丰采凛然。督两江,各官股栗,而爱才若命。余时为州佐,时时召与长谈。其时河帅为潘芸阁,以治河著声,年老多弛事,畏公严峻,先自劾行矣。公摄河篆,谓余曰:“国帑若是支绌,而潘岁糜度支数百万,厥咎綦重。特以翰林大前辈,不欲其暮年罹法,故隐忍之。”余对曰:“潘公无罪。”公愕然。余曰:“河督与封疆异,河事一不慎,费帑十万,民命赈贷犹不与。潘公七载安澜,所省固多矣。河事当以费为省,未可执一论也。”公乃无言。余则曰:“潘公之罪实有甚于公所言者!”公大惊曰:“岂能比谋反叛逆乎?”余曰:“非也。河工以人才为急,必平时培植之,识拔之,策励之,成全之,始可为缓急之用。自潘公来,自恃其才猷,人才一道,漫不之省。始而请托行焉,继则有更甚者,故今日通工文武数百员,求一办事之才不可得。天变不可知,一旦异警,谁可供任使者?此时虽置千万金于几案,求风气之如前,人才之辈出,即以宫保之威望,非致力十年不可,此则大臣负国之最甚耳。”公抚掌击案称善者再,曰:“以尔才识,余任两江五年中必力荐尔为河督。幸自爱。”又问曰:“其巡捕数人,交通关节,宜悉劾之?”余曰:“自来巡捕一差,在▯戟森严,诚属终南捷径,至于佛门广大,固已无所用之。”公笑曰:“然。”又问:“其幕友杨姓在此开典业,要皆舞文积资。信乎?”余对曰:“杨姓开典,乃其母舅范姓运票盐致富所贻,不尽由于研食。但以河督幕友即在本地开典,不知避嫌,谤由自取。”又问:“一书吏胡姓,交通官场,无弊不作,当籍没置之极典。”余曰:“此等人城狐社鼠,无大伎俩,不肖者自为荧惑耳,未必官官皆与之往来也。
译俞陶泉任都转时,治理政务精明敏捷,任淮鹾数年尤其有显著成效。他的座师是卓相国秉恬。当时卓秉恬以侍郎身份主持江南乡试,因库案赔款一事,向俞陶泉索取一千金的帮助,俞没有答应。考试结束后,卓秉恬回京经过扬州,俞前去拜见,恰好盐大使钱某也在那里。钱某是卓秉恬座主次轩观察的儿子,卓秉恬便把钱某引到上座,让俞陶泉坐在下座。钱某是俞的属吏,推辞说不敢,卓秉恬强行让他上座。坐定后,卓秉恬流着泪对钱某说:“我们这些人如果不是出自老师门下,今天不会有这样的地位;但眼下的风气,大都忘了根本,真令人感慨!”随即拉着钱某的手进入后舱吃午饭,把俞陶泉留在外面。俞陶泉惭愧怨恨地回去,不几天便去世了。俞陶泉虽然有失弟子之礼,他被卓秉恬困辱,固然有自取其咎之处;但卓秉恬的做法几乎使俞陶泉无地自容,似乎也未免太过分了。◎国初爱民 我朝向百姓征收的赋税最少,建国初年每年的收入只有一千几百万元,这记载在京江张相国的文集中。雍正一朝整顿各省关税,乾隆一朝整顿各省盐法,因此户部每年收入多达四千二三百万元。然而其中大半取自商人,并不是全都取自百姓,这就是所谓重视农业、抑制商业。乾隆六十年间,各省很少发生大水大旱,所以百姓家产充实,拖欠丁粮的人很少。大概是因为朝廷每天都把民政当作最重要的事,谨慎选择封疆大吏;从监司以下直到牧令,都凭借才能和品德奋发办事。虽然他们不可能全都廉洁公平,但地方每天都有起色,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得到整顿和兴办,所以才会这样。嘉庆、道光年间,这种风气衰落了。国家和百姓都苦于贫困,奸诈虚伪日益滋长,祸乱接连发生,士人的习气更加浇薄,民心更加争竞。这种变化的由来十分渐进,消长的迹象也十分隐微。综合考核名实,使人返璞归真,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手脚所能完成的。◎金穴 嘉庆、道光年间黄河水患最严重,而水衡方面的钱也最为浪费。东河、南河、北河每年用费七八百万元,占度支的十分之二。一个原因是乾隆中期裁撤民料、民夫等事务,所有费用都由官府支付;后来嘉庆年间戴可亭任河督,请求把料价增加一倍。因此南河每年需要四五百万元,东河二百几十万元,北河几十万元。其中虚报冒领、冗员滥支的情况数不胜数,各河员的日常起居饮食,都同广东的洋商、两淮的盐商一样奢侈。凡是春闱放榜后入选的庶常,以及各省罢官后游荡的士人,都把河工当作发财的金穴,按照势力显赫或黯淡来决定所得财物的多少;有人单独南下,从东河到南河,再到扬州,最后到粤东四处,便获得一二万金。到了道光末年,国用极度窘迫。湘阴李石梧尚书任两江总督时,询问我节省帑费、使之长久维持的办法。我回答:“积弊已经很深,操办得太急,只会徒然引发乱子。价值千金的堤坝,一个蚂蚁洞就足以使它溃决,不能拿国事来试验,必须经过十年才可以。”李公说:“依次推行确实很好,也有具体办法吗?”我回答:“最初三年应当把每年的额度定为三百万元:一百万元用于常年维修,一百万元办理紧要工程,一百万元作为各官的公用开支以及安置游士、部胥的费用。” 实行三年后,所有紧要工程都已具备,便减为二百万元;再过三四年减为一百五十万元;再过三年减为一百万元,这时就不能再减了,而整个河工也已经坚固得像金城汤池,没有可以被攻破的漏洞。十年之中,崇尚实际而贬抑浮华,慎重选用人才,裁减官员、合并职务,风气也一定会大为改变。而且节省费用的实际成效日益显著,朝廷知道了,四方也信服了;即使还有索求和责望,也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减少。十年以后,每年需要一百万元,仍然可以长久庆贺河道安澜,官员和百姓也都有高枕无忧的快乐。究其实,五十万元就足以办理公事,另外五十万元仍然只是供养公中人员的私人费用罢了。”尚书非常赞赏这番深远的话,不久便以疾病为由离职,这个建议最终没有人能够实行。◎尚书爱才 尚书性情严厉,仪表威严。他任两江总督时,各级官员都战战兢兢,但他爱惜人才如同性命。我当时任州佐,他常常召见我长谈。那时河帅是潘芸阁,以治理河务著称,年老后多有懈怠,害怕尚书严厉,便先自我弹劾而离任了。尚书代理河督职务时,对我说:“国家的帑银已经这样困窘,而潘芸阁每年耗费度支数百万元,他的罪过非常重大。只是因为他是翰林出身的前辈,不想让他晚年触犯法律,所以暂且隐忍不办。”我回答:“潘公没有罪。”尚书惊讶地问:“为什么?”我说:“河督同封疆大吏不同,河务一旦稍有不慎,就会耗费帑银十万,何况还不包括百姓的性命和赈济借贷。潘公任职七年使河道安澜,所节省的费用本来就很多。河务应当以费用少为节省,不能拘泥于一个方面来论断。”尚书于是无话可说。我又说:“潘公真正的罪过其实比您说的严重得多!”尚书大惊,说:“难道能同谋反叛逆相比吗?”我说:“不是。河工最急需的是人才,必须在平时培养、提拔、策励、成全他们,才能在缓急之际任用。自从潘公到任以来,自恃才略,对于人才这件事全不放在心上。起初只是请托之风盛行,后来发展得更加严重,所以如今整个河工系统的文武官员有几百人,却找不到一个真正能办事的人。” 天灾变化无法预知,一旦出现异常警报,谁能够供您任用?到那时,即使把一千万金放在案头,想恢复从前的风气、使人才不断涌现,即使凭借宫保的威望,也非用力十年不可。这才是大臣辜负国家最严重的地方。”尚书拍掌击案,称赞了两次,说:“凭你的才识,我在两江任职五年期间,一定尽力推荐你做河督。希望你自爱。”他又问:“那几个巡捕同人交通关节,是否应该全部弹劾?”我说:“自古以来,巡捕这一差事就在▯戟森严之地,确实属于终南捷径;至于佛门广大,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可用之处了。”尚书笑着说:“是这样。”他又问:“有个姓杨的幕友在这里开典当铺,大概都是舞文弄墨积聚钱财,是真的吗?”我回答:“姓杨的开典当铺,是他的母舅范姓通过运销票盐致富后留给他的,并不完全是靠钻营谋食。但他作为河督幕友,却在本地开典当铺,不知道避嫌,招来诽谤是自取的。”他又问:“有个姓胡的书吏,串通官场,无恶不作,应当抄没家产,处以极刑。”我说:“这种人不过是城狐社鼠,没有什么大本领,只是不肖之人自己被他迷惑罢了,未必每个官员都同他往来。”
况悖入者必悖出,非广为结纳,安得有声焰?计目前所积已无多金,然吏性奸狡,责之急必多牵引。若遽兴大狱,必多投鼠忌器;若审而后辍,不免虎头蛇尾。驱逐之足矣,不值发千钧之弩也。”公又曰:“部议用钱,河工独不可行乎?”余对曰:“河工夷险在指顾间。钱质至重,比运往,已不给于用矣,故不能不用银。以其一车两马,数百里旦夕可至,随地易钱,足以济急耳。况公在苏抚任内已奏明各项不能参钱,独河费则否,独不虑前后矛盾乎?”公又问:“通工人才,孰优孰劣?”余对曰:“此时人才不竞,到处皆然,不独河工。在属员大都循分供职,在上司不过节短取长而已,优与劣无大异也。”公遽曰:“即同一循分供职,亦有长短。”余曰:“知人甚难,虚声甚不足恃,有颇有名而无实际者,有极暗淡而极可取者,非与之共事,实不敢妄评。若以世俗混混之黑白为对,则宫保闻之已熟,无待鄙言。所以殷殷下询,盖欲其真知灼见耳。惟某人才具开展,可支缓急;惟某人笃实精细,事事不苟。此外无可注考矣。”是日所论十数事,余皆抗论逆其意,公独深纳之,叹为忠直。夫以两江宫保之重,而许一小吏尽其言,公平时之渊衷伟量,无我见、无容心可知矣。◎荻庄群花会清江、淮城相距三十里,为河、漕、盐三处官商荟萃之所,冶游最盛,殆千百人,分苏帮、扬帮。有湖北熊司马随官河上,甫逾冠,美丰姿,多文采,尤擅音律,丝竹诸艺,靡不冠场。家雄于资,千金一笑不吝也。一时目为璧人,羊车入市,争掷果焉。春日,群艳廿四人,仿秦淮盒子会,设宴于淮城之荻庄。其地水木明瑟,厅事在孤渚中,窗棂四达,绕槛皆垂杨桃杏,渺然具江湖之思。乃相聚谋曰,是日不可无善歌者侑觞,佥曰必约熊郎来。君欣然就之。挟琵琶筝笛先期往,欢宴竟日,执壶觞遍酬群艳,转喉作诸曼声,一坐为靡。临河观者数千人,皆以为神仙高会也。酒罢,各出一玩好为缠头,或珠、或玉、或披霞、或汉璧,皆人世罕有而精巧绝伦物,二十四人无一雷同者。盖皆预以重价购觅于数百里外,备此日之用,计其值殆万金,为千古未有之豪举。计熊君所结好于诸人者,殆已十倍过之矣。此为嘉庆中事。数十年,淮人犹能道之。◎小孤山联小孤山在大江中,单椒壁立,锐下丰上,如置石盘盎中,碧萝红叶,秋景尤丽。余两过之。书联曰:“有美一人,中夜闻五铢环▯;遗世独立,下游俯两点金焦。”时人诧为此山之绝唱。◎琵琶亭联九江琵琶亭,余亦有联曰:“灯影幢幢,凄断暗风吹雨夜;荻花瑟瑟,魂销明月绕船时。”皆组织元、白本事也。◎〗沧浪亭联苏州新修沧浪亭成,应敏斋廉访嘱拟一联曰:“小子听之,濯足濯缨皆自取;先生醉矣,一丘一壑自陶然。”◎三联合美黄鹤楼、岳阳楼为大湖南北巨观,而联语无甚动人者。余过鄂渚,集古书题曰:“大江流日夜,西北有高楼。”后至岳州有题曰:“对此茫茫百端集,此老▯▯天下忧。”三醉亭亦题曰:“一月二十九日醉,百年三万六千场。”一时传诵,以为合作。◎孝廉阵亡臧牧庵孝廉纡青,宿迁人,道光甲午乡荐。倜傥好谈兵,多大略,而性耐勤苦,布衣蔬食,绝世俗嗜好。公车游京师,名籍甚。庚子、辛丑,海疆事起,奕相经奉命为扬威将军,统兵援浙,奏举君为参军,不任职,敬为谋主,所言皆深信之。比抵杭州,惑于知州张应云之说,宁波府城一战而溃,遂不支,君乃拂衣去。山居十余年,周文忠属其集乡民二千人驻宿州,自为一旅,屡破巨捻。文忠薨,接任者忌其才,上密疏将诛之。适转战至泸州以南,连复桐、舒数城,贼恨甚,诱使入伏,重围歼焉。奉旨以三品衔赠恤。君伉爽任气,目无王公,忌者以恒例束缚之。君自审无全理,故蹈白刃如饴焉。曾文正得之于周文忠,亟重之。使君不死,皖北之捻,不致扰攘十数年也。◎参戎异才师庾山参戎,余之妻兄,挥霍豪迈。始从事河工,继而带兵剿贼,纪律严整,能用众,虽以十万乌合隶之,数日后即部勒成军,真异才也。第性豪侈,厨传丰美,姬侍皆殊色。好结交士大夫,人多称之。在杭州,赁居金衙庄,园林为一城冠,绿窗朱户,翠袖红裙,座上客常满。余每酒酣,辄笑之曰:“君自命盖世豪杰,以吾意度之,必死妇人女子之手。君年漫暮,盍以雏鬟中尤丽者见赠,以省他日卖履乎!”师大笑而颔之。未几,以偏师千人防婺源,困于贼,以槊自刺其腹死。君本可不出省,特以费用日广,无以取悦闺房,外防冀有获,遂殉难焉。余之言验矣。君好负气。余曰:“使我二人对阵争衡,日施一二小计,可使君一愤而卒,不张一弓、不折一矢也。”君无以应。然其才略,武人中至今未见其偶云。◎奇士被害
译况且以悖逆手段得来的东西,必然也会以悖逆手段失去;如果不是广泛结交收买,他怎么能形成声势?估计他目前积攒的钱财已经不多,但官吏性情奸诈狡猾,逼迫得太急,一定会牵连很多人。如果仓促兴起大狱,必然会投鼠忌器;如果审查之后又中途停止,也难免虎头蛇尾。把他驱逐出去就够了,不值得发射千钧重弩。”尚书又问:“各部都议论应当使用钱币,河工唯独不能这样做吗?”我回答:“河工中平险只在片刻之间。钱币分量太重,等运到那里,已经来不及使用了,所以不能不用银子。银子用一车两匹马运送,几百里路一早一晚就能到,随地兑换钱币,足以救急。况且您在江苏巡抚任内已经上奏说明各项费用不能参用钱币,唯独河费没有这样说,难道不担心前后矛盾吗?”尚书又问:“整个河工系统的人才,谁优谁劣?”我回答:“如今人才不相竞进,到处都如此,不只是河工。在属员中,大多只是守分任职;在上司看来,也不过是取长舍短罢了,优劣之间没有太大差别。”尚书立即说:“即使同样是守分任职,也有长处和短处。”我说:“识别人很难,虚名非常不可靠。有的人颇有名声却没有实际才能,有的人极其默默无闻却非常可取;如果没有同他共事过,实在不敢妄加评论。” 如果只是按照世俗混淆黑白的说法来回答,那么宫保早已听得很熟,不需要听我的浅陋之言。他之所以恳切地向我询问,大概是想得到真正的见识和确切的判断。某个人才干开展,可以应付紧急事务;某个人忠厚踏实、精细认真,做事一丝不苟。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可以记录考核的了。” 这一天所谈的十几件事,我都直言争辩,违逆他的意思;尚书却都深深采纳,赞叹我忠诚正直。以两江宫保这样重要的身份,竟允许一个小吏把话全部说完,由此可知他平时内心深厚、器量宏大,没有自我成见,也没有私心。◎荻庄群花会 清江与淮城相距三十里,是河务、漕运、盐务三处官员和商人聚集的地方,游乐冶游之风最盛,大约有千百人,分为苏帮、扬帮。湖北熊司马随官船行走在河上,刚刚超过二十岁,容貌俊美,文采丰富,尤其精通音律,丝竹等各种技艺没有不在众人之上的。他家里富有资财,为博美人一笑,花费千金也毫不吝惜。一时间人们把他视为璧人,他乘羊车进入市场,众人争相向他投掷果子。春天的一天,二十四位群芳仿照秦淮的“盒子会”,在淮城的荻庄设宴。那里水木清丽,厅堂建在一座孤洲上,窗棂四面通透,栏杆四周都是垂杨、桃树和杏树,烟水迷蒙,充分具有江湖之趣。于是大家聚在一起商量说:“今天不能没有善于歌唱的人来助兴劝酒。”众人都说一定要约熊郎来。熊郎欣然赴约,带着琵琶、筝、笛,提前赶到。宴饮欢聚了一整天,他手执酒壶酒杯,逐一向群芳敬酒,转动歌喉唱起各种曼妙的曲调,满座的人都陶醉了。河边观看的人有几千,都认为这是神仙般的盛会。酒宴结束后,众人各自拿出一件珍玩作为缠头钱,有的是珍珠,有的是美玉,有的是披霞,有的是汉璧,都是人世间罕见而精巧绝伦的东西,二十四人没有一件重复的。原来这些物品都是她们事先花重金从数百里外购得,准备在这天使用,估计总价值将近万金,真是千古未有的豪举。算起来,熊君从各人那里得到的交情馈赠,大概已经超过这些物品价值的十倍了。这是嘉庆年间的事。几十年后,淮地人还能够讲述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小孤山楹联 小孤山在大江之中,山峰孤立陡峭,下部尖削而上部丰厚,好像把一块石头放在盆盎中。碧绿的藤萝、火红的秋叶,秋景尤其美丽。我曾两次经过那里,题写楹联说:“有美一人,中夜闻五铢环佩;遗世独立,下游俯两点金焦。”当时人们惊叹这是题写小孤山的绝唱。琵琶亭楹联 九江琵琶亭,我也题有一副楹联:“灯影摇曳,凄凉的夜里暗风吹雨;荻花瑟瑟,明月绕船之时令人魂销。”这些内容都是根据元稹、白居易的故事组织写成的。沧浪亭楹联 苏州新修的沧浪亭落成,应敏斋廉访嘱托我拟写一副楹联:“小子听着,濯足还是濯缨,都是自己招致;先生醉了,一丘一壑自得其乐。” 三联合美 黄鹤楼、岳阳楼是大湖南北的壮丽景观,但楹联没有什么特别动人的。我经过鄂渚时,集取古书中的句子题写道:“大江流日夜,西北有高楼。”后来到了岳州,又题写道:“对此茫茫百端集,此老眷眷天下忧。”三醉亭也题写道:“一月二十九日醉,百年三万六千场。”一时之间广为传诵,人们认为这些楹联配合得很好。孝廉阵亡 孝廉臧牧庵名叫纡青,是宿迁人,道光甲午年被乡里推荐。他洒脱豪爽,喜欢谈论军事,富有谋略;同时性情能耐得住辛劳,穿布衣、吃粗食,断绝世俗嗜好。他参加公车考试游历京师时,名声很大。庚子、辛丑年间,海疆战事发生,奕相经奉命担任扬威将军,统兵援救浙江,上奏推荐臧君担任参军。臧君没有接受这个职务,但奕相敬重他,把他当作主要谋士,他所说的话都深信不疑。等到军队抵达杭州,奕相却被知州张应云的话迷惑,在宁波府城一战即溃,军势于是无法支撑,臧君便拂袖离去。他在山中居住了十多年,周文忠委托他召集乡民二千人驻守宿州,自成一旅,多次击破大股捻军。周文忠去世后,接任者嫉妒他的才能,上密疏准备杀掉他。正好臧君转战到泸州以南,接连收复桐、舒数城,贼人对他十分痛恨,诱骗他进入埋伏,在重重包围中将他歼灭。奉旨以三品官衔追赠并予以抚恤。臧君刚直豪爽,任性使气,连王公贵族也不放在眼里,嫉妒他的人便按照惯例加以束缚。他自己审度已经没有保全的道理,所以把蹈入刀刃看得像吃糖一样甘甜。曾文正从周文忠那里得到并了解他,对他非常器重。假如臧君没有死,皖北的捻军就不会骚扰十几年。参戎中的奇才 参戎师庾山是我的妻兄,挥霍豪迈。他起初从事河工,后来带兵剿贼,军纪严明,善于统率部众;即使把十万名乌合之众交给他,几天之后也能编组训练成军,真是罕见的人才。只是他性情豪奢,厨役供应丰盛精美,姬妾侍女全都是姿色出众的人。他喜欢结交士大夫,很多人都称赞他。在杭州时,他租住在金衙庄,园林是全城最好的,绿窗朱户,翠袖红裙,座上常常宾客满堂。我每次酒兴正浓,总笑着对他说:“你自命为盖世豪杰,依我的判断,你一定会死在妇人女子手里。你年纪已经渐渐老了,何不把丫鬟中最漂亮的一个送给我,也好免得将来靠卖鞋为生!”师庾山大笑着点头。没过多久,他带领一支千人的偏师防守婺源,被贼军困住,便用长矛刺腹而死。以君的身份本来可以不出任这项差事,只是因为日常费用越来越大,没有办法满足闺房中的需要,又希望在外出防守时有所收获,于是最终殉难了。我的话果然应验了。师君喜欢逞强使气。我说:“假如我们两人对阵争斗,我每天施展一两条小计,就能使你因愤怒而死,不用张一张弓,也不用折一支箭。”师君无法回答。不过,他的才略,在武人中至今还没有见到能够与他匹敌的。奇士被害
钱东平,名江,吴兴奇士也。少从官粤东,英人据香港,君草檄集壮士三万人,订期往袭之。洋商大惧,迫督抚拘囚之,以滋事发新疆。林文忠在戍所深赏之,赐环时,属将军免其罪,同入关。在都遨游公卿间,▯斥弛好大言,黄树斋司寇引为同志。咸丰三年,贼陷金陵,江北震动。雷鹤皋星使奉命防河,君怂恿起义师于里下河,驻仙女庙,数日间得勇数千人,饷数十万,军威甚振。其戚沈姓,君荐之入幕,屡以文字被谯让,心衔之,谗于雷,谓君将夺主其军,左右细人复萌蘖之。雷乃设伏邀君至,语小不合,群刃交至,遂被害。乃以谋叛入告,亦沈所作也。君挥金如土,以布衣名动海内,然处事多疏。余于广座中,每诮其无才,特以气盖一世而已。死后人皆咎雷之忍,余则曰:“雷之有德于钱至矣。以钱之疏诞,不出一月,非为贼擒,必为下所杀,一生底里尽矣。今虽冤死,而天下惜之,此其为德乎?为怨乎?”众无以难。沈姓后亦落拓无生理,临终时,自啮其舌至数十段,人皆谓钱之阴报也。◎河厅奢侈河厅当日之奢侈,乾隆末年,首厅必蓄梨园,有所谓院班、道班者,嘉庆一朝尤甚,有积赀至百万者。绍兴人张松庵尤善会计,垄断通工之财贿,凡买燕窝皆以箱计,一箱则数千金,建兰、牡丹亦盈千。霜降后,则以数万金至苏召名优,为安澜演剧之用。九、十、十一三阅月,即席间之柳木牙签,一钱可购十余枝者,亦开报至数百千,海参鱼翅之费则更及万矣。其肴馔则客至自辰至夜半不罢不止,小碗可至百数十者。厨中煤炉数十具,一人专司一肴,目不旁及,其所司之肴进,则飘然出而狎游矣。河厅之裘,率不求之市,皆于夏秋间各辇数万金出关购全狐皮归,令毛毛匠就其皮之大小,各从其类,分大毛、中毛、小毛,故毛片颜色皆匀净无疵,虽京师大皮货店无其完美也。苏杭绸缎,每年必自定花样颜色,使机坊另织,一样五件,盖大衿、缺衿、一果元、外褂、马褂也。其尤侈者,宅门以内,上房之中,无油灯,无布缕,盖上下皆秉烛,即缠足之帛亦不用布也。珠翠金玉则更不可胜计,朝珠、带板、攀指动辄千金。若琪▯南珠,加以披霞挂件则必三千金,悬之胸间,香闻半里外,如入芝兰之室也。衙参之期,群坐官厅,则各贾云集,书画玩好无不具备。昔琦侯为两江,赏一手卷,乃元人王野云龙舟图,中绘数千人,面目无一同者,已还价一千五百金,次日询之,则中河厅万君以二千金购之去矣。琦遂劾万,终身以此废弃焉。同时奢靡者为广东之洋商,汉口、扬州之盐商,苏州之铜商,江苏之州县,其挥霍大半与河厅相上下。广东、汉口予所未至,但耳闻而已。道光中陶文毅改票法,扬商已穷困。然总商黄潆泰尚有梨园全部,殆二三百人,其戏箱已值二三十万,四季裘葛递易,如吴主采莲、蔡状元赏荷,则满场皆纱▯也。黄之子小园与予交好,予至其家,晨起则小碗十余,各色点心皆备,粥亦有十余种,听客所嗜。予讶其暴殄,其仆则曰:“此乃常例耳,若必以客礼相视,非方丈不为敬矣。”◎豪富二则乾隆中,江浙殷富至多,拥巨万及一二十万者更仆难数,且有不为人所知者,惟至百万则始播于人口。洞庭山富室尤多,席氏居首,而吾禾王江泾陶氏与之埒,两姓皆婚媾。一日,陶至席所,自泊舟处至席屋约二里许,夹道皆设灯棚,夜行不秉炬,至则张乐欢宴累日。席谓陶曰:“我所居有未尽善乎?”陶曰:“无他,惟大厅地砖纵横数尺,类行宫之物。
译钱东平,名叫江,是吴兴的奇士。年轻时跟随官员到粤东,英国人占据香港后,钱君起草檄文,召集壮士三万人,约定日期前去袭击。洋商非常恐惧,便逼迫督抚将他拘捕囚禁,以滋事罪发配新疆。林文忠在戍所深深赏识他,遇到赐环返还的机会时,嘱咐将军免除他的罪责,让他一同入关。他在京城中与公卿交游,性情放纵,喜欢说大话,黄树斋司寇把他引为同道。咸丰三年,贼军攻陷金陵,江北震动。雷鹤皋星使奉命防守河道,钱君鼓动在里下河起义,驻扎在仙女庙,几天之内就得到数千名勇士和数十万军饷,军威大振。他的一个姓沈的亲戚,是钱君推荐进入幕府的;这个人多次因文字方面的事受到责备,心中怀恨钱君,便向雷鹤皋进谗言,说钱君将要夺权,主持他的军队,雷鹤皋身边的小人又不断从旁挑拨。雷鹤皋于是设下埋伏,邀请钱君前来,两人谈话稍有不合,众刀一齐砍来,钱君便被杀害。后来又以谋反的罪名上报,这也是沈某编造的。钱君挥金如土,以平民身份名震天下,但处理事情往往疏忽。我在众人聚集的场合,常常讥讽他没有才能,不过是凭一股意气压倒一世人罢了。他死后,人人都责怪雷鹤皋残忍,我却说:“雷鹤皋对钱君已经仁至义尽了。以钱君的疏忽荒诞,不出一个月,如果不是被贼军擒获,也一定会被部下杀死,他一生的底细都会暴露无遗。如今他虽然含冤而死,天下人却为他惋惜,这究竟是雷鹤皋对他的恩德呢,还是怨恨呢?”众人都无法反驳。沈某后来也落魄得无法维持生计,临死时,自己把舌头咬成了几十段,人们都说这是钱君在阴间的报应。河厅的奢侈 当年河厅极其奢侈。乾隆末年,首厅一定要蓄养戏班,有所谓院班、道班;嘉庆一朝尤其严重,有的积累资产达到百万。绍兴人张松庵尤其善于理财,垄断通行工役的财贿。凡是购买燕窝都按箱计算,一箱就是数千金;建兰、牡丹也动辄上千。霜降以后,便带着数万金到苏州邀请名伶,为安澜演戏。九月、十月、十一月三个月中,即使是席间那种一文钱可以买十多根的柳木牙签,也要开账报到数百千;海参、鱼翅的费用就更达到上万。烹饪菜肴时,客人从辰时一直到半夜都不停歇,小碗菜可以达到一百几十碗。厨房里有几十具煤炉,一人专门负责一道菜,目光不看其他地方;他所负责的菜一送上来,便飘然出去游玩了。河厅所穿的皮衣,通常不在市场购买,而是在夏秋之间各自带着数万金出关,购买整张狐皮运回,让制毛皮的工匠按照皮张大小各自分类,分为大毛、中毛、小毛,所以每片毛皮的颜色都均匀洁净,没有瑕疵,即使京师的大皮货店也没有这样完整美好的。苏州、杭州的绸缎,每年一定自行确定花样和颜色,让织坊另行织造,每种花样织五件,大概就是大衿、缺衿、一果元、外褂、马褂。其中最奢侈的,宅门以内、上房之中没有油灯,也不用布帛,因为上下都点蜡烛,连缠足用的裹脚布也不用布料。珠翠金玉更是多得数不清,朝珠、带板、扳指动辄价值千金。像琪南珠,加上披霞、挂件,必定要三千金;把它悬挂在胸前,香气能传到半里之外,仿佛进入了芝兰之室。到了官员入衙参见的日子,众人聚坐官厅,商人们便纷纷云集,书画和各种玩物无不齐备。从前琦侯任两江总督时,得到一幅手卷,是元代王野云的《龙舟图》,图中画着几千人,面貌没有一个相同;已经有人出价一千五百金,第二天询问时,才知道被河厅万君用二千金买走了。琦侯于是弹劾万君,万君终身因此被弃置不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当时同样奢靡的,还有广东的洋商、汉口和扬州的盐商、苏州的铜商以及江苏各州县,他们的挥霍大多与河厅不相上下。广东、汉口我没有去过,只是听说而已。道光年间陶文毅改行票法,扬州盐商已经困顿。不过,总商黄潆泰仍有完整的戏班,大约二三百人;他的戏箱已经价值二三十万,四季更换皮衣和葛衣,像演《吴主采莲》《蔡状元赏荷》时,全场都穿纱衣。黄潆泰的儿子小园同我交情很好,我到他家时,早晨起来便有十多个小碗,各色点心都已备好,粥也有十多种,任凭客人喜爱。我惊讶于这种糟蹋食物,他的仆人却说:“这只是平常的规矩罢了;如果一定把客人当作贵客来接待,不备下满满一席,就算不上恭敬。” 豪富二则 乾隆年间,江浙富裕人家很多,拥有巨万家产以及一二十万家产的人,多得难以数清,而且还有不为人知的;只有家产达到百万,才开始流传于人们口中。洞庭山富室尤其多,席氏居首,而我家乡禾中的王江泾陶氏可以与他相匹敌,两姓还互相通婚。有一天,陶氏来到席氏家,从停船的地方到席家住宅约有二里多路,道路两旁都搭设了灯棚,夜间行走不用手持火炬;到达后便奏乐欢宴,连续多日。席氏对陶氏说:“我所住的地方,有什么还没有尽善尽美的吗?”陶氏说:“没有别的,只是大厅的地砖纵横数尺,像行宫里的东西。
书室窗外池塘欠荷芰耳。”席默然。两时许,复邀过水榭,则已荷蕖盈目,送客出,厅事地砖皆易为及尺矣。陶乃大惊服。偶至苏阅绝秀班,优者厌其村老,戏诮曰:“尔好观,何不于家中演之?但日需风鱼、火腿方下箸耳。”是时戏价需二百金。陶归,遽定一百本,闭之厅事使其自演,无人阅者,一日两餐,舍风鱼、火腿外无他物。十日后,诸伶大窘,乃谢过始罢。禾中陶氏外,以查氏、方氏为巨富。方约数百万,查则天津盐务败归,本逾千万,返里犹一二百万也。所居有内外二园,林壑幽旷,内室尤宏丽,皆仿内式。主人官侍御,归里几二十年而殁,闭门不与人通,起居服食皆拟王者。其各外岸派夥更动,皆手书“某人去”,盖仿邸抄云。查小山有圻即声山宫詹之曾孙,在天津以盐务起家,祖父亦为御史,家门鼎盛,与朝贵皆至亲,一时煊赫无比。少年以一子承两房,计产三千万。年甫四十遽卒。计平生挥霍不下六七千万,故俗呼曰“遮半天”。其母丧时,三相国并集为之知宾,致花侍御参奏戴大庾,即此事也。中外大寮困乏,无不资之,如陶文毅、百文敏每贷银率以万计,取之如携也。其最著名,乃四鼓开正阳门一事。禁门非特旨不能夜开,查在城外宴客,忽有事急于还宅,时有三鼓,乃使其幸客道地,门遂独启,以三十万犒守门兵。此事一时哄传,以为豪举。其出京归吾浙省墓,出国门时,直督差材官十数辈护行至山东,而东抚弁已至矣。至河、漕两督及江督、苏抚处亦如之。过关,舟在三里外开关候过。其十八站尖宿铺张房屋皆一式,盖每站预派数家丁供帐也。侍妾数十人皆乘舆,后车几百数。至禾,适闽督阅伍泊南岸,太平巨艘十数艇,用红旗。查泊北岸,船之巨而多如之,用蓝旗,其声焰几出疆吏上。其叔父以侍御在家,与之假二百万,叔以五十万与之,不欲而去。◎书契圣手往时官场承平之际,上下皆重文字,凡贺禀贺启,皆骈丽绝工。一记室,惰有千金者。即才学之士,得以遨游公卿,得高价。其好声气者,则书札遍天下,幕客率数十人,各司一技。又蓄善书少年一二十辈,时尚楷书,所谓欧底赵面,皆华实挺秀,十数人如出一手。每有长函,则分手缮写,刻许已就,合而观之,不知为众所书也。即起草亦引红格,预扣字数,方易于分缮。其尤精者,虽奏折,可直书不用衬格,且可立书不必坐也。甚至马上有木架亦可缮折,此惟军中有之,稍缓辔写数行,驰而前复如之,如此数次,折已缮毕,中途早餐即可拜发,不需时刻也。◎古人精干乾嘉之际,人才无所不盛。姑勿论中外大寮,皆姿禀殊绝,精力过人,八九十犹趋朝待漏无倦容。即下至舆台厮养、倡优隶卒、商贾童仆,亦各各出人头地。盖彼时风尚使然,非精干不能谋食,苟精干断无不遇也。百文敏公司记室者,曰周莲堂,本诸生,改为文幕,文敏深信倚之。两江案牍日数箧,动以千计,过目不忘,有问辄答,人皆惮之。致富十数万。有莲塘小影卷子,一时名士如张船山、陈曼生、万廉山、吴山尊皆有题咏,文敏亦书短古赠之。后来绝无闻矣。◎异才致富商贾之中,非异才不能主持,盖出入数百万,所用数百人,无官法以维制之,悉赖一己之惠足以感人,一己之才足以服人,始可为保家上策。故余常曰人世有五良:一良相,二良将,三良吏,四良医,五良贾。统而言之,其良者必洞晓人情者也。如临川之李太翁,新城之陈太翁,皆可以为百世之法,士大夫所当引以为愧者。李以一雨伞至广西,年已五十余,屡不得意,至六十三四岁始积聚八千金。挈眷归,途遇旧交某通判,以亏空拿问,班荆永诀,遽以八千金为代偿。不三年,其人升粤西臬,适盐埠乏人,乃属公往,开藩库以五万金假之,自是所向辄利,未八十已二三百万矣。年至九十五始终,犹见其孙春湖侍郎入翰林也。六十以前早衰多病,七八十时转健,齿落复生,八十二犹举一子。凡江西、广西善举,无一不与。盖天之报善,其阴德不止救某通判一事也。陈则业皮匠,终身一钱不苟,合县有疑难不平,辄就之决,恭俭慈让,德孚远迩,人敬之过于理学大儒也。其子以甲科任观察,有道学名。子孙皆列通显,富与贵皆集焉。天道清明,异人迭见,彼伪为方严廉介者,岂不愧乎!◎广陵名胜
译书房窗外的池塘只是缺少荷花、菱角罢了。” 席氏默然不语。过了两个时辰左右,又邀请陶氏到水榭去看,那里已经荷花满目。送客出来时,大厅里的地砖也都换成了每块约一尺的砖。陶氏于是大为惊叹佩服。陶氏偶然到苏州观看极其秀美的戏班,演员嫌他土气老派,便戏弄他说:“你喜欢看戏,为什么不在家里演呢?只是每天要有风鱼、火腿才肯下筷子罢了。”当时请戏班演出需要二百金。陶氏回去后,立即订下演一百本戏,把戏班关在厅堂中让他们自行演出,却没有一个观众;每天供应两餐,除了风鱼、火腿之外没有别的食物。十天以后,众伶人十分窘迫,于是道歉认错,这才停止演出。禾中陶氏之外,以查氏、方氏为巨富。方氏大约有数百万家产,查氏则因天津盐务失败回乡,原先超过千万,回到家乡时仍有一二百万。他所居住的地方有内外两座园林,林木山谷幽深开阔,内室尤其宏伟华丽,全都仿照宫廷式样。主人曾任侍御,回乡将近二十年后去世;他闭门不与人交往,日常起居、衣服饮食都仿效帝王。他家外面各处岸边的差役更换,都亲自写“某人去”,大概是仿照邸报。查小山名有圻,是声山宫詹的曾孙,在天津凭盐务起家,祖父也曾任御史,家门鼎盛,与朝廷贵人都是至亲,一时显赫无比。他年轻时以一个儿子承继两房,估计家产三千万。年仅四十岁便突然去世。估计他一生挥霍不少于六七千万,所以俗称“遮半天”。他母亲办丧事时,三位相国一同来为他主持知宾,导致花侍御上奏弹劾戴大庾,说的就是这件事。朝廷内外的大官有困难,没有不向他借助的;如陶文毅、百文敏每次借银都以万计,取钱就像随手携取一样。他最著名的事,是四更时打开正阳门。禁门没有特别的诏旨不能在夜间开启,查氏在城外宴请客人,忽然有急事要回住宅,当时已经三更,于是让他的宠客出面传话,城门便单独开启了,他用三十万金犒赏守门士兵。这件事一时轰传,人们认为是豪举。他离开京城回浙江为祖先扫墓时,出国门,直隶总督便派十多个材官护送他到山东,而山东巡抚的武官已经在那里等候。到了河督、漕督以及江督、江苏巡抚那里,也都是这样。经过关卡时,他的船停在三里之外,开关等候他通过。他所经过的十八个站点,尖宿铺陈设的房屋全都一样,因为每一站都预先派出几家丁负责供应和铺设。几十名侍妾都乘坐轿子,后面的车辆几乎有几百辆。到达禾地时,正好福建总督检阅军队,停泊在南岸,有十几艘太平巨船,使用红旗。查氏停泊在北岸,船只的巨大和数量也一样,使用蓝旗,声势几乎超过地方官吏。他的叔父以侍御身份在家乡,查氏向他借二百万,叔父只给了五十万;查氏不满意,便离开了。书契圣手 从前官场太平的时候,上下都重视文章,凡是贺禀、贺启,全都骈俪华美,工整绝伦。一个幕府中的记室,有时收入可达千金。即使是有才学的人,也能够凭此出入公卿之间,获得高价。那些喜欢讲究声气交际的人,书信遍及天下,幕客往往有几十人,各自负责一种技艺。此外还蓄养一二十名擅长书法的少年。当时崇尚楷书,所谓“欧底赵面”,都内含华美而外显挺秀,十几个人写出来仿佛出自同一只手。每逢有长信,便分给众人分别缮写,一刻钟左右就能完成,合起来看,根本不知道是多人所写。即使起草,也要使用红格纸,预先扣定字数,这样才容易分开缮写。其中最精通的人,即使是奏折,也可以直接书写而不用衬格,而且能够站着写,不必坐下。甚至在马上放一只木架也能缮写奏折;这只有军中才有,稍微放慢缰绳写上几行,骑马前进一段后再照样写,如此反复几次,奏折已经写完,途中吃早饭时就可以拜发,不需要耽误片刻。古人的精干 乾隆、嘉庆年间,人才各方面都很兴盛。姑且不论朝廷内外的大官,他们个个天资禀赋非凡,精力超过常人,到了八九十岁仍然上朝等候入朝,脸上没有疲倦之色。即使下至轿夫、仆役、倡优、差役士卒、商人和童仆,也都各自能够出人头地。这大概是当时风气造成的:不精明能干就无法谋生,如果精明能干,就没有不遇到机会的。百文敏公担任记室的,有一个人叫周莲堂,本来是生员,后来改做文案幕客,文敏公十分信任和倚重他。两江的案牍每天有几箱,动辄上千件,他过目不忘,有人询问便立即回答,人人都对他畏惧。他积累财富十几万。曾有一卷《莲塘小影》,当时的名士如张船山、陈曼生、万廉山、吴山尊都为它题诗,文敏公也写了一首短古诗赠给他。后来就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异才致富 商人之中,如果不是奇异的人才,就不能主持事务;因为出入数百万资金,使用数百名人员,又没有官府法律来约束管理,全靠一个人的恩惠足以感动人,一个人的才干足以使人信服,才可以成为保全家业的上策。所以我常说,世上有五种贤能的人:一是贤相,二是贤将,三是贤吏,四是贤医,五是贤商。总的来说,凡是贤能的人,一定都洞悉人情世故。比如临川的李太翁、新城的陈太翁,都可以作为百世的典范,是士大夫应当引以为愧的。李太翁带着一把雨伞到了广西,年纪已经五十多岁,多次不得志,到六十三四岁时才积聚了八千金。他带着家眷回乡,途中遇到旧交某通判,此人因亏空被捕审问,李太翁与他席地而坐诀别,立即拿出八千金代为偿还。不满三年,这个人升任粤西臬司,恰逢盐场缺少经营人才,便请李太翁前往,打开藩库借给他五万金。从此他做什么都获利,未到八十岁,家产已经达到二三百万。他活到九十五岁去世时,还看见孙子春湖侍郎进入翰林。他六十岁以前早衰多病,七八十岁时反而转为强健,牙齿掉了又重新长出,八十二岁时还生了一个儿子。凡是江西、广西的善举,没有一件不参与。大概上天报答善行,他所积的阴德并不只是救助某通判这一件事。陈太翁原本是皮匠,一生一文钱也不肯苟取。全县有疑难不平的事情,总是来请他裁决;他恭敬、俭朴、慈爱、谦让,德行声望远近皆知,人们敬重他超过理学大儒。他的儿子凭科举甲科出身,担任观察使,有道学家的声名。子孙都位列通显,富贵全都集中于一家。天道清明,奇异的人才接连出现;那些虚伪地装作方正严肃、清廉耿介的人,难道不惭愧吗!广陵名胜
江宁、苏州、杭州,为山水之最胜处。江宁滨临大江,气象开阔宏丽,北城林麓幽秀,古迹尤多。苏州则以平远胜,所谓山温水软也。太湖诸山非不茜美,而蹊径率不深。惟杭州之西湖,则烟波岩壑兼而有之,里山尤深邃曲折,四时皆宜,金陵、姑苏不能不俯首矣。扬州则全以园林亭榭擅场,虽皆由人工,而匠心灵构,城北七八里夹岸楼舫无一同者,非乾隆六十年物力人才所萃,未易办也。嘉庆一朝二十五年,已渐颓废。余于己卯庚辰间侍母南归,犹及见大小虹园,华丽曲折,疑游蓬岛,计全局尚存十之五六。比戊戌赘姻于邗,已逾二十年,荒田茂草已多,然天宁门城外之梅花岭、东园、城▯清梵、小秦淮、虹桥、桃花庵、小金山、云山阁、尺五楼、平山堂,皆尚完好。五、六、七诸月,游人消夏,画船箫鼓,送夕阳,醉新月,歌声遏云,花气如雾,风景尚可肩随苏杭也。是时阮文达致仕家居,已及八十,每以肩舆游山,憩邗上农桑,与同辈老宿二三人,煮茗论古。白头一老,如入画图,真为承平佳话。迨粤寇之变,遂成干戈驰突之场,而名胜皆尽矣。◎秦淮粉黛秦淮河面不宽,南北皆有水榭。寇乱前,珠帘画舫,比户皆青楼中人。红板桥低,紫金山远,时时见双桨掠波而来,必有名姝绝艳徙倚其右。端节竞渡时,游人尤盛。贡院即在其地,乡试各官,皆赁居焉。而楼以上,固皆衣香鬓影也,虽道府大员,亦皆藉以流连忘返者,殆近于销金窝矣。曲中酬酢,风味与苏杭绝不同,落落有大方家数,鲜脂粉俗态。昔人云:金陵城中,即卖菜佣亦有六朝烟水气。信然。◎金陵胜地金陵城南报恩寺浮图,高数十丈,巨丽甲海内。每燃塔灯,远望如火焰山,真奇境也。粤匪以地雷轰之,遂仆。相传永乐兴造,先后十九年,其下砖石,数倍于地上之塔。其时物力之厚,即所谓午朝门石桥已阅五百年而丝毫不动,开国之规模远矣哉!城南四百八十寺,所存尚数十处,而牛首、天阙为最绝,兵燹后无复孑遗。此一劫,千年所罕也。金陵城北,冈岭蜿蜒,林木氵翁翳,至为幽秀。最著名者随园、陶谷。陶即贞白隐居之所,而卜宅非其人,无甚足观。随园乃深谷中依山崖而建,坡陀上下,悉出天然,谷有流水,为湖、为桥、为亭、为舫,正屋数十楹在最高处,如▯兼山红雪、琉璃世界。小眠斋、金石斋、群玉山头、小仓山房,玲珑宛转,极水明木瑟之致,一榻一几,皆具逸趣。余曾于春时下榻其中旬日,莺声掠窗,鹤影在岫,万花竞放,众绿环生,觉当日此老清福,同时文人真不及也。下有牡丹厅,甚宏厂。园门之外,无垣墙,惟修竹万竿,一碧如海,过客杳不知中有如许台榭也。
译江宁、苏州、杭州,是山水最优美的地方。江宁临近长江,气势开阔宏伟;北城一带山林幽静秀美,古迹尤其多。苏州则胜在平远开阔,正所谓山势温和、水流柔软。太湖的群山并非不艳丽秀美,只是山路大多不深幽。只有杭州的西湖,烟波与岩壑兼备,里山尤其深邃曲折,一年四季都适宜游览,金陵、姑苏也不能不低头自叹不如。扬州则完全凭园林亭榭取胜,虽然都是人工营造,但构思巧妙、布局灵活;城北七八里,夹岸排列的楼船画舫没有一处相同。若不是乾隆六十年间物力、人才集中,实在难以办成。嘉庆一朝二十五年间,已经逐渐荒废。我在己卯、庚辰年间陪母亲南归时,还来得及看到大小虹园,华丽曲折,仿佛游历蓬莱仙岛;估计全园还保存着十分之五六。到戊戌年嫁到邗地,已经过了二十多年,荒田茂草已经很多了;但天宁门城外的梅花岭、东园、城▯清梵、小秦淮、虹桥、桃花庵、小金山、云山阁、尺五楼、平山堂,都还保存完好。五月、六月、七月,各地游人来此消夏,画船上箫鼓齐鸣,送别夕阳,沉醉于新月;歌声高入云霄,花香浓如雾,风景还可以与苏杭相提并论。这时阮文达已经退休居家,年满八十,常常乘肩舆游山,在邗上农桑一带休息,和两三个同辈老朋友一起煮茶谈论古事。一个白发老人置身其中,仿佛进入画图,真是太平时代的佳话。等到粤寇变乱发生,这里便成了战乱奔突的场所,名胜也全都毁尽了。秦淮粉黛 秦淮河面不宽,南北两岸都有水榭。粤寇作乱以前,珠帘装饰的画舫密集相连,家家都是青楼女子。红板桥低矮,紫金山遥远,常常可以看见双桨划过水面而来,船上一定有著名的美人和绝色女子在旁边徘徊。端午节赛龙舟时,游人尤其多。贡院就在这里,参加乡试的各官员都租住在此。楼上的人更都是衣香鬓影的女子;即使是道、府一级的大员,也都借此流连忘返,几乎成了销金窟。青楼中的交际应酬,风味与苏州、杭州完全不同,举止落落大方,很有大家风范,很少有脂粉气和庸俗姿态。古人说:金陵城中,即使卖菜的佣工也有六朝烟水气。确实如此。金陵胜地 金陵城南报恩寺的佛塔,高达几十丈,巨大壮丽,天下第一。每次点燃塔灯,从远处看就像火焰山,真是奇景。粤匪用地雷把它轰倒了。相传它是在永乐年间兴建的,前后用了十九年;塔下的砖石数量,是地上塔身的数倍。当时物力的雄厚,由此可见:所谓午朝门石桥,经历五百年仍丝毫未动,开国时的规模真是宏大啊!城南原有四百八十座寺院,现存的还有几十处,其中牛首、天阙最为奇绝,但经过兵火之后已经没有一处遗存。这场劫难,是千年以来少有的。金陵城北,山冈岭脉蜿蜒,林木▯翳,幽静秀美到了极点。最著名的是随园和陶谷。陶谷就是贞白隐居的地方,但选择住宅的人不是陶贞白本人,没什么值得观赏的。随园建在深谷中,依着山崖修筑,山坡高低起伏,全都顺应天然;山谷中有流水,可以造湖、架桥、建亭、设舫。几十间正屋位于最高处,仿佛▯兼山红雪、琉璃世界。小眠斋、金石斋、群玉山头、小仓山房,玲珑曲折,极尽水色明净、树木萧瑟的情趣;一床一几,都富有脱俗的意味。我曾在春天住在那里十多天,黄莺的叫声掠过窗边,仙鹤的身影出现在山峰之间,百花竞相开放,满眼青翠环绕,觉得当年这位老人享有的清闲福气,同时代的文人真是比不上。园子下面有牡丹厅,非常宏敞。园门外没有围墙,只有万竿修竹,满眼碧绿如海;过路人远远不知道里面有这样多的台榭。
◎溃河事类志道光甲申十一月大风霾,致高家埝十三堡溃决,洪泽湖全行倾注,淮、扬二郡几皆鱼鳖。宣宗震怒,特派大学士汪廷珍、尚书文孚至南河查办。乙酉正月,星节甫临,余方髫龀,随众往观。万柳园者,清江浦北岸之邮亭也,凡南北往来大官,皆于其地请圣安。是日,自总督、漕督、河督及合属文武百余员毕集,旗盖车马,街衢为之填咽。诸大府于辕门外坐胡床以俟。少选,先见一材官飞骑至,朗呼曰:“中堂请漕督魏大人请圣安。”惟此一语,而江督孙寄辅相国、河督张莲舫司空皆知褫职矣。相国即呼清河县某至,询曰:“各事预备乎?”盖其时宸怒不测,凡桎梏、锒铛刑具皆不可少也。司空家丁以空梁帽及元青褂献,相国遽止之曰:“姑稍俟。”未几,两星使入行馆。漕督入请圣安毕暂退。旋呼三人听宣谕旨,随带司员四人自中门出,手捧朱谕,于香案前雁行排立,三督皆跪,司员居首者持谕朗宣,至“孙玉庭辜恩溺职,罪无可逭”下即止,复徐徐曰:“皇上问孙玉庭知罪不知罪?”相国乃免冠连叩,敬答曰:“孙玉庭昏愦糊涂,辜负天恩,惟求从重治罪。”语毕又连叩崩角。始传谕曰:“着革去大学士、两江总督,再候谕旨。两江总督着魏元煜署理。”宣毕,漕督乃九顿谢恩。再传谕:“张文浩刚愎自用,不听人言,误国殃民,厥咎尤重。”又宣曰:“皇上问张文浩知罪不知罪?”河督时已易冠服,乃伏地痛哭,自称:“罪应万死,求皇上立正典刑。”续又宣曰:“上谕:张文浩着革职,先行枷号两个月,听候严讯。”遂呼清河县取枷至。枷乃薄板所制,方广尺余,以黄绸封裹,荷于河督颈,拥之而去。是时内外官民观者万人,莫不悚惧。复传道、将、厅、营罗跪庭中,一一传旨后又云:“钦差临行,面奉圣谕,自古刑不上大夫,张文浩至河督而特令枷号河干者,实因民命至重,设官本以卫民,今乃荡析离居,实为朝廷之辱,是以特予严谴,乃为慎重民命起见,凡淮、扬士民,其皆仰悉上意云云。”此司员乃满人,传旨时声音宏亮,高下缓急,娓娓可听。余从蒙师盛先生后,窃问云:“宣旨中段何以作两次波折?”师曰:“汝不忆《汉书》乎?霍光废昌邑宣太后令,历数罪状,中段一小停曰:‘为人子当悖乱如是耶?’今日之事,即其遗意也。”余始恍然。张莲舫河帅为浙东世家子,以州同需次南河,饶有干局,洞悉河务,故由同知升道,即由道升东河总督。丁艰未服阕,宣宗登极,特令夺情署工部侍郎,督办北直水利。其时枢相戴大庾、蒋襄平二公力为推荐,眷倚特甚。而张乃以此自满,莅南河任,设台座,参将跪道,不为停舆,于旧时同僚,皆厉声色待之,众论鼎沸。御黄坝应闭不闭,洪湖五坝应启不启,致有此变。汪相乃山阳县人,其祖茔亦被水漫,故衔之尤甚,殆欲置之死地。赖文公从中缓颊,以其父年逾八旬请,始从宽戍伊犁,逾十二年终未获赦云。汪、文二星使查办两月,覆命入都。奉旨:“张文浩着发往伊犁充当苦差。钦此。”当起解之日,亦一大观也。是时江督为琦侯善,河督为严公▯良,皆集于制府行辕。张则荷校囚服,引至大堂,设香案,二督宣旨后,疏枷谢恩,解官庭泰唱名官犯某,点名后发文凭。公事既毕,二督乃邀张入内厅饯行,辞让至再,始人。酒三行,即出矣。至大堂,二督各呼己所乘舆伺送,张固谢不敢,二督乃互挽一臂挥泪曰:“三兄此行,乃为国家办事。人生作官不能无公过,圣明在上,不久自必赐环。我三人才辁任重,将来恐尚不能望三兄地步。三兄行后,老伯处自当代为侍奉,切勿记念。”张亦痛哭跪谢,仍呼小竹舆由旁门入,步行欲出,两督亟止,并谕众曰:“张大人奉旨出差,尔等应照常伺送。”乃坚闭侧门,促舆由中门出,鼓吹升炮;二督即亦同至万柳园,各官皆随行。坐良久,张不至,旋报已由僻路渡黄矣。二督乃返,先至张寓请太翁安,呼张之大郎出,安慰再四而去。不数月,致赆万金,送眷回浙矣。严、张本旧僚,相得甚。琦则仅泛交,且素有刻核名。而死生患难之际,绸缪慨慷如此,公义私情,无不允当。盖当日清议,极重友朋一伦,比于君父,而冷暖之际,好名者多,纵不出于中,亦尚有官场局面在,所谓告朔之饩羊也。自扫除习气一语出,而轩冕之体制比于齐民,上骄下谄,反眼不相识,而公论涂地矣,可胜慨哉!
译溃河事类志 道光甲申年十一月,发生大风和霾,导致高家埝十三堡决口,洪泽湖的水全部倾泻而出,淮、扬两郡几乎都成了鱼鳖之地。宣宗震怒,特意派大学士汪廷珍、尚书文孚到南河查办。乙酉年正月,钦差的旌节刚刚到达,我当时还年幼,也跟着众人前去观看。万柳园是清江浦北岸的驿亭,凡南北往来的大官,都在那里请安。这一天,总督、漕督、河督以及所属文武官员一百多人全部聚集,旗帜、车马使街道拥堵不通。各位大员在辕门外坐着胡床等待。过了一会儿,先看见一名材官骑快马飞奔而来,高声喊道:‘中堂请漕督魏大人请圣安。’仅凭这一句话,江督孙寄辅相国、河督张莲舫司空都知道自己将被革职了。相国立即叫清河县某官前来,问道:‘各项事情准备好了吗?’因为当时皇帝的怒意难以预料,所有枷锁、铁链等刑具都不能缺少。司空的家丁拿着空梁帽和元青褂献上来,相国急忙制止说:‘暂且等一等。’不久,两位钦差进入行馆。漕督进去请安后暂时退下。随即叫三人来听宣谕旨,随从的四名司员从中门出来,手捧朱批谕旨,在香案前像雁阵一样排列站立,三位总督都跪下。领头的司员捧着谕旨高声宣读,读到‘孙玉庭辜负皇恩、玩忽职守,罪不可逃’便停下,又慢慢说道:‘皇上问孙玉庭知罪还是不知罪?’ 相国于是摘下帽子,连续叩头,恭敬地答道:‘孙玉庭昏昧糊涂,辜负天恩,只求从重治罪。’说完又连续叩头,额头都磕破了。随后才传旨说:‘革去大学士、两江总督之职,另候谕旨。两江总督一职着魏元煜署理。’宣读完,漕督便叩九次头谢恩。又传旨说:‘张文浩刚愎自用,不听取别人意见,误国害民,他的罪责尤其重大。’接着又宣读:‘皇上问张文浩知罪还是不知罪?’河督这时已经换了帽服,便伏在地上痛哭,自称:‘我的罪应当处死一万次,请皇上立即依法严惩。’接着又宣读:‘上谕:张文浩革职,先行戴枷示众两个月,听候严厉审讯。’于是叫清河县把枷拿来。枷是用薄木板制成的,方圆一尺多,用黄绸包封,套在河督脖子上,押着他离去。当时内外官员和百姓围观的有一万人,没有不感到惊惧的。又传召道、将、厅、营等官跪在庭院中,逐一传旨后又说道:‘钦差临行时,当面接受圣谕:自古刑罚不加于大夫,张文浩身为河督,却特意命令他在河岸戴枷示众,实在是因为百姓性命最为重要。设置官职本来就是为了保护百姓,如今却使百姓流离失所,实在是朝廷的耻辱。因此特加严厉惩罚,是为了慎重对待百姓性命。淮、扬士民都应当知悉皇上的意思,等等。’ 这名司员是满人,传旨时声音洪亮,声调高低、语速缓急,都说得清楚动听。我跟在蒙师盛先生身后,私下问道:‘为什么宣旨的中段要作两次停顿转折?’老师说:‘你不记得《汉书》了吗?霍光废黜昌邑王时,宣读太后诏令,逐条列举罪状,中间稍作停顿,说道:“作为人子,难道应当像这样悖逆作乱吗?”今天这件事,正是承袭了它的意思。’我这才恍然大悟。张莲舫河帅是浙东世家子弟,起初以州同的身份候补南河官职,很有才干,熟悉河务,所以从同知升为道员,又从道员升任东河总督。他因父母丧服尚未期满,宣宗登基后,特意命他夺情任工部侍郎,督办北直隶水利。当时枢相戴大庾、蒋襄平两位大臣竭力推荐他,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倚重特别深。但张氏因此自满,到了南河任上,设置高座,参将跪在道路旁迎接,他却不停轿;对过去的同僚,也都以严厉的脸色相待,舆论因此沸腾。御黄坝应该关闭却没有关闭,洪湖五坝应该开启却没有开启,终于造成了这场灾变。汪相是山阳县人,他家的祖坟也被洪水淹没,所以对张氏尤其痛恨,几乎想把他置于死地。幸亏文公从中说情,以张氏父亲年过八十为由请求,才从宽发往伊犁戍守;过了十二年,最终也没有获得赦免。汪、文两位钦差查办了两个月,回京复命。奉旨说:‘张文浩发往伊犁充当苦差。钦此。’到了押解出发的那天,也是一场大场面。当时江督是琦侯善,河督是严公▯良,两人都聚集在总督府行辕。张氏戴着枷、穿着囚服,被带到大堂,摆设香案;两位总督宣旨后,他解下枷锁谢恩。负责解送的官员庭泰唱名,称某官某犯,点名后发给文凭。公事办完,两位总督便邀请张氏到内厅饯行;他推辞了两次,才进去。喝过三巡酒,便出来了。到了大堂,两位总督各自叫来自己的轿子等候送行,张氏坚决道谢说不敢劳驾,两位总督便各挽住他一条手臂,含泪说道:‘三兄这次出行,是替国家办事。做官的人生难免有公事上的过错,圣明的皇上在上面,不久一定会赐还你的自由。我们三人的才能和任职都很轻,将来恐怕还未必能达到三兄的地位。三兄走后,令尊那里自然由我们代为侍奉,请千万不要挂念。’张氏也痛哭跪下致谢,仍然叫来一顶小竹轿从旁门进去,准备徒步出门。两位总督急忙阻止,并对众人说道:‘张大人奉旨出差,你们应当照常为他送行。’于是坚决关上侧门,催促轿子从中门出去,并奏起鼓乐、鸣放火炮。两位总督随即也一同到了万柳园,各位官员都跟随前往。坐了很久,张氏还没有到,随即有人报告说,他已经从偏僻的小路渡过黄河了。两位总督于是返回,先到张氏住处向老先生请安,又叫出张氏的大儿子,再三安慰一番后离去。几个月后,他们送去一万金的路费,并把张氏的家眷送回浙江。严、张原本是旧同僚,彼此相处很好;琦氏与张氏只是泛泛之交,而且一向有刻薄苛细的名声。但在生死患难之际,他们竟如此深厚慷慨,无论公义还是私情,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大概当时的清议极其重视朋友这一伦理关系,把它看得和君父之伦相近;在关系冷暖的关键时刻,好名声的人往往很多,即使不是发自内心,也还要维持官场上的体面,这就像所谓告朔时保存的饩羊。自从‘扫除习气’这句话出现以后,官场中车服冠冕的体制降到与平民相同,上面骄横、下面谄媚,转眼便互不相识,公论也因此一败涂地,怎能不令人感慨啊!
道光甲申,洪湖溃决后,黄强淮弱,漕艘稽阻,琦侯与副总河潘芸阁力主开放王营减坝,导河北趋,将以下河身挑挖通畅,再行挽黄归故。正总河张芥航颇不以为然,而力不能止也。计费帑六百万。挽故之后,河身仍然高仰,一无成效。上怒,降琦侯为阁学,特命大学士蒋攸▯、尚书穆彰阿来江查办:以同知唐文睿倡议切滩,发新疆;管总局为淮扬道邹公眉经理未当,议处。一时物论沸腾,有五鬼闹王营之说:琦为冒失鬼,潘为怂恿鬼,张为冤枉鬼,邹为刻薄鬼,唐为糊涂鬼。此后乃行灌塘法通漕,不问淮、黄之强弱矣。◎司马好古陈曼生、万廉山两司马,皆以名士为河官。两家宾客之盛,连衤艺接袂,常数十人。金石书画,无不充▯刃精好。曼作宜兴茗壶,形制仿古,各镌铭于上,或间以花草,每具贵至数金而不可得。万则以秦汉碑百种缩摹于端研之背,虽斑驳断裂皆毕肖,一时惊为神技。承平士大夫游心艺事一至于此,亦宦途之佳话也。◎公子浪游吾乡王东白观察,司四川打箭炉粮台,致富百万,为福贝子所最赏。其子少年纨绔,偶至吴门,觅灯船不得,乃于次年悉数预定,苏人无一船可游者,乃大惊,以为江湖间大盗,闻之府县,将加以桎梏。适贝子征台湾归,其子迎谒舟次,福责令长跪,数其浪游,再三谢罪始罢。此语闻之于外,各官皆缩颈,以为贝子爱之如是,幸未孟浪也。其时大吏一颦一笑之矜重也如此!
译道光甲申年洪湖决口后,黄河水势强、淮河水势弱,漕运船只受阻。琦侯善与副总河潘芸阁极力主张开放王营减坝,引导黄河向北流,把下游河道疏浚通畅,然后再设法把黄河水引回原道。正总河张芥航很不赞成,但力量不足以阻止。估计耗费国库银六百万。引水归故道以后,河道仍然高亢淤塞,毫无成效。皇帝震怒,把琦侯降为阁学,特命大学士蒋攸▯、尚书穆彰阿到江南查办:同知唐文睿倡议切滩,被发往新疆;主管总局的淮扬道邹公眉办理不当,议处。一时间舆论沸腾,出现了‘五鬼闹王营’的说法:琦氏是冒失鬼,潘氏是怂恿鬼,张氏是冤枉鬼,邹氏是刻薄鬼,唐氏是糊涂鬼。此后便实行灌塘法疏通漕运,不再考虑淮河、黄河水势的强弱了。司马好古 陈曼生、万廉山两位司马,都是以名士身份担任河官。两家的宾客非常兴盛,来往相接,常常有几十人。金石、书画等物品,无不充满,且精美绝伦。陈曼生制作宜兴茗壶,器形和样式仿照古物,各自在壶上镌刻铭文,有时还间杂花草纹饰;每件都贵到几金而不可得。万廉山则把秦汉碑刻一百种缩摹在端砚背面,即使碑文斑驳断裂,也都摹仿得极其逼真,一时被惊叹为神技。太平时代的士大夫用心于艺术竟到了这种程度,也算是宦途中的佳话。公子浪游 我的同乡王东白观察,主管四川打箭炉粮台,积累财富达到百万,最受福贝子赏识。他的儿子是个年轻的纨绔子弟,有一次到了吴门,找不到灯船,于是第二年把所有灯船都预订下来,结果苏州人没有一条船可以游览。苏州人大惊,以为江湖上来了大盗,听说后便要报告府县,把他枷锁拘押。恰好福贝子征讨台湾回来,他的儿子到船边迎接拜见,福贝子责令他长跪,数说他浪荡游乐的罪过;他再三认罪道歉,福贝子才作罢。这件事传到外面,各级官员都缩着脖子,认为贝子这样爱护儿子,幸好没有放任他胡来。当时大官一举一动的郑重竟到了这种程度!
◎叫名读书钱箨石侍郎引年归里,真率高雅,乡望极重。其子与吾乡王氏订姻。王乃富室,不知书,往晋谒焉,钱猝问曰:“子在家读书否?”王无以应,乃强答曰:“叫名读书。”钱遽厉声诟之曰:“读书即读书,不读书即不读书,何谓叫名读书?”乃挥之出。老辈方严,无所顾惜。使今日,必攘臂挥老拳矣。◎铜人写字乾嘉间,西洋通商只广东一口,钟表呢羽各玩物,其精致工巧胜今日百倍,价亦极昂。时高宗八旬万寿,两淮盐政办贡,有粤人以一巨厨售之,中具庭舍,门启,则一洋人出,对客拱手,能自研墨,取红笺作“万寿无疆”四字,悬之壁后,拱手而退。人皆惊为神异,定价五万两。将交价矣,盐政门丁索费五千,粤人愕不与,门丁曰:“过明日一钱不值矣。”粤人不之信。次日,果退货不复购,不得其故。徐侦之,盖门丁说其主曰:“物虽巧,全由关捩耳。设解京有损,进御时脱落末一字,则奇祸至矣。”盐政深然之,遂不售。小人谗构之功,真可翻复黑白。其言诚有至理,且亦老成远虑,但以索费不得而出之,则真小人也已。◎部吏口才福郡王征西藏归,户部书吏索其军需报销部费,乃上刺请见,贺喜求赏。福大怒曰:“幺麽小胥,敢向大帅索贿赂乎!顾胆大若是,必有说,姑令其入见。”因厉色询之,对曰:“索费非所敢,但用款多至数千万,册籍太多,必多添书手,日夜迅办,数月之间,全行具奏,上方赏功成,必一喜而定。若无巨资,仅就本有之人,分案陆续题达,非三数年不能了事。今日所奏乃西军报销,明日所奏又西军报销,上意倦厌,必干诘责,物议因而乘之,必兴大狱。此乃为中堂计,非为各胥计也。”福闻之,大为激赏,遽饬粮台以二百万予之。盖道光以前,军需报销部费皆加二成,不似今日之数厘也。此吏眼明手快,措语侃侃不挠,可动王公之听,亦奇才也。而福公从善如流,能测英主喜怒,亦非庸流所及。然其司阍达此刺,已得赂十万,否则谈何容易得见一福公哉!大抵彼时不论君子小人、在上在下,皆有才略智术,故办事如火如荼光焰万丈耳。国家全盛,何地无才,此则关乎气运也。◎大臣多耆艾本朝大员多耆寿,汉、唐以次皆所不及,宋惟文潞公一人至九十外,明则刘健、王恕二人逾九十耳。乾隆朝先有沈归愚尚书九十七,嘉庆初蔡葛山相国九十三,梁山舟学士九十三,道光中李书农尚书九十六,黄左田宫保、戴莲士相国九十五,咸丰中杜石樵尚书亦九十六,凡一品而得九十者已六人矣。其八十外及将九十者,更指不胜屈也。大儒中孙夏峰、毛西河亦过九十。文苑中唐实君、韩某亦然。◎枢堂京官以枢直为最华要,两书房特清华而已。嘉、道两朝领袖者至丰腴,每年得馈遗有至巨万者。不过通消息,示向背,未有公然雌黄人才于其长之前者。即述旨缮拟,亦皆恪遵上意,不敢有一字轻重于其间,非若后来之可以任意干预也。枢长向皆勋旧老臣,及久任封圻,谙练庶政,故中外洞达,无不尽之情、难言之隐。自曹文正、穆长白、祁文端皆以词臣驯至通显,渐见破格矣。然道光初年,于先朝故事,尚能恪遵循守,不失故步。盖文正先人于乾隆朝列正卿,文正生于京邸,明习朝章。长白亦颇好学。寿阳则于《说文》小学外,皆不甚措意矣。军机大臣,旧例与入觐督抚不私觌、不留饮,惟于朝房公众地延接数次,亦人所共知共见也。文正守此例极严,长白便已通融,再后则无之。大臣见章京则呼曰某老爷,无有呼字呼号者,以枢禁森严,不敢一毫涉私昵耳。许玉叔、汪衡甫二公,至警敏,入直数日,各事皆谙,无异老辈。何恪慎公则小心谨密,不言温慰,故始终恩礼未衰。由章京而直上枢堂者,在前惟戴大庾、卢德州二相,并公而为三。彭文敬以通政使出直,越数年复召,不能并也。章京四日一班,下直时多不至本部办事,在前惟吴槐江制军,在后惟钱萍启中丞,一刑部,一户部,则不但不直日,即在园时,部有要事无不预也。梁ぇ林有《枢垣纪略》一书,纪载极详。自雍正二年设立至嘉庆二十五年止,百年之中,章京百人,江浙居大半,而浙多于江。浙人中又以杭为多,嘉次之,其余外郡则寥寥矣。吾禾之入选者,以钱裴山中丞至有名,真有过目不忘、五官并用之概。其以会元传胪,母子相抱痛哭,盖久以状头自命也。惜年未中寿,没于皖抚任,未见其止耳。◎户部为六部首
译叫名读书 钱箨石侍郎告老还乡,为人真率高雅,在乡里的声望极高。他的儿子与我同乡王家订了婚。王家是富裕人家,但不识字;有一次前往拜见钱箨石,钱箨石突然问道:‘你在家读书吗?’王氏无法回答,只好勉强答道:‘叫名读书。’钱箨石立即厉声斥责他说:‘读书就是读书,不读书就是不读书,什么叫“叫名读书”?’于是挥手把他赶了出去。老一辈人当时严厉,毫不顾惜情面。若放到今天,他一定会撸起袖子挥拳打老人了。铜人写字 乾隆、嘉庆年间,西洋商船只准在广东一个口岸通商,钟表、呢绒、羽毛等各种玩物,精致巧妙胜过今天百倍,价格也极其昂贵。当时高宗八十万寿,淮南、淮北盐政筹办贡品,有个广东人拿一件巨大的厨柜来出售。柜中设有庭院房舍,门一打开,就有一个洋人出来,向客人拱手行礼;他能自己研墨,取出红笺写下‘万寿无疆’四个字,挂在壁后,然后拱手退下。众人都惊叹这是神奇的技艺,定价五万两。正要交付价款时,盐政的门丁索要五千两费用,广东人惊愕而不肯给。门丁说:‘过了明天,这东西就一文不值了。’广东人不相信。第二天,果然退货,不再购买,却不知道其中缘故。后来暗中侦查,原来门丁对他的主人说:‘东西虽然精巧,但全靠机关。假如运到京城时有所损坏,进贡给皇上时最后一个字脱落,那就会招来大祸。’盐政认为这话很有道理,于是没有购买。小人的谗言构陷,真能颠倒黑白。他说的话确实有充分道理,也算老成远虑;但因为索要费用没有得到,便拿这个理由说出来,那就真是小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部吏口才 福郡王征讨西藏回来,户部书吏向他索要军需报销时应交给部里的费用,于是递上名帖请求拜见,名义上是祝贺喜事、求取赏赐。福郡王大怒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书吏,竟敢向大帅索取贿赂吗?但他胆子大到这种程度,一定有他的说法,暂且让他进来。’于是福郡王板着脸询问。书吏回答:‘我不敢索取费用,只是这次用款多达数千万,账册太多,必须增添许多书手,日夜赶办,几个月之内全部编具奏报;皇上刚刚因功劳办成而高兴,一定会很快决定赏赐。若没有大笔资金,只靠现有人员分案陆续上报,不用三五年不能办完。今天上奏西军报销,明天又上奏西军报销,皇上一定会厌烦,必然受到责问,舆论也会趁机攻击,最终一定会兴起大狱。这是替中堂您考虑,不是替我们这些书吏考虑。’福郡王听后大为赞赏,立即命令粮台给他二百万。大概在道光以前,军需报销交给部里的费用都加收二成,不像今天只有几厘。这名书吏眼明手快,说话侃侃而谈、毫不屈服,竟能打动王公的听闻,也真是奇才。而福公能够听从正确意见,善于揣测英主的喜怒,也不是平庸之辈所能做到的。不过,他的门房能够把这张名帖递进去,已经收了十万两贿赂;否则哪里那么容易见到福公呢!总的说来,当时无论君子、小人,还是居上位、居下位的人,都有才干、谋略和智术,所以办事能够如火如荼,光焰万丈。国家处于全盛时期,哪里会没有人才?这关系到国家的气运。大臣多耆艾 本朝大员大多长寿,汉、唐以来都比不上;宋代只有文潞公一人活到九十多岁,明代则只有刘健、王恕两人超过九十岁。乾隆朝先有沈归愚尚书活到九十七岁,嘉庆初年有蔡葛山相国九十三岁、梁山舟学士九十三岁,道光年间有李书农尚书九十六岁、黄左田宫保和戴莲士相国九十五岁,咸丰年间杜石樵尚书也活到九十六岁;身居一品而活到九十岁的,已经有六人了。至于八十多岁以及将近九十岁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大儒中孙夏峰、毛西河也超过九十岁。文苑中的唐实君、韩某也是这样。枢堂 京官以入枢密院任职最为显贵紧要,两书房则只是清贵而已。嘉庆、道光两朝的领袖大臣十分富裕,每年得到的馈赠有多达巨万的。不过他们只是传递消息、表示拥护或反对,从没有人在长官面前公然评论人才的好坏。即使是撰述圣旨、拟定诏令,也都谨慎遵循皇上的意思,不敢在其中擅自增减轻重一字,不像后来那样可以任意干预。军机处长官过去一向都是有功勋的旧臣,以及长期任职于封疆的官员,熟悉各项政务,所以对朝廷内外的情况都十分通达,没有什么事情的内情和难处是不知道的。自曹文正、穆长白、祁文端等人都由词臣逐步升到显要职位以后,任用也渐渐开始破格了。然而道光初年,对于先朝的旧例,还能够谨慎遵守,不失原有的规矩。因为文正的先人曾在乾隆朝位列正卿,文正出生在京城宅第,熟悉朝廷典章。长白也很爱学习。寿阳除了《说文》小学之外,其他学问都不太用心了。军机大臣按照旧例,对于入京朝见的督抚不私下会见、不留他们饮酒,只在朝房等公共场所接见几次,这也是人人都知道、都看见的事。文正严格遵守这一条例,长白已经有所通融,后来则更无所谓了。大臣见到章京,只称呼某老爷,没有称字或称号的,因为军机处禁令森严,不敢有丝毫涉及私人亲昵。许玉叔、汪衡甫二位公都极其警敏,入值几天,各项事情全都熟悉了,与老一辈没有不同。何恪慎公则小心谨慎,不说温和安慰的话,所以始终没有衰减对他的恩遇和礼遇。由章京直接升到军机处堂官的,先前只有戴大庾、卢德州两位宰相,加上何公共为三人。彭文敬以通政使身份离开军机处值班,过了几年又被召回,不能与他们并列。章京每四天轮值一次,值班结束时大多不去本部办理事务。前面只有吴槐江制军,后来只有钱萍启中丞,一个属于刑部,一个属于户部;他们不但在不值班的日子不去当值,即使在园中休息时,部里有重要事情也没有不参与的。梁〔疑为人名,原文作“ぇ林”〕有《枢垣纪略》一书,记载极为详细。从雍正二年设立军机处到嘉庆二十五年为止的一百年中,章京共有一百人,江浙人占大半,而且浙江人多于江苏人。浙江人中又以杭州人为最多,嘉兴次之,其余各郡则寥寥无几。我们禾郡入选的人,以钱裴山中丞最为有名,确实有过目不忘、五官同时运用的气概。他以会元身份传胪,母子相抱痛哭,大概是长期把自己当作状元看待了。可惜没有活到中寿,死在安徽巡抚任上,未能看到他的结局。户部是六部之首。
六部以户部为至要,凡总理之大学士及满尚书,皆以眷注第一之人为之,必兼提督及内务府带钥匙,此嘉、道年间风气也。吏、刑二部次之,工部又次之,礼、兵二部又次之。司员中户部则以南北档房,▯南、山东两司捐纳房为要地。道光初,英相掌计有三六九之谣,其时张子畏行三,管椒轩行六,朱朵山行九也。刑部则以秋审处为要地,多有陟封疆进卿贰者,人才最盛。盖案情万变,小民情伪,无所不有,必能洞达物情,通晓律例,而文笔又足以达之,方登上驷。各部皆汉司员主稿,满司员回堂,独刑部则主稿、回堂皆任汉司员也。惟琦静庵中堂,以荫生入刑部,时未逾冠,为汉人老辈所侮,大恨。以三百金延一部胥,在家北面事之,三年而尽其技。二十五岁即擢京堂,特派查办事件,二十七岁任豫臬,连劾二巡抚去任,三十岁即由江藩擢东抚,政声卓然,宣宗至赏之,未几督两江,人皆呼曰“小琦”云。此公后来为清议所摈,几以操、桧目之。然实朴俭耐劳,属吏入见,惟论刑名、钱谷、缉捕诸务,罕有及私者。故所至称治,盗风为戢。驭军尤严,其督师扬州,无一兵敢滋事,亦未闻有哗饷者,战不力,辄不敢归,宁死于敌手,其才洵不易也。惟所爱者,好馈遗及阴探上旨以揣摩固宠。以此二者见鄙于世,则以少出膏粱不读书所误耳。◎翰林清苦乾嘉间翰林至清苦。吾乡黄霁青先生,己巳传胪,至庚辰始授广信府。十余年冷署,皆步行,否则赁骡车,从无有自豢车马者,同辈皆然,不独一人也。京师有谚语,上街有三厌物,步其后有急事无不误者:一妇人,一骆驼,一翰林也。其时无不著方靴,故广坐及肆中,见方靴必知为翰林矣。道光一朝三十年,莫重于翰林,有非时召见,即授道府,不数年至督抚者。起居服食,局面一变,半皆后档车,且有前顶后随之马矣。然负债亦至多,有至二三万者,如陆立夫制军为最,史士良观察次之,然皆玉堂中至赫然者也。◎因富起疑道光初侯继青赎罪一案,以其负富名,遂疑刑部上下无不纳贿者。其时吴门韩桂ぎ先生为尚书,乃拔贡起家,仁宗、宣宗至倚重之。英相、汪相皆忌之,必欲置重典,且欲其夫人至刑部堂质讯。一时物论汹汹。黄左田尚书方在枢密,奉旨会审,独大声疾呼力止之。郭颐园大司寇已退休在都,特具折力疾至宫门请召对,以大臣朋陷伤国体为言,宣宗特遣内侍,以温语慰之,事乃解。蒋襄平相国方任川督,亦驰疏以韩某向与同事多年,知其小心廉谨,受贿一事,可以百口保其必无,先朝旧臣无多,宜仍录用。上深颔之。未几,仍畀刑侍,引疾去。彼时中外风气,尚多敢言。如戊午科场案亦有此,则柏中堂不死矣。◎大臣抗直嘉庆中修《明鉴》,分纂者为杭州戚容台太史,中述本朝与明构兵事,上怒其诽谤,下之狱。松文清公召对,偶及之,松即奏云:“纯皇帝有明谕以前明之事宜直书,不当避忌。”上惊异曰:“先帝果有是乎?”命检《实录》进呈,戚始免罪。松出,谓曹文正曰:“他人固不知,公岂亦失记哉?曷勿上闻!”曹曰:“上愠甚,何敢言!”松曰:“公自此休矣!一言是惜,而陷君于过,举大臣之谓何?”曹默然。◎奏对不可含糊本朝勤政为三代以来所未有,每日召见军机大臣无论矣,即各旗各部大小九卿,皆有值日奏事。其间尚书、侍郎六人,不知何人命对,故所奏之事先一日皆具折底,由笔帖式分送六堂,必详询底里,烂熟于胸。设次日能入见,即须一一回奏,不敢以久不进对而忽略于一日也。其面奏含糊者不久必斥,明晰者往往承优擢。向来各部事皆满尚书为政,侍郎皆不能异词,惟卓海帆、恩小山二公则反其道而行之,尚书画稿必采二公意旨为准驳,盖逢值日必蒙恩召故也。即枢相亦多畏之,盖军机入皆众人同跪,言则共闻;部臣皆独对,苟有倾轧语,无人闻之耳。◎部曹才学向年六部胥人皆绍兴籍,自明即然。凡回稿回堂者,另是一人。其所谓稿工者,大都有才学而不利场屋者,又深明例案,故昕作奏稿咨稿,驳斥事理,悉无懈可击,而文亦晓畅。外间院司各胥亦如之。兵兴之后,中外皆成绝响,有绝不通者,求如昔之舞文弄弊而不得矣。真可慨也!◎外官廉洁外官各缺,自督抚以及州县,皆由陋规优厚耳,不必例外求赇也。大抵此风始于乾隆中年以后,至道光而止,几及百年。各官养尊处优,视为固有,能守此,即已名“操守廉洁”矣。督以两江为最,一年三十万,淮南盐务居其一,各关备贡居其一,养廉公费居其一,皆用印文解送,不以为私,次则两广、四川矣。抚则广东、广西皆过十万,浙江不过六万,江苏不过四万,福建则为最苦。
译六部中户部最为重要,凡是总理事务的大学士和满人尚书,都由最受皇帝眷顾的人担任,还必须兼任提督,并兼管内务府、掌有钥匙;这是嘉庆、道光年间的风气。吏部、刑部次之,工部又次之,礼部、兵部再次之。各部司员中,户部以南档房、北档房以及云南、山东两司的捐纳房为重要部门。道光初年,英相掌管财政时有“三六九”的传言;当时张子畏行三,管椒轩行六,朱朵山行九。刑部则以秋审处为重要部门,很多人在那里升任封疆大吏或卿贰,人才最为盛集。因为案件情况变化万端,百姓的情状和隐情无所不有,必须能够彻底了解实际情形,通晓法律条例,而且文笔又足以把它们表达出来,才可以跻身上等人才。各部都由汉人司员主持起草稿件,满人司员负责回堂审核;只有刑部,起草稿件和回堂审核都由汉人司员担任。只有琦静庵中堂以荫生身份进入刑部,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受到汉人老辈的侮辱,十分怨恨。于是用三百金聘请一名部里的书吏,在家中像对待老师一样向北面事奉他,三年便把他的本领全部学会。二十五岁就升任京堂,特派查办案件;二十七岁任河南按察使,接连弹劾两名巡抚使其离任;三十岁即由江南布政使升任江苏巡抚,政绩声名卓著,宣宗还特意奖赏他。不久又任两江总督,人人都称他为“小琦”。这位大人后来被清议排斥,几乎被视为曹操、秦桧一类的人。然而他实际上朴实节俭而且能吃苦耐劳,属下官员进见时,只谈刑名、钱谷、缉捕等事务,很少有人涉及私事。因此他所到之处都被称道为治理有方,盗贼之风也得到遏止。他统率军队尤其严厉,任扬州督师时,没有一个士兵敢惹是生非,也没有听说有哗变闹饷的;作战不力时,往往不敢回营,宁可死在敌人手里,可见他的才能确实不容易得到。只是他所亲近的人,喜欢收受馈赠,又暗中探听皇上的旨意来揣摩迎合,以巩固自己的宠幸。因为这两点被世人鄙视,那是由于他出身稍低于富贵之家且没有读书,才受到这种误解。翰林清苦。乾隆、嘉庆年间,翰林官十分清贫困苦。我们乡里的黄霁青先生,己巳年传胪,直到庚辰年才授任广信府。在十多年冷清的官署任职期间,他都是步行,否则就租骡车,从来没有自己蓄养车马,同辈人也都如此,并非只有他一人。京城有句谚语说,上街时有三种令人厌烦的东西,走在它们后面,一旦有急事就没有不耽误的:一个是妇人,一个是骆驼,一个是翰林。当时翰林无不穿方头靴,所以在公共场所和店铺里,看见方头靴就一定知道是翰林了。道光一朝三十年,没有比翰林更受重视的了,有的人甚至会被皇帝临时召见,随即授予道员、知府之职,不几年就升为督抚。日常起居、服饰饮食的情形完全改变,大半都乘坐后档车,而且有前面车马开路、后面车马跟随的排场了。然而他们所负的债也极多,有达到二三万的;其中陆立夫制军最多,史士良观察次之,但这些人都是翰林院中最显赫的人物。因富裕而引起疑忌。道光初年侯继青赎罪一案,因为他以富有闻名,于是人们便怀疑刑部上下没有不收受贿赂的人。当时吴门韩桂〔原文作“桂ぎ”,疑为姓名OCR有误〕先生任尚书,他是由拔贡出身,仁宗、宣宗都非常倚重他。英相、汪相都忌恨他,一定要把他置于重典,还想让他的夫人到刑部堂上对质审问。一时舆论汹涌。黄左田尚书当时正在军机处,奉旨会同审理,只有他大声疾呼,竭力阻止此事。郭颐园大司寇已经退休住在京城,特意上折子,抱病赶到宫门请求召见,声称大臣互相陷害会损伤国体。宣宗特意派内侍用温和的话安慰他,事情才得以化解。蒋襄平相国当时正任四川总督,也赶快上疏说,韩某与自己共事多年,知道他小心廉谨;收受贿赂一事,自己可以以百口担保他一定没有。先朝旧臣已经不多,应该仍然录用。皇上深深点头赞同。不久,韩某仍被授任刑部侍郎,却以有病为由离职。当时朝廷内外的风气,还多有人敢于直言。若戊午科场案也有这种情形,那么柏中堂就不会死了。大臣抗言直谏。嘉庆年间修撰《明鉴》,分纂者是杭州的戚容台太史,其中叙述本朝与明朝交战的事情,皇上怒其诽谤,把他交付狱吏审讯。松文清公被召见时,偶然谈到这件事,松公便奏道:“纯皇帝有明白谕旨,关于前明的事情应当直书,不应当有所避忌。”皇上惊异地说:“先帝果真有这样的谕旨吗?”于是命人查检《实录》进呈,戚容台才免于获罪。松公出来后,对曹文正说:“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您难道也把这件事忘了吗?为什么不把它上奏让皇上知道!”曹文正说:“皇上正在盛怒,哪里敢说!”松公说:“您从此就完了!为了珍惜自己的一句话不说,却使君主陷于过错,这还算什么大臣呢?”曹文正默然无言。奏对不能含糊。本朝勤于政务,是三代以来所未有的。每天召见军机大臣自不必说,即使各旗、各部的大小九卿,也都有值日奏事的制度。其中六部尚书、侍郎共六人,不知道皇上会命令谁入见应对,所以要把第二天准备奏报的事情在前一天全部写成奏折底稿,由笔帖式分送给六位堂官,必须详细询问事情的底细,使内容熟记在心。假如第二天能够入见,就必须逐项回奏,不敢因为很久没有进见奏对,便在一天之内把事情忽略过去。那些当面奏对含糊的人,不久必定被斥退;说得清楚的人,往往承受优厚擢升。从来各部事务都是满人尚书主持,侍郎都不能提出不同意见;只有卓海帆、恩小山二公反其道而行,尚书批定稿件时一定采纳二人的意见作为裁决的准则,大概因为他们值日时常常蒙受皇帝召见的恩遇。即使军机大臣也多畏惧他们,因为军机大臣入见时都是众人一同跪着,所说的话大家都听得到;部臣则都是单独应对,如果有人说倾轧他人的话,就没有人听见了。部曹的才学。从前六部的书吏都是绍兴籍,自明代以来就是如此。凡是负责回稿、回堂的人,另有专人担任。所谓稿工,大多有才学但不擅长科举考试,而且深通条例和案件,所以他们所撰写的奏稿、咨文稿,驳斥事理都无懈可击,文章也明白流畅。外地各院、各司的书吏也同样如此。兴兵之后,朝廷内外这种情况都成为绝响,有些人完全不通文理,想再找到从前那种善于舞文弄弊的人也找不到了。真令人感慨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外官廉洁。地方官的各个职位,从督抚直到州县,都是因为陋规丰厚,才成为优缺,并不必另外按惯例去索取贿赂。大体说来,这种风气始于乾隆中期以后,到道光年间才停止,几乎持续了一百年。各级官员养尊处优,把这些收入看作本来就有的;能够守住这些成规,就已经被称为“操守廉洁”了。总督的职位以两江为最优,一年有三十万;淮南盐务占其中三分之一,各关备贡占三分之一,养廉公费占三分之一,都是盖用官印的文书解送,并不认为是私下所得。其次是两广和四川。巡抚则广东、广西都超过十万,浙江不过六万,江苏不过四万,福建最为困苦。
藩司则江、浙皆有五六万,而四川、陕西、山东、山西平余为最多,地、丁巨也。臬司必通省有节寿方为优缺,四川、河南、山东、安徽皆然,余省皆不及。道则陕西粮道,福建、台湾二者皆有三十万,与两江督缺相埒。府则四川夔州有二十万。广东广、潮,广西浔、梧,以上四府皆十万外也。自咸丰、同治以来,时势迥异,各缺困乏,非兼辖勇营不能支矣。惟天津新没关道,尚有二十余万,甲于天下。其沿海关道,上海为最,宁绍、登莱青次之,汉口、九江、常镇又次之,已著名为美缺也。若盐务上下各官公费,按引抽收,见之奏牍,故不以为陋规。惟许玉叔曾参陶文毅辞一年五千之养廉而受一月五千之经费,文毅辩之甚苦。林文忠署任即下札:“此款不得按月照解,悉存运库。”有所赏犒,随时札提而已。后任诸人,即不能照此自洁矣。◎四远驰名著名老店,如扬州之戴春林、苏州之孙春阻、嘉善之吴鼎盛、京城之王麻子、杭州之张小泉,皆天下所知,货真价实,来售者童叟无欺,不准还价者,乱后皆歇绝矣。同一货也,何以一家独擅?非有秘授之法,特格外认真耳。在他人皆求速化,不欲费心力于一二十年后,故终于无成。然此各家,得名之始亦只循“诚理”二字为之,遂食其报于一二百年。子孙亦世守其法,莫敢懈忽。即此类推,何事不然。◎馆阁书变体馆阁书逐时而变,皆窥上意所在。国初,圣祖喜董书,一时文臣皆从之,其最著者为查声山、姜西溟。雍正、乾隆皆以颜字为根底而赵、米间之,俗语所谓墨圆光方是也。然福泽气息,无不雄厚。嘉庆一变而为欧,则成亲王始之。道光再变而为柳,如祁寿阳,其称首者也。咸丰以后,则不欧不柳不颜,近且多学北魏,取径愈高,成家愈难,易流于险怪,千篇一律矣。然白折小楷仍取匀秀。近日奏折,皆讥取士法不宜专尚试帖小楷。其实嘉庆以前,即有此二事,而不碍其为人才辈出。此语真因噎废食矣。◎三老一变乾隆六十年停止捐纳,外官府以下皆正途,督抚司道则重用旗人,而吏治蒸蒸日上。旗人外放者大都世家子弟,正途入官者不过书生耳,而何以如此见效?则以有三老在焉。一老吏,二老幕,三老胥。一省必有一省之老吏,皆曾为府、州、县同通而解组者,熟悉一省之情形,刚方端直,虽督抚到任,亦必修式庐之敬,后辈更争礼之,诸事求教。自有入德之门。老幕则皆通才夙学,不利场屋,改而就幕,品学俱优,崖岸尤峻,主者尊之如师,不敢以非礼非义相加。礼貌偶疏,即拂衣而去,通省公论,便哗然矣。至于吏胥亦皆老成谨笃,办事不苟,义所不可,本官不能夺其志:故有此三老朝夕相处,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道光以后,此风渐微,三老者变而为老贪、老滑、老奸,无人敬礼,高才之士率唾弃之,而国家二百年纪纲法度皆失传矣。余少时见老辈徐仰亭之待沈观察,有所不合,观察年逾六十,尚长跪谢过始已。后来我师陈稻庄先生,即近乎圆通矣。◎世风日替向来三节拜贺,督抚以下,公叙毕,光至幕友各房逐一致礼,幕方往答。道光中午始有先造主人者,后则颐指气使,有甘为门下士者。世风日替,他事类推。◎阿财神起居服食之美,昔以旗员为最,盖多供奉内廷,得风气之先,无往而不当行出色也。以余所见之两淮盐政、淮关监督,嘉、道时以阿克当阿为极阔,任淮鹾至十余年,人称为阿财神。过客之酬应,至少无减五百金者,交游遍天下。仁宗亦极契之,派查河,派查赈,视如星使,乃竟不能一到督抚。其时政体尚严。至道光,则钟云亭同一内府,即任闽督东抚矣。阿之书籍字画三十万金,金玉珠玩二三十万金,花卉食器几案近十万,衣裘车马更多于二十万,僮仆以百计,幕友以数十计,每食必方丈,除国忌外鲜不见戏剧者。即其鼻烟壶一种,不下二三百枚,无百金以内物,纷红骇绿,美不胜收。真琪▯南朝珠用碧犀翡翠为配件者,一挂必三五千金,其腻软如泥,润不留手,香闻半里外。如带钩佩玉则更多矣。司书籍之仆八人,随时装潢补订又另有人。宋、元团扇多至三千余,一扇值四五两,乃于数万中挑检而留之者。全唐文馆即其奏请谕旨开办,吴谷人、吴山尊、孙渊如、黄仲符、石琢堂、洪桐生诸老辈皆为座上客,极一时风雅之乐。饮馔中他不具论,四月中鲥鱼上市,必派数小艇张网子焦山急流中,上置薪釜,一得鱼即投釜中,双浆驰归,到平山则其味正熟,与亲在焦山烹食者无异。其豪侈皆此类,亦彼时之风会也。◎河防巨款
译布政使则江南、浙江都有五六万,而四川、陕西、山东、山西的平余最多,因为土地、丁口数量巨大。按察使必须全省都有节礼、寿礼,才算优缺;四川、河南、山东、安徽都是如此,其他各省都比不上。道员中,陕西粮道以及福建、台湾的道员,都有三十万,与两江总督的职位相当。知府中,四川夔州有二十万。广东的广州府、潮州府,广西的浔州府、梧州府,以上四府都有十万以上。自咸丰、同治以来,时势完全不同,各个职位都变得困乏,如果不兼辖勇营就无法维持了。只有天津新设的海关道,还有二十多万,居天下第一。沿海的海关道中,上海最好,宁绍、登莱青次之,汉口、九江、常镇又次之,已经著名为优缺。至于盐务上下各级官员的公费,都是按照盐引抽收,在奏牍中可以看到,所以不认为是陋规。只有许玉叔曾经弹劾陶文毅,说他辞去一年五千的养廉,却接受一个月五千的经费,文毅为此苦苦辩解。林文忠代理任职时立即下札说:“这笔款项不得按月照数解送,全部存入运库。”如有赏赐犒劳,随时发札提取罢了。后来任职的那些人,就不能像这样保持清廉了。名驰四方。著名的老店,如扬州的戴春林、苏州的孙春阻〔原文作“阻”,疑为店名OCR有误〕、嘉善的吴鼎盛、京城的王麻子、杭州的张小泉,都是天下知名,货物货真价实,来购买的人无论老少都不欺骗,也不允许还价;战乱以后,这些店都停业绝迹了。同一种货物,为什么偏偏一家独占声誉?并不是有什么秘传的方法,只是格外认真罢了。其他人都只求快速见效,不愿意为一二十年以后费心费力,所以最终一事无成。然而这些店家刚开始获得名声时,也只是遵循“诚实、讲理”二字去做,于是经过一二百年便享受到了相应的回报。子孙也世代遵守这种方法,没有谁敢懈怠疏忽。由此类推,什么事情不都是这样吗?馆阁体书法的变化。馆阁体书法随着时代而变化,都是窥测皇帝的意旨所在。国初,圣祖喜爱董其昌的书法,一时文臣都跟从他,其中最著名的是查声山、姜西溟。雍正、乾隆年间都以颜体为根基,间杂赵体、米体,俗话所说的“墨圆光方”就是这种风格。然而字中的福泽气息无不雄厚。嘉庆年间一变而为欧体,是成亲王开始的。道光年间再次变为柳体,祁寿阳是其中首屈一指的人。咸丰以后,既不学欧体,也不学柳体、颜体,近来又多学习北魏碑体,取法的路径越高,形成自家风格就越难,容易流于险怪,结果千篇一律。然而白折上的小楷仍然取其匀整秀美。近来的奏折都讥议选拔士人的方法不应当专门崇尚试帖诗和小楷。其实嘉庆以前就有这两件事,却并不妨碍人才大量涌现。这种说法真是因为噎住了就连吃饭也废弃了。三老一变。乾隆六十年停止捐纳以后,地方官中知府以下都由正途出身,督抚、司、道则重用旗人,而吏治日益兴盛。外放的旗人大多是世家子弟,由正途入仕的不过是读书人罢了,为什么却能这样见效?这是因为当时有“三老”:一是老吏,二是老幕,三是老胥。一个省一定有一个省的老吏,他们都是曾经担任府、州、县同知、通判而告老退职的人,熟悉一省的情况,刚正端直;即使督抚到任,也一定要以弟子拜见老师的礼节表示敬意,后辈更争相以礼相待,遇到各种事情都向他们请教,这就是进入德行之门。老幕都是博通各学的早年读书人,因为不适合科举考场,才改行做幕僚;品德学问都很优秀,操守尤其严峻,主官尊敬他们如同老师,不敢用不合礼义的事情来对待他们。偶尔礼貌稍有疏忽,他们便拂袖而去,全省舆论都会立即哗然。至于吏胥,也都老成谨慎厚重,办事不马虎;凡是道义上不可做的事,本官不能改变他们的志向。因此有这三种老人成天相处,就像蓬草生长在麻中,不用扶持自然会挺直。道光以后,这种风气渐渐衰微,三老变成了老贪、老滑、老奸,没有人敬重礼待;有才华的人大都唾弃他们,而国家二百年的纲纪法度也都失传了。我年轻时见到老一辈的徐仰亭对待沈观察,两人有不合之处;沈观察年过六十,尚且要长跪道歉,事情才算了结。后来我的老师陈稻庄先生,处事就已经近于圆通了。世风日益衰替。从前在三大节日拜贺时,督抚以下的官员在公事叙礼完毕后,便到幕友和各房逐一行礼,幕友才前往回拜。道光年间中期,才开始有官员先去拜访主人;后来则变得颐指气使,也有甘愿自居为门下士的人。世风日益衰败,其他事情也可以类推。阿财神。过去起居、服饰、饮食的奢华,以旗员最为突出,大概因为他们多供奉内廷,能够最先得到风气的变化,无论做什么都要把排场做得出色。按照我所见到的两淮盐政、淮关监督来说,嘉庆、道光年间以阿克当阿最为阔绰,他任淮鹾十多年,人们称他为“阿财神”。过往客人的酬答应酬,至少没有低于五百金的,交游遍及天下。仁宗也非常与他投契,派他查河、查赈,把他看作天使一般使用,但他最终也不能做到督抚。那时政治体制还很严密。到了道光年间,钟云亭与他同任内府官,却已经担任福建总督、江苏巡抚了。阿克当阿的书籍字画价值三十万金,金玉珠宝古玩价值二三十万金,花卉、食器、几案接近十万,衣裘、车马更多于二十万,僮仆以百计,幕友以数十计;每餐必摆满一丈见方的席面,除国忌日外,很少有不观看戏剧的时候。他仅鼻烟壶一项就不下二三百枚,价值在百金以内的没有一件,色彩纷红耀绿,美不胜收。真正的琪〔原文作“琪▯南”,文字疑有残缺或OCR错误〕南朝珠,以碧犀、翡翠作配件的,一挂就值三五千金;珠子柔腻如泥,润泽得不留手,香气在半里之外都能闻到。至于带钩、佩玉,数量和价值就更多了。专门管理书籍的仆人有八人,随时负责装潢、修补、装订,另有专人负责。宋、元时期的团扇多达三千余柄,每柄价值四五两,都是从数万柄中挑选出来留下的。《全唐文》书馆就是因为他奏请下旨而开办的,吴谷人、吴山尊、孙渊如、黄仲符、石琢堂、洪桐生等老辈人物都是座上客,尽享一时风雅之乐。饮食方面其他的暂且不说,四月中鲥鱼上市时,他一定派出几只小船,在焦山急流中张网捕捞,船上放着柴薪和锅,一捕到鱼就投入锅中,划着双桨飞快赶回;到达平山时鱼味正好煮熟,与在焦山亲自烹食没有不同。他的豪华奢侈都类似这样,也是那个时代的风气和时尚。河防的巨额款项。
本朝河防之费,乾隆中年以后始大盛。当靳文襄时,只各省额解六十余万而已。后遂定为冬令岁料一百二十万,大汛工需一百五十万,加以额解,已三百三十万。又有荡柴作价二三十万。苟遇水大之年,又另请续拨四五十万,而另案工程则有常年、专款之分,常年另案在防汛一百五十万内报销,专款另案则自为报销,不入年终清单。比较其时,漕事孔亟而河决频仍,先后诸河臣实不能不受其咎。惟黎襄勤在任十三年,了无蚁穴之惊,而公帑节省无算,又倡行碎石以代扫工,实著奇效,使后人遵行之,其功何可殚乎。张芥航先生继其后,帮筑高埝大堤十五丈,用银一百数十万,淮、扬得以保障,其功亦巨,但不如黎之修谨耳。◎严正成神黎公初擢河督,甫四十岁,人皆呼曰小黎。自以新进资浅,于各督抚皆执礼极恭,侍坐随行,唯诺维谨;而一清澈骨,无妾媵,无玩好,晚年独居于外,二子皆布衣蔬食,不知为公子也。以用碎石,中外浮议蜂起,忧劳成疾,通体骨立,殁时五十三。宣宗震悼,以诗挽之,建专祠,予上谥。未殁之先,有群鹤来,盘旋空中月余,及殁而去。又天现白气,成大圈者三。时方正月,无云而雷。此皆其异征也。近年传闻,已成河神矣。黎公素恶请托,其妻弟王某以知县分发安徽,时藩司为徐月樵,乃由河厅升道,由道升藩臬,公之门下士电。妻弟欲得一书,不敢自言,公之夫人亦不敢代请,乃托幕友邹翁缓颊。公慨然曰:“作官贵自立,苟有可建树,何待人言!此人决非吏才,为说项,只自欺耳。”言之再三,始勉允,嘱记室曰:“只可添‘乘某到省之便’一语,不必露干请意。”乃王某持此书到皖,方伯从未得公书,询知为至戚,遂历委优缺。比公薨,而此君已成素封矣。◎罢官得官吾浙有宦家子,以县令仕福建,亏空巨万,公事废弛,已将登白简矣。适其父执来抚闽,迎谒时,于众中大遭辱詈,且涕泣而诉之曰:“我与若父同衙门、同外吏、同遭患难于塞外,不啻手足,乃汝颓家声至此,冥冥中何以对我良友?”叱之使出,某长跪痛哭谢过,怒犹不解。及抵署,而夫人嘱其公子出视其老母,时时周恤之。公虽自此屏不使见,而府县等皆知为大府至交,乃设法弥缝其官亏,而月致薪水焉。某亦自此杜门学律,三年后,颇见称于人。而中丞公擢总督他去,临行,司道以请,且告以改行甚确,中丞始微颔之。未几补优缺,升直隶州,日进蔗境矣。昔日大吏之一颦一笑,矜重有似此者,不似近人之请托无忌,仍无益于本人也。◎音通乎政道光十五年,倡优度曲侑觞,辄歌《惨睹》及《弹词》,即仅能一阕者亦然,俗语遂有“家家收拾起,处处不堤防”之目。其音噍杀哀厉,洵非盛世之音。未几而泽患起,粤寇继之。可见声音之道,有关治忽,其中殆有天焉。◎方靴渐废京朝官皆用方靴,外官道府以上亦然,即州县及司道首领官皆如之,盖雍容袍笏之象。自甲午以后,一概用尖靴,虽朝端大老及词林中皆是,且多薄底不及数分者,取其行走便捷。合京城惟卓相一人方靴而已。识者皆忧其兵象。自来戏剧皆用昆腔,其时亦全改“二黄”及“西皮”者,亢厉激烈,如闻变征,时局乃亦与之转移,可畏也!◎衣服尚多炎伏大衿袍,多用黄葛纱,而无马蹄袖,名曰“四不象”;又有一果元,而有马蹄袖者。此后即有半臂加左右袖,名曰“军机袄”。此皆创自枢中人,取其寒温便适而已。每当小春天热,则上皮下棉,稍凉则下皮上棉,亦有二毛、大毛在上而小毛在下者,又有以羔皮缝之于里而外仍作棉体者。夏令且有夹纱、棉纱之别,皆朝夕异候,老年及体弱者作此狡狯,而人争效之,以夸多斗靡,兵后不复有知之者矣。◎零星颠倒宴客肴数,至多者二十四碟,八大八小,燕菜烧烤而已。甲午以后有所谓拼盘者,每碟至冷荤四种,四碟即十六种矣。而八大八小亦错综叠出,不似前此之呆板不灵,然识者亦以为非佳兆。即横幅、挂屏、扇头多用合锦,零星颠倒,与乾嘉以前迥别也。◎服色宜慎下人服色不准用天青,即商贾亦然。后来呢羽中有所谓藏青者,介二者之间,仆隶皆僭用之。近则无不天青,了无等威之辨,人无有訾之者矣。◎品兰建兰之素心者,以龙岩州为第一。其花皆高出叶上,叶皆宽至六七分,离披茂密,每一大盆价百金,香气甚烈。余所见张松庵观察、罗子扬太守家,皆以百盆计,洵为大观。至蕙兰,则又有梅瓣、荷花片、水仙片诸名色,有一花值千金者。此惟吴越富家重之,官场无嗜之者矣。◎百香精舍董香光,籍松江,距吾里只八十里。闻其未达,侨寓数年,故其墨迹流布至多,甚至有一家丧事礼簿,皆其手录,洵至宝也。
译本朝河防的费用,是乾隆中期以后才大为增加的。在靳文襄任职时,只是各省按定额解送六十余万罢了。后来便规定为冬季岁修料费一百二十万,大汛工程费用一百五十万,再加上各省按额解送的款项,已经达到三百三十万。又有以荡柴折价的二三十万。如果遇到水势特别大的年份,还要另行请求续拨四五十万;至于另案工程,又分为常年款和专款,常年另案在防汛的一百五十万内报销,专款另案则单独报销,不列入年终清单。与当时相比,漕运事务极其紧迫而河流决口频繁,先后各任河臣实在不能不承担责任。只有黎襄勤任职十三年,完全没有发生蚁穴溃堤之类的忧患,而且节省公帑无法计算;又倡导用碎石代替扫工,确实取得奇效,使后人得以遵行,他的功劳哪里说得尽呢?张芥航先生继任其后,帮助修筑高埝大堤十五丈,用银一百数十万,使淮、扬地区得到保障,他的功劳也很大,只是不如黎襄勤修治得周密谨慎罢了。严正而成神。黎公刚被提拔为河道总督时,才四十岁,人们都称他为“小黎”。他自认为是新近升迁、资历浅薄,对各位督抚都行礼极其恭敬,陪坐随行,唯唯诺诺,十分谨慎;但他清廉得彻骨,没有妾媵,也没有玩物爱好,晚年独居在外,两个儿子都穿布衣、吃粗食,别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公子的儿子。因为采用碎石筑工,朝廷内外的浮议纷纷而起,他忧劳成疾,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死时五十三岁。宣宗震惊悲悼,作诗挽悼他,建了专祠,赐予上谥。他还没有去世以前,曾有一群鹤飞来,在空中盘旋了一个多月,到他去世后才离去。又有白气出现在天空,形成三个大圆圈。当时正值正月,天空无云却响起雷声。这些都是他的异常征兆。近年以来,传闻他已经成为河神了。黎公一向厌恶请托。他的妻弟王某以知县身份分发到安徽任职,当时的藩司是徐月樵。王某于是由河厅升任道员,又由道员升任藩、臬两司官员,都是黎公门下的人。妻弟想得到一封信,却不敢自己开口,黎公的夫人也不敢代为请求,只好托幕友邹老先生从旁婉转求情。黎公慨然说:“做官贵在自立,如果确实有可以建树的地方,何必等待别人说情!这个人决不是做吏员的材料,替他说项,只是在自欺罢了。”这样说了好几次,才勉强答应,并嘱咐书记说:“只可以添上‘乘某人到省城的机会’这一句话,不必显露出请托的意思。”于是王某拿着这封信到了安徽,藩司从来没有收到黎公的信,询问后知道王某是他的至亲,于是接连委任给他优缺。等到黎公去世时,这个人已经成为拥有大量财产的富户了。◎罢官得官 我浙江有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以县令身份在福建做官,亏空数以万计,公务废弛,已经快要被列入弹劾官员的奏章了。恰好他的父亲的旧友来到福建任巡抚,他去迎接拜见时,在众人面前被狠狠辱骂,那位老人还哭着对他说:“我和你的父亲同在一个衙门任职,同在外地做官,又一同在塞外遭遇患难,关系不只是手足,你竟使家声败坏到这种地步,九泉之下将怎样面对我的好友?”说着便呵斥他出去。此人长跪痛哭谢罪,但老人的怒气仍未消解。到了官署,那位夫人却嘱咐自己的公子出来探望他的老母亲,并且时时加以周济。老人从此虽然拒绝让他来见自己,但府、县等官员都知道他是大官的至交,于是设法弥补他的官府亏空,并且每月给他发放薪水。此人从此也闭门学习律法,三年后,渐渐受到人们称许。后来中丞公升任总督离开此地,临行时,司、道两级官员替他请求,并把他确实已经改过自新的情况告诉中丞,中丞才略微点头。不久,他补任优缺,升为直隶州官,日子逐渐好转起来。过去大官的一个皱眉或微笑,竟有这样慎重的分量,不像近来的人请托毫无顾忌,却仍然对本人没有益处。◎声音关系到政治 道光十五年,歌伎和优伶唱曲助酒,往往就唱《惨睹》和《弹词》,即使只会唱其中一段的也是如此,于是俗语中便有了“家家收拾起,处处不堤防”的说法。这些曲调尖细、急促、悲哀而激烈,确实不是太平盛世的声音。不久,水患发生,广东的盗寇又接踵而来。由此可见,声音的道理同政治的治乱有关,其中大概也有上天的作用吧。◎方靴逐渐废弃 京官都穿方靴,外官中道员、知府以上也都如此,即使州县官以及司、道所属的首领官也一样,大概是为了体现穿着袍服、佩笏时的雍容气象。自甲午以后,一律改穿尖靴,即使朝廷中的元老重臣和翰林院官员也都如此,而且多是薄底,厚度不到几分,取的是行走方便。整个京城只有卓相一人还穿方靴。见识深的人都担心这是兵事将起的征象。过去戏剧一向都唱昆腔,那时也全改唱“二黄”和“西皮”,声调高亢激烈,像听到了变徵之声,时局竟也随之转变,真可怕啊!◎衣服样式增多 盛夏穿大襟袍,多用黄葛纱制作,而且没有马蹄袖,名叫“四不象”;又有一种果元袍,带有马蹄袖。后来又有在半臂上加左右两只袖子的,名叫“军机袄”。这些样式都是军机处的人创制的,只是取其寒暖适宜、穿着方便罢了。每当小春天气转热时,便上面穿皮衣、里面衬棉衣;稍微凉些,便里面穿皮衣、外面穿棉衣。也有把二毛、大毛穿在上面而把小毛穿在下面的,还有把羔皮缝在里面、外表仍做成棉衣样式的。夏天还有夹纱、棉纱的区别,都是因为早晚气候不同。老年人和体弱的人这样穿,是为了灵活应对寒暖,人人却争相仿效,用来夸耀衣服多、竞比奢华。兵乱之后,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些讲究了。◎零星的变化和颠倒 宴请客人时,菜肴最多的是二十四碟,即八大碟、八小碟,再加燕菜和烧烤而已。甲午以后出现了所谓“拼盘”,每碟冷荤就有四种,四碟便有十六种了。八大碟、八小碟也交错重叠地摆出,不像从前那样呆板而缺少变化,但有见识的人仍认为这不是好兆头。就连横幅、挂屏、扇头,也多采用合锦的形式,零碎而错杂,同乾隆、嘉庆以前大不相同。◎服色应当谨慎 下人穿衣不准使用天青色,即使商人和富户也一样。后来羽缎中有一种所谓藏青色的,介于两者之间,仆役便都越分使用。近来则人人都穿天青色,完全没有了区别尊卑等级的标志,却没有人责怪它。◎品评兰花 建兰中的素心品种,以龙岩州的为第一。它的花都高出叶面,叶子宽达六七分,披散而茂密,每一大盆价值百金,香气十分浓烈。我所见张松庵观察、罗子扬太守家中,都以百盆计算,确实是盛大的景观。至于蕙兰,又有梅瓣、荷花片、水仙片等名目,有的一朵花就价值千金。这种兰花只有吴越的富裕人家看重,官场中已经没有爱好它的人了。◎百香精舍 董香光籍贯松江,距离我的家乡只有八十里。听说他未考取功名时,曾寄居此地数年,所以他的墨迹流传得特别多,甚至有一户人家的丧事礼簿,全部是他亲手抄录的,确实是至宝。
先君一生嗜董书,收罗数十种,余又竭力采购,以博堂上欢,长卷短册共百余件。先君晚年名其斋曰“百香精舍”,盖为此也。其中以金笺元人词,又绫本《大江东去》一阕,为二十后所作,精采尤足动人。又有暮龄所作高丽纸楷书《圣教序》,则纯是北碑气息,醇古渊穆,视云栖之《金刚经》百倍过之,赵松雪、文衡山不足道矣。庚申之变,所存不及十一。山水画则惟一立幅一巨册,在先兄箧中。终天之后,长为鲜民,亦不忍再渎父书矣。◎万廉山事四则万廉山司马以决狱擅名,有“万一堂”之号。然终身坐累于此,功名不振。始则以元和令承审寿州命案,永不叙用;及百文敏荐后,又以刘第五案斥革,皆非君本管任内事也。寿州孙姓为巨室,有雇工二人急毙,莫可主名,嗣知为锯木深山中蛇毒所致,乃捕蛇磔之,俗呼为烘板案,提至苏州定谳,远近诧为异闻。未几为怨家所讦,乃其大伯与弟妇通奸,二雇工窥之,乃致死。经御史参劾,星使出讯,卒皆瘐死于狱而莫能明,其行贿则已得其据。孙氏大富,所费至六七十万,故声称不能掩云。铁冶亭督两江,坐是降调,苏州府遣戍伊犁,承审者亦斥革。亦嘉庆中一大案也。刘第五则由廖运台之子候补道廖世芳所获。世芳前捕刘之协父子,皆超擢。林清滋事后,谕缉刘第五甚急,江督复委之,至曲阜乡间捕缚,而未通知地方官。东抚陈预据衍圣公呈诉,乃其佃户,诬良为盗。上命托相、郭司空至苏州复讯释之,督抚以下皆获罪,万亦预焉。吾乡周次立太守亦以干员同讯,星使询其实,对曰:“刘第五与否不可知,其为教匪无疑,身有枪伤数处可证。”星使曰:“彼云疮患耳。”周曰:“此不难辨,疮愈皮外卷,枪伤皮内缩,迥不同也。”托相云:“上意眷圣裔,平反已定,诸君休矣。”万廉山为百文敏所知,奉为上客。三江统辖盐、漕、河三大政,每日公牍朱出墨入以千计,文敏又好延揽综核,凡三省巡抚所专司之刑名钱谷事,厘剔之不稍贷。故其时江西、安徽、江苏两司无事必十日一禀,每禀必红笺十数番,通省事皆一一如侍坐面谈,而文敏间用亲笔批答,虽卑官下吏亦间及矣。一时人争奋励出死力,屡经劾奏,仁宗眷之益甚,每叹为办事才。廉山以一革职旧令居幕府,司道皆仰其鼻息。杨迈公中丞任淮海道,文敏憎其老,拟劾之。夜间万至其侄寓,杨侦知之,微服手一灯,以同乡故,直造其室,握万臂曰:“相意我早知,容我以病去乎?”万答曰:“是或可免。”杨拜谢归,已拟上禀,有旨升山东臬司,事得解。万之不能避嫌,此一端也。万为南昌人,与陈竹香河督同乡,当其闲居,陈以重聘延之。及文敏至,知强弱不敌,遂入百幕。以劾礼俱事,奉旨陈凤翔革职发口,先枷号河干,以黎襄勤由扬道升任,亦百所密荐也。黎与万朝夕通信息,交甚固。自此五六年中,百每按部清江,万必偕来,黎具盛筵演剧,邀三道作陪,万以高梁冠服貂独踞一坐,不自知为属吏也。迨丙子百文敏薨于任,万以同知开复,发南河候补,每衙参,必单见留便饭,所谈皆诗文,出则命驾答拜,万不能自安,借一扬州差,索居邗上三四年,几致断炊。孙寄圃协揆接江督任,松相嘱之曰:“江南诸万跋扈宜防,万承纪在百幕中尤能令公喜令公怒也。”顾孙相特爱才,过扬州,万进见,以信一束高尺许示万,内温制府承惠至多,乃孙相亲家也,中皆轧万语,万阅之失色。孙相慰之曰:“尔无虑,有他意不汝阅矣,但当自勉耳。”不久陈曼生病发,坚求万代,孙相为言于黎公,补海防同知。后来河督张、严二公皆旧交,张芥航素器其名,潘芸阁则与其子小廉侍御同宦京莫逆,故皆尊之曰廉山先生。卒创灌塘法,通漕船者三十余年,河事赖之,其经济才实不可泯也。廉山工书,篆隶皆绝诣,而更擅绘事,人物、花鸟、翎毛皆雅润入古;而山水则兼南北宗之长,伟丽雄浑,好作金碧楼台,有二李之风。当其困居邗上,索逋云集,杜门作画,子女甥侄皆一人一册,仿古各十六种,极其烟云变幻,盖用金石笔势参入之,非寻常画师所能▯及。余又见其一长幅,作蒲桃架而松鼠窜其上。又有绿鹦鹉一帧,笔笔作正锋,圆劲如铁。盖君少年在毕秋帆幕,与诸老辈接席,天姿过人,下笔便古,不见一毫尘俗也。行书仿书谱,其在百幕时尺牍稿数百通,余装治成卷,已赠其胞侄少云明府世藏矣。◎清江浦
译先父一生喜爱董氏书法,收集了几十种,我又竭力购买,以博取堂上父亲的欢心,长卷、短册共有一百多件。先父晚年把书斋命名为“百香精舍”,大概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其中有金笺本元人词,以及绫本《大江东去》一阕,是他二十岁以后所作,神采尤其足以动人。又有他晚年用高丽纸写的楷书《圣教序》,纯粹是北碑的气息,醇厚古雅而深沉肃穆,比云栖的《金刚经》好百倍,赵松雪、文衡山都不值得一提了。庚申之变中,保存下来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山水画只有一幅立轴和一大册,在先兄的箱子里。父亲去世以后,我终身成为孤独无依的人,也不忍心再拿父亲的书法来亵渎了。◎万廉山事四则 万廉山司马以善于审决案件而闻名,有“万一堂”的称号。然而他一生也因此受到牵连,功名没有振兴起来。起初,他以元和县令身份承办审理寿州命案,被定为永不叙用;等到百文敏推荐他以后,又因刘第五一案被革职,这两件事都不是发生在他本人的管辖任期内。寿州孙姓是大户人家,有两个雇工突然死亡,无法确定主使者。后来查知是因为在锯木的深山中中了蛇毒,于是便捕蛇并将蛇肢解示众,民间称为“烘板案”,案件被提到苏州定案,远近都惊讶地把它当作奇闻。不久,孙家的仇家告发说,原来是孙家大伯与弟媳通奸,两个雇工窥见此事,所以被害死。经御史参劾后,钦差出面审讯,最终两人都死在监狱中,真相却没有查明;至于他们行贿的证据,则已经取得。孙家极其富有,所花费用达到六七十万,所以声称无法掩盖这件事。铁冶亭任两江总督时因这件事被降调,苏州府被发遣戍守伊犁,承办审理此案的人也被革职。这也是嘉庆年间的一桩大案。刘第五一案,是由廖运台的儿子、候补道廖世芳捕获的。廖世芳此前捕获刘第五的父亲和兄弟,都得到越级提升。林清起事以后,皇帝下令紧急缉捕刘第五,江督又把这件事交给廖世芳办理。他到了曲阜乡间将刘第五捕捉捆绑,却没有通知当地官员。山东巡抚陈预根据衍圣公的呈文上奏,说刘第五是他的佃户,是把良民诬陷为盗匪。皇帝命托相、郭司空到苏州重新审讯并释放刘第五,督抚以下的官员都获罪,万廉山也在其中。我的同乡周次立太守也作为办事干员参与会审,钦差询问实际情况,他回答说:“是不是刘第五,我不知道,但他无疑是教匪,身上有几处枪伤可以证明。”钦差说:“他声称那是疮病。”周次立说:“这不难辨别,疮好了以后皮肤向外翻卷,枪伤则是皮肤向内收缩,两者完全不同。”托相说:“皇上的意思是顾念圣裔,平反已经决定了,各位可以歇手了。” 万廉山受到百文敏的知遇,被奉为上宾。三江统辖盐、漕、河三项大政,每天公文朱笔批示、墨笔拟办的有成千件,百文敏又喜欢延揽人才、综合考核,凡是三省巡抚专门负责的刑名、钱谷事务,他都逐一剖析,不稍加宽贷。因此当时江西、安徽、江苏两司遇到事情,必定每十天上报一次;每份报告必用红笺十多页,全省事务都逐一写明,仿佛侍坐在他面前交谈,而百文敏有时还亲笔批答,即使卑微的官员和下级吏员也偶尔得到他的批示。一时间人们争相奋发,拼死效力。百文敏多次受到弹劾,仁宗却更加宠信他,常常感叹他是办理政务的人才。廉山以一个被革职的旧县令身份留在幕府中,司、道官员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杨迈公任淮海道时,百文敏厌恶他年老,打算弹劾他。一天夜里,万廉山来到杨迈公侄子的住所,杨迈公察觉后,穿便服提着一盏灯,因同乡关系直接来到他的房间,握住万廉山的手臂说:“相公的意思我早就知道了,能不能容我以生病为由离职?”万廉山回答:“这样或许可以免祸。”杨迈公拜谢回去,已经拟好了上报文书,随即有旨升任山东臬司,事情才得以解决。万廉山不能避嫌,这就是其中的一例。万廉山是南昌人,和陈竹香河督是同乡。他闲居时,陈竹香以优厚的聘礼聘请他。百文敏到任以后,知道自己在才力和声势上比不过陈竹香,于是便进入百文敏的幕府。百文敏因弹劾礼部有关事务,奉旨将陈凤翔革职发往口外,先在河边枷号示众;黎襄勤由扬州道升任河督,也是百文敏秘密推荐的。黎襄勤和万廉山早晚互通消息,交情十分牢固。从此五六年间,百文敏每次巡视清江,万廉山必定一同前来,黎襄勤设盛宴、演戏,请三道官员作陪。万廉山戴着高粱冠,穿着貂裘,独自占据一席,竟不知道自己只是属官。到了丙子年,百文敏在任上去世,万廉山以同知身份恢复官职,被发往南河候补。每次到衙门参见,百文敏的旧属都必定单独留下他吃便饭,谈的全是诗文;临出门时还命人驾车回拜,万廉山无法安心,于是借一个扬州差事,独居邗江之上三四年,几乎到了断炊的地步。孙寄圃任协办大学士并接任江督时,松相嘱咐他说:“江南那些姓万的跋扈之人应当防备,万承纪在百文敏幕府中,尤其能让您高兴,也能让您发怒。”但是孙相特别爱惜人才,经过扬州时,万廉山进见,孙相拿出一封约一尺高的信给他看。信中内阁温制府承受的恩惠很多,是孙相的亲家,信里却全是攻击万廉山的话。万廉山看后脸色大变。孙相安慰他说:“你不必忧虑,他如果另有意图,就不会让你看这封信;你只须自己努力就是了。” 不久,陈曼生病发,坚决请求让万廉山代替自己,孙相便替他向黎公说情,使他补任海防同知。后来河督张、严二公都是他的旧交,张芥航一向器重他的名声,潘芸阁又和他的儿子小廉侍御在京城同朝为官、关系莫逆,所以都尊称他为廉山先生。他最终创制了灌塘法,使漕运船只通行了三十多年,河务依靠这一办法,他治理事务的才能实在不能埋没。廉山擅长书法,篆书、隶书都达到了绝高境界,而且更擅长绘画,人物、花鸟、翎毛都典雅润泽而有古意;山水画则兼有南北宗的长处,宏伟秀丽、雄浑壮阔,喜欢画金碧辉煌的楼台,有二李的风格。他困居邗江时,讨债的人纷纷上门,便闭门作画,子女、外甥、侄子每人各得一册,仿古画各十六种,烟云变化极其丰富,大概是把金石书法的笔势融入其中,不是寻常画师所能企及的。我还见过他的一幅长卷,画的是葡萄架,松鼠在架上窜动。又有一幅绿鹦鹉图,每一笔都用中锋,圆润遒劲如铁。大概他少年时在毕秋帆幕府中,与各位老辈同席交往,天资超过常人,下笔便有古意,看不出一丝尘俗气。他的行书仿效《书谱》;他在百文敏幕府时写的书信稿有数百通,我装裱成卷,已经送给他的同胞侄子少云明府收藏了。◎清江浦
清江浦虽为繁华之地,而园林之胜极少。惟督河署有河芳书院,向系尹文端所创,圣驾南巡,曾经驻跸,亦只一大池一大厅耳,别无楼台亭榭、古树奇石也。海道署有东园一所,池塘约五亩,中亘以红桥,厅事尚宏厂,东首临水一小榭而已,亦无胜境。西郊禹王台,隆然一篑,但供远眺,其南即积水池,前明武宗于此坠水致疾处,今亦涸成平地矣。吾乡黄荫庭司马始于黎公祠畔小有结构,穿池叠石,只如吴越富家之别业,不得为园也。若近年淮北盐务大旺,商于此者张、陈诸大家及路观察各争奇斗胜,颇有林泉之趣。路尤工于布置,肴馔亦极精,不用海味,多用蔬果,皆园中自植者,鲜美不可言。从前河工盛时,反无此乐事,洵不可解也。距浦数十里、百里外,如河嘴、淮城、宝应即有园林矣。河嘴著名为荻庄曲江楼。淮城内亦有数处。宝应则乔学士之纵棹园也,黄石山一座最苍古有致,中有汪容甫所觅之射阳湖内孔子、老子像碑,乃真汉物,终年供人摹拓,近亦渐非旧观矣。◎维扬胜地扬州园林之胜,甲于天下。由于乾隆朝六次南巡,各盐商穷极物力以供宸赏,计自北门直抵平山,两岸数十里楼台相接,无一处重复。其尤妙者在虹桥迤西一转,小金山矗其南,五顶桥锁其中,而白塔一区雄伟古朴,往往夕阳返照,箫鼓灯船,如入汉宫图画。盖皆以重资广延名士为之创稿,一一布置使然也。城内之园数十,最旷逸者,断推康山草堂。而尉氏之园,湖石亦最胜,闻移植时费二十余万金。其华丽缜密者,为张氏观察所居,俗所谓张大麻子是也。张以一寒士,五十岁外始补通州运判,十年而拥资百万,其缺固优,凡盐商巨案,皆令其承审,居间说合,取之如携。后已捐升道员,分发甘肃。蒋相为两江,委其署理运司,为言官所纠罢去,蒋亦由此降调。张之为人,盖亦世俗所谓非常能员耳。余于戊戌赘婚于扬,曾往其园一游,未数日即毁于火,犹幸眼福之未差也。园广数十亩,中有三层楼,可瞰大江,凡赏梅、赏荷、赏桂、赏菊,皆各有专地。演剧宴客,上下数级如大内式。另有套房三十余间,回环曲折,迷不知所向。金玉锦绣,四壁皆满,禽鱼尤多。闻其生前有美姬十二人居于此,卧床皆相通,有宵寝于此晨兴于彼者。淫纵不待言,暴殄亦可知矣。◎事有前定世俗每云,满洲向无鼎甲,询其有定例、见之官书否,则无以应也。殊不知国初尚有满、汉两榜之状元,至康熙初年停止耳。其所以无鼎甲之故,则以列圣谆切告诫,总以清语、骑射为满洲根本,不准沾染汉人习气。故满人于小楷试帖,不肯讲求,即读卷官亦不敢以满卷进十本,恐转邀宸诘也。满人无鼎甲,而汉人无督师,此二事几二百年矣,中间惟岳钟琪曾为大将军,亦是武职耳。道光六年,麟梅阁尚书中丙戌科传胪。杨时斋宫保奉命为钦差大臣,统兵出关,当京官公会时,人皆以为破格。时杭州钱金粟学士亦在座,即世所称为“阴官”,忽长吁曰:“二三十年后,公等见旗人大魁、汉人大帅,则其热闹更甚于今日戏场也。”迨道咸时,林、李、曾三公相继督师;同治中,崇侍郎得大魁,皆值发捻极哄时,钱言皆验,可知大劫已前定矣。◎河工最重河工向来比照军营法,故河督下至河厅得罪,有枷号者,有正法者。而年年安澜,皆有保举。凡堵合决口,有特保花翎及免补本班者,同知即可升道,道即可升河督,多破格为之。然乾嘉时,人皆以河工为畏途,盖赏虽重而罚亦严耳。余外曾祖章质庵观察,由运河道引退,家居三十年,富至百万,寿逾九十方终。高宗南巡时,两遣太医视疾,盖欲用为河督,而章辄托疾,太医为处数方。闻彼时侍卫二人同来,计川资酬谢,费至巨万,亦云奇矣。同时罗云斋廉访亦以闸官起家,已将任以河督矣,殁于山东臬司任内。其人真有绝技,凡山东运河千里之地势水势,无不了如指掌,人亦奋往急公。虽只道员,每值大事,上谕中辄令督抚与商,其简心之笃,度越曹偶矣。章亦于修防极熟,凡估计工程,虽数百万可以信笔罗列,不须算盘。其自营圹穴,在吾里,费二十万金,皆用三合土筑成,至今巍然,长毛掘之,丝毫无损,其平生办事之结实于此可见。◎大富必大寿
译清江浦虽然是繁华之地,但园林景致极少。只有河道总督衙署设有河芳书院,原来是尹文端创建的,圣驾南巡时曾经驻跸,也不过是一座大池塘和一座大厅罢了,此外没有楼台亭榭、古树奇石。海道衙署有一处东园,池塘约五亩,中间横着一座红桥,厅堂还算宏敞,东头临水只有一座小榭,也没有什么胜景。西郊的禹王台高高隆起,不过一小丘,只能供人远眺;它南面就是积水池,前明武宗曾在这里落水而得病,如今也干涸成平地了。我同乡黄荫庭司马开始在黎公祠旁稍作营建,挖池叠石,只像吴越富户的别业,不能称作园林。近年以来,淮北盐务大为兴旺,在这里经商的张、陈诸大家以及路观察各自争奇斗胜,颇有林泉之趣。路观察尤其擅长布局,菜肴也极其精美,不用海味,多用蔬菜水果,都是园中自己种植的,鲜美得难以形容。从前河工兴盛时,反而没有这种乐事,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距离清江浦几十里、上百里的地方,如河嘴、淮城、宝应,就已经有园林了。河嘴著名的是荻庄曲江楼。淮城城内也有好几处。宝应则有乔学士的纵棹园,其中一座黄石山最为苍古有致,山中有汪容甫在射阳湖中寻得的孔子、老子像碑,是真正的汉代遗物,常年供人摹拓,近来也渐渐失去旧日的面貌了。◎维扬胜地 扬州园林的胜景,天下第一。这是由于乾隆朝六次南巡,各盐商竭尽财力物力来供皇帝赏玩。从北门一直到平山,沿岸几十里楼台相连,没有一处重复。其中最精妙的是过虹桥向西转弯处,小金山耸立在南面,五顶桥横锁其中,而白塔一带雄伟古朴,常常夕阳返照,箫声鼓声和张灯的游船交相传来,仿佛进入了《汉宫图》一般。这些都是因为花费重金广泛聘请名士设计,再逐一布置而成。城内的园林有几十处,最为空旷洒脱的,首推康山草堂。尉氏的园子湖石也最为出色,听说移植时花费了二十余万金。最华丽精密的,是张氏观察所居住的园子,俗称张大麻子园。张氏原是一个寒士,五十岁以后才补任通州运判,十年间便积聚了百万财产。他的职位本来就优厚,凡是盐商的大案,都让他负责审理,他从中调解说合,钱财便随手取得。后来他已经捐资升任道员,分发甘肃。蒋相任两江总督时,委任他代理运司,因为被言官纠劾而罢职,蒋相也因此被降调。张氏这个人,大概也就是世俗所说的特别能干的官员罢了。我在戊戌年入赘扬州时,曾到他的园子游览一次,没过几天园子就毁于火灾,还好我有幸亲眼见过,眼福没有落空。园子占地几十亩,其中有一座三层楼,可以俯瞰大江;赏梅、赏荷、赏桂、赏菊,都各有专门的地方。演戏宴客时,上下楼层的台阶设置得像宫内一样。另有套房三十多间,回环曲折,走进去便迷失方向。金玉锦绣摆满四壁,禽鸟和鱼也特别多。听说他生前有十二位美姬住在这里,卧床彼此相通,有时夜里在这里睡下,清晨却从那里起身。荒淫放纵自不必说,糟蹋财物也可想而知。◎事情都有预先决定 世俗常说,满洲历来没有鼎甲。若追问是否有这样的定例、是否见于官书,就无法回答了。其实不知道,建国初年还曾有满、汉两榜状元,到康熙初年才停止。之所以后来没有满洲鼎甲,是因为历代皇帝都反复恳切地告诫,认为清语和骑射是满洲的根本,不准沾染汉人的习气。因此满人对于小楷、试帖诗不肯下功夫,即使读卷官也不敢把满人的试卷列入前十本,唯恐反而招来皇帝的诘问。满人没有鼎甲,而汉人没有督师,这两件事延续了将近二百年。其间只有岳钟琪曾任大将军,但那也是武职。道光六年,麟梅阁尚书考中丙戌科传胪。杨时斋宫保奉命担任钦差大臣,统率军队出关,在京官举行公会时,人人都认为这是破格任用。当时杭州钱金粟学士也在座,就是世人所称的“阴官”。他忽然长叹说:“二三十年后,各位如果看到旗人大魁、汉人大帅,那场面一定比今天的戏场更加热闹。”到了道光、咸丰年间,林、李、曾三位公相继担任督师;同治年间,崇侍郎考中状元,都是在发捻极其喧闹的时候,钱金粟的话全都应验了。由此可知,大劫难大概早已注定。◎河工最为重要 河工一向按照军营的规矩办理,所以河督以下直到河厅,获罪后有戴枷示众的,有依法处死的。可是每年河道安澜,都有人因此受到保举。凡是堵合决口,有因功特别保举而获赐花翎、免补本班的,同知就可以升任道员,道员就可以升任河督,往往都破格提拔。然而乾隆、嘉庆年间,人们都把河工看作畏途,大概是因为奖赏虽重,惩罚也严厉。我外曾祖章质庵观察,曾任运河道,后来退职归家,居家三十年,家产达到百万,活过九十岁才去世。高宗南巡时,两次派太医为他诊病,大概是想任用他做河督,但章质庵总是托病推辞,太医还替他开了几张药方。听说当时有两名侍卫一同前来,计算路费和酬谢,花费竟达到巨万,也算奇事。同时,罗云斋廉访也从闸官起家,已经将要任命为河督,却死在山东臬司任内。这个人确实有绝技,山东运河千里以内的地势水势,没有不了如指掌的;他为公事也总是奋勇前往。虽然只是道员,每逢大事,皇帝在上谕中总是命督抚同他商议,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倚重,远远超过同僚。章质庵对修堤防洪也极其熟悉,凡是估算工程,即使数百万的款项,也能提笔列出,根本不需要算盘。他为自己营造的墓穴在我们乡里,耗费二十万金,全部用三合土筑成,至今仍高大坚固;即使长毛来挖,也丝毫不能损坏。从这里可以看出他一生办事是多么扎实。◎大富必大寿
自来享大富者必大寿,以余所见闻,盖亦数人矣。如临川李太翁寿至九十余,此乃最显者。江北沭阳程翁,六十外始起家,至八十已二百万,半由于淮北票盐,至九十三而逝。虽经兵燹,其产未损,至今为江苏第一家。又河营弁中一顾、一孔、一谈,皆黎襄勤公所特拔,白手成家,积至数十万,谈、孔八十余犹健,顾则至九十四,子孙近百人。其居心行事,皆诚实周匝,实为富寿之征。吾乡查丙唐先生亦寿至八十九,以诸生入幕,为诸侯上客者五十年。余犹及侍其谈论,亲见其灯下作蝇头书也。◎都天会都天会最盛者为镇江,次则清江浦,每年有抬阁一二十架,皆扮演故事,分上中下四层,最上一层高至四丈,可过市房楼檐,皆用童男女为之,远观亭亭然如彩山之移动也。此外旗伞旌幢,绵亘数里,香亭数十座无一同者。又有坐马二十四匹,执辔者皆华服少年。又有玉器担十数挑,珍奇罗列,无所不备。每年例于四月二十八日举行。其最不可解者,抬阁一二十座非一人所能办,必一年前预为之;而出会之前一日,尚不知今年之抬阁是何戏剧也,其慎密如此。使上下公事皆能如之,独不妙乎。◎陋规一洗漕务之浮收勒折,始于乾隆中,甚于嘉庆,极于道光。江苏则以上、南、嘉、宝四缺为最优,每年皆十数万。浙江则有“金平湖、银嘉善”之谣。其时民风富实,但求县官无格外需求,每亩多出一二百文,固所深愿。此六县钱漕,皆在十万两、十万石之外,积少成多,易成巨数。上海尚有海船挂号为巨款,皆自然之陋规也。癸未大水,癸巳继之,粮艘之帮费日增,下农之逃亡日甚,而吃漕规之生监亦年多一年,州县乃不可为矣。后幸改海运,得免帮费之累,而浮收未去也。至兵燹之后,始定折价公费,在前之积弊一扫而空之矣。◎盐务五则淮盐额销引一百二十九万余道,每引四百斤,湖南北居十分之六,而江西次之。嘉庆中,浮费日增,情形日坏。至道光十年,陶文毅任两江,始力加整顿,然惟淮北改票,淮南则仍旧也。有镇江人包姓,行南盐起家,思出纲商之籍,乃于陆立夫先生升江督,创改票之议,其时董石塘、谢墨卿、魏默深三人争助成之。初改大旺,儿以一年之销,尽两年之引。次年各商裹足不前,岸盐拥滞,方且为包岸认销、寓散于总之计,而粤匪东下矣。纲盐之成法,前人费无限苦心,一旦扫地无余,亦劫运也。陶文毅之裁根窝,有富至巨万一朝赤贫者,盖窝单每引值二三两,忽改为一钱数分,不准再加,且亦无用,所以苦耳。总商黄潆泰家实有数十万引,其时星使甫入奏,未知部议准否,大众尚在希冀,而黄则七日专足已先得信,乃令其夥往各处添购,人以为总商如此,必可居奇而窝价反增矣。及三日后信至,则黄已一引不存,盖明为买而暗则卖耳,其机警如此。盐务盛时,盐政一年数十万,运司亦一二十万,南掣几十万,北掣较苦亦二三万,三分司与南掣相仿。优差则泰坝五六万,永丰坝子盐、汉岸提课皆数万,即京饷、甘饷解员亦数千金。又有官运一差,则视乎其人,盈绌不计矣。候补且有坐薪,皆数百金一年,各省作宦,无两淮之优裕者。淮北改票之始,一年三运,利至倍蓰,其空手挂号者皆得巨资,遂改为验赀,集银至八百余万。而验赀之中又有以借银充数者。票贩中有五虎之目,魏默深、范吾山皆其一也。然陶文毅任两江,竟无一湖南人阑入作官充商者,亦可见文毅之严肃能化其桑梓矣。李文恭任两江亦然。南商家每延一友名为“出官”,遇有公事,盐政、运司传询,则以其人往,每年▯金皆一二千。余族香署明经与阮文达同案入学,人最醇笃,在黄潆泰家三十余年居此席,积赀至三十万,盖其立身勤俭一如寒素,出必步行,而各岸之商夥有善地必为之附分,故束▯之外每年又得数干金,积三十年之久,一钱不妄费。三世单传,至其子雪舫茂才生子卜三人,不胜其繁衍矣。发逆之陷,遂致荡然,亦同归于尽耳。◎书画遭劫《四库全书》,江浙共三阁,杭州、镇江、扬州也。兵燹后尤一存,其实皆抄本耳。若由文渊阁抄一份,不过五万金,江、浙以赀起家者不乏人,而卒无一议之者。宁波天一阁,亦孑然无余,可为千古文字之厄。即杨玉堂河帅,亦购书四五万金,皆宋、元精本,捆载回籍,亦毁于贼,更奇。又吾乡张叔未解元家素封,自冠年嗜金石书画,积六十年所购不下十数万,即前明项子京天籁阁不过如是。贼来皆散佚,所存仅十之三,亦散落人间矣。承平士大夫好古而多雅尚,吴越间比比皆是,此后世无其人,亦无其事,不可慨哉!◎孙春阳茶腿
译自古以来,享有大富贵的人必定长寿。以我亲眼所见和听闻的情况来说,大概也有好几个人。例如临川李太翁活到九十多岁,这是其中最显著的。江北沭阳的程翁,六十多岁才开始发家,到八十岁时已经有二百万家产,其中一半得益于淮北票盐,九十三岁才去世。即使经历兵乱,他的产业也没有受损,直到现在仍是江苏第一富家。河营弁员中有顾某、孔某、谈某三人,都是黎襄勤公特别提拔的,白手起家,积累到数十万家产。谈某、孔某八十多岁时仍很健壮,顾某则活到九十四岁,子孙将近百人。他们的存心和行事都诚实周全,确实是富贵长寿的征兆。我乡里的查丙唐先生也活到八十九岁,以诸生身份入幕,做诸侯的上宾达五十年。我还来得及侍奉并听他谈论,亲眼见过他在灯下写蝇头小楷。◎都天会 都天会最盛大的地方是镇江,其次是清江浦。每年有一二十架抬阁,全部扮演故事,分为上、中、下四层;最上面一层高达四丈,可以越过街市房屋的楼檐。抬阁都由童男童女装扮,远远看去,亭亭玉立,仿佛彩色山峰在移动。除此之外,还有旗、伞、旌、幢,绵延数里;香亭有几十座,没有一座相同。又有二十四匹坐马,牵马的人都是穿着华服的少年。还有十几挑玉器担,珍奇物品罗列齐全,无所不备。每年按惯例在四月二十八日举行。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一二十座抬阁不是一个人能够办成的,必定要提前一年制作;可是直到出会前一天,人们还不知道今年的抬阁要演什么戏,可见其保密得如此严密。假如上下各级办理公事都能这样严密,难道不是最好不过吗?◎陋规一洗 漕运事务中浮收钱粮、强行折收的陋规,始于乾隆年间中期,在嘉庆年间更加严重,到道光年间达到极点。江苏以上元、南汇、嘉定、宝山四个县缺最为肥缺,每年都有十几万。浙江则有“金平湖、银嘉善”的谣谚。当时民间富足殷实,只求县官不要另有额外需求;每亩多交一二百文,本来就是百姓十分愿意的。这六县的钱漕收入,都超过十万两、十万石,积少成多,很容易形成巨额。上海还有海船挂号这一项巨款,也都是自然形成的陋规。癸未年发生大水,癸巳年又接着发生,粮船的帮费一天比一天增加,下层农民的逃亡也一天比一天严重,而吃漕运陋规的生员、监生也一年比一年多,州县因此无法办理政务。后来幸好改为海运,免除了帮费的负担,但浮收仍没有革除。直到兵乱之后,才确定按折价收取公费,把从前积累的弊病一扫而空。◎盐务五则 淮盐规定销售盐引一百二十九万多道,每引四百斤,湖南、湖北占十分之六,江西其次。嘉庆年间,额外费用日益增加,情形日益恶化。到道光十年,陶文毅任两江总督,才开始竭力整顿;但只是淮北改行票盐,淮南仍照旧。镇江有一位包姓人家,靠经营南盐起家。他想脱离纲商的名籍,于是趁陆立夫先生升任江督时,提出改行票盐的建议;当时董石塘、谢墨卿、魏默深三人争相帮助促成此事。开始改行时生意非常兴旺,竟用一年的销量卖完了两年的盐引。第二年,各商人却裹足不前,岸盐堆积滞销,于是正要采取让包姓商人包岸认销、把分散销售寓于总商统销之中的办法,粤匪就向东而下了。纲盐制度的成法,是前人耗费无限苦心建立的,一旦被彻底破坏,也真是劫数。陶文毅裁减根窝时,有人原来富到巨万,一天之内便变成赤贫,大概是因为窝单原来每引值二三两,忽然改成一钱几分,不准再加,而且也没有用处,所以他们感到痛苦。当时总商黄潆泰家实际上拥有数十万引,星使刚刚入奏,还不知道部议是否批准,众人仍抱有希望;黄潆泰却在七天之内已经提前得到消息,于是命他的伙计到各处增购。人们以为总商既然这样做,必定是想囤积居奇,窝价反而会增加。三天后消息传来时,黄潆泰手中已经一张盐引也没有了,原来他表面上是在买,暗中却是在卖,他就是这样机警。盐务兴盛时,盐政一年收入数十万,运司也有一二十万,南掣有几十万,北掣较为辛苦,也有二三万,三个分司与南掣相差不多。肥缺如泰坝,每年有五六万;永丰坝子盐、汉岸提课,也都有数万;即使是押解京饷、甘饷的差使,也有数千金。又有官运这一项差使,则要看任职的人,盈余和亏空都无法计算。候补官员还有坐薪,每年也有数百金;各省做官,没有比两淮更优裕的。淮北开始改行票盐时,一年运输三次,利润达到原来的数倍;那些空手挂号的人也都获得巨额资财,于是改为验资,筹集银两达到八百多万。而在验资的人中,又有用借来的银子充数的。票贩中有“五虎”的称号,魏默深、范吾山都是其中之一。然而陶文毅任两江总督时,竟没有一个湖南人能够混入其中做官或充当商人,这也可以看出陶文毅严肃刚正,足以教化自己的乡里人。李文恭任两江总督时也是如此。南方盐商每家都聘请一位朋友,名叫“出官”。遇到公事,盐政、运司传人询问时,就让这个人前往;每年给他的束修都有一二千。我的族人香署明经与阮文达同榜入学,为人最为醇厚忠实,在黄潆泰家担任这个职位三十多年,积累财产达到三十万。他立身勤俭,一如寒士,出门必定步行;各盐岸的商伙有了有利可图的地方,也一定替他附带分取一份,所以除束修之外,每年还得到数千金。这样积累三十年,连一文钱也没有胡乱花费。三代单传,到了他的儿子雪舫茂才生下三个儿子,家族繁衍得令人无法胜数。发逆攻陷之后,家产终于荡然无存,也同样归于尽了。◎书画遭劫 《四库全书》在江浙共有三座书阁,即杭州、镇江、扬州。兵乱之后只剩下一座,而且其实都是抄本。如果从文渊阁抄录一份,不过需要五万金;江浙靠资财起家的人并不少,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提出这件事。宁波的天一阁也孤零零地什么都没有留下,真可以说是千古以来文字遭受的灾难。即使是杨玉堂河帅,也曾花四五万金购买书籍,都是宋、元精善刻本,捆扎装载运回原籍,却也毁于贼手,更是奇事。我们乡里的张叔未解元家一向富足,自成年起就嗜好金石书画,六十年间购买的东西不下十几万件,前明项子京的天籁阁也不过如此。贼军到来后,这些东西全都散失,保存下来的只有十分之三,而且也散落民间了。太平时期,士大夫喜爱古物而且多有高雅的爱好,吴越之间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后来世上既没有这样的人,也没有这样的事,难道不令人感慨吗!◎孙春阳茶腿
火腿以金华为最,而孙春阳茶腿尤胜之。所谓茶腿者,以其不待烹调,以之佐茗,亦香美适口也。此外各蜜饯无不佳,即瓜子一项,无一粒不平正者,皆精选而秘制,故所物皆驰名。惟其价无二,故其店夥不能作他项生理耳。◎苏州头妇人妆饰皆效法苏州,苏州则又以青楼中开风气之先,仕宦者反从而效之,其故不可解。道光初年皆元宝头,而后施燕尾;中年后皆改为平三套,较为淡雅,燕尾皆无之,蝤蛴如雪,只逋发丛丛耳。甲午、乙未间,忽改为纯素衣衫,有用白线绾髻者,询之并无亲丧也,其为大乱之兆,古之所谓服妖欤?◎首府首县从前各省皆重首府、首县,此二席必才猷开敏、资望皆高者为之,一省之利弊人才无不了了,督抚、司道皆倚任之,言听计从,故众指为要地。其中擅威福、通贿赂者诚有其人,而公正诚实者为多。无论新选及分发到省州、县,皆先谒之,察其才具,以告于上,或留省学习,或入发审司谳,皆以首府、县之言为断。尚有不识仪注及不谙公事者,亦惟首府、县是问,此则一省之纪纲。兵燹之后,风气一变,无所谓首府、县矣。◎衙参不准单见衙参向不准单见,亦不准留后。有之,则人皆议诮之。自用兵事亟,不论何官,非时上谒,肃清后亦仍其故态,甚至两司大员亦然,以致易遭物议,不知何时始复旧规也。◎禁烟疏自来处士横议,不独战国为然。道光十五六年后,都门以诗文提倡者陈石士、程春海、姚伯昂三侍郎;谏垣中则徐廉峰、黄树斋、朱伯韩、苏赓堂、陈颂南;翰林则何子贞、吴子序;中书则梅伯言、宗涤楼;公车中则孔宥涵、潘四农、臧牧庵、江龙门、张亨甫,一时文章议论,掉鞅京洛,宰执亦畏其锋。禁烟之疏,实子序、牧庵、龙门三人夜谈翦烛,无意及之,遂成一稿,而黄树斋亟上之。其词危栗,宣宗阅之大动,遂决计施行。其折大意,乃以纹银出洋太多,银价日贵,地方钱漕河工皆病为言,而非重于民命。其命意已近乎霸术而非王道也,故边衅开而患气乘之。十八省督抚各有条陈,余曾拟汇齐为寒食故事而未果也。其中窃以邓ㄍ筠制府一奏,为缓急最得其宜;盖烟犯用黔面法,则民命不残而有耻且格,惜未见之施行耳。林文忠折亦极琐碎。陶文毅则立意甚宽,深不以严刑为然,老成体国,故自不同。
译火腿以金华的最好,而孙春阳的茶腿尤其胜过金华火腿。所谓茶腿,是因为不需要烹调,拿来佐茶,香美可口。此外,各种蜜饯没有不好的;即使是瓜子这一项,也没有一粒不是平整端正的,都是精心挑选、秘制而成,所以他们的各种产品都很有名。只是因为价格没有差别,所以店里的伙计不能再经营其他买卖。◎苏州头 妇女的妆饰都仿效苏州,苏州又总是由青楼首先引领风气,做官的人反而跟着仿效,原因实在令人无法理解。道光初年,妇女都梳元宝头,后来施用燕尾;道光中期以后,都改梳平三套,显得比较淡雅,燕尾全都没有了,颈项白得像雪,只剩下头发蓬蓬松松地聚在一起。甲午、乙未年间,忽然改穿纯素色衣衫,有人用白线系住发髻,询问她们却并没有亲人去世;这大概是大乱的征兆,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服妖”吗?◎首府首县 从前各省都重视首府、首县,这两个职位一定由才干谋略通达敏捷、资历声望都很高的人担任;一省的利弊和人才,他们没有不了解的,督抚、司道都倚重任用他们,对他们言听计从,所以众人都把这两个职位指为要地。其中擅自施展威福、通行贿赂的人确实有,但公正诚实的人占多数。无论是新选官员,还是分发到省的州、县官员,都先去拜见他们,由他们考察才干,报告给上级;有的留在省里学习,有的进入发审司审理案件,都以首府、首县的意见为判断。甚至有人不懂礼仪规程、不熟悉公务,也只向首府、首县询问;这就是一省的纲纪。兵乱之后,风气完全改变,再也没有所谓首府、首县了。◎衙参不准单见 到衙门参见时,一向不准单独会见,也不准留下候见。如果有人这样做,众人都会议论讥笑。自从军务紧急以后,无论是什么官员,不按规定时间前来拜谒,清场之后仍然保持原来的状态,甚至两司这样的高级官员也是如此,因此很容易遭到舆论非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旧日的规矩。◎禁烟疏 自古以来,处士横加议论,并不只是战国时期才这样。道光十五、十六年以后,在京城以诗文倡导禁烟的,有陈石士、程春海、姚伯昂三位侍郎;谏垣中有徐廉峰、黄树斋、朱伯韩、苏赓堂、陈颂南;翰林中有何子贞、吴子序;中书中有梅伯言、宗涤楼;公车中有孔宥涵、潘四农、臧牧庵、江龙门、张亨甫。当时这些人的文章和议论在京城传播,锋芒毕露,连宰执也畏惧他们的锋芒。禁烟的奏疏,实际上是吴子序、臧牧庵、江龙门三人夜间谈话、剪烛闲谈时无意间提到的,于是写成一篇稿子,黄树斋赶紧把它上奏。奏疏言辞危急严峻,宣宗读后大为震动,于是决意施行。奏疏的大意,是说纹银流出海外太多,银价日益昂贵,地方的钱漕、河工都因此受害,而不是把民众的生命置于首位。它的立意已经接近霸术,而不是王道,所以边境衅端开启,祸患之气也乘机而入。十八省督抚各自提出了条陈,我曾打算把它们汇总起来,作为寒食时的故事,却没有完成。其中我私下认为,邓ㄍ筠制府的一篇奏疏,对事情的缓急处理最为得当;大概如果对犯烟禁者采用黔面法,既不会残害民命,又能使人感到羞耻并受到约束,可惜没有见到施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六年〕 林文忠的奏疏也十分琐碎。陶文毅的立意则很宽厚,极不赞成严刑峻法,老成持重而又以国家大局为重,所以自然不同。
○附录◎洋务宜遵祖训安内攘外自有成效说窃惟今日国事之最切者,莫如洋务海防之一端,议战,议守,议抚,议防,至不一矣,而二三十年以来,卒无定论。古人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正不必论我之制彼如何,当先察其彼之胜我安在?近人之羡慕而悚息于西洋者,一曰富,二曰强。所谓富者,各处洋面占据马头,岁入之款倍于中华而已。所谓强者,船坚炮利,新色火器层出不穷而已。至于其所以致富、所以致强之道,无有能揣其本而探其源者。纵有其船、有其炮,而驾驶、开放之技艺不如也,坚忍勇鸷之人心不如也,如山不动之号令不如也,则与无船无炮又何异哉!试以最近之事较之:我大清国龙兴东土,以骑射为绝技,当时与明人交战,明人有鸟枪大炮,而我则无之,与今日我之枪炮不敌西洋情形相类。然明人有枪有炮往往不及施放,而我之劲弓怒马已至其前,明兵率弃枪炮以逃,其故无他,人心一齐一不齐,士气一勇一不勇之别耳,固不在有器无器也。前年普鲁斯与佛郎西相哄,法国之旱队枪炮冠于泰西,千百年来尊雄无敌,普鲁斯乃褊小之国,徒以君明臣良,蓄谋岁久,殚精竭智,上下一心,遂使法郎西火器诸技失其所恃,而为普所挫败。是西人与西人交战,所用轮船枪炮,两俱精良,而仍以人心之整齐涣散分胜败。中土日习军火,即事事得法,亦不过与佛郎西相等极矣,使不先求鼓励兵心,整饬刑政,设有如普鲁斯之强锐无前者,我能不为所挫乎?故以前明之有火器与国初之无火器言之,则有者败而无者胜;以普、法二国言之,则火器著名者败而火器未著名者胜。然则其所以必败所以必胜者,仍以兵心之勇怯为优劣,而器之有无利钝实为第二着,灼然可睹矣。以中土十八省,分南北两途,南人工于文词,精于书写,北人往往不及焉。乃北人只效南人之笔砚精良,纸墨华美,而不能于幼小之年,耳濡目染,如南人之勤学,无益也。北人习于弓马,美于驰骋,南人亦不及焉。乃南人之效北人,但购其名马高车,劲弓健矢,而不能如北人练习筋骨,耐习艰苦,无益也。以同一中华之人,而南北异宜,尚不能事事相师,反客为主。乃一旦欲强中华开天辟地数万年之人心风俗,驱迫之以仿照西洋,虽以汉武、秦始之威,其不能有尺寸之效亦明矣。臣愚,窃谓今日中华之于西洋情势,有无足深虑者三,不能学步者三,大可有为者三,敢为圣明详陈之:泰西大小各国以数十计,而不为统于一尊。最大者为俄、为英、为法、为美,而普鲁斯后出亦颉颃其间,与中土从前之战国绝相似,互相联络,互相猜忌,更互相防维,故历次条约中必云“如后有施恩之处,各国一律均沾”,其牵制钤束之隐情大可概见,断不能一国独启兵端。使我驾驭得宜,操纵有法,则彼且为我用。使为鹬蚌可也,使为冰炭可也。即或不然,亦必有此疏而彼尚亲,一违而众不合,断不致各国同时决裂,与我为难。此无足深虑者一也。西人勇于战事,而兴兵则其慎其难,必一国中君臣绅商询谋佥同,且筹有巨饷,方能命将。即如道光二十年,洋兵初来,正林则徐为两广总督,威名最盛,遂不敢遽犯广东,特乘浙江之隙;及占据定海,大可接踵内犯,乃仍向天津诉冤。次年二月,奕山在广东议和,给予六百万,已可罢兵,苟非裕谦剥皮为缰于宁波,则江宁二千一百万断不致如此之甚也。咸丰六年,叶名琛与之争执入城一事,辗转年余,始将省城攻陷。迨僧格林沁在天津击沉洋船一只,法国急于报仇矣。至下年春令上海道吴煦令商人与之讲解,只给兵费二百万,一切仍照戊午原议,其各兵即可撤回,乃端华、肃顺拒之于内,何桂清、薛焕拒之于外,洋人无可如何,始大队北上。其时洋兵麇聚上海,载来战马二万匹在洋泾浜游牧,中国共见共闻。正发逆叠陷苏、常,使洋人乘利逐便,翻然改图,以攻天津之兵先据杭、湖,为贼前驱,则固唾手而得耳。而西人未奉君命不敢为也。以洋人前后数年情节论之,其善战而不轻于决战,实已昭昭然矣。盖华军虽不能与之海上交锋,若陆路鏖兵,则洋人自揣亦无必胜之券,且我之兵勇调募可以不穷,彼则来者只有此数,全仗潮勇汉奸为之前队。此无足深虑者二也。洋商自十三口通商以来,其在中国购房屋长子孙已二三十年,恋土情深,牟利是急,一有变故,其数千万赀财皆付荡然。故前数年屡次为中国剿逆,非其向化之独真,乃其自谋之更切,苟非万分怨恨,岂肯自害其羽毛!上年东洋无故饶舌,在京威公使尚出而排解,其不愿通商各口岸搅扰为池鱼之忧,亦确凿可证矣。虽东洋人心险诈叵测,与西人不同,不可不为之备,然通商各岸有西人之贸易在,断不令其独肆鸱张。此无足深虑者三也。
译○附录 ◎洋务宜遵祖训安内攘外自有成效说 我私下认为,当今国事中最紧迫的,没有比洋务和海防更重要的了。对于战、守、抚、备,各种意见纷纷不一,而二三十年来始终没有定论。古人说:“知彼知己,百战百胜。”关键并不在于先讨论我国将怎样制服他们,而应当先考察他们究竟凭什么胜过我国。近来人们羡慕并畏惧西洋,无非有两点:一是富,二是强。所谓富,是说他们在各处洋面占据港口,每年的收入只是加起来超过中华而已。所谓强,是说他们船坚炮利,新式火器不断出现而已。至于他们凭什么致富、凭什么变强的道理,却没有人能够推究其根本、探察其源流。即使有他们的船和炮,如果驾驶、操纵的技术不如他们,坚忍勇猛的民心不如他们,号令如山、不可动摇的程度不如他们,那么同没有船炮又有什么不同呢!试拿最近的事情来比较:我大清国在东方兴起,把骑射作为绝技。当时与明人交战,明人有鸟枪大炮,而我们没有,这和今天我国的枪炮不敌西洋的情形相类似。然而明人的枪炮往往还没有来得及发射,我方强弓劲马已经冲到他们面前,明军往往丢下枪炮逃跑。原因没有别的,只是人心有齐有不齐、士气有勇有不勇的差别罢了,本来不在于有无器械。前年普鲁斯与佛郎西发生争战,法国的陆军枪炮冠绝泰西,几百上千年来以强国自居、没有敌手;普鲁斯却是个狭小的国家,只因国君英明、臣下贤良,蓄谋已久,竭尽精力和智慧,上下一心,于是使法国所倚仗的火器和各种技术失去作用,被普鲁斯击败。这说明西方人与西方人交战时,所使用的轮船、枪炮都同样精良,但仍然要凭人心整齐还是涣散来分出胜负。中国每天学习军火,即使事事都做得合乎方法,最多也不过达到与佛郎西相等的程度;如果不先设法鼓舞军心、整顿刑政,假如出现一个像普鲁斯那样强悍锐利、所向无敌的国家,我们能不被它击败吗?所以,拿前明有火器与清朝初年没有火器来说,是有火器的一方败了,而没有火器的一方胜了;拿普鲁斯、法国两国来说,则是火器著名的一方败了,而火器并不著名的一方胜了。既然如此,那么一方必败、另一方必胜的原因,仍然在于军心的勇敢或怯弱,以此分出优劣;器械有无、锋利或不锋利,实际上只是第二位的条件,这一点清楚可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以中华十八省来说,可以分为南北两种情况。南方人擅长文辞,精于书写,北方人往往比不上。可是北方人只仿效南方人精良的笔墨、华美的纸张,却不能像南方人那样从幼年起耳濡目染、勤奋学习,因此没有益处。北方人习惯弓马,擅长奔驰,南方人也比不上。可是南方人仿效北方人,只购买名马、高车、强弓、劲箭,却不能像北方人那样锻炼筋骨、耐受艰苦,也没有益处。同样是中华人,南北各有适宜的方面,尚且不能事事互相仿效,反而出现客居者取代主人的情形。如今却想一下子强行改变中华数万年来形成的人心风俗,逼迫人们仿照西洋,即使有汉武帝、秦始皇那样的威势,也显然不可能取得丝毫效果。臣下愚昧,私下认为,如今中华与西洋的形势,有三件事情不值得过分忧虑,有三件事情不能照搬学习,还有三件事情大有可为,谨敢为圣明详细陈述如下:泰西大小各国有几十个,却没有统一在一个至尊之下。最大的有俄国、英国、法国、美国,后来兴起的普鲁斯也与它们并列,和中国从前的战国时代非常相似;各国彼此联络,彼此猜忌,又彼此防范牵制,所以历次条约中一定会说“以后如果有施恩之处,各国一律均沾”。它们相互牵制、约束的隐情,由此大体可以看出,绝不可能由一个国家单独挑起战争。假如我们能够驾驭得当、操纵有法,那么它们反而可以为我所用。让它们成为鹬蚌相争的双方也可以,让它们彼此如冰炭不相容也可以。即使不能这样,也一定会有这个国家疏远而那个国家亲近,有一个国家违背而众国不能一致,绝不至于各国同时决裂、共同与我为难。这是第一件不值得深忧的事。西方人勇于作战,但要兴兵却十分谨慎、困难,必须一国之内君臣、绅士、商人共同商议并一致同意,而且筹集到巨额军饷,才会任命将领。就像道光二十年洋兵初来时,正值林则徐任两广总督,威名最盛,所以不敢立即侵犯广东,只乘浙江防备的空隙进犯。等到占据定海,本来完全可以接连向内地进犯,却仍然前往天津诉说冤屈。第二年二月,奕山在广东议和,答应赔给六百万,事情本来已经可以停战;如果不是裕谦在宁波严厉抵抗,江宁二千一百万的赔款,绝不至于达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咸丰六年,叶名琛因洋人要求进城一事与他们争执,反复拖延了一年多,才使省城被攻陷。等到僧格林沁在天津击沉一艘外国船后,法国人急于报仇。到了第二年春天,上海道吴煦命令商人与洋人谈判,说只给他们二百万兵费,其余一切仍照戊午年的原议办理,洋兵就可以撤回;但朝廷内部有端华、肃顺拒绝,外部有何桂清、薛焕拒绝,洋人无可奈何,这才率大队向北进发。当时洋兵聚集在上海,运来二万匹战马,在洋泾浜放牧,中国人都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正值发逆接连攻陷苏州、常州,使洋人得以乘机逐利,突然改变计划:如果让进攻天津的军队先占据杭州、湖州,作为发逆的前锋,那么这些地方本来就可以轻易取得。然而西方人没有奉到本国君主的命令,不敢这样做。根据洋人前后几年的行动来看,他们善于作战,却不轻易决定决战,这一点已经非常明显了。因为中国军队虽然不能在海上同他们交锋,但如果在陆路作战,洋人自己估计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况且我们的兵勇可以不断调募,他们来的军队却只有这些人数,全靠潮勇和汉奸充当前队。这是第二个不值得深忧的地方。洋商自从十三口通商以来,在中国购买房屋、安置子孙,已经有二三十年了,对土地的留恋很深,最急切的是谋利。一旦发生变故,他们数千万的财产都会荡然无存。所以前几年他们屡次替中国剿灭叛逆,并不是因为他们归化中国的心特别真诚,而是因为他们为自身谋利更加迫切;如果不是万分怨恨,哪里肯自损羽毛呢!上年东洋人无故多嘴,在京的威公使还出面调解,这也确实证明他们不愿意各通商口岸受到搅扰,担心自己受到池鱼之殃。东洋人虽然心地险诈、难以揣测,与西方人不同,不可不加防备;然而各通商口岸都有西方人的贸易,他们绝不会让东洋人独自肆意逞强。这是第三个不值得深忧的地方。
西人兵法至严,而养之至厚,其月饷多于中华数倍。虽一队千人十死八九,其一二成尚且直前不退。每船数百人,终日寂然无声,所派在船分段分查者,持枪往来,足无停趾,不但无故无一登岸,即在船亦无酣嬉高卧之人。枪炮器械绳索什物,不惜厚费,必新必坚。终日淬厉如待敌至。即炮子之光滑,亦如球如镜,大小合膛,加以规算测量,故能致远中命。虽王子贵人,一经入伍与齐民等,劳苦蠢笨事皆习为之。桅高数丈,缘索以登,必行走如飞,尽各兵之所能,方为水师提督,行伍之中,从无一官一兵可以幸进。此法律之精严,中国不易学者一也。西酋奉命出疆为全权大臣者,行止皆可自决。其督兵时,临阵行伍开仗,每于未曾定计之先,广咨博访,必集众人所见,择善而从,虽走卒末寮皆可预议;及既定策之后,即王公贵人不能摇撼,一切无知浮议,更屏而不顾。故下情无不上达,而善策不能中挠。敌之山川形势,兵将强弱多寡,城郭之远近平险,必先期侦探确实,宣示各兵,皆能胸中了了,更授以地图,临时再三申诫,令众心为一心,操有胜算,方肯举动,从无盂浪从事之时。此用兵之详慎,中国不易学者二也。西洋旧制,除临阵死亡无论外,凡所获之囚,伤者医之,死者殓之,生者养之,绝无摧辱凌虐之事。两兵相交,使命往来,不加梗阻,一树白旗,立即止仗,不得无故伤害。逐日战事,准局外士人随笔纪载,无所为讳饰。为将之胜败,苟布置实非其罪,为众人所原,各国皆可录用,如现在法国麦马韩之类。此待人忠厚,中国不易学者三也。有此三长,故其人心精力果败少胜多,此皆船坚炮利之所由来,必兼此三者而船坚炮利始克收其成效。否则,孟子所谓兵革非不坚利也,委而去之而已。兵将法律之精且严者,本也;轮船大炮之利且远者,末也。有本而无末,虽制挺可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有末而无本,虽强弩不能穿鲁缟矣。谈洋务者,于西人之根本长技,独不一深长思之,何哉?夫今日我之大清国,大有为者实有三焉。列祖列宗深仁厚泽驾乎三代,故三藩之变、川楚之变、发捻之变,皆系扰及半天下,而民心顶感,浃髓沦肌,非若汉、隋、唐、明一旦有土崩瓦解之势。两宫皇太后十余年之任贤使能,削平大难。中外上下各官皆凛凛奉法,无一骄恣专擅贪婪玩忄曷者。吏道之澄清,尤胜于承平二百年之际,既无尾大不掉之患,亦无积重难返之忧。洋人之在内地,一有不善,此间攘臂大呼,千人立应,无甘心受其窘辱者。即远而寄居海外如旧金山之类,衣服冠制至今不改华风。此乃民心固结之大可为者。本朝经入之款,康熙时只二千数百万,雍正、乾隆两朝,整顿关税盐务加至四千二三百万,下迄嘉庆、道光,年年如此。同治四五年后,海内以次肃清,各海口渐增洋税,多至一千一二百万,各省厘捐多至一千七八百万,共增银三千万,为自来所未有。其旧入之四千二三百万,虽欠解者多,亦尚可收至三千万。合新旧两款计之,已及六千万。果能省费得宜,处处核实,以今视昔,国用不患不充。此经费从容之大可为者。承平时,民不知兵,绿营固多偷惰,即旗兵亦迥不如前。自军兴以来,先后二十年,各省人民皆有衽金革而不厌之意,挑濠筑垒,制造枪炮,无不视为常事。倘能精选勇健勤以训练,虽未必能取胜于各洋,而中土乱民无由动作。此营伍奋励之大可为者。具此三大可为,而九重宵旰忧勤,尚鳃鳃以未雨绸缪安益求安为念,此真古圣王之用心矣。伏思顺治以来,列圣实录尊藏大内,非臣下所能窃窥,宝训则遍赐大臣,即会典律例亦已多半详载。从前每立一法,每定一例,列圣苦心酌度,为子孙万世计者,包括无遗。使今日中外大小臣工,皆能细究官书,洞明例义,则于治国平天下之道,自能无偏无倚,可以垂久,可以自强。未便以嘉庆以后,中外各衙门拘泥律例,致胥吏弄权之一二事,遂并远年祖宗成宪为不足法也。溯查顺治年间先后三藩之变,一时国势固岌岌可危,即康熙时,伊犁之准噶尔尚为敌国,上烦圣祖仁皇帝三次亲征漠北。雍正一朝,防兵只到巴里坤,屡次出关,我军大败,西北边外之寇患,无时不战,无岁不争,更甚于今日东西两洋十倍矣。两朝圣主惟以培养内地元气,修明中外政事为急图,使民心大定而兵力自强。至乾隆初年,准夷内乱,我师兵不血刃,开拓新疆二万余里。
译西方人的军法极其严格,供养军队也极其优厚,他们每月的军饷是中国的数倍。即使一队一千人死去八九成,剩下的一二成仍然向前冲,不肯后退。每艘船有数百人,整天寂静无声;被派在船上分段巡查的人,手持枪械来回走动,脚步一刻不停。不仅没有无故上岸的人,即使在船上也没有纵情嬉闹、酣睡不起的人。枪炮、器械、绳索及各种杂物,不惜花费重金,必定要新而坚固。整天磨砺整饬,像是在等待敌人到来。即使炮弹的表面也光滑得像球、像镜子,大小与炮膛相合,再加以规算测量,所以能够射得远而击中目标。即使王子贵人一旦入伍,也同普通百姓一样,劳苦笨重的事情都要学着做。桅杆高达数丈,必须攀着绳索登上去,行走还要快如飞驰;只有把每个士兵的能力都发挥出来,才可以成为水师提督。军队之中,从来没有一个官员或士兵可以侥幸升迁。这种法律的精密严格,是中国不容易学习的第一点。西方将领奉命出国担任全权大臣时,行动和停留都可以自行决定。他们督率军队时,临阵即将交战,往往在尚未制定计划之前广泛征询各方意见,必须汇集众人的见解,择取好的意见实行;即使士卒和低级官员也可以参与议论。等到计策已经确定,即使王公贵人也不能动摇;一切无知的浮泛议论,更加屏弃不顾。因此,下层的情况没有不能上达的,好的计策也不会受到中途阻挠。对于敌人的山川地势、兵将的强弱和人数、城郭距离的远近及地形的险易,必须预先侦察清楚,公布给全体士兵,使人人都心中明白;还要发给地图,临战时再三申令告诫,使众人的心合为一心,掌握胜算后才肯行动,从没有草率行事的时候。这种用兵的周密谨慎,是中国不容易学习的第二点。西洋旧有的制度,除临阵死亡者不论外,凡是俘获的囚犯,受伤的给他医治,死亡的替他收殓,活着的供养起来,绝没有摧残侮辱、虐待凌辱的事情。两军交战时,使者往来不加阻拦;一旦树起白旗,立即停止战斗,不得无故伤害。每天的战事,准许局外人士随笔记录,不加讳饰。将领的胜败,如果确实不是由于他的部署过错,而且得到众人谅解,各国都可以重新录用,例如现在法国的麦马韩就是这样。这种待人忠厚,是中国不容易学习的第三点。正因为有这三种长处,所以他们的士气和精力使失败少而胜利多。这些都是船坚炮利能够发挥作用的原因;必须兼有这三点,船坚炮利才会收到成效。否则,就只是孟子所说的:兵器铠甲并不是不坚固锋利,只是丢下它们逃走罢了。军队和将领的法律精密而严格,这是根本;轮船和大炮锋利而射程远,这是末节。有根本而没有末节,即使只拿木棒,也可以鞭打秦、楚的坚甲利兵。有末节而没有根本,即使有强弩,也不能射穿鲁国的薄绢。谈论洋务的人,对于西方人的根本长处,为什么偏偏不深入长久地思考呢?今天我们大清国,确实有三件大有可为的事情。列祖列宗深厚的仁德恩泽超过三代,所以三藩之变、川楚之变、发捻之变,虽然都扰乱了半个天下,但民心对朝廷感戴至深,深入骨髓肌肤,并不像汉、隋、唐、明那样一旦就出现土崩瓦解的形势。两宫皇太后十多年来任用贤能,平定了大难。中外上下各级官员都战战兢兢奉行法令,没有一个骄横放纵、专擅贪婪、玩忽职守者。吏治的清明,尤其胜过太平二百年间的时期;既没有尾大不掉的忧患,也没有积重难返的忧虑。洋人一旦在内地做出不善之事,这里的人就会挽袖高呼,千人立即响应,没有谁甘心忍受他们的困辱。即使远在海外寄居,如旧金山一类地方,衣服和冠帽制度至今仍不改变中华风俗。这就是民心牢固团结、大有可为之处。本朝经常收入的款项,康熙时只有二千数百万;雍正、乾隆两朝整顿关税、盐务后,增加到四千二三百万;到嘉庆、道光年间,年年如此。同治四五年以后,国内逐步肃清,各海口逐渐增加洋税,最多达到一千一二百万;各省厘捐最多达到一千七八百万,共增加白银三千万,这是历来所没有的。原有的四千二三百万收入,虽然有许多没有解送上来,也还可以收到三千万。新旧两项合计,已经达到六千万。如果能够适当节省费用,处处核实,以今天和过去相比,国家的用度不必担心不充足。这是经费宽裕、大有可为之处。太平时期,百姓不知道战争,绿营大多偷懒怠惰,即使旗兵也远不如从前。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前后二十年,各省人民都有穿着军装、从事战争而不厌倦的意愿,挖壕沟、筑营垒、制造枪炮,都视为平常事情。如果能够精选强健勤劳的人加以训练,虽然未必能战胜各国洋人,但中原的乱民就没有机会发动骚乱。这是营伍奋发努力、大有可为之处。具备这三件大有可为的事情,而皇宫之中仍日夜忧劳,始终小心地把未雨绸缪、在安定中进一步求安定作为念头,这才真正是古代圣王的用心。我恭敬地想,顺治以来,列位圣祖的实录都尊藏在宫内,不是臣下所能偷看;《宝训》却普遍赐给大臣,即使《会典》和律例也已经大半详细记载。过去每制定一项法律、每确定一条条例,列位圣祖都苦心斟酌,为子孙万世考虑,内容无不包括在内。假如今天中外大小臣工都能仔细研究官书,彻底明白条例的意义,那么对于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道理,自然能够不偏不倚,可以长久实行,也可以使国家自强。不能因为嘉庆以后中外各衙门拘泥律例,导致胥吏玩弄权力的一两件事,就连远年以来祖宗的成法也认为不足以效法。回头考察顺治年间前后三藩之变,当时国势固然十分危急;即使到了康熙时,伊犁的准噶尔仍然是敌国,使圣祖仁皇帝不得不三次亲自征讨漠北。雍正一朝,驻防军只到巴里坤,多次出关,我军屡遭大败;西北边外的寇患,没有一天不作战,没有一年不争战,比今天东西两洋的局势严重十倍。两朝圣主只是把培养内地元气、整顿明确中外政事作为首要计划,使民心大定,兵力自然强盛。到乾隆初年,准夷发生内乱,我军没有流血就平定了局势,开拓新疆二万余里。
此即固本待时,尧舜之成效具在,未闻世宗宪皇帝以上圣之姿,耻于退让,急急于穷兵讲武也。即乾隆六十年中,缅甸、安南、大小金川、廓尔喀诸大役,高宗纯皇帝十全武功,震耀四海。而方略所载上谕,刻刻以罢兵息民为念,务在以仁为治,以德服人,此万古帝王圣圣相传之心法。有一日之天地,即有一日之道理,举世戴高履厚、食毛践土,苟非不具人心者,孰得而违之乎?夫中土之于西洋,未必百事不如,亦未必百事皆胜,其间人情风俗各有所长,而天理所存则无二致。今人但知西人处处恃势,处处恃强,而不知平日优使其民,信使其军,仍不能逃出中土圣贤之大道至理。且举措之间,时有一二暗合者,此其所以强也。世人皆以西洋为智,而臣独以西洋为愚,惟其愚也,故用心能专,制器能利。而中土之聪明十倍过之,其不专不精处,则皆聪明误之也。世人皆以西洋为谲,而臣独以西人为▯。唯其▯也,故政令严肃,军律整齐。而中土之圆融亦十倍过之,其不整不肃处,则又圆融误之也。今欲与之角逐,求其富强之效,必先探其富强之源。究竟各国得力之实际,乃由于军民一心法令严整乎?抑仅在于船炮猛烈所向无前乎?苟能执其两端而详辩之,则朝廷之上,整饬纲纪,发号施令,孰先孰后、孰缓孰急之次第,自有主持,而不眩于道谋筑室矣。盖兵可百年不用,不可一日无备,此古语也。然一日无备则不可,一旦必强则亦有所不能。人生气禀强弱各有不同,即欲转弱为强,亦必先为保养精神,调和血气,加以逐日练习筋骨,方可望其力足气雄。若急服壮药以戕其身,多购利刃以助其势,一旦两相搏斗,力既不能举其器,气亦不能持其久,虽求其支吾扌耆柱而尚有所难,而平日本身元气因此内伤,已悔不可追矣。总之,立国之道,武事不可不修,而政令为之本;外患不可不备,而信义乃其根。蒙恬以三十万众攘匈奴于北边,汉武使五将军更番出塞,兵力可谓雄矣,而单于内附乃在宣帝之时。隋炀征突厥、征高丽,旌旗车马亘数千里,国威可为震矣,而渭桥受抚乃在唐太宗贞观之年。即近日普鲁斯之攻佛郎西,其未举兵之先,受法人之欺辱不下六七十年,普君但知激励本国民心,讲求本国政令,使小民共感其上,乐为之死;而又广求将相之才,推诚以任之,上下内外,恩信固结,如共一身;其出征之兵将,感激其平日君相之恩,故有进无退,视死如归,始能成此不世奇功。使普鲁斯不于内政用心,专恃造船制炮,张皇四播,先为法人所觉,必别出新法以驾乎其上,则普人之挫灭久矣,尚何能一泄其忿哉!拟之汉、唐以来及乎本朝之往事则如彼,求之泰西各国先后用兵之近事则如此,固未有不先其本而后其末者。伏愿我两宫皇太后,思古今之全局,继祖宗之贻谋,先保元气,以恤民生,大整吏治,以维邦本。盖抚剑疾视者,匹夫之勇也;修德待时者,大圣之智也。倘皆如雍正一朝世宗宪皇帝之励精图治,自中至外,自上至下,处处破格用人,处处破格办事。计其时朝廷大政及北直水利,则专任怡贤亲王、大学士朱轼;军机处事务则专交张廷玉、蒋廷锡,皆言听计从,朝奏夕可。云贵苗疆事,则设三省总督,专任鄂尔泰;河南、山东专任田文镜;浙江巡抚专任李卫,兼辖江南盐务,一切营伍皆归举劾;河工海塘等处,专交嵇曾筠。此外,张广泗一捐班知府耳,不及五年,用为七省经略;岳钟琪一副将耳,用为陕甘总督。再下至同知知府,皆准其专折奏事,督抚幕友皆知其姓名,万里之外,雷厉风行,无不上邀九重洞烛。惟独断速,故浮议不能挠。惟赏罚明,故群情无可诿。十八省中,皆夜不闭户,野无遗贤,但有一技一长,无不为国家效死力。所以雍正朱批上谕,冠绝古今,至今天下流传不朽也。近来中外人材蔚起,未必无怡贤亲王、朱轼、鄂尔泰、李卫等人,特赖圣明别白而信任之耳。苟用其长而弃其短,养其廉耻而杜其爱憎,责其尽心而恕其不及,则人人用当其才,而天下无不治矣。
译这就是巩固根本、等待时机,尧舜般的成效都已经在这里了。没有听说世宗宪皇帝凭借圣明的资质,会以退让为耻,急忙把穷兵黩武、讲求武力当作要务。即使乾隆六十年间,缅甸、安南、大小金川、廓尔喀等重大军事行动,加上高宗纯皇帝的十全武功,威震四海;但《方略》所记载的上谕,时时刻刻都以停止战争、安抚百姓为念,务求以仁德治理,以道德使人归服,这正是历代帝王圣贤相传的治国心法。有天地存在一天,就有一天的道理;全天下的人仰戴苍天、脚踏厚土,靠食物和土地生活,如果不是丧失了人心,谁能够违背它呢?中原对于西洋,未必事事不如,也未必事事都胜;其中各自的民情风俗各有所长,但天理所在却没有两样。如今人们只知道西方人处处凭借形势、处处凭借强力,却不知道他们平日优待百姓、信任军队,仍然不能超出中土圣贤的大道至理。而且他们的一些举措,有时也暗合其中一两点,这就是他们所以强大的原因。世人都认为西洋人聪明,唯独我认为西洋人愚钝;正因为他们愚钝,所以用心能够专一,制造器械能够精利。而中原人的聪明超过他们十倍,至于不专一、不精细的地方,反而都是被聪明耽误了。世人都认为西洋人狡诈,唯独我认为西洋人〔原文“▯”字不明〕。正因为他们〔原文“▯”字不明〕,所以政令严肃,军纪整齐。而中原人的圆融处世也超过他们十倍;至于不整齐、不严肃的地方,又是被这种圆融耽误了。现在想同他们竞争,寻求使国家富强的效果,必须先探究他们富强的根源。各国取得成效的实际原因,究竟是军民一心、法令严整,还是仅仅因为船炮猛烈、所向无敌?如果能够把握这两个方面,详细辨析它们,那么朝廷之上整顿纲纪、发布命令时,哪些应先、哪些应后,哪些应缓、哪些应急,其次序自然会有人主持,也就不会被众说纷纭弄得迷惑。兵器可以一百年不用,却不可以一天不作准备,这是古语。但一天没有准备固然不行,要求一旦就变得强大,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人的禀赋有强有弱,各不相同;即使想把弱者转为强者,也必须先保养精神、调和气血,再加上每天锻炼筋骨,才可希望力量充足、气势雄健。如果急着服用强壮药物来损伤身体,大量购买锋利兵器来助长声势,一旦双方交战,力量既不能举起那些器械,气力也不能长久坚持,即使只想勉强支撑〔原文“扌耆柱”字样不明〕,也仍然困难;而平日自身的元气因此受到内伤,后悔也来不及了。总之,建立国家的道理,是武备不可不修,但政令是它的根本;外患不可不防备,但信义才是它的根基。蒙恬率三十万军队把匈奴赶出北部边疆,汉武帝派五位将军轮番出塞,兵力可以说很强大了,但单于归附内地却是在宣帝时期。隋炀帝征讨突厥、征讨高丽,旌旗车马绵延数千里,国威可以说十分震动了,但在渭桥接受安抚归顺却是在唐太宗贞观年间。就近来的普鲁斯进攻佛郎西来说,在出兵以前,普鲁斯已经受到法国人的欺辱六七十年;普鲁斯国王只知道激励本国民心,讲求本国政令,使百姓都感戴君上,乐意为国而死;又广泛寻求将相人才,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们,使上下内外的恩德信义牢固团结,如同一体。他出征的军队和将领,感激平日君主和宰相的恩德,所以只进不退,视死如归,才能成就这举世罕见的功业。假如普鲁斯不在内政上用心,只依仗造船制炮,张扬声势四处宣告,先被法国人察觉,法国必定另创新法超过他们,那么普鲁斯人早就被挫败消灭了,哪里还能一泄其愤呢!把汉、唐以来直到本朝的往事拿来比较是这样,考察泰西各国前后用兵的近事也是这样,确实没有不先重视根本、然后经营末节的。我恭敬地希望两宫皇太后思考古今的全局,继承祖宗留下的谋略,首先保养国家元气,以体恤民生;大力整顿吏治,以维护国家根本。手按宝剑、怒目而视,只是匹夫的勇气;修养德行、等待时机,才是大圣人的智慧。假如都能像雍正一朝的世宗宪皇帝那样励精图治,从中央到地方、从上到下,处处破格任用人才,处处破格办理政务。当时朝廷大政和北直隶水利,专门交给怡贤亲王、大学士朱轼办理;军机处事务,专门交给张廷玉、蒋廷锡办理,都能做到言听计从,早晨上奏,晚上就可以批准。云贵苗疆事务,设置三省总督,专门任用鄂尔泰;河南、山东专门任用田文镜;浙江巡抚专门任用李卫,并兼管江南盐务,所有营伍都归他考核弹劾;河工、海塘等事务,专门交给嵇曾筠办理。此外,张广泗不过是一个捐班知府,不到五年就任为七省经略;岳钟琪不过是一个副将,却被任为陕甘总督。再往下到同知、知府,都允许他们专折奏事;督抚的幕友,皇帝也都知道姓名。即使相隔万里,政令也雷厉风行,无不受到皇帝的明察。只是因为裁断专一而迅速,所以浮泛议论不能动摇它。只是因为赏罚分明,所以众人没有可推诿的余地。十八省之中,都能做到夜不闭户,野外没有被遗漏的人才;只要有一技一长,无不愿意为国家效死尽力。所以雍正帝亲笔批示的上谕冠绝古今,直到今天仍在天下流传而不朽。近来中外人才纷纷兴起,未必没有怡贤亲王、朱轼、鄂尔泰、李卫这样的人,只是要依靠圣明的君主辨别清楚并信任任用他们罢了。如果任用他们的长处而舍弃他们的短处,培养他们的廉耻之心而杜绝个人爱憎,要求他们尽心尽力而宽恕他们能力所不及的地方,那么人人都能用在适合其才能的位置上,天下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了。
夫洋人之擅长在海,战争在此,谋利亦在此。国初郑成功窃据台湾,圣祖仁皇帝移沿海之民三十里以避之,郑氏遂为我困。此即不与争海之利也。此时诚弃海之利害与洋人,而但恃陆路兵民之心以胜之,彼必技无所施矣。溯自道光庚子起,至今三十年,内地与洋人交锋,惟广东三元里义民八十三村及台湾各社,两次大创之,皆不恃枪炮之猛,而但恃人心之坚。前者已死,后者再进,洋人之利器竟不能致力。从前捻匪盛时,各省各县皆曾筑圩,其圩长不过秀才监生,乃一发号令,数十圩中百万人皆能为之效死。如果沿海地方官皆能如圩长之恩信及人,则平日之民皆临事之兵,虽一呼而数千万皆集矣。船炮乃呆物,待人用之而灵。民心兵心乃活物,激之可以必死,其间优劣,天壤相判矣。先选沿海之督抚,再选沿海之州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上下联络,万众一心。中土有船有炮,固足以取胜外洋,即无船无炮,亦必卓然有恃而无恐。与其费二三千万买非人不行之船炮,何如只用一千万或减厘捐或垦荒产即可收沿海万里之人心乎!夫天下之大,兵刑钱谷之烦,边防海防之重,一一综核其名实,明作而有为,使各直省中,无一民不安其生,无一官敢旷其职,节无益之费以薄敛于民间,求有用之才各专以要任。船炮固不必废而不讲,但不专恃船炮以自强;兵将要在练之使精,更当求其兵将之敢死。将见薄海内外,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国势蒸蒸日上。外洋之人,各有耳目,自然既敬且畏,不敢妄求。其办洋务之大臣,恪守条约,以恩信结之,断不致有无端要挟欺蔑之事。再历一二十年,我皇上春秋日富,英武神明,上荷天心眷佑,机会方来,亦如乾隆朝准夷故事,定可复数世之仇,泄敷天之愤。目前固不必急急速求奇效,徒乱人心,制器则画虎不成,临阵则羊鹤不舞,以举棋不定累庙算,以狼狈相倚启外疑,竭千百万小民之脂膏,购东西洋唾余之船炮,筹防未足云备,帑项则已全虚,弊政永远难更,民生则已重困,有百损而无一益,此天下庶士绅耆所异口同心而无敢上诉者。臣不胜愚戆之至,急迫之至。谨冒死上陈,伏乞圣明垂鉴,天下幸甚,人民幸甚。再查盛京至广西沿海地方,长至七八千里,无一处不可登岸,无一处不可滋扰。苟欲设防,非备多力,分之可虞,即挂一漏万之无益。前明太祖备御日本,筑城置戍,东西数省多至数百处,至今遗迹犹存。后来倭寇避实攻虚,何尝一得其力!外洋之以炮台制胜者,其幅员本小,而扼要之口岸则多,不比中国两面沿海、延袤万里之为难也。只有长江之内,则处处可以钤束,或仿西洋制度为之,尚足为意外之备。然亦必守台兵勇能坚忍强固,虽危险不致溃散,未可如从前大沽口僧格林沁之两炮台,终于挫走而无济也。至铁甲船后开门大炮之类,能有巨费购备,不患不精,但在船之兵勇,驾驶不如彼之灵,放炮不如彼之捷,徒有船炮而无其智勇,亦不能胜之也。近人但知仿其船炮之坚利而终不一讲求兵法人力之何如,此则百思而莫可解者。中国入款已及六千万,苟能逐款稽核而撙节之,自已有余,凡格外生财之道,皆可从缓筹办。目前之急务,总不外圣经数言,节用爱人而已。海疆如此之长,宜如何遍守?船炮苟能精善,宜如何训练?国用并非缺乏,宜如何厘剔?以上三层,应请旨饬下中外大臣各抒己见,切实奏议,必如何办法始确有把握之处,只须简切数言,分别登覆,则天下大局不难立定。此外千言万语,皆属赘疣,可废也。合并陈明,不胜狂瞽之至。再查用兵之道,不出乎“法令严明,恩信昭著”八字,将将在此,将兵亦在此。故自古无必胜之兵而有必胜之将,有将则不患无兵,此将才所以难得也。今以中外用兵之道合而计之,中国不如西人者三,而胜于西人者则四。何谓不如?枪炮精良一也,测量准确二也,步法严锐三也。所以胜者:地势谙熟居其一,人数无穷居其二,机变灵速居其三,膂力刚强居其四。此无他,客主之情异耳。彼为客,我为主,固事半功倍矣。然亦有因为客而反得力者,则背水成军,有进无退,“亡命”二字也。使中国为将者,能以深思结士心,严令整士习,得亲兵数百人,死生患难不相负,合为一心,即以之驾驭外营,虽数万人亦尤而效之,临阵奋勉,不期然而然。前队伤亡,后队继进,令洋人放枪放炮有所不暇,短刀利刃迫其身而蹂躏之。
译洋人的长处在海上,战争在海上,谋取利益也在海上。清朝初年郑成功窃据台湾,圣祖仁皇帝把沿海居民迁到离海三十里以外来躲避他,于是郑氏就被我方困住了。这就是不与他争夺海上的利益。当时如果确实放弃海上的利害关系,不与洋人争夺,只依靠陆路军队和百姓的人心来战胜他们,他们必然无从施展本领。自道光庚子年起到今天,三十年间,内地同洋人交锋,只有广东三元里义民八十三村和台湾各社两次给他们以重创;这些人都不依仗枪炮猛烈,而只依仗人心坚定。前者已经死去,后者继续前进,洋人的利器竟然无法发挥作用。从前捻匪势力强盛时,各省各县都曾经筑圩;圩长不过是秀才、监生,却只要一声号令,几十个圩中的百万人都能为他效死。如果沿海地方官都能像圩长那样以恩德和信义感动百姓,那么平日的百姓都可以在有事时成为士兵,即使一声呼唤,数千万人也都会聚集。船和大炮只是没有生命的东西,等人来使用才会发挥作用;民心和军心却是有生命的东西,激发起来就可以使人必死奋战。两者的优劣,相差如同天地。先选任沿海的督抚,再选任沿海的州县官,就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一样,上下联络,万众一心。中原有船有炮,固然足以战胜外洋;即使没有船炮,也必然卓然有所凭恃而无所畏惧。与其花费二三千万购买那些离开外国人就不能使用的船炮,不如只用一千万,或者减免厘捐,或者开垦荒地生产,用来取得沿海万里百姓的人心,岂不是更好吗!天下这样广大,兵、刑、钱、谷等事务这样繁杂,边防、海防这样重要,都应一一综合核查名实,明确施行并有所作为,使各直省之中没有一个百姓不能安居乐业,没有一个官员敢于荒废职守;节省没有益处的费用,减轻民间的赋敛;寻求有用的人才,让他们各自专任重要职务。船炮固然不必废弃、不必不讲求,但不能只依靠船炮来求得自强;军队和将领关键在于训练得精良,更应当设法使将士敢于死战。这样就会看到,四海内外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国势蒸蒸日上。外洋各国的人都有耳目,自然既敬重又畏惧,不敢妄加要求。办理洋务的大臣恪守条约,以恩德信义同他们结交,绝不会发生无缘无故的要挟欺凌之事。再经过一二十年,我皇上年岁日长,英武神明,又承蒙上天眷佑;等到机会到来,也如乾隆朝平定准夷的旧事一样,必定可以报数世之仇,发泄普天下的愤恨。眼下本来不必急急忙忙地追求奇效,这样只会徒然扰乱人心;制造器械,就会像画虎不成反类犬;到了阵前,又会像羊鹤一样不能起舞。这样既因举棋不定而使朝廷的筹划受到拖累,又因彼此狼狈相依而引起外国疑虑;耗尽千百万小民的脂膏,购买东西洋国家剩下的船炮,防务筹划还不能说完备,国库却已经全部空虚,弊政也永远难以更改,百姓生活更已十分困苦,结果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是天下士绅耆老异口同声、同心一致,却没有人敢上书申诉的事情。臣愚昧固陋至极,心中又万分急迫。谨冒死上陈,恭请圣明垂察鉴省;天下幸甚,人民幸甚。再查盛京到广西的沿海地区,纵长达七八千里,没有一处不能登陆,也没有一处不能受到骚扰。如果想要设置防务,不是需要准备大量兵力,就是分散兵力后令人担忧,结果只会挂一漏万,毫无益处。前明太祖防御日本倭寇,筑城设戍,东西数省多达数百处,直到今天遗迹还在。后来倭寇避开坚实之处而攻击空虚之地,哪里真正受到过这些防备的制约呢?外国依靠炮台取胜,其疆域本来就小,而扼守要冲的口岸又多,不像中国两面濒海、延绵万里的情形这样困难。只有长江以内,到处都可以加以控制;有的地方仿照西洋制度来办,还足以作为意外情况下的防备。但也必须使守台的兵勇能够坚忍坚固,即使遇到危险也不至于溃散,不能像从前大沽口僧格林沁所设的两座炮台那样,最终被挫败赶走而不起作用。至于铁甲船、后开门大炮之类,只要花费巨款购买装备,不怕不能精良;但船上的兵勇,驾驶不如外国人灵活,开炮不如外国人迅速,只有船炮而没有相应的智谋和勇气,也不能战胜他们。近人只知道仿造外国船炮的坚固锐利,却始终不讲求兵法和人员素质究竟如何,这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中国的收入已经达到六千万,如果能够逐项核查并节省使用,自己本来就有余裕;凡是另外寻求增加财源的办法,都可以暂缓筹办。目前的紧急事务,总不外乎《圣经》中的几句话:节省费用,爱护人民罢了。海疆这样漫长,应当怎样全面防守?船炮如果能够精良完善,应当怎样训练?国家经费并不是缺乏,应当怎样清理整顿?以上三层,应请皇上下旨,命令中外大臣各自抒发见解,切实提出奏议,明确说明究竟怎样办理才确有把握;只须用简要的几句话分别上报,天下大局就不难确定。此外千言万语,都属于多余的话,可以废弃。现一并陈明,臣实在狂妄浅陋至极。再查用兵的道理,不出“法令严明,恩信昭著”八个字,将领在这里,统率士兵也在这里。所以自古以来,没有必定取胜的军队,却有必定取胜的将领;有了将领,就不怕没有军队,这正是将才难得的原因。如今综合考察中外用兵的方法,中国不如西人的有三点,而胜过西人的有四点。什么叫作不如?一是枪炮精良,二是测量准确,三是步法严整锐利。能够胜过他们的则是:一,熟悉地势;二,人数无穷;三,随机应变迅速灵活;四,体力强健刚劲。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客军和主军的情势不同。他们是客军,我们是主军,本来就能事半功倍。但也有因为处于客军地位反而获得力量的情形,就是背水列阵,有进无退,所谓“亡命”二字罢了。假使中国的将领能够深思熟虑以凝聚士卒之心,用严明号令整顿士卒习气,得到数百名亲兵,使他们在生死患难中彼此不相负,合成一条心,那么再用这些人驾驭外营,即使有数万人,也会仿效他们;到了阵前奋勇努力,便会自然而然。前队伤亡,后队接续前进,使洋人无暇放枪放炮,再用短刀利刃逼近其身,践踏杀伤他们。
远则人数以十当一,近则人数以一当百。而又于左右前后,或张虚声以扰之,或伏劲旅以截之。将与兵如共一身,则陆路陈师未有不胜者。试思道光十九年海疆有事起,至今三四十年,亦曾闻中国兵与西人鏖战竟日一次否?但闻炮声相率奔溃而已。僧王天津之败,胜保八里桥之败,何莫不然?楚军与发逆十数大战,如著名湘潭之战、宝庆之战、安庆之战则有之,而与西人战则未试也。淮军之复苏、常,贼中间有用洋人及小火轮者,屡破之,亦未与西人出面争衡也。今欲为万一之备,则沿海七省,必择七大将,练死士七万人,优其月饷,严其训练,如西人一旦背盟登陆决战,不难聚而歼之。彼一口失利,处处丧胆。普鲁斯之胜佛郎西,土耳其之胜俄罗斯,以弱敌强,以少击众,岂别有神术哉!亦在“致死”二字耳。铁甲船也,火轮兵船也,后开门枪炮也,炮台也,即事事兼而有之,且驾乎其上,而仍非忘命之兵不可,非忘命之兵万众一心不可。孰急孰缓、孰利孰害,虽愚者亦能辨之。屏虚名而求实效,天下岂有不可为者乎?根本之图固迂,枝叶之效尤远。民脂国帑,年年以塞无穷之壑,而兵心如何,不问也,不亦大可哀哉!计开:兵七万名,每名每月十元,计八百四十万元,合银六百万两。大将七员,每员每年三万元。连军火器械、造炮台、造船一切,每年千万足矣。以一半发现饷,一半存公为各兵恒产。直隶一万人驻天津,山东驻烟台,江苏驻鹅鼻嘴、上海两处,浙江驻乍浦、宁波两处,福建驻省城、厦门两处,广东驻省城一处,顺天驻牛庄一处。此七万人皆于楚淮两军中择其年三十以上五十以下身经百战朴实敢死者应之。别筑城垒,群处其中,逐日训练。其眷属另处一城,每月准假六日省视。各按各队,周而复始,以均劳逸,而示体恤。其饷分三宗:一养身,一赡家,一留恒产。如此则兵心固,兵志定,养之千日,可用之一朝矣。兵之黔面刺臂者,皆始于五代,而南北宋极重之,虽狄武襄一代伟人,亦所不免。此时设立专兵,宜用刺臂之法,以为识别而坚心志。◎川淮两全说川淮交哄,中外迄无定议,盖徒争复淮之虚名,并无安川之办法。既无办法,则虽川岸全让,而淮盐孤军深入,必致如鄂抚奏中仅销数万引之局矣,又何如别为计划,使淮销可有其实而不居拒川之名,不两全乎!偶举刍言,以畅厥旨,明眼人阅之,当为之哑然抚掌,知目前之理,平淡无奇,不值一笑也。湖南、北两省淮南旧岸,为川盐占据二十余年,迭经两江奏请规复,未能定议。自上年各御史纷纷条陈,主淮、主川不一其说,而四川、湖南、北各督抚又力陈其难,经户部汇核奏复,清令淮南商人包足鄂课九十万,再津贴川厘六十万,果能有商出结认包,于该二省厘饷无亏,即将川盐停止等语。自来国家政事,创始固难,而复旧亦正不易。川盐占淮已久,早成喧宾夺主之势,此时即使淮商敢于认包此一百五十万之巨款,一经运盐前往,不能销足十五万引,势必徒成画饼。况即销足十五万引,乃每引派厘多至十两,亦非商力能堪。而川井不能骤塞,川私依旧蔓延,鄂、川二省转可以误饷为反唇之稽,是此番举措在两淮之把握固甚难也。夫淮盐之滞销者,不在乎荆、襄、宜之口岸不复,实在乎武、汉、黄、德之口岸多私。该四府额引三四十万道,近年只销四分之一,并非户口凋零,实由川私越灌。使武、汉、黄、德能于销到旧额四分之三,则荆、襄纵不规复,而淮南已可多销十数万引,足抵议复川岸之数矣。说者以为荆、襄不复,则武、汉之川私难除,复荆、襄正所以保武、汉,故必从荆、襄致力。此言似乎近理,而川、鄂两省力拒其间,已成必不能行之势,此盖未知变通推究作振衣挈领计也。查川盐之在川纳税者十五万引也,入鄂而完厘者十五万引也,过平善坝经淮员查验者十五万引也。统湖南、北两省,武、汉、黄、德、荆、襄、郧、安、德、荆、宜、施、长、岳、常、沣、衡、宝十六府二州计之,旧额定引共七十八万余道,乃四百斤成引,今系六百斤,折成五十三四万引。乃近年两省所销淮盐约二十二万引,并川盐十五万引,只有三十七万引上下,此外尚缺销十六七万引。非真缺销也,乃由于川中官商正引之外,尚有无数小贩全行私销于武、汉也。按沿海各省产盐,有场处所皆各设盐官,稽其出盐数目,即内外商人领照出运者,亦有花名有定数,其运盐之船大都编号烙字,一望而知,不容淆混。自出场之后,每隔百里或数十里,即有稽查盐卡之员,按船掣验。近年淮南票章,到岸之盐,统入官栈,由官督商与盐行出售,层层加以关键,故流弊较少。
译在远处作战,就以十人抵挡一人;在近处作战,就以一人抵挡百人。同时在左右前后,有时制造虚张声势来扰乱敌人,有时埋伏精锐部队来截击敌人。将领和士兵如果如同同一个身体,陆路列阵作战就没有不胜的。试想道光十九年海疆发生事变以来,直到现在三四十年间,可曾听说中国军队和西人鏖战一整天有过一次吗?只听到炮声一响便相继奔逃溃散罢了。僧王在天津战败,胜保在八里桥战败,哪一次不是这样?楚军和发逆交战十多次,像著名的湘潭之战、宝庆之战、安庆之战,确实有过;但同西人作战,却还没有试过。淮军收复苏州、常州时,贼军中间有使用洋人和小火轮的,淮军曾多次击败他们,但也没有同西人正面较量过。如今想作万一之备,那么沿海七省必须选出七名大将,训练七万名敢死之士,优厚发给每月军饷,严格训练;如果西人一旦背弃盟约登陆决战,也不难把他们聚集起来歼灭。敌人一个地方失利,处处都会丧胆。普鲁斯战胜佛郎西,土耳其战胜俄罗斯,以弱敌强,以少击多,难道另有什么神奇法术吗?也不过在于“致死”二字罢了。即使铁甲船、火轮兵船、后开门枪炮、炮台样样都有,并且在这些方面还超过敌人,仍然不能没有“忘命”的士兵;没有“忘命”的士兵,也不能使万人一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什么事情紧急,什么事情缓慢;什么有利,什么有害,即使愚人也能辨别。抛弃虚名而追求实际成效,天下难道还有不能办成的事情吗?谋划根本固然迂缓,枝叶上的成效就更加遥远。百姓的脂膏和国家的库银,年年用来填塞无穷无尽的深壑,却不询问军心究竟如何,这难道不是太可悲了吗!具体计算如下:士兵七万名,每人每月十元,共计八百四十万元,合银六百万两。大将七员,每人每年三万元。连同军火器械、修造炮台、制造船只等一切费用,每年一千万元足够。一半作为现发军饷,一半存入公中,作为各名士兵永久的产业。直隶一万人驻扎天津;山东驻扎烟台;江苏驻扎鹅鼻嘴、上海两处;浙江驻扎乍浦、宁波两处;福建驻扎省城、厦门两处;广东驻扎省城一处;顺天驻扎牛庄一处。这七万人都从楚军、淮军中挑选三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身经百战、朴实而敢于战死的人充任。另行修筑城垒,让他们集中居住其中,每天训练。他们的家属另住一城,每月准假六日回去省视。各按各队轮流进行,周而复始,以使劳逸均等,并表示体恤。军饷分为三项:一项养活本人,一项赡养家庭,一项留下作为永久产业。这样军心就会稳固,战斗意志就会坚定;平时供养他们一千天,到需要时便可使用一朝。士兵脸上刺字、手臂刺青的做法,都始于五代,而南北宋尤其重视;即使是狄武襄这样的当代伟人,也不能避免。如今设立专门的军队,应当采用刺臂的办法,以便识别,并坚定他们的心志。《川淮两全说》川盐、淮盐相互争执,朝廷内外至今没有确定的意见,大概只是徒然争论恢复淮盐旧岸的虚名,并没有安顿川盐的办法。既然没有办法,那么即使把川盐沿岸全部让出,淮盐的孤军深入,也必然会造成像湖北巡抚奏折中所说的只销出数万引的局面;又何不另作计划,使淮盐销售能够取得实际成效,却不占据拒绝川盐的名义,这不是两全其美吗?我偶然提出这些浅陋意见,用来畅述其中的主旨;明眼人读到这里,应当会默然拍掌,知道眼前的道理平淡无奇,不值得一笑。湖南、湖北两省淮南盐的旧销售区域,被川盐占据了二十多年,屡次经过两江总督奏请恢复,始终没有定议。自去年以来,各位御史纷纷分条陈述,主张淮盐的、主张川盐的说法不一;而四川、湖南、湖北各督抚又竭力陈说其中的困难。经户部汇总核查后奏报,清令淮南盐商包缴鄂地盐课九十万两,再补贴川厘六十万两;如果确实有商人出具结状,承认包缴,且使湖南、湖北两省的厘饷没有亏缺,就停止川盐运输,奏报中是这样说的。自古以来,国家政事,创始固然困难,恢复旧制也同样不容易。川盐占据淮盐销售区域已经很久,早已形成喧宾夺主的局面。此时即使淮商敢于认缴这一百五十万两的巨款,一旦运盐前去,也不能销售足十五万引,势必最终成为画饼。何况即使销售足十五万引,也就是每引所摊厘金多达十两,同样不是商人力量所能承受的。而川井又不能一下子封闭,川盐私运仍旧蔓延,湖北、四川两省反而可以借口误了税饷来反驳、刁难,因此这次措施对于两淮而言,确实很难掌握。淮盐滞销,不在于荆、襄、宜的口岸没有恢复,实际上在于武、汉、黄、德的口岸私盐太多。这四府的定额盐引有三四十万道,近年只销出四分之一,并不是因为户口凋零,实在是由于川盐私运越界灌销。假使武、汉、黄、德能够销售到旧额的四分之三,那么即使荆、襄不恢复,淮南也已经可以多销十几万引,足以抵得上议论恢复川盐旧岸的数目了。有人认为,荆、襄不恢复,武、汉的川盐私运就难以除掉;恢复荆、襄,正是为了保全武、汉,所以必须从荆、襄着力。这话似乎近于情理,但川、鄂两省从中竭力阻拒,已经形成必定不能实行的局面;这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变通推究,采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办法。查川盐在四川缴纳盐税的是十五万引,进入湖北缴纳厘金的是十五万引,经过平善坝、由淮盐官员查验的是十五万引。把湖南、湖北两省的武、汉、黄、德、荆、襄、郧、安、德、荆、宜、施、长、岳、常、沣、衡、宝十六府二州合计起来,旧额规定的盐引共有七十八万多道;原来每引四百斤,现在每引六百斤,折合成五十三四万引。可是近年两省所销淮盐约二十二万引,加上川盐十五万引,只有三十七万引上下,此外还少销十六七万引。这并不是真正缺少销售,而是因为四川官商正引之外,还有无数小贩把私盐全部私销到武、汉一带。按照沿海各省的盐业情况,凡是有盐场的地方都各自设置盐官,核查产盐数量;即使内外商人领取凭照运出,也有名册和定额;运盐的船大多编号烙字,一眼就能看出,不容混淆。盐出场以后,每隔百里或几十里,就有稽查盐卡的人员,按船抽查检验。近年淮南盐的票章所对应的盐运到岸后,全部进入官栈,由官府监督商人和盐行出售,层层设置关卡,所以流弊较少。
若现在川盐情形,则在出井之地无商无票,已绝少稽查;沿途出运无官无卡,更全无约束。本朝定制,沿海有盐处必有法,惟今日之四川则有盐而无法,实为自来所无,安得不流弊百出。查自产盐各井至平善坝,千里而远,始有委员厘卡,计斤缴厘,而每包大至四五百斤,多于淮盐数倍,势难如法称掣,不过虚应故事。所谓十五万引,乃就官商所运,约略悬拟之词,而小贩零星、私外之私未计也。且一到沙市,并无督销局官为查察,一任盐行水贩顺流直下,任意浸灌武、汉等处,此淮界永不旺销实在受病之根也。今一旦欲令川私净尽,而并令官样文章十五万引全行停运,乃囫囵吞枣之议论,而非细筋入骨之章程,操之过急,徒令两省有以借口矣。以今日局势而论,只须声明各省盐务成规,悉遵户部原议,先令川省将有井若干,坐落何处,彻底清查,造具细册,每年各井即照近年所报之十五万引,作数分摊,某井应出盐若干,定以限制。所有承运之商,亦令先输捐款,按引领照,开具花名籍贯,一如淮南之式。自井所至平善坝,千余里内,择其扼要水平之处添设盆卡,逐处掣验,必盐数票数相符方准下驶。并选派威重明干之司道大员,前往川井总汇适中之处,专司查核出井总数,不得于十五万引之外有颗粒夹带。沙市地方,亦派员设立督销局,酌委干员,凡川盐到后全入官栈存储,俟各路商贩来时,凭官督商发盐,照旧例另给水程小票,票上注明运往何县分行销,即船户、车户花名亦一一详载。到岸后先行报明地方官,俟销竣后即以水程缴县,由县缴局,以资查对,不得阑入下游淮界,一有违犯,即从严惩处。凡川、鄂交界及武、汉以上地方,如查出有盐无票之船,即全数入官,作为私论。照此自上而下,自总而散,层层钤束稽察,川中私贩既不能于出井时多运,又不能于分界外灌浸,但能以商运之十五万引官盐,盘旋于荆、襄四府一州之地,则下游淮界已展拓数百里,不受川盐一丝之累。凡武、汉、黄、德四府必能民皆食淮盐,皆销淮引,于旧销十二万引外,加倍多销,可以操券也。从此由川入鄂,处处有商必有官,监督其入,查考其出,则川中商贩俯受羁勒,不能如向年之游骑无归矣。十五万引之外,少买一分夹带之私,即多售一分武、汉应销之引。从此,两淮不争复岸可也,不包鄂厘亦可也,不贴川饷更可也。在我乃遵祖宗成宪,并照户部原文,皆本朝二百余年本有之法度,却非格外出奇之章程。荆、襄既系淮盐旧岸,今虽准川商借运,应受淮官约束,川、鄂两省官商自然无可借口矣。而淮商淮灶一年多销十五六万引,已与复岸望加之引无异,每引计收厘六两,以十六七万引计,乃在连年所销引数之外,又可为朝廷多收帑项不下百万;较复岸后包缴九十万一说,此省虽盈,彼省仍绌,统计全局毫无益处者,大不同矣。川盐十五万引仍准其承运行销,在川省不能以小民失业、协饷支绌为言矣。在鄂、湘两省亦不能以每年库款减收无著为词矣。淮盐不望格外之多销,但期武、汉、黄、德之旧额不缺,淮南炀灶百十万穷丁贫户自可喘息一纾。此乃正本清源、潜移默运之道,果能实力奉行,三五年后川井以次收束,再将滇岸疏通,则淮盐旧有规模,十数年后不难全行规复、气象一新矣。
译如果看现在川盐的情形,那么在盐井出盐的地方既没有商人也没有盐票,已经很少有人稽查;沿途运输既没有官员也没有盐卡,更完全没有约束。本朝的制度规定,沿海凡有盐的地方必定有相应法规,唯独今天的四川有盐却没有法规,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怎么能不产生百般弊端呢?查自各盐井产盐之处到平善坝,路程远达千里,才设置委员厘卡,按斤缴纳厘金;但每包盐大到四五百斤,是淮盐的数倍,势必不能依法称量抽查,不过是虚应故事罢了。所谓十五万引,只是根据官商运输的数量大略估计出来的说法,而小贩零星运输以及私盐中的私盐都没有计算。况且盐一到沙市,并没有督销局的官员查察,任凭盐行和水贩顺流而下,随意向武、汉等地灌销,这正是淮盐旧界永远不能畅销的根本病因。如今一旦想让川盐私运全部消失,又想让官样文章所说的十五万引全部停止运输,这只是囫囵吞枣的议论,而不是细致周密、落实到根本的章程;操办得过于急迫,只会让两省找到借口。按照今天的局势,只须声明各省盐务的成规全部遵照户部原议,先命四川省彻底查清共有多少盐井、分别坐落何处,编造详细册籍;今后每年各井就按照近年所报的十五万引作为总数分摊,规定某井应产盐若干,确定限额。所有承运盐的商人,也命令他们先缴纳捐款,按盐引领取凭照,开列姓名和籍贯,完全依照淮南的方式办理。从盐井所在地到平善坝一千多里之内,选择水路险要之处增设盐卡,逐处抽查检验,必须盐数和票数相符,才准许船只下行。并选派威望高、精明能干的司道大员,前往四川盐井总汇的适中地点,专门核查各井出盐总数,不得在十五万引之外夹带一粒盐。沙市地方也派员设立督销局,酌情委派干练人员;凡川盐运到后,全部进入官栈储存,等各路商贩到来时,凭官府监督商人发放盐,依照旧例另发水程小票。票上注明运往哪个县、在哪个分行销售,船户、车户的姓名也一一详细记载。到岸后先向当地官府报明,销售完毕后立即把水程小票交县,由县转交督销局,以便核对;不得混入下游淮盐界内,一有违犯,立即严厉惩处。凡在川、鄂交界及武、汉以上地区,查出无票盐船的,盐货全部没收入官,按私盐论处。照此从上到下、从总到分,层层控制、稽查,川中私贩既不能在出井时多运,也不能在分界以外灌销;只要让商人运输的十五万引官盐在荆、襄四府一州之地周转,那么下游淮盐界已经拓展数百里,不再受到川盐丝毫的拖累。武、汉、黄、德四府一定能够做到百姓都吃淮盐、都销售淮引;在旧有销售十二万引之外,再增加一倍销售,便可以稳操胜券。从此川盐进入湖北,处处有商人就处处有官员监督其进入,查验其运出;这样川中商贩就会俯首接受约束,不能像往年那样任意游走、没有归束。十五万引之外,少购买一分夹带的私盐,就能多销售一分武、汉应销的淮引。从此两淮不争论恢复旧岸也可以,不包缴鄂厘也可以,不补贴川饷更可以。在我们这边,这是遵守祖宗成法,并且照依户部原文,都是本朝二百余年来本来就有的法度,并不是另行标新立异的章程。荆、襄既然是淮盐的旧销售区域,如今即使准许川商借道运输,也应当受淮盐官员约束,川、鄂两省的官员和商人自然就没有借口了。而淮商、淮灶一年多销售十五六万引,已经与恢复旧岸后所希望增加的盐引数目没有差别;每引按六两收取厘金,以十六七万引计算,就是在连年已经销售的盐引数目之外,还能为朝廷多收库银不少于一百万两。与恢复旧岸后包缴九十万两的主张相比,这边虽然增加,另一边仍然亏缺,统计整个大局毫无益处,两者差别很大。川盐十五万引仍准许其承运销售,四川省就不能再以小民失业、协饷困难为理由;在湖北、湖南两省,也不能再以每年库款减少、收入无着为借口。淮盐不指望另外增加销售,只希望武、汉、黄、德的旧定额不缺,淮南盐灶的一百几十万穷困盐丁和贫户自然可以稍稍喘息。这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潜移默化地推行的办法;如果确实能够尽力实行,三五年后四川盐井就会依次收束,再把云南盐岸疏通,那么淮盐原有的规模,十几年后不难完全恢复,面貌也会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