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天明计首级，杀清兵八十四人。得胜率余众奔吴淞，狼狈得达。初，成栋至吴淞，策马周视四境，骇曰：“此绝地也，张令误我矣！”及闻得胜败，兵船悉尽，终夜绕船，不敢复寝。十五日，精选营中，得四十骑，皆骁捷善战，募吴淞居民朱宇及其子香为前导，往娄东求救。至罗店被围，奋死突出，力驰而西，过三官堂，杀一僧，有四骑失队。乡兵从马后掣其佩刀；刀落，即取而斩之，人马俱毙。二骑奔，乡兵追及，攒槊刺死；惟一骑苦战得脱。前队至时家墓，遇乡兵，复驰而东，乡兵急追。渐近罗店，乡兵复大出，两路夹攻，诸骑窘极，随朱香自间道过蔡家桥，绕出镇后，扶创而归。过月浦，复为乡兵截杀，落荒而走，望见吴淞城，犹大呼“救命！救命！”至丁家桥，人马气息，仅属一线。成栋窘迫无计，惟纵兵大掠，西至月浦、罗店，南至江湾、杨家行，北至钱家楼、施家巷，居人迁徙殆尽。城中风闻不一，忧怖弥甚，望志葵眼穿，始悟见弃，皆号哭，弃家而走。是夕月蚀，倏忽食既，时天无纤云，色暗如漆。占曰：“食既无光，主奸人误国。百姓死，城邑空，其兆成矣。”明都察院观政进士黄淳耀及弟邑诸生渊耀入城。时闰六月十七日，淳耀及弟渊耀与前通政使司左、通政侯峒曾二子、邑诸生元演、元洁倡为守城计。初，淳耀避兵石冈，有同科孝廉丹阳葛麟与二力士至醪，貌甚雄武，绝不类文人，叩淳耀门，大声问曰：“年翁在否？”淳耀父家柱出迎，答以在乡。麟攒眉良久曰：“我忧之甚。年翁纯儒，未谙世故，恐不免，思一相见。故迂道，今不及矣！”家柱乃固止之，为款留饮食。及淳耀兄弟归，与之同访志葵于云间，共论当世事。出谓淳耀曰：“志葵，庸奴耳。其言夸诞，欲使他人干事，彼坐享其成，必误国事！年翁何故信之？天下事尚可为。然君儒者，非其伦，幸勿鲁莽！”遂掉臂去，不言所之。后追寻其语，若明镜蓍蔡云。成栋悉锐攻罗店，屯兵马桥。时十八日也，与乡兵隔水而语，佯言成栋等奉命守吴淞，与罗店初无仇衅，今假道归娄东，并无侵扰，幸宽其一面。乡兵支洪、陆文等乃共骂曰：“汝曹槛羊牢豕耳。莫作痴想！”成栋怒，率兵混战，阴遣率卒东渡练祁塘，西渡荻泾，绕出阵后。乡兵大溃，退屯来龙桥，接战良久，大败。入镇时，日未出，居人方为市，闻变急升屋，步兵亦升，东西驰逐，屋瓦乱飞。骑兵四面杀人，大呼“唐秀才何在？百姓缚出者有赏！”唐秀才者，景耀也。初与吴宏宇为邻，宏宇降成栋，景耀面数其罪，肆言极骂，且曰：“归告李成栋，汝是明朝人，何投降？速反可免正大戮！”宏宇衔恨切骨，悉以告成栋。景耀复大书一白牌，立马桥南，谕成栋降，至是为清兵所得，磔于市。邑诸生唐培率乡兵巷战而死。唐培誓不反顾，清兵铳箭并发，培被杀。镇已破，时有诸生朱霞者，尚张小盖，登屋鸣金，冀集众复战。清兵四集，身被数创堕河，号呼竟日乃死。成栋知镇民支廉为乡兵首，支家桥一带房屋，焚毁略尽，男妇被杀者，共一千六百零四人。是日城中百姓，共杀须明征，并毁其室。明征故须之彦之犹子也，素无行，为乡里所摈，一闻南都破，即冠带乘轩，谒成栋，称署嘉定营守备事，仍通志葵，复称监纪推官。势劫维熙，取官银数千，招家丁六十名，悉衣锦绮，悬佩刀，招摇街市间。时率之至安亭镇，访其奸豪，与促膝密语，每扬言遣人赴各镇，请乡兵分守诸要害。时城守颇严，有夜半叩关者，称为明征请兵人，特启关纳之。问乡兵何在，漫应曰：“城主性悭，不肯发粮，已散去矣。”众口诘问，语极支离，始大疑之。十八日薄暮，城中竞传明征家窝藏奸细，复私造都督牌印并冠带盔甲数十副，谋尽杀满城百姓，迎成栋兵，合城惊扰。有顷，西关外获奸细，严刑鞫之，供为须党，一时大哔，真假莫辨。明征仓卒出亡，至南关受缚，步稍迟，大梃击之，疾呼称冤，莫为置辨。驱至察院前，斩首刳肠，断四肢，分置各城门，捕其家丁，悉诛之，家室糜烂。十九日，淳耀等相与谋曰：“今事成骑虎，无主必乱。”乃令元演作书，急促其父峒曾入城，乡兵亦列帜往迎。既至，集众公议，画地而守，东门峒曾为主，邑诸生龚孙▯玄佐之；西门淳耀为主，其弟邑诸生渊耀佐之；南门孝廉张锡眉为主，前秀水县儒学教谕龚用图佐之；北门国子生朱长祚为主，乡衮唐咨禹佐之。处分已定，各率众上城巡逻，嘉人士争缚裤执刀以从，人情颇觉鼓舞。东北二门，俱用大石叠断街路，惟西南二门稍安，时启闭，仍用枯木乱石横塞道涂，以遏兵锋。
译天亮后清点首级，杀死清兵八十四人。梁得胜率领残余部众逃往吴淞，狼狈地赶到那里。当初李成栋到吴淞后，策马巡视四周，惊骇地说：“这是绝地啊，张县令误了我！”等听说梁得胜战败、兵船全部损失后，他整夜绕着船走，不敢再睡。十五日，他从营中精选出四十名骑兵，都是骁勇敏捷、善于作战的人，又招募吴淞居民朱宇及其儿子朱香作向导，前往娄东求援。到了罗店遭到包围，他们拼死突围，奋力向西奔驰，经过三官堂时杀死一名僧人，有四名骑兵掉队。乡兵从马后抽走他们的佩刀；刀一落地，乡兵便拿起来把他们斩杀，人和马都死了。另有两名骑兵逃跑，乡兵追上后用长矛合刺而死；只有一名骑兵苦战后逃脱。前队到达时家墓，遇到乡兵，又向东奔驰，乡兵紧追不舍。逐渐接近罗店时，乡兵再次大举出动，从两路夹攻，骑兵们困窘到了极点，便跟随朱香从小路经过蔡家桥，绕到镇子后面，扶着伤口逃回来。经过月浦时，又被乡兵截击，四散逃跑；望见吴淞城时，还大声呼喊“救命！救命！”到了丁家桥，人和马都只剩一口气。李成栋窘迫无计，只得放纵士兵大肆抢掠：西到月浦、罗店，南到江湾、杨家行，北到钱家楼、施家巷，居民几乎全都迁走了。城中听到的消息互不一致，忧虑恐惧更加严重；百姓盼望吴志葵，几乎望穿了眼睛，后来才明白自己被抛弃了，于是全都号哭，丢下家产逃走。这天晚上发生月食，转眼间月亮完全被遮蔽；当时天空没有一丝云，天色暗得像漆一样。占卜说：“月食完全没有光明，主宰奸人误国。百姓死亡，城邑空虚，这个征兆已经应验了。” 明朝都察院观政进士黄淳耀和他的弟弟、本县诸生黄渊耀进入城中。当时是闰六月十七日，黄淳耀和弟弟黄渊耀，与前通政使司左、通政侯峒曾的两个儿子，以及本县诸生元演、元洁，倡议制定守城计划。起初，黄淳耀在石冈躲避兵乱，同科孝廉、丹阳人葛麟和两名壮士来到醪地；他们相貌十分雄伟勇武，完全不像文人，敲着黄淳耀家的门，大声问道：“年翁在吗？”黄淳耀的父亲黄家柱出来迎接，回答说他在乡下。葛麟皱眉沉思了很久，说：“我非常为他担忧。年翁是个纯粹的儒生，不熟悉世故，恐怕难以幸免，我想见他一面，所以绕道而来，如今却来不及了！”黄家柱于是坚决挽留他，设酒饭款待。黄淳耀兄弟回来后，和葛麟一同到云间拜访吴志葵，共同议论当今世事。出来后，葛麟对黄淳耀说：“吴志葵不过是个庸碌的奴才。他说话夸张荒诞，想让别人替他办事，自己坐享其成，一定会误了国事！年翁为什么要相信他？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不过你是儒者，和他不是同类，希望不要鲁莽行事！”说完便甩手离去，不说去了哪里。后来追究他当时所说的话，竟像明镜和蓍草占卜一样准确。李成栋集结全部精锐进攻罗店，把军队驻扎在马桥。当时是十八日，李成栋与乡兵隔水对话，假装说李成栋等人奉命守卫吴淞，与罗店本来没有仇怨，如今只是借道返回娄东，并没有侵扰之意，希望对方放他们一条路。乡兵支洪、陆文等人共同骂道：“你们不过是栏里的羊、圈里的猪罢了。不要痴心妄想！”李成栋大怒，率兵混战，同时暗中派领兵士卒向东渡过练祁塘，向西渡过荻泾，绕到乡兵阵地后面。乡兵大败，退守来龙桥，交战很久后再次大败。清兵进入镇子时，太阳还没有出来，居民正准备赶集，听到变故后急忙登上屋顶，步兵也登屋，东西奔逐，屋瓦纷纷飞落。骑兵从四面杀人，大声喊道：“唐秀才在哪里？百姓把他捆出来的有赏！”唐秀才就是唐景耀。起初他和吴宏宇为邻，吴宏宇投降李成栋后，唐景耀当面数落他的罪行，尽情痛骂，还说：“回去告诉李成栋，你是明朝人，为什么投降？赶快反正，还可以免遭正法！”吴宏宇对此恨之入骨，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了李成栋。唐景耀又在一块白牌上大书告谕，立在马桥南面，劝李成栋投降；到这时被清兵抓获，在市中处以磔刑。本县诸生唐培率领乡兵进行巷战，战死。唐培发誓决不回头，清兵铳箭一齐发射，唐培被杀。镇子已经攻破，当时有个诸生朱霞，仍然撑着小伞，登上屋顶敲锣，希望召集众人再次作战。清兵从四面合围，他身中数处创伤，跌入河中，呼喊了一整天才死去。李成栋知道镇民支廉是乡兵首领，便把支家桥一带的房屋几乎全部焚毁，男女被杀的共有一千六百零四人。这一天城中百姓杀死了须明征，并毁坏了他的住宅。须明征是须之彦的侄孙，平素品行不好，被乡里排斥；一听到南都陷落，便穿戴冠服、乘车拜见李成栋，自称代理嘉定营守备事务，同时又与吴志葵往来，声称自己是监纪推官。他倚仗势力劫持张维熙，取走数千两官银，招募六十名家丁，全都穿着锦绮，悬挂佩刀，在街市间耀武扬威。当时他率领这些人到了安亭镇，查访当地奸猾豪强，与人促膝密谈，还不断声称要派人到各镇，请乡兵分别守卫各处要害。当时城防管理很严，有人半夜敲关，声称是须明征派来请乡兵的人，守关者特意开门放入。问乡兵在哪里，他们含糊回答说：“城主吝啬，不肯发放粮食，乡兵已经散去了。”众人反复追问，他们的话极其支离破碎，这才大为怀疑。十八日日暮，城中纷纷传说须明征家中窝藏奸细，还私自制造都督牌印以及几十副冠服盔甲，企图把全城百姓杀光，迎接李成栋的军队，整座城都惊慌骚动起来。不久，西关外抓到一个奸细，严刑审问后，他供称是须明征的党羽，一时间舆论大哗，真假难以分辨。须明征仓促逃亡，到南关时被捆住；他走得稍慢一些，便被大棒击打，急忙高呼冤枉，却没有人替他申辩。押到察院前后，被斩首、剖腹挖肠，四肢也被砍断，分别放在各座城门；又逮捕他的家丁，全部杀死，他的家室也遭到惨烈破坏。十九日，黄淳耀等人共同商议说：“如今事情已经骑虎难下，没有主事的人必然混乱。”于是让元演写信，急忙催促他的父亲侯峒曾进城，乡兵也列起旗帜前往迎接。侯峒曾到达后，召集众人公开商议，划分地段防守：东门由侯峒曾主持，本县诸生龚孙玄辅佐；西门由黄淳耀主持，他的弟弟、本县诸生黄渊耀辅佐；南门由孝廉张锡眉主持，前秀水县儒学教谕龚用图辅佐；北门由国子生朱长祚主持，乡衮唐咨禹辅佐。安排确定后，各自率领众人登城巡逻，嘉定士人争相扎紧裤脚、拿着刀跟随，人心颇受鼓舞。东北两座城门都用大石头堆叠起来，堵断街道；只有西南两门稍微安稳，按时开启关闭，仍用枯木乱石横在道路上，阻挡兵锋。
二十日，立挨门出丁法，分上中下三等；上户出丁若干，衣粮自备，仍出银若干，备客兵粮饷，并守城头目灯烛之费；中户出丁若干，衣粮自备，仍出银若干；下户止出一丁，分堞而守，每丁日给钱六十文，衣粮灯烛悉自备。城上分四隅，自某地起至某地止，分属各图，每图择一人为长。日入后，当事者亲自巡历，以稽勤惰。其大事专属峒曾、淳耀处分。是日，二都乡兵缚一投牒者至，称为间牒，鞫之，实志葵送书人，发函有吴门之兵，斩馘殆尽，杭州之兵，贝勒云亡之语。当事者深信不疑，不虞其欺妄也。二十三日，志葵复遣牌至，许遣游击蔡乔督兵协剿。当事者议云：“新令张维熙，系清兵所署，难与共守，驱出城，推明原任儒学训导万达摄县事，巡司俞尚德充捕官。”是日复有健儿四人，持志葵牌至，来文与原牌互异，严鞫之，供为娄东诸生浦学、浦峤伪造，将乘我不备，袭取县城。既得实，立袅四人于市。尔时声势岌岌，人不自保，然恃侯、黄诸▯绅，协力守城，避难士民，扶老携幼而归，不绝于路。城上揭白旗，大书“嘉定恢剿义师。”奈兵饷两缺，所仗惟城外乡兵。乃设计四布流言云：“清兵驱百姓剃发髡讫，即临以白刃，逼令自杀其妻子，籍为兵，使居前队，当矢石，必无活理，与其客死他乡，何若集众御之，可侥幸获免也。”乡民闻之，大震怖，弱者终日键户，与妻子对泣，强者斩木揭竿，击金鼓集众。然百姓骚然，不遑宁处矣。因念抗剃一事，虽志葵首祸，使非支益煽动其间，不至败决如此。且益在阁部史可法标下听用，领棉袄银五千两，南都破，悉饱私橐。众欲取为义兵饷，竞往攻之，势如轰雷，父子祖孙死者五人，悉斩其头，与明征头并悬城上。顷之，南翔获明征妻子，斩割屠戮，一如明征。镇中著族李氏，自世庙以来，蝉联不绝。士贡李陟，少有隽才，知名当世，居于城。闻南都破，于劝农公暑起鹄立传签巡，更与何凌虚等招集义兵，号匡定军，议于南翔诸富贾派令出饷，诸贾人皆衔之。诛明征之夕，陟方会饮南城，闻变，遽掷杯走，夜至南翔。里儿怪之，妄言李氏潜通于敌。有洪滨者暴起，诸生闻阿附李氏，为众所贱，指为奸细。滨恐，匿李氏宅，镇中诸恶少群拥之门，陟与其从叔抗之，滨等犹对众▯骂自若。里儿素惮李氏，惧事定后，必正其罪，因立破其门直入，无少长皆杀之，分投捕杀诸李，赤其族。各路闻风，竞相盘诘，路人单行，稍涉疑似，即缚去，乱枪戳死，弃尸河中。甚至一言忤意，白刃骤加，其人方欲置辩，身首已离。穷乡僻壤，自相仇杀，三四人聚党，拔刃至人家，往往满门受戮，远近死害无算。时正亢旱，炎威逼人，道旁乞丐，争挟毒投井中，以扼乡兵。事露，引颈受刃，无一言，莫知所使。桥道扼要处，皆设厂，昼夜共守，虽五家之聚，亦起乡兵，以无饷故，一再至城中，即绝迹不来。当事者惧，张榜四门。此后乡兵来者，集护国留皇光庆寺，举为首一人人城领饷，于是来者渐众。二十四日，成栋遣其弟统精骑数十，集路往娄东求救，涕泣与诀曰：“我军成败，在此一举。汝不胜，勿复见我矣！”诸骑奋死冲杀，一路搏战。至北门，乡兵大集，诸骑前后受敌，以渐逼入仓桥街，乡兵两路夹攻，将举火焚之。诸骑窘，冒死突出。乡兵合围，杀获五骑。余骑将过仓街，诸生朱元亮出新炭数十篓，炽火桥上，用酒醋泼之，桥石顿毁，城上发火炮，杀三人一马，连桥击断。一人手执佩刀，被创死路旁，盖成栋弟也。从骑急下马，取首级，挂鞍后，驰而东，复返吴淞。哭于路旁，曰：“我等皆高镇劲兵，自随邢太太降后，所过风靡。嘉定县何物蛮子，来数日，杀我副将六员。几日无援，我军生路绝矣！”成栋闻弟死，日夜与诸副将相对涕泣。奈乡兵本村农乌合，初无将领，乘兴一聚，即鸟兽散，郊外无一人往来，孤城荡荡，仅存一白旗，迎风招▯而已。成栋于军中选黠者二人去其辫，作僧人服，潜至城下，侦探得实信归报。成栋举手加额曰：“天也。”始谋亲自率合娄东兵，共破嘉定云。尔时城中束手无策，惟连请志葵星驰赴救。时志葵已贰于义阳王，以计脱其妻子，遁归云间，敛诸富室金，建牙泖河矣。许即遣游击蔡乔率兵来援，当事者大喜，用白旗大署“游击将军蔡督令精兵十万、乡兵三十万，刻日会剿”云云，冀耸动老营，使为内应，募急足赍至吴淞境上。
译二十日，制定按户出丁的办法，分为上、中、下三等。上户出若干名丁，衣服和粮食自行准备，还要缴纳若干银两，用来准备客兵的粮饷以及守城头目灯烛的费用；中户出若干名丁，衣服和粮食自行准备，还要缴纳若干银两；下户只出一名丁，分配到城垛防守，每名丁每天发钱六十文，衣服、粮食和灯烛全部自行准备。城上分为四隅，从某地起到某地止，分别隶属于各图，每图选一人为首领。日落后，主管人员亲自巡视，以考察勤惰。重大事务专由侯峒曾、黄淳耀处理。这天，二都乡兵捆来一个投递文书的人，称他为间谍，审问后，确实是吴志葵派来的送信人；拆开信件，里面有吴门方面的兵力，‘贝勒已经逃亡’之类的话。当事者对此深信不疑，没有料到这是欺骗妄言。二十三日，吴志葵再次派牌文到来，答应派游击蔡乔督兵协同剿敌。当事者商议说：“新任县令张维熙是清兵任命的，难以和他共同守城，应当把他赶出城，推举明朝原任儒学训导万达代理县政，巡司俞尚德充任捕官。”这天又有四名健儿拿着吴志葵的牌文来到，但来文与原来的牌文不同，便严加审问；他们供称是娄东诸生浦学、浦峤伪造的，想趁我们没有防备时袭取县城。查明实情后，立即把四个人在市中处以绞刑。那时形势危急，人们自身都难以保全；然而依仗侯峒曾、黄淳耀等缙绅共同努力守城，前来避难的士民扶老携幼归来，道路上络绎不绝。城上悬挂白旗，大书“嘉定恢剿义师”。只是兵饷两方面都缺乏，所能依靠的只有城外乡兵。于是四处散布谣言说：“清兵把百姓赶去剃发、剃成秃头后，就拿刀逼他们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把他们登记为士兵，让他们站在前队抵挡箭石，必定没有活路；与其客死异乡，为什么不集合众人抵抗他们，或许还有幸免的可能。”乡民听了极为震恐，弱者整天关着门，和妻子儿女相对哭泣；强者砍木竖竿，敲击金鼓聚集众人。然而百姓已经骚动不安，片刻也不得安宁。想到抵抗剃发这件事，虽然祸端由吴志葵首先引起，但如果不是支益国在其中煽动，也不至于败坏决裂到这种地步。况且支益国原在阁部史可法麾下听命，领取棉袄和银五千两；南都陷落后，全部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众人想拿这些钱作为义兵军饷，争相前去攻打他，声势如雷轰鸣；支益国父子、祖孙中死了五人，全都被砍下首级，与须明征的首级一起悬挂在城上。不久，南翔抓获须明征的妻子儿女，斩杀肢解屠戮他们，和对待须明征一样。镇中有名望的大族李氏，自世庙以来，科第仕宦相继不断。士贡李陟年轻时就有卓越才华，在当时很有名望，住在城中。他听说南都陷落，便在劝农公署起身担任鹄立传签巡察，又和何凌虚等人招集义兵，号称匡定军，并在南翔和各个富商那里议定派令出饷，商人们都因此怨恨他。诛杀须明征的那天晚上，李陟正在南城聚饮，听到变故后，立即扔下酒杯逃走，夜里到了南翔。乡里的孩子对此感到奇怪，胡乱说李氏暗中与敌人勾通。有个叫洪滨的人突然站出来；诸生听说他依附李氏，已被众人鄙视，便指认他是奸细。洪滨害怕，躲进李氏住宅；镇中的一群恶少拥到门前，李陟和他的堂叔出来抵抗，洪滨等人仍当着众人的面辱骂，神色自若。乡里人一向畏惧李氏，害怕事情平定后必然追究他们的罪责，于是立即撞破李氏的门闯入，不分老幼全部杀死，又分头追捕杀害各支李氏族人，使李氏全族遭到毁灭。各路听到消息后，争相盘问搜查；路人单独行走，只要稍有可疑，就被捆走，用乱枪刺死，尸体扔进河里。甚至只因一句话不合心意，便突然加以刀杀；那人正要为自己辩解，身体和头颅已经分离。穷乡僻壤之间，人们彼此仇杀，三四个人结成一伙，拔刀闯入别人家中，往往一家人都遭杀戮，远近死伤遇害的人数无法计算。当时正值大旱，炎热逼人。道路旁的乞丐争相携带毒物投进井里，以此阻扼乡兵。事情败露后，他们伸长脖子接受刀刃，没有一句话，也没人知道是谁指使的。桥梁道路的要害处都设置了岗哨，昼夜共同守卫；即使五家聚居之处，也组织乡兵。由于没有军饷，他们进城一两次后，便绝迹不再来了。当事者害怕了，便在四座城门张榜。此后，乡兵来后集中驻护国留皇光庆寺，每次推举一人为首，进城领取军饷，于是来的人逐渐增多。二十四日，成栋派他的弟弟率领几十名精锐骑兵，集合后沿路向娄东求救，流着泪诀别说：“我军的成败，就在这一次了。你若不能取胜，就不要再来见我了！”骑兵们拼死冲杀，一路交战。到了北门，乡兵已经大批聚集，骑兵前后受敌，逐渐被逼入仓桥街，乡兵从两路夹攻，准备放火焚烧。骑兵陷入困境，冒死冲出。乡兵合围，杀死并俘获五名骑兵。其余骑兵将要经过仓街时，诸生朱元亮搬出几十篓新炭，在桥上烧成炽火，又泼上酒和醋，桥石顿时毁坏；城上发射火炮，打死三人和一匹马，连桥也被击断。有一人手执佩刀，负伤死在路旁，原来是成栋的弟弟。随从骑兵急忙下马，取下他的首级挂在马鞍后，向东奔驰，又返回吴淞。他们在路旁哭泣说：“我们都是高镇的精锐士兵，自从跟随邢太太投降以后，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嘉定县这些蛮子是什么东西，来了几天，竟杀了我六名副将。再过几天还没有援兵，我军的生路就断绝了！”成栋听说弟弟死了，日夜与各位副将相对流泪。无奈乡兵本来就是各村农民临时聚合而成，起初没有将领，趁兴聚集一次，随即便像鸟兽一样散去；城外没有一个人往来，孤城空荡荡的，只剩下一面白旗在风中招展而已。成栋从军中挑选了两个机灵的人，让他们剃去辫子，穿上僧人服装，偷偷到城下侦察，探得确实消息后回来报告。成栋举手加额说：“这是天意啊。”于是才谋划亲自率领娄东的军队，一同攻破嘉定。当时城中束手无策，只能接连请求志葵快马赶来救援。那时志葵已经背叛义阳王，用计脱出妻子儿女，逃回云间，搜敛各富户的金银，在泖河建立了军营。许诺立即派游击蔡乔率兵来援，当事者大喜，使用白旗大书：“游击将军蔡，督令精兵十万、乡兵三十万，定期会合围剿”等语，希望震动老营，使其成为内应，于是招募急脚，带着旗文送到吴淞境内。
成栋谍者，早伏近郊，纤悉毕知。二十五日，城中以书币迎蔡乔于涂，其兵不满三百，皆癃弱不振，惟乔颇勇健，使铁简重二十五斤，差以可用。所携火药粮储在舟中，求姑置城内，自率兵营于城外。议者皆曰宜许之，彼战而胜，军资在我，其心益固，不胜，留以为质，势不敢弃我去。峒曾、淳耀等以乔素微贱，心不可保，乃遣人馈问，令泊舟南关外。二十六日五更，方遣人市羊豕祭旗，传令于东关外安营，次第引舟前。成栋遣诸将衔枚疾走，已严阵以待。蔡兵不知所措，争赴水奔逃，追骑以枪尖贯其胸，若刺鱼鳖。乔尚卧舟中，闻变惊起，持铁简跃登岸，步行冲阵，颇有杀伤，夺一马乘之，孤身独战，力尽败回，清兵围之数匝。东关有徐福者，奋力往救，与乔俱死。其兵初无纪律，一时溃散。峒曾、淳耀等扳堞而望，见乔败，惟连呼高皇帝烈皇帝在天之灵，恸哭相向而已。成栋遣十余骑，若将薄城者。城上连发大炮，伤二人，遂引去。过新泾镇，纵火焚屋，鸡犬悉尽。成栋至吴淞，分遣步兵于月浦杨家行等处，捉人剃头，且云助我破贼，财物恣汝取之。时吴淞老营已降顺，因沿村掳强壮益之，兵势复振。二十九日，成栋率众过东门，迤逦以北，当事者悬十金，募人渡濠，焚仓桥一带民居。成栋至娄塘扎营，砖桥乡兵预于镇之东偏，架木为高台，用作侦探，出弓箭手二十余人立宣家坟，乡兵环集左右。成栋使骑兵分左右翼，自将中军，冲杀而前。乡兵力战，以步骑不敌，死伤略尽。会日暮，成栋吹螺收兵。入村落，淫杀无度，取其鸡豚，夜纵饮不辍。各村镇犹传清兵自吴淞来，一路为乡兵截杀，所存不过十数骑，今力竭势穷，愿献精金百镒，买路归娄东矣。未几，又传二十三都乡兵，夜负豆叶一大捆于背，伺清兵熟睡，入其营，诱致群马驱之南。骑兵恐获罪，逃逸者过半矣。诸乡兵未谙兵势，争裹粮厉兵而来。峒曾、淳耀等亲自临城，勉以忠义，言与泪俱，人皆感奋。因下令诸乡兵，能鼓众赴敌者，每人先给白布二匹，仍每日颁发饷银二钱，有能得敌人首级者，每颗给银十两。七月初一日，乡兵会集砖桥东，约十余万人，排挤拥塞，纷纷如聚蚊，毫无纪律。清兵每战必分左右翼，乡兵不识阵势，呼为鳌鳌阵，每发挑战，多不过十余骑，皆散落不集一处。诸乡兵遥见兵出，拥挤益甚，手臂相摩，戛轧轧作声。淳耀闻事急，呼其僚婿诸生徐文蔚勉慰之，使率西门镇乡兵，疾驰赴救，拜而送之。杭家村，安亭镇一小聚落也，亦聚众赴义，独揭一红旗在前。诸乡兵因言红旗者宜作前锋。执旗者，杭文若也，其人曾习举子，第少年锐气，率尔独出。其降人毛玉佩挥斩马刀，直前乱砍，杀旗兵二人。战良久，复杀一人。将夺其马，清兵攒矛刺之，玉佩、文若并死于阵。西门镇乡兵冯满、庞瑞、许臣等，犹奋死血战，大呼并力，卒无应者，乃曳兵反走，徐文蔚被杀。清兵乘胜直前，走者不知所为，自相践踏而死，抉眼流肠，不计其数。前阻大河，欲退无路，残兵竞投戈赴水。时溽暑，数暴雨，河水骤涨，尸骸乱下，一望无际。成栋大陈兵仗，踞乡兵所架高台，麾兵入镇，肆行屠戮，共杀一千七十三人。掳去妇女无算，选美妇处女数十人，置宣氏宅，虑有逃逸，悉去衣裙，淫蛊毒虐，不可言状。分部括取金帛，满载往娄东。城中犹讹传乡兵大捷，户派煮酒饭若干以犒胜兵。顷之，闻败，悉括城中老幼，驱使上城，连日夜莫敢交睫。于东西南北荒落处，各设层台一座，集众守之。因所获奸细，藏诗谜于衣领间，有“女墙无树不栖鸾”之句，疑于此处有内应也。是日东关外传入成栋榜文，有“开门降，誓不杀一人”之语，或谓“大势已去，诸公宜为十万生灵计”。淳耀拂然，推案痛哭，峒曾、锡眉等，亦悲不自胜，取榜共裂之。急遣人焚沿城一带民居，烟焰张天，累日夜不息。于烈日中督促民夫，搬运砖石置城上，莫敢暂休。视城外一带旷荡，乡兵无一至者，每近黄昏，风景惨淡，鬼声啾啾，城中掩泪相视，共知必死矣。清兵至娄塘，解甲韬戈，寂然不动。初三日，会同娄东兵，拥大众至，尽锐攻城，炮声轰轰不绝。守城百姓，股栗色变。当事者惧，分投慰勉曰：“我与尔曹室家妇子尽在是，少有蹉跌，万家同命矣！”百姓哭应曰诺。惟人所取，四门城楼，扃锁甚坚，乡兵至，乃悉纳之。徒手应敌，嘉定泥城，嘉、隆间倭奴屡攻不能克。自邑令杨旦筑砖城，最称完固，清兵大炮击之，颓落不过数版。乃多舁板扉，至东北城下以御矢石，使数十人伏其下，穿大穴，腰间各系长绳，有死者即牵去，复用壮丁补之。穴遂透，诸生马元调、侯元演、元洁等，督民夫急用金汁灰瓶尽力防御，陷处下巨木塞之。
译成栋派出的侦探早已埋伏在近郊，对一切细节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二十五日，城中带着书信和财物在路上迎接蔡乔；他的兵力不到三百人，而且都衰弱不振，只有蔡乔颇为勇健，使用一根重二十五斤的铁简，勉强还算能用。他所携带的火药和粮食都在船中，请求暂时把它们放进城内，自己率兵驻扎在城外。议论的人都说应该答应他：如果他作战取胜，军需物资在我方手中，他的心会更加坚定；如果他不能取胜，就留下这些物资作为人质，他势必不敢抛下我们离开。峒曾、淳耀等人认为蔡乔一向地位低微，内心不可靠，于是派人送礼慰问，让他把船停泊在南关外。二十六日五更，才派人买羊和猪祭旗，并传令在东关外扎营，依次把船引到前面。成栋派各将领衔枚疾行，已经严阵以待。蔡乔的士兵不知所措，争相奔向水中逃跑；追赶的骑兵用枪尖刺穿他们的胸膛，像刺鱼鳖一样。蔡乔还躺在船中，听到变故后惊起，手持铁简跃上岸，徒步冲入敌阵，杀伤了不少人；他夺得一匹马骑上，独自奋战，力气耗尽后败退回来，清兵将他团团包围。东关有个叫徐福的人，奋力前去救援，和蔡乔一同战死。他的士兵起初就没有纪律，一时间溃散了。峒曾、淳耀等人攀着城垛向外望，看到蔡乔战败，只能不断呼喊高皇帝、烈皇帝在天之灵，彼此面对痛哭而已。成栋派十多名骑兵出动，像是要逼近城池。城上接连发射大炮，打伤两人，于是骑兵退去。经过新泾镇时，他们放火焚烧房屋，鸡犬全部被杀。成栋到了吴淞，分派步兵驻扎在月浦、杨家行等地，抓人剃头，并且说：“帮助我攻破贼军，财物任你们取。”当时吴淞的老营已经投降归顺，于是他们沿着村庄掳掠壮丁来充实队伍，军势又重新振作起来。二十九日，成栋率众经过东门，曲折向北行进。当事者悬赏十金，招募人渡过护城壕，焚烧仓桥一带的民居。成栋到了娄塘扎营，砖桥乡兵预先在镇子东面搭起木制高台，用来侦察；又派二十多名弓箭手站在宣家坟，乡兵聚集在左右。成栋让骑兵分列左右两翼，自己率领中军，冲杀上前。乡兵奋力作战，但步兵和骑兵都不是对手，死伤几乎殆尽。正好天黑，成栋吹螺收兵。军队进入村落后，肆意奸淫杀戮，抢取鸡和猪，夜里纵情饮酒不停。各村镇还在传说清兵从吴淞来，一路被乡兵截杀，剩下不过十几名骑兵，如今已经力竭势穷，愿意献出百镒精金买路返回娄东。不久，又传说二十三都的乡兵夜里把一大捆豆叶背在背上，等清兵熟睡后进入营地，把马引出来赶往南方。骑兵害怕获罪，逃跑的已经超过一半。各地乡兵不熟悉军势，争相裹带粮食、磨利武器前来。峒曾、淳耀等人亲自登临城头，用忠义勉励他们，言语和眼泪一同流下，众人都受到感动而振奋。于是下令各乡兵：能够鼓动众人奔赴敌阵的，每人先发给白布二匹，每天仍发饷银二钱；有能够取得敌人首级的，每颗给银十两。七月初一日，乡兵在砖桥以东会集，约有十多万人，拥挤堵塞，纷纷攘攘如聚集的蚊虫，完全没有纪律。清兵每次作战都分成左右两翼，乡兵不懂阵势，称之为“鳌鳌阵”；每次出阵挑战，最多不过十多名骑兵，而且都零散分开，不能集中在一处。各乡兵远远看见清兵出动，拥挤得更加厉害，手臂相互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淳耀听说形势危急，便叫他的僚婿、诸生徐文蔚前去安抚勉励，让他率领西门镇乡兵，迅速奔驰前往救援，并向他行礼送行。杭家村是安亭镇的一个小聚落，也聚集民众前来赴义，唯独打着一面红旗走在前面。各乡兵于是说，打红旗的应当充当前锋。执旗的人是杭文若，他曾学习举子业，正值少年，锐气十足，便贸然独自冲出。他的降人毛玉佩挥舞斩马刀，径直上前乱砍，杀死两名执旗兵。战斗了很久，又杀死一人。正要夺取他的马时，清兵聚集长矛刺来，毛玉佩和杭文若一同死在阵中。西门镇乡兵冯满、庞瑞、许臣等人仍然奋勇血战，大声呼喊共同用力，最终却没有人响应，只得拖着军队向后逃走，徐文蔚被杀。清兵乘胜直冲上前，逃跑的人不知该怎么办，互相践踏而死，眼睛被挖出、肠子流满地，数量无法计算。前面被大河阻挡，想退也没有道路，残兵争相丢下武器跳入水中。当时天气闷热，又连续下了几场暴雨，河水突然上涨，尸骸纷纷顺流而下，一眼望不到尽头。成栋大规模陈列兵器，占据乡兵搭建的高台，指挥士兵进入镇中，肆意屠杀，共杀了一千零七十三人。掳走的妇女无法计数，又挑选几十名美貌妇女和处女，安置在宣氏宅中；担心她们逃走，便全部剥去衣裙，任意奸淫、蛊惑、毒打和虐待，惨状无法言说。各部军队分头搜刮金帛，装满车辆运往娄东。城中还在错误传闻乡兵大获全胜，按户分派若干酒和饭，准备犒劳胜兵。不久，听说乡兵战败，便把城中的老人和孩子全部搜括出来，驱赶到城上，连日连夜不敢合眼。在东西南北荒僻空落之处，各设置一座层台，召集人众防守。后来从俘获的奸细身上发现衣领里藏着一首诗谜，其中有“女墙无树不栖鸾”一句，怀疑这些地方有内应。这天，东关外传入成栋的榜文，其中有“开门投降，发誓不杀一人”的话；有人说：“大势已经去了，各位应当为十万生灵打算。”淳耀愤怒地拂袖推案痛哭，峒曾、锡眉等人也悲痛得不能自持，便拿过榜文一起撕碎。又急忙派人焚烧沿城一带的民居，烟火冲天，连续几天几夜不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七十三人〕 他们在烈日下督促民夫，把砖石搬运到城上，没有人敢暂时休息。看着城外一片空旷，乡兵一个也没有来；每到黄昏，景象便凄惨黯淡，鬼声啾啾，城中人含泪相望，都知道必死无疑了。清兵到了娄塘，卸下铠甲，收起武器，寂静不动。初三日，清兵与娄东兵会合，拥着大批人马到来，竭尽精锐攻城，炮声轰轰不断。守城百姓两腿发抖，脸色大变。当事者害怕了，分头前去安慰勉励，说：“我和你们的家室妻子儿女全都在这里，稍有差错，大家一万户就要同归于尽了！”百姓哭着答应。只要有人来投奔，四座城门的城楼都把门锁得很牢；乡兵到来后，才全部放入。嘉定是土城，徒手抵御敌人；嘉定在嘉、隆年间倭奴屡次攻打也不能攻克。自从县令杨旦修筑砖城后，最称坚固；清兵用大炮轰击，坍塌的不过几块砖板。于是搬来许多木板门，运到东北城下抵挡箭石，让几十个人伏在木板下面，挖掘大洞，每个人腰间都系着长绳，有人死了就把他拖走，再用壮丁补上。洞终于打通，诸生马元调、侯元演、元洁等督促民夫，急忙用金汁、灰瓶全力防御，并在塌陷处用巨木堵塞。
清兵乃佯攻东门，潜遣卒至北门，欲从水窦入城中。复连下大石，不能克。是夕有赤气起于北方，俄变成黑，其长亘天，守陴者喧传有神人披发仗剑，立马云雾中，皆曰：“元武神也！”望空罗拜曰：“神人相助，我属无恙矣！”然瞰城下兵众，尽力举炮攻击，终夜震撼，地裂天崩，炮硝铅屑，落城中屋上，簌簌如雨。婴儿妇女，狼奔鼠窜，虽至穷苦，必以一簪一珥系肘间曰：“此买命钱也。”迨至初四日五更大雨，守城百姓，露立三昼夜，两眼泡烂，朦胧欲仆。复遇暴雨，举体沾湿，食饮几绝，不能自支，渐有去者。时当事者与诸孝廉青衿，悉仗剑立雨中，见守城者将散，大惊，分投劝勉，然不能禁矣。清兵见守城者渐弛，攻愈急，多缚软梯至城下。一将以大桌覆其首，蹑梯而上，势如飞鸟，城上砖石如雨，悉中桌上，一跃而登，遂斧断东关，纵兵大入。峒曾犹坐城楼，指麾自若，二子侍，遽呼曰：“事急矣！何以为计？”答曰：“有死而已，复何言？所恨者，枉送一城百姓耳！”语未竟，守陴者过，而大呼城已破。峒曾急呼二子去，不从，复大声诃之，走数步复还。峒曾怒叱曰：“我死国事，分也。祖母在，若辈应代我奉事，恋我何为？”二子恸哭而去，至孩儿桥：皆被杀。峒曾溺宣家池，不死，立水中叹曰：“人死亦大难事！”回顾见一伍目，乃其兵宪时隶也，随峒曾在城，因使抑其首，冀得速死。隶泣不从，固命之，乃两手抑其首，入水，啾啾有声，复不死。为清兵引出斩之，竞夺其首，献之成栋，枭示四门一日，复悬门左旗竿上，大署“逆官侯峒曾首级示众。”初六日，清兵弃城去，绳绝堕地，眼鼻已溃，须发犹赫然可辨。国子生朱熙识之，急捧归，箧送厂头里，觅尸身不得。其仆哭于路曰：“主君殉难时，下体著黄纱裤，用绿丝带结袜。”有童子指之，知其处，验之良是，得就本，若有神助云。方城破时，西门尚未有兵，城中男妇悉西走，街坊俱有乱石塞道，困顿得达，号哭求启门，淳耀坚握锁钥不应。其同榜进士王泰际适至，为百姓请命，语甚哀恳，不从；复以年谊动之。淳耀大怒曰：“若欲献城，请自为之。我顷刻死，不顾年谊矣！”泰际急走南门，缒城逸去。俄闻城破，方听启关，城门为巨石堵塞，仅容一人往来，然鼠窜而出者尚数十人。及清兵至，悉从屋上奔驰，通行无碍。难民在下者，反阻绝不得路，悉投河死，水为不流。淳耀兄弟知事不可为，方下城，遇其纪纲仆，急问我父安在。谬应曰：“死乱兵矣。”淳耀痛哭仆地不能起，时大雨，泞甚，渊耀自控一马至，趣淳耀共乘，至一庵，乃平日与伊同年友陈ㄈ读书处也。主僧号无等者尚在，献茶。啜茶毕，谕僧无等曰：“大师急避，某兄弟从此辞矣！”因启键户，取笔书云：“遗臣黄淳耀，于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自裁于西城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皇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灭此心而已。异日寇氛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世者，尚知予心。书罢。顾视渊耀，已赫然梁间矣。淳耀仰屋而叹，遂缢其侧。初，淳耀精心理学，于书无所不窥，著述甚富，既连掇巍科，布衣徒步，不异秀才时，严敕家人，勿预外事，居常郁郁恨所志不遂。自国变益复无聊，渊耀每譬解之。一日，渊耀自外入，见幼弟戏于庭，抚其背曰：“六郎，汝竖子何知？国事至此，汝大兄必死节。兄死，我不忍独生，汝将来未知流落何处。尚尔嬉笑耶？”时清兵未至，众人诧为不祥，至是果验云。明张孝廉锡眉守南城，度必破，死之。于六月二十六日先作绝命词，大书裤上云：“我生不辰，侨居兹里，路远宗亲，邈隔同气。与城存亡，死亦为义。后之君子，不我遐弃。”及闻城破，谓其友曰：“宜速死！”对曰：“城破之原，不由我辈，空死何为？君若独断于心，无所不可。”锡眉先驱妾入水，方自溺。龚教谕用图抱其兄，邑诸生用广大恸，相谓曰：“我祖父清白自矢，已历三世。今日苟且图存，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因共溺，两尸浮出水面，犹握手不解。其弟邑诸生用厚携妻子出避，亦自溺，盖兄弟三人同殉云。城之被破，在东关北偏第一铺，成栋尚在东关外小武当庙中，辰刻乃开门入，下令屠城，约闻一炮，兵丁遂得肆其杀戮。家至户到，小街僻巷，无不穷搜，乱苇丛棘，必用枪乱搅，知无人，然后已。
译清兵于是佯攻东门，暗中派士卒到北门，想从水道进入城中。又接连投下大石，仍然不能攻克。这天晚上，北方升起红色气象，不久变成黑色，长长地横贯天空；守城垛的人喧传有神人披散头发、手持宝剑，骑马站在云雾之中，都说：“这是元武神！”他们向天空拜伏说：“神人相助，我们这些人就平安无事了！”然而他们俯视城下的清兵，清兵竭力举炮攻击，整夜震撼轰鸣，仿佛地裂天崩；炮灰、铅屑落在城中屋顶上，簌簌如雨。婴儿和妇女像狼奔鼠窜一样逃避，即使家中已经穷困到极点，也一定把一支簪子、一只耳环系在手臂上，说：“这是买命钱。”到了初四日五更，下起大雨，守城百姓在露天站了三昼夜，双眼浮肿溃烂，朦胧得几乎要倒下。又遇暴雨，全身都被淋湿，几乎断绝饮食，不能支撑自己，渐渐有人离开。当事者和各位孝廉、青衿都持剑站在雨中，看到守城的人将要散去，大为惊慌，分头前去劝慰勉励，但终于无法制止。清兵见守城者逐渐松懈，攻势更加急迫，许多人把软梯捆好运到城下。一名将领用大桌子遮住头部，踩着梯子向上攀登，势如飞鸟；城上砖石如雨般落下，全都砸在桌子上。他一跃登城，随即用斧头砍断东关，放纵士兵大举进入。峒曾仍然坐在城楼上，指挥调度神态自若。他的两个儿子在旁侍奉，突然喊道：“事情危急了！有什么办法呢？”峒曾回答：“不过一死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所遗憾的，是白白让一城百姓送死啊！”话还没有说完，守城垛的人经过，大声喊叫说城已经被攻破。峒曾急忙叫两个儿子离开，他们不肯；峒曾又大声呵斥他们，他们走了几步又回来。峒曾愤怒地斥责说：“我为国事而死，是分所当然。祖母还在，你们应当代替我侍奉她，为什么要留恋我呢？”两个儿子痛哭着离去，到了孩儿桥，都被杀死。峒曾跳入宣家池，没有死，站在水中叹息说：“人要死也真是大难事！”回头看见一名伍目，原来是他任兵宪时的部属，跟随峒曾守城；于是让他把自己的头按下去，希望赶快死去。那名部属哭着不肯，峒曾坚决命令他，他才用双手按住峒曾的头浸入水中，水里发出啾啾声，但峒曾仍然没有死。清兵把他拖出来斩杀，争相夺取他的首级，献给成栋。成栋把首级悬挂在四座城门示众一天，又悬在城门左边的旗杆上，大书“逆官侯峒曾首级示众”。初六日，清兵弃城离去，绳子断裂，首级掉在地上；虽然眼睛和鼻子已经溃烂，胡须头发仍然鲜明可辨。国子生朱熙认出了它，急忙捧回，用箱子送到厂头里，却找不到尸身。他的仆人在路上哭着说：“主人殉难时，下身穿着黄纱裤，袜子用绿丝带系着。”有个童子指明了位置，经过查验果然如此，终于得以收殓安葬，听说好像有神灵相助。城刚被攻破时，西门还没有清兵，城中的男女都向西逃去，街巷却都被乱石堵塞；他们艰难地到达城门，号哭请求开门，淳耀紧握锁钥，不肯答应。他同榜进士王泰际恰好赶到，替百姓请求生路，言辞十分哀切恳求，淳耀不答应；王泰际又以同年情谊打动他。淳耀大怒说：“如果你想献城，就自己去做。我一会儿就死，顾不得同年情谊了！”王泰际急忙奔向南门，从城上缒绳逃走。不久听说城已攻破，淳耀才听命开关；但城门被巨石堵塞，只能容一人进出，仍有几十人像老鼠一样逃出。等清兵到来后，他们全都从屋顶上奔跑，通行毫无阻碍。下面的难民反而被堵住无法通行，全部投河而死，河水都被尸体堵得无法流动。淳耀兄弟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才下城，遇到他的纪纲仆人，急忙问：“我父亲在哪里？”仆人谎称：“被乱兵杀死了。”淳耀痛哭着倒在地上，不能起身；当时大雨，泥泞不堪，渊耀牵来一匹马，催促淳耀一起乘坐，到了一个庵中。那里是平日里他和同年朋友陈ㄈ读书的地方。主持僧人号无等的还在，献上茶水。淳耀喝完茶，告诉无等和尚说：“大师赶快躲避吧，我兄弟二人就此告辞了！” 于是开锁进屋，拿笔写道：“遗臣黄淳耀，于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在西城僧舍自裁。唉！进不能为朝廷效力，退不能洁身自守、隐居避世。读书没有多少益处，学道也没有成就，只是这颗忠心始终不灭罢了。将来敌寇的气焰重新平定，中华的士人百姓再次见到天日，评论我所处时代的人，还希望知道我的心志。”写完后，回头看渊耀，已经鲜明地悬在房梁上了。淳耀仰头望屋梁叹息，便在他身旁上吊。起初，淳耀专心研究理学，对书籍没有什么不曾涉猎，著述非常丰富；后来连续考中高等科第，即使身穿布衣徒步行走，也和还是秀才时没有不同。他严格告诫家人，不要参与外界事务，平日常常郁郁不乐，遗憾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自从国家发生变故后，他更加无聊失意，渊耀常常开导他。一天，渊耀从外面回来，看见小弟弟在庭院里玩耍，抚摸着他的背说：“六郎，你这个小孩子懂什么？国事到了这个地步，你的大哥一定会为气节而死。大哥死了，我不忍心独自活着；你将来还不知道会流落到哪里。还在这里嬉笑吗？”当时清兵还没有到，众人都惊讶地认为这话不吉利，到这里果然应验了。明朝孝廉张锡眉守卫南城，估计城必定被攻破，便以死殉难。他在六月二十六日预先写下绝命词，大字写在裤子上：“我生不逢时，寄居在这里，道路遥远，与宗亲相隔万里，兄弟也远远隔绝。我与城池共存亡，死也合乎义。后来的君子，请不要弃我于远方。”听说城破后，他对朋友说：“应当赶快去死！”朋友回答：“城破的原因不在我们这些人，白白送死有什么意义？如果你心中已经独自决定，那就没有什么不可以。”锡眉先把妾赶入水中，才自己投水。龚教谕用图抱着他的兄长，县中诸生用广大悲痛万分，彼此说道：“我们的祖父、父亲以清白自守，已经延续三代。今天如果苟且求生，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祖宗！”于是共同投水，两具尸体浮出水面，手仍然紧握不分。锡眉的弟弟、县中诸生用厚带着妻子儿女出城躲避，也投水自尽，大概兄弟三人一同殉难。城被攻破的地点，在东关北面偏东的第一铺；成栋当时还在东关外的小武当庙中，到辰刻才开门入城，下令屠城。大约听到一声炮响，士兵便放肆进行杀戮。挨家挨户、大小街巷和偏僻小巷，无不彻底搜查；即使是杂乱的芦苇和荆棘丛，也一定用枪乱搅，确认没有人后才罢休。
兵丁每遇一人，辄呼蛮子献宝，其人悉取腰缠奉之，意满方释。遇他兵，勒取如前，所献不多，辄砍三刀；至物尽则杀，故僵尸满路，皆伤痕遍体，此屡砍使然，非一人所致也。予邻人偶匿丛筱中得免，亲见杀人情状：初砍一刀，大呼都老爷饶命；至第二刀，其声渐微；已后虽乱砍，寂然不动。刀声▯砉然，遍于远近，乞命之声，嘈杂如市，所杀不可计数。其悬梁者、投井者、断肢者、血面者、被砍未死手足犹动者，骨肉狼藉，弥望皆是。投河死者，亦不下数千人。三日后，自西关至葛隆镇，浮尸满河，舟行无下篙处，白骨浮于水面，岔起数分。妇女寝陋者，一见辄杀；大家闺彦及民间妇女有美色者，皆生掳，白昼于街坊当众奸淫，毫不知愧，有不从者，用长钉钉其两手于板，仍逼淫之。嘉定风俗，雅重妇节，惨死者无数，然乱军中姓氏不闻矣。初六日，成栋拘集民船，装载金帛、子女及牛马羊豕等物三百余艘，往娄东，财物木棉，悉委弃不取。初十日后，士民幸脱者始络绎入城，见室家零落，里井萧然，无不放声大哭。十四日，城内外喧传明大将左良玉已复南都，清将李成栋等俱遁归扬州。或云成栋悉辇金宝置高邮州，候交秋后，复谋大举。今昆、嘉虽被戮，清兵业已解散。尔时人心惶惶，听讹传语，莫敢宁居。二十三日，江东朱瑛自称游击将军，率五十人，入县行牌，督百姓守城，莫肯应。诸生张有光自郡归，从众剃发，过察院前，见门启，偶入闲观，朱瑛立使人缚之，叱使北面跪，数其罪，戮之于市。民间竞传明兵至。瑛出西门，就护国寺，给已经剃发者免死牌，百姓争取之。葛隆镇外冈马六、杨家行等镇，乡兵复聚，遇剃发者辄乱杀，因沿路烧劫，烟焰四起，远近闻风，护发益坚。有徐元吉者，明吴淞诸生徐鸣鹿之子，向为本镇中军，成栋使署老营把总事。嘉定破，每丁一名，勒令纳绸衣五领、铜锡器五件，积资巨万。以剃发为名，日出行劫，割人腹，啖人心肝，动以百计，虽遇亲戚朋友，无所择。其父鸣鹿，素长厚，每闻元吉杀人，辄仰天大号。元吉怒，毒杀滋甚，与朱香、曹寿、赵五、哈百章等分部杀掠，数十里内，草木尽毁。时城中无主，积尸成丘，惟三四僧人于被焚处，撤取屋木，聚尸焚之，民间炊烟断绝。忽娄东浦嶂率兵至。有郭元者，街市细民也，不胜愤，登城数之曰：“浦嶂，我嘉定太仓一水之隔，嘉定被屠，未出十日，汝人面兽心，公然来作贼，剥取煨烬，狗鼠不食汝余！汝速去！不去，将磔汝于市！”嶂掩面反走，归诉成栋曰：“嘉定恃其嚣顽，将复叛矣。”成栋怒，二十四日，遣娄东降将万国昌等率兵至葛隆镇，屯织女庙，本镇刘敖、王宪等集众得千余人，椎牛共盟誓，不反顾。因会合外冈镇乡兵，扎营薛市门桥，吹角鸣锣，连发大炮，挺刃奋呼，乘锐疾战，清兵少却，乡兵奋死追击，且战且行。有一清将，失其姓氏，身长八尺余，面色如铁，乘马压阵，偶失队，乡兵朱六于道旁登溷，适清将单骑过其前，不意中突出抱之，因堕河中。清将仓卒拔刀，未及出鞘，朱六用两手紧束之，疾呼求救。乡兵闻唤声甚急，反视，见朱六正与清将相搏，溅水如涛山浪屋，大笑，争下水擒之，立刻袅斩首级，大几如五升盘。复鼓众急追，及于南马头，复大战，共斩首七十二级。乡兵欢声动地，以为此后清兵不敢至万隆镇矣，遂稍懈散。二十六日五更，清兵大至，乡兵未集，惟孙小溪父子四人守南桥，小溪被杀，清兵入镇。居人尚未起，肆行屠戮，流血没踝，乘胜屠外冈镇。二十七日，浦嶂等知外冈、葛隆二镇已破，道路无梗，且嘉定初被屠，虽有存者，势不敢抗，然不剿绝，后必有变，因力劝成栋再屠其城。是日逢嶂者，龆▯不留。嶂既据县治作令，自念本娄东人，距嘉定只四十里，与嘉人士素通声气，非刑杀无以示威。于是邑诸生朱宗恂以留发故，袅首东门。诸生娄复闻，嶂友也，于南门外被缚，尚呼嶂字曰：“浦江屏我好友，释我当厚报。”语未脱口，并其妻子及娣及外甥，悉斩首，娄氏血脉遂绝。遗民重足而立，嶂乃安心肆志，发兵入村落打粮，乡里男妇，悉用乱草蒙头，伏水中以避害，盖数千里无宁居者。嶂日夜与其乡里兵丁共分财帛，并括取木棉器物，满载娄东，于是邑中贫富悉尽。未逾年，清部院廉知嶂罪，下郡狱。受笞无数，旋伏诛。呜呼！敦谓天道远哉！初，成栋至吴淞，明百户哈伯章首献军器火药三科，武举冯嘉猷献吴淞远地情形图，并攻围守御之法，及成栋攻吴淞松江府，以嘉猷署吴淞总镇事。嘉猷于地方多所宽贷，远近百姓甚倚之。
译士兵每遇到一个人，就喊道：“蛮子，献宝！”那人便把身上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奉上，他们心满意足后才放人。遇到其他士兵，又像先前那样勒索；如果献出的东西不多，便砍三刀；直到财物耗尽就杀死。因此尸体遍布道路，身上全是伤痕；这些伤痕是反复砍杀造成的，并不是一个人所为。我的邻人偶然藏在竹丛中得以幸免，亲眼看见杀人的情形：最初砍一刀时，那人大声呼喊“都老爷饶命”；砍到第二刀时，声音渐渐微弱；后来即使乱砍，也寂然不动。刀声▯砉然，远近到处都是，求饶声嘈杂得像集市，杀死的人无法计数。那些上吊的、投井的、肢体被砍断的、满脸是血的、被砍后尚未死去而手脚还在动的，尸骨血肉狼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投河而死的，也不下数千人。三天后，从西关到葛隆镇，河中漂满尸体，船行时没有可以下篙的地方；白骨浮在水面上，分叉竖起几分。妇女中相貌丑陋的，一看见便杀掉；大户人家的闺秀以及民间有美色的妇女，全都活捉，白天就在街巷中当众奸淫，毫不知羞；有不肯屈从的，就用长钉把她的双手钉在木板上，仍然强行奸淫。嘉定的风俗一向很重视妇女守节，惨死的人数不胜数，但乱军之中连她们的姓氏也没有留下记载。初六日，成栋拘集民船，装载金帛、妇女以及牛、马、羊、猪等物资三百多艘，开往娄东；财物和木棉全都丢弃，没有取走。初十日以后，侥幸逃脱的士民才开始络绎不绝地进城，看见家室零落、乡里井然寂静，无不放声大哭。十四日，城内外纷纷传说，明朝大将左良玉已经收复南都，清将李成栋等人都逃回扬州。有人说，成栋把金银珍宝全部运到高邮州，等秋后再图大举进攻。如今昆山、嘉定虽已遭屠杀，清兵也已经解散。那时人心惶惶，听信讹传，没有人敢安居。二十三日，江东的朱瑛自称游击将军，带领五十人进县城发牌，督促百姓守城，但没有人肯响应。诸生张有光从郡里回来，跟随众人剃发，经过察院前，看见门开着，偶然进去闲看，朱瑛立即派人把他捆起来，呵斥他面向北方跪下，数说他的罪状，在市中杀了他。民间争相传说明兵已经到来。朱瑛出西门，到了护国寺，给已经剃发的人发放免死牌，百姓争着领取。葛隆镇、外冈镇、马六镇、杨家行镇等地的乡兵又聚集起来，遇到剃发的人就任意杀戮，沿路烧杀抢掠，烟火四处升起；远近听到消息后，护发反而更加坚定。有个叫徐元吉的人，是明朝吴淞诸生徐鸣鹿的儿子，过去担任本镇中军，成栋让他署理老营把总的事务。嘉定被攻破后，每名成年男子都被勒令缴纳绸衣五领、铜锡器五件，积聚资财达数万。徐元吉以剃发为名，每天出外抢掠，剖开人的肚腹，吃人的心肝，动辄杀害上百人，即使遇到亲戚朋友也不放过。他的父亲徐鸣鹿一向忠厚，每次听说元吉杀人，总是仰天大声号哭。元吉因此发怒，杀人害人的行为更加严重；他和朱香、曹寿、赵五、哈百章等人分头杀掠，方圆数十里内草木全被毁坏。当时城中没有主持局面的人，尸体堆积成丘，只有三四个僧人在被焚毁的地方拆取房屋木料，聚集尸体焚烧，民间炊烟断绝。忽然，娄东的浦嶂带兵到来。有个叫郭元的人，是街市上的普通百姓，愤怒难忍，登上城墙斥责道：“浦嶂，我嘉定与太仓之间只隔着一条水，嘉定遭到屠杀还不到十天，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竟敢公然来做贼，剥取灰烬中的残物，狗和老鼠都不吃你剩下的东西！你赶快离开！不走，我就把你在市中肢解！”浦嶂捂着脸转身逃走，回去向成栋报告说：“嘉定人仗着喧嚣顽抗，恐怕又要反叛了。”成栋大怒。二十四日，他派娄东降将万国昌等人带兵到葛隆镇，驻扎在织女庙。本镇的刘敖、王宪等人聚集了一千多人，杀牛共同盟誓，决心死战，毫不回头。于是他们会合外冈镇的乡兵，在薛市门桥扎营，吹角鸣锣，连续发射大炮，挥刀奋勇呐喊，乘着锐气迅速交战。清兵稍稍退却，乡兵拼死追击，一边作战一边前进。有一名清将，姓名已经失传，身高八尺多，面色像铁一样，骑马压阵，偶然失去队伍。乡兵朱六在路旁登厕，正好清将单骑从他面前经过；朱六没有料到，突然冲出去抱住清将，两人便一起跌入河中。清将仓促间拔刀，还没来得及出鞘，朱六便用双手紧紧抱住他，急声呼救。乡兵听见呼救声十分紧迫，回头看见朱六正在同清将搏斗，水花飞溅，如山涛冲屋，便大笑着争相下水擒住清将，立即枭首斩杀，首级大得几乎像一个五升的盘子。乡兵又击鼓催促众人急追，在南马头追上清兵，再次大战，共斩首七十二级。乡兵的欢呼声震动大地，以为从此清兵不敢再到万隆镇，于是渐渐懈怠散去。二十六日五更，清兵大批到来，乡兵尚未集合，只有孙小溪父子四人守着南桥。小溪被杀，清兵进入镇中。居民还没有起床，清兵便肆意屠杀，鲜血淹没脚踝，又乘胜屠杀外冈镇。二十七日，浦嶂等人得知外冈、葛隆二镇已经被攻破，道路没有阻碍，而且嘉定起初遭到屠杀，即使有幸存者，势必也不敢抵抗；但如果不彻底剿灭，日后一定会生变，于是极力劝说成栋再次屠杀嘉定城。这一天，凡是遇到浦嶂的人，连幼童也不留下。浦嶂既然占据县治发号施令，想到自己本是娄东人，距离嘉定只有四十里，同嘉定人士一向互通声气，不施刑杀就无法树立威势。于是，县中诸生朱宗恂因为不肯剃发，在东门被枭首。诸生娄复是浦嶂的朋友，在南门外被捆绑，还呼喊浦嶂的名字说：“浦嶂，你把我的好朋友扣押起来，释放我，我一定重重报答你。”话还没有说完，他和他的妻子、儿女、妹妹以及外甥就全部被斩首，娄氏的血脉于是断绝。遗民双脚交叠站立，浦嶂这才安心肆意妄为，发兵进入村落抢粮；乡里的男女全都用乱草蒙住头，伏在水中躲避灾祸，整个数千里之内没有安宁之处。浦嶂日夜同他的乡里兵丁一起瓜分财帛，又搜括木棉和器物，满载运回娄东，于是县中的贫富之家全都被抢空。不到一年，清朝部院查明了浦嶂的罪行，把他关进郡狱。他受了无数鞭笞，不久便被处死。唉！谁说天道遥远呢？当初，成栋到吴淞时，明朝百户哈伯章首先献上三科军器和火药，武举冯嘉猷献上吴淞、远地的情形图，以及攻城、围城和守御的方法；成栋攻打吴淞、松江府时，便让冯嘉猷署理吴淞总镇事务。冯嘉猷对地方上许多事情都予以宽免，远近百姓都很依赖他。
惟徐元吉甚肆荼毒，嘉猷反惮之。原任绿营把总吴之蕃者，父斗南，于崇祯朝奉命讨流贼死。之蕃常自谓忠孝之门，闻手下百户降，怒曰：“奴辈皆世职，降何容易。俟大明兵得汝，定当抉汝眼，剖汝腹，抽汝筋，凿汝骨。今日且莫喜也！”八月十六日，把总吴之蕃起兵江东，被获，死之。之蕃于江东起兵，至吴项桥登岸。嘉猷闻报，聚老营兵涕泣曰：“汝曹闻之蕃前日语耶？猝有不利，我与汝皆碎骨矣！”老营兵踊跃用命，先遣人焚之蕃舟。之蕃兵皆乌合，见火起，一时溃败。之蕃连杀数人，不能定，呼天哭曰：“我父子并死王事，分也。所恨心力殚尽，得起义师，未战而溃，我目弗瞑矣。”于是挺枪欲赴关死。居民汪三，素与相识，以好言诱之，阴谋窜取，之蕃素抗直不疑，与同行至水旁，三忽推之蕃水中，被擒。嘉猷兵呼之蕃及其父祖名大骂，以所得首级，悬其项，困辱万端。嘉猷大陈鼓吹，取花红、羊酒犒得胜兵，即于其地缚之蕃，推入陷车。竞指骂曰：“吴之蕃之父，本吴淞牧儿，侥幸得一官，何足指数，敢作此事？岂非没福？”之蕃大笑，骂曰：“奴辈自谓得福。我惧灭门，不意乃自祸。”徐元吉嗔目顾之，之蕃复骂曰：“我朝廷世臣，父子忠节。汝曹逆贼，狗彘所不食，何敢以面目向人！”元吉以粪秽塞其口，之蕃唾而大骂。解郡城杀之。远近始剃发，称大清顺民云。是役也，城内外死者二万余人，▯绅则侯峒曾、黄淳耀、龚用图、李廉、张锡眉，贡士则王云程，青衿则黄渊耀等七十八人。其时孝子慈孙、贞夫烈妇、才子佳人，横罹锋镝，尚不可胜计。设县以来，绝无仅有之异变也。予目击冤酷，不忍无记，事非灼见，不敢增饰一语，间涉风闻，亦必寻访故旧，众口相符，然后笔之于简。后有吊古之士，哭冤魂于凄风惨月之下者，庶几得以考信也夫。
译只有徐元吉极其肆意地残害百姓，冯嘉猷反而畏惧他。原任绿营把总吴之蕃，父亲吴斗南在崇祯朝奉命讨伐流贼时战死。吴之蕃常说自己出身于忠孝之家，听说部下的百户投降，愤怒地说：“你们这些人都是世袭的职官，投降怎么会这样容易？等大明的军队抓到你，我一定挖出你的眼睛，剖开你的肚子，抽出你的筋，凿碎你的骨头。今天你暂且不要高兴！” 八月十六日，把总吴之蕃在江东起兵，后来被捕，死于此事。吴之蕃在江东起兵后，到了吴项桥登岸。冯嘉猷听到报告，召集老营兵哭泣着说：“你们还记得吴之蕃前些日子说的话吗？如果突然失利，我和你们都要粉身碎骨了！”老营兵踊跃奋战，先派人焚烧吴之蕃的船。吴之蕃的军队都是乌合之众，见火起便一时溃败。吴之蕃接连杀了几个人，仍然无法稳住局面，便呼天哭道：“我父子都为王事而死，这是命中注定。只恨心力已经耗尽，好不容易才组织起义军，还没有交战就溃败了，我死后也无法瞑目！”于是挺枪想要冲向关隘赴死。居民汪三一向同他相识，便用好话诱骗他，暗中打算将他擒走。吴之蕃一向刚直，没有怀疑，便同汪三一起走到水边；汪三忽然把吴之蕃推入水中，于是吴之蕃被擒。冯嘉猷的士兵呼喊吴之蕃及其父祖的名字，大肆辱骂他，并把缴获的首级挂在他脖子上，对他百般困辱。冯嘉猷大张鼓乐，拿出花红、羊和酒犒赏得胜士兵，随即就在当地把吴之蕃捆起来，推入囚车。人们争相指着他骂道：“吴之蕃的父亲本来是吴淞的牧童，侥幸做了一个官，哪里值得一提，竟敢做这种事？难道不是没有福气吗？”吴之蕃大笑，骂道：“你们这些奴才自以为得了福。我害怕灭门，没想到反而是自己招来了祸患。” 徐元吉瞪眼看着吴之蕃，吴之蕃又骂道：“我是朝廷的世臣，父子都守忠节。你们这些逆贼，是狗和猪都不吃的东西，怎么敢有脸见人！”徐元吉用粪秽物堵住他的嘴，吴之蕃仍吐出秽物大骂。押到郡城后将他杀死。远近百姓这才开始剃发，自称大清的顺民。这次战事中，城内外死亡的人有二万多人，其中缙绅有侯峒曾、黄淳耀、龚用图、李廉、张锡眉，贡士有王云程，秀才有黄渊耀等七十八人。当时孝子慈孙、贞夫烈妇、才子佳人横遭刀兵杀害，尚且多得无法计算。这是设县以来绝无仅有的异常变故。我亲眼看见这些冤屈和惨酷，不忍不加记载；不是亲眼明白看见的事情，一句话也不敢增饰，偶尔涉及听闻的事，也一定寻访旧友，等众人的说法互相符合后，才把它写在简册上。以后如果有凭吊古迹的人，在凄风惨月之下为冤魂哭泣，希望也能够据此考察并相信这些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