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城守纪卷上

译●《江阴城守纪》卷上 长洲慕庐氏韩菼编撰 江阴，是古代延陵的地方。春秋时期属于吴国公子季札的封地。战国时期，楚国把它封给春申君黄歇。自汉代到元代，先后设置为乡、县、国、望、军、州、郡、路，沿革并不固定。明代隶属于南直隶常州府。这里北临长江，东面连接常熟，西面与武进相邻，南面与无锡、阳湖相界。南北相距七十里，东西相距一百四十里。境内有三十三座山，田地一百一十三万亩，缴纳粮食六万多石，赋税十多万两。大概说来，这是长江以南一个重要的大县。东关外过去设有朝阳驿，是苏州、松江、浙江、福建前往京城的交通要道；黄山港通向大海，顺风航行一天一夜就能到达，海船全都停泊在港内。因此这里屡遭倭寇侵扰，也是江防的重要地区。南方干龙进入中国的一支，到江阴便终止；大地的火脉延伸到芙蓉湖，再由申港、夏港两港注入长江，所以江阴是山水交会之地。洪武初年，皇帝驻跸并俯瞰江山，曾经有在这里建都的议论。鹅鼻山横截长江，火脉直射金山，是采石以下的第一重门户。元代设置万户府，明代命吴桢、吴良等率重兵镇守，根据地势规划防务，确实是南都的屏障和护卫。这里民风淳朴厚重，崇尚礼让，尊重气节，不屑于把富贵功名当作要紧的事情。因此，除了著名的公卿大臣之外，历代还产生了仙人、佛门人物以及行为奇特的人。就明代的事情来说，洪武初年，焦故人只带一只鸡和一斗酒，便与皇帝平坐，不肯接受官职。徐麒奉诏出使并劝谕蜀地，复命后辞去官职，皇帝命令满朝官员为他饯行。正德年间，黄御史安甫、史御史良佐、黄主事昭，号称殿前三虎。天启年间，因朝廷诏令入狱的十三位贤臣中，江阴的缪文贞、李忠毅占了其中两位。朝代更替之时，陈震亨在泗陵殉节，朱养时在舟山殉节，胡熙云在海虞殉节。其他孝悌节义的事迹，地方志中连续不断地记载着；例如周兰等抵御海盗，吴兑等抵御倭寇，普通百姓和卑贱奴仆也都知道取义成仁、舍身报国，难道只是因为这里山川钟灵毓秀的气运所造成的吗？也不过是长期受到这种风俗熏陶罢了。江阴的灾荒。万历五年，发生大水。六年，发生虫灾。八年，发生大水。九年，海水泛滥。十一年，发生大水。十四年，发生大水。十五年，遭受水灾，百姓以草木充饥。十六年，发生旱灾。十七年，大旱。二十一年，发生雹灾。二十三年，发生水灾。二十四年，发生水灾。二十六年夏、秋两季，遭受雨灾。二十七年，久雨不止，没有麦子。二十九年，没有麦子。天启四年，久雨导致江水上涨，麦子全被漂掉。五年，没有麦子。六年，发生旱灾和蝗灾。七年，虫子吃掉麦子和禾稼。崇祯二年秋、冬两季，没有下雨。三年，两季麦子枯萎，蔬菜也全被毁坏。五年夏天，发生旱灾。六年，潮水冲毁圩岸，伤害了人；九月，风向突变，田里的禾稼像被扫过一样。七年夏天，旱灾，麦子歉收；秋天，大雨，稻子受损。□年，两季麦子全部歉收，青虫吃掉禾稼。十一年，大风损害麦子；秋天，发生旱灾，蝗虫兴起，原野一片空虚，又吃掉麦苗。十二年，旱灾，蝗灾。十四年，大旱。江阴的异常灾异 崇祯二年，城墙发出鸣声。十二年，下红色小豆般的雨；四月，虫子聚集，在天空中鸣叫。十三年，老虎来到这里，伤了人。十四年，老虎再次来到这里，被捕获。十五年，出现河■〈囗外力内〉鸟（“■〈囗外力内〉”音为“火”，一名“■〈囗外力内〉骝”），体形不太大，叫声像小孩啼哭，在城内外悲鸣了一天。县令吴鼎泰叹息说：“这座城将要遭遇兵祸了！”十七年，百姓早晨起来，发现每家门上都有黑圈作的记号，有的还在锅底画着一枝梅花，一夜之间几乎遍布各处。五里亭的平地上出现一只老虎，大小如牛犊，气势十分凶猛，伤人很多；人们追赶它到百丈地方，它跳入河中，被淹在水里，渔妇用刺杀死了它。慕庐氏说：嘉靖、万历以来，奸邪小人掌握国政，宦官的势力滔天，士人的气势不能振作，人伦道理灭绝。历代末世，从来没有像明朝这样政治败坏的。下层的人事发生变故，所以天上的现象也在上面应验。天与人相互抛弃，即使有孝子、慈孙，又怎么能够挽回天地造化呢！大清顺治元年（崇祯十七年五月改元），明朝灭亡。三月二十日，闯贼攻破燕京，思宗皇帝为国家社稷殉难，明朝到此灭亡。大清发兵讨伐贼寇。四月，平西伯吴三桂率军准备援救京师，还没有赶到京城，京城就已陷落，于是命令副将等人向清朝请求出兵。世祖命睿亲王（多尔衮）代为统率大军，授予奉命大将军印，并赐给御用的大纛和伞盖，连夜出发；在一片石遇到贼将唐通，迎面截击，斩杀一百多人，贼军逃走。吴三桂率部下前来迎接拜见，于是清军入关。闯贼率领马、步兵二十多万人，从北山一直横列到海边，摆开阵势等待；大风迅速刮起，尘沙遮天，清军呼喊着奋力进攻，追杀四十里，贼军逃回燕京。于是晋升吴三桂的爵位为平西王，命他统率马、步兵一万人，追杀流贼。大清在燕京定都。五月初一日，摄政王径直奔赴燕京，沿途经过的州县，官员和百姓都打开城门迎接投降。到达京城时，贼军已经焚烧宫殿向西逃走。明朝文武官员到五里之外出迎，摄政王从朝阳门进入，老幼百姓焚香跪迎；他进入武英殿接受祝贺，发布檄文安抚京畿及各郡县，随即上疏迎接世祖。九月，世祖的车驾到达燕京，为崇祯帝发丧，按照礼制改葬，追谥为庄烈愍皇帝。亲自到郊坛祭祀，向宗庙和社稷报告祭告，在皇极殿接受朝贺。慕庐氏说：中国没有君主，臣民共同推戴，确实可以说是天意和人心共同归附，取得天下名分最为正当，这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事情。江阴百姓发生动乱。四月三十日夜里，江阴才得到都城陷落的凶讯。市井中一些不安分的人趁机作乱，三五人结成一群，在各处抢劫、掠夺、焚烧，杀人如割草。县令无可奈何，于是恳请诸生中年长而有声望的人，让他们和学师分别前往各乡，用道理和义理劝告百姓，以利害关系打动他们。东北濒江一带，由许学师晋、诸生陈明时前往；正东一带，由徐学师廷退、诸生章经世前往；西乡，由冯学师厚敦、诸生吴幼学前往；南乡，由乡绅汤澄心、诸生张鼎泰前往。典史阎应元单骑到申港，向百姓解释劝谕。福王在南都建立名号。五月十五日，史可法、高得功、刘良佐、马士英等人召集从北方来的臣民，在金陵迎立福王朱由崧，把明年的年号定为宏光元年。慕庐氏说：当时国家破亡、君主死亡，南北隔绝，拥立亲王藩王，希望延续宗庙社稷，史可法不能说不是忠于明朝的人！

译大清顺治二年乙酉（南都称宏光元年、福州称隆武元年），大清军队南下。福王荒淫无度，各位大臣又不能同心协力。五月，豫亲王多铎等人率军南下，接连攻克淮安、扬州，直抵江宁。福王逃往芜湖，公侯、阁部以及文武臣僚二百多人，马、步兵二十三万八千多人，全都投降。江阴想要起兵救援君王。福王被拥立时，江阴有个被称作白眼狂生的李介立，字寄，想要提出复兴中兴的三条策略。当时他登上妯娌山，观察星象，痛哭着回来，知道上天的意旨已经难以挽回了。大军南下后，典史陈明遇、训导冯厚敦、都司周瑞珑等人召集乡绅，于五月十五日早晨拜过牌位后集合商议，招募军队救援君王，但事情没有办法组织起来，只能含泪散去。南都灭亡。豫王在南京嬉戏饮酒，派贝勒尼堪等人到芜湖追捕福王。得知广昌伯刘良佐的勤王军已经到达，豫王派一名将领率三百兵去擒拿他。刘良佐叩头请求投降，请求擒获福王来赎罪。福王听到消息，先前往太平府刘孔昭家，刘孔昭不接纳他，于是逃往坂子矶黄得功的营地。黄得功说：“陛下如果死守京城，我还可以借此形势抗敌，为什么要轻易出城！”二十五日，刘良佐到来，黄得功愤怒了，连铠甲也不穿就出营，单骑驰到北营，隔着河骂道：“我黄将军立志不受屈辱。”刘良佐埋伏的弩箭射中他的喉咙，黄得功说：“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回到营中，拔剑自刎。刘良佐进入他的营地，和总兵田雄、马得功一起把宏光帝捆起来献上，豫王将他押往北方。命令投降的臣子刘光斗安抚常州。御史刘光斗是武进人；大军南下时，他到清军阵前投降，豫亲王命令他安抚常州所属各地。檄文送到后，唯独江阴没有回应。江阴知县林之骥离任。林之骥是进士，福建莆田人。崇祯十七年到任，不懂江南方言，众人都称他为“林木瓜”。当时，郑帅率领一千名流兵经过此地，头上包着红罗，开始时只是带着小盐包，百姓争相购买；打开一看，里面有金银财宝，而士兵们自己并不知道。原来那是淮扬大户人家装载财物避乱的船，被他们掠夺所得。后来郑帅放纵士兵到城外抢掠，百姓群情激愤，争相进城。士兵想要劫掠城池，幸好林之骥与郑帅是同乡，便出来拜见他，两人用乡语交谈，林之骥接着痛哭，郑帅于是肃然起敬，没有侵犯城中百姓。林之骥便到文庙哭祭，交出官印，解职离去。当时是五月二十五日。参将张宿、海防官程某、县丞胡廷栋、学使朱国昌、兵备马鸣霆离任。刘光斗劝他们投降，张宿认为按义理不能跟从，慷慨地辞去职务。程某、胡廷栋也离开了，朱国昌和马鸣霆暗中逃走。诸生每天到学宫，彼此相对哭泣。主簿莫士英暂时代理县政。六月，士民因为县里没有官员，推举莫士英暂时主持县政。莫士英暗中与刘光斗通连，交出官印和册籍，又解送库银、献上良马，极尽谄媚之能事，得意洋洋地以县令自居。大清特别任命的知县方亨到任。方亨是河南人，是乙科进士。当时河南省还没有纳入清朝版图，他于是先到清军阵前投诚。四天前，有传递紧急消息的骑兵送来檄文，莫士英失望了，命居民把方亨安置在察院中。全城人心骚动，想要筹划拒守，但因为武器铠甲和草料粮食都没有准备好，不敢立即发动。二十四日，方亨到任，戴着纱帽，穿着蓝袍，还没有改穿清朝服装。他年纪很轻，没有带家属，只带了二十多个家丁。方亨进入空署，八名乡里老人进来拜见。方亨说：“各县都已经献上册籍，为什么江阴唯独没有？”乡老出去后，便传谕各图编造册籍，献给常州府，再转送南京，已经归顺了。随后方亨出门拜见上司，莫主簿也以参谒为名出去，先回来了，于是传出了剃发的消息。百姓人心惶惶，等待县令回来，决定是否接受。收缴武器铠甲。此前，福建的勤王军被清兵击败，有三只鸟船逃到江上，低价出售船上的器物，江边百姓争相购买，北州一带尤其多。二十六日，方亨下令收缴这些器物。命令军民剃发。豫王下令，江阴限三天剃发。二十七日，常州太守宗灏派四名满兵来到这里，住在察院中，方亨十分虔敬地供奉他们。严厉督促剃发。二十八日，方亨出示告示晓谕百姓，重申并严厉执行法令。县中百姓呈文请求保留头发。二十九日，北州乡里的老人何茂、邢叔、周顺、邢季、杨芳、薜永、杨起、季茂、辛荣等人共同呈文，请求县里向上级官府详报，以保留发式；方亨不停地破口大骂。众人喧哗说：“你是明朝的进士，头戴纱帽，身穿圆领袍，却来做清朝的知县，难道不觉得羞耻、不觉得难看吗？”方亨无可奈何，只好听任他们这样说。闰六月初一日，江阴倡议起义，守卫城池。清晨，方亨前往行香，百余名诸生和乡绅百姓跟随来到文庙。众人问：“如今江阴已经归顺，想来没有别的事情了吧。”方亨说：“只有剃发而已。先前派来的四名兵士，就是为了押人剃发。”众人问：“头发可以剃吗？”方亨说：“这是清朝的法令，不能违抗。”于是返回县衙。诸生许用等人在明伦堂大声说：“头可以砍，头发决不能剃！”正好府中檄文传下，其中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话。方亨命小吏把这句话写出示众，小吏把笔扔在地上说：“大不了一死！”方亨想鞭打他，众人一阵喧哗后走出。下午，北门一带的少年一向喜欢拳脚武勇，听到这件事后挥袖而起，各人穿着纸册，外面罩上棉袄，推举季世美、季从孝、王试、何常、何泰等为首领。他们敲锣拿着武器，举兵来到县衙前，放三铳并齐声呐喊；到了县衙后面，也照样行事。四座城门响应的人有万人。方亨仍坐在堂上，故意摆出声色俱厉的样子，怒斥差役收缴兵器。众人喊道：“准备兵器是为了抵御敌人，收缴兵器反而会使它们落入敌手，死也不服！”正好方亨的老师、无锡归顺清朝的苏提学（一作旧学使宗敦）派家人来道贺，从私人署所出来，在堂上骂道：“你们这些奴才，一个个都该砍头！”众人骂道：“这是投降贼人的奴仆！”于是挥臂将他打死。他们把头门、二门的八扇门搬到丹墀内，焚烧他的尸体。方亨出来，想亲自逮捕带头的人。众人毫不退让，径直上前撕破他的冠服。莫主簿害怕，踉踉跄跄逃走躲藏。方亨胆怯了，答应众人写文书详细说明，请求免除剃发，众人于是散去。方亨关闭县衙，急忙写信给宗太守，并嘱咐守备陈瑞之飞马报知请求征讨剿灭。

译傍晚时，县吏秘密告知说：“自从你们散去后，方亨立即命我写文书，详细报告豫王，请求派兵来杀你们；文书已经骑马急送出去了。”众人愤怒，于是闯入县署。他们用夏布巾系住方亨的脖子，拖着他问：“你想活还是想死？”方亨说：“任凭你们处置。”于是把方亨拘禁在宾馆。到了傍晚，方亨朝举人夏维新大声呼喊，请求救援。众人担心他乘夜逃走，于是把方亨送到夏维新那里（有人说是逃到乡绅曹子王家躲避）。当天夜里，诸生沉曰敬等十三人集合商议，准备上报巡抚；方亨想多杀人来树立威势。众人意见不合，于是散去。初二日，江阴义民把方亨、莫士英关进监狱。第二天早晨，方亨回到县署，关闭衙门不敢出来。全县听到消息后纷纷响应，四乡居民没有约定却赶来的，数以十万计。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都认为踏上刀刃而死没有遗憾。有人不来参加，大家就互相揭发他。众人编成队伍，树起旗帜，以鸣金决定进退，集合到教场，商议攻守；道路被堵得严严实实，连容脚的地方也没有，只能分路进出，从辰时一直到酉时才停下，全城停止营业。方亨惊慌失措，乘肩舆登上君山安抚百姓，却诡称江阴百姓因误信陆承差“杀一儆百”的说法而起义。众人逮捕陆承差，陆承差全家逃走，众人毁掉他的酿酒器具和各种物品。百姓秋毫无犯；有个人偷了一只鼎，立即被斩首示众。宗太守发文书劝解，众人拒不接受。士人百姓在明伦堂设置高皇帝的牌位，向众人发誓起兵，方亨也一同发誓，声称要拿起武器。各乡保卫队到县署请求发给火药、器械，方亨也表示同意。实际上，他暗中急写信给宗太守，称江阴已经反叛，请立即派大军来剿灭。当时城门已经盘查奸细，搜出这封信，准备把送信人剁成肉酱；众人进入内衙，把方亨带出来，又搜捕到莫主簿。莫主簿请求投降，做明朝的官，众人不相信，把他一同关进监狱。众人说：“既然已经动手，察院中还有四名满兵押人剃发，何不把他们杀掉？” 于是，一千人拿着枪进入察院。四名兵士放箭，射伤数人，众人想后退；有壮士拿刀拥入，兵士转身逃跑：一个掉进厕所，一个藏在厕所上面，一个躲进夹墙，一个跳到屋顶上，都被抓出来。原先，这四名兵士到府时，假装是满人，说满语，吃生食，在庭院里小便，席地而卧。到了这时，他们进入内室，看见床帐、灶釜都很精致华丽，便突然改说苏州话：“我本来是苏州人，不是□子，请饶我性命！”众人把他们肢解示众。他们临死时说：“是莫主簿叫我来的，如今却害了我。” 这次战事中，有个典史陈明遇，平素宽厚仁慈，与百姓没有仇怨，众人拥立他为首领，听从他的命令。初三日，发放兵器，修筑营垒。此前，兵备曾化龙听说流寇到来，制造了“见血封喉弩”，悬挂在三四间屋子的高度。兵备张调鼎也铸造大炮，储备火药。到这时，全部发放出来。距离城池三十里的各乡保卫队，都带领乡兵进城，命令他们到夏港、葫桥一带察看地形扎营，防备清兵从西面来。傍晚才解散。守备陈瑞之连夜逃走。忽然传闻大军从杨舍进入，众人怀疑杨舍守备沈廷谟曾经到县署剃发，一定会给清兵带路，于是全城鸣金集合众人，奋勇争相抵拒。到了东城，才知道是讹传，于是返回。正好本营守备陈瑞之骑马前往东关，众人因愤怒他接受清朝招降、图谋升任参将，并且代方亨写文书请求清兵来剿，于是辱骂他。陈瑞之拔刀策马返回，众人喧哗着冲进来，杀死一名背旗的人和两匹马，陈瑞之也受了伤，夜里和儿子翻越城墙逃走（有人说：众人想推举他为首领，陈瑞之不答应，刚出城，就有人用枪刺他；他跳到屋上，奔出城外，藏在豆田里）。初四日，把陈瑞之关进监狱。这天早晨，逮捕陈瑞之的妻子和子女，关进监狱。上午，城外的兵士把陈瑞之父子捆来交付，也一并收押。供给军队粮饷，城内戒严。士人百姓商议说：“我们发誓拼死守城，那些老弱妇女儿童以及不能和我们同心的人，应当赶快离开。”因此，城门全部关闭。众人商议防守、商议作战、商议更换五种服色和旗号、商议借黄蜚作为外援、商议请阎典史担任主将，意见纷纭，各自提出主张，整天不得安宁。众人打开林令所藏的封存库藏来供给军队，仍然不够；徽商程壁捐出军饷三万五千两，陈典史拜谢后接受。天黑时，又报告说大军从常州抵达申港，民兵争相出城抵御。城内戒严，担心外兵乘虚而入，灯火通宵不灭，彼此盘问查验。二更时，盘获奸细时隆，命令把他关进监狱。初五日，搜捕奸细，讨伐武弁王珑，在秦望山歼灭郡兵。天刚亮，士人百姓一起聚集在公堂。陈明遇与游巡守备顾元泌一同审讯时隆。时隆供称：城内潜伏着七十多名伏兵，他们奉太守命令，每人发给火药四斤、白银四两、开元钱一百二十文，约定在初八夜里点火为号，外面的兵士看见火光就杀人；供词明确可信。众人当即捕获他的同党四人，斩首示众。又立即前往庵观以及空隙地带搜查，捕获六十多人，供词又牵连到武弁王珑；王珑逃走，众人逮捕他的同党，把他们全部杀死。在外乡的百姓立即前往售山，烧毁王珑的住宅，捉住他的父亲和妻妾送来，并把他们杀掉。宗太守果然派三百名郡兵作内应，袭击江阴，结果被当地人在秦望山下歼灭。陈明遇下令，城中有人能捕获奸细，官府赏银五十两。杀死陈瑞之。这天，杀死陈守备（一说是他自杀）。众人想把他的一妻、二子、一女和一个仆人全部杀掉，他的大儿子叩头请求说：“我能制造军器，请饶我一命！”于是仍把他关进监狱。初六日，大清发兵来收取江阴。有个穿青衣的人在市中行走，行迹很诡异。乡兵怀疑他，便把他抓住，搜出一张地图，上面写着兵马进入的道路以及各座山的瞭望、埋伏地点；还搜出一封私信。审问后，原来他是璜塘夏中书家的家人，刚投奔方亨的县署，被派出请求援兵的人。众人把他送到顾元泌处拷问，他又供称：沉曰敬以及吏书吴大成、任粹然等人在马三家谋划屠杀洗劫。众人逮捕马三、吴大成等人，在市中肢解示众；沉曰敬仅仅逃得性命。任粹然临刑时说：“四座城门都有大炮，你们应当自己想办法。” 士人已经歼灭宗灏派来的兵，宗灏把这件事报告给专阃。这天晚上，报告说大清的马兵、步兵一千多人从郡城出发，水师统兵官王良也率领水师出发，城中的巡查守备更加严密。西门月城内搜出两个奸细，审问得知城门的锁钥、门闩已经损坏；众人逮捕守门兵士拷问，供出收取买路银两的情况，于是与奸细一同在城下斩首。初七日，江阴义兵在虞门战败。

译这天早晨，乡兵出城作战。北门骁锐部自行建立冲锋营，季世美命令三鼓一炮做饭，四鼓二炮吃饭，五鼓三炮抬着火铳出发；一百人举戈先走。老人和弱者不断送来食物。又命当地人保留铁筒，用锅底煤涂黑，做成假炮，安放在闸桥上。过浮桥后，又命当地人折断桥；经过夏港时，也这样做。上午到了申港，才想起做饭，塘报却误传清兵相距只有五六里，众人奋力喊道：“打完仗再吃饭，也还不晚！”于是飞驰数十里，傍晚到达虞门，这才遇到交战。敌众我寡，士兵空腹而且疲乏，加上马兵、步兵都不是对手，冲锋营战败，季世美阵亡，郡兵驰入虞门曹坤家中住宿。初八日，在双桥歼灭水师。这天早晨，城中避难的人都带着妻子儿女离开；乡兵再次出城抵御。四乡背负义勇之名赶来的有十多万人，都把拼死效力、绝不离开作为志向。清兵也观望不前。水师兵五百人，由统兵官王良率领；王良是本县原来的大盗，投降清朝的人。他们的船经过双桥（一作葫桥）时，田夫辱骂王良。士卒大怒，想捉住并斩杀田夫，众人拔起青苗扔到船上，泥土湿滑无法站稳，大半掉入水中淹死。能够登岸的人被乡民包围，只好跪下说：“献刀。”锄头、铴等一起落下，浮尸遮满河面，堆积得像木筏，一直堆到石撞，河水因此无法流动。起用旧游击徐观海为将领。徐观海是本县人，升任太平营总兵，曾任游击。陈明遇因为虞门战败，军队行动没有主帅，进退无所禀承，想起用徐观海为将。徐观海患病，不能承担此任，于是命他的弟弟代理此事（弟弟排行第五，姓名和字都失传；《天香阁》中有他的传记）。徐观海于是制作令箭十枝，使用“大明中兴”的旗号，让人各自拿着作为凭信，以防塘报误传。徐观海在五月中旬随操江收复福山港，六月初一日到达苏州，被清兵打败后返回。初九日，拜邵康公为将领。当时，城中还没有主帅，徽商程璧推荐回到原籍的邵康公，说他熟悉军事。邵康公不到四十岁，身材才能出众，力气可以抵挡四五十人。陈明遇于是和顾元泌等人率众拜他为将，邵康公也招募兵士保护自己。正好旧都司周瑞珑率领几百名水师驻扎在江口，声称要协助，便借此作为犄角。粮食都由北门运送；粮食接续不上时，城中拿出典当米供应他们。推举孝廉夏维新、诸生章经世、王华管理粮饷；推举中书戚勋、贡生黄毓祺、庠生许用等二十多人担任参谋。在狱中杀死方亨、莫士英。方亨被关在狱中时，曾让人写信退兵；后来清兵一天天逼近，于是众人秘密商议杀掉他，以断绝内应。二更时，带着二十名兵士拥入，把赤身的方亨抓出来，在堂上斩首，并杀了他的家属和亲信（有人说是在夏维新家桂树下杀死的，有人说是拖到西门打死的，有人说是被百姓烧死的）。接着杀死莫士英的父子和仆从，把他的妻妾囚禁起来。莫士英的父亲暗中逃了三天，后来被搜出斩首。慕庐氏说：“方亨是新朝的县令，何况他所做的事，都是按身份本来就应该得到的报应；即使两次请求派兵，也是形势所迫而难以停止。上面的赫赫威势压迫下来，下面汹涌的势力已经形成，也不能说是方亨激成的。但城中既然已经起事，按形势又不能不除掉他。只是莫士英不能好好立身处世，白白送掉一条性命罢了。” 初十日，都司周瑞珑在城西与大清兵交战。清兵进兵后，扎营在城西角。顾元泌登城，请周都司前往吴淞向总帅吴志葵借兵。吴志葵没有答应，只说兵士长期没有粮食，如果能给一千两黄金犒劳，就愿意尽力。于是拿出林令离任时署中封存留下的衣物、财物共八百两，又借来典当银二百两，凑成一千两，在城上发给他们。周瑞珑约邵康公的兵从东门出击，自己从北门夹攻。邵康公的兵也到了，但周瑞珑交战不利，退回驻扎在江口。傍晚，清兵在城南张孝廉的园子里扎营。慕庐氏说：“林令到任仅仅一年，流兵一来骚扰，就事先辞官；他的才能和见识，都有值得称道之处。至于封存库藏，那是公家的财物；但署中的财物和衣饰，留下它们有什么用呢！他的存心和行事，远不是俗人能够猜度的，怎么能错误地称他为‘木瓜’呢！” 十一日，大清兵屯驻在麻皮桥。清兵退守麻皮桥，秘密派两人进城侦察虚实；两人被捕，斩首示众。城中也派一人侦察清兵，到了葫桥，看见清兵排列大炮并严加防守；等到清兵松懈时，他把大炮全部推入水中，只带着一门大炮回来复命。周都司认为这件事奇特，便奖赏了他。清兵三天没有到来，城中逃难的人都以为敌兵已经离开，便络绎不绝地回来。几天之间，百姓又重新聚集起来。把下劣生员尹吉关进监狱。尹吉平素行为不轨，图谋在城内接应敌兵。一天，突然雷声震响，众人听见马嘶声，便进入他的房间，搜出两匹马以及无数衣甲器械。按罪应当斩杀他的仆人唐宁，却把尹吉关进监狱，城中的防卫更加严密。十五日，靖江兵在城南与大清兵交战。有人传来淮抚田仰的公文，说他当天就率兵前来援救，印章和押署都没有差错，百姓既疑惑又欣喜；后来却始终没有人来。又有靖江人夏起隆，率领沙兵八百人（一作二十人），原来隶属于镇将高杰（一说曾打败高杰的骑兵），命一人举着写有“信”字的旗子，渡江来说，急切地想援救江阴。于是派夏维新、章经世前去犒劳军队，商议发给赏银四千两，并准备猪羊、酒、米、火药等物，全部十分充足。不久，两名领兵官率众向南来，酗酒赌博，士兵毫无斗志。在城南交战，大败，死伤五百人，四散逃亡。有人偷取火药返回，被靖江代理县事典史盘查抓获，捆送到江阴处置。此前，大家分发银米，每人一千钱，并带酒肉犒劳军队；江口军队最终没有立功，所以把这个人抓住。程璧也开设典当铺，靖江沙兵战败后，回来怨恨他，把典当铺抢掠一空。后来有泰兴人张九达，名逵，擅长拳脚棍棒；因为靖江军队战败，田淮抚于是发檄文给朱公子，借来张逵的三千兵渡江而来。清兵把牛马放在两石湾，张逵率三十多个亲信登岸收取。伏兵突然发动，张逵和三十多人没有一个逃脱，骁勇的耿和尚也战死。乡兵出战。外来的兵势一天比一天强，各乡保卫队中距离城池五六十里的乡兵，每天都进城作战，肩扛兵器、背负粮食，顾不上农事。不听命令的人互相揭发，即使因此送命也不后悔。陈典史每次巡城，凡是奋战到城下的人，必定开城迎接并奖赏，用忠义激励他们；有功劳的一定奖赏，献上敌人的首级一颗给银三两，有时还亲自向他们下拜。

译乡兵的阵势队伍散乱，进退没有节制。然而清兵所到之处，他们都尽力攻击厮杀，斩获很多；即使不能取胜，也从未低头顺从。有人叫高瑞，被清兵捆住，命令他剃发投降，他宁死不屈。因此清兵无法安稳驻扎，彼此相对时大多面露忧苦之色。命程璧去请求援兵。当时，黄蜚从芜湖率兵驻扎太湖。总兵吴升嘉，字之蔡，从吴淞驻兵福山，召集洞庭两山的百姓，接应常熟，攻破苏州，声势扩大了百倍。陈典史命程璧前往这两处请求援兵，同时也到田淮抚那里请求。程璧拿出全部储存的十四万金充作军饷，前往请求却没有得到答应；又到徽郡金声、江天一那里请求。等他到达时，军队已经溃败。等返回时，江阴已经陷落，于是他在徐墅出家为僧。鲁王在绍兴监国，唐王在福州称号。南京已经失守，天下旧臣、遗老中那些不忘明朝的人，都辅佐明朝遗留的宗室，希望实现中兴。于是，赵王在太湖起兵，义阳王在崇明起兵，桂王在广西起兵（号称兴隆），潞王在杭州起兵，靖江王宣布监国，保宁王在河南起兵，罗川王、永宁王在湖东起兵，益王聚集两千人起兵，惠王、瑞王、安仁王、永明王、德化王、安东王、晋平王也纷纷起兵不服。闰六月初九日，张国维、陈函辉等迎立鲁王监国。初十日，黄道周、张肯堂迎立唐王，改年号为隆武。浙江、福建相继起事，江南、江北的民心受到鼓动；豫王留下两千兵驻守苏州，大军全部向浙江进发，又命刘光斗安抚常州。二十一日，大清兵包围江阴城。清兵接连多日不能攻克，于是发出紧急军书请求援兵，便命七王、八王、十王等率领将弁千员、马步兵十余万人向江阴进发。降将刘花马良佐任先锋，首先劫掠西门，江阴百姓出战，被杀五十人，而清兵没有伤亡，于是退回。清兵移兵到南关，邵康公前往抵御但未能取胜。众人认为康公没有功劳；他守南关时，士民不许出入，却私自放他的乡人，于是将他下狱。清兵经过东门到北门，分成十六营包围城池，随后焚烧东城，大肆劫掠城外富户。乡兵拼死作战，败退逃走；清兵也损失了一名骑将。清兵又分兵进攻北门，乡兵分三路抵御，已有两路溃败。数十人据守桥梁奋力作战，杀死清军一名骑将，清兵才收兵返回。二十三日，大清兵劫掠东乡。清兵合营并向北推进，焚烧民居，杀戮很多。又转向东面劫掠，大桥东西湾二保抵抗他们，杀死两名骑将。泗善港的葛辅弼父子率领五百名士兵，自负勇悍，进城援助，各保也都出兵帮助他们。但他们一向是盐盗，不懂军纪，也到百姓家中抢掠，纵情饮酒赌博。到三官殿时，勉强交战，全部被歼灭。清兵乘胜向东进攻，肆意劫掠大桥、周庄等处，搜山掠地，任意抄家杀人，老弱男女受害者无法计算。周庄百姓搜寻敌人索战，侯城人（一作陶城三名百姓）杀死一名骑将，清兵才退去。战乱持续日久，政令无法出城；远乡的叛奴乘机索取契券、焚烧宅舍、杀害主人，一个接一个地发生。烟火与降下的火光混杂，遮蔽天空，各家都来不及自救。清兵一天天增多，不久便在君山、黄山扎营，焚烧劫掠四城的民居，昼夜不停。二十四日，大清招降。刘良佐写了一封招降书，从东城外射入城中。信上说：传谕乡绅、士人、百姓等知悉：本府原本是来安抚地方的，何况南北两直隶以及川、陕、河南、山东等地都已经剃发，只有你们江阴一处仍故意违抗国令，为什么不顾身家性命！如今本府奉旨平定你们江阴，大军一两天内就会到达。你们赶快剃发投顺，保全身家。本府查访得知该县程璧一向是好人，你们百姓只要联名作保，本府就上奏推荐他管理你们县。若有武职官员，也提交保证文书，本府仍旧上奏推荐，照旧管理事务。本府不忍心杀害你们百姓，想到你们都是清朝的赤子，钱粮还是小事，剃发才是大事。如今正值秋收之时，你们在乡间的就安心务农，在城里的就安心经商。你们及早投顺，本府决不会动你们一丝一粒。特此晓谕。二十五日，江阴义民答复书信。陈典史和城中士民等共同商议写回信，执笔的是王华。信的大意说：江阴是礼乐之邦，向来以忠义著称；只是因为遭逢改朝换代的大变故，才随时势而顺从风俗。原以为即使改朝换代，也还不会改变旧日的衣冠文物。哪里料到剃发这一命令，大大违背人心。因此乡间和城中的老少都发誓至死不从，坚持不改。清兵多次来到境上，双方胜败相持，都是因为各乡镇的勤王义师听到消息便赶来交战。如果城中众人同心固守，也并不是轻视敌人。如今天下的大势，所争的并不只是一座县城，苏州、杭州一带都还没有定局，何必贪恋这一处，兴兵不止？何况既然是义举，就应当爱护百姓、收拾人心，为什么要屠杀、奸淫、焚烧、抢夺、劫掠，使上天震怒、人民怨恨，令人触目伤心？现在的办法，应当立即收兵，静听苏州、杭州大郡如何行动。苏州、杭州如果顺从，哪里还会有江阴一县的问题？否则，即使有百万大军来到城下，江阴死守的决心已经定了，绝不会苟且求生。谨与诸位约定，总以苏州、杭州为准，是否顺从听从命令，此外没有什么可说的。慕庐氏说：所谓随时从俗，其实已经承认要顺从清朝；他所不肯做的，只是剃发罢了。不过“苏州、杭州如果顺从，哪里还会有江阴一县的问题”这句话，也确实是老实话。假如刘良佐真的按这句话办，收兵驻扎在别处，等平定苏州、杭州之后，再派一名使者到城下，他又有什么话可说？况且江阴终究只是拳头般大的地方，即使慢慢收服，也不必担心它逃走。若不是因为没有采取这个计策，反而损失了三位王、十八名将领，或许也是彼此命中注定有这一劫。二十八日，都司周瑞珑逃走。刘良佐命令军士四处焚烧劫掠，乡兵见清兵势大，无法抵敌，全都逃到远处，再没有前来援助的。周都司也扬帆离去。二十九日，追杀乡兵。刘良佐仍命令军士追杀逃到远处的乡兵。七月初一日，专心攻城。刘良佐再次命令军士搜捕杀害四散的乡民，而乡兵已经断绝，于是专心攻城。城中严密防守，城外军队的箭像雨一样倾泻下来；城上的人一只手用锅盖遮蔽自己，另一只手接箭，每天得到三四百支（一作三四十万支）。初五日，诛杀守备顾元泌。

译外兵攻城时，顾元泌登城射敌，但箭每每射不到敌人便坠落，众人开始怀疑他。他的效用马矮子偷偷取火药从城上投向敌军，众人抓住他，一同到顾元泌的住处搜查，找到一份请求援兵的文书。原来闰六月初，众人曾会同上呈文书给田淮抚请求援兵，顾元泌私自改动文书，故意拖延出兵，所以原件还留在住处。于是将顾元泌和效用共四十人一起诛杀，内应从此断绝。迎接原任典史阎应元。阎应元，字丽亨，是北直通州人，由武生起任椽吏，官至京仓大使。崇祯辛巳年，他赴任江阴典史。刚到任时，海寇顾三麻子率领数百艘船侵犯黄田港，阎应元集合兵力拒守，亲手射出三箭，海寇应弦倒下，贼人害怕，不敢侵犯。后来他又平定盐盗，平息民乱，县中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在社学中为他立像。因大臣论奏推荐，朝廷特授予他都司札，征召他在军前任用；但马士英、阮大铖掌权，他仅仅升转为广东韶州英德县主簿。母亲生病，加上道路阻塞，他带着家人避居在砂山山脚。事变发生时，陈典史和县中士民当即打算郑重邀请他回来，顾元泌却百般阻挠。到了此时，顾元泌被诛杀，众人才决定迎接阎应元。漕抚田仰也发文劝勉。明遇派十六名使者，缒城连夜出城，到达阎应元住处。阎应元说：你们能够听从我的安排，就可以；否则，我不能做你们的主帅。众人说：哪敢不完全听从您的命令。初九日，阎应元进入江阴城。祝塘的五十名少年（一作六百人）拿着兵器护送他，经过七里庙时，在墙上题诗，以表明“事情已经万万没有可为之处，但死亡也万万无法避免”。到了城下，他们说乡兵带着粮食而来，势必不能进入；而且他们是乌合之众，不足以制胜。于是厚加犒赏后遣返，只让阎应元和家丁王进忠等四十八人入城守卫。刚到城中，便把邵康公从狱中释放出来。拿出原任兵使徐世荫、曾化龙制造的火药和火攻器具使用，这些都是他们任职时监督制造的。其次，传令给富豪大户，让他们各自出资补助军饷；钱币不足时，凡是泉货和各种物品都可以估价充数，收存于察院之内，用来准备犒赏民兵等项费用。于是全面清查民户，详细查明城中有多少保、多少户、多少口人、多少壮年、老人和幼儿，全都登记在册。挑选勇猛的人隶属麾下，最终依靠他们的力量成就了义举。初十日，祭旗并发布命令。命令各城门收拾衣甲、器械，准备祭旗。命令武举人王公略守东门，把总汪某守南门，陈明遇守西门；阎应元亲自守北门，同时仍与陈明遇总督四门，昼夜巡查。命令打开城门，把二十多万乡兵和城中的民兵合在一起，分保守卫。城门用大木堵死，每一垛派十人防守。卯时，喊杀一声；午时再派十人，喊杀一声；酉时，仍换前面那十人，轮流住宿。半夜再换后面十人，轮番交替，周而复始。城下设置十座堞厂，昼夜轮换，休息、烧火、煮饭。无用的公屋拆毁，砖瓦让盲人不停传递。十人用一面小旗，百人用一面大旗，配备一座红夷炮。起初夜间每两座堞设一盏灯，后来每五座堞设一盏灯，最后每八座堞设一盏灯。起初用蜡烛，后来用油，最后把饭和油混合，风吹不动，油也不会泼洒。每座堞上放四块瓦、一堆砖石，安排得井然有序，丝毫不乱。乡兵因此重新振作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命章经世、夏维新、王华负责粮草，每人发给若干米、盐、蔬菜；每户发给若干油和火种；四座城门和城墙上的堞，各发给若干油和蜡。传令召集北门冲锋营士兵一千人，选李从孝为先锋，何常执大旗，王试挂得胜鼓，何泰吹号头，并准备军服和衣甲器械。苦于缺少油，便命勇士用椎车运入城中，给他们豆子作为油脂，油火便够用了。盐不足时，“海寇”装载两艘大船，从黄田港驶入；鱼则从水关进入，撒网就能捕到。但苦于没有箭，于是命令在月黑之夜把草捆扎成人形，外面披上军服，每个人拿一根竿子，竿头挑一盏灯，直立在雉垛上，士卒伏在城墙内大声喧闹；北兵看见后，箭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射来，于是获得了数不清的强弓箭。因此，围城之中有火药三百瓮、铅弹子千石、大炮百位、鸟机千张、钱千万贯、絮帛千万端、酤千酿、果万钟、豆千酙、刍藁千万束、盐万斤、铜铁器万枚、牛千头、羊豕千只、干鱼千包、蔬千畦。十一日，大清兵攻打北门，七王死于此战。外兵知道城中防守不可动摇，便埋伏火炮攻打北门，第四铺抵御他们，箭和石头像雨一样倾泻，外兵不敢靠近。主帅大怒，命九名上将先驾云梯登城。城上用长枪刺他们，四人战死，五人受伤。有的身中三箭，有的头颅被劈掉，有的坠下后被打成肉泥，有的被火箭烧死。主帅更加愤怒，奋身独自登城，势头非常凶猛。有个名叫刘耐的霸王用短枪抵挡他。对方用嘴咬住枪，拔刀想砍；一人挺枪刺中他的喉咙，他便倒下。城下的外兵四散逃跑，全都失声大哭说：这就是七王啊。二都督大怒说：我攻得北京，攻得镇江，攻得南京，从来没有害怕过，也没有费过力；不要说江阴这样拳头般大的地方，竟然也要费这么大力气。于是传令十营之内选出几名猛将，率步军三万人，扎制十架云梯，第二天分十处登城，有后退的人立即斩首。十二日，大清兵仍然攻打北门，二都督死于此战。

译清晨，城外放炮呐喊，三万军队制造十条浮桥，一齐渡过外城河，分十处把云梯运到城下。城上投下砖石，用长枪抵御敌人。有的敌兵用船遮蔽身体前进，城内炮石交相发射，没有不立即粉碎的。每处城堞有四座，敌人攻入两对，看到士兵到来，便发炮放弩将其杀死。凡是来到城脚攻打的，就用长梯沿城投石砸下；有时砍断旗杆，把钉子排列在上面投下，死伤人数无法计算。二都督倚仗勇力，穿三层铠甲，腰挂两把刀，肩上插着两把刃器，手里拿着一把刀，独自登上云梯，毁坏雉堞，跨上城垛，拿刀乱砍。城上用棺材抵挡，长枪刺进他的身体却不能穿透。有人说：只有脸可以刺。于是众人一齐刺他的脸。旁边一座城堞下有个姓汤的童子，拿着钩镰枪，用刀钩断他的喉管；竹匠姚迩割下他的头，身体坠落城下，外兵一齐来抢尸体。城上梆鼓一齐鸣响，砖石、小箭像雨点一样落下，击伤一千多人。后来又用牛皮帐遮挡箭石，才把尸体拖走。此后刘良佐每天命军士下拜索要他的头，守城者不答应；清兵愿意出银子购买，于是守城者命人当面把银子装入银鞘，吊入城中。清兵又命军士罗列下拜，口中高喊“还我王爷的头”。随后用蒲包装着一颗黄狗头扔还给他们。又把那颗头悬挂在城上，外兵再三苦苦请求，才把它投下去；他们取回后缝合，挂孝三天，命道士设醮招魂。有六名穿红箭衣的人到城下拜祭，城内发炮，将他们炸成尘土。又过一天，他们带着祭品前来祭奠，一个和尚捧着金帛同行，走到何家埭时，城内发炮将他们击毙，守城者取来他们的酒食作为犒赏。阎应元击退北城攻势后，知道清兵不久必定大举到来，便广泛制造战具，招来青旸弩师黄鸣岗和他的随从一千多人入城，制造小弩一千张、小箭数万支，分发给守城军士。又使用季从孝调制的火药涂在箭头上，射中人见血便立即死亡。弩长一尺多（一作四尺），箭长五寸（一作一尺），在百步以外射击，也能按意命中。阎应元刚入城时，在门堂击鼓，鼓中掉出十多张小弩，上面刻着“诚意伯刘基造”几个字，这就是黄鸣岗所仿造的弩式。又把陈瑞的儿子从狱中放出，命他制造火砖、木铳。火砖宽三四寸左右，碰到人便燃烧。木铳形似银鞘，长三尺五寸，宽二三寸，用木制成，里面藏有火药；敌人来到时投下，机关发动后木器炸裂，铁菱角飞出，碰到人便死亡。阎应元亲自制造挝弩（一作锤弩），用一块铁制成，旁边设置数个钩子，用棉绳系住；投中敌人后，钩子便把人钩进来斩杀。又仿照旧式制造火球、火箭一类武器，无不把其中的巧妙之处发挥到极致。因此清兵虽然众多，面对城池也畏惧屈服，吓得面无人色。那些从北方来的士兵听说后都吓破了胆，无不把能够活着回去当作愿望。十四日，江阴假意投降，薛王死于此事。此前，北州薛王营派人举旗招降。十三日，阎应元、陈明遇二人命范、周、朱、季四名生员到薛王营答话，如果有可以将计就计的地方，立即回来报告。四名生员到了薛王营，被留下宴饮，并获赠元宝四锭，重二百两。四人回来后献计说：一定要找一百多名舍命之人，命走在前面的几个人举着降旗，后面的人拿木铳，假装成银鞘，以此骗开营门，事情才可成功。两人互相看了看，微笑着点头。这一天，一百多人拿着木铳，桶底安放砖块，让四名生员在前面引路。四名生员面面相觑，于是将他们当场斩杀（季生名叫学文，是芳的嫡亲叔祖）；另选几名白发老人，举着降旗，焚香在前引路，缒城而出。到了薛王营，通报说要献银买命，请求免于杀戮。薛王大喜，升帐放炮，吩咐打开营门，把银子抬进帐中；正要命将领验看时，突然起火、炮弹炸裂，烟焰遮天，震响如雷，接触到的人全都死亡。薛王只剩下一颗头；帐中上下约有二千多人受伤，其中上将两人。当日，十王命三军挂孝，全营举哀，在北州苏家墩以礼安葬薛王的头。清兵屡次失利，紧急军书纷纷飞来请求援兵；援兵开赴江上，每天有上千人。刘良佐作劝民歌晓谕投降，百姓不听；于是设置牛皮帐，控制城的东北角，城上用巨石压住它。十五日，大清兵攻打东北城。刘良佐命令西南面放炮，东北面掘城，所用的都是山爬（？）；城内用火球、火箭抵御。外兵想退，刘良佐制止了他们。城内仍投掷砖石，外兵来不及躲避，数百人全都死在城下。刘良佐非常惭愧，又设置三层牛皮帐，里面设置九根梁、八根柱。箭石投上去都反弹回来，不能穿入，于是取来人粪，与桐油混合煎滚后浇下，立即把牛皮烧穿，淋到人身上，肉烂而死。没有被淋到的人都惊慌逃散。城内用绳子系住铁锤投出，钩入城中便割下敌人的头。外兵手脚无处借力，纷纷逃散。敌营怀疑是守城者从城上杀下来，于是发铳抵御，反而误伤马步兵无数。后来清兵从西门经过闸桥，依靠君山扎营。等他们渡过一半时，城内开炮轰击，清兵应声倒下；有的用木门遮蔽自己，城内用小箭射击，箭射中手，手被钉在门上，痛苦号叫，却无法活着逃走。清兵又制造大浮桥，从黄田港暗中渡过，登上君山俯瞰城中；也被炮火击中，只得移营离去。十六日，江阴向四面出发请求援助。这时，田淮抚已经跟随鲁王到了绍兴，黄蜚、吴之葵一同进入太湖。贝勒率大军奔赴吴淞，二人兵败被擒，两处都已经绝望。“海寇”顾三麻子率领水军前来援助，大船数百艘；停留三天，交战失利，便扬帆而去（顾三麻子名顾容，自号忠义王）。有一位义阳王，是明朝的宗室藩王；太监季太传、田军门、荆监军、总兵胡来贡各自统兵辅佐他，在崇明树起义旗，自称拥有海上雄兵十万。太仓、昆山、嘉定各处纷纷响应，一同前去请求援兵。义阳王和太监用温和的言辞慰劳他们，却只用空话敷衍塞责。后来派他的将领前往江口驻扎，宁其愚率领数百名僧兵前去援助，扎营于砂山；刚一交战，知道敌不过，便全都逃走了。听说兵部严子、名张栻，当时与敏守卫常熟，也前去请求援兵。起初没有得到答应，不久考虑到彼此唇齿相依，金秀才金矿（字贡南）召集精锐勇士四百多人，先驻扎在砂山，截断敌军来路，等严子张的军队到达后一起进攻；等了八、九天没有消息，于是先行出兵。良佐派三千名铁骑在周庄一带拦截，金矿的全军都覆没了，贡南仅仅逃得一命。《江阴城守纪》（卷下）韩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