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福王荒淫无度，群臣又不能同心协力。五月，豫亲王多铎等率兵南下，接连攻克淮安、扬州，直抵江宁。福王逃往芜湖，公侯、阁部文武臣僚二百多人，以及马兵、步兵二十三万八千多人，全都投降。◎江阴准备勤王 大军南下后，典史陈明遇、训导冯厚敦、都司周瑞珑等召集乡绅，于五月十五日早晨拜过牌位，集合商议，招募士兵前往勤王；但一时没有办法招集兵员，只得含泪解散。◎南都王豫王在南京饮酒嬉戏，派贝勒尼堪等人在芜湖追捕福王；得知广昌伯刘良佐的勤王军到达后，豫王派一名将领率三百士兵捉拿他。刘良佐叩头请求投降，请求捉拿福王来赎罪。福王听到消息，先前往太平府刘孔昭家，刘孔昭不接纳他，于是逃往坂子矶黄得功的军营。黄得功说：“陛下如果死守京城，臣还可以借助这个形势，为什么要轻率出城呢？”二十五日，刘良佐到达，黄得功大怒，没有穿铠甲就出营，单骑奔驰到北营，隔着河骂道：“我黄将军立志不受屈辱！”刘良佐埋伏的弩箭射中他的喉咙，黄得功说：“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回到营中拔剑自刎。刘良佐进入他的军营，和总兵田确、马得功一起捆住宏光帝献上，豫王将他押往北方。◎命投降的臣子刘光斗安抚常州各属 御史刘光斗是武进人。清兵南下时，他到清军阵前投降，豫亲王命他安抚常州所属各地。檄文传到江阴，唯独江阴没有回应。◎江阴知县林之骥离任 林之骥是进士，福建莆田人，崇祯十七年到任，不懂江南方言，众人称他为“林木瓜”。当时郑帅率领一千名流兵经过本地，头上包着红罗。开始时，他们带着小盐包，百姓争相购买；打开来看，里面有金银财宝，但士兵们并不知道。原来这是淮扬大户人家装载财物以躲避战乱的东西，被郑帅部队掠夺所得。随后，郑帅放纵士兵抢掠城外，百姓纷纷争着进城。士兵想要劫掠县城，幸好林之骥与郑帅是同乡，便出面拜见他，两人先用乡谈交谈，接着又痛哭，于是郑帅肃然收敛，未再侵犯。林之骥于是到文庙哭祭，解下官印和绶带离任，当时是五月二十五日。◎参将张宿、海防程某、县丞胡廷栋、学使朱国昌、兵备马鸣霆离任 刘光斗劝他们投降，张宿认为按义理不能听从，慷慨辞去职务；程某、胡廷栋也离任，朱国昌和马鸣霆则暗中逃走。诸生每天到学宫，彼此相对哭泣。◎主簿莫士英暂代县事 六月，士民因为县署没有官员，推举莫士英暂代知县职务。莫士英暗中与刘光斗勾通，交出印信和册籍，又解送库银，献上良马，极尽谄媚之能事，得意洋洋地以县令自居。◎清朝特授知县方亨到任 方亨是河南人，乙科进士。河南尚未被列入清朝版图时，他就先到清军阵前表示归顺。方亨到任前四天，有快马传送檄文到达。莫士英大失所望，命居民把檄文供放在察院中；全城人心骚动，想要谋划拒守，但因为武器、铠甲、粮草都没有准备好，不敢立即发动。二十四日，方亨到达，戴纱帽、穿蓝袍，仍未改穿清朝服装；年纪很轻，没有携带家属，只带了二十多个家丁。方亨进入空荡的县署，八名耆老进来拜见。方亨说：“各县都已经献上册籍，为什么唯独江阴没有？”耆老出去后，方亨便通知各图编造册籍，献给府里，再转送南京，这样就算归顺了。不久方亨出面拜见上级官员，莫主簿也以参谒为名出门，先回到县署。随后剃发的命令传来，百姓人心惶惶，等待县令回来，再决定是否剃发。◎收缴武器铠甲 此前，福建的勤王军被清兵击败，有三只战船逃到江上，低价出售武器铠甲，江边百姓争相购买，北州尤其多。二十六日，方亨下令收缴这些武器铠甲。◎命令军民剃发 豫王下令，江阴限期三天剃发。二十七日，常州太守宗灏派四名满兵来到江阴，住在察院中，方亨对他们供奉得十分虔敬。◎严令训诫剃发 二十八日，方亨张贴告示晓谕百姓，重申并严厉申明剃发法令。◎县民呈请保留发式 二十九日，北州乡里的耆老何茂、邢觳、周顺、邢季、杨芳、薛永、杨起、季茂、辛荣等联名呈文，请求县令向上级官府详报，准许百姓保留发式。方亨不停地大骂。众人喧哗说：“你是明朝进士，头戴纱帽，身穿圆领服，却来做清朝知县，难道不羞耻吗？难道不丑吗？”方亨无可奈何，只得听任他们这样说。◎闰六月初一日，江阴倡导义举、守卫城池 清晨，方亨到文庙行香，一百多名诸生和耆老、百姓跟随前往文庙。众人问：“如今江阴已经归顺，想来没有别的事情了吧？”方亨说：“只有剃发一件事。先前派来的四名士兵，就是为了押着你们剃发。”众人问：“头发可以剃吗？”方亨说：“这是清朝的法律，不能违抗。”于是返回县衙。诸生许用等人在明伦堂慷慨激昂地说：“头可以砍，头发决不能剃！”恰好府里下达檄文，其中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话。方亨命小吏把这句话写出来张贴，小吏把笔扔在地上说：“干脆死了也罢！”方亨想鞭打他，众人一哄而出。下午，北州少年一向喜欢拳术和勇力，听到这件事后奋臂而起，各人穿上纸册，外面罩着棉袄，推举季世美、季从孝、王试、何常、何泰等人为首领。他们敲锣、拿着器械，举兵来到县衙前，鸣放三铳；又呐喊着来到县衙后面，也这样做，四座城门响应的人有一万人。方亨仍坐在堂上装腔作势，愤怒地斥责差役收缴兵器。众人喊道：“准备兵器是为了抵御敌人，收缴兵器反而是替敌人使用。”始终不肯服从。恰好方亨在无锡任职、已经向清朝表示顺从的老师苏提学（一本作旧学使宗敦）派家人来道贺；此人从私署出来，在堂上骂道：“你们这些奴才，一个个都该砍头！”众人骂道：“这是投降贼人的奴仆！”他们挥臂将他打死，把他的头颅投到二门八扇门内，在丹墀中堆放后焚烧尸体。方亨出来，想亲自捉拿带头的人，众人毫不退让，径直上前撕破他的官帽和官服。莫主簿害怕，踉踉跄跄地逃走躲藏。方亨胆怯了，答应众人写文书详细请示免除剃发，众人于是散去。方亨便关闭县衙，急忙写信给宗太守，并嘱咐守备陈瑞之迅速请求派兵前来围剿。临近傍晚，县里的小吏秘密告诉众人：“自从你们散去以后，方亨就立即叫我写文书，详细报告豫王，请求派兵来杀你们，信已经骑马飞送出去了。”众人愤怒了，于是进入县署，用夏布巾缠住方亨的脖子，拖着他说：“你想活，还是想死？”方亨说：“全凭你们。”于是把方亨拘禁在宾馆。到了傍晚，方亨向举人夏维新大声呼救。众人担心他趁夜逃走，便把方亨送交夏维新（有人说是逃到乡绅曹子玉家中躲避）。当夜，诸生沈曰敬等十三人集合商议，再次向上级官员报告。方亨想多杀一些人来树立威势，但众人的意见不能一致，于是散会。

译◎初二日，江阴义民将方亨、莫士英关入狱中 第二天早晨，方亨回到县署，关闭县衙不敢出来。全县听到消息后纷纷响应，四乡居民不约而来，人数以十万计；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都抱着即使踏入刀山利刃也无遗憾的决心，来到这里共同攻击。众人分成队伍，竖起旗帜，鸣金进城。大家聚集在教场，商议作战和守城，堵塞道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分路出入。从辰时到酉时才停息，全城闭市。方亨惊慌失措，乘轿登上君山安抚百姓，欺骗说江阴百姓是义勇，只是被陆承差“杀一儆百”的说法误导了。众人捉拿陆承差，陆承差全家逃走；众人捣毁他的器具杂物，一丝一毫也没有拿取。有一个人偷了一只鼎，立即被斩首示众。宗太守发文书前来解释劝谕，众人拒不接受。士民等在明伦堂设置高皇帝的牌位，向众人发誓起兵；方亨也一同起誓，声称要拿起武器，各自保护自己，前往县署请求发给火药和器械，方亨也点头答应，实际上却暗中骑马飞奔写信给宗太守，声称江阴已经反叛，请立即派大军前来围剿。当时城门正在盘查奸细，搜出了这封信，众人准备把送信使者剁成碎块。众人进入内衙，把方亨带出来，又搜捕到莫主簿。莫主簿请求投降，做明朝的官员，众人不相信，把两人都关进狱中。众人说：“既然已经动手了，听说察院中有四名满兵，是来押着我们剃发的，为什么不把他们杀掉？”于是上千人拿着枪进入察院。四名满兵放箭，射伤了几个人。众人想退却，有勇壮的人拿刀拥挤着冲进去。四名士兵转身逃跑：一人掉进厕所，一人躲在厕所上面，一人躲进夹墙，一人跳到屋顶上，但都被抓了出来。此前，这四名士兵到府里时，假装满人的样子，说满语，吃生食，在庭院里小便，席地而睡。到这时进入内室，看见床帐、炉灶、锅釜都很精致华丽，便忽然改说苏州话：“我本来是苏州人，不是鞑子，请饶我性命！”众人把他们肢解处死。临死时，他们说：“是莫主簿叫我们来的，如今却害了我们！” 这次行动中，有一名典史陈明遇，平素宽厚仁慈，与百姓没有怨仇，众人拥立他为首领，都听从他的命令。◎初三日，发放兵器、安营扎寨 此前，兵备曾化龙听说流寇将至，制造了见血封喉弩，悬挂在三四间房屋那么高的地方。兵备张调鼎也铸造了大炮，储备了火药。到这时，众人把这些武器全部发放出来。距离县城三十里的各处，各自保举并带领乡兵进入城内，命令他们到夏港、葫桥一带查看地形、扎营，防备清兵从西面来，临近傍晚才解散。◎守备陈瑞之夜间逃走 忽然传言清兵从杨舍进来，众人怀疑杨舍守备沈廷谟曾到县里剃发，一定会给清兵做向导，于是全城鸣金召集众人，奋勇争相抵抗。到了东城，才知道是讹传，于是返回。正好本营守备陈瑞之骑马前往东关，众人害怕他接受清朝招降、谋求升任参将，而且他还代替方亨写文书请求清兵围剿，便辱骂他。陈瑞之拔刀策马，返回时喧闹着冲进来；众人合力杀死一名背旗的人和两匹马。陈瑞之也受了伤，夜里和他的儿子翻越城墙逃走。有人说，众人想推举他为首领，他不肯；刚一出城，就有人用枪刺他，他跳到屋顶上，奔出城外，藏在豆田里。◎初四日，将陈瑞之关入狱中 这天早晨，众人抓住陈瑞之的妻子儿女，把他们关进狱中。上午，城外的士兵把陈瑞之父子捆来交人，也将他们收押。◎城内戒严 士绅百姓商议说：“我们发誓死守城池，至于老人、弱者、妇女、儿童以及不能与我们同心的人，应当赶快离开。”因此城门白天也关闭了。众人商议守城和出战，又商议更换五方服色和旗号，商议请黄蜚作为外援，商议请阎典史担任主将，各种意见纷纷提出，各人都说一套，整天没有片刻安宁。打开林令封存的库藏来供养军队，仍然不够；徽商程璧又捐出军饷银三万五千两，陈典史拜谢后收下。傍晚，又报告说清兵从常州抵达申港，民兵争相出城抵御。城内戒严，担心外面的军队乘虚而入。灯火通宵不灭，彼此盘问搜查。二更时，盘获细作时隆，下令把他拘押入狱。◎初五日，搜捕细作，讨伐武弁王珑，在秦望山歼灭郡兵 天刚亮，士绅百姓一起聚集到公堂，明遇会同游巡守备顾元泌共同审讯。时隆供称：城内埋伏着七十多名兵士，奉太守命令，每人发给火药四斤、银四两、开元钱一百二十文，约定在初八夜间举火为号，外面的军队看到火光后便杀人。供词确凿，应当捕获其同党四人斩首示众。于是立即到庵观以及空旷处搜捕，抓获六十多人。供词又牵连到武弁王珑。王珑逃走后，便把他的党羽全部捕获并杀掉。在外乡的百姓随即到君山焚烧王珑的住宅，把他的父亲和妻妾抓来献出，也一并诛杀。宗太守果然派郡兵三百人作为向导，偷袭江阴，当地人把他们歼灭在秦望山下。明遇下令，城内有人能捕获奸细的，官府赏银五十两。◎杀陈瑞之 这天杀了陈守备（一说是自杀），并把他的一个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一个仆人全部杀掉。他的大儿子叩头请求说：“我能制造军器，请饶我一命！”于是把他押入狱中。◎初六日，清军出兵收取江阴 有个穿青衣的人在街市上行走，行迹非常诡异，乡兵怀疑他，便把他抓住，从他身上搜出一张地图，上面写着军队进出的道路以及秦望山各处的埋伏地点，另有一封私信。审问他，原来是璜塘夏中书家的仆人，刚投奔亨的官署，是被派出来请求援兵的。把他送到顾元泌那里拷问，他又供出沈曰敬以及吏书吴大成、任粹然等人在马三家共同谋划屠杀洗劫。于是捕获马三、吴大成等人，在市中肢解示众；沈曰敬仅仅逃脱了性命。任粹然临刑时说：“四座城门都有大炮，你们应当自己想办法！” 士人既已歼灭宗灏派来的军队，宗灏便把这件事报告给专门统辖一方军务的长官。当晚，报告说清军步骑一千多人从郡城出发，水师统兵官王良也率领水师进发，城内巡逻守备更加严密。在西门月城内搜获两个奸细，检查后发现城门的锁钥和门闩已经损坏，于是抓住守门兵士拷问，供出收受买路银两的情况，应当和奸细一起在城下斩首。◎初七日，江阴义兵在虞门战败 这天早晨，乡兵出城作战。北门骁勇精锐的士兵自立冲锋营，季世羔下令：三鼓一炮时做饭，四鼓二炮时吃饭，五鼓三炮时拔营。一百人举戈先行，老人和弱者不断运送粮食。下令地方保持严密防守，用锅底煤把东西涂黑，制作假炮安置在闸桥上；过浮桥后，又命地方把桥拆断，经过夏港时也这样做。上午到达申港，正准备做饭，塘报却误传清兵相距只有五六里，众人奋力呼喊说：“先作战后吃饭也不迟！”于是疾驰数十里，傍晚抵达虞门，才遇到战斗。敌众我寡，士兵腹中空空、力量衰竭，加上马兵和步兵都不是对手，冲锋兵败，季世羔阵亡。郡兵赶到虞门，驻宿在曹坤家。◎初八日，在双桥歼灭水师兵

译这天早晨，城中避难的人都带着妻子儿女离开，军队再次出城抵御。四乡背负义勇之名而来的人，总数达数万人。他们都把拼死作战、绝不离去作为信念。清兵也观望不前。水师兵五百人，领兵官王良原是本地的大盗，后来投降清朝。船经过双桥（一作葫桥）时，农夫辱骂他们。士卒大怒，想要捉住并斩杀农夫。众人拔起青苗扔到船上，泥地湿滑，无法站稳，大半掉入水中淹死。能够登岸的人被乡民包围，只得跪下献刀。铁锄纷纷落下，漂浮的尸体遮满河面，堆得像木筏一样，一直堆到石撞处，河水因此无法流动。◎起用旧游击徐观海担任将领 徐观海是本县人，升任太平营总兵，曾任游击。明遇因为虞门战败，军队行动没有统帅，进退也没有可以请示的人，想起用他担任将领。观海患病不能胜任，便命他的弟弟代理此事（弟弟排行第五，姓名和字都失传，《天香阁》中有他的传记）。于是制作令箭十枝，使用“大明中兴”的旗号，以防止塘报误传。五月中旬，观海跟随操江收复福山港。六月初一到达苏州，被清兵击败后返回。◎初九日，拜邵康公为将 当时城中还剩五支军队，徽商程璧推荐同乡邵康公，说他熟悉武事。邵康公年纪不到四十岁，身材出众，力量能敌四五十人。明遇于是同顾元泌等率领众人拜他为将，邵康公也招募士兵保护自己。恰好旧都司周瑞珑率领几百名水师驻扎在江口，声称要协助，于是借此形成犄角之势。粮食都由北门运送，后来供应不上，城中便拿出米来供给他们。推举孝廉夏维新、诸生章经世、王华管理粮饷；推举中书戚勋、贡生黄毓棋、庠生许用等二十多人担任参谋。◎在狱中杀方亨、莫士英。方亨被关在狱中时，曾让他写信退兵。后来清兵日益逼近，于是秘密谋划杀掉他，以断绝内应。二更时，带领二十名士兵拥入狱中，把他赤身裸体地抓出来，斩于堂上，并杀掉他的家属和亲信（一说杀于夏维新家桂树下，一说拖到西门打死）。接着又杀掉莫士英的父子和仆从，把他的妻妾囚禁起来。莫士英的父亲暗中逃了三天，后来被搜出斩首。慕庐氏说：“方亨是新朝的县令，何况所作所为都是按其身份本来应当得到的，即使两次请求援兵，也是形势所迫、难以避免的。上有显赫威势的压迫，下有汹汹局势的形成，不能说都是方亨激成的。但是城中既然已经起事，形势上也不能不除掉他。只是莫士英不善于立身处世，白白送掉一条性命罢了。” ◎初十日，都司周瑞珑在城西与清兵交战 清兵进攻城西一角，顾元泌登城，请周都司到吴淞向总帅吴志葵借兵。吴志葵不答应，只说军队长期没有粮食，如果能犒劳一千金，就可以照办。于是拿出林令离开时署内封存留下的衣物、财物共八百，又借来典银二百，凑成一千金，在城上发给周瑞珑，约定邵康公的兵从东门出击，自己从北门夹攻。邵康公的兵也到了，周瑞珑与清兵交战失利，返回驻扎在江口。到傍晚，清兵在城南张孝廉的园中扎营。◎十一日，清兵驻扎麻皮桥 清兵退后驻扎在麻皮桥，秘密派两人入城侦察虚实，被捕获后斩首示众。城中也派一人侦察清兵，到了葫桥，看见清兵排列的大炮森严，便等候他们松懈时，把大炮全部推入水中；只带回一门炮作为凭证。周都司认为奇异，赏赐了他。清兵三天没有到来，城中逃难的人都以为敌军已经离去，便络绎不绝地回来，几天之内百姓又重新聚集起来。◎把下劣生尹吉关入狱中 尹吉一向图谋不轨，策划作为内应。一天突然雷声震响，又听到马嘶声，众人进入他的房间，搜出两匹马以及无数衣甲器械，应当斩杀他的仆人唐宁，并把尹吉关入狱中，城中的防卫因此更加严密。◎十五日，靖江兵在城南与清兵交战 有人传来淮抚田仰的文书，称当天就统率军队前来援救。印章和押署都没有差错，百姓疑惑和喜悦交集，后来却始终没有援兵到来。又有靖江人夏起隆，率领沙兵八百人（一作二十人），原来隶属于镇将高杰（一说曾击败高杰的骑兵）。他派一人持“信”字旗渡江而来，声称要援助江阴，于是派夏维新、章经世前去犒劳军队，商议发给赏银四千两，并准备猪羊、酒、米、火药等物，全部极其丰足。不久，两名领兵官率众向南而来，纵酒赌博，士兵没有斗志，在城南交战，大败，死伤五百人，四散逃亡。有人偷取火药返回，经过靖江署事典史盘查后，捆送到江阴处置。此前曾由大户发给银米，每人钱一千，并带着酒肉到江口犒军；军队最终没有立功，所以把这个人抓了起来。程璧也在靖江开设典当铺，沙兵战败返回后怨恨他，起兵把典当铺抢掠一空。后来泰兴有个张九达，名达，擅长拳术和棍棒；因为靖江军队战败，淮抚田仰于是发檄文给朱公子，借来张达的三千兵渡江而来。清兵把牛马放在两石湾，张达率三十多个亲信登岸收取，清兵伏兵突然发动，张达和三十人没有一个逃脱，连像耿和尚那样勇猛的人也战死了。◎乡兵作战 城外的兵势一天比一天强。各乡镇的乡兵，距离城池五六十里的，每天都进城作战，扛着兵器、背着粮食，顾不上农事；不肯听命的人，彼此互相揭发攻击，即使战死也不后悔。陈典史每次巡视城池，凡是奋勇作战来到城下的人，必定开城迎接并奖赏，用忠义勉励他们；有功者必定赏赐，献上敌人首级一个，发给银三两，有时还亲自向其下拜。乡兵的队伍散乱，进退没有节制。然而清兵所到之处，他们都尽力攻杀，斩获很多；即使不能取胜，也从未低头投降。有人叫高瑞，被清兵捆住，命令他剃发投降，他宁死不屈。因此清兵无法安稳驻扎，彼此相对时大多面露忧惧之色。◎命程璧请求援兵 当时黄蜚从芜湖率兵驻扎太湖，总兵吴升嘉，字之蔡，从吴淞驻兵福山，组织洞庭两山的百姓接应常熟，攻破苏州，声势更加猛烈。陈典史命程璧到这两处请求援兵，同时前往淮抚田仰那里。程璧拿出自己储存的十四万金全部充作军饷，请求援兵却没有得到答应。又前往徽郡金声、江天一那里。到达时，军队已经溃败。等他返回，江阴已经陷落，于是到徐墅出家为僧。◎鲁王在绍兴监国，唐王在福州称号

译南都已经被攻破，天下旧臣和遗老中那些不忘明朝的人，都拥立明朝的残余势力，希望明朝复兴。于是赵王在太湖起兵，义阳王在崇明起兵，桂王在广西起兵（号兴隆），潞王在杭州起兵，靖江王宣布监国，保宁王在河南起兵，罗川王、永宁王在湖东起兵，益王集合二十人起兵；东王、瑞王、安仁王、永明王、德化王、安东王、晋平王也纷纷起兵而不安定。闰六月初九日，张国维、陈函辉等迎立鲁王监国。初十日，黄道周、张肯堂迎立唐王，改年号为隆武。浙江、福建起事，江南、江北的民心都受到煽动。豫王留下两千兵驻守苏州，大军全部南下浙江，仍命刘光斗安抚常州。◎二十一日，清兵包围城池 清兵连续多日不能攻克江阴，便发出紧急军书请求援兵，于是命七王、八王、十王等率领将弁一千人、马步兵十多万人，向江阴进发；降将刘花、马良佐担任先锋，首先从西门出兵。江阴百姓出战，被杀五十人，清兵不再退却，于是把军队移到南关。邵康公前往抵御，没有取胜。众人认为邵康公没有功劳；他防守南关时，不允许士民出城，却私自放走同乡，因此把他关入狱中。清兵经过东门和北门，分设十六营包围城池，随后焚烧东城，大肆掠夺城外富户。乡兵拼死作战后败退。清军也损失了一名骑将。清兵分兵进攻北门，乡兵分三路抵御，其中两路都溃败，几十人据守桥梁奋力作战，杀死清军骑将，才收兵返回。◎二十三日，清兵劫掠东乡 清兵合并营寨向北，焚烧百姓住宅，杀戮很多人。随后转向东面劫掠，八桥东西湾的二保拒绝屈服，杀死清军骑将两人。泗善港的葛辅弼父子率领五百兵，自负勇猛剽悍，进入城中赴援，各保也都出兵帮助他们。但他们一向是盐盗，不懂军纪，也到百姓家中抢劫，纵情饮酒赌博；到了三宫殿，勉强交战，最终被歼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清兵乘胜向东进发，肆意劫掠大桥、周庄等地，搜山掠地，任意抢劫杀人，伤害的老弱男女无法计算。周庄百姓搜寻敌人求战，侯城人（一作陶城三名百姓）杀死清军骑将一人，清兵才退去。战乱持续很久，政令无法传出城外；远乡的叛奴乘机索取契券，焚烧住宅、杀害主人之事接连发生。烟火和烽火交杂，遮蔽天空，各家连救活自己都来不及。清兵一天天增多，很快在君山、黄山扎营，焚烧劫掠四城百姓的住宅，昼夜不停。◎二十四日，清军送来招降书 刘良佐写了一封招降书，从东城外射入城中。信上说：“传谕乡绅、士人和百姓等知悉：本府原本是来安抚地方的，何况南北两直隶、四川、陕西、河南、山东等地，都已经剃发，只有你们江阴一处故意违抗国令，为什么不顾自身和家人的性命？如今本府奉旨平定江阴，大军一两天内就会到达。你们赶快剃发投顺，保全自身和家人。本府查访得知本县程璧一向是好人，你们百姓只要为他具结担保，本府就上奏叙功，照管你们县。若有武职官员，也各自具结担保，仍然上奏叙功，让他们照旧办事。本府不忍心杀害你们百姓。你们都是清朝的赤子，钱粮还是小事，剃发才是大事。现在秋收时节，你们在乡里的就尽管务农，在城里的就尽管经商。你们及早投顺，本府绝不会动你们一丝一粒。特此晓谕。”

译◎二十五日，江阴义民答复书信 陈典史和城中士绅百姓等共同商议写回信，执笔的是王华。大意说：“江阴是礼义之邦，一向以忠勇著称。只是由于发生了变革的大事，随时势而从俗，才认为即使改朝换代，也还不会改变衣冠文物的旧制。哪里料到剃发这一命令，大大违背人心，因此乡里和城中的老少都发誓死不服从，坚持不改。清兵多次来到境上，胜负尚未决定，都是因为各乡镇的勤王义师听到消息便赶来战斗。至于城中众人，齐心固守，并不是轻视敌人。如今天下大势所争，并不只在一个县邑。苏州、杭州一带都还没有定局，何必贪恋这一处，兴兵不止？何况既然是义举，就应当爱护百姓、收拢人心，为什么要屠杀、奸淫、焚烧、抢掠，使上天震怒、百姓怨恨，造成惨不忍睹、令人痛心的局面？现在的办法，应当立即收兵，静听苏州、杭州这些大郡的动向。苏州、杭州如果投降，哪里还会有江阴这一县？否则，即使百万大军来到城下，江阴死守的志向也已经决定，绝不苟且求生。谨同各位约定，总以苏州、杭州为准，是否服从听凭命令。其余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二十八日，都司周瑞珑逃走 刘良佐命令士兵四处焚烧劫掠。乡兵见清兵势大，无法抵敌，全都远远逃走，再没有前来援助的人。周都司也扬帆离去。◎二十九日，追杀乡兵 刘良佐仍命令士兵追杀远逃的乡兵。七月初一日，清兵专心攻城。刘良佐再次命令士兵搜捕杀戮四散逃亡的乡民。乡兵断绝后，清兵于是专心攻城。城中严密防守，清兵的箭像雨一样射来；城上的人一只手拿锅盖遮挡自己，另一只手接箭，每天得到三四百支（一作三四十万支）。◎初五日，诛杀守备顾元泌 清兵攻城时，顾元泌登城射敌，箭每次都射不到敌人便坠落，众人对此产生怀疑。他的效用马矮子偷取火药从城上投向敌军，众人将他抓住，一同到顾元泌的住处搜查，搜得清兵文书一件。原来闰六月初，众人曾会同向淮抚田仰递交请兵文书，顾元泌私自更换文书，拖延请求援兵，因此原文书还留在住处。于是诛杀顾元泌，并杀效用四十人，内应从此断绝。◎迎接原任典史阎应元 应元，字丽亨，是北直隶通州人。他以武生身份起任掾吏，官至京仓大使。崇祯辛巳年，他赴任江阴典史。刚到任时，海寇顾三麻子率领数百艘船侵犯黄田港，应元集合兵力拒守，亲手射出三箭，箭箭中弦射出，敌人应声倒下。贼人畏惧，不敢进犯。后来他又平定盐盗，平息民乱，县中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在社学中为他塑像。大臣们在朝廷议论后，特授他都司之职，准备在军前提拔任用。但马士英、阮大铖掌权，他只被调任广东韶州英德县主簿。母亲患病，加上道路阻塞，他带着全家避居砂山的竹林。变乱发生时，陈典史和县中士绅百姓立即打算诚恳邀请他出山，元泌却千方百计从中阻挠。到这时元泌被诛杀，应元于是决意前来迎战。淮抚田仰也发文劝勉他，明遇专门派十六人缒城连夜出城，到了他的住处。应元说：“你们能跟随我，就可以；否则，我不做你们的主帅。”众人说：“哪敢不听从您的命令？” ◎初九日，阎应元进入江阴城。祝塘的少年五十人（一本作六百人），拿着武器护送他，经过七里庙时，在墙壁上题诗，表示事情如果这样发展就万万没有可做的余地，即使死去也万万无法避免。到了城里，他对乡兵说：“你们带着粮食来，但形势不允许让这么多人入城，而且你们又是乌合之众，不足以制胜。”于是厚厚犒赏他们，遣送回去，只和家丁王进忠等四十人入城守卫。◎刚到任，就把邵康公从狱中释放出来。发放原任兵备曾化龙制造的火药和火攻器具供使用，就是曾化龙任职时负责监造的那些器具。接着传令给大户人家，让他们各自出资助饷。不足的部分，凡是钱财和各种物品，都可以估价充数。把这些东西收存到察院内，准备支付犒赏民兵等各种费用。于是大规模清查民居，详细弄清城中有多少保、多少户、多少人口，以及多少丁壮、老人和幼童，全部登记造册；挑选骁勇的人编入麾下，最终依靠他们的力量成就了义举。◎初十日，祭旗并发布命令。命令四座城门收拾衣甲、器械，举行祭旗仪式。命武举人王公略守东门，把总汪某守南门，陈明遇守西门；应元亲自守北门，同时仍与明遇总督四门，昼夜往来巡查。命令关闭城门，把二十多万乡兵和城内民兵分成各保分别防守。城门用大木头塞住封死，每一座城垛派十人防守：卯时喊杀一声，午时再派十人喊杀一声，酉时仍换回前十人轮流值宿，夜半再换后十人接班，如此周而复始。城下设置十座堞厂，昼夜轮换休息。烧掉无用的公房，拆毁砖瓦，让失明的人不停传递。十人用一面小旗，百人用一面大旗，每处配一座红夷炮。起初夜间每两座城堞点一盏灯，后来每五座点一盏，最后每八座点一盏；起初用蜡烛，后来用油，最后把饭和油混合起来，这样风吹不动，油也不会泼洒。每座城堞上放四块瓦和一堆砖石。各项安排井然有序，丝毫不乱，乡兵因此重新振作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命章经世、夏维新、王华负责刍粮；每人发给一定数量的米、盐、蔬菜，每户发给一定数量的油和火种，四门城堞各发给一定数量的油和蜡。传令北门冲锋营集合士卒一千人，选季从孝为先锋，何常执大旗，王试悬挂得胜鼓，何泰吹号，准备军服和铠甲器械。苦于缺油时，命健儿推车进城，给他们豆类储备，用以供给油膏和火种。盐不足时，海寇装载两艘大船，从黄山港驶入。鱼则从水关运进，撒网就能捕到。但苦于没有箭，于是命人在黑夜里把草捆扎成人形。外面披上兵服，每个人拿一根竿，手里挑着一盏灯，直立在城垛上；士卒伏在城墙里面大声喧哗，北兵看见后，箭像密集的虫群一样射来，缴获的强弓劲箭不计其数。因此，被围困的城中有火药三百瓮、铅弹子千石、大炮百位、鸟机千张、钱千万贯、絮帛千万端、酤千酿、果万钟、豆千斛、刍藁千万束、盐万斤、铜铁器万枚、牛千头、羊豕千只、干鱼千包、蔬千畦。◎十一日，清兵进攻北门，败退溃散，七王死于此战。

译清兵知道城中防守不可撼动，于是埋伏火炮进攻北门，但城上的箭和石头像雨一样倾泻下来，清兵不敢靠近。主帅大怒，立即命九名上将先驾着云梯登城。城上用长枪刺杀他们，九人中死了四人、伤了五人；有的人身中三箭，有的人被劈掉头颅，有的人坠下城去摔成碎末，有的人被火箭烧死。主帅更加愤怒，奋身独自登城，气势非常凶猛。有个叫刘耐的霸王，用短枪抵挡他；他用嘴咬住枪，拔刀想砍，这时一人挺枪刺中他的喉咙，他便倒在城下。外面的兵士四散奔逃，全都失声大哭说：“这是七王啊！” 二都督大怒说：“我攻下过北京、镇江、南京，从来没有害怕退缩过，也从来没有费过力，不要说江阴这么一个拳头大的地方，竟然还要这样费力！”于是下令在十营中选出几名猛将，调步军三万人，扎制十架云梯，第二天分十处登城，凡有后退的人立即斩首。◎十二日，清兵再次进攻北门，二都督又战死。清晨，城外放炮呐喊，三万军队架设十条浮桥，一齐渡过外城河，分成十处登云梯上城。城上投下砖石，用长枪抵御敌人。有的清兵用船遮蔽身体，想推进城内，但炮火和石块交杂发射，没有不立即被击碎的。凡是登上城堞的，守军面对面看见敌兵到来，就发炮放弩射死他们。前来攻打城脚的，便把长梯沿着城墙投下石块；有时截断旗杆，在上面排列钉子后投下，死伤人数无法计算。二都督自恃勇猛，身穿三层铠甲，腰悬两把刀，肩上插着两柄兵刃，手持双刀，独自登上云梯，毁坏城垛，跨上城墙，挥刀乱砍。城上用棺木支撑抵挡，枪刺他的身体，却刺不进去。有人说：“只有脸部可以刺了！”于是众人一齐刺他的脸。旁边城堞上有个姓汤的童子，拿着铁钩镰，用力钩断他的喉管；竹匠姚迩割下他的头，尸身坠落城下。外面的兵士一齐前来抢尸，城上梆鼓齐鸣，砖石和小箭像雨点一样落下，又使一千多人受伤。他们随后用牛皮帐篷挡住箭石，这才把王的尸体拖走。良佐每天命军士拜求他的首级，守军不答应。清兵愿意出银子购买，于是守军命人把银子当面装入银鞘，吊入城中。清兵又命军士列队行礼，口中高喊：“还我王爷的头！” 随后守军用蒲包装着一个黄狗头扔还给他们，又把王的首级悬挂在城上。军士再次苦苦请求，守军才把首级扔下去。清兵取走后将它缝合，挂孝三天，并让道士设醮招魂。有六个穿红箭衣的人到城下拜祭，城内发炮，将他们轰成了尘土。又有一天，他们带着祭品来祭奠，一个和尚捧着金帛随行；走到何家埭时，城内发炮将他们击毙，守军取走了他们的酒食享用。应元击退北城的进攻后，知道清兵不久必定大举到来，于是广泛制造战具，招募青阳弩王黄鸣岗及其随从一千多人入城，制造小弩一千张、小箭数万枝，分发给守城士卒。又使用季从孝配制的火药涂在箭头上射人，见血立即死亡。弩长一尺多（一本作四尺），箭长五寸（一本作一尺），在百步以外射击，也能如意命中。起初应元入城时，击鼓登堂，鼓内掉出十多张小弩，上面刻着“诚意伯刘基造”几个字，这就是黄鸣岗所制造的弩的式样。又把陈瑞的儿子从狱中放出，命他制造火砖和木铳。火砖宽三四寸左右，碰到人就会燃烧；木铳像银鞘，长三尺五寸、宽二三寸，用木头制成，里面藏着火药，敌人到来时投下，机关发动，木铳炸裂，铁制菱角飞出，碰到人就会立即死亡。应元亲自制造挝（一本作“锤”）弩，用一块铁制成，旁边设置几只钩子，系上棉绳，投中敌人就会把人钩进来斩杀。又仿照旧制，制造火球、火箭之类的器具，无不极尽巧妙。因此清兵虽然人数众多，望见城池也畏惧屈服，战栗得面无人色。那些从北方来的清兵听说这些事后全都胆寒，无不把能够活着回去当作愿望。◎十四日，江阴假装投降，薛王死于此事。此前，北州的薛王营曾派人拿着旗帜招降。十三日，阎应元、陈明遇二人命范、周、朱、季四名生员到薛王营答话，如果有可以将计就计的地方，就赶快回来报告。四名生员到了薛王营，宴饮结束后，薛王送给他们元宝一百锭，重二百两。四人回来献计说：“一定要找一百多个敢舍命的人，命前面几个人拿着降旗，后面的人拿着木铳，假装成银鞘，骗开营门，这样就可以成功。”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这天，一百多人拿着木铳，桶底安放砖块，于是命四名生员在前面带路。四名生员面面相觑，立即被斩首（其中一人生员名叫学文，是芳的嫡亲叔父）。另选几名白发老人，拿着降旗、焚香在前面带路，缒城出城，到了薛王营通报，说愿意献银买命，请求免遭杀戮。薛王大喜，升帐放炮，吩咐打开营门，把银子抬进帐中。正要命将领验收时，突然起火，火炮炸裂，烟雾火焰遮蔽天空，震响如雷，接触到的人全都死亡，薛王只剩下一颗头。营帐内外大约有二千多人受伤，其中上将两人受伤。当日十王命三军挂孝，全营举哀，在北州苏家墩以礼祭奠薛王的首级。◎清兵的羽檄纷纷奔驰传发。清兵屡次失利，请求援兵的羽檄接连不断，援兵开赴江边，每天达到千人之数。刘良佐作《劝民歌》劝城中百姓投降，百姓不听。于是他在城东北角设置牛皮帐。城上用巨石压住它。◎十五日，清兵进攻东北城。良佐命令西南方向放炮，东北方向挖掘城墙，都使用山爬；城内用火球、火箭抵挡。清兵想退却，良佐阻止了他们。城内仍然投下砖石，清兵来不及躲避，几百人全都死在城下。良佐非常惭愧。又设置三层牛皮帐，中间设置九根梁、八根柱，箭石投上去都反弹起来，无法射入。于是取来人粪，拌上桐油，煎滚后浇下去，牛皮当即被烧穿，浇到人身上，肉烂而死。没有被浇到的人都惊慌逃散；城内又用绳子系着铁锤投掷出去，钩入城中割下敌人的首级。清兵手足无措，纷纷逃散。敌营怀疑是守城人从城上杀下来，于是发射铳弹抵御，反而误伤了无数马兵和步兵。后来清兵从西门经过闸桥，依靠君山扎营，等敌军渡河到一半时开炮轰击，炮弹一响，敌兵便倒下。有的用木门遮蔽自己，守军用小箭射去，射中他的手，手被钉在门上，他痛苦地大声呼号，很快就死了。清兵又架设大浮桥，从黄山港暗中渡河，登上君山，俯视城中，也被炮火击中，只得移营离去。◎十六日，江阴向四面出发请求援助。这时，淮抚田仰已经跟随鲁王到了绍兴，黄蜚、吴之葵一同进入太湖。贝勒率领大军进攻吴王，二人兵败被擒，这两处都已经绝望。

译海寇顾三麻子率领水军前来援助，大小船只数百艘，停留三天，交战不利，便扬帆离去（顾三麻子名叫容，自号忠义王）。有一位义阳王，是明朝的宗藩；太监季、太傅田、军门创、监军总兵胡来贡各自统率军队辅佐他。他们在崇明竖起义旗，号称海上有雄兵十万，太仓、昆山、嘉定各处也起兵响应，一同前往请求援兵。义阳王和太监用温和的话慰劳他们，却只用空话敷衍塞责。后来又派他的将领前往驻守江口。宁其愚率领几百名僧兵前来援助，扎营砂山，刚一交战，便知道无法抵敌，全都逃走了。明朝兵部严子张，名拭，和时敏守卫常熟，也前往请求援兵。起初没有得到答应，不久因彼此唇齿相依，金秀才矿（字贡南）集合精锐勇士四百多人，先驻扎砂山，挡住清兵来路，等子张的军队到达后，再一齐进攻。八九天没有消息，于是他们先行出发。良佐派三千铁骑在周庄一带拦截，金贡南的全军都覆没，贡南仅仅凭一己之身逃脱。◎清兵把营地移到邓墓。孤城拼死坚守，城外清兵屡次失败，城内也有相当的杀伤。清兵用炮轰击北城，整夜不停，城垛塌陷了几丈。应元命石匠到城外收集石料，石匠认为困难；应元向他拜了两拜，遣他前去。石匠受到感动，修补加固之后，城防又像原来一样严密。清兵依靠邓墓的深林躲避箭石，折取门窗和房屋木料制作浮桥，渡河逼近城下。城上众人合力拒守，箭石交相落下，清兵难以支撑。清兵想逃跑，他们的将领斩杀了两个先逃的人，又驱赶其余人继续前进，带着云梯来到城下，共有三十多处。一名将领冲在前面，抢先登城，城内发炮横向轰击他，他的尸体随着云梯一起倒下。清兵逃走后，城内缒人出城，收回他们的云梯、器械、兵仗等物，并砍伐邓墓的松树和楸树，使敌人无处遮蔽，又取走浮桥作为柴薪。一名骑兵将领先拔出自己身上所中的箭，又下马拔出马大腿上所中的箭；还担心马中毒，便用嘴吸出马伤口的血，用力策马返回。◎十七日，江阴兵袭击清兵营寨。良佐把营地移到十方庵。这天夜里，应元挑选勇士一千人出南门袭击清营，有的拿板斧，有的拿短刀，有的使用扁担，冲入敌营，杀伤一千多人。等到其他营寨前来救援时，应元的军队已经进城了。松江解送到一百座大炮，收集百姓家中的食锅铸成铁弹，重十三斤，装入大炮发射攻击。◎十八日，刘良佐劝降。良佐先前命十方庵的僧人向城下跪着哭泣，陈说利害，劝众人早日投降。城中用“效死勿去”来答复他。这天晚上，和尚又来到城下，守军像先前一样拒绝了他。良佐策马靠近城墙，劝百姓早日投降。于是占据吊桥，约定城上停止放箭射弩，对应元说：“宏光帝已经北去了，江南全都投降了。您如果能把灾祸转成福分，爵位难道会低于我良佐吗？为什么要这样自寻苦难？”应元从容回答说：“江阴的士人和百姓都说，三百年来承受国家的恩泽、生活在国家土地上，深深感戴国恩，不忍心一听到风声就投降归附。我应元既然是大明的典史，按义理不能侍奉两个君主。将军的地位是侯伯，亲自统率重兵，进不能恢复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江东的忠义士民呢？”良佐惭愧地退走了。◎七月十九日，贝勒统率军队进攻江阴。良佐再次奉命前来招安。应元说：“只有投降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典史。”一声梆响，火箭齐发，良佐连续跨上三四匹马逃走，叹息说：“江阴人没救了！”贝勒博洛平定松江后，把所属军队几乎二十万人全部带来进攻江阴。因为军队长期作战却没有功效，他责备刘帅纟困，又亲自到城下巡视三次，再登上君山远望，对身边的人说：“这座城像船一样，南边是船头，北边是船尾；如果进攻南北两端，一定攻不破，只有攻打中部，才能攻破。” 他们把投降的将领黄蜚、吴之葵捆到城下，命令他们写信劝降。黄蜚说：“我在城中没有认识的人，写什么信呢？”吴之葵泪流满面，言辞悲痛凄楚。应元斥责说：“大臣被捆绑起来，就应当赶快赴死，哪里用得着喋喋不休！”吴之葵拜了两拜，哭泣流泪；黄蜚默默无言。◎二十日至二十七日，清兵用火炮猛烈进攻。贝勒见城中守义不可动摇，进攻更加急迫。他先分兵抄截、切断各镇的援兵，随后用竹笼装着火炮，鼓乐吹奏着向前推进；炮手穿着红衣，限定三天攻破城池，在城南一侧架炮开火。炮声震响之处，城墙崩裂了五处。飞来的炮弹快如闪电，有一人站在城上，头随着炮弹飞去，身体却僵直站立不倒；有一人胸背都被穿透，仍然直立如故。城墙裂开的地方，城内用铁片包裹城门，再贯以铁制构件加以保护；又用空棺材填满泥土，挡住将要倾塌的部分。还用水浸透棉絮，覆盖在城上，以防火攻。当时东西南三门都坚守不动，只有北门一处防区，守军特别少。贝勒把火炮抬到君山脚下，放炮的人用竹栈包泥遮蔽自己，伏在炮旁；等炮发射后，立即把炮中的药矢取出，再装入火药继续发射，接连不断。城上想攻击放炮的人时，铁弹遇到竹篓和软泥便停住，不能伤人。后来又把火炮移得更靠近城墙。放炮的人预先挖好地穴，堵住两耳，点火后立即伏进穴中，因为害怕震动震破胆而死。◎甲士攀爬城墙。中午时分，众人正在吃饭，明遇听到铮铮的声响，前去探看，只见六名清军将领穿着重甲，身上捆着利刃，拿着两根钉子插入城墙缝隙，攀援而上；其余身披网铁甲、接踵而上的士卒多得数不清。刀斧击打他们不能造成伤害，用长枪刺他们的头部，才使他们坠落城下，其余人全都退避。◎神兵助战。城外清兵大怒，大举前来进攻。忽然看见一个少年将领，手持戟冲杀，锋锐无可抵挡；战斗结束后，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众人怀疑他是土神陈烈士，全都前往虔诚祭祀。又看见三个穿绯衣的将领登城指挥，清兵不敢前进。清兵抓住当地人询问姓名，当地人不知道如何回答；远近的人都惊讶地认为这是神灵相助。城上抬着关帝、睢阳王和东平王城隍神等五尊神像，张起黄盖，在城上巡行。他们用磁石牵动神像的胡须，遇到铁器，胡须就一张一合；又用机关拨动神像的手指挥。清兵远远望见，以为是将领，都惊恐不已。良佐命令他的儿子攻城，正好对着睢阳王神像，神像的手指挥着开炮，一炮就把他打死了。（城破那天，艮佐砍开睢阳王的头，众人又砍伤东平王，以此报仇。） 一天夜里风雨大作，城上的灯无法点燃，众人便一起哭泣祈祷睢阳王。忽然神光四处升起，亮如白昼；四座城门的灯火整夜不灭，城外的军队无法施展。◎掠夺东南乡

译清兵向东掠夺大桥、周庄、华墅、陶城、三官、祝塘等镇。祝塘人抵抗清兵，兵火劫掠的惨状，在各镇中最为严重。清兵分头掠到陆官舍桥，有徐、杨二人督战，望见清兵蜂拥而来，便藏在桥洞里，看见两个士兵押着一名将领经过，那将领相貌非常威武，二人跳出登岸，把他们全杀了。人们说那将领的头重十八斤，挂在树上。清兵大多畏惧躲避，那棵树至今还在。清兵向南掠夺到峭崎，询问当地士人的姓名后，立即调转马头回来，大概是嫌“士”字的读音像“消旗”。掠夺到青▯时，乡民严密防守，圩堤上排列得像军队一样；清兵担心有伏兵，不敢进入。二十八日，清兵攻打北城，阎应元的右臂受伤。炮火轰击北城墙角，城墙裂开；守军连夜修补，敌人以为有神灵相助。铁丸击中了应元的右臂，应元受了伤，仍用左手握着长矛，格杀了数人。应元身材魁梧，双眉高高竖起，眼睛细长而微曲，面色红润，留着胡须。每次巡视城防，都有一人拿着大刀跟随，十分像关壮缪。清兵望见他，以为是天神。他治军号令严明，凡是偷懒苟安、违法乱纪的人，必定刺穿耳朵、鞭打后背，示众惩戒，即使是豪强权贵也不稍加宽贷。然而战士们困苦时，他一定亲自端汤斟酒，温和地慰劳；如果有人遇害，便立即准备棺材和殓衾，哭泣祭奠后将其入殓。接见敢死之士时，则不直呼姓名而称他们为兄弟。每遇到事情，他一定向众人询问说：“我的兄弟们，谁能担当这件事？”有人在路上呼喊：“我想杀敌，只是苦于没有短刀。”他便把自己佩带的、价值二三十金的刀亲自解下来送给那人。明遇本性宽厚仁慈，处理每件事都平心静气；遇到战士劳苦，抚慰他们甚至流下眼泪。有人疲倦到了极点，借机睡觉，他便用利害关系劝导晓谕，不轻易呵斥。两人这样对待部下，所以百姓都感念他们的恩德、敬畏他们的威严，临近死亡也不后悔。◎十九日，清兵攻打南城，十王战死 清兵又攻打北城，应元命令每个人缴纳一块石头，不一会儿石头就堆积如山，在城内另筑一道石城。清兵知道北城无法攻破，便转而攻打南城。炮声震天，二百里外都能听见；一昼夜用掉火药五万千斤，城墙几乎要坍塌。清兵乘势拥上来，刀箭密集如蝗虫，守城者无法抵挡，只得发炮猛烈轰击，杀伤敌军数千人。敌军也在城外发炮对击，忽然看见一名女将站在城上，挥了一下衣袖，敌军的炮弹竟反过来击中自己，打死打伤了无数马军和步军，众人认为她就是前湖烈女。十王因薛王中计身亡而悲痛，命大将掠取城外居民的大箱子一千多只，在十方庵后堆叠起来，筑成一座与城墙一样高的台子。十王坐在台上，四名上将和二百四十名亲军环绕守卫；又命台旁的亲军各自拿着狼烟喷筒先行施放，把南京、镇江的大炮每隔五六步排列一门，共计一百门，命令听到号令后一齐发射。炮火猛烈轰击东南角城墙，守城军士吓得不敢睁眼。应元伏在地上跪行，看清十王正在台上指挥三军，便命中街巷口有力气的汤三老儿扛来一门大炮，对准十王安放；应元又从左右仔细察看，确认丝毫没有差错，然后亲自点火发射。汤三老儿耳朵重听，还没有听见炮响，正直愣愣地站着观看，只见火线一闪，十王、四名将领以及二百四十人，已经随着炮火一齐消灭了；只有一把黄伞在半空旋转，还有一只连着靴子的脚从空中掉下来。◎八月初二日，焚烧清兵营寨，杀夏维新、王华 应元派周祥、金满、李芳针子等四人夜里出城焚烧清兵营寨。敌兵被火烧到，从梦中惊醒，烧得毛发焦枯、皮肤溃烂的人很多。他们非常愤怒，四处杀人抢掠。应元命令赏给周祥等人每人一两银子，而给夏维新、王华每人实际只发六钱，众人顿时大声喧哗。应元担心人心激变，不得已将二人斩首。原来围城日久，粮饷将要耗尽，短缺本来并不是克扣；只是夏维新在事变发生时，误听方亨的话，作揖劝众，因此到这时众人的怒气仍未消除，便想借此事陷害他。王华虽然以明遇为自己辩解，也难以独自免死。慕庐氏说：“粮饷短缺、费用繁多，围城之中确实难以安排。两人通融调剂，也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在这种情形和形势下，应元难道不知道吗？只是无奈众人借此发泄愤怒。至于代替方亨劝众这件事，事后评论，也并不算很错。各自谋划献策，既然已经归顺，官民和睦相处，可以避免激成祸端；无奈众人却喜欢惹事、幸灾乐祸。像章经世这样同样掌管草料粮食而泄漏罪行，同样陷入围城却能免死，难道另有保全自身的办法吗？” ◎命令许用掌管草料粮食 草料粮食方面缺少人手，因为许用有才能，便命他辅佐章经世。◎杨舍守备沈廷谟举城投降 江阴百姓日夜守城，也已经十分疲惫了。然而杨舍的兵士稍有落后，口头上流露出畏惧的人，就立即斩首。清兵四处杀人抢掠，百姓无法生活；有些人先剃发到清兵营中归顺，城上看见后，必定痛骂他们，即使是至亲也当作仇敌。清兵每天出去抢掠，一刻也不得安宁，害怕灾祸的人都逃到远方。杨舍营守备沈廷谟搜集百姓的钱，带着牛肉和酒，到良佐营中修好关系，祈求免除杨舍一带百姓的死难。良佐答应了，给他大清号旗四面，悬挂在杨舍城四座城门上。沈廷谟随即披散头发、骑马经过江阴城下，劝百姓赶快投降。城内将要开炮，他便逃走了。◎假装投降 一天，众人假装投降，到民间到处收集散乱的头发，扔到城下诱骗敌人。清兵互相对望，惊喜地把这件事报告给良佐。良佐说：“还不能相信，必须察看守城的人是否已经剃发。”众人前去探查，这才知道是假投降。◎商议议和 贝勒派人委婉地陈说：只要拔掉大明中兴的旗号，在四座城门各悬挂四面大清旗号，斩杀首倡之人几名，其余人全部宽赦不杀；即使不剃发，也应当撤兵返回。应元说：“宁可斩杀我一个人，其余人没有罪，怎么可以斩杀呢！”议和没有决定，便停止了。贝勒又送来大清旗四面，说只要竖在四座城上，就立即退兵。城内派诸生朱晖吉、耆老王晴湖等四人到清营商议。刚从城上用绳索缒下，良佐便骑马迎接，留他们饮酒一整天，礼遇亲厚至极，并约定归顺以后发誓不杀一人，只派官员入城查验，便收兵回去复命；临别时又各赠送五金，约定三天后定议。朱晖吉等人进城后，藏起金子不说，却主张投降归顺，众人不听。期限到了，清兵向城中呼喊朱晖吉等人，众人于是询问缘故；他们详细说出被留饮和获赠金子的事情，城中便立即斩杀四人，重新严密守城。◎劝降 吴军门督率军队来到江边，杀牛向诸将发誓，归顺以后不许杀人抢掠。王海防自恃在郡中一向有恩德和威信，来到城下招抚，众人没有一个回应。

译摄政王晓谕招安，全城都不听。（这是初六日的事。）豫王的告示送到后，便用箭射入城中，说大明已经灭亡，何苦还要死守？城内在告示后面写道：“宁愿承受炮火轰击，也宁死不投降！”又把它射了回去。（这是初七日的事。） ◎初八日，钉住炮眼 这天下着大雨，百姓站在雨中承受炮击，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半夜，应元派善于泅水的陈宪钦渡过外城河，钉住并封死清兵的炮眼，使清兵两天不能进攻；城内便趁夜修补城垛。五天以后，良佐担心城内又来钉塞炮眼，命军士从白天到夜晚不停攻击；风雨怒号不止，炮火才停止。◎初九日，▯南城 再次▯南城，把城墙加高到比旧城高三尺。应元让人把麦子磨成面，制作月饼。◎十二日，▯北城 又▯北城，城中的石灰将要用尽，不能趁夜修城。饭米也逐渐减少，于是征集民间的米来防备短缺，规定每两天发给一次，不得预先领取。贝勒侦察得知此事，想留下军队四万人，采取长期困守的办法，撤走大军向北而去。良佐不同意，这件事才作罢。◎十三日，登城唱楚歌 发给民间赏月的钱，计算到十七日为止。百姓带着酒壶酒杯登上城墙，分组畅饮。许用仿照楚歌，创作《五更转曲》，命善于歌唱的人登高传唱，并用笙、笛、箫、鼓伴奏。当时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明月高悬，清露洒满原野，刀剑和兵戈悄无声息；西城敌楼上的黄弩、师鼓、胡琴声中，歌声悲壮，响彻云霄。城外的士兵争先恐后地靠近偷听，有的愤怒叫骂，有的悲伤叹息，甚至有人流下眼泪。歌中唱道：“宜兴人，一把枪。无锡人，团团一股香。靖江人，连忙跪在沙滩上。常州人，献了女儿又献娘。江阴人，打仗八十余日，宁死不投降。”其余歌词虽然很多，大致都与此相似。良佐于是作劝降词，让士卒互相倚靠着歌唱；他在营帐中和僚佐饮酒，酒还没有喝几巡，城上便开炮，他急忙躲避离开。◎十九日，北门阻止投降 贝勒用各种办法招降，三座城也有动摇犹豫的人。只有北门发誓死守，众人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二十日，清兵攻打东北城 贝勒带着四十多名骑兵绕到君山青龙庵左边察看地形。城上望见后，炮和弩一齐发射，骑兵都踉跄奔逃、互相践踏，贝勒仅仅保住了性命。金陵又运来二十四门大炮，比前面的更大，每条船只能装载一门；仍然收集城外民家的铁器铸造炮弹，炮弹重二十斤，又修筑土垄来躲避箭石。将要攻打东城时，计划泄露，便转移到东北角。大雨倾盆，一昼夜炮声不断，县属各处都被震动，城中已经疲困到了极点，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等死。这一天城上的人呐喊，城外士兵听见，都说像鬼叫。城中四角空旷的地方，远远看见数万只白鹅飞来停落；走近观看，却一点鹅的形影也没有，有见识的人说这是魂升魄降。所谓白鹅，就是劫难中死去之人的魂魄。◎二十一日，江阴城陷落 前月二十四日，京城派国师和尚来到江阴，他天天绕城仔细察看，到前一天才看清楚，便对贝勒说：“江阴城的形状像芙蓉花，如果从花瓣上攻打，越打越会收紧；它的花蒂在东北角的花家坝，花蒂一碎，花瓣自然就会脱落。”因此贝勒命令数百人把二百多门大炮全部搬到花家坝，专门轰击东北城。炮弹打入城中，穿过十三重洞门，连树木也穿透好几层，落地深数尺。这天雨势非常急，城外用牛皮帐篷遮护大炮和火药，城头危急得像堆叠的蛋。城上因敌炮猛烈，见到火光便躲伏在墙垣里面。炮声一过，周便挥手命令登城。城外窥察到这一点，故意发射空炮，又命令炮中只放狼烟，烟雾弥漫遮天，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守城者以为炮声像雷霆，敌兵不可能立即入城，却不知道清兵已经悄悄渡过城河，从烟雾中蜂拥突上城头，守军来不及抵御便溃败了。午时出现一道红光，直射入城，正对着祥符寺，城于是陷落。清兵刚登上城时，城下的人还朝着城墙列阵。清兵担心有伏兵，拿刀站在那里观察，半天不敢下城。双方相持到傍晚，城中一片鼎沸，阵势也乱了，清兵这才得以下城。阎应元坐在东城敌楼上，索要笔题写城门道：“八十日留发效忠，表彰太祖十七朝的人物；十万人同心死守义节，留下大明三百里的江山。”题写完毕，他带领一千人上马搏斗，杀敌无数，夺门向西逃走，却没有能够出去。他勒马在巷中作战八次，背上中了三支箭，回头对随从说：“替我向百姓致谢，我报国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于是拔出短刀，刺入胸中，鲜血流出，随即跳入前湖。义民陆正先想从水中把他拉起来，恰好刘良佐派兵来擒拿，说与他有旧，一定要活捉押送；后来只见应元的头发浮出水面，便把他捆绑起来。良佐坐在乾明佛殿中，见应元到来，跳起身来，双手拍着应元的背哭泣。应元说：“哭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死。赶快杀了我！”贝勒坐在县署，急忙索要应元到堂上。应元挺立不屈，背对贝勒，不停地辱骂。一名士兵用枪刺他的胫骨，鲜血涌出，他才倒下。天黑时，清兵把他押到栖霞庵，僧人夜里听见他不停地呼喊“赶快杀了我”，不久便悄然无声。天亮时，他已经被杀害。尚存的家丁还有十多人，清兵询问他们为什么不投降，便将他们杀死；他们与应元一起死在一处，陆正先也一同殉难。有个叫维新上人的人，在围城期间与应元从早到晚共同办事。应元所写的《和众成城》大略，维新把它交给黄子心；子心又从旁边搜集所见所闻，写成《阎公死守孤城状》。陈明遇命令关闭衙门、放火焚烧，男女老少共四十三人都被烧死。他自己拿着刀来到兵备道衙门前，下马搏斗，身受重伤，仍握刀僵直站立，靠在墙上没有倒下。训导冯厚敦穿着公服，在明伦堂上吊而死。他的妻子和姐姐投井而死。中书戚勋、诸生许用全家放火焚死。◎八月二十二日，屠杀全城 第二天，巷战仍然没有停止，清兵用火攻将其击败。士、农、工、商四类百姓一个接一个走向死亡，都把先死看作幸运，没有一个人顺从投降。清兵下令，从东门出去的人不加禁止；又下令，十三岁以下的儿童不杀。男女老少投水、蹈火、自刎、上吊而死的人，无法全部记载。内城河、外城河、泮河、孙郎中池、玉带河、涌塔庵池、里教场河，到处都被尸体填满，尸体层层叠叠；投进四眼井的有二百多人。◎二十三日，停止杀戮

译把满城的人杀尽以后，才封刀停止杀戮。午后张榜安抚百姓，城中剩下的人已经没有多少，藏在寺庙、道观、佛塔上和偏僻处的，以及僧人某某等，共计大人小孩五十三人。这场战事中，守城八十一日；城内死去九万七千多人，城外死去七万五千多人。●卷二 明烈皇帝殉国的第二年。己酉日，五月初九日，南都陷落，弘光帝出逃。明朝礼部尚书钱谦益率先投降归附，想在东南树立德望，以此向吴地人士自我辩解。郡人周荃是钱谦益的门客，能言善辩，暗中接受钱谦益的意旨，拜见清军统帅豫王，说吴地百姓风气柔弱，只要发一道檄文就能平定，不必烦劳用兵。豫王非常高兴，当天就授予他官职，派降人黄家鼐协助周荃，让他们单骑前往吴中安抚。刚出都城门，各地长官看到风声便纷纷解下印绶投降，士大夫都只求苟且活命，所到之处无不投降。到了吴地，黄家鼐堂堂正正地坐在南面，周荃却独自穿着便服，在市井间出没，郡中许多人替他效力。几天后，明朝监军杨文聪率领五百名士兵进入郡城，逮捕黄家鼐等人在市中杀死，打开府库取走库银，满载而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周荃藏在民间得以逃脱，秘密赶路回到豫王那里。豫王听说杨文聪突然袭击并杀了黄家鼐等人，这才发兵进入吴地。三吴地区的灾祸，实际上就是由此埋下根基的。五月十三日，嘉定县听说维扬失陷，留都将要守不住了。十五日，一群不肖的读书人聚集到县衙，索要廪粮、乡试条编盘费、私人馈赠和试卷费用等各种款项，要求一文不少地满足他们。他们挽起袖子大声叫嚷，奸猾的胥吏和混乱的士卒趁势抢劫掠夺，城中一片沸腾。原任县令钱默本是纨绔子弟，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公帑全部搬到堂上，任由他们取用。他暗中出城，用重金贿赂明朝嘉定总兵官吴志葵，请求派士卒护送他出境，并上疏列出倡导这场祸乱的几十个人的姓名，想把他们全部依法治罪。隶卒听到风声，全都逃散了。三十日，钱县令才乘机逃亡。六月初一日，吴志葵派兵逮捕了十一名诸生。他们被剥去衣服，捆绑起来，赤脚走在烈日下，受到极度的窘辱；由于中军官竭力营救，才把他们释放。初四日，清朝大将兼刑部侍郎李延龄、副将总兵官署督抚事王国宝率领大军进入郡城，这时才听说已经把南直隶改为江南，把内阁改为内院。十四日，安抚使周荃单骑来到县城，城中的缙绅都出城躲避。百姓没有主心骨，于是在道路上结彩，出城迎接他，争相用黄纸写上“大清顺民”四个字贴在门上，随即把县印和册籍封缄起来，送交郡里。清朝任命的新县令、吴郡人张维熙到任。当时是六月二十四日。这天正午，吴志葵带着一百人，用白布包着头，埋伏在时侍御墓旁；到了申时，他们闯入百姓家中胡乱索取酒食，声称要捉拿张县令。入夜以后，每人割取一束蒲苇，点燃一端拿着行走，火光照亮天空，城中大为震动。于是大批聚集百姓，敲锣放炮，向东大声喧喊，吴志葵的士兵也成群喧喊回应。张维熙害怕了，仓促间也逃走了。士民狼狈逃奔，遗弃婴儿、与妻子失散的，不计其数。天亮后，街巷空无一人，最终却没有发生别的事情。二十七日，吴志葵再次发兵来到城中，城内外百姓都以为这是吴志葵复兴明朝的军队，悬挂彩绸、手持香烛，迎接时比迎接周荃时多了一倍还不止。吴志葵让南都逃出的将领蒋若来作前导。蒋若来本是市井无赖，凭借臂力得到权贵赏识，做了军官；不到三年，升任南京后军都督。听说维扬失守后，他抛弃军队，仍然穿着便服逃走；到这时才跟随吴志葵进城。他们查看军库，只剩下几十支铜铳，便急忙派人抬着走，经过徐家行时大肆抢掠，连一寸布丝也没有留下，甚至鸡、猪、豆子、小麦，也一概席卷带走。贫民和妇女儿童的哭声震动天空。吴志葵、蒋若来都满面喜色，于是装载重物进入海中。明朝淮抚田仰等人奉戴义阳王，率水师驻扎在崇明沙。当时淮抚田仰、监军荆本彻、总兵张士仪、张鹏翼以及宦官李国辅等人，合兵共同拥戴义阳王。吴志葵于是带着妻子儿女投奔他，不久却又离开了。闰六月初六日，张维熙再次进入县城。初八日，清将李成栋、偏裨将梁得胜等人用一百多艘船装载步兵、骑兵二千人，前往镇守吴淞。这天晚上，他们停泊在东关外，任由百姓聚集观看。传令索要妇人，张维熙用两名妓女应付。李成栋非常高兴，让两名妓女坐在身旁，笑着对围观者说：“现在我和你们是一家人，不要害怕我。”黎明时，他们从陆路前往吴淞，没有大肆抢掠。只有初七日先到的骑兵经过新泾镇时，大肆奸淫虐害，妇女不堪其辱，被害死的有七人。当时大旱，水道干涸，兵船全都停泊在东关外，梁得胜带三百人守在那里，城外居民照常贸易，一如平时。有些狡猾的人甚至拍着他们的背，像从前认识的熟人一样和他们说笑。张维熙提议派人汲水运到东关外，梁得胜非常高兴。约定已时到吴淞，出发已经有日期了。十二日，城内外纷纷传说下达了剃发令，人心这才害怕起来，于是产生了变乱的意图。这天吴志葵派马军俞飞熊带着牌文来到，大意说：“初十日，郡中发生民变，杀死北兵过半，其余的都躲进府学，已经设置栅栏包围起来。本镇立即统率大军进入县城，命令附近百姓今晚都用白布包头，并混杂插上柏枝、竹叶、红筷子、鹅毛作为标志，一同剿灭东关的敌军。” 战事成功后，将有重赏。”各路乡兵早已被本县诸生支益国、国子生须明征等人的谣言煽动；一听到牌文，便拿着兵器聚集起来，错误地传说吴志葵已经从刘河向东经过外岗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已经到了青岗墩，还没过一瞬间又说暂时在察院休息。当时城内居民也以为吴志葵已经进城，于是撤下城门，不再关闭，等待远近的乡兵。聚集的人渐渐增多，其中王家宅乡兵最为整齐强悍。他们的首领许龙，去年曾经诛杀全县叛乱的奴仆，威名顿时显著起来。到这时，他首先攻击清兵，战斗十分卖力。当时更漏已经过去几刻，无法辨认谁是吴志葵，乡兵胆气极壮，竟然举火烧毁梁得胜的船。李成栋从维扬、金陵、京口、毗陵等地掠得的精金、美玉、名剑、宝刀不计其数，全都付之一炬；没有来得及烧毁的，也全被乡兵抢走。船上所载的妇女，已经全部被烧死。有一个少妇最为美丽，喊道：“我是翰林公的女儿，家在扬州，被掳到这里来，各位大人可怜可怜我，救救我吧！”乡兵说：“赶快跳到水里，水浅，还可能活命。”少妇说：“我是被锁在船上的。”话还没有说完，烈火已经烧到了她身上。梁得胜急忙占据高冈，让士兵三五人编成一队，从高处向下射击，乡兵都应声倒地，许龙也被流箭射死，乡兵大败逃散，这才知道吴志葵根本还没有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