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城守纪卷下

译《江阴城守纪》卷下 长洲慕庐氏韩菼编纂 大清军移营到邓墓。江阴这座孤城拼死坚守，城外的敌兵屡次战败，城内也有相当的杀伤。敌军用炮轰击北城，整夜不停，城垛塌陷了数丈。应元命令石匠到城外取石料，石匠对此感到为难；应元再次拜托派遣他，石匠因此受到感动。修补加固之后，防守又严密如初。城外的敌兵依托邓墓的深林躲避箭石，拆下门窗和房屋木料扎成浮桥，渡过河逼近城下。城上的守军协力抵抗，箭和石块交相落下，敌军无法支撑，想要逃走；敌将斩杀了两个最先逃跑的人。敌军又被驱赶着向前，带着云梯来到城下，共有三十多处。一名将领率先冲出，众人先后登城；城内发炮横向轰击，敌尸随着云梯一起倒下。敌兵逃走后，城内用绳索放人出城，收回他们的云梯、器械和兵器等物，并砍伐邓墓的松树、楸树，使敌军无处遮蔽，又拆取浮桥作为柴薪。一名骑兵将领拔出自己身上中的箭后，又下马拔出战马腿上中的箭；又担心马中了毒，便用嘴吸出马伤口的血，奋力策马返回。十七日，江阴军队劫营。良佐把营地移到十方庵。这天夜里，应元挑选一千名勇士，从南门出城劫营；有人拿着板斧，有人拿着短刀，有人使用扁担，冲入敌营，杀伤敌军一千多人。等到其他营的敌兵前来救援时，城内的兵已经进入城中了。松江解送来大炮一百门，又收集百姓家中的饭锅铸成铁弹，每枚重十三斤，装入大炮进行轰击。十八日，刘良佐劝降。良佐先前命令十方庵的和尚面向城池跪着哭泣，陈说利害，劝城中众人早日投降。城中用“拼死效忠，绝不离开”来答复他。当天晚上，和尚又来到城下，城中仍像先前一样把他赶走。良佐骑马靠近城池，劝百姓早日投降。于是他坐在吊桥上，约定城上停止射箭放弩，对应元说：“宏光帝已经北去，江南都已降服。您如果能把灾祸转成福分，爵位难道会低于我良佐吗？为什么要这样自讨苦吃！”应元从容回答说：“江阴的士人和百姓都说，三百年来享受国家的土地和衣食，深深感戴国恩，不忍一听到风声就投降归附。我应元是大明的典史，在道义上不能侍奉两个君主。将军的地位是侯伯，手握重兵；进不能恢复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江阴的忠义士民呢！”良佐惭愧地退走了。七月十九日，具勒统率军队进攻江阴。良佐又奉命前来招抚。应元说：“只有投降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典史。”一声梆响，火箭齐齐射出。良佐接连换了三四匹马逃走，叹息说：“江阴人没有救了。”具勒、博洛平定松江后，把所属军队全部统率起来，共有近二十万人来到江阴；因为军队久攻无功，便把刘帅捆起来责打。他亲自到城下巡视了三次，又登上君山眺望，对身边人说：“这座城像船一样，南边是船头，北边是船尾；如果攻打南北两端，一定攻不破，只有攻击中部才能攻破。” 他们把投降的将领黄蜚、吴志葵捆到城下，命令他们写信劝降。黄蜚说：“我在城里没有相识的人，写给谁呢？”吴志葵泪流满面，言辞悲切凄楚。应元呵斥说：“大臣被捆绑，就应当赶快赴死，哪里用得着这样喋喋不休！”吴志葵拜了两拜，哭着离开；黄蜚则默不作声。二十日至二十七日，敌军用大炮猛烈轰击。具勒见城中守卫大义、意志不可动摇，进攻更加急迫。他先分兵抄掠并截断各镇的援兵，随后用竹笼装载火炮，吹鼓奏乐向前推进；炮手穿着红衣，限定三天攻破城池。敌军在城南一侧架炮开火，炮声震响之处，城墙有五处崩裂，飞来的炮弹快如闪电。有人站在城上，头被炮弹打飞，身体却僵立着没有倒下；又有一人胸背都被打穿，仍然直立如故。城墙开裂的地方，城内用铁片包裹城门，再用铁索贯穿加以保护；又用空棺材装满土，堵挡那些将要坍塌的地方；还用浸湿的棉絮覆盖城上，以防敌军火攻。当时东、西、南三门都坚决防守，只有北门这一处防守力量薄弱。具勒把大炮抬到君山下，炮手用竹栈包裹泥土，躲在旁边掩护；等炮弹发射后，立刻把炮膛里的火药抹掉，重新装药再放炮，连续不断。城上想射击炮手，但铁弹遇到竹篓和软泥便停住，无法伤人。后来敌军又把大炮移近城池，炮手预先挖好地穴，堵住两耳，点火后立即伏入穴中；这是因为害怕炮声震裂胆气而死亡。清军士兵攀爬城墙。中午时分，城内众人正在吃饭，明遇听到铮铮的声响，前往察看，看见外军六名将领身穿重甲，捆缚利刃，手持两枚铁钉插入城墙缝隙，攀援而上。其余穿着镔铁铠甲、戴着头盔，接连攀登而上的人不计其数。城内用刀斧砍他们不能伤害，改用长枪刺中他们的头部，才把他们刺落城下，其余的人全都退避了。神兵助战。城外敌兵大怒，大举进攻。忽然看见一名少年将领手持戟冲杀，锋芒无人能挡。战斗结束后，不知他去了哪里。众人怀疑他是土地神陈烈士，便全都前去虔诚祭祀。又看见三名身穿绯衣的将领登上城墙指挥，外兵不敢进攻。敌兵抓住当地人询问姓名，却没人知道。远近的人都惊叹这是神灵相助。城内抬出关帝、睢阳王、二东平王、城隍神五尊神像，张着黄盖巡行城上。用磁石牵动神像的胡须，遇到铁器时胡须就忽而张开、忽而合拢；又用机关扶动神像的手指挥。外兵远远望见，误以为是真将领，都惊恐地布置防备。良佐命令他的儿子攻城，正好遇到睢阳王神像像是在指挥开炮，他被一炮击中而死。（城破那天，良佐砍开了睢阳王神像的头。众人又砍伤东平王神像来报仇。） 有一天，风雨在夜间骤然兴作，城上的灯无法点燃，众人带头哭泣祈祷睢阳王。忽然神光四面升起，像图画一样；四座城门的灯火整夜不灭，外兵无从施展。掠夺东南各乡。清兵向东抢掠大桥、周庄、华墅、陶城、三官、祝塘等镇；祝塘人抵抗他们，因战火造成的惨状，比其他各镇都严重。清兵又分头抢掠陆官、舍桥。有个叫徐玉扬的人很有力气，看见清兵蜂拥而来，便藏在桥洞里；看见两个士兵引着一名将领经过，那将领身材非常魁伟，他便跃出桥洞登岸，将其杀死。砍下那名将领的头，重十八斤，悬挂在树上，此后敌兵大多畏惧躲避。那棵树至今还存在。清兵向南掠夺到峭岐，询问当地地名后，立即调转马头；大概是嫌这个地名的声音像“消旗”。清兵抢掠到青旸时，乡民严密守卫圩堤，队列整齐如同军队；敌军担心有伏兵，不敢进入。二十八日，大清兵进攻北城，阎应元右臂受伤。炮弹击中北城墙角，城墙裂开；到了半夜，城墙修补完毕，敌人以为这是神迹。铁炮丸击中了应元的右臂，应元受伤后仍用左手握着长枪，格杀了数人。

译应元身躯高大魁梧，两道眉毛高高竖起，眼睛细长而弯曲，面色红润，留着胡须。每次巡视城墙，都有一人拿着大刀跟随，很像关壮缪。外兵望见，以为是天神。他号令严明肃整，凡是偷懒苟安、违法乱纪的人，一定刺穿耳朵、鞭打脊背，向众人示众，即使是豪强权贵也绝不宽贷。然而战士困苦时，他一定亲手给他们灌汤斟酒，用温和的言辞慰劳；如果有人战死，就立即准备棺材和殓衾，哭着祭奠并为其入殓。接见敢死之士时，他不直呼姓名，一律称为兄弟。每逢遇到事情，必定向众人询问：“我的兄弟们，谁能担当这件事？”有人在路上喊道：“我想杀敌，只是苦于没有短刀。”应元便把自己佩带的、价值三十金的刀亲自解下来给他。明遇本性宽厚仁慈，处理每件事都公平用心。遇到战士劳苦，他抚慰到流泪。有人疲倦到了极点，暂时打盹，他就用利害关系劝告开导，不轻易呵斥。这两人这样对待属下，所以百姓感念他们的恩德，又敬畏他们的威严，即使濒临死亡也不后悔。慕庐氏说：“从前有张巡、许远，今天有阎应元、陈明遇；事情经过虽然不同，但围城中的情景恐怕是一样的。他们建立的功业相同，而拼死效忠的心意也没有两样。至于分守城池，他们的性情和做事方式也仿佛相同。评论者说，阎应元像严父，陈明遇像慈母。这样才不愧为百姓的父母。” 二十九日，大清军进攻南城，十王战死。清军又进攻北城，应元命令每个人交纳一块石头，顷刻之间堆积如山，在城内再砌起一道石城。敌人知道北城无法攻破，转而进攻南城，炮声震动天空，二百里外都能听见。一昼夜用掉火药一万五千斤，城墙几乎塌陷。清兵乘势拥上来，刀箭密集如刺猬，守城者无法抵挡，于是发炮猛烈轰击，杀伤敌军数千人。敌军在城外也发炮对轰，忽然看见一名女将站在城上，挥了一下衣袖，敌军的炮弹竟反过来击中敌军，打死了无数马匹和士兵，众人认为她是前湖烈女。十王痛恨薛王中计死亡，命令大将抢掠城外居民的大箱子一千多只，在十方庵后面层层堆起来，筑成一座将台，高度与城墙相齐。十王坐在台上，派四名上将和二百四十名亲军围绕在将台旁；亲军各自拿着狼烟喷筒先行发射，又把南京、镇江的大炮每隔五六步排列一座，共计一百座，命令听到号令后一齐发射，猛烈轰击东南角城墙。守城士兵吓得不敢睁眼。应元伏在城墙上跪行，观察清楚十王正在台上指挥三军，便命令中街巷口有力气的汤三老儿扛来一门大炮，对准十王安放。应元又从左右仔细观察，确认丝毫没有差错，然后亲自点火发射。汤三老儿耳朵重听，还没有察觉，仍端正地站着呆望；只见火线一闪，十王、四名将领和二百四十名亲军都随着火光消失了；只有一把黄伞在半空中旋转，还有一只连着靴子的脚从空中掉下来。慕庐氏说：“三王、十八将，都为王事而死；平定之后，应当在这片土地上建庙享受祭祀。” 八月初二日，焚烧敌军营地，杀死夏维新、王华。应元派周祥、金满、李芳、针子四人夜间出城焚烧敌营。外兵遭遇火灾，从梦中惊醒，许多人毛发烧焦、皮肤烧烂。他们十分愤怒，四处杀人抢掠。应元命令赏给周祥等人每人白银一两，给夏维新、王华每人实际发放六钱，众人纷纷大声喧哗。应元害怕人心发生激变，不得已将他们斩杀。原来围城日久，粮饷储备将要耗尽，短缺发放本来不是克扣；因为维新在发放时误听方亨作揖劝众，于是到这时众人的怒气还没有消解，所以想借此陷害他。王华虽然拉出明遇为自己辩解，也难以独自免死。慕庐氏说：“粮饷短缺、费用繁多，在围城之中正难以安排；两人从中通融调剂，也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这样的情形和势势，应元哪里会不知道；只是无奈众人借此发泄愤怒。至于代替方亨劝众，事后评论起来，确实也不算很错。各方献计献策，既然已经归顺，官民和睦相处，也可以避免激成祸端；只是无奈众人喜欢惹事、乐于幸灾乐祸罢了。若章经世同样主持刍粮事务却泄漏而没有被诛杀，同样陷在围城中却得以免死，难道是另有保全自身的方法吗？” 命令许用掌管刍粮。掌管刍粮的人缺乏，因许用有才能，命令他辅佐章经世。杨舍守备沈廷谟率领全城投降。江阴百姓日夜守城防御，也已经非常疲惫了。然而只要有人稍微流露出动摇怀疑的言语，就立即将其斩杀。清兵四处杀人抢掠，百姓无法生活。有些人先剃发后到敌营投降，城上望见后一定愤怒辱骂，即使是至亲也像仇敌一样；而外兵每天都出营抢粮，片刻也没有安宁，害怕遭祸的人全都逃往远方。杨舍营守备沈廷谟收取百姓的钱财，带着牛和酒到良佐营中修好求情，祈求免除杨舍一带百姓的死亡。良佐答应了，发给他大清旗号四面，悬挂在杨舍城的四座城门上。沈廷谟不久披散头发，骑马经过江阴城下，劝百姓赶快投降；城内将要开炮，他便逃走了。诈降。有一天，城中众人假装投降，到民间各处收集散乱的头发，扔到城下诱骗敌军。外兵彼此相看，既惊讶又欣喜，便报告给良佐。良佐说：“还不能相信，必须查明守城的人有没有剃发。”众人探查之后，才知道这是诈降。议和。贝勒派人用缓和的言辞反复劝说，只要拔掉“大明中兴”的旗号，在四座城门悬挂大清旗号，斩杀四门中首先倡议抵抗的几个人，其余人全部宽赦不杀；即使不剃发，也应当命令军队撤回。应元说：“宁可只斩我一个人；其余人没有罪，怎么可以斩杀呢？” 议和没有决定，事情就停止了。贝勒又送来四面大清旗，要求竖立在四座城门上，并答应立即退兵。城内派诸生朱晖吉、耆老王晴湖等四人到外营商议，他们刚从城上用绳索放下去，良佐就骑马迎接，留下他们饮酒一整天，款待得十分周到。双方约定归顺以后发誓不杀一人，只派官员上城查验，随后便收兵回去复命。临别时，良佐又分别赠给他们五金，约定三天后定下议案。朱晖吉等人进城后，把金子藏起来没有说出，却主张投降归顺，众人不答应。到了约定日期，外兵向城内呼喊朱晖吉等人，城内询问原因，他们详细说出被留下饮酒并获赠金子的事情；城内立即斩杀四人，再次严密防守。劝降。吴军门督率军队来到江边，杀牛向各位将领发誓，归顺之后不许杀人抢掠。王海防自恃在郡中居住时有恩德和威信，来到城下招抚，却没有人回应。摄政王下令晓谕招安，全城都不听从（这是初六日的事）。豫王的文书送到后，用箭射入城中，说大明已经灭亡，为什么还要苦苦死守。城内在文书后面写道：“宁愿接受炮火轰击，也决不投降。”随后把文书射还回去（这是初七日的事）。初八日，钉塞炮眼。这天大雨，百姓站在雨中承受炮击，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半夜，应元派善于泅水的陈宪钦渡过外城河，把敌军的炮眼钉塞起来，使敌军两天不能进攻，城内便趁夜修补砌筑城垛。五天后，良佐担心城内再次来钉塞炮眼，命令士兵昼夜不停地攻击。到了傍晚，风雨猛烈呼啸不止，炮击才停止。初九日，砌筑南城。

译又运入石块砌筑南城，比原来的城墙高出三尺。应元预先让人把麦子磨成面，制作月饼。十二日，砌筑北城。又砌筑北城，但城中的石灰将要用尽，不能趁夜修城。粮米也逐渐减少，于是征集民间的原米来防备短缺；规定每两天发放一次，不得提前领取。贝勒侦察得知此事，想留下四万军队作长期围困的打算，命令大军北上。良佐不同意，这才作罢。十三日，登上城墙，唱起楚歌。发给民间赏月的钱，计算到十七日为止。百姓带着酒壶酒杯登上城墙，分组痛饮。允许仿照楚歌，创作《五更转》曲，命善于歌唱的人登高传唱，并用笙、笛、箫、鼓伴奏。当时天空没有一丝云翳，明月当空，清露洒落在野外，刀剑兵戈寂然无声。黄弩师在西城敌楼上弹奏胡琴，歌声悲壮，响彻云霄。城外的士兵争相上前偷听，有的愤怒叫骂，有的悲叹，甚至有人流下眼泪。刘良佐于是创作劝降词，让士卒彼此倚靠着歌唱，和僚属在营帐中饮酒。酒还没有喝几巡，城上开炮，便急忙躲避离开。十九日，北门拒绝投降。城外仍想方设法招降，三座城门也有犹豫的人；只有北门发誓死守，态度更加坚定，众人的意志于是决定下来。二十日，大清兵攻打东北城。贝勒带着四十多名骑兵绕到君山青龙庵左侧，察看地形。城上望见后，炮和弩一齐发射，骑兵都踉跄跌倒、相互践踏，贝勒仅仅保住了性命。金陵又运来二十四门大炮，比先前的更大，每艘船只能装载一门，仍然收集沿城百姓家中的铁器来铸造炮弹，每枚重二十斤。又修筑土垄，以躲避箭和石块。原准备攻打东城，计划泄露后，改移到东北角。大雨倾注而下，炮声一昼夜没有停息，县城所属各处都被震动。城中困乏疲惫到了极点，已经想不出办法，只能等死而已。这一天，城上的人呐喊，城外士兵听来都像鬼叫。城中四角空旷的地方，远远看见有数万只白鹅飞来停泊；走近察看，却一点形影也没有。知情的人说，这是魂魄升降的现象。所谓白鹅，就是劫数中人的魂魄。二十一日，江阴城陷落。前一个月二十四日，京城派国师和尚来到江阴，天天绕着城仔细察看。直到前天，才看明白，对贝勒说：江阴城的形势像一朵芙蓉花，如果从花瓣上攻打，越打越会收紧；它的花蒂在东北角，应当攻打花家坝。花蒂一碎，花瓣自然脱落。因此贝勒命令数百人把二百多门大炮全部搬到花家坝，专门攻打东北城。炮弹打入城中，穿透了十三重城门，连树木也穿过好几层，落地数尺之深。这天雨势非常猛烈，城外用牛皮帐篷遮护炮身和装药处，城头的形势危急得像堆叠的鸡蛋。城上看见城外炮火猛烈，一见火光就躲到墙垣里面伏下。炮声过去，周围挥手示意登城。城外故意放松城上人的警惕，因此先放空炮；随后其中一炮只放出狼烟，烟雾弥漫，遮蔽天空，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守城的人以为炮声如雷，敌兵不可能马上攻入；但清兵已经悄悄渡过城河，从烟雾中蜂拥突上城来，守军来不及抵御便溃败了。午时，一道红光直射入城，正对着祥符寺，城于是陷落。刚开始清兵登城时，城下的人还面向城墙列阵。清兵担心有伏兵，拿着刀站在那里观察，过了半天也不敢下城。双方相持到傍晚，城中一片沸乱，阵势也乱了，这才得以下城。阎应元坐在东城敌楼上，索要笔墨题写在门上：‘八十日留发效忠，表明太祖以来十七朝的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保存大明三百里的江山。’题写完毕，他带领一千人上马格斗，杀敌无数。夺取城门向西逃走，却没能出去；勒住马匹巷战了八次，背上中了三箭。他回头对随从说：‘替我感谢百姓，我报国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于是拔出短刀刺入胸膛，鲜血流出，随即投入前湖。义民陆正先想从水中把他拉起，正好刘良佐派兵来捉拿，并说与阎应元有旧，一定要活着带回去；最后只见他的头发浮在水面上，便把他拖出来捆绑起来。刘良佐盘腿坐在干明佛殿里，见阎应元到来，跳起来，双手拍着阎应元的肩膀哭泣。阎应元说：‘哭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死，赶快杀我！’贝勒坐在县署，急着索要阎应元；阎应元到堂上后挺立不屈，背对贝勒，不停地辱骂。一名士卒用枪刺穿他的腿胫，鲜血涌出，他倒在地上。天黑时，清兵把他押到栖霞庵。庵中僧人夜里听见他不断呼喊‘赶快杀我’，随后便寂静无声。天亮时，他已经被杀害。还活着的家丁有十多人，清兵询问他们为什么不投降，便把他们杀死；他们和阎应元死在同一处。陆正先也一同殉难。有一位名叫维新的上人在围城期间，早晚都和阎应元共同办事。阎应元所著的《和众乘城略》，由维新传给黄子心；黄子心又参采自己的见闻，写成《阎公死守孤城状》。陈明遇下令关闭衙门并放火，男女老少共四十三人都被烧死。他亲自拿刀到兵备道衙门前下马搏战，身负重伤，仍握刀僵立，倚靠在墙上没有倒下。训导冯厚敦穿着官服，在明伦堂上吊自尽；他的妻子和姐姐投井而死。中书戚勋、诸生许用，全家都被焚死。八月二十二日，清兵屠城。第二天，巷战仍未停止，清兵用火攻将其击败。士农工商四类百姓成排走向死亡，都把先死视为幸运，没有一个人顺从。清兵下令从东门出去的人不禁止，又下令十三岁以下的儿童不杀；但男女老少投水、赴火、自刎、上吊而死的人，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内外城河、泮河、孙郎中池、玉带河、涌塔庵河、里教场河，到处都填满了尸体，尸身重叠数层；投进四眼井的有二百多人。二十三日，停止杀戮。全城杀尽之后，才封刀。午后，张榜安抚百姓。城中剩下的人没有多少，躲在寺观、塔上和偏僻处的，以及僧人印白等，共计大人小孩五十三人。这次战役，守城八十一日，城内死者九万七千多人，城外死者七万五千多人。慕卢氏说：‘臣的心意已经尽了，臣的力量已经竭尽；土地归于新朝，身体归于故主，臣子的气节到这里也就完成了。’ 他又说：‘关于生者和死者的总数，各种本子记载的多少不同；见于传略和其他地方的记载，彼此也有相同和不同之处。当时听到的说法各异，大多只是张扬传说或约略记述，不知道哪一种才是清册。写史的人无法考核，也只能各自依据所听到的情况罢了。’

译《江阴守城记》许重熙 江阴在乙酉年六月，方知县刚到任，便下达剃发命令。闰六月初一日，诸生许用德把明太祖的御容悬挂在明伦堂，率领众人跪拜并哭泣说：‘头可以砍，头发不能剃。’下午，北门的乡兵挥袖首先起事，把知县拘禁在宾馆；四座城门内外响应的人有几万人，请求发放旧日收藏的火药和器械，典史陈明遇答应了。随即又逮捕守备陈瑞之，搜出了城中的奸细。众人因为徽商邵康公熟悉武事，便推举他为将领。邵康公也招募士兵保护自己。旧都司周瑞珑的船停泊在江口，约定邵康公的军队从东门出击，自己从北门协同围剿。交战时，军队最终没有取得战果，敌人的势力却一天比一天强。各乡乡兵竭力攻杀敌人，每献上一颗首级，城上赏银四两。当时，叛乱的奴仆乘机四处起事，大户人家连自救都来不及。清兵首先抢掠西城，后来转到南关。邵康公前去抵御，没有取胜。敌军焚烧东城，放火抢劫城外的富户。乡兵拼死作战，有一对兄弟杀死了一名骑兵将领。乡兵高瑞被敌人捉住，因不屈服而死。周瑞珑下船逃走。当时，原任典史阎应元已经升任广东英德县主簿，因为母亲生病还没有赴任。恰逢国家发生变故，他带着家人寄居在县城东面的砂山。陈明遇说：‘我的智谋和勇气不如阎君，这件大事，必须请阎君来。’于是连夜骑马前去迎接阎应元。阎应元立即振作起身，带领四十多个家丁入城协同守卫。敌人四处焚烧抢掠，乡兵逃到远处，再没有前来援助的人。敌人专心攻城，城中士兵不到一千，居民勉强达到一万，军饷又没有来源。阎应元清点户籍，修治楼橹，命令每户出一名男子登城守卫，其余壮丁负责传送饭食。随后发放前兵备道曾化龙制造的火药和火器，储藏在城墙垛口的楼上。又劝大户捐输，下令说：捐献不一定要交金钱，拿出粟、豆、帛、布以及其他物品的都可以。国子上舍程璧首先捐出二万五千金，捐献者聚集而来。于是，围城期间城中有火药三百罂、铅丸和铁子一千石、大炮一百门、鸟机一千张、钱一千万缗、粟麦豆一万石，其他酒、盐、铁、饲草和稻草等也相当充足。随后分区守城：武举黄略守东门，把总某守南门，陈明遇守西门，阎应元亲自守北门，并且仍然巡查四座城门。当时，逼近城下的清兵已经有十万人，营寨排列达一百多处，从四面包围数十层，张弓仰射，城上的人被射伤了不少。然而城上用礌石炮和机弩居高临下攻击，杀伤敌人很多。清兵又架起大炮轰击城墙，城墙裂开；阎应元命人用铁片包裹城门板，再贯穿铁绳加以保护，并取空棺材装满泥土，堵住坍塌处。清兵于是攻打北城，有一人驾着云梯独自登城，城内用长枪抵挡；他竟把枪含在口中，奋身跃上城头，一个儿童用力把他提起，旁边一人砍下他的头，尸体坠落城下。有人说，那是七王。又有一名将领全身穿着利刃，用大钉钉入城墙向上攀登，城内用锤子把他击毙。敌军骑兵日益增多，依靠君山扎营，窥探城中的虚实。居民中有个叫黄云江的人，向来善于用弩；他把火镞射出，弩箭射中敌人的脸和眼睛，敌人号叫着死去。陈瑞的儿子在狱中制作木铳，铳形像银鞘，从城上投下后火焰迸发、铳身炸裂，里面藏着铁制乌菱，碰到人便立即使其死亡。阎应元又仿制铁挝，用棉绳系住投掷，击中人后便把人吊进城里。还制造了火毯、火箭之类的器械。敌人都害怕这些，于是退到离城三里处扎营。统帅刘良佐原是弘光朝四镇之一，被封为广昌伯，投降敌人后成为上将；他设置牛皮帐篷攻打东北角，城上众人把巨石投下，数百人都被砸死。刘良佐把营地移到十方庵，命令僧人面向城墙跪着哭泣，陈说利害，众人不听。刘良佐策马靠近城墙，喊道：‘我和阎君是旧交，请替我告诉阎君，我想和他见面。’阎应元出来，站在城上。刘良佐对他说：‘弘光帝已经逃走，江南没有君主；你早早投降，可以保住富贵。’阎应元说：‘我不过是明朝一个典史罢了，死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你接受朝廷封爵，担任国家的重要镇守，却不能保障江淮，今天反而来侵逼，难道还有什么脸面见我江阴的义士百姓吗！’刘良佐惭愧地离开了。阎应元身材魁伟，面色苍黑，留着短须；性情严厉刚毅，号令明确严肃，犯法的人即使受鞭笞直到耳朵贯穿，也一点不宽赦。然而他经营财物，赏赐却从不吝惜。有人受伤，他亲手替人包扎伤口；有人死亡，他用厚棺收殓，洒酒祭奠并为之哭泣。和壮士交谈时，他一定称他们为‘好兄弟’，不直呼姓名。陈明遇宽厚温和，每次巡城，都抚慰他的士卒，和他们互相慰劳，有时甚至流下眼泪。因此两人都能得到士卒的拥护，士卒乐意替他们战死。有一天晚上，风雨怒号，全城的灯火都无法点燃。忽然四处出现神光，敌军不时看见三个穿绯色衣服的人在城上指挥，其实并没有这些人；又看见一名女将手持旗帜指挥，其实也没有。敌军攻破松江后，贝勒率领骑兵和步兵来到江边，把吴志葵、黄蜚捆绑在十方庵，命令他们写信招降。黄蜚说：‘我和城里的人并不相识，写什么信！’到了城下，吴志葵劝众人早些投降，黄蜚默不作声。阎应元厉声说：‘你不能斩将杀敌，一旦被敌人捉住，本来就应该赶快去死，还啰嗦什么！’吴志葵大哭拜谢。城下的大炮日益增多，每隔五六尺就设置一门，炮弹飞来像冰雹一样；有一个人站在城上，头随着炮弹飞走了，身体仍僵立不倒。又有一人胸背被打穿，却仍直立如故。正逢八月十五，阎应元发钱给军民赏月，分成各组，带着酒食登城痛饮；许用德创作《乐府五转曲》，命善于歌唱的人舒缓声音歌唱。歌声与刁斗、胡笳、吹奏声相互应和，连续了三夜才停止。清兵已经侦察知道城中没有投降的意思，进攻更加急迫。攻城的云梯和冲车上的死士，铠甲头盔都是镔铁制成，刀斧砍上去铿锵作响，刀刃都因此出现缺口。炮声昼夜不停，百里以内的地方都为之震动。城中死伤日益累积，巷子里哭声相互传闻。阎应元慷慨登上城墙，意气神色依然自若。第二天早晨大雨倾注而下，到中午时，一缕红光从土桥升起，直射城西，城很快陷落。清兵从烟火、雾气和雨水中蜂拥登城，终于进入城内。阎应元率领一百名死士，八次驰突巷战，所杀伤的敌人以千数计。

译他再次夺取城门，但城门关闭，无法出去。阎应元料想自己不能幸免，纵身投入前湖，水却没有没过头顶。而刘良佐命令军中一定要活捉他带回，于是阎应元被捆绑起来。刘良佐箕踞坐在干明佛殿里，见阎应元到来，跳起身来，拉着他哭泣。阎应元笑着说：‘哭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过一死罢了。’见到贝勒时，他挺立不屈；一名士卒拿枪刺穿阎应元的腿胫，腿胫折断，他跌倒在地。天黑时，清兵把他押到栖霞禅院。院中僧人夜里听见他大声呼喊‘赶快砍死我’，不断辱骂，后来便死了。陈明遇下马搏战，到兵备道衙门前被杀；他身负重伤，手中仍握着刀，僵立倚靠在墙上没有倒下。有人说，他全家闭门投火而死。有一个姓韩的人，杀死三人后自刎。训导冯某是金坛人，在明伦堂上吊自尽。中书戚勋，字伯平，家在青旸；入城协同守卫，知道力量无法支撑，便在墙上大字写道：‘戚勋死在这里，戚勋的妻子如同女儿、儿子如同媳妇，也死在这里。’全家自焚。许用德也全家自焚。黄云江原本善于弹唱；城陷后，他抱着胡琴出城，没有人认出他是弩师。攻守共八十一日，包围江阴城的清兵有二十四万人，战死六万七千人，巷战死者又有七千人，总共损失士卒七万五千多人。城中的死者到处填满井中，孙郎中池和津池也重叠着数层尸体，但最终没有一个人投降。《江阴野史》说：明朝末年，士林已经没有羞耻和是非之心，身居高官、享有盛名的人以蒙面乞降为得意，而镇守边疆的大帅无不反戈向内；唯独阎、陈两位典史，竟凭一座城池彰显大义。假如当初守卫京口也能这样，那么江南就不至于拱手送给别人了。当时有人作这样的歌谣：‘八十日留发效忠，表明太祖以来十七朝的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保存大明三百里的江山。’ 《平吴事略》南园啸客辑录 顺治元年三月十七日，贼军的游骑抵达平则门，围攻九座城门，城外三座大营全部向贼军投降。十八日，攻势更加急迫。李自成驻扎在彰义门外，派投降贼军的太监杜勋用绳索缒入城中见皇帝，请求禅让帝位。皇帝愤怒地斥责他。天将黑时，太监曹化淳打开彰义门，贼军全部进入。皇帝出城登上煤山，望见烽火直冲云天。皇帝叹息说：‘只是苦了我的百姓啊。’他徘徊了很久，回到乾清宫；皇太子和二王来到，仍穿着盛装入内。皇帝说：‘这是什么时候了，还不换衣服吗！’立即命人拿来破旧衣服，亲自替他们脱下原来的衣服换上，并亲手系好衣带。又告诫他们说：‘你今天还是太子，明天就成了平民。在动乱流离之中，要隐藏形迹、隐姓埋名，见到年老的人称呼为翁，见到年长的人称呼为伯父、叔父。万一能够保全性命，要报父母之仇，不要忘记我今天的告诫。’身边的人都哭得失声。皇帝命人把太子以及永王、定王送到外戚周奎家。太子到了，却不能进入。二王也无法隐藏身份，先后被押去见李自成，都不屈服。李自成把他们拘禁在营中，封太子为宋王。四月二十九日丙戌，李自成在武英殿僭越称帝。这天晚上，焚烧宫殿和九座城门的城楼。第二天，挟持太子和二王向西逃走。李自成是陕西米脂县双泉人。他的祖父李海、父亲李守忠，葬在三峰子地方的乱山中；那里山势险恶，林木丛杂，气势雄伟。官府募人并发文给米脂县令边大绶，命他挖掘坟墓，以泄去其中的杀气。先挖开李海的坟，骨头黑得像墨，头额上长着六七寸长的白毛。接着挖到李守忠的坟，坟中盘着一条白蛇，长一尺二寸，头上的角突出分明；见到人便昂头张口，毫不畏惧。众人把它打死。李守忠骨节之间的颜色像铜绿，长着五六寸长的黄毛。其余周围的几座坟，骨头都带着血色，也有长毛的（边大绶有一本题为《虎口余生录》的记载，写得非常详细完备）。闯贼原

译定于三月十八日抵达燕都，后来果然按期攻破京师。在此之前，他向远近发布檄文，其中有几句说：‘君主并不是十分昏暗，只是孤立无援而受到蒙蔽的情况一向很多；臣下全都奉行私心，结党营私而真正忠诚公正的很少。’这是逆臣周钟所写的。听到的人无不扼腕叹息。周钟又献上攻取江南的策略；贼军失败后，他偷偷逃回南都，在市中被杀。乙酉年三月，大兵进入仪封，攻破睢、归二地，进而逼近江北，直下淮、颍。四月，左良玉以‘扩清君侧’为名，率兵沿江而下到九江；朝廷派靖南伯黄得功抵御他，使上游空虚。五月初九，大兵渡过长江，福王逃到黄得功的营地，黄得功战死，福王被装入囚车押往北方。顺治二年五月初八日，大军抵达江边。初九日黎明，烟雾遮蔽江面，于是把柴草捆好放在木筏上，顺流而下，用来欺骗京口的守兵，而大军暗中从龙潭竹哨渡过江去。初十日，马士英还以为长江是天然屏障。十一日，都城就陷落了。顺治二年乙酉六月乙卯日，王师抵达苏州。豫王平定金陵后，向各郡发布檄文，征集户籍册籍，并招募能够持檄前往苏州的人。吴县人周荃当时正在金陵，便发札任命他为御船通判。有人推荐崇明人、原鸿胪少卿黄家鼒为安抚正使，让周荃任副使。刚抵达郡城，恰好明朝监军、苏松巡抚杨文骢的溃兵来到，便捉住黄家鼒，在觅渡桥下将他杀死；周荃逃走了，他们杀害并拘捕了他的家人张留，还捉住了周荃的朋友、号青霞的太学生顾凝远。顾凝远的儿子、诸生顾乐胥听说父亲被捕，仓促前去赴难，愿意代父去死，因此得以逃亡。顾乐胥被押到军前，获得释放。三天后，都督李延龄、总兵土国宝亮出兵刃向南进军，杨文骢的军队逃走。大军到来后，士民纷纷在门上写“顺民”二字，争相拿着羊和酒前来迎接。等到剃发令下达，当时有福山副总鲁之屿，字瑟若，首先倡导抗拒，乡兵纷纷起事，头上缠着白布。诸生陆世钥聚集一千多人，驻扎在陈湖中。有一名十将官，也在附近聚集一千多人，绕着城池呼喊；民间的柴刀、斧头，以及妇女的裙幅，都被做成兵器和旗帜，狂乱地出现在道路上。又有太湖盗贼赤脚张三凭借险要地势劫掠富民，也跟着他们响应。土国宝张贴榜文晓谕众人，但愚民仍不肯服从。不久，湖寇部下有些被捕入狱，陈湖的军队埋伏起来，强行劫走了他们，焚烧城楼，城内士民也响应。闰六月十三日，他们突然攻入葑门，一时声势汹汹，焚烧抚按府、长吴五署，巡抚逃入瑞光寺的佛塔中。官兵奋力杀出；鲁之屿的部众溃败，全军被歼灭。有个叫韦志斌的人，也在同时战死。六座城门紧闭，城中死者无法计数。不久，都督李公到来，土国宝一定要屠城；李公知道城西北居民密集，便与土国宝分阄，两个签上都写着“东南”。土国宝抽到东南，于是从盘门一路屠杀到饮马桥。桥边有关公像，百姓把它抬到桥上，希望官兵畏惧神像而停止。等到官兵到达，忽然看见关公骑马站在桥上，人马全都跪下停止前进；神明确实在护国佑民啊！李公于是下令封刀，不再杀人。吴地人便在虎丘山塘建祠祭祀，在那里修建“德崇宇宙”牌坊，以记载此事，使其永垂不朽。此前，王师驻扎在南园，军营需要水草，但百姓全都逃避一空。有个长洲人叶茂华，平素淳厚谨慎，喜欢行善，所以没有离开城池，便和他的兄长茂才、兄长的儿子汝辑率先剃发，成为郡中百姓的倡导者；于是他们输送柴草、缴纳茭草，军马因此吃饱而奔驰。不久，盗寇到来，叶茂华、茂才、汝辑便遇害。督抚悬榜招安，周荃常常从旁帮助，因此使城中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诸生张悌趁乱上书揭发，得以代理府通判事务；他借机报仇，肆意加害，所以常常把人作为叛党处死，人人都感激周荃而憎恨张悌。土

译公廉得知张悌的恶行，便把他关进监狱，张悌自知割断喉舌而死。黄家鼒因死于事变而获赐荫封，叶茂华等人作为倡导归顺者，按例得到优厚抚恤。周荃到京城后，被授任关封府知府。这时，吴江进士吴易盘踞并骚扰白荡，狼山总兵王佐才等人据城抵抗，后来相继被平定。

译顺治二年，长兴的大盗赤脚张三揭竿而起，肆意骚扰，进入太湖，劫掠横山，又劫掠木渎。到康熙初年，湖上的道路阻塞，未能将他捕获，当权者也无可奈何。有个洞庭山人朱允恭，家境富裕而有才干，家中供养着园亭和歌伎。当时，朱允恭在巡抚衙门效力，中丞韩世琦询问他湖盗的情况，想要派兵围剿。朱允恭坚持认为不可，说：“赤脚张三，不是其他盗贼可比的。他强健敏捷，无人敢于靠近。不过他喜好声色，可以设法对付。请给我五十天假，让我便宜行事，我一定把他捉到巡抚衙门献上。”韩公答应了。朱允恭访得他的同党，用好言劝说道：“张君确实是豪杰，我想同他交好。”那人拿出千金作为寿礼，希望保全我的家乡。贼党带着金钱转达了这番话，张三大为高兴，约定日期到山中致谢；朱允恭于是盛设宴席和歌舞款待他。过了一夜，又准备好女伎。朱允恭暗中派勇士混杂在优伶中间，酒喝到兴浓时，当场将张三擒住，钉住他的手脚，迅速押到巡抚衙门依法处决，其余党羽全都散去。太湖从此安宁了。朱允恭的功劳，难道还算少吗！顺治二年，王师攻下江南，杨维斗先生（廷枢）隐居在邓尉山中。当时太湖有盗贼，都用白布缠头，南明士绅、士人和百姓中的逃亡者全都把那里当作藏匿逃犯的地方；他们以倡导义举为名，招呼众人共同起事。杨维斗说：“倡导义举固然出于忠心，但粮食从哪里筹办？”湖寇说：“从百姓那里取得，不必担心没有粮食。”杨维斗说：“如果这样，那就是做盗贼了，还有什么义可言！”他发誓不肯服从。当权者担心杨维斗最终进入湖中成为祸患，于是把他抓来见巡抚土国宝。将军巴说：“你想造反吗？”杨维斗说：“我不是造反。做人臣的，国家灭亡就与国家一同灭亡，国家存在就与国家一同存在；如今国家已经灭亡，我不死还做什么？”土国宝再三劝说，他始终不屈。将军大怒，下令杀他。临刑时，他仰天叹道：“我得到了应当死去的地方。”他站立着接受刑罚，死在吴江的芦墟。顺治二年乙酉六月二十六日，城池被攻破。二十一日，有十多只乡民的船驶出城外，到达南湖时，天还没有亮，看见青绿色的磷火，散布在水面上，涨满水面，连绵不绝，众人十分害怕，挥赶也赶不走；难道是战死士兵的灵魂正在水面上游荡吗？二十三日，城外看见城内天上的星星纷纷像下雨一样坠落。——甲申六月初六日，北来的难民严泰等报告说，大清兵在五月初一日追赶流寇到京城，发布晓谕说：“大清国摄政王令旨：南朝官绅军民等知悉。从前我国想同你们明朝和好，永远享有太平；多次写信通问，你们却不答复，以致我军四次深入，只是希望你们朝廷悔悟罢了。哪里想到你们君臣固执坚持，不肯服从。如今你们被流寇灭亡，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论。况且天下并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有德者居有它；军民也不是一个人的军民，有德者统治它。我如今来到这里，是替你们朝廷报君父之仇。已经破釜沉舟，不消灭一个贼寇，誓不回头。所经过的州县地方，如果有人剃发投降归顺、开城纳款，就给予爵位俸禄，使其世代守住富贵。如果有抗拒不遵从的，王师一到，玉石不分，一律屠杀。” 有志之士，正是建立功名、成就事业的时候。如果失去信用，将凭什么使天下人信服？特此通告晓谕你们知悉。顺治二年乙酉六月初九日，大清兵抵达嘉兴。当时马士英在杭州，命令督府陈洪范同大清议和。陈洪范经过嘉兴时，船旗上写着“奉使清朝”。兵巡道吴克孝听说后投水，左右的人把他救起，他便逃走了。同知朱议滨、推官孙昌祖、知县某等人弃职逃走，知府钟鼎臣献城投降，居民争相在门上贴“顺民”二字。于是，勒王礼营在演武场，先派几名骑兵进城，张贴安民榜。士民中有到营中献策的人，便立即根据皇帝授权发给札文，授予官衔，随军征战，遇到职位空缺就委任补充，称为“南选”。驻扎三天后拔营，进入北门，走出南门。骑兵从草荡陆路行进，步兵乘船沿漕河行军；对百姓秋毫无犯，市场店铺安然无事。明潞王常淓和世子、官民开门迎接投降，随即委任县官代理政务。秀水县人胡之臣，先前在天宁寺前卖药，人们一向轻视他；他借清点军需之机，严厉威胁百姓，百姓对他的怨恨深入骨髓，于是又任命投降的总兵陈梧到郡中镇守。当时各级官员还穿着明朝的冠帽衣带。到闰六月初五日，下令剃头，百姓喧闹着涌入陈梧的署衙。陈梧说：“剃头是小事，但剃头以后，你们的妻子儿女都无法保全。” 百姓于是沸腾起来。当时有外县乡绅屠象美，和陈梧歃血结盟，共同办事。初七日，他们在大察院聚集军队。屠象美从袖中拿出伪造的诏书，打开府署和道署，向城内外二十四坊的居民发布告示，规定每家出一名士兵。有百姓迁居躲避而不出来，众兵便抢掠他们的财物，在房屋上写“逃民”，将房产没收入官。几天之间，聚集了三万多人，但没有将领，队伍也没有军令约束。他们拿着木棍、举着竹竿，有的把寸许长的铁器绑在竹梢上，穿葛布衣服，袒露身体，脚穿草鞋，乌合喧闹，简直像儿戏。每天发放军饷，全都摊派给本坊乡绅、大族和典当铺。当日，众人拥着代理知县胡之臣来到陈梧署衙，乱兵一拥而上刺杀他，把他的尸体肢解后弃在球场。十二日晚上，在东关外盘查并捕获一只沙船，盘问后得知船上盐寇谋划充当内应。于是紧急关闭四座城门，搜捕并斩杀同党。市区、城郭和乡村一时传遍消息，搜捕杀戮的人很多。各坊居民不许往来，越过辖界的人，即使是熟人，也立即捉拿杀死。乡村百姓也各自歃血结盟，结成团体。许多无赖借口盘问查验，遇到逃难的男女经过，或者见他们身上带着银钱财物，便一概杀害抢劫。平日里在乡里横行霸道、毒害百姓的人，都被仇家借机报复；杀人放火，随处可见。十天之间，彼此自相残杀，尸体横陈遍野。

译十三日，大兵驻扎在陡门。陈梧派标营陆中军哨领陆兵先锋朱大定等人率领水师，又带领民兵随后救援，在镇西迎战。两军交战时，大兵数百人忽然绕到郡兵后方，前后夹击，郡兵大败，被砍杀和投水而死的占大半，残兵退回城中据守，水军掉转船头仓皇逃窜。起初，屠象美和陈梧起兵时，陈梧轻视屠象美是柔弱的书生，而且军权也没有独自掌握，暗中已有一点嫌隙，便散布谣言说屠象美另有图谋。到了这时，屠象美见各县调来的军队出战不利，又到太湖调黄蜚的军队，但黄蜚的兵没有到来。二十五日，新安水师在麻雀墩战败，随后民兵在姚油车被坑杀，在石灰桥被歼灭。知县胡之臣渐渐感到形势危急，便聚集家将，带着财宝打开北门想要逃走，随即被乱兵杀死。郡兵害怕大兵登上真如佛塔，窥探城中的虚实，便放火把佛塔烧掉。贝勒在杭州，派出三千名披甲兵前来支援。傍晚抵达嘉兴，四更时分进逼西门外的锄头坝，架设浮桥通到城脚下，连续发射大炮，声音如雷震动，守城士兵纷纷逃下城墙。二十六日，天还没亮，陈梧打开东门，口头声称亲自出去调遣军队，带着家丁和朱大定逃往平湖，随后城门关闭。天亮时，传言说大兵已经越过城墙进入城内。郝千户打开东门，百姓喧闹拥挤着出城逃跑，互相踩踏而死，哭喊声震动天空，前后相接逃行，首尾绵延数十里不断。大兵知道陈梧向东逃走，分兵追到朝阳庙，因没有追上而返回。当时城中逃出的人只有十分之二三，没有来得及出城的占十分之七八；其中有的剃发为僧，躲在佛寺里，有的把自己捆在狱中，假称是署衙囚犯。只有三百多人幸存，其余全都被杀。鲜血灌满沟渠，尸体堆积在里巷；烟火冲天，凝结成赤红色的云，遮蔽日月，几天都没有散去。郡守钟鼎臣上吊自杀。顺治二年乙酉四月，大兵攻下维扬，总兵张鹏翼和右都督徐洪■〈王彦〉合兵进入援救，尚未抵达而江宁已经失守，于是从海路投奔监国鲁王。丙戌三月，军队迁驻大山。张鹏翼的弟弟张继劳勇冠诸军；等到敌兵到来，他奋力作战，力竭而死。有位老僧抬着他的尸体回去，快到衢州一里左右时，道旁有一家旅店，忽然看见张继劳披着铠甲、骑着马，带着几个人来到店前下马，命令准备酒食。店中人飞快进城报告，军中都又惊又喜，急忙出来迎接他，而张继劳的尸体恰好送到；这才知道先前进入旅店的，原来是他的魂魄。后来城池陷落，徐洪■〈王彦〉、张鹏翼都死于此难。八月初三日，王师抵达松江。当时百姓已经归顺，乡官沈犹龙曾任两广总制，颇有威望；他倡导义举，守卫城池，招募乡兵来筹划抵抗敌军。力量孤单而又没有援兵，所招募的全是市井中的普通人；金鼓一响，他们便像鸟兽一样四散逃窜，杀戮极其惨重。到了这里，果然遭遇屠城之祸，沈公以及进士李待问、孝廉章简都死于此难。

译《扬州城守纪略》桐城戴田有撰 弘光元年四月二十五日，大兵攻破扬州，督师、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史可法死于此难。史公字道邻，是顺天府大兴县人。起初任西安府推官，颇有声望，历任安庐兵备副使，升任巡抚；因母亲去世而服丧。服丧期满后，被起用为总督漕运、巡抚淮扬。过了很久，任南京兵部尚书。当时贼寇起于延绥，蔓延遍及天下。江北是贼寇冲击之地，史公同贼寇大小战斗数十上百次，保障江淮；江南、江北的安危，全都系于史公。史公一死，南京也就灭亡了。此前，崇祯十七年四月，南中的各位大臣听说北京发生变故，商议拥立新君，但还没有确定人选。凤阳总督马士英给南中的大臣们写信，说福王是神宗的孙子，按长幼次序应当由他即位。马士英在外掌握兵权，又同诸将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等人深相结纳；诸将联合军队驻扎在河北，声势很大，各位大臣害怕他们，不敢违抗。五月壬寅日，福王在南京即皇帝位，把第二年改为弘光元年。史可法、马士英都入阁办事，而黄得功等人正各自拥兵争夺江北各郡。高杰包围扬州，纵容士兵大肆掠夺，史公上奏请求在扬州设置督师，节制各位将领。马士英已经身居政府，却玩弄权术推诿，不肯出镇，于是对朝廷说：“我在军中很久了，年纪将老，筋力疲惫，已经不能有所作为。史公担任险要地区的长官，屡次建立奇功；高杰的军队，除了史公没有人能够控制。淮南士民仰慕史公的威望恩德，不只是把他看作神明和慈父。如今督师的任命，除了史公还能是谁？”史公说：“东西南北，只听君王差遣，我岂敢吝惜头颅和身体，私自保留尺寸之功，败坏军务而助长寇仇！我愿意接受任命。”吴县诸生卢渭率领太学生上书，说史可法不应出任；并且说：“秦桧留在朝廷内，李纲出任外职，宋朝最终只能向北退缩。”一时间朝廷内外传诵这句话，称赞卢渭敢于直言。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高宏图、姜曰广和马士英在朝廷上商议，请求把江北分为四镇，由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分别统领；高杰驻守徐州，刘良佐驻守寿州，刘泽清驻守淮安，黄得功驻守庐州。不久，又进封黄得功为靖南侯，进封左良玉为宁南侯、刘泽清为东平侯、刘良佐为广昌伯、高杰为兴平伯。高杰原本是流寇，他的妻子邢夫人曾是李自成的妻子；高杰夺取了她，带兵前来投降。当王师在郏县战败时，高杰逃往延安；李自成攻陷西安后，整个陕西都守不住了，高杰率兵向南逃走，沿途任意杀人抢掠，毫无顾忌。马士英认为他的部众可以使用，便派使者带着金帛聘用他；皇帝亲自下诏说：“将军既然以自身报效国家，就应当同国家共守山河。”于是高杰渡过淮河来到扬州。他的军队没有得到约束，扬州人害怕他，登上城墙坚守，城外四野被杀戮的人无法计数。江都进士郑元勋意气自豪，出面调停，前往高杰军营，同高杰饮酒交谈，非常投机。高杰用珠宝钱币酬谢他，郑元勋回到城内后，气势更加高扬。郑元勋对众人说：“高将军前来，是奉敕书召来的。即使进入南京，尚且应当听从他；何况是扬州呢？”众人群情大哗，说郑元勋将要出卖扬州来显示自己的恩德，于是共同杀死了他，把他的肉立即吃光。高杰听说郑元勋死了，非常怨恨愤怒，想替郑元勋报仇；正要合围扬州时，史公恰好到达。起初，高杰的军队杀人遍野；听说史公将要到来，便分别命令士兵连夜挖坑掩埋尸骸。史公到达后，升帐召见高杰，高杰在帐下行礼，神色和言辞都变了，惴惴不安，害怕不能免祸；史公却胸怀坦荡、平易近人，即使对偏裨将领也慰问得十分殷勤。高杰全军于是产生了轻视史公之心，便在福缘庵劫持史公；兵器和披甲士兵环列四周，史公处之泰然。过了十天，史公上书请求让高杰的部众驻扎瓜步；扬州人这才安定下来，高杰的部众也渐渐收敛。不久，史公巡察淮安，上奏安排刘泽清驻扎淮安、高杰驻扎瓜扬、黄得功驻扎仪真、刘良佐驻扎寿州，各自划定了防区。九月，史公回到扬州，确定随征文武官员经制俸禄和廪饩的数额。铸印七方：一方为督饷道，由黄铉掌管；一方为监军道，由高岐凤掌管；一方为行军兵备职方司郎中，先后由黄日芳、秦士奇、何刚、施凤仪掌管；一方为监纪推官，先后由陆逊之、应廷吉、刘景绰、梁以樟、吕彦良掌管；一方为督师大厅副总兵，由李正春掌管；一方为督师中军旗鼓，先后由马应魁、翟天葵、陶匡明掌管；一方为督师军前赏功参将，由汪一诚掌管。随征立功的，有已故翰林院庶吉士吴尔埙、已故滁泗总兵备石启明、已故开封推官李长康、赞画通判张鑻、知县殷埕、支益、吴道正。督师和各将领又分别划定防区驻守：大江以上归左良玉；天灵州以下直到仪真三■〈氵义〉河，归黄得功；三■〈氵义〉河以北直到高邮，归高杰；淮安以北直到清江浦，归刘泽清；王家营以北直到宿迁，是危险的要地，由史公亲自负责；宿迁至骆马湖一带，归总督河道王永吉。高杰却一定要驻扎扬州，请史公替他向朝廷请求；扬州人又大声喧闹，并以没有府第为理由。史公于是迁到城东的公署，把督府让给高杰居住。高杰入城后，号令严明，百姓颇能安居，没有发生祸患；其间虽有少量抢掠，官府也无法禁止。

译当时，登莱总兵黄蜚奉召移镇京口，取道淮扬，担心被刘泽清、高杰两营抢掠。黄蜚过去同黄得功交好，便派人对黄得功说，请他带兵迎接自己。黄得功果然带兵前往，但三■〈氵义〉河守备急忙报告高杰说：“黄将军袭击扬州了。”高杰于是秘密把精锐骑兵布置在土桥左右。黄得功对此并不知道，走到土桥时，头戴角巾、衣带宽松，正吃着干粮，准备给马饮水；伏兵一起出动，黄得功来不及准备交战，价值千金的战马被箭射死，只得夺取另一匹马奔驰，随行的三百名骑兵也全部覆没。高杰又另派一千人袭击仪真，被黄得功的部将歼灭，一个也没有留下。黄蜚、高杰两人交恶，各自整治军队，准备互相攻打。万元吉奉朝廷命令前去调解，史公亲自从中协调，经过一番艰难才平定下来。各将领中只有高杰的兵力最强，可以抵御敌军；到这时才归属史公，恭谨地接受约束。史公决意经营河南，奏请任命李成栋为徐州总兵、贺大成为扬州总兵、王之纲为开封总兵、李本身和胡茂桢为兴平前锋总兵——这些将领都是高杰的部将；任陆逊之为大梁屯田佥事，胡蕲忠为睢州知州，冷时中为开封府通判，李长康为开封府推官；高杰于是于十月十四日带兵北上。临行时，风把大纛忽然吹折，火炮无缘无故自行炸裂，很多人对此产生疑惑。高杰说：“只是偶然罢了。”不加理会，继续前进。当时，大兵已经收取山东，逐渐逼近邳州、宿迁；史公的部将张天禄驻守瓜州，许大成驻守高资港，李栖凤驻守睢宁，刘肇基驻守高家集，张士仪驻守王家楼，沉通明驻守白洋河。十一月，宿迁没有攻下，史公亲自到白洋河，派应廷吉监军刘肇基部，派高岐凤监军李栖凤部，进攻宿迁；大兵撤退离去。过了几天，大兵又包围邳州，驻军在城北，刘肇基、李栖凤的军队驻在城南。双方相持超过十天，大兵再次撤退。此时，马士英正掌权纳贿，阮大铖、张孙振掌握政事，每天相互排斥正直之士、报复私人仇怨，完全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史公上奏请求，处处受到牵制，军饷也不能按时发放。南北东西各处都来不及奔走应付，国事已经无法挽救了。史公处理军务，常常直到半夜，无论寒暑都不停止，往往独自待在船中，身边的侍从全都散去。有属官说应当加强警戒。史公说：“我的命运在上天，人又能有什么帮助！”后来军事事务一天比一天繁多，他对行军职方司郎中黄日芳说：“你老成练达，应当同我一起处理事务；一切机密要务，都可以当面决定。”黄日芳回答说：“日芳已经老了，不能每天侍奉在您左右；相公也应当节制劳作、珍重身体，不要因为饭食少、事务多而重蹈前人的覆辙。况且传发文书、派遣檄令，幕僚人才济济，完全可以妥善办理；征兵、询问军饷，不过是有关部门的事务罢了。相公只须督促他们办成，便绰绰有余，何必亲自操劳，白白使自己疲惫、损伤精神呢？”史公说：“我本来知道你们都喜欢安逸，不能吃苦。”黄日芳说：“用兵是杀伐之机，应当以乐观的心情去执行。”史公说：“将领是以死为职的官员，应当以生气去完成它（？）。”郭汾阳身边声色享乐充足，穷奢极欲，什么时候耽误过政事！史公笑了笑，没有回答。这年冬天，紫微垣的群星都暗淡无光，史公屏退众人，夜里召见应廷吉，仰头观看后说：“星垣失去光辉，该怎么办？”应廷吉说：“只有上相一颗星明亮。”史公说：“辅弼群星都暗淡，上相难道能独自生存吗？” 史公悲伤不乐，回到帐中。第二年正月，军饷匮乏，各军都在挨饿。史公长期不吃荤、不饮酒，每天只吃粗疏的饭食、喝茶而已。史公所乘船的桅杆，总是在夜里发出声响，从上到下，接着又从下到上。过了一会儿，高杰的凶讯传来。史公流泪跺脚说：“中原已经无法挽救，建武、绍兴年间的事情，还有什么希望呢！”于是前往徐州。起初，高杰同睢州人许定国有矛盾。许定国年轻时参军，积累功劳升到总兵；崇祯末年因获罪入狱，不久获赦，仍任总兵。崇祯十七年冬十一月，他挂镇北将军印，守卫开封。到这时，听说高杰要来，害怕自己不能幸免，假装行礼十分恭敬，并设宴款待高杰；高杰相信了他。许定国埋伏兵士，在睢州杀死高杰和随行的三百人，随后渡过黄河北降，并且引导大兵南下。高杰的部将李本身屠杀睢州城外二百里以内的人，全部杀尽，带兵退回徐州。高杰死后，各将领互相争强，几乎造成大乱。史公同诸将结盟，上奏任命李本身为扬州提督。李本身是高杰的外甥；又任命胡茂桢为督师中军、李成栋为徐州总兵；其余将领和属官各自划定驻地，并立高杰的儿子高元爵为世子。这样，众人的心志才安定下来；而高营的军队已经退回徐州，于是大梁以南都没有守军了。大兵从归德出发，一路奔向亳州，另一路奔向砀山、徐州；李成栋逃往扬州。发生富土桥事变时，黄得功非常怨恨，始终不能忘怀；等听说高杰已死，便想带兵袭击扬州，取代高杰统领他的军队。史公从徐州赶到扬州，派同知曲从直、中军马应魁进入黄得功军营调解；恰逢朝廷又命太监高起潜、卢九德持节前来劝解，黄得功接受了诏命。邢夫人担心幼子势力单弱，又知道史公没有儿子，想把高元爵作为史公的儿子；史公不同意。有宾客劝史公说：“高元爵是高氏的后代，如今高起潜在这里，您何不做盟主，让高元爵认您为父并加以抚养？这样或许可以满足邢夫人的心意，也能巩固她的心。”史公说：“好。”第二天，邢夫人设宴，将领和官吏全部到齐，史公把这件事告诉高起潜。高起潜说：“好。”接受高元爵的拜见。邢夫人也行礼，并拜见史公；史公不接受，绕着柱子奔走，高起潜才制止他。第二天，高起潜也设宴款待史公，并宴请高世子。史公刚坐下，高起潜就派几名小黄门挟持史公坐住，不许他起身，命高世子拜见，并让高世子称史公为父，邢夫人也行拜礼；史公整天都闷闷不乐。从此，高营将士更加全部归心于史公。

译马士英、阮大铖忌惮史公的威名，谋划夺走他的兵权，于是让原左春坊左中允卫胤文监军兴平伯的军队，军中人人愤怒，不接受命令。不久又加授卫胤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军，驻扎扬州，扬州又设置了督府。幕僚们集合商议说：“史公是督师；督师的体制，是居中调度，与藩镇不同。如今同他们互相划分防区，就等于督师和藩镇相同了。现在的办法，史公何不移驻泗州，防护祖陵，以形成居于重要位置、控制较轻地区的形势；然后上书请求把淮扬事务交给总督卫子安、总河王铁山呢？（子安是卫胤文的字，铁山是王永吉的字。）”史公说：“以前划分防区，是担心武臣作战不力，所以我亲自带头承担；移镇泗州，也是今天的急务。”于是派应廷吉督率参将恒刘禄、游击孙桓、都司钱鼎新、于光等部队，会同防河郎中黄日芳驻守清江浦，渡过洪泽湖，向泗州进发。在此以前，史公每到一处，凡有技艺、才干，献书陈述政事的人，便把他们收留下来，每月供给廪饩。应廷吉负责此事，取名为礼贤馆。于是，四方希望得到破格进用的人，大多接踵而来。应廷吉向史公进言，请求遣散他们。史公说：“我姑且把礼贤作为罗网，希望从千百人中得到一两个，以应付缓急。”仍像以前一样供给廪饩。然而众人都希望史公能破格提拔任用他们；时间久了，得不到任用，便渐渐离去。扬州城破那天，跟随史公并且一同遇难的，还有十九人。到这时，移镇的议议已经确定，史公命应廷吉考察他们的才识，量才授官，共二十多人。第二天，诸生进来致谢；史公留下应廷吉饮酒，从容问道：“你精通三式之学，曾说夏至前后南都多有事变，这是什么意思？”应廷吉说：“今年太乙阳局，镇坤二宫开始受到关提牵连，主大将被囚；并且文昌与太阴相冲，有些凶祸难以言说。夏至以后，更换为阴局，大事就过去了！”史公叹息，从袖中取出手诏给应廷吉看，说：“左兵已经叛乱向东而下了，我将要赴难。正如你所说，然而天意又能怎样呢？”于是命应廷吉督率各军赶赴淮、泗，可以临机处置；但恰逢泗州已经失守，应廷吉等驻扎在高邮、邵泊之间。史公到达燕子矶时，黄得功已经在江上击破左兵。史公请求入朝，没有获准。诏书说：“北兵向南进发，你立即赶到盱、泗迎敌。” 当时，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朝政，天下人寒心，躲避祸患的人大多投奔左良玉的军营。左良玉从先帝在位时起就拥兵跋扈，不奉朝廷命令；他的部众有百万之多，全都是降贼之人。他一向羡慕南都的富丽，日夜谋划反叛。左良玉患病后，他的儿子平贼将军梦庚想要起兵反叛。恰好发生假太子事件，一时失职而被逮捕的黄澍、何志孔等大臣，又以《春秋》中赵鞅的说法来赞成此事，于是以奉太子密旨诛杀奸臣马士英为名，倾全国兵力出动。在船头竖起两面旗，左面写“清君侧”，右面写“定储君”。于是攻破九江、安庆，并进行屠杀；江南大为震动。马士英、阮大铖害怕了，互相谋划说：“与其让左兵来，不如让北兵来；与其死在左兵手里，不如死在北兵手里。”所以对北兵拖延，对左兵急迫应战，边防空虚，大兵长驱直入，没有停留。史公到达天长时，盱眙、泗州已经失守；泗州守将张方严战败阵亡，总兵李遇春等投降。史公同副将史得威带着几名骑兵回到扬州，登上城墙设置守备。扬州人谣传许定国引大兵到来，要消灭高氏；高营士兵砍断城门锁链冲出，逃往泰州。北方的警报一天比一天紧急，黄日芳带领蜀将胡尚文、韩尚谅在茱萸湾扎营，应廷吉率各军前来会合，驻扎在瓦窑铺，形成犄角之势。史公发檄文召集各镇军队前来援助，他们都观望不前，只有刘肇基、何刚率领所属军队入城共同守卫。城陷那天，何刚用弓弦自缢而死（何刚是上海举人，崇祯十七年正月曾上书烈皇帝，请求让自己投身效力）。刘肇基以北兵尚未集结，请求乘其没有防备，背靠城池决一死战。史公说：“锐气还不能轻易试用，暂且养足全部力量等待他们。”等大兵从泗州运来红夷炮，攻城一鼓即下；刘肇基率所属四百人在街巷中作战，力竭后全部战死。在这以前，有使者从北方来，自称是燕山卫王百户，带着一封书信，封署写着：“豫王致书史老先生阁下。”史公把书信上交朝廷，并厚待使者，送他离去。到这时，大兵已经集结，降将李遇春等拿着豫王的书信前来劝降；又有两位父老奉豫王命令到城下约定投降，于是史公把健壮士卒用绳子缒下城，将书信和两位父老投入河中。李遇春离去后，豫王又送来书信，总共有五六封，史公全都没有拆看，投入火中。部将押住原本是降夷，曾骑一匹马劫入大兵营中，夺得一匹马，斩杀一人后返回；史公赏给他白金百两。当时，李成栋驻守高邮，刘泽清和淮阳巡抚田仰驻守淮安，都拥兵不来救援。大兵攻围十分紧急，外援也将断绝，军饷又接济不上；高岐凤、李栖凤还打算劫持史公以响应大兵。史公说：“扬州是我死的地方；你们想求富贵，各随自己的意愿，我不强迫你们。”李栖凤、高岐凤半夜拔营离去，胡尚友、韩尚谅也跟随离开。史公担心发生内部变乱，便任凭他们离去，没有加以禁止。从此，守备防御更加单薄衰弱。四月十九日，史公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支撑，召史得威进来，两人相对哭泣。史得威说：“相公为国捐躯，我按道义应当同您一起死。”史公说：“我为国而死，你替我家存续。我母亲年老，而我没有儿子，你做我的后嗣，以侍奉我的母亲。我没有辜负国家，你不要辜负我！”史得威推辞说：“我不敢辜负相公；但是我出身江南世族，同相公并非同宗，而且没有父母的命令，怎么敢做相公的后嗣？”当时刘肇基在旁边，哭着说：“相公不能顾念自己的亲人，而你又不听相公的话，这是加重辜负相公啊。”史得威拜受了命令。史公于是写下遗表，上呈宏光皇帝；又写了几封信，一封留给豫王，一封留给太夫人，一封留给伯叔父和兄弟，一封留给夫人；全部封好后，都交给史得威。史公同史得威诀别说：“我死后，你应当把我葬在太祖高皇帝身旁；如果做不到，葬在梅花岭也可以。”又拿起笔写道：“我可法接受先帝的恩典，却不能为他洗雪仇耻；接受今上的恩典，却不能保全疆土；接受慈母的恩典，却不能尽到奉养孝敬之责。时运不好，有志向却没有实现；以一死保全国家，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只是遗憾不能早日到地下追随先帝罢了。”

译四月十九日，史可法写下绝笔。写完后，也交给史得威。二十五日，大兵攻势更加急迫，史公在城上亲自拜天，并用大炮轰击敌军，大兵死了几千人。不久，城西北角崩塌，大兵攻入城内。史公持刀自刎，参将许谨救他，鲜血溅在许谨的衣服上，但史公还没有断气。史公命史得威杀死自己；史得威不忍下手，许谨和史得威等人都身中数十箭，战死。只有史得威活了下来。当时，大兵还不知道他就是史公；史公说：“我是史可法。”大兵又惊又喜，把他押到新城楼上去见豫王。豫王说：“先前我多次写信恭敬请求你，都没有得到答复。如今你的忠义已经成就，先生替我收拾江南，应当不会吝惜承担重任。”史公说：“我是天朝大臣，怎么能苟且偷生，获罪于万世？只愿赶快死去，到地下追随先帝！”豫王说：“既然是忠臣，就应当杀了他，以成全他的名节。”史公说：“城亡我也当亡，我死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扬州既然已经归你所有，就应当宽大对待。坚持死守的是我；我可以杀，扬州百姓不能杀。”豫王没有回答，命身边的士兵杀死他，尸体被肢解而死。全城文武官员都殉难而死，其中最著名的有：提督刘肇基、总兵庄子固、乙邦才、已故兵部尚书张伯鲸、翰林院庶吉士吴尔埙、兵部职方司主事何刚、兵科给事中施凤仪、督饷佥事黄铉、通判吴道隆、扬州知府任民育、江都知县罗伏龙、原任知县周志畏、监饷知县吴道正、礼贤馆诸生卢泾才、胡如瑾、何临正、旗鼓副总兵马应魁、副旗鼓参将陶国祚、陶匡明、副总兵李豫、赏功参将汪思诚、左营参将许谨、右营参将陈光玉、运使杨振熙、同知王缵爵、随征书记顾启胤、陆晓、龚之序、唐经世、督师仆史书、都司千总等官姚怀龙、解学曾、吴魁、冯士、富近仁、孟容、徐应承、张小山、段元、范仓、张应举、郭仓、曹登亥、范泗、范晦、王东楼等二百人。起初，等到高杰的军队到达扬州时，军民都迁往湖泽洼地躲避；许多人被贼军杀害，有的甚至全家覆没。等到北方的警报越来越紧急，郊外百姓认为城中可以依靠，便相互扶持携带着进入城内；不能进城的人叩头长哭，悲哀的哭声震动大地。史公总是下令打开城门接纳他们。到了这时城池被攻破，豫王下令屠杀城中军民，共七天才停止。史公死后，史得威被捕，将要被杀时，大声呼喊说：“我是史可法的儿子！”豫王命令许定国审讯他，过了十多天才获释。获释后，他急忙收集史公的遗骸；但当时天气炎热，众多尸体都已蒸腐变形，无法辨认，史得威哭着离开了。此前，史得威曾把史公的遗书藏在商人段氏家中；这时前往段家，却发现段氏全家都已死去。史得威彷徨了很久，忽然在一间破屋的废纸中找到了遗书，便带到南京，献给太夫人。遗书中说：“儿子做官十八年，各种苦难都尝遍了，却不能对朝廷有所帮助，反而白白造成长期不能回家向母亲问安；这样既不忠又不孝，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今天以身殉城，死也不足以赎罪。希望母亲把这一切交给天命，不要再过分悲伤。副将史得威会料理儿子的后事，母亲可以把他当作亲孙抚养。”他给夫人的信中说：“可法已经死了，先前我和夫人有约，应当在黄泉之下相互等待。” 又给伯叔父兄和弟弟们留下书信说：“扬州早晚守不住了，我以死报答朝廷，还有什么遗憾！只是先帝的仇还没有报，这才是最大的遗恨。”他留给豫王的信没有送达，信中说：“打了败仗的将领，不能谈论勇敢；辜负国家的臣子，不能谈论忠诚。我死在国土边疆，实在还有余恨；如果能让我的遗骸归葬钟山旁边，请求太祖高皇帝鉴察我的这片心意，我就满足了。宏光元年四月十九日，大明罪臣史可法书。” 扬州被围时，总兵黄斌卿、郑彩守卫京口，常镇巡抚杨文聪驻扎在金山。五月初十夜里，大雾横亘江面，大兵数十人乘小船迅速渡江，南岸守军全都溃败。镇海将军郑鸿逵率水师奔赴福建，黄斌卿、郑彩、杨文聪也相继逃走，镇江于是失守。而忻城伯赵之龙早在五月初五夜里，就已派人带着投降书前往迎接大兵。马士英护送太后前往杭州，皇上驾临太平，进入黄得功的军营。十八日，豫王进入南京，刘良佐前来投降。二十二日，刘良佐率兵进攻皇帝的车驾，左柱国、太师、靖国公黄得功战死；他的部将田雄、张杰把皇上带到大兵营中。第二年春天三月，史得威把史公的衣冠和笏带到扬州城外的梅花岭安葬，封坎并树立碑石；这是遵照史公的遗命。不久，敕令赐给旱西门一所房屋，让他的母亲和妻子居住，有司供应粮食和绸缎来赡养她们。戊子年，盐城有个人冒充史公，召集愚民，抢掠庙湾，进入淮浦，有司仍然拘捕并拘禁史公的母亲和妻子。江宁有一名镇将说：“从前维扬之战时，我担任前锋，史公确实是死在我的手里。这个人既然是假冒史公姓名的，过不了多久自然会败露，何必拘押他的母亲和妻子呢！”于是将她们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