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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斋日记 恽毓鼎
目录
北上日记光绪八年壬午
计偕记光绪十二年丙戌
味腴室读书日记光绪十二年丙戌
味腴室读书日记光绪十三年丁亥
味腴室日记光绪十五年己丑
味腴室日记光绪十六年庚寅
北上记光绪十六年庚寅
日记摘录
日记光绪廿一年乙未
日记光绪廿二年丙申
日记光绪廿三年丁酉
澄斋日记光绪廿三、廿四年丁酉、戊戌
守拙日录光绪廿四、廿五年戊戌、己亥
澄斋日录光绪廿五年己亥
南游记光绪廿五年己亥
日记光绪廿九年癸卯
澄斋日记光绪卅年甲辰
澄斋日记光绪卅一年乙巳
澄斋日记光绪卅二年丙午
澄斋日记光绪卅三年丁未
澄斋日记光绪卅四年戊申
澄斋日记宣统元年己酉
澄斋日记宣统二年庚戌
澄斋日记宣统三年辛亥
附录
崇陵传信录
恽毓鼎奏议选
诰授资政大夫赠头品顶戴原任日讲起居注官二品衔翰林院侍读学士恽
府君墓志铭
光绪八年壬午
北上日记光绪八年壬午光绪八年,元黓敦牂,正月初一日起(予年二十)正月初一日,戊子晴。早起拜年。孙乐亭、家容生叔、小园、韵梅来。灯后抹牌。初二日晴。掌灯抹牌。初三日晴。晚间落影,抹牌。初四日晴。饭后往藩司前看灯,因登黄鹤楼,游人甚众,稍坐即归。鄂省可游者止此,究之毫无意味耳。初五日晴。舒松岑、吴蕴生、方先生来,三鼓方散。初六日晴。早起出门,往各处拜年。饭后吴蕴生、吴道甫、方先生来,日暮即散。初七日晴。饭前剃头。初八日晴。初九日晴。连日无事,晚间打牌。初十日晴。十一日晴。十二日晴。十三日雨。饭前剃头。十四日阴晴各半。饭后访方先生,坐谈许久,偕往道甫处,晤蕴生、道甫,并见刘少味,稍坐即归。十五日晴。早起拜节。饭后韵梅来。夜间抹牌。十六日阴。韵梅邀饮,饭后偕诸兄及虎弟至彼处。因同游曾公祠(祠祀曾文正公暨益乡胡文忠,亭台楼阁稍有可观),顺往广货店一行,复回韵梅处。席散天已昏暗,健步而归。新雨之后,道路泥泞,甚难行也。十七日晴。徐士丈请先生,邀予兄弟作陪。傍晚赴召,座客六人。步行而归。十八日晴。十九日晴。早起剃头。黄昏丁羹卿来。二十日晴。今日为三叔祖七十正寿,早起往盐署拜寿,吃面即归。复至横街古董摊上,买得旧版《唐宋八大家》一部,价六百。又有明刻《说文》一部,惜缺一本,未买。二十一日阴晴各半。发蒋少甫信一封,寄交章幼同处。二十二日晴,下午有风。早,吴蕴生来。晚间放烟火,尚有可观。二十三日晴。蕴生、羹卿来。蕴生在此抹牌,二鼓始散。二十四日晴。二十五日晴。饭后出门,在藜青阁买得朱子文一部,版甚好,价六百文。
译《澄斋日记》,恽毓鼎 目录 《北上日记》:光绪八年壬午 《计偕记》:光绪十二年丙戌 《味腴室读书日记》:光绪十二年丙戌 《味腴室读书日记》:光绪十三年丁亥 《味腴室日记》:光绪十五年己丑 《味腴室日记》:光绪十六年庚寅 《北上记》:光绪十六年庚寅 日记摘录 《日记》:光绪廿一年乙未 《日记》:光绪廿二年丙申 《日记》:光绪廿三年丁酉 《澄斋日记》:光绪廿三、廿四年丁酉、戊戌 《守拙日录》:光绪廿四、廿五年戊戌、己亥 《澄斋日录》:光绪廿五年己亥 《南游记》:光绪廿五年己亥 《日记》:光绪廿九年癸卯 《澄斋日记》:光绪卅年甲辰 《澄斋日记》:光绪卅一年乙巳 《澄斋日记》:光绪卅二年丙午 《澄斋日记》:光绪卅三年丁未 《澄斋日记》:光绪卅四年戊申 《澄斋日记》:宣统元年己酉 《澄斋日记》:宣统二年庚戌 《澄斋日记》:宣统三年辛亥 附录 《崇陵传信录》《恽毓鼎奏议选》诰授资政大夫、赠头品顶戴、原任日讲起居注官、二品衔翰林院侍读学士恽 府君墓志铭 光绪八年壬午 《北上日记》光绪八年壬午 光绪八年,元黓敦牂年,从正月初一日开始(我二十岁) 正月初一日,戊子,晴。早早起床拜年。孙乐亭、家容生叔、小园、韵梅来了。点灯后打牌。初二日,晴。掌灯后打牌。初三日,晴。晚上看落影,打牌。初四日,晴。饭后到藩司衙门前看灯,于是登上黄鹤楼,游人很多,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湖北省可以游览的地方只有这里,究竟实在没有什么意味。初五日,晴。舒松岑、吴蕴生、方先生来了,直到三更才散。初六日,晴。早早起床出门,到各处拜年。饭后吴蕴生、吴道甫、方先生来了,日落时才散。初七日,晴。饭前剃头。初八日,晴。初九日,晴。连续几天没有事情,晚上打牌。初十日,晴。十一日,晴。十二日,晴。十三日,雨。饭前剃头。十四日,阴晴各半。饭后拜访方先生,坐下来谈了很久,一同到道甫那里,见到了蕴生、道甫,又见到刘少味,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十五日,晴。早早起床拜节。饭后韵梅来了。晚上打牌。十六日,阴。韵梅邀请饮酒,饭后我和几位兄长以及虎弟到他那里。于是一起游览曾公祠(祠中祭祀曾文正公和益乡胡文忠,亭台楼阁略有可观之处),顺路到广货店去了一趟,又回到韵梅那里。酒席散时天已经昏暗,快步走着回去。刚下过雨,道路泥泞,十分难走。十七日,晴。徐士丈请先生吃饭,邀请我兄弟作陪。傍晚赴约,座上客人六名。步行回去。十八日,晴。十九日,晴。早早起床剃头。黄昏时丁羹卿来了。二十日,晴。今天是三叔祖七十岁正寿,早早起床到盐署拜寿,吃了面就回去。又到横街的古董摊上,买到一部旧版《唐宋八大家》,价格六百。还有一部明刻《说文》,可惜缺少一本,没有买。二十一日,阴晴各半。寄出给蒋少甫的一封信,托人转交到章幼同那里。二十二日,晴,下午有风。早晨吴蕴生来了。晚上放烟火,还颇有可看的地方。二十三日,晴。蕴生、羹卿来了。蕴生在这里打牌,直到二更才散。二十四日,晴。二十五日,晴。饭后出门,在藜青阁买到一部《朱子文》,版本很好,价格六百文。晚上,擘兰吃汤包子,颇能填饱肚子。掌灯后打牌。二十六日,晴。吃饭时方先生
晚间,擘兰吃汤包子,颇为果腹。掌灯打牌。二十六日晴。饭时方先生来。晚间抹牌。二十七日晴。甚热。饭后抹牌。二十八日日赤如血,甚热。二十九日晴。日色仍赤。饭后打牌。卜润生来。二月初一日晴。早起狂风如吼。饭后至藜青阁。归后复偕望兄至兰陵正街,搜罗旧货。买得墨评旧版《诗经》一部(未著姓氏,不知何人所评,字甚好),价三百。路遇韵梅,同访刘树干未晤。晚间雨。是日剃头。初二日晴。初三日晴。一日无事。晚间吴稼珊来。初四日晴。一早孙先生暨唐先生到鄂。吴蕴生来。初五日晴。初六日晴。京信到。蒋少甫于上月丁嗣祖母艰。初七日晴。饭后剃头。初八日晴。一早陈政雨来。初九日晴。初十日晴。十一日晴。十二日阴。晚间微雨。十三日晴。餐桂亭背桂树开花,只两朵,想天气过于和暖故耳。饭后孙伟之来。十四日阴。终日微雨。王先生于明日卸事,搬在西街。饭后剃头。晚间大雨。十五日一日大雨如注。十六日雨一日未止。看《廿二史札记》起。十七日阴,午前狂风如吼,有拔木发屋之势。十八日阴。清明节。饭后偕诸人登黄鹤楼,坐少顷,由司湖贡院一绕而归。晚间抹牌。十九日晴。二十日晴。二十一日阴。饭后微雨。接少甫信并讣一份(上月廿一日所发信已接到)。是日剃头。二十二日晴。二十三日晴。《廿二史札记》看完。二十四日雨,雷始发声。二十五日雨。二十六日晴。饭后李云舸来(系从安陆上省,明日即动身)。二十七日晴。二十八日晴。二十九日睛。三十日晴。黄昏丁羹卿来。三月初一日阴雨。初二日阴雨。初三日晴。谷雨节。写少甫信一封,交王先生带至常州,由赵家转寄(初五动身)。初四日晴。早起舒松岑来,史子经亦来(系从金坛来湖北者)。饭后剃头。初五日晴。饭后方先生来。半夜微雨。初六日早阴,午晴。初七日终日阴雨,晚间稍寒。初八日终日阴雨,寒甚。晚间雷雨交作。初九日午前阴雨。剃头。初十日早前冷,饭后晴。十一日晴。十二日晴。十三日晴。十四日晴。剃头。十五日一日晴,甚热。晚间雨,雷电交作。十六日晓起天已放晴,仍热甚。十七日晴。十八日立夏。一日大晴。半夜大雨且雷。予睡,未之闻也。十九日早起大雨如注,一日未住。饭后剃头。二十日阴雨。公寄品舅信一封,交雨擎带去。二十一日天竟放晴,稍热。二十二日晴。彦生叔来。二十三日晴。望之接湖南信,崇之于月之十四作古,伤哉,痛哉!二十四日晴。傍晚吴蕴生来。剃头。二十五日晴,尤热。阅申报,法国大兴师攻越南,有灭此朝食之势。然越南为广西藩蔽,使法国并而有之,非中国之利也。
译来了。晚上打牌。二十七日,晴。非常炎热。饭后打牌。二十八日,太阳红得像血一样,非常炎热。二十九日,晴。太阳的颜色仍然很红。饭后打牌。卜润生来了。二月初一日,晴。早起时狂风呼啸。饭后到藜青阁去。回来后又和望兄一起到兰陵正街搜寻旧货。买到一部有墨笔评语的旧版《诗经》(没有署名,不知道是谁评的,字写得很好),价格三百文。路上遇到韵梅,一同去拜访刘树干,但没有见到。晚上下雨。这天剃了头。初二日,晴。初三日,晴。一整天没有什么事。晚上吴稼珊来了。初四日,晴。一早孙先生和唐先生到了鄂。吴蕴生来了。初五日,晴。初六日,晴。京城的信到了。蒋少甫上月遭逢嗣祖母去世的丧事。初七日,晴。饭后剃了头。初八日,晴。一早陈政雨来了。初九日,晴。初十日,晴。十一日,晴。十二日,阴。晚上下了小雨。十三日,晴。餐桂亭后面的桂树开花了,只有两朵,想来是因为天气过于暖和。饭后孙伟之来了。十四日,阴。下了一整天小雨。王先生明天卸任,搬到西街去住。饭后剃了头。晚上下大雨。十五日,一整天下着倾盆大雨。十六日,雨下一整天没有停止。开始读《廿二史札记》。十七日,阴天。午前狂风呼啸,势头像是要拔起树木、掀翻房屋。十八日,阴天。清明节。饭后和众人一起登上黄鹤楼,坐了一会儿,从司湖贡院绕了一圈回来。晚上打牌。十九日,晴。二十日,晴。二十一日,阴天。饭后下了小雨。收到少甫的信和一份讣告(上月二十一日寄出的信也收到了)。这天剃了头。二十二日,晴。二十三日,晴。《廿二史札记》读完了。二十四日,下雨,开始响雷。二十五日,下雨。二十六日,晴。饭后李云舸来了(他是从安陆进省城来的,明天就动身)。二十七日,晴。二十八日,晴。二十九日,晴。三十日,晴。黄昏时丁羹卿来了。三月初一日,阴雨。初二日,阴雨。初三日,晴。谷雨节。写了一封给少甫的信,交给王先生带到常州,再由赵家转寄(初五动身)。初四日,晴。早起舒松岑来了,史子经也来了(他是从金坛到湖北来的人)。饭后剃了头。初五日,晴。饭后方先生来了。半夜下了小雨。初六日,早晨阴天,中午放晴。初七日,整天阴雨,晚上稍微有些冷。初八日,整天阴雨,天气很冷。晚上雷雨交加。初九日,午前阴雨。剃了头。初十日,早晨以前天气寒冷,饭后放晴。十一日,晴。十二日,晴。十三日,晴。十四日,晴。剃了头。十五日,整天晴朗,非常炎热。晚上下雨,雷电交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六日,早晨起来时天已经放晴,仍然非常炎热。十七日,晴。十八日,立夏。整天大晴。半夜下大雨并打雷。我睡着了,没有听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九日,早起时下着倾盆大雨,一整天没有停。饭后剃了头。二十日,阴雨。公寄给品舅一封信,交给雨擎带去。二十一日,天气竟然放晴了,稍微有些热。二十二日,晴。彦生叔来了。二十三日,晴。望之收到湖南的信,崇之于本月十四日去世了,悲伤啊,痛苦啊!二十四日,晴。傍晚吴蕴生来了。剃了头。二十五日,晴,尤其炎热。读《申报》,得知法国大举出兵进攻越南,势头像是要迅速消灭越南。然而越南是广西的屏障,如果被法国兼并占有,对中国并没有好处。二
二十六日阴。二十七日阴雨。二十八日一日大雨如注,天稍寒。二十九日晴。丁羹卿、舒松岑来。四月初一日丙辰朔。日有食之,云阴不甚见,且小雨。初二日晴,饭后阴。初三日晴。初四日晴。饭后吴蕴生来。初五日晴。剃头。
译十六日,阴天。二十七日,阴雨。二十八日,一整天大雨倾注,天气稍微转冷。二十九日,晴。丁羹卿、舒松岑来了。四月初一日,丙辰朔日。发生日食,因云层阴暗看得不太清楚,并且下了小雨。初二日,晴,饭后转阴。初三日,晴。初四日,晴。饭后吴蕴生来了。初五日,晴。剃头。
初六日晴。伯父兼署臬司,于是日接印。制台今日出殡,早起偕诸兄及虎弟至文昌门,仪仗极盛,唯路远人挤,甚为疲苦,午刻始归。饭后蕴生、羹卿、彦叔均来,黄昏去。初七日晴。早发思臣信一封(由信局寄)。黄昏陈良甫来(名显扬,系臬台监印)。晚间雨。吕八舅母自陕西到鄂,留住署中。初八日一夜大雨,至晓甫住。韵梅来。饭后复雨。初九日晴。初十日阴晴各半。剃头。陆幼篯年伯来(新选巴东教官,曾在此代馆数月)。饭后至藜青阁买书。十一日晴。饭后羹卿、蕴生来。十二日晴。两撇到。接品舅信。彦叔来。十四日晴。韵梅来。饭后剃头。筱园来。良甫来谈。十五日晴。饭后蕴生、松岑来。良甫来谈。十六日晴。蕴生、松岑来。十七日阴。一日大雨。蕴生、松岑来。八舅母起身,三两日后始开船也。十八日晴。饭前吴蕴生来。十九日晴,热甚。巳刻祭祖,未刻拜堂见礼,二鼓后同人即散。二十日晴,仍热。两点钟回门见礼,陪席者四人。傍晚始归。半夜微雨。二十一日阴,闷热更甚。早起至五伯处谢。两至岳母处(先往谢昨日之席,后往谢见面礼)。归署吃饭。傍晚蕴生来。二十二日阴,微雨稍凉。松岑来。二十三日一日阴雨。饭后春潭来。二十四日一日阴雨。饭后至岳母处,留饮。阅《申报》,金陵竹生花,说者谓主兵,且引咸丰壬子竹生花为证。灾异虽不无穿凿,鄙人则殊抱杞忧也。傍晚春潭来。早起剃头。二十五日晴。二十六日晴。饭后春潭来,偕出拜门,有见有不见。回时便在岳母处少坐即归。蕴生来。二十七日晴。傍晚春潭来,吃饭去。二十八日晴。饭后至春潭处少坐。二十九日晴。饭后偕春潭、大哥、望之至黄鹤楼,因约诸君天禄斋小饮,掌灯即散。三十日晴,晚阴。五月初一日天明大雨如注。发岳父信,由信局寄。初二日阴。伯父请春潭,余兄弟代陪。席散至内坐许久始去。初三日阴。初四日一日雨未止。剃头。初五日,端午一日阴雨,闷热异常。早起拜节至岳母处,未见。韵梅、蕴生、方先生来。晚,雷电。初六日,夏至阴晴各半,闷热更甚。饭前至岳母处,少坐即归。初七日阴。饭后春潭来,傍晚又来,吃饭去。初八日一日阴雨。傍晚至岳母处,吃晚饭而归。初九日阴晴各半。初十日阴晴各半。早间春潭来辞行,十三走。傍晚至岳母处,吃晚饭而归。晤程少农。十一日阴晴各半。晚间陈良甫招饮天禄斋,未赴。十二日晴。傍晚至岳母处,晚饭后复往,少坐即归。十三日晴。岳母今日动身。早起往送行,遂送过江,至乾裕访王韵芩未晤。在天兴楼吃饭,庄若林作东。(岳母系乘“江永”轮船,今晚十点钟开。)两点钟渡江归,暑风甚大。归后头痛,大卧。伯初叔公来(自苏州起服来省)。十四日早雨。一日阴。严蔚轩(武昌令)年伯来。饭后病,头晕发热,困卧半日。十五日阴雨。病稍愈。今日伯母生辰,早起勉强出去拜寿。一日避风,殊闷闷也。十六日一早大雨。一日阴晴不定。发康生、思臣信,均由官封寄去。又发少甫信,由信局寄。剃头。十七日晴。饭后在义泰恒看会,尚有可观。十八日晴。甚热。十九日早晴,饭后阴雨。二十日一日大雨如注。二十一日晴。发常州信,饭后至士丈处少坐。早起剃头。二十二日,小暑晴。晚间微雨。一日收拾书籍,颇疲乏也。韵梅来(托有刘树千事)。写严蔚丈信一封,系荐梅成衣,交其携往武昌。二十三日早雨,饭后大晴。韵梅来,晚间姑娘为予送行。二十四日晴。早起往各处辞行,五伯、伯初叔公、仲屏处下轿。申刻士安、蕴生招饮天禄富,为予送行。座中方先生、道甫兄弟皆北闱应试者,尽欢而散。今早李方去看轮船,招商局“江表”船于廿七日开,即定于是日起身。二十五日阴复雨,殊闷闷也。吴道甫来辞行。晚间舒松岑来。二十六日阴晴各半。早间韵梅来,约明日在汉镇为予饯行。傍晚,伯母给酒食及馒头,适伯初叔公来,遂留之,天黑始去。伯初谈及赵子林(不知其名,俟打听)署长兴县,循声卓著,真能不要一钱。甫履任,即与百姓在城隍庙赌咒,誓不取非份之财。每月初一,将所入公费等项详开一单,粘于庙外。洵廉吏也。而其尤擅长者,则在捕盗。其法于照壁外钉两大桩,以巨铁链锁其上。每获一盗,将其缚于链上,屈曲其身,使之欲上不得,欲下不得。如是者一日,盗必实供。既供后,以善言导之,戒其嗣后不可作贼。盗如应允,则命其往擒一盗,将功赎罪。若能获得,列为亲勇,月给工食(皆自己出,不动公帑);不能获,仍以铁链处之。盗所获之盗,亦如法炮治。署事未几,其亲勇已有四十馀人,皆有飞檐走壁之能。
译初六日,晴。伯父兼任臬司,于这一天接印上任。制台今天出殡,早起和几位兄长及虎弟一起到文昌门,仪仗极其盛大,只是路远人挤,非常疲劳辛苦,午时才回来。饭后蕴生、羹卿、彦叔都来了,黄昏时离去。初七日,晴。早晨给思臣发去一封信(由信局寄出)。黄昏时陈良甫来了(名显扬,是臬台的监印)。晚上下雨。吕八舅母从陕西到达鄂地,留住在官署中。初八日,大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才刚刚停住。韵梅来了。饭后又下雨。初九日,晴。初十日,阴晴各半。剃头。陆幼篯年伯来了(新选任巴东教官,曾在这里代馆数月)。饭后到藜青阁买书。十一日,晴。饭后羹卿、蕴生来了。十二日,晴。两撇来了。收到品舅的信。彦叔来了。十四日,晴。韵梅来了。饭后剃头。筱园来了。良甫来交谈。十五日,晴。饭后蕴生、松岑来了。良甫来交谈。十六日,晴。蕴生、松岑来了。十七日,阴天。一整天下大雨。蕴生、松岑来了。八舅母动身,过两三天后才开船。十八日,晴。饭前吴蕴生来了。十九日,晴,十分炎热。巳时祭祖,未时行拜堂见礼,二更以后宾客才散去。二十日,晴,仍然炎热。两点钟回门见礼,陪席的有四人。傍晚才回来。半夜下了小雨。二十一日,阴天,闷热更加厉害。早起到五伯那里致谢。两次到岳母那里(先去为昨天的宴席致谢,后来去为见面礼致谢)。回到官署吃饭。傍晚蕴生来了。二十二日,阴天,微雨,稍微凉快些。松岑来了。二十三日,一整天阴雨。饭后春潭来了。二十四日,一整天阴雨。饭后到岳母那里,留下喝酒。阅读《申报》,其中说金陵竹子开花,有人认为这是主兵之兆,还引用咸丰壬子年竹子开花作为证明。关于灾异的说法虽然不免有穿凿附会之处,但我却很是忧虑。傍晚春潭来了。早起剃头。二十五日,晴。二十六日,晴。饭后春潭来了,和他一起出去拜访各家,有的见到了,有的没有见到。回来时便在岳母那里稍坐一会儿就回来了。蕴生来了。二十七日,晴。傍晚春潭来了,吃过饭才离去。二十八日,晴。饭后到春潭那里稍坐。二十九日,晴。饭后和春潭、大哥、望之一起到黄鹤楼,因而约各位朋友到天禄斋小酌,点灯后便散了。三十日,晴,晚上转阴。五月初一日,天亮时大雨倾注。给岳父写信,由信局寄出。初二日,阴天。伯父请春潭,兄弟们代为陪客。宴席散后到内室坐了很久才离去。初三日,阴天。初四日,一整天雨没有停。剃头。初五日,端午节,一整天阴雨,闷热异常。早起到岳母那里拜节,没有见到她。韵梅、蕴生、方先生来了。晚上雷电交加。初六日,夏至,阴晴各半,闷热更加厉害。饭前到岳母那里,稍坐一会儿就回来。初七日,阴天。饭后春潭来了,傍晚又来了一次,吃过饭才离去。初八日,一整天阴雨。傍晚到岳母那里,吃过晚饭后回来。初九日,阴晴各半。初十日,阴晴各半。早晨春潭来辞行,说十三日出发。傍晚到岳母那里,吃过晚饭后回来。会见了程少农。十一日,阴晴各半。晚上陈良甫在天禄斋设宴招待,我没有赴宴。十二日,晴。傍晚到岳母那里,晚饭后又去了一趟,稍坐一会儿就回来。十三日,晴。岳母今天动身。早起前往送行,随后送她过江,到乾裕拜访王韵芩但没有见到。在天兴楼吃饭,由庄若林做东。(岳母乘坐“江永”轮船,今晚十点钟开船。)两点钟渡江回来,暑热中的风很大。回来后头痛,躺下大睡。伯初叔公来了(从苏州起服来省城)。十四日,早晨下雨。一天都是阴天。严蔚轩(武昌令)年伯来了。饭后生病,头晕发热,困倦地躺了半天。十五日,阴雨。病稍微好些。今天是伯母的生日,早起勉强出去拜寿。一整天躲避风雨,实在闷得很。十六日,一早下大雨。一整天阴晴不定。给康生、思臣发信,都由官封寄去。又给少甫发信,由信局寄出。剃头。十七日,晴。饭后在义泰恒看会,还有些可看的。十八日,晴。非常炎热。十九日,早晨晴,饭后阴雨。二十日,一整天大雨倾注。二十一日,晴。给常州写信,饭后到士丈那里稍坐。早起剃头。二十二日,小暑,晴。晚上下了小雨。一整天收拾书籍,很是疲乏。韵梅来了(托办刘树千的事情)。写了一封给严蔚丈的信,是为了推荐梅成衣,交给他带往武昌。二十三日,早晨下雨,饭后大晴。韵梅来了,晚上姑娘为我送行。二十四日,晴。早起到各处辞行,在五伯、伯初叔公、仲屏那里下轿。申时,士安、蕴生在天禄富设宴招待,为我送行。席间方先生、道甫兄弟都是参加北闱考试的人,大家尽兴而散。今天早晨李方去查看轮船,招商局“江表”船于二十七日开航,于是便定在这天动身。二十五日,阴天后又下雨,实在闷得很。吴道甫来辞行。晚上舒松岑来了。二十六日,天气一半阴、一半晴。早上韵梅来,约定明天在汉镇为我饯行。傍晚,伯母送来酒、食物和馒头。恰好伯初叔公来了,于是把他留下,天黑才离去。伯初谈到赵子林(不知道他的名字,等打听),任长兴县署长,声誉卓著,确实能做到一文不取。刚上任,就和百姓在城隍庙赌咒,发誓不取非分之财。每月初一,把收入的公费等项目详细列成一张清单,贴在庙外。他确实是清廉的官吏。而他尤其擅长的,是捕盗。他的办法是在照壁外钉两根大木桩,用粗大的铁链锁在上面。每抓到一个盗贼,就把他捆在铁链上,使他的身体弯曲,想往上不能,想往下也不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这样过一天,盗贼一定会如实招供。招供以后,就用好言劝导他,告诫他以后不可再做贼。盗贼如果答应了,就命他去捉拿一个盗贼,用功劳赎罪。要是能够抓到,就列为亲勇,每月发给工钱和伙食费(都由他自己出,不动用公款);不能抓到的,仍然用铁链处置。被这个盗贼抓到的盗贼,也照此法炮制。他代理政务没多久,亲勇已经有四十多人,而且都具备飞檐走壁的本领。
故能道不拾遗,萑苻患息。他县有盗,请长兴代捕,可克期而得。是以民歌其德,贼畏其威。如此干员,近今颇不易得,亟录之,以志其英迹云。早起剃头。二十七日晴。十点钟辞行过江,韵梅设饯于汪秋樵家(安徽人)。侑酒者九美,花团锦簇,亦有可观,但无出色者耳。席散,树干招饮花酒,谈许久。席甫设,陈政雨亦邀饮于他家,复往,略为酬应而归。晚间天闷热不堪,蚊子又大肆毒虐,几于体无完肤。一夜未寐,殊为苦也。二十八日晴,有风。晓起眼眩腹闷,大有发痧之势,急以痧药治之,鼻口兼施,始得清爽。天明四点钟始开轮,七点钟过黄州,十点钟过蕲州,距省已三百六十里。看湖北下游地势,大率以黄州为扞蔽,得黄州而善用之,上瞰武昌,下临蕲州,大江以西尽城守矣。十点三刻过田家镇,水师副将在焉。十一点二刻过武穴,二点钟到九江。遥望庐山,清奇怪特兼而有之。停轮上货,至十点钟,以天色将变,路险难行,遂不开船。早晚均在账房吃饭。账房唐冠卿,香山人。半夜雨。二十九日竟日阴晴不定,微雨。四点钟鼓轮,十点钟过安庆,二点钟过大通。六点一刻至芜湖,停轮,大雨。八点钟开,三更过南京。六月初一日晴,大风。五点钟至镇江,珽卿先在此等候,遂附轮同赴沪。饭后风更甚,颇为颠簸。初二日晴。五点钟抵上海。即在太古昌徐旭山处落脚,一切供应较之栈房竟胜十倍,甚可感也。少停,即同旭山出门买书。饭后复出照相,归后乘马车至静安寺。是时也,天朗气清,大风拂面,群花毕至,妍姹咸集。予左顾右盼,饱看芳菲。然如此冶游,究属伤风败俗也。旭山遂邀饮聚丰楼,偕往金桂园观剧,三鼓始归。剃头。初三日晴。伤风发热,甚为讨厌。早起往拜上海道邵筱村(友濂),未见。饭后邵观察枉过。晚间诸君同出看电气灯,予以病卧不能行,甚闷。发第一号家书。初四日晴。热仍不退,精神格外疲顿,奈何!傍晚,旭山在石孙家摆酒,强予往,予辞,不获已,乘轿而往。席散至天仙观剧。品舅北上,已于初一日到沪,住万安楼。今日在路始碰着,海中又可结伴同行。初五日晴,饭后雷雨。病仍未减。早间品舅见访。灯后旭山、珽卿往金桂观剧,恐余寂寞,以轿载余而往,情谊殷拳,良可感也。看未毕,先归。“丰顺”轮船于今日到沪,准于初七日开。接刘树千信。初六日一日阴。饭后请医来看病,诊予感冒风寒,不甚要紧,开方而去。初七日一日阴。写树千回信,交旭山携回。饭后出门买物,顺至周桂芳家小坐。旭山邀在华众会茶园吃茶,有素面颇佳。复至肇贵里黄繡尹家,觅品舅不见。晚间微雨上船,一表为肤箧者攫去,数也。同舟同乡甚多。叔来、季文两太叔祖亦在船。初八日晴。黎明开轮,晚八点钟人黑水洋。今日虽无大风巨浪,予已呕吐数次,僵卧不能动矣。初九日早微雨。黎明至烟台,少停。饭后出黑水洋。一日波平如镜,舟稳如家,为之大快。初十日晴。波浪仍平静,如此飘洋,真罕觏也。半夜至大沽口,拨货停轮。因登舟顶望月,上下空明,四无障翳,胸襟为之一廓。十一日晴。九点钟开行,午刻入口,有炮台三。昔日僧惠王在此拒洋人,有广东奸细以二十万卖与敌人,遂至天津失守,文宗北幸,守御之要所关如此。内河有七十二湾,水狭且不深,轮舟屡次搁浅,迟至四点钟尚未到紫竹林,遂换划子摆至春元客栈,暂作息脚。予自上轮后四日未饭,是晚始得一嚼。壁间有题壁诗,依韵和之。复往浴堂洗浴。十二日晴。发第二号家信。晓起坐车往谒筱珊太叔祖(住二道街),留吃早饭。复至南斜街拜元卿大哥,未晤。黄昏偕子辛等在杏花村吃茶,并有酒菜,刘吉六东。步月而归,顺至佛照楼,访汤炳臣。十三日晴,热甚。五鼓装车,黎明开行。未数里,予车覆焉,人尚未伤,幸极。三十馀里至韩口打尖,四十里蔡村宿店。武清县治,一路田禾茂盛,丰稔可期,为我农一喜。十四日晴。四鼓开车,七十馀里在安平打尖,五十里至张家湾宿店。通州治。是晚将箱子寄放店内,令其日内送来。衣裳另打软包,恐崇文门需索故也。孟子日:“古之为关者,将以御暴;今之为关者,将以为暴。”忆此,不禁慨然。十五日阴。三鼓开车,二十五里虞家卫小憩,二十五里至崇文门。在路遇大雨,车轨中水骤至数寸。十二点钟至北半截胡同。予偕大哥先出剃头,然后谒见外祖母、寄父母、二舅母。予住外厢房,一路鞍马劳顿,晚间即歇,酣寝达旦。十六日阴,微雨。早起出门拜客,均下车,惟细姨未见。拜未毕,回寓吃饭,复出。
译因此能够做到路不拾遗,萑苻之患也平息了。其他县有盗贼,请长兴县代为捕捉,都能限期抓获。所以百姓歌颂他的德行,盗贼畏惧他的威势。像这样的能干官员,近来很不容易得到,赶紧记录下来,以志记他的英明事迹。早晨起来剃了头。二十七日,晴。十点钟辞行过江,韵梅在汪秋樵家设宴为我饯行(汪秋樵是安徽人)。陪酒的是九美,花团锦簇,也有可看的地方,只是没有特别出众的罢了。宴席散后,树干请我喝酒并看花,谈了很久。宴席刚摆好,陈政雨又在别人家请饮,我又前往,略作应酬后回来。晚上天气闷热得受不了,蚊子又大肆施虐,几乎使全身没有一处完好。一夜没有睡觉,实在苦不堪言。二十八日,晴,有风。早晨起来眼花头晕、腹中烦闷,很有发痧的趋势,急忙用痧药治疗,鼻子和嘴里都用上,才感到清爽。天亮四点钟才开船,七点钟经过黄州,十点钟经过蕲州,距离省城已经三百六十里。看湖北下游的地势,大体以黄州作为屏障;占有黄州并善于运用它,就能上面俯视武昌,下面临近蕲州,大江以西全都可以据城防守了。十点三刻经过田家镇,水师副将驻在那里。十一点二刻经过武穴,二点钟到九江。远望庐山,清奇、怪特兼而有之。停船装货,一直到十点钟,因为天色将要变化,道路险恶难行,于是没有开船。早晚都在账房吃饭。账房唐冠卿,是香山人。半夜下了雨。二十九日,整天阴晴不定,细雨蒙蒙。四点钟鸣笛开船,十点钟经过安庆,二点钟经过大通。六点一刻到芜湖,停船,遇到大雨。八点钟开船,三更时经过南京。六月初一日,晴,大风。五点钟到镇江,珽卿已经在那里等候,于是搭船一同前往上海。饭后风势更大,船颠簸得很厉害。初二日,晴。五点钟抵达上海。就在太古昌徐旭山那里住下,各种供应竟比客栈好十倍,实在令人感激。停留了一会儿,就和旭山出门买书。饭后又出去照相,回来后乘马车到静安寺。当时天空晴朗,空气清爽,大风迎面吹来,百花盛开,美丽的景物和女子都聚集在那里。我左顾右盼,尽情观赏芳菲。然而这样的游乐,终究属于伤风败俗。旭山于是邀我到聚丰楼饮酒,又一同到金桂园看戏,三更才回来。剃头。初三日,晴。因伤风发热,非常讨厌。早晨起来去拜访上海道邵筱村(友濂),没有见到。饭后邵观察亲自来访。晚上众人一起出去看电气灯,我因生病躺着不能去,非常烦闷。寄出第一封家书。初四日,晴。热仍然不退,精神格外疲倦困顿,怎么办呢!傍晚,旭山在石孙家摆酒,强邀我去,我推辞不了,只好坐轿前往。宴席散后到天仙观看戏。品舅北上,已经在初一日到上海,住在万安楼。今天在路上才遇到他,在海上又可以结伴同行了。初五日,晴,饭后有雷雨。病仍没有减轻。早晨品舅来访。掌灯后,旭山、珽卿到金桂园看戏,担心我寂寞,便用轿子载我前往,情谊深厚,实在令人感动。戏还没有看完,我先回来了。“丰顺”轮船今天到达上海,定于初七日开船。收到刘树千的信。初六日,整天阴天。饭后请医生来看病,诊断我为感冒风寒,说不很要紧,开了方子就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七日,整天阴天。写信给树千回信,交给旭山带回。饭后出门买东西,顺便到周桂芳家小坐。旭山邀我在华众会茶园喝茶,那里有素面,味道很不错。又到肇贵里黄繡尹家寻找品舅,没有见到。晚上冒着小雨上船,一件作为皮箱的表被人抢走了,损失不小。同船的同乡很多。叔来、季文两位太叔祖也在船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八日,晴。黎明开船,晚上八点钟进入黑水洋。今天虽然没有大风巨浪,我已经呕吐了好几次,僵卧着不能动了。初九日,早上下了小雨。黎明到烟台,稍作停留。饭后驶出黑水洋。一天之中波平如镜,船稳得像在家里一样,对此感到非常畅快。初十日,晴。波浪仍然平静,这样漂行在海上,真是罕见。半夜到大沽口,卸货停船。于是登上船顶赏月,只见上下空明,四面没有遮蔽物,胸襟顿时开阔起来。十一日,晴。九点钟开船,中午时进入内河,沿途有三座炮台。过去僧惠王曾在这里抵御洋人,有广东奸细用二十万把这里出卖给敌人,于是导致天津失守,文宗向北巡幸;守御的要地所关系如此重大。内河有七十二道弯,水道狭窄而且不深,轮船多次搁浅,到了四点钟还没有到紫竹林,于是换乘小划子划到春元客栈,暂且休息。自从上船后四天没有吃饭,这天晚上才得以吃上一口。墙上有题诗,便依照原诗韵脚作诗唱和。又到浴堂洗澡。十二日,晴。寄出第二封家信。早晨起来坐车去拜访筱珊太叔祖(住在二道街),留下吃早饭。又到南斜街拜访元卿大哥,没有见到。黄昏时和子辛等人在杏花村喝茶,那里还有酒菜,刘吉六做东。踏月走回来,顺便到佛照楼拜访汤炳臣。十三日,晴,天气很热。五更时装车,黎明出发。走了没几里,我的车翻了,人还没有受伤,真是万幸。走了三十多里到韩口打尖,四十里到蔡村住店。武清县治境内,一路田禾茂盛,看来有望丰收,这对我们农民来说是一件喜事。十四日,晴。四更时出发,走了七十多里在安平打尖,又走五十里到张家湾住店。这里是通州县治。这天晚上把箱子寄放在店里,叫他们在这几天内送来。衣服另外打成软包,是担心崇文门索取财物的缘故。孟子说:“古代设置关卡,是为了抵御暴行;如今设置关卡,却是为了施加暴行。”想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分。十五日,阴天。三更时出车,走二十五里在虞家卫稍作休息,又走二十五里到崇文门。路上遇到大雨,车轨中的水突然涨到几寸深。十二点钟到北半截胡同。我和大哥先出去剃头,然后拜见外祖母、寄父母和二舅母。我住在外厢房,一路骑马乘车十分劳累,晚上便休息,酣睡到天亮。十六日,阴天,有小雨。早晨出门拜访客人,都下了车,只有细姨没有见到。拜访还没有结束,就回住处吃饭,然后又出门。
聘师在外坐馆未晤。晚间,寄父、次伯、韫兄邀饮广和居,二鼓后归。椒舅在席间谈及内蒙古地无海,居民所食之盐从何出产,四座皆茫然。当向《元史•食货志》中查之。(〔眉〕均山盐也,自张家口知之。此仍谬。口外盐均出自内蒙吉兰泰盐沼,晶莹味美。此天之所以锡北氓也。男惠注。一一前数字壬寅春所写,此注则壬申冬,已三十一年。上距先君日记之时则五十一年矣。)品舅到京。十七日晴。发第三号家信。刘剑生、蓉生、俞笏东、何表伯均衣冠来。晚间在玉雨处纳凉赏月,三鼓始寝。十八日晴,热甚。偕寄父至伏魔寺访仰皋、鲁叔文,叔文留饮,尽欢而返。饭后寄父邀至天和馆观剧,戏甚佳。归后外祖给酒食,又复醺然。十九日晴。早起人城拜客,晤椒舅。回寓午餐。傍晚珽卿来。发常州信,交信局寄。张家湾所放箱子,居然送来。晚间,鲁叔文招饮万兴居,未赴。二十日晴。早起剃头。偕大哥入城,赴伯绅、仲梓之约。归后复出,访小斋未晤,遂至仰皋处,少坐即返。鲁叔文来。二十一日晴。王灿卿、方先生、珽卿、管凌云来。饭后至琉璃厂购物。傍晚偕寄父、大哥至广和居,赴受轩表伯之约。席散,顺访韫兄。二十二日晴。方先生、管赓云、凌云、潘小斋来。晚间,仰高邀饮义胜居,二鼓即归。写少甫信一封,附外祖母家信寄去。二十三日晴。傍晚,雷雨交作。早起偕大哥访珽卿,复至武阳馆访方先生,晤福荪、吉六,子年未晤。饭后聘师枉过。师近来讲究《说文》,聆其绪论,具见精蕴。晚间玉雨邀饮,座中皆苏州人。二十四日晴。关帝圣诞。早起偕玉雨往伏魔寺拈香,顺访仰高、叔文,遂至小斋处少坐。方先生、刘梅荪来。晚饭后至次伯处。二十五日,立秋阴晴各半。饭前至吴慎生处谒藜师。饭后,藜师枉过,葭生、伯雅来。夜半寒热大作。其抖也,如冰沁心;其烧也,如火炙肤。苦极。二十六日晴,晚微雨。早起热稍退,至黄昏寒热复作。藜师过谈许久。二十七日阴雨。刘洪如邀饮便宜坊,钮伯雅兄弟邀饮泰丰楼,皆谢之。因父忌不出门,且病不能与也。黄昏寒热又作,殊为愤闷。谢静轩来京,余搬住内厢房。二十八日阴雨。饭前至吴慎生处就诊,未开方,说一古方。饭后吴道甫昆仲来,予病未见。饭间服药,微汗,热仍不减。二十九日雨仍不止。饭后寒热又发,请吴筠汀(仁和人)来诊,开方而去。吴道甫兄弟来,人内视予,言及渠在海中遇大风,舱中皆水,于等真大幸也。接三哥信,言及湖北水灾甚大,十馀县皆被淹没,居民大半为鱼,深可悯侧。晚晴。热大作,满体起紫点,有似乎疹急发,表之。三十日晴。点隐不见,精神疲弱。饭后筠汀来诊,云昨所发非疹。晚间仍烧。七月初一日晴。病似稍减,晚间仍烧。初二日阴雨。饭后吴筠汀来诊,云病已减,惟痰未去耳。掌灯复烧。接三哥上月十九家信。初三日一日大雨如泻,晚晴,夜复倾盆。掌灯仍烧,奈何!初四日雨仍不止。早间热似稍退。饭后筠汀来诊,谓予亏弱,用补剂。次伯及玉雨来。掌灯复烧。初五日晴。精神尚健。饭后次伯偕南京濮君(濮公文暹之子)来诊,说予病宜发散,如服补药,将不治。晚即服其方。掌灯寒热大作,予热虽久而未退,而寒则早已除去,今忽大发,不解其何故也。初六日晴。热仍不退。初七日晴。热仍未退。何寿轩表伯枉过。初八日晴,天大热。晚间发热加剧,坐卧不安。初九日雨。仍烧。晚间祝君来诊。初十日晴。烧仍不退。饭后陈莲舫来诊。十一日晴。晚,病大剧。夜间,气喘色变,其势颇险,吴慎生来诊,开方。十二日晴。热已轻减,格外疲弱。饭后藜师枉过。十三日晴。早间热稍减。饭后吴慎生来诊,云脉有弦象,受风之故,亟宜避风。余熙臣来。十四日晴。病大减。晚间玉雨来。十五日晴。吴慎生来诊。珽卿来。十六日晴。病已减,困卧一日。二鼓庖人不戒于火,枕席、衣服尽被焚去,烟焰迷腾,幸大哥等知觉扑灭之,然而险矣。十七日晴。仍卧一日。叔来、季雯二太叔祖来。干仲来。十八日晴。今日为品舅生日,寄父设席祝寿,余以病不能出也。今日吃面少许。接三哥信。晚间,吴慎生来诊。十九日晴。服药后,疾大减,精神稍健,能起坐。二十日早晴,饭后阴。傍晚藜师枉过,长谈而去。大哥于今日搬进城去。二十一日阴。饭前叔来太叔祖来。一夜雨,抵晓未住。发第四号家信。二十二日晴。黄昏何顺甫来,说及场前借养病习静,于场中大是有益,甚为有理。二十三日晴。今日为寄母生日,余以风大未敢出门,就室中拜寿。珽卿、道甫、质甫来,次伯枉过。邀慎生来诊,开方,补气服十帖。二十四日晴,大风。写三哥、五弟信,交大哥寄。饭后俞笏东来,长谈。
译聘师在外面坐馆,没有见到。晚上,寄父、次伯、韫兄邀我到广和居饮酒,二更以后才回来。椒舅在席间谈到内蒙古没有海,居民吃的盐产自哪里,满座的人都茫然不知。应当到《元史·食货志》中查考。(眉批:都是山盐,我从张家口知道了这一点。这个说法仍然错误。口外的盐都产自内蒙古吉兰泰盐沼,晶莹而且味美。这是上天用来赐给北方百姓的东西。男惠注。一一,前面的数字是壬寅春所写的,这条注是壬申冬所写,已经相隔三十一年。往上距先君日记所记之时,则已有五十一年了。)品舅到达京城。十七日,晴。寄出第三封家信。刘剑生、蓉生、俞笏东、何表伯都穿戴整齐前来。晚上在玉雨那里乘凉赏月,三更才睡。十八日,晴,天气很热。我和寄父到伏魔寺拜访仰皋、鲁叔文,叔文留我们饮酒,尽兴而回。饭后寄父邀我到天和馆看戏,戏演得很好。回来后外祖母又送来酒和食物,我再次喝得醉醺醺的。十九日,晴。早晨进城拜访客人,见到了椒舅。回住处吃午饭。傍晚珽卿来访。寄出给常州的信,交信局寄发。放在张家湾的箱子,竟然送来了。晚上鲁叔文邀我到万兴居饮酒,我没有赴约。二十日,晴。早晨剃头。和大哥进城,赴伯绅、仲梓的约会。回来后又出门,拜访小斋,没有见到,于是到仰皋那里坐了一会儿就回来。鲁叔文来访。二十一日,晴。王灿卿、方先生、珽卿、管凌云来访。饭后到琉璃厂买东西。傍晚和寄父、大哥到广和居,赴受轩表伯的约会。宴席散后,顺便拜访韫兄。二十二日,晴。方先生、管赓云、凌云、潘小斋来访。晚上仰高邀我到义胜居饮酒,二更就回来了。写了一封给少甫的信,附带外祖母家的信一同寄去。二十三日,晴。傍晚雷雨交加。早晨和大哥拜访珽卿,又到武阳馆拜访方先生,见到了福荪、吉六,没见到子年。饭后聘师亲自来访。聘师近来研究《说文》,听他讲述大意,完全可以看出其中的精深。晚上玉雨邀饮,席中都是苏州人。二十四日,晴。关帝圣诞。早晨和玉雨到伏魔寺拈香,顺便拜访仰高、叔文,又到小斋那里坐了一会儿。方先生、刘梅荪来访。晚饭后到次伯那里。二十五日,立秋,阴晴各半。饭前到吴慎生那里拜访藜师。饭后藜师亲自来访,葭生、伯雅也来了。半夜寒热大作。发冷时,像冰浸入心里;发热时,像火烤着皮肤。痛苦极了。二十六日,晴,傍晚有小雨。早晨起来热势稍退,到了黄昏寒热又发作。藜师来谈了很久。二十七日,阴雨。刘洪如邀我到便宜坊饮酒,钮伯雅兄弟邀我到泰丰楼饮酒,我都谢绝了。因为父亲忌日不出门,而且生病也不能参加。黄昏时寒热又发作,实在烦闷。谢静轩来到京城,我搬到内厢房居住。二十八日,阴雨。饭前到吴慎生那里就诊,他没有开方,只说了一个古方。饭后吴道甫兄弟来访,但没有见到我。吃饭时服了药,出了少量汗,热仍没有减退。二十九日,雨仍然不停。饭后寒热又发作,请吴筠汀(仁和人)来诊治,他开了方子就走了。吴道甫兄弟进来察看我,说到他在海上遇到大风,船舱里全是水;相比之下,我们真是大幸。收到三哥的信,信中说湖北水灾非常严重,十多个县都被淹没,居民大半葬身鱼腹,实在令人怜悯。傍晚天晴。热势大作,全身出现紫点,很像急发的疹子,于是用发散表邪的方法治疗。三十日,晴。紫点隐退不见,精神疲弱。饭后筠汀来诊,说昨天发的不是疹子。晚上仍然发烧。七月初一日,晴。病情似乎稍有减轻,晚上仍然发烧。初二日,阴雨。饭后吴筠汀来诊,说病已经减轻,只是痰还没有去除。掌灯后又发烧。收到三哥上月十九日的家信。初三日,整天下着倾泻般的大雨,傍晚天晴,夜里又下起倾盆大雨。掌灯后仍然发烧,怎么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四日,雨仍然不停。早晨热势似乎稍退。饭后筠汀来诊,说我身体亏虚,用补剂治疗。次伯和玉雨来访。掌灯后又发烧。初五日,晴。精神还算健旺。饭后次伯和南京濮君(濮公文暹的儿子)来诊治,说我的病应当发散,如果服补药,就会无法医治。晚上立即服了他的方药。掌灯后寒热大作,我的热虽然持续很久还没有退,但寒早已消除,今天却突然大作,实在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初六日,晴。热仍然不退。初七日,晴。热仍未退。何寿轩表伯亲自来访。初八日,晴,天气非常炎热。晚上发热加剧,坐着躺着都不得安宁。初九日,下雨。仍然发烧。晚上祝君来诊治。初十日,晴。烧仍不退。饭后陈莲舫来诊治。十一日,晴。晚上病情大为加重。夜里气喘、脸色改变,病势相当危险,吴慎生来诊治并开了方子。十二日,晴。热势已经减轻,但格外疲弱。饭后藜师亲自来访。十三日,晴。早晨热稍有减退。饭后吴慎生来诊,说脉象有弦脉的表现,是受风所致,应赶紧避风。余熙臣来访。十四日,晴。病情大为减轻。晚上玉雨来访。十五日,晴。吴慎生来诊。珽卿来访。十六日,晴。病已经减轻,但困倦卧床一天。二更时厨师没有注意用火,枕席、衣服全被烧掉,烟火弥漫腾起,幸亏大哥等人察觉后将火扑灭了,不过真是危险。十七日,晴。仍然卧床一天。叔来、季雯两位太叔祖来了。干仲来了。十八日,晴。今天是品舅的生日,寄父设宴祝寿,我因病不能出门。今天吃了少许面条。收到三哥的信。晚上,吴慎生来诊病。十九日,晴。服药后,病大为减轻,精神稍稍健旺,能够起身坐着。二十日,早晨晴,饭后转阴。傍晚藜师屈尊来访,长谈后离去。大哥今天搬进城里去了。二十一日,阴。饭前叔来太叔祖来了。一夜下雨,到天亮还没有停。寄出第四封家信。二十二日,晴。黄昏时何顺甫来,说到在考场前借养病的机会静心学习,对在考场中大有益处,确实很有道理。二十三日,晴。今天是寄母的生日,我因为风大不敢出门,就在屋里拜寿。珽卿、道甫、质甫来了,次伯屈尊来访。请慎生来诊病,开了药方,是补气的药,服十帖。二十四日,晴,大风。写了给三哥、五弟的信,交给大哥寄出。饭后俞笏东来,长谈了一番。
二十五日晴。接少哥信,说及苏门前月地震。今日学台考罗,予病不能出,求品舅代考。(〔眉〕即录遗也。)二十六日晴。余始出房门。大哥、品舅出城。品舅昨日代考,甚为辛苦,不安之极。饭后藜师枉过。二十七日晴。饭后叔来太叔祖来。二十八日一日阴,时雨。早起剃头。避风竟日。夜半雷电风雨大作,予酣睡未闻。二十九日阴晴不定。大哥出城。饭后藜师枉过。是日为地藏王诞日,晚间满地插香。考罢出案,大哥第一,予六十五名。八月初一日晴。早起精神疲顿,筋骨酸痛,以曲茶治之。衣冠拜二舅母寿。傍晚玉雨来,说三场乱号,暗记玉雨用“洲”字,予用“禁”字。今日简放学政,仲梓得福建,丁桐生得云南,冯联棠得河南。初二日晴。早起赴间壁谒藜师。饭后方先生、受轩表伯、叔来太叔祖、次伯、汪芷沅来。初三日晴。二舅三十生日,早起拜寿。衣冠往间壁谢吴慎生,晤玉雨。饭后谒藜师。徐伯文、汪芷沅来,遂偕同人作龙虎之戏,掌灯即散。晚间,雨大至,雷电交作。初四日阴。饭后大雷雨。发少甫信。晚间作龙虎之戏,胜焉。初五日晓雨,俄而西北风作,天竟放晴。傍晚至藜师处少坐。一日寒甚。初六日晓雨,午晴。饭后搬小寓,在路复遇大雨。两点钟至寓,同宅中熟人甚多,予不暇往访也,而来者甚众。傍晚至贡院一行。初七日晴。姚子祺、蕴硕兄来。熟人来者仍不减于昨日。傍晚复至贡院看牌。一日风日清和,甚可乐也。初八日晴。黎明即起,饱餐。日出接签点名,进场坐东渭字拾贰号。熟人唯袁子年在东文场,饭后访之,食其馒首。初鼓封号,三鼓题纸下,首题“子曰雍之言然”,次题“日省月试”三句,三题“伯夷圣之清”三句。诗题“松风含古姿,得松字”。一挥半篇。曲肱熟寝,半夜寒甚,三棉犹不甚暖。初九日晴。黎明起,十点钟首艺写作俱毕,接手作次篇,四点钟毕,作三篇未誊,灭烛安睡。一日精神倍觉焕发。初十日晴。予二十生日也,胡里八涂而过之。日出起做诗,誊文,补稿,午正交卷,领签而出。昨夜有河间人遇鬼,自宫,尚馀一息,其报甚显。十一日黎明起,点应进场如初,坐东剑字七十五号。七十二号为凌云,谈天甚快。饭后阴略雨,半夜晴。三鼓题纸下,即起做《易经》文,毕即寝。十二日晴,大风,傍晚稍止,二鼓复风。一日手不停挥,掌灯皆毕。半夜寒甚。十三日晴,犹有风。十点钟出场,偕方先生访子年,叔来、季文二太叔祖,均未晤,遂至寄父处少坐而归。夜眠甚酣。十四日晴。黎明起,入场坐东必字二号。今年添设四十篷号,四面以篷遮蔽,三人一几,仅有坐地,夜不能眠。予幸免焉。同在龙腮者,仲光、福生,点“南皿”时,在龙门招呼熟人,以便明夜乱号也。是日,东场有一士子为号军所殴,血流满面,诸生共抱不平,故而至公堂禀明,当即将号军立送刑部,从重治罪。其被伤之士,则请医诊看,给药敷治,以了此案。彼号军因属不法已极,而该士为无妄之灾矣。(监临示诸生牌甚趣:“诸生且各归本号,本堂自有道理,为诸生泄愤。”)半夜雨。十五日,中秋节早晴,饭后阴。黎明题纸下,策五道(〔眉〕策题,一道经,二道史,三道学校,四道水利,五道廉政),甚易。自己实对四篇,五篇抄之他人。四点钟雷雨,幸傍晚即晴,夜间月色分外光明。如此光景于矮屋中遇之,亦无聊之极矣。三鼓步月出场,回寓酣寝。十六日晴,傍晚阴,微雨。早起剃头。乘车出城。干仲来。晚间次伯招饮,偕寄父、大哥同往,三鼓始归。汪芷沅述及孙莲舫论诗之《九罭》一篇,系周公留召公之作,于“公归无所”等语方合,其说甚当。接伯父、三哥、五弟信各一封。十七日阴。寄父生日。早起衣冠拜寿。徐伯文来。珽卿自城中搬出,住外书房。晚间叔文来,共作龙虎之戏。常府同乡京官今午在馀庆堂接场,辞之。十八日阴晴各半。唐昆华巳刻招饮,却之。饭前访次伯处。午刻赴李秋丞之召;未刻赴朱燮翁、次伯、蕴兄之召;申刻赴受轩袁伯之召:三局皆在广和居。真困于酒食矣。二鼓归寓。十九日晴。寄父以子正生曰在场中空过,择于今日为予补做。早起衣冠磕头。徐伯文来。晚间寄父设有酒席,兼为品舅饯行。席散,共作龙虎之戏。二十日晴。午刻珽卿邀饮广和,散后往文昌馆观剧。静轩邀饮泰丰楼,遂于戏毕后偕静轩同车而往,三鼓始归。二十一日晴。早起出门拜客,饭后始归。偕寄父至次伯处,送叔来、季文二太叔祖行。叔文、质甫、昆华、宝龄、蕴兄来。品舅就陈严生明府书启席,有口外之行,本拟今日动身,以车不到,迟至明早。发常州信。
译二十五日,晴。收到少哥的信,说到苏门上月发生地震。今天学台考取罗,我因病不能出门,请求品舅代我应考。(眉批:就是录遗。) 二十六日,晴。我开始走出房门。大哥、品舅出城去了。品舅昨天替我应考,非常辛苦,我极其过意不去。饭后藜师屈尊来访。二十七日,晴。饭后叔来太叔祖来了。二十八日,整天阴天,间有阵雨。早起剃头。为了避风一整天没有出门。半夜雷电交加,风雨大作,我熟睡中没有听见。二十九日,阴晴不定。大哥出城去了。饭后藜师屈尊来访。这天是地藏王诞日,晚上满地插着香。考试结束后张榜,大哥名列第一,我列第六十五名。八月初一日,晴。早起精神疲倦,筋骨酸痛,用曲茶治疗。穿戴整齐,拜祝二舅母寿辰。傍晚玉雨来,说三场考试的乱号情形,暗中记下玉雨用“洲”字,我用“禁”字。今天简放学政,仲梓得到福建,丁桐生得到云南,冯联棠得到河南。初二日,晴。早起到隔壁拜访藜师。饭后方先生、受轩表伯、叔来太叔祖、次伯、汪芷沅来了。初三日,晴。二舅三十岁生日,早起拜寿。穿戴整齐到隔壁向吴慎生致谢,见到了玉雨。饭后拜访藜师。徐伯文、汪芷沅来了,于是和众人一起玩龙虎之戏,点灯时便散了。晚上,大雨骤至,雷电交作。初四日,阴。饭后下起大雷雨。寄出给少甫的信。晚上玩龙虎之戏,获胜了。初五日,清晨下雨,不久刮起西北风,天气竟然放晴。傍晚到藜师那里坐了一会儿。一天都非常寒冷。初六日,清晨下雨,中午放晴。饭后搬到小寓所,在路上又遇到大雨。两点钟到达寓所,同宅的熟人很多,我无暇前去拜访,而来访的人却很多。傍晚到贡院去了一趟。初七日,晴。姚子祺、蕴硕兄来了。熟人来访的仍然不比昨天少。傍晚又到贡院看牌。一整天风和日丽,十分令人愉快。初八日,晴。黎明就起床,吃了饱饭。太阳出来后接受签牌、点名,进入考场,坐在东渭字拾贰号。熟人中只有袁子年在东文场,饭后去拜访他,吃了他的馒头。初更封闭号舍,三更发下题纸,首题是“子曰雍之言然”,次题是“日省月试”三句,第三题是“伯夷圣之清”三句。诗题是“松风含古姿”,限得“松”字。我一挥笔写了半篇。曲着手臂熟睡,半夜非常寒冷,盖三床棉被仍然不太暖和。初九日,晴。黎明起床,十点钟首艺写作全部完成,接着动笔写第二篇,四点钟写完;第三篇写了但还没有誊清,熄灭蜡烛安睡。一天之中精神格外焕发。初十日,晴。今天是我二十岁的生日,胡乱地把它度过了。太阳出来后起床作诗、誊写文章、补写稿件,中午正时交卷,领取签牌后出场。昨夜有个河间人遇到鬼,自宫后还剩一口气,这种报应显现得非常明显。十一日,黎明起床,像第一次一样点名后进入考场,坐在东剑字七十五号。七十二号是凌云,谈天谈得很畅快。饭后转阴并下了小雨,半夜放晴。三更发下题纸,随即起身写《易经》文,写完就睡了。十二日,晴,大风,傍晚稍稍停息,二更又刮风。一天不停地挥笔,点灯时全部写完。半夜非常寒冷。十三日,晴,仍然有风。十点钟出场,和方先生一起拜访子年,叔来、季文两位太叔祖都没有见到,于是到寄父处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晚上睡得很香。十四日,晴。黎明起床,进入考场,坐在东必字二号。今年增设了四十个篷号,四面用篷遮蔽,三人共用一张几案,只有坐地的位置,夜里不能睡觉。幸亏我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同在龙腮的有仲光、福生,点到“南皿”时,在龙门招呼熟人,以便第二天晚上乱号。这天,东场有一名士子被号军殴打,满脸流血,诸生一起为他抱不平,因而到公堂禀明,立即把号军押送刑部,从重治罪。那名受伤的士子则请医生诊治,给药敷治,这件事便了结了。那个号军因为行为极其不法,而该士子则遭受了无妄之灾。(监临给诸生看的牌子很有趣:“诸生暂且各自回到本号,本堂自有办法替诸生泄愤。”)半夜下雨。十五日,中秋节,早晨晴,饭后转阴。黎明发下题纸,策论五道(眉批:策题,第一道经学,第二道史学,第三道学校,第四道水利,第五道廉政),非常容易。我自己实答了四篇,第五篇抄了别人的。四点钟雷雨交加,幸好傍晚就放晴了,夜间月色格外明亮。在矮小的号舍里遇到这样的景色,也实在无聊至极。三更踏月出场,回寓所熟睡。十六日,晴,傍晚转阴,下了小雨。早起剃头。乘车出城。干仲来了。晚上次伯请饮,和寄父、大哥一同前往,三更才回来。汪芷沅说到孙莲舫论诗的《九罭》一篇,认为这是周公留给召公的作品,只有用“公 归无所”等语来解释才相合,他的说法非常恰当。收到伯父、三哥、五弟各一封信。十七日,阴。寄父生日。早起穿戴整齐拜寿。徐伯文来了。珽卿从城中搬出来,住在外书房。晚上叔文来了,一起玩龙虎之戏。常府同乡京官今天中午在馀庆堂接风,推辞了。十八日,阴晴各半。巳时唐昆华请饮,我推辞了。饭前拜访次伯。午时赴李秋丞的邀请;未时赴朱燮翁、次伯、蕴兄的邀请;申时赴受轩袁伯的邀请:三场都在广和居。真是被酒食困住了。二更回到寓所。十九日,晴。寄父因为子正生日在考场中空过,选在今天为我补过。早起穿戴整齐磕头拜寿。徐伯文来了。晚上寄父设酒席,同时为品舅饯行。酒席散后,一起玩龙虎之戏。二十日,晴。午时珽卿邀我到广和居饮酒,酒席散后到文昌馆看戏。静轩邀饮泰丰楼,于是看完戏后和静轩一同乘车前往,三更才回来。二十一日,晴。早起出门拜客,饭后才回来。和寄父一起到次伯处,为叔来、季文两位太叔祖送行。叔文、质甫、昆华、宝龄、蕴兄来了。品舅在陈严生明府那里设饯行酒席,他将有口外之行,原本打算今天出发,因为车还没有到,推迟到明天早晨。寄出给常州的信。
二十二日晴。早起送品舅行。今日花妹下定,委予陪媒。聘师召饮福兴居,润甫邀饮乐楼花厂,均以无暇辞焉。饭后访小斋、叔文,均未晤。路遇道甫,邀往广和居小饮。席散,遂乘车至福兴居,赴钮伯雅之约。三鼓始归。二十三日阴,天明微雨。姚子祺邀饮广和居,却之。饭后至聘师处。二十四日晴,甚热。早起送珽卿起身。十一点钟偕大哥至长椿寺,次伯在彼诵经故也。食素面,席佳。遂至文昌馆观剧。散后道甫邀饮熙春,乘韫兄车同往,三鼓归寓,以事至藜师处。二十五日晴,仍热。早起至藜师处,晤玉雨。饭后韫兄邀往文昌馆观剧,归后至广和居赴俞笏东之约。席散,偕笏东到寓,坐谈良久乃去。二十六日晴。早起至藜师处长谈。饭后偕仰高至文昌馆观剧。五鼓起观彗星,星出于东南,在井鬼之分,长二丈馀,其形似刀,恐非吉兆。二十七日晴,热甚。早起偕玉雨、仰高至前门关帝庙求签。顺访熙臣,少坐即归。饭后,在藜师处长谈。晚间藜师、玉雨召饮广和,散甚早。发湖北信。二十八日,寒露晴。饭前偕寄父至彰仪门大街。饭后访道甫、筱斋未晤。访干仲,谈许久始归。晚间竹山、次伯、韫兄来。二十九日一日阴雨,不出门。饭前在藜师处长谈。师于初一日移馆苏州潘宅。饭后打牌,二鼓方散。三十日晴,早起偕寄父进西华门。将游承光殿,不果入,遂游中海。内城有三海,南海、北海、中海,皆天子观玩处。其中为殿一,曰武成;为阁一,曰紫光,昔日毅皇帝召见英吉利于此,关帝显圣,英人惊怖几死,圣天子威灵,足使外夷僭邦心折。殿阁中四壁皆画,本朝武功如平金川、平准噶尔等之事,皆详细图绘。又有午门受俘、紫光阁筵宴朝外国使臣二图,皆有纯皇帝御容。并有功臣像十馀箱,展视七八轴,乃知少陵所谓“褒公鄂公毛发动”,非虚谀之语也。呜呼!予观于此而不禁有慨矣。夫国家定鼎之初,明裔辗转于边境,三藩蠢动于滇闽,戮力穷年始能平定。既而内地虽静,外域潜窥,边部诸回负隅不服。我纯皇帝大振威武,详策庙谟,爰命重臣率兵讨叛。维时将佐竭谋,士卒尽勇,忘生舍死,奋力战攻,卒使爝火之光泊焉就灭。献俘阙下,铿锵泮水鸾声;郊劳亭前(福大将军班师,上亲劳之于良乡,后遂名其亭曰“郊劳”),肃穆将军虎旅。告成功于太庙,日择黄辰;收负版于遥疆,人皆赤子。当其时,臣称其职,民安其生。野有栖亩之粮,民弃闭门之钥。而朝廷以上亦复君臣倡和,赓虞廷全糺缦之章;辇毂周行,修泰岱封巡之礼。懿欤!洵千载之一时也。迄今才数十年,山川犹是,而曩时之气象,不可复睹矣。今昔之感,可胜道哉!游毕,复至殿旁龙王庙略憩,时已晌午,同至庆福居午餐,出城归寓已三点钟矣。少息,又至西庆云一行,在藜师处坐谈。余芷龄邀饮泰丰楼,却之。阅京报,刘晓澜议新疆善后事宜、请行屯田一折,与余曩时所拟防边疏之意正合。其言郡县不可设,亦能揆度情势。斯为经世之文。晚饭后,偕椒舅、寄父、大哥访韫兄,遂在彼打牌,三鼓归寓。
译二十二日,晴。早起送品舅出行。今天花妹订婚,委托我陪同媒人。聘师请饮福兴居,润甫邀饮乐楼花厂,都因没有空闲而推辞了。饭后拜访小斋、叔文,都没有见到。路上遇到道甫,邀我到广和居小饮。酒席散后,便乘车到福兴居,赴钮伯雅的约会。三更才回来。二十三日,阴,天亮时下小雨。姚子祺邀我到广和居饮酒,我推辞了。饭后到聘师那里。二十四日,晴,非常炎热。早起送珽卿出发。十一点钟和大哥到长椿寺,因为次伯在那里诵经。吃了素面,席面很好。于是到文昌馆看戏。散场后道甫邀到熙春饮酒,和韫兄同乘一辆车前往,三更回到寓所,因为有事到藜师那里去。二十五日,晴,仍然炎热。早起到藜师那里,见到玉雨。饭后韫兄邀我到文昌馆看戏,回来后到广和居赴俞笏东的约会。酒席散后,和笏东到寓所,坐着谈了很久他才离去。二十六日,晴。早起到藜师那里长谈。饭后和仰高到文昌馆看戏。五更起床观看彗星,星星出现在东南方,位于井、鬼二宿之间,长二丈多,形状像刀,恐怕不是吉兆。二十七日,晴,非常炎热。早起和玉雨、仰高到前门关帝庙求签。顺路拜访熙臣,坐了一会儿就回来。饭后在藜师那里长谈。晚上藜师、玉雨请饮广和居,散席很早。寄出给湖北的信。二十八日,寒露,晴。饭前和寄父到彰仪门大街。饭后拜访道甫、筱斋,没有见到。拜访干仲,谈了很久才回来。晚上竹山、次伯、韫兄来了。二十九日,整天阴雨,没有出门。饭前在藜师那里长谈。老师于初一日把馆舍迁到苏州潘宅。饭后打牌,二更才散。三十日,晴。早起和寄父进入西华门。原想游览承光殿,却没能进去,于是游览中海。内城有三海,即南海、北海、中海,都是天子游观玩赏的地方。其中有一座殿,叫武成殿;有一座阁,叫紫光阁。过去毅皇帝曾在这里召见英吉利人,关帝显灵,英国人惊恐得几乎死去,圣天子的威灵足以使外国和僭越之邦心服。殿阁中四面墙壁上都画着本朝的武功,如平定金川、平定准噶尔等事,都详细绘制出来。又有午门受俘、紫光阁宴请外国朝贡使臣两幅图,都画有纯皇帝的御容。还有功臣像十多个箱子,展开观看了七八轴,这才知道少陵所谓“褒公鄂公毛发动”,并不是虚假的阿谀之语。唉!我看到这里,不禁有所感慨。国家定鼎之初,明朝后裔辗转流徙于边境,三藩在滇、闽蠢蠢欲动,竭尽力量经过多年才得以平定。后来内地虽然安静,外域却暗中窥伺,边部诸回依凭险要不肯服从。我们纯皇帝大振威武,详细谋划于朝廷,于是命重臣率兵讨伐叛乱。当时将领和佐官竭尽谋略,士卒全都奋勇,忘却生死,拼力作战攻伐,终于使微弱的火光渐渐熄灭。在宫阙前献上俘虏,泮水传来铿锵的鸾铃声;在郊劳亭前(福大将军班师,皇上亲自在良乡慰劳他,后来便把那座亭子命名为“郊劳”),将军的虎旅庄严肃穆。在太庙报告成功,选择吉日良辰;在遥远边疆收取负版,百姓都成为赤子。当时,臣子各尽其职,百姓安享其生。田野中有储藏的粮食,百姓丢弃了关门的钥匙。而朝廷上层也再次君臣唱和,续写虞廷完整糺缦的乐章;京城四周巡行,修行泰山封禅巡狩的礼仪。美好啊!确实是千载难逢的一个时代。到如今才几十年,山河依旧,而从前的气象却再也看不到了。今昔之感,哪里说得尽呢!游览完毕,又到殿旁的龙王庙稍作休息,这时已经中午,一同到庆福居吃午饭,出城回到寓所已经三点钟了。稍稍休息,又到西庆云去了一趟。在藜师那里坐着交谈。余芷龄邀我到泰丰楼饮酒,我推辞了。阅读《京报》,刘晓澜议论新疆善后事宜、请求实行屯田的奏折,正好与我从前拟写的防边奏疏的意思相合。他说郡县不可设置,也能够揣度形势。这才是经世致用的文章。晚饭后,和椒舅、寄父、大哥拜访韫兄,于是就在他那里打牌,三更回到寓所。
计偕记光绪十二年丙戌离别园林甫三月,往来河海万千程。婆娑春梦真堪笑,徒把芜辞累管城。不辞握笔写深更,无巨无纤尽显呈。为怕家人询旅况,好将此籍看分明。浣红生自题光绪十有二年,岁躔柔兆阉茂。正月初一日,乙未,立春节阴,午后雨雪冰珠交作。晨起往局前谒宗祠,顺至数处拜年。饭后又乘轿而出,薄暮始归。夜雨未息。一日客甚多。初二日,丙申一日微雨,间以冰珠。季申兄暨寿良、双三弟来。惕身来议北行结伴,并云芷沅在沪上会齐。初三日,丁酉阴晴不定,且微雪。士瀛、镜老来。礼叔来长谈,傍晚始去。晚,落神影。初四日,戊戌晴。段新畲来。饭后偕三兄、诸弟至府城隍庙,类都中厂甸之举,亦颇喧阗,特无甚可观。最后遇澄兄、吴俣轩同出。庙后所谓荷花池者(地名),有武技一场,皆以妇女演耍,殆即跑解之艺,功力兼到,实具真实本领,与掉元虚者不同。观者皆啧啧叹赏,不诬也。傍晚归。初五日,己亥晴。发寄父、大哥信,交礼叔附寄。饭后补出拜年,惟晤家赓、廷兄、屠敬山。敬山以朱卷见赠。二三场专主许书,渊懿朴茂。杏书来,相左。初六日,庚子晴。接珽卿信,并《说文新附考》、《引经考证》各一部。饭后至城隍庙,路闻岳母病危之耗,急赴北岸,已于午刻逝世。病止六日,身后萧然,伤哉!因留料理诸务。景襄先生本邀酉刻饯行,辞之。景老自至北岸,因邀,峻却不获,只得往赴,一坐而归。座客有武学老师及去年新贵。初七日,辛丑晴。代北岸发岳父及苏州程小云信。晨起往北岸,因钱不凑手,诸事宕空。本家至亲互相推诿,可发一叹。同议阿领丧服,杨子荣谓:祖在,孙不得称承重。顷朱姓曾因此贻诮,宜服斩衰三年,而讣上则只称齐衰期服孙。程均丈谓,宜直称承重。余谓承重者,承宗嗣之重者也。祖在,则所谓宗嗣之重尚在祖身,孙而遽称之,是忘祖也。乌呼!可着服斩衰而称期服,是名实相戾也。子在,为父母斩衰,子没,適孙服三年,天理人情之至也。既无子孙又服期,天下岂有曾有子现有孙而无三年之名者乎?或以周制祖在孙为祖母服齐衰杖期相难,余谓周制之存于今,不从者多矣,即如《丧服传》父在子为母服期,若必遵此制,则刻讣之时亦将上列杖期,天下称齐衰期服子乎?佥谓必如何而可?余谓宜援齐衰五月曾孙、齐衰三月元孙之例,称斩衰三年孙,斯于情理名实俱符合矣。初八日,壬寅晴。晨起赴北岸,未刻人殓。晚饭后归。先生今日开学。初九日,癸卯晴。接子禺信。饭后往北岸,兼访研琴、次云两丈,均未晤。归值礼叔在此,少谈而去。初十日,甲辰晴。午刻赴史佳若太姻伯之召,菜甚佳。座客有竹坡叔公、惕身及余逸斋。逸斋将随刘芝田星使出使英国。谈及黄河之势断难尽复故道,唯有弃地予河,筑遥堤一法耳。向议此者亦颇有人,而悉沮不行者,则以民埝旁田园庐舍一旦悉付河伯,则民失其生。欲筑遥堤,当先以荒田移民开垦,授牛分种,年不起科,俾民各有业,不与河争地,然后大工可建耳。十一日,乙巳晴。礼叔、元直来。接大兄信并朱卷。帖肆以旧拓《虞恭公碑》求售,竟有二千馀字之存,较兰泉侍郎《金石萃编》所见多至一半。未敢决其必真,留两日还之。十二日,丙午阴。岳母头七,晨往北岸。饭后访胜吉少谈。傍晚微雨且风,偕三兄赴幼润之招,陪先生,二鼓后归。十三日,丁未晴。复珽卿信。代北岸发徐伯父信,托礼叔带。又代发邵阳、麻阳信,信局寄。十四日,戊申晴。午刻,伯父为会试同人饯行(惕身、士瀛、子延、幼舲、学生恒甫),余及三兄代主,傍晚始散。元直来,偕至新府街打灯谜,稍立而返。接大兄信、企贤表叔信、子禺信并仲弟所带《说文》两部。十五日,己酉阴。午时拜节。饭后往城隍庙略游而返。蒋子范来。晚,至凤来仪茶肆听戏一出。十六日,庚戌阴,微雪,甚寒。复子禺信,托礼叔带。十七日,辛亥阴。饭后礼叔来,遂偕出。在礼叔许小坐。复至北岸。晚,雪,乘轿往麻巷赴伯诗叔公之招。座客十六人,畅饮而归,漏三下矣。十八日,壬子晴。傍晚,惕身来,说开洋本在廿八,闻近来彼处天气极冷,恐须迟至下月初矣。十九日,癸丑晴。元直来。傍晚,次云、均甫二丈来,仆人误以余他出拒之。余料均丈必有话谈,因即答访。遇二人于途,遂偕至步瀛茶话。散,往协兴赴幼润之招,以段氏古韵牴牾之处质之丁孟虞,聆其语似甚有见。以时地仓卒,不克细谈,甚怅。十点钟归。发徐受之信。二十日,甲寅晴,稍暖。晨起偕三兄步至青果巷,三叔公冥庆故也。面后归。澄兄、仲光、子延来。发少甫信。
译《计偕记》光绪十二年丙戌 离开园林才三个月,往来于河海之间已经走过千百里路。那些婆娑的春梦实在可笑,只是徒然把芜杂的辞藻累积在笔端。不推辞执笔写到深夜,无论巨细全都显现记录。只怕家人询问旅途情况,还是把这本书看清楚吧。浣红生自题 光绪十二年,岁星运行至柔兆阉茂。正月初一日,乙未,立春节阴天,午后雨、雪、冰珠交相落下。早晨起床到局前拜谒宗祠,顺便到几处拜年。饭后又乘轿出门,傍晚才回来。夜里的雨还没有停。一整天来客很多。初二日,丙申,整天下小雨,间或夹有冰珠。季申兄以及寿良、双三弟来了。惕身来商议结伴向北行走,并说芷沅会在上海会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三日,丁酉日,阴晴不定,还下了小雪。士瀛、镜老来了。礼叔来长谈,直到傍晚才离去。晚上,落神影。初四日,戊戌日,晴。段新畲来了。饭后,我和三兄、诸弟到府城隍庙去,类似京城厂甸的集会,也很喧闹,只是没有什么值得观看的。最后遇到澄兄、吴俣轩,便一同出来。庙后有个所谓荷花池的地方(是地名),有一场武技表演,都是妇女演出,大概就是跑解一类的技艺,功力和技巧都很到家,确实有真本领,不同于那些虚浮卖弄的人。观看的人都啧啧赞叹,不是虚夸。傍晚回去。初五日,己亥日,晴。写信给父亲和大哥,交给礼叔代为寄送。饭后补行拜年,只见到了家赓、廷兄、屠敬山。敬山把朱卷送给我。二三场专门讲许书,内容深厚美善而质朴丰茂。杏书来了,却彼此错过。初六日,庚子日,晴。收到珽卿的信,以及《说文新附考》《引经考证》各一部。饭后到城隍庙去,路上听说岳母病危的消息,急忙赶往北岸,她已于午时去世。患病才六天,死后身边冷落凄凉,令人悲伤!因此留下来料理各项事务。景襄先生原先邀请我在酉时为他饯行,我推辞了。景老亲自来到北岸,因而相邀,我坚决推辞却未能推掉,只好前往赴宴,坐了一会儿便回来。座中客人有武学老师以及去年新中的显贵。初七日,辛丑日,晴。代北岸写信给岳父和大哥。早晨起身前往北岸,因为钱款一时凑不齐,各项事情都耽搁下来。本家至亲彼此推诿,实在令人叹息。大家商议给阿领穿丧服,杨子荣说:“祖父还在,孙子不能称为承重。” 不久前朱姓曾因此受到讥讽,按理应当服斩衰三年,但讣告上却只称为服齐衰期服的孙子。程均丈认为,应当直接称为承重。我说,承重就是承当宗嗣重任的人。祖父在世,那么所谓宗嗣的重任还在祖父身上,孙子却突然称承重,这是忘祖。唉!如果实际穿斩衰服,却称作期服,就是名实相违。儿子在世时,为父母服斩衰;儿子去世后,适孙服三年,这是最合乎天理人情的。既然没有儿子,孙子又只服期服,天下哪有曾经有儿子、现在又有孙子,却没有服三年之名分的呢?有人以周制中祖父在世、孙子为祖母服齐衰杖期为难。我说,周制流传到今天,不能完全遵行的地方很多;比如《丧服传》说父亲在世时,儿子为母亲服期服,如果一定遵守这一制度,那么刻写讣告时也应当列为杖期,天下难道会把服齐衰期服的人称作儿子吗?大家都说,究竟怎样才可以呢?我说,应当援引齐衰五月的曾孙、齐衰三月的元孙这些例子,称作服斩衰三年的孙子,这样在情理、名分和实际服制上就都相合了。初八日,壬寅日,晴。早晨起身赶赴北岸,未时入殓。晚饭后回来。先生今天开学。初九日,癸卯日,晴。收到子禺的信。饭后前往北岸,同时拜访研琴、次云两位先生,都没有见到。回来时正遇礼叔在这里,略谈了一会儿他便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初十日,甲辰日,晴。午时赴史佳若太姻伯的邀请,菜肴非常好。座中客人有竹坡叔公、惕身以及余逸 斋。逸斋将跟随刘芝田星使出使英国。谈到黄河的形势,实在难以全部恢复旧河道,只有把土地让给黄河、修筑遥堤这一办法。以前提出这个办法的人也不少,但都受到阻挠而没有实行,是因为民埝旁边的田园房舍一旦全被河水冲走,百姓就会失去生计。要修筑遥堤,应当先用荒田安置百姓并让他们开垦,发给耕牛,分配种子,若干年内不征科赋,使百姓各有生业,不再同黄河争地,然后才能兴建大工程。十一日,乙巳日,晴。礼叔、元直来了。收到大哥的信和朱卷。帖肆拿旧拓本《虞恭公碑》来求售,竟然还存有二千多字,比兰泉侍郎《金石萃编》所见的多出一半。我不敢断定它一定是真的,留下两天后退还。十二日,丙午日,阴。岳母头七,早晨前往北岸。饭后拜访胜吉,略谈了一会儿。傍晚下起小雨并刮风,和三兄一起赴幼润的邀请,陪先生饮酒,二更后回来。十三日,丁未日,晴。给珽卿回信。代北岸写信给徐伯父,托礼叔带去。又代写信给邵阳、麻阳,交信局寄送。十四日,戊申日,晴。午时,伯父为参加会试的同人饯行(惕身、士瀛、子延、幼舲、学生恒甫),我和三兄代为主持,直到傍晚才散。元直来了,和他一起到新府街猜灯谜,站了一会儿便回来。收到大哥的信、企贤表叔的信、子禺的信,以及仲弟带来的《说文》两部。十五日,己酉日,阴。午时拜节。饭后到城隍庙略逛后回来。蒋子范来了。晚上到凤来仪茶肆听了一出戏。十六日,庚戌日,阴,有小雪,天气很冷。给子禺回信,托礼叔带去。十七日,辛亥日,阴。饭后礼叔来了,于是和他一起出门。在礼叔家小坐。又到北岸去了一趟。晚上下雪,乘轿到麻巷赴伯诗叔公的邀请。座中十六人,畅饮后回来,已经三更了。十八日,壬子日,晴。傍晚惕身来,说原定二十八日出洋,听说那里近来天气极冷,恐怕要推迟到下月初了。十九日,癸丑日,晴。元直来了。傍晚,次云、均甫两位先生来访,仆人误以为我外出,便替我拒绝了他们。我料想均丈一定有话要谈,于是立即回访。在路上遇到两人,便一同到步瀛茶馆交谈。散后,前往协兴赴幼润的邀请,把段氏古韵中相互抵牾的地方拿去请教丁孟虞,听他的谈论,似乎很有见地。因为时间和地点都仓促,没能详细交谈,十分惆怅。十点钟回来。写信给徐受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二十日,甲寅日,晴,稍微暖和些。早晨起来和三兄步行到青果巷,因为是三叔公的冥寿。吃面后回来。澄兄、仲光、子延来了。写信给少甫。
二十一日,乙卯晴。孚生、仲光、胜吉来。饭后访惕身未遇,晤其子谦伯。复往北岸一行,归遇惕身于巷口,因邀入小坐而去。在书肆买赵文敏《松雪斋诗文集》一部,又《渔洋诗话》两本,当夜阅毕。二十二日,丙辰晴,有风。阅《松雪集》,前五卷皆诗,清逸无俗韵。五古淡而不枯,质而不俚,尤得陶、谢门径。饭后仲光来。二十三日,丁巳阴,微寒。阅《松雪集》,六卷至十卷皆文,又外集一卷,题跋附焉。子昂文不逮其诗,要亦清迥拔俗。有《书今古文集注序》云:“《诗》、《书》、《礼》、《乐》、《春秋》,皆经孔子删定笔削,后世尊之以为经,以其为天下之大经也。秦火之后,《乐》遂无复存。《诗》、《书》、《礼》、《春秋》由汉以来诸儒有意复古,殷勤收拾,而作伪者出焉。学者不察,尊伪为真,俾得并行,以售其欺,《书》之古文是已。嗟夫!《书》之为书,二帝三王之道于是乎在,不幸而至于亡,于不幸之中幸而有存者,忍使伪乱其间耶?又幸而觉其伪,忍无述焉以明之,使天下后世常受其欺耶?余故分今文、古文而为之集注焉。嗟乎!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余恐是书之作,知之者寡,而不知者之众也。昔子云作《法言》,时无知者,曰:后世有子云,必爱之矣。庸讵知今之世无与我同志者哉!”按子昂卓见与草庐同,今人知元之辟古文者有草庐,不复知有子昂矣。故备录之。其集注仍兼古文者,厄于当时功令也。惜其书不传(此文颇得欧、曾之逸)。其论作文,谓一以经为法,一以理为本,必不可不作者勿使无,可不作者勿使剩。又《叶氏经疑序》谓:“大凡读书不能无疑。读书而无所疑,是盖于心无所得故也。无所得则无所思。不思矣,何疑之有?此读书之大患也。善读书者,必极其心思。一字不通,弗舍之而求一句;一句不通,弗舍之而求一章;一章不通,弗舍之而求一篇。夫如是则思之深,思之深则必有疑。因其疑而极其心思,则其有得也。凡书皆然,经尤甚。”至理名言,皆可为法。教山来。二十四日,戊午晴。晨起往天宁寺拜陶太夫人之寿(常州绅宦人家遇生日,辄于庙中延僧唪经,名曰寿经。无非穷和尚立此名目欺骗妇人财物耳。而众莫之悟也,可笑可恨)。面后赴北岸代其清理物件,并检查田租及积欠,傍晚始归。彭福祉有信来,并寄所撰《匏瓜录校勘记》。此书系溧阳芮岩尹先生(城)所著,伯父刻之于汉口。其时校对甚疏,鲁鱼亥豕不一而足。福祉觅得旧本详加雠对,并参以己见,细心考订而成。是记亦可见其致力之勤,用心之密矣。又接受之信,知已于卅一日起身,先道人都。二十五日,己未晴。一日收检书籍。丁羹卿来。阅李富孙《说文辨字正俗》两卷,剖析甚精(是书共四本,叔弟于书肆购之)。二十六日,庚申雨。岳母三七,乘轿往北岸,饭后归。陆幼篯年伯枉过(名开济,丁卯湖北榜,正任巴东教谕会试者),未晤。接少甫信。二十七日,辛酉雨。发岳父及大兄信。乘轿至伯芳大伯处辞行,晤澄兄,遂至三叔婆处。赴八叔之召。五伯出南田翁墨迹见示。字贰册,系临晋唐帖十四种。画壹册,系模古十二种。仙逸神能,无品不备。外间赝鼎殆不足过目,直觉爱不释手,掩卷后犹有馀韵也。画系纯庙赐阮文达者,上有御宝叁方,文达纪恩诗两首,幕友分题十首(皆一时名士,诗字俱佳)。三伯得之于津门贾人。真稀世之珍也。散后复至隔壁吕、赵两处一行,又往伯思、叔畲二叔公处,知芷沅定于初六日自杭起身,在沪会齐。二十八日,壬戌雨。接少甫信、孚生信。二十九日,癸亥晴。发少甫信,又发宁波孚生信,约其初七、八在沪会齐。三十日,甲子晴。叔畲叔公、刘伟臣来。二月初一日,乙丑晴。惕身来,定于初四起身。发少甫信。初二日,丙寅早晴,饭后雨。往姑母处及北岸管、赵二处辞行,晤士瀛、幼润,以缩本《皇清经解》惠借,矮屋中为利无穷。重光来,订北行同伴。命唐升往雇船,价洋十二元,定日在外。明晚移泊小南门外御史桥码头。发珽卿、福之信,由局寄。《唐诗叩弹正续集》,国初杜紫纶先生(诏)所选,专取中晚。首香山,迄韦庄。长吉诗选至九十馀首,义山诗至百馀首,东野亦三四十首,其好尚可知。搜罗颇备,足为学诗者之助。然取郊、岛而遗昌黎,颇不可解。岂以其魄力雄壮,步武盛唐,与诸家不类而置之耶?佘久闻此书,顷在元直处见之,附论数语于此。初三日,丁卯晴。段新畲邀协兴,座只幼润。归后收检行李。元直来。大嫂于辰刻得一女。初四日,戊辰阴,大风。午后下船。惕身、仲光两同年同伴。四点钟解维,掌灯泊东门外昌桥。
译二十一日,乙卯日,晴。孚生、仲光、胜吉来了。饭后拜访惕身,没有遇到,只见到他的儿子谦伯。又到北岸去了一趟,回来时在巷口遇到惕身,便应邀进去小坐后离去。在书肆买了赵文敏《松雪斋诗文集》一部,又买《渔洋诗话》两本,当夜就读完了。二十二日,丙辰日,晴,有风。阅读《松雪集》,前五卷都是诗,清新超逸,没有庸俗的韵味。五言古诗平淡却不枯槁,质朴却不粗俗,尤其得到了陶、谢诗歌的门径。饭后仲光来了。二十三日,丁巳日,阴,微寒。阅读《松雪集》,第六卷至第十卷都是文章,另有外集一卷,题跋也附在其中。子昂的文章不如他的诗,但也清峻高远、超脱凡俗。有一篇《书今古文集注序》说:“《诗》《书》《礼》《乐》《春秋》都是孔子删定、删削过的经书,后世尊奉它们为经,是因为它们是天下的大经。秦代焚书以后,《乐》于是再也没有保存下来。《诗》《书》《礼》《春秋》自汉代以来,诸儒有意恢复古制,辛勤收集整理,但伪作也随之出现了。学者没有察觉,反而把伪书当作真书,任其与真书并行,以达到欺骗世人的目的,《书》的古文部分就是这样。唉!《书》这部书中保存着二帝三王的治道,不幸竟至于散亡;在不幸之中幸而还有保存下来的,难道忍心让伪作混杂其中吗?又幸而察觉了它是伪作,难道忍心不加以阐述说明,让天下后世长久受它欺骗吗?所以我把今文、古文分开,为它们作集注。唉!这只能对有识见的人说,难以对庸俗的人讲。我担心这部书写成后,知道它的人少,不知道的人多。从前子云作《法言》,当时没有人理解他,他说:后世如果有子云,一定会喜爱这部书。怎么知道今天世上就没有和我志同道合的人呢!”按:子昂的卓见与草庐相同。如今人们知道元代排斥古文的有草庐,却不再知道还有子昂,所以把这段话完整抄录下来。他的集注仍兼收古文,是受当时功令的限制。可惜这部书没有流传下来(这篇文章很有欧阳修、曾巩文章的遗风)。他论述作文时说,应当一方面以经书为法则,一方面以义理为根本;确实不可不写的,不能使它没有;可以不写的,不能让它多余。又有《叶氏经疑序》说:“大凡读书不能没有疑问。读书却没有任何疑问,这大概是因为心中没有获得什么。没有所得,就没有思考;既然不思考,又有什么疑问呢?这正是读书的大毛病。善于读书的人,一定会竭尽心力思考。一个字不通,就不放弃它而去寻求整句的意义;一句不通,就不放弃它而去寻求一章的意义;一章不通,就不放弃它而去寻求一篇的意义。像这样,思考就会深入;思考深入,就一定会产生疑问。因着疑问而竭尽心力思考,就会有所收获。所有书都是这样,经典尤其如此。”这些话都是至理名言,都可以作为准则。教山来了。二十四日,戊午日,晴。早晨起来到天宁寺为陶太夫人拜寿(常州绅宦人家遇到生日,总是在寺庙中请僧人诵经,名叫寿经。其实不过是穷和尚借此名目骗取妇女财物罢了,而众人都没有察觉,真是可笑又可恨)。饭后到北岸代为清理物件,并检查田租和积欠,直到傍晚才回来。彭福祉有信送来,并寄来他所撰的《匏瓜录校勘记》。这部书是溧阳芮岩尹先生(城)所著,伯父在汉口刊刻。当时校对十分粗疏,鲁鱼亥豕一类的讹误多得数不清。福祉找到旧本,详细加以校对,并参考自己的见解,经过细心考订而成。这篇校勘记也可以看出他用力勤勉、用心周密。又收到徐受之的信,得知他已于三十一日起身,先到道上进京。二十五日,己未日,晴。整天收拾、检查书籍。丁羹卿来了。阅读李富孙《说文辨字正俗》两卷,分析得十分精细(这部书共四本,是叔弟在书肆买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六日,庚申日,下雨。岳母三七,乘轿到北岸,饭后回来。陆幼篯年伯屈尊来访(名开济,丁卯科湖北榜,现任巴东教谕,参加会试),没有见到。收到少甫的信。二十七日,辛酉日,下雨。写信给岳父和大哥。乘轿到伯芳大伯那里辞行,见到澄兄,于是又到三叔婆那里。赴八叔的邀请。五伯拿出南田翁的墨迹给我看。书法两册,是临摹晋唐法帖十四种;绘画一册,是摹仿古画十二种。各种神采、逸气和技法无不具备。外面那些赝品几乎不值得看,实在让人爱不释手,合上册子后仍觉余韵无穷。画是纯庙赐给阮文达的,上面有御宝三方、文达纪恩诗两首,以及幕友分题诗十首(都是一时名士,诗和字都很好)。三伯从津门的商人那里得到它。这真是稀世珍宝。散席后又到隔壁吕、赵两家走了一趟,又到伯思、叔畲两位叔公那里,得知芷沅定于初六日从杭州起身,在上海会齐。二十八日,壬戌日,下雨。收到少甫的信和孚生的信。二十九日,癸亥日,晴。写信给少甫,又写信给宁波的孚生,约定初七、初八日在上海会齐。三十日,甲子日,晴。叔畲叔公、刘伟臣来了。二月初一日,乙丑日,晴。惕身来了,约定初四起身。写信给少甫。初二日,丙寅日,早晨晴,饭后下雨。到姑母处以及北岸的管、赵两家辞行,见到士瀛、幼润,把缩印本《皇清经解》借给他们,这在矮小的屋子里却能带来无穷的便利。重光来了,约定一同北行。吩咐唐升去雇船,船价洋十二元,约定日期在外面。明晚移泊到小南门外御史桥码头。写信给珽卿、福之,由信局寄送。《唐诗叩弹正续集》是国初杜紫纶先生(诏)选编的,专取中唐、晚唐诗,从香山选到韦庄。长吉诗选了九十多首,义山诗选了一百多首,东野也选了三四十首,由此可以知道他的爱好取向。搜罗相当完备,足以帮助学诗的人。但选取孟郊、贾岛而遗漏韩昌黎,颇令人难以理解。难道是因为韩昌黎气魄雄壮,步趋盛唐,与其他诗家不同,所以把他置之不论吗?我早已听说这部书,最近在元直处见到,附带在这里说几句。初三日,丁卯日,晴。段新畲邀请到协兴,座中只有幼润。回来后收拾、检查行李。元直来了。大嫂在辰时生了一个女儿。初四日,戊辰日,阴,有大风。午后上船。惕身、仲光两位同年与我同行。四点钟解缆开船,掌灯时停泊在东门外昌桥。
初五日,己巳晴。风仍不顺。八点钟十里过戚墅堰,十里过黄林,十里过王牧,十里过洛社,十里过石塘湾,十里过高桥,十里至无锡,偕二君上岸,至茶室小憩,遇惕兄令侄,托其带去惠泉酒一坛。初六日,庚午阴。三十里过新安,三十里过浒市关,二十里至枫桥。风大逆,雨至,遂泊。时已一鼓阑矣。夜雨达旦。初七日,辛未雨一日未止。清晨移泊娄门内狮子口。乘轿往钮家巷少甫处,叩见斗眉舅公。遂至欣舅处,欣舅备酒席相待已二日矣,于是设筵畅饮,三点钟始散。顺拜苏州府魁文农太守(元)、元和县程序东明府(其德。甲子年丈,又为先祖甲辰门下门生),末至大井巷谒见次山高叔祖母并叔来、季文两太叔祖,在彼晚饭。归舟已二鼓矣。老太太出所著《洗蕉吟馆诗稿》见示,随披览一过,亦清新,亦雄厚,不似闺阁中手笔。余最爱其《咏落叶》云:“千林齐下洞庭波,无那秋光婉晚何。小院静知风力减,深宵寒杂雨声多。凄凉汉殿哀蝉曲,萧飒阴山敕勒歌。却笑浓阴能几日,不堪生意顿婆娑。”《送林夫人归闽》云:“剪烛西窗话夙因,伤心我亦过来人。湘江竹泪痕犹湿,沧海桑田梦不真。南浦剧怜芳草暮,东风又放柳条春。阳关一曲无聊甚,珍重归途莫怆神。”(又断句云:“山色放晴舟稳渡,涛声人梦月临窗。”)《伤五媳》云:“于归有三载,一旦遽泉途。情重怜夫婿,伤怀泣幼雏。生原同梦幻,死或误医巫。知否堂前恸,西风泪欲枯。”其他零句,五言如同上题云:“莺花春一梦,风雨夜三更。”《张庆堂花烛词》云:“眉图弓样月,髻绕镜中云。”七言如《落叶》云:“人情晚岁臻平淡,红紫来年赖蕴含。”《题梅花帐额》云:“影浮淡墨人俱瘦,神到秋毫纸有香。千载多情高士癖,一缣冷韵素娥霜。”《哭二儿》云:“弓冶有心承父业,文章无路答君恩。”《题潘某西湖饯秋图》云:“尊酒已从湖上醉,秋光应向画中还。”《和人四十自寿诗》云:“好山便是埋愁地,诗卷真成养病书。”又云:“尘埃未必无青眼,事业终当付黑头。”皆佳句也。今年皇上谒陵,三月初七日车驾始还宫。会试头场改为初十日入场,已见上谕,亦未有之事也。初八日,壬申阴。晨起步行访欣舅。至萧家巷谒姚彦丈,未见,晤公蓼。返至钮家巷,值少甫考诗古未归,在彼午饭。复偕欣舅往元妙观一行,在玉楼春茶话,少甫亦至,同出买物。少甫邀饮一阳楼,同座仲光、公蓼。散后少甫、公蓼送余下船,畅谈而去。初九日,癸酉晴。狂风如吼,舟不得开。乘轿至钮家巷,又至义巷拜汝华舅,未见,仰高岁考未归。又至大井巷少坐,叔来、季文二太叔祖邀饮源兴楼,烧鸭甚佳。散后闲步于大街小巷之中,遂游顾氏怡园,地不甚大,而结构精严,点缀幽雅,颇足怡神。仍至大井巷小坐即归。少甫已在船久候,畅谈而去。晚,风益大。发常州信。初十日,甲戌阴。清晨开船,三十六里过维亭,三十六里至昆山,泊。微雨。十一日,乙亥阴。五十里过陆家浜,又五十里泊黄渡。一日颇觉不适,以曲茶治之。十二日,丙子阴。四鼓趁潮开行,五十里过周泰伯庙,小泊又行。一路春阴漠漠,山树迷离,绝好云林画景。午后抵上海。有大方栈伙引之到栈,至一房,忽见芷沅所书楹联,见其家人,知已于初十日到,惜外出,未即把臂,稍待之。雷雨骤至,临晚始已。芷沅仍未归,即偕惕仲赴四马路之中和园小饮。又至天仙观剧。戏过半,芷沅寻踪而至。场上金鼓大作,对面不闻声,遂偕出至普庆里茶话而别。中天月色皎然,非意所及也。归舟即眠。十三日,丁丑晴。晨将行李搬至大方栈,与芷沅同住。今夜开两轮船,“深大”无舱,“海定”佥谓不稳,未敢涉险,只得株守他船矣。闷甚,往源丰润访陈连城,交去伯父信一件,托其招呼轮船。顺至扫叶山房,买《说文释例》、戴东原《方言疏证》、《尚书》(孙辑马、郑注)、《南北朝文钞》(彭兆荪选)、《曝书楼词》,共洋四元三角。复往永保栈访业舅,兼晤胜吉、敬轩、重清,在彼午饭。又偕业舅至连城处,少坐返寓。又偕芷沅、仲光往四马路长乐园听书。散至万华楼茶憩。吴彦生昆仲、张楚生、赵伯度、文士瀛、陈容民均在坐。至薄暮,往普庆里张宅赴盛我航之招,归寓已三鼓矣。邮常州信并广锁。
译初五日,己巳日,晴。风向仍然不顺。八点钟航行十里经过戚墅堰,又十里经过黄林,又十里经过王牧,又十里经过洛社,又十里经过石塘湾,又十里经过高桥,再行十里到达无锡。我和两位同伴上岸,到茶室稍作休息,遇到惕兄的侄子,托他带走一坛惠泉酒。初六日,庚午日,阴。行船三十里经过新安,三十里经过浒市关,二十里到达枫桥。风势猛烈而且逆风,随后下起雨来,于是停船泊岸。当时已经一更将尽。夜雨一直下到天亮。初七日,辛未日,整天下雨没有停。清晨移船停泊到娄门内狮子口。乘轿到钮家巷少甫处,拜见斗眉舅公。随后到欣舅那里,欣舅准备酒席招待我已经两天了,于是设宴畅饮,直到三点钟才散。顺路拜访苏州府魁文农太守(元)、元和县程序东明府(其德;甲子年为我长辈,又是先祖甲辰科的门生),最后到大井巷拜见次山高叔祖母以及叔来、季文两位太叔祖,在那里吃晚饭。回到船上时已经二更了。老太太拿出她所作的《洗蕉吟馆诗稿》给我看,我随手翻阅了一遍,诗作既清新又雄厚,不像闺阁中人的笔墨。我最喜欢她的《咏落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诗中说:“千林一齐落叶,如同洞庭湖的波涛,怎能排遣这迟暮的秋光。小院幽静,才知道风力已经减弱;深夜寒冷,夹杂着更多的雨声。凄凉的汉宫中传来哀蝉之曲,萧瑟的阴山上响起《敕勒歌》。却笑浓密的树阴能有几天,哪堪生机突然变得婆娑。”《送林夫人归闽》说:“在西窗剪烛谈论往日因缘,令人伤心的是我也是过来人。湘江边的竹子泪痕还未干,沧海桑田的变化如梦一般不真实。南浦最可怜芳草已暮,东风又吹开了春日的柳条。《阳关》一曲实在无聊,珍重归途,不要过度悲伤。”(又有断句说:“山色放晴,舟行平稳;涛声把人送入梦中,月光照临窗前。”)《伤五媳》说:“出嫁已有三年,忽然走上黄泉路。感情深厚,更怜惜丈夫;心中悲伤,哭泣着年幼的孩子。活着本来就同梦幻一样,死去或许是误信医者巫者。可知道堂前悲痛的人吗?西风中眼泪几乎流干。”其他零散的句子,五言诗如同上题所说:“黄莺和春花只是一场梦,风雨中的夜晚已到三更。”《张庆堂花烛词》说:“眉毛像弓形的新月,发髻周围缭绕着镜中的云。”七言诗如《落叶》说:“人情到了晚年趋于平淡,来年的红花紫花全靠蕴藏的生机。”《题梅花帐额》说:“淡墨中的影子浮动,人和梅花都显得清瘦;精神凝聚到秋毫之端,纸上也有了香气。” “千百年来多情的高士都有这种癖好,一幅白绢上留下清冷的韵致,如同素娥身上的秋霜。”《哭二儿》说:“有心继承父亲的事业,却无由以文章报答君王的恩德。” 《题潘某西湖饯秋图》说:“杯中酒已经使人在湖上醉倒,秋日的光景应当在画中重新归来。”《和人四十自寿诗》说:“好山就是埋藏愁苦的地方,诗卷真成了养病的书。”又说:“尘世之中未必没有赏识我的知己,事业终究应当交给年轻人。”都是佳句。今年皇上谒陵,三月初七日车驾才回宫。会试头场改为初十日入场,已经见到上谕,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初八日,壬申日,阴。早晨起来步行拜访欣舅。到萧家巷拜见姚彦丈,没有见到,只见到公蓼。返回钮家巷时,正遇少甫参加诗古考试还没有回来,便在那里吃午饭。又和欣舅一起到元妙观去了一趟,在玉楼春茶馆交谈,少甫也来了,便一同出去买东西。少甫邀请饮酒于一阳楼,同席的有仲光、公蓼。散席后少甫、公蓼送我下船,畅谈一番后离去。初九日,癸酉日,晴。狂风像怒吼一样,船无法开行。乘轿到钮家巷,又到义巷拜访汝华舅舅,没有见到他,听说高岁考还没有回来。又到大井巷坐了一会儿,叔来、季文两位太叔祖邀请我到源兴楼饮酒,烧鸭非常好。宴散后,在大街小巷中闲逛,便游览顾氏怡园。园子不算大,但布局严整,点缀幽雅,很能使人怡悦精神。仍到大井巷坐了一会儿就回去。少甫已经在船上等候很久,我们畅谈一番后离去。晚上,风更大了。寄发常州信。初十日,甲戌日,阴天。清晨开船,行三十六里经过维亭,再行三十六里到昆山,停泊。下了小雨。十一日,乙亥日,阴天。行五十里经过陆家浜,又行五十里停泊在黄渡。这一天很觉得不适,用曲茶治疗。十二日,丙子日,阴天。四更时趁着潮水开船,行五十里经过周泰伯庙,稍作停泊后又继续行驶。一路春日阴云淡淡,山树朦胧,完全是一幅极好的云林画景。午后到达上海。有大方栈的伙计领我到客栈,到了一个房间,忽然看见芷沅所写的楹联;见到他的家人,知道他已于初十日到达,可惜他外出,没有立即与他握手相见,便稍等他回来。忽然雷雨大作,直到傍晚才停止。芷沅仍未回来,于是和惕仲一起到四马路的中和园小饮。又到天仙观看戏。戏演过一半,芷沅寻迹而来。台上锣鼓声大作,面对面也听不见说话声,于是一起出去,到普庆里喝茶交谈后道别。半夜时月色明亮皎洁,真是意想不到。回到船上便睡了。十三日,丁丑日,晴。早晨把行李搬到大方栈,和芷沅同住。今晚有两艘轮船开行,“深大”没有舱位,“海定”号大家都说不稳,不敢冒险,只好一直守着等另一艘船。十分烦闷,前往源丰润拜访陈连城,交给他伯父的一封信,托他替我招呼轮船。顺便到扫叶山房,买了《说文释例》、戴东原《方言疏证》、《尚书》(孙星衍辑录马融、郑玄注)、《南北朝文钞》(彭兆荪选)、《曝书楼词》,共四元三角洋钱。又到永保栈拜访业舅,同时会见胜吉、敬轩、重清,在那里吃午饭。又和业舅一起到连城那里,坐了一会儿回住处。又和芷沅、仲光到四马路的长乐园听评书。散场后到万华楼喝茶休息。吴彦生兄弟、张楚生、赵伯度、文士瀛、陈容民都在座。到了傍晚,前往普庆里张宅,接受盛我航的邀请,回到住处已经三更了。寄发常州信和广锁。
十四日,戊寅晴。饭前未出门,偕芷沅畅谈。午后至文玉山房买《郎潜纪闻初笔》,价洋五角。又往文瑞楼买旧板《全唐诗钞》,洋三元。业舅来,偕赴招商拜杏丈未遇。遂至万华楼,遇刘缑丈,坐许久。芷沅、楚生、砚生亦至。王君星采者(徽州人,在仁大典),与楚生有素,遂同邀至复新园晚饭。散后,偕仲光往老丹桂赴连城之招,一点钟归寓。发常州信并广锁两把。十五日,己卯晴。晨起甚为不适。惕生邀坐马车,固辞不获,乃先至普庆小坐,即往静安寺,遇徐旭山,立谈片时。归途头忽大眩,急返栈静卧。旭山来。十六日,庚辰晴。人仍不适,畏风特甚。有冯少亭者,常州人,贸然而来,自称伯绅堂弟,言语支离,情形闪烁。余觉其不伦,急托故麾之去。少顷,业舅来,谈及,知此人姓名无定,到处撞骗,同乡中屡为所欺。人情变幻如此,险矣哉!饭后,沈昂青来(苏州人,在源丰润掌笔墨),说“高升”十八可到,船大而速,房舱即可看定(“高升”系怡和船。账房刘东峰,宁波人)。晚间,楚生邀海天春啖番菜,却之。灯下独坐,闷损无聊,成诗四绝。其一:“神山将到却吹回,寂寞高楼一酒杯。羁客离愁骚客感,无端都向静中来。”其二:“隔墙车马玉龙鸣,空外春风卷市声。人自喧阗侬自静,一帘竹影月初晴。”其三:“花倍精神月倍华,轻歌妙舞万人家。寻芳愧我心情懒,赢得春愁别样赊。”其四:“碧梅花映碧纱窗,遥想深闺倚玉釭。莫把金钱问行客,春风春雨滞申江。”正在吟哦,旭山忽来,固邀肇贵里张宅酒话,只得同往。三鼓返栈。十七日,辛巳阴。病稍愈,尚未健。乘轿入城,拜邵筱村观察(友濂),请免验单。有客未晤,顺拜容民。又访连城,晤昂青,决计看定“高升”。归栈午饭。屠敬山、陈容民来。黄昏偕容、芷、惕三君往陈家木桥,赴盛杏丈之召。席散,访砚生,少坐先返。十八日,壬午阴雨。晨往永安街访旭山,畅谈,在彼午饭。归栈。傍晚,往复新园,赴王季和(名作梅,小坪太守令郎)、张楚生之招,馔甚丰。散后偕重光乘兴闲游。十九日,癸未阴晴不定。“海晏”已至,芷沅、惕身改计,附轮而去。余已托连城,倘再反覆其间,依人作计,不几为傀儡乎哉!遂决意俟“高升”。惟同人均去,旅邸倍觉寂寥。赖泽之同年偕郑大敬诸君新搬至栈,稍可慰情。往新椿记访敬山,又访连城,又往阜安里访徽州唐昆华部郎。归栈,业舅来。晚,昆华邀饮杏花楼,送字者不识余姓,遍问不得其人。少顷,昆华自来,畅谈至三鼓。二十日,甲申晴。“高升”已到。业舅来,帮同照顾行李,遂偕下船。所定房舱已被人占去,只得改坐官舱。安置妥贴后,复偕至万华楼茶话。晚,在杏花楼消夜。散,偕仲光登舟,同伴敬山、泽之、士敬、子康、怀冰也。聚谈,颇不寂寞。二十一日,乙酉晴。天明开轮。二十二日,丙戌晴。两日风平浪静,稳等江轮,真难得也。二十三日,丁亥晴。晨抵大沽。水浅载多,不能进口,停轮一日,烦闷异常。二十四日,戊子晴。潮来势小,仍不能行。因改用拨船,借小火轮船拖带,薄暮始开。舱面风狂如虎,不可顷刻居。暂借水手船尾住舱小坐。夜将半,因与仲光等五君枕藉一榻,勉强成寝。诸君相谓,今夕之事不啻患难相同,鸿爪雪泥,他日当忆此一番聚会也。四鼓抵码头。余先至太昌栈。二十五日,己丑晴。天明行李上栈。布置毕,进城访椒舅,适遇惕身,知其住招商局。定于后日开车。复出城至排头街谒兰生太叔公,在彼午饭,借轿往津道署谒万莲初年伯(培因)。返栈小憩。傍晚复至排头街赴兰生太叔公之召,座客兼有芷沅。余疲倦已极,不能支持,席未终先还。发常州信。二十六日,庚寅晴。昨嘱栈房雇车,以近遇皇差,车皆为官局截留,应谒陵之用,又公车异常拥挤,一时竟无从觅雇。再三催促,至午后始得四辆,乃偕仲光登车。六十里宿杨村。二十七日,辛卯四鼓开车。六十里河西务,午尖。六十里宿张家湾。一路黄尘卷地,暝不见人,扑面眯目,甚为烦苦。二十八日,壬辰天明开车。五十里至广渠门。城吏索酒钱,给以大钱贰百,应声而去,迥非曩年气焰矣。缘前岁曾重办一次,稍有惧心,蠹吏之不可不以法惩之如此。午后抵北半截胡同卸车。晤受之。多年阔别,一旦畅叙,觉快慰异常。傍晚偕寄父访韫石、厚存两兄,次伯随扈而去。俞笏丈亦来。掌灯返寓。晚饭后偕寄父、颖芝、受之赴财盛馆听戏,未毕先归。
译十四日,戊寅日,晴。饭前没有出门,和芷沅畅谈。午后到文玉山房买《郎潜纪闻初笔》,价格五角洋钱。又到文瑞楼买旧刻本《全唐诗钞》,三元洋钱。业舅来了,和他一起到招商局拜访杏丈,没有遇到。于是到万华楼,遇到刘缑丈,坐了很久。芷沅、楚生、砚生也来了。王君星采(徽州人,在仁大典任职)和楚生是旧交,于是一起邀请我们到复新园吃晚饭。散席后,和仲光到老丹桂赴连城的邀请,一点钟回到住处。寄发常州信和广锁两把。十五日,己卯日,晴。早晨起来很不舒服。惕生邀请我坐马车,我坚决推辞却没有成功,于是先到普庆稍坐,随即前往静安寺,遇见徐旭山,站着交谈了一会儿。回来的路上头忽然大为眩晕,赶紧回客栈静卧。旭山来了。十六日,庚辰日,晴。身体仍然不适,尤其怕风。有个叫冯少亭的人,是常州人,冒失地前来,自称是伯绅的堂弟,说话支离破碎,情形闪烁不定。我觉得他很不合常情,赶紧借故把他打发走。不一会儿,业舅来了,谈到这件事,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没有定准,到处碰运气行骗,同乡中屡屡有人受他欺骗。人情竟然变化到这种地步,真是危险啊!饭后,沈昂青来了(苏州人,在源丰润掌管笔墨事务),他说“高升”号十八日可以到,船大而且速度快,房舱可以当场看定(“高升”属于怡和公司的船,账房刘东峰,是宁波人)。晚上,楚生邀请我到海天春吃西餐,我推辞了。灯下独自坐着,烦闷无聊,写成四首绝句。第一首:“神山将要到达却被风吹回,寂寞的高楼上只有一杯酒。羁旅客人的离愁和骚客的感慨,无缘无故全都在寂静中涌来。”第二首:“隔墙车马声如玉龙鸣响,空中春风卷来街市的喧声。别人自然喧闹,我却独自安静;一帘竹影映着初晴的月色。”第三首:“花朵更加精神,月色更加光华;轻歌妙舞,家家都有人欣赏。寻找春花使我惭愧,因为心情懒散,反而得到另一番绵延的春愁。”第四首:“碧绿的梅花映照着碧绿的纱窗,遥想深闺中的人倚着玉制灯台。不要拿金钱向远行的人询问,春风春雨使我滞留在申江。”正在吟诵时,旭山忽然来了,坚决邀请我到肇贵里张宅饮酒谈话,只好一同前往。三更回到客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十七日,辛巳日,阴天。病稍微好些了,但还没有康健。乘轿进城,拜访邵筱村观察(友濂),请求免验单。有位客人没有见到,顺便拜访容民。又拜访连城,会见昂青,决定看定“高升”号。回客栈吃午饭。屠敬山、陈容民来了。黄昏时和容民、芷沅、惕身三位先生到陈家木桥,接受盛杏丈的邀请。宴席散后,拜访砚生,坐了一会儿先回去。十八日,壬午日,阴雨。早晨到永安街拜访旭山,畅谈,在他那里吃午饭。回客栈。傍晚到复新园,接受王季和(名作梅,小坪太守的公子)、张楚生的邀请,菜肴非常丰盛。散席后和重光乘兴闲游。十九日,癸未日,阴晴不定。“海晏”号已经到了,芷沅、惕身改变计划,搭乘轮船离去。我已经托付连城,如果中途再反复改变,依靠别人来安排,岂不是成了傀儡吗!于是决定等待“高升”号。只是同伴们都走了,旅店里越发觉得寂寥。幸亏泽之同年和郑大敬等几位先生新搬到客栈,多少可以慰藉心情。到新椿记拜访敬山,又拜访连城,又到阜安里拜访徽州的唐昆华部郎。回客栈,业舅来了。晚上,昆华邀请我到杏花楼饮酒,送请柬的人不知道我的姓,四处询问也找不到这个人。不一会儿,昆华亲自来了,畅谈到三更。二十日,甲申日,晴。“高升”号已经到了。业舅来了,帮忙一起照看行李,于是和他一同下船。原来定好的房舱已经被别人占去,只得改坐官舱。安置妥当后,又一起到万华楼喝茶谈话。晚上,在杏花楼吃夜宵。散席后,和仲光登船,同伴有敬山、泽之、士敬、子康、怀冰。大家聚在一起交谈,颇不寂寞。二十一日,乙酉日,晴。天亮时轮船开行。二十二日,丙戌日,晴。两天风平浪静,平稳地等待江轮,真是难得。二十三日,丁亥日,晴。早晨抵达大沽。由于水浅而载货多,不能驶进港口,只得停船一天,烦闷异常。二十四日,戊子日,晴。潮水上涨的势头很小,仍然不能航行。因此改用拨船,借小火轮拖带,直到傍晚才开行。甲板上的风狂猛得像老虎,片刻也无法停留。暂时借住在水手船尾的舱里坐了一会儿。将近半夜,因为和仲光等五位先生头枕着头挤在一张榻上,只能勉强睡着。各位先生互相说,今晚的事情简直就像共同经历患难一样,正如鸿雁踏过雪泥留下的爪痕,日后一定会想起这次聚会。四更抵达码头。我先到太昌栈。二十五日,己丑日,晴。天亮时把行李搬上客栈。安排完毕后,进城拜访椒舅,恰好遇到惕身,知道他住在招商局。定在后天开车。又出城到排头街拜见兰生太叔公,在他那里吃午饭,借轿子到津道署拜访万莲初年伯(培因)。回客栈稍作休息。傍晚又到排头街接受兰生太叔公的邀请,座上客人中也有芷沅。我已经疲倦到了极点,无法支撑,宴席还没有结束就先回去了。寄发常州信。二十六日,庚寅日,晴。昨天嘱咐客栈雇车,但因为近日遇到皇差,车辆都被官局截留,供谒陵之用,加上公车异常拥挤,一时竟无法找到可雇的车。再三催促,直到午后才得到四辆车,于是和仲光登车。行六十里,在杨村住宿。二十七日,辛卯日,四更开车。行六十里到河西务,午间吃饭。又行六十里,在张家湾住宿。一路上黄尘卷地,天黑得看不见人,尘土扑面而来,迷住眼睛,十分烦苦。二十八日,壬辰日,天亮时开车。行五十里到广渠门。城吏索要酒钱,我给了二百枚大钱,他随即离去,远非往年那种嚣张气焰了。因为前一年曾经受到重办,稍微有了畏惧之心;贪赃的官吏就是不能不这样依法惩治。午后到达北半截胡同下车。会见受之。多年分别,一旦畅谈,觉得格外快慰。傍晚和寄父拜访韫石、厚存两位兄长,次伯随从护送而去。俞笏丈也来了。掌灯时回到住处。晚饭后和寄父、颖芝、受之到财盛馆听戏,戏还没演完就先回来了。
二十九日,癸巳晴。清晨入城至大兄小寓少坐。复至东城根谒岳父,留午饭。孚生亦在彼,遂偕出城。傍晚又偕寄父到韫兄处及武阳会馆。芷沅、惕身诸君已到,兼晤恒甫、子延。掌灯到福兴居赴陈桂林之招。散后偕受之又到会馆,畅谈而返。三月初一日,甲午晴。大兄出城。惕身来,同在受之处畅谈。午刻往福兴居赴玉雨之招。召鹿。散后,偕玉雨访伯渊(现丁艰在家),兼晤袁渭渔同年。归寓在内久话。掌灯往广和居赴庭芷年伯之召。散甚早。初二日,乙未清明。晴。往广慧寺吊冯升之世伯之丧,顺谒陈聘臣师。又谒汪柳门学士,以去岁所著《六书转注明疏》就正。学士赠余《说文统系图》一纸。是图曲阜桂未谷先生所定,罗两峰先生所绘。学士得其原本,重勒石于济南学署者也。归寓午饭。将三场卷面填好。无事,看书数卷,颇觉闲静。傍晚偕桂林、玉雨畅谈。初三日,丙申晴。先祖中丞公、先祖妣盛夫人、先考中翰公、先妣蒋宜人、先世父中宪公、世母董恭人皆卜于今日安葬潘家桥新茔。不肖孤以求名之故,迢迢千里,不克临圹一哀,内问寸心,且悲且歉。韫兄、仲光来。三点钟赴琉璃厂买书而归。发常州信,全泰盛寄。晚,仲光来,因在此下榻,清谈半夜,颇慰旅怀。初四日,丁酉晴。饭后芷沅来。晚,寄父请客,客多未与。席散,芷、惕二君来谈。少坐,偕至韫兄处清谈,夜半始返。接常州信。初五日,戊戌晴。收拾零件,先令唐升押人内城。余乘车诣老丈许,留午餐。复至乾元寺胡同谒刘次方师,公出未见,因返小寓。同寓沈子贞同年昆仲及余兄弟也。初六日,己亥晴。写大卷壹开,白折壹开。再谒次师,仍未见。初七日,庚子雨。写大卷壹开。偕子贞出城,次伯至自东陵,因往谒。午后寄父请客,余作陪。房门锁固,忘带钥匙出城,因借玉雨处下榻,与桂林隔壁而谈。初八日,辛丑晨微雨,未几即晴。次伯未得分校,余免回避,乃入城,顺谒岳父,谢见面礼,稍坐即行。韫兄、芷沅、惕身搬来同寓。一日客来访者有五十馀人,来往如梭,应接不暇。余性恶烦扰,颇简于酬酢焉。初九日,壬寅晴。往贡院看牌,余及大兄皆在第叁牌。归令李方、唐升收拾考具。一日来客仍不减于昨日。次伯、鲁叔文、姚思臣来送场。因偕叔文访徐仲山同年,故人相见,分外款洽,久谈始返。两日亦时至友人处答访,不胜纪载。所有熟人,太半晤面,憧憧往来,求一刻之静而不得,独与知己数人畅叙离衷耳。初十日,癸卯晴。黎明起,饱餐。先令李方、唐升负考具至龙门外。曰初出,偕大兄至贡院,接签接卷,由东右门人,坐东调字五十号。号宽且长,一边堆积零物,侧身而卧,颇有馀地。午刻封号。遍视同号,非特无一熟人,并求一曾经识面者亦不可得。兀坐矮屋中低吟周犊山文数篇,以畅文机。掌灯即寝。三鼓题纸到,头题“子张问行”一章,次题“中庸不可能也”,三题“取诸人以为善”一节。诗题“报雨早霞生”。略布局势,仍倒头酣睡。十一日,甲辰晴,燠热非常。黎明起,连挥三篇。黄昏写作俱毕,握笔研思,颇不作第二人想。点灯作诗一首而寝。十二日,乙巳晴,更热。天明未寤,号军来唤始觉。写诗补稿,八点半钟放头牌,余因纳卷,随队而出,到寓小息。誊正场作三篇。大兄、子贞兄弟亦至。张濂孙、汤伯丈、岑泰丈来接场。人来人往,仍极纷纭。晚,在隔壁受之处饮酒。叔文亦来,畅谈而返。十三日,丙午晴。点名稍晏,日高始人。坐西重字拾陆号。号尤宽,有翻身之地。午正封门,同号仍无一熟人。誊头场首艺,以备寄归。看《尚书》马、郑注《洪范》一篇。阴训覆,骘训升(升犹生也),谓天覆生下民,解作积善之名,不知始于何时。掌灯即寝。三鼓题纸下,《易》题“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书》题“六府孔修,庶土交正”,《诗》题“终南何有?有纪有堂”,《春秋》“冬十有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卫侯使孙良夫来聘。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孙良夫盟”,《礼》题“侍射则约矢,侍投则拥矢。胜则洗而以请,客亦如之。不角,不擢马”。起作《易》艺毕,倒头复寝。十四日,丁未晴,天热非常。黎明起,握笔作《书》艺。午初,五篇俱毕。申正,真草俱写就。自来作文无如此神速者。末篇考据尤简当可喜。薄暮晚餐即寝。十五日,戊申大风骤起,号帘皆飞起。收拾考具。七点钟放头牌,偕大兄出场。已而雨声大作,私虑三场狼狈矣。逾刻竟大放晴。烦闷皆除,凉风徐起,又感天公之默相也。晚,偕诸君畅谈。
译二十九日,癸巳日,晴。清晨进城,到大兄的小住处坐了一会儿。又到东城根拜见岳父,留下吃午饭。孚生也在那里,于是一起出城。傍晚又和寄父到韫兄处以及武阳会馆。芷沅、惕身等人已经到了,同时会见恒甫、子延。掌灯时到福兴居,接受陈桂林的邀请。散席后和受之又到会馆,畅谈后回来。三月初一日,甲午日,晴。大兄出城。惕身来了,和他一起在受之那里畅谈。午时到福兴居接受玉雨的邀请。召请鹿。散席后,和玉雨拜访伯渊(如今丁忧在家),同时会见袁渭渔同年。回住处后在里面长谈。掌灯时到广和居接受庭芷年伯的邀请。散席很早。初二日,乙未日,清明。晴。到广慧寺吊唁冯升之世伯的丧事,顺便拜见陈聘臣老师。又拜见汪柳门学士,把去年所著《六书转注明疏》请他指正。学士赠给我一张《说文统系图》。这张图是曲阜桂未谷先生制定、罗两峰先生绘制的。学士得到原本后,在济南学署重新刻石保存。回住处吃午饭。把三场试卷的卷面填写好。没有事情,读了几卷书,颇觉清闲安静。傍晚和桂林、玉雨畅谈。初三日,丙申日,晴。先祖中丞公、先祖妣盛夫人、先考中翰公、先妣蒋宜人、先世父中宪公、世母董恭人都选定在今天安葬于潘家桥新墓地。我这个不肖的孤子因为追求功名,远行千里,不能亲临墓穴哭悼;想到内心深处,既悲痛又惭愧。韫兄、仲光来了。三点钟到琉璃厂买书后回来。寄发常州信,寄给全泰盛。晚上,仲光来了,因为他住在这里,清谈到半夜,很能慰藉旅途中的心情。初四日,丁酉日,晴。饭后芷沅来了。晚上,寄父请客,客人多是我没有交往过的。宴席散后,芷沅、惕身两位先生来交谈。坐了一会儿,和他们一起到韫兄那里清谈,半夜才回来。收到常州信。初五日,戊戌日,晴。收拾零碎物件,先让唐升押送人和物品进内城。我乘车到老丈那里,留下吃午饭。又到乾元寺胡同拜见刘次方老师,他出门了没有见到,于是回到小住处。和我同住的有沈子贞同年兄弟以及我的兄弟。初六日,己亥日,晴。写大卷一开,白折一开。再次拜访次师,仍然没有见到。初七日,庚子日,下雨。写大卷一开。和子贞出城,次伯从东陵来到,于是前往拜见。午后寄父请客,我作陪。房门锁得严实,出城时忘了带钥匙,于是借住在玉雨那里,和桂林隔着墙交谈。初八日,辛丑日,早晨下了小雨,不久就放晴了。次伯没有被分派校阅试卷,我也免于回避,于是进城,顺便拜见岳父,感谢他的见面礼,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韫兄、芷沅、惕身搬来和我同住。一天来访的客人有五十多人,来来往往像穿梭一样,应接不暇。我生性厌恶烦扰,所以应酬相当简略。初九日,壬寅日,晴。到贡院查看牌子,我和大兄都在第三牌。回来让李方、唐升收拾考试用具。这一天来的客人仍不比昨天少。次伯、鲁叔文、姚思臣来为我送考。于是和叔文拜访徐仲山同年,故人相见,格外亲切融洽,谈了很久才回来。这两天也不时到朋友那里回访,无法一一记载。所有熟人,大半都见了面,来来往往,想求片刻安静也不可得,只有和几位知己畅谈离别的心情。初十日,癸卯日,晴。黎明起床,吃得很饱。先让李方、唐升把考试用具搬到龙门外。到了初场,我和大兄到贡院,领取签牌和试卷,从东边右门进入,坐在东字号五十号。号舍宽而且长,一边可以堆放零碎物品,侧身躺下也很有余地。午时封闭号门。遍看同号舍的人,不仅没有一个熟人,甚至连一个曾经见过面的人也找不到。独自坐在矮屋中,低声吟诵周犊山的几篇文章,以舒畅文思。掌灯时便睡下。三更试题送到,第一题是“子张问行”一章,第二题是“中庸不可能也”,第三题是“取诸人以为善”一节。诗题是“报雨早霞生”。大致安排了文章的格局,仍然倒头酣睡。十一日,甲辰日,晴,炎热异常。黎明起床,接连写完三篇文章。黄昏时文章全部写完,手握笔沉思,颇不把第二场考试放在心上。点灯写了一首诗后睡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十二日,乙巳日,晴,天气更热。天亮时还没有醒,号军前来呼唤才醒来。写诗并补写稿子,八点半钟放头牌,我于是交卷,随队伍出去,到住处稍作休息。誊清并改正正场的三篇文章。大兄、子贞兄弟也到了。张濂孙、汤伯丈、岑泰丈来接考生出场。人来人往,仍然极其纷乱。晚上,在隔壁受之那里饮酒。叔文也来了,畅谈后回来。十三日,丙午日,晴。点名稍晚,太阳升高后才进入考场。坐在西重字号十六号。号舍更加宽敞,有翻身的地方。同号舍的人仍然没有一个熟人。誊写头场首艺,以备寄回去。阅读《尚书》马融、郑玄注的《洪范》一篇。阴的训释是覆盖,骘的训释是上升(上升仍然是生长的意思),意思是上天覆盖并生养下面的百姓;把它解释为积善的名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掌灯时便睡下。三更试题送下,《易》题是“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书》题是“六府孔修,庶土交正”,《诗》题是“终南何有?有纪有堂”,《春秋》题是“冬十有一月,晋侯使荀庚来聘。卫侯使孙良夫来聘。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孙良夫盟”,《礼》题是“侍射则约矢,侍投则拥矢。胜则洗而以请,客亦如之。不角,不擢马”。起身写完《易》经义后,倒头又睡。十四日,丁未日,晴,天气热得厉害。黎明起床,握笔写《书》经义。午初,五篇全部写完。申正时,真书、草书都写完了。自从写文章以来,从来没有这样迅速过。最后一篇考据尤其简明恰当,令人欣喜。傍晚吃过晚饭就睡了。十五日,戊申日,突然刮起大风,号舍的帘子全都被吹了起来。收拾考试用具。七点钟放头牌,和大兄一起出场。不久雨声大作,私下担心第三场考试要狼狈了。过了一会儿竟然大放晴。烦闷全都消除了,凉风慢慢吹来,又感到上天在暗中帮助。晚上,和各位先生畅谈。
十六日,己酉晴。日高入场,坐西虞字拾陆号。同号有养源,且连舍,此次无虑岑寂矣。谈日、高事甚悉,盖养源充驻日本领事及朝鲜电局者也。三鼓题纸下,不复展阅,酣寝如故。十七日,庚戌晴。策问;一经学,二史学,三小学,四边防,五黄河。俱不甚难。偕养源互查,十得八九。掌灯真、草俱毕。夜甚寒。十八日,辛亥晴,有风。黎明出场。稍休息,即乘车出城。次伯枉过。饭后拟偕桂林往听戏,途遇受之,据云今日官工,各处无戏。因复折还。闷极无聊,卧看《困学纪闻•诸子门》一卷。引证博而论断确,深宁自是宋代第一等读书人。晚赴次伯之召,坐皆公车。寄父亦至。夜半冒雨而归。十九日,壬子阴,微雨。半日看书。饭后偕受之往庆和观剧。散时尚早,顺至寿春、云龢茶憩。傍晚往广和赴庭丈之召,剧未终先归。半夜雨。二十曰,癸丑晴。起甚晏。在受之处畅谈。午刻乘车往便宜坊赴吴慎丈之召,座皆苏州公车。主人亲为调度,肴馔甚佳。散后观澜同至寓小坐。客去倦卧,华胥一梦,日斜始觉。晚,寄母作东,食黄花鱼炒面,然余宿饱未解,不能多食矣。在内久坐,方出就寝。发三哥及幼润信并场作一篇。二十一日,甲寅晴。清晨出门拜城外客,顺往富兴楼赴董效曾之招,主人未到,因留字辞谢。东客拜毕,即往馀庆堂赴柳门学士之召,散后西行谒毕东师、周筱师,皆未见。唯晤徐季师,并谒俞曲园先生(先生名樾,字荫甫,别号曲园。浙江德清人。先祖甲辰所得士,学问博洽融贯,天下推为通人)。略谈,言及今科题目,先生谓昔人言古无笔墨,此说未确。若使只用刀笔,子张之绅何以书之?即此一端,其学可见。黄昏归寓少息,即往福兴赴韫兄之约,召鹿。沈兰台又邀景龢,席未终先返。李半林固邀寿春,苦却之。书绅一事,归与玉雨谈及,玉谓古有漆书,绅上正可用漆,为之恍然。甚矣读书之难也。二十二日,乙卯晴。清晨送庭丈,起身即出门。再谒东师,见之。遂入城,在仲楫处午饭。乃由西而东,谒徐应师、乌达师,皆见。孙燮师公出,未晤。拜毕,出前门,在关帝庙求签(“知君袖里有骊珠,生不逢辰亦强图。堪叹头颅已如许,而今方得贵人扶。”),语甚灵切,倘得徼幸,当补书其故,兹先不具论焉。晚,寄父招饮便宜坊。体甚疲倦,归寓即寝。惕身邀春馥,却之。二十三日,丙辰晴。写大卷两开。仰高自苏来。傍晚至会馆,惟晤彦孙、子钧。复访伯渊,坐谈良久。携灯徒步而归,在桂林、颖芝处谈甚畅。二十四日,丁巳晴。写大卷壹开。午刻往乐椿园赴岑泰丈昆季之招,饮酒甚豪。今日壬午南榜在安徽会馆团拜。晚,偕大哥同往观剧。三鼓偕仲光徒步而归。有邱(秉瑞)、陈(其镳)者,素未谋面,忽折柬邀余兄弟福隆堂,却之,然主人情盛,亦可感也。二十五日,戊午晴。写大卷贰开。韫兄、惕身来。饭后偕思臣往广慧寺访李毓如,未晤。遂访秋丞。三点钟往福兴,赴惕身之招,召鹿。傍晚偕玉雨诸君到财盛馆观苏府接场之剧,有想九宵者名噪都下,举国为之若狂。观其演戏两出,名花笑日,翠柳摇风,正如姑射仙人桃霞而出,情移目夺者久之。又双跑马中口技亦佳。两点钟始返寓。二十六日,己未晴。十点钟始起。写大卷甫两行,蒋醉园来长谈。何顺甫、姚制芰继至。饭后写满两开。李毓如来。傍晚诣次伯、韫兄处,掌灯归。知直隶中额只二十三名。会试者共有七百人,合叁拾中壹,难矣哉!晚饭后在内长谈。二十七日,庚申晴。写大卷贰开。庄秉文、史孚生来。晚,在慎丈处畅谈。桂林、玉雨又来谈,夜深方寝。二十八日,辛酉晴。巳刻,大宛京官接场。午刻,武阳京官接场。偕大兄先至大宛试馆,兼祭先贤魁星。席未终,即往广和赴武阳之约。散后与子贞、仲良、子康、畅生、泽之诸君同到寓小坐。客去,写大卷壹开。张润生、赵士瀛来。晚偕蕴苓、兰台、受之、颖芝、芷沅、惕身、韫兄、大哥在福兴吃梦。看梦者吴玉雨。尽欢而散。客有招想九宵者,颇觉减色,不似彩氍毹上碧衫红袖,使人意消也。二十九日,壬戌晴。写大卷壹开。庄九丈、冯仲梓、岑云阶及赵士瀛来。饭后做墨盒,色甚黑。随意看书数卷。接礼叔信。晚,寄父请客,余作陪。三十日,癸亥熟梅天气,阴晴不定。写大卷壹开。饭后偕大兄访林梅桢,面请其写琴条一幅。傍晚偕寄父到次伯处,遂同诸君至福隆堂。余及韫兄、大哥作东。留鹿。适梅桢亦在彼请客,因往入席,饮酒甚多。归寓三鼓。
译十六日,己酉日,晴。太阳升高后进入考场,坐在西虞字号十六号。同号舍有养源,而且和我相连,这次不用担心寂寞了。谈到日本和朝鲜的事情非常详细,原来养源担任驻日本领事以及朝鲜电报局的职务。三更试题送下,不再打开阅读,照旧酣睡。十七日,庚戌日,晴。策问共有五题:第一,经学;第二,史学;第三,小学;第四,边防;第五,黄河。都不算太难。和养源互相检查,十题中答对了八九题。掌灯时真书、草书都写完了。夜里非常寒冷。十八日,辛亥日,晴,有风。黎明出考场。稍作休息后,就乘车出城。次伯特意前来。饭后打算和桂林一起去听戏,路上遇到受之,据他说今天官府施工,各处都没有戏。于是又折返回来。烦闷到了极点,无聊地躺着看《困学纪闻·诸子门》一卷。书中引证广博而论断确切,王深宁确实是宋代第一等的读书人。晚上接受次伯的邀请,座中都是参加公车的人。寄父也来了。半夜冒雨回去。十九日,壬子日,阴天,有小雨。半天看书。饭后和受之一同到庆和看戏。散场时还早,顺路到寿春、云龢茶馆休息。傍晚到广和赴庭丈的邀请,戏还没演完就先回来了。半夜下雨。二十日,癸丑日,晴天。起床很晚。在受之那里畅谈。午时乘车到便宜坊赴吴慎丈的邀请,座中都是苏州公车。主人亲自安排,菜肴非常好。散席后,和观澜一同回到寓所坐了一会儿。客人走后疲倦而卧,做了一场美梦,太阳西斜才醒。晚上,寄父做东请客,吃黄花鱼炒面,但我前一夜的饱胀还没有消解,不能多吃了。在内室坐了很久,才出来睡觉。给三哥和幼润写信,又写了一篇考场文章。二十一日,甲寅日,晴天。清晨出门拜访城外的客人,顺路到富兴楼赴董效曾的邀请,主人还没到,便留下字条辞谢。拜访东边的客人完毕,就到馀庆堂赴柳门学士的邀请。散席后向西走,拜访毕东师、周筱师,都没有见到。只见到了徐季师,并拜访俞曲园先生(先生名樾,字荫甫,别号曲园,浙江德清人。先祖甲辰年考中进士,学问广博贯通,天下人都推许他为博通之人)。略作交谈,说到本次科举的题目,先生说,古人所说“古代没有笔墨”,这个说法并不确切。如果只使用刀和刻笔,子张的衣带怎么能把字写在上面呢?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的学问。黄昏回到寓所稍作休息,随即到福兴赴韫兄的约请,召鹿。沈兰台又邀请景龢,席面还没结束就先回来了。李半林坚持邀请我到寿春,我极力推辞。关于把字写在衣带上的事,回来后和玉雨谈起,玉雨说古代有漆书,衣带上正可以用漆来写,我这才恍然大悟。读书实在太难了。二十二日,乙卯日,晴天。清晨送庭丈,起床后立即出门。再次拜访东师,见到了他。于是进城,在仲楫那里吃午饭。随后由西向东,拜访徐应师、乌达师,都见到了。孙燮师出门了,没有见到。拜访完毕,出前门,在关帝庙求签:“我知道你袖中藏有骊珠,只是生不逢时,也还在勉力谋求。可叹如今头颅已经这样老了,现在才得到贵人扶助。”签语非常灵验贴切;如果侥幸应验,将来再补写其中缘故,这里暂且不谈。晚上,寄父在便宜坊请我吃饭。身体非常疲倦,回寓所就睡了。惕身邀请春馥,我推辞了。二十三日,丙辰日,晴天。写大卷两开。仰高从苏州来。傍晚到会馆,只见到彦孙、子钧。又去拜访伯渊,坐着交谈了很久。提灯徒步回去,在桂林、颖芝那里畅谈了一番。二十四日,丁巳日,晴天。写大卷一开。午时到乐椿园赴岑泰丈兄弟的邀请,喝酒非常豪爽。今天壬午南榜的人在安徽会馆举行团拜。晚上,和大哥一同去看戏。三更时和仲光徒步回来。有邱秉瑞、陈其镳两人,平素从未见过面,忽然下请帖邀请我兄弟到福隆堂,我推辞了;不过主人的情意深厚,也令人感动。二十五日,戊午日,晴天。写大卷两开。韫兄、惕身来了。饭后和思臣到广慧寺拜访李毓如,没有见到。于是又去拜访秋丞。三点钟到福兴,赴惕身的邀请,召鹿。傍晚和玉雨等人到财盛馆看苏府接场的戏,有个名叫想九宵的人在京城声名很大,全国人都为之如痴如狂。看了他演的两出戏,真是名花笑日、翠柳摇风,正像姑射仙人从桃霞中走出,使人情思转移、目为之夺,久久不能忘怀。又看《双跑马》,其中的口技也很好。两点钟才回到寓所。二十六日,己未日,晴天。十点钟才起床。大卷刚写了两行,蒋醉园来长谈。何顺甫、姚制芰随后来到。饭后把两开大卷写满。李毓如来了。傍晚到次伯、韫兄那里,点灯后才回来。得知直隶中额只有二十三名。参加会试的共有七百人,合计三十人中取一人,真难啊!晚饭后在内室长谈。二十七日,庚申日,晴天。写大卷两开。庄秉文、史孚生来了。晚上,在慎丈那里畅谈。桂林、玉雨又来交谈,深夜才睡。二十八日,辛酉日,晴天。巳时,大宛京官接场。午时,武阳京官接场。和大哥先到大宛试馆,并祭祀先贤魁星。席面还没结束,就到广和赴武阳方面的约请。散场后,和子贞、仲良、子康、畅生、泽之等人一同回寓所坐了一会儿。客人走后,写大卷一开。张润生、赵士瀛来了。晚上和蕴苓、兰台、受之、颖芝、芷沅、惕身、韫兄、大哥在福兴吃梦。看梦的人是吴玉雨。尽兴后散去。有客人邀请想九宵,顿时觉得逊色不少,不像彩色氍毹上碧衫红袖那样,使人心神俱醉。二十九日,壬戌日,晴天。写大卷一开。庄九丈、冯仲梓、岑云阶和赵士瀛来了。饭后做墨盒,颜色非常黑。随意看了几卷书。收到礼叔的信。晚上,寄父请客,我作陪。三十日,癸亥日,是熟梅天气,阴晴不定。写大卷一开。饭后和大哥拜访林梅桢,当面请他写一幅琴条。傍晚和寄父到次伯那里,随后和众人一同到福隆堂。我和韫兄、大哥作东。留鹿。正好梅桢也在那里请客,于是过去入席,喝了很多酒。三更回到寓所。
四月初一日,甲子晴。写大卷壹开。濮梓丈来。偕大哥至绳匠胡同拜厚存大嫂三十正寿,送去礼二色。遇士瀛,分到公车费八金,先还吉庆长宿账,少坐即往福兴。寄父请客三席,余及大兄代主。散尚早,因归寓。复写大卷半开。钮伯雅、王子筠来。傍晚往聚宝堂赴戴艺郛年丈之召。艺丈谈文论艺娓娓不倦。出示拟作三篇,理精法密。又集唐顾太夫人寿序一篇,语语切合,尤妙在零金碎玉仍有灏气行乎其间,毫无联缀痕迹。三鼓始散。初二日,乙丑,立夏节晴。晨起食烧酒豆腐。同人约在蕴苓处字课,各写大卷一本。偕大哥、受之同往。九点钟动笔,五点半钟写竣。虽觉费力,而时刻却甚从容,殿廷上可不虑矣。薄暮归。厚存兄来,遂偕至广和,与大哥、仰高同吃梦,饮烧酒十三壶,甚畅。初三日,丙寅晴。起甚晏。偕大兄、仰高往松竹斋观陈殿撰(冕)状元原卷及吕太史(风岐)朝元原卷。顺购《都门丛裁》一部而归。写大卷半开,手甚颤,殆饮酒过多之故,因搁笔。饭后随意看书几卷。接子禺信。初四日,丁卯晴。写白折壹开半、大卷半开。饭后偕大兄至南横街赵处,同棣威往陶然求文昌签。余先得一签(“戍人归日及瓜时,三十年前老健儿。闻说东堂今有待,不须求赛敬亭祠。”)。又代大哥得一签(“画送中枢晓禁清,欢从塞北弟兼兄。太平时节难身遇,不负烟霄是此行。”)语兆甚吉,姑待后验。归后濮柚生及云倚来,老丈亦枉过。晚,至便宜坊赴赵仲丈之召。初五日,戊辰晴。闻伯渊定于后日南还,因往话别。在彼午饭。归,着衣冠赴徐季和师处观剧,系乡会门生集资公演,余不在摊分之列,而师兼邀余。戏甚佳。一点钟偕寄父同车而返。姚制芰午刻招福隆堂,却之。初六日,己巳阴。写大卷乙开。与寄父、大哥诣次伯、韫兄处不遇。复至大川淀访汤伯丈,亦不遇,知其考御史名列二十有四。归途过南横街,雨至,急赴赵处暂避。晤仲丈、上瀛、重卿、棣威,坐谈良久。雨稍止乃归。饭后又写大卷一开。观澜来。傍晚天气甚凉爽,因偕大哥、仰高往法源寺观牡丹,共有数十株,红白相间,清馨袭人。镇日饱餐色香味,和尚之福不浅哉(住持名静涵,年七十馀,矍铄如五十许人)!留连片时,归途又遇雨,急奔而归。岑泰丈邀粤东馆观剧,未赴。夜雨。初七日,庚午雨,终日不止。院积水成河,寸步不能行。王友松招安徽馆吃梦,冯雨丞同年招福兴,皆却之。写大卷两开半。饭后甚无聊,诣受之、桂林处畅谈。初八日,辛未天竟放晴,甚为凉爽。写大卷壹开半。饭后往次伯处,均出未晤。晚,偕寄父至景龢赴芷沅之局。召鹿。一点钟返寓。初九日,壬申晴。写大卷半开。与大哥、颖芝同车至馀庆堂,赴江韵涛之召。本邀巳刻,时已未初。他客略用酒肴先去。坐谈许久,次伯、韫兄始到。又布席饮啖,同座无他姓,可一笑也。薄暮散。遂与韫兄到寿春,受之未到,贻机亦在彼。先入座小谈,受之继至。复设筵畅饮。召鹿,群芳毕集,笙管齐鸣,极一时之盛。归寓将四鼓。初十日,癸酉晴。睡起日影将中。剃头毕即吃饭。胜老、笏丈、厚兄来访。重卿、棣威少谈而返。接常州信并康生夫人托买物银四两。晚间早寝。十一日,甲戌晴。心颇不定。受之、桂林来畅谈。午刻往广和赴方勉丈之召,散甚速。归后在内代写信四封,复写条幅两纸。芷沅、重卿来,少谈即去。晚,偕大兄至泰丰楼吃梦。同局颖芝、受之、惕身。韫兄看梦。沈琪泉及桂舲、玉雨召鹿。散尚早。十二日,乙亥阴。是日揭晓。七点钟即起,彷徨于中庭。午刻与芷沅、惕身、彦孙、韫兄同饮,相对无言。归后往大街看红录,掌灯返。轧善如年丈送来酒席,遂与同寓诸君开怀畅饮。十点钟犹不闻好消息,乃寝。十三日,丙子阴。天明买来题名录一纸。武阳唯庄秉文一人,其馀友好皆被摈斥。春梦已醒,反觉坦然。乘车至武阳馆访下第诸公。顺至松竹斋买物。往源丰盛访汪子沅,挪盘费足银八十金。前门修石道不通车,绕进崇文门,到东城根谒岳父,在彼午饭,久谈而返。厕上得诗一首:“一场春梦今初醒,沧海明珠竟就沉。遥想灯花窗下卜,闺中犹自盼泥金。”大兄反其意又得诗一首:“这场春梦何曾醒,沧海明珠讵久沉。牢记陶然亭下卜,再来准许报泥金。”余申其意又得一首;“谁道文章无定价,漫将命运判升沉。此番好把工夫用,一寸光阴一寸金。”又一首:“凤阙寻春春莫寻,萧条燕市日初沉。片帆将作莼鲈计,稳度鲸波万顷金。”玉雨亦和一首:“文章一尺胜千寻,学问深时气自沉。莫道儒冠终误我,年来声价比黄金。”唱和甚乐。
译四月初一日,甲子日,晴天。写大卷一开。濮梓丈来了。和大哥到绳匠胡同拜访厚存大嫂,祝贺她三十岁整寿,送去两种礼物。遇到士瀛,分到公车费八金,先偿还吉庆长的住宿账,坐了一会儿就到福兴去了。寄父请了三席客人,我和大哥代为主人。散席还早,于是回到寓所。又写大卷半开。钮伯雅、王子筠来了。傍晚到聚宝堂赴戴艺郛年丈的邀请。艺丈谈论文章和艺术,娓娓不倦。拿出三篇拟作,义理精密,写法严谨。又有一篇集唐诗为顾太夫人祝寿的序文,句句切合,尤其妙在虽如零金碎玉,却仍有浩大的气势贯穿其中,丝毫没有拼凑的痕迹。三更才散。初二日,乙丑日,立夏节,晴天。早晨起来吃烧酒豆腐。同人约在蕴苓那里进行字课,每人各写大卷一本。和大哥、受之一同前往。九点钟动笔,五点半写完。虽然觉得费力,但时间却很从容,在殿廷上可以不必担心了。傍晚回来。厚存兄来了,于是和他一同到广和,和大哥、仰高一起吃梦,喝了十三壶烧酒,非常畅快。初三日,丙寅日,晴天。起床很晚。和大哥、仰高到松竹斋观看陈殿撰(冕)的状元原卷以及吕太史(风岐)的朝元原卷。顺便买了一部《都门丛裁》回来。写大卷半开,手很颤抖,大概是因为酒喝得太多,于是停笔。饭后随意看了几卷书。收到子禺的信。初四日,丁卯日,晴天。写白折一开半、大卷半开。饭后和大哥到南横街赵处,同棣威到陶然亭求文昌签。我先求得一签:“戍人归日及瓜时,三十年前老健儿。闻说东堂今有待,不须求赛敬亭祠。”又代大哥求得一签:“画送中枢晓禁清,欢从塞北弟兼兄。太平时节难身遇,不负烟霄是此行。”签语和征兆都非常吉利,暂且等待以后验证。回来后,濮柚生和云倚来了,老丈也屈尊来访。晚上,到便宜坊赴赵仲丈的邀请。初五日,戊辰日,晴天。听说伯渊定于后天南归,于是去和他话别。在他那里吃午饭。回来后穿戴好衣冠,到徐季和师那里看戏,这是乡会门生集资公演的,原本不在我分摊费用的人数之内,但老师也邀请了我。戏演得很好。一点钟和寄父同车回来。姚制芰午时邀请到福隆堂,我推辞了。初六日,己巳日,阴天。写大卷两开。和寄父、大哥到次伯、韫兄那里,没有遇到他们。又到大川淀拜访汤伯丈,也没有遇到,得知他在考御史中列第二十四名。回途中经过南横街,下起雨来,急忙到赵处暂避。见到仲丈、上瀛、重卿、棣威,坐着交谈了很久。雨稍停后才回来。饭后又写大卷一开。观澜来了。傍晚天气很凉爽,于是和大哥、仰高到法源寺看牡丹,共有几十株,红白相间,清香扑鼻。整天饱览花的色、香、味,和尚真是享福不浅啊(住持名叫静涵,七十多岁,精神矍铄得像五十岁左右的人)!留连了一会儿,回途中又遇到雨,急忙奔回。岑泰丈邀请到粤东馆看戏,没有去。夜里下雨。初七日,庚午日,下雨,整天没有停。院子里的积水汇成了河,一步也走不了。王友松邀请到安徽馆吃梦,冯雨丞同年邀请到福兴,都推辞了。写大卷两开半。饭后非常无聊,到受之、桂林那里畅谈。初八日,辛未日,天气终于放晴,非常凉爽。写大卷一开半。饭后到次伯那里,他们都出门了,没有见到。晚上,和寄父到景龢那里赴芷沅安排的宴席。召鹿。一点钟回到寓所。初九日,壬申日,晴天。写大卷半开。和大哥、颖芝同车到馀庆堂,赴江韵涛的邀请。原本邀请在巳时,到了未时初。其他客人略微吃了些酒菜先走了。坐着谈了很久,次伯、韫兄才到。又摆席饮酒吃饭,同座没有外姓人,真可一笑。傍晚散席。于是和韫兄到寿春,受之还没到,贻机也在那里。先入座交谈了一会儿,受之随后到来。又摆宴畅饮。召鹿,群芳全都聚集,笙管齐鸣,盛况达到一时之极。回到寓所将近四更。初十日,癸酉日,晴天。睡醒时太阳已经快到正中。剃头后立即吃饭。胜老、笏丈、厚兄来访。重卿、棣 威略作交谈便回去了。收到常州的信,以及康生夫人托买物品的钱四两。晚上早早睡觉。十一日,甲戌日,晴天。心情很不安定。受之、桂林来畅谈。午时到广和赴方勉丈的邀请,很快就散了。回来后在内室代写了四封信,又写了两张条幅。芷沅、重卿来了,略谈几句就走了。晚上和大哥到泰丰楼吃梦。同席的有颖芝、受之、惕身。韫兄看梦。沈琪泉以及桂舲、玉雨召鹿。散得还早。十二日,乙亥日,阴天。这天放榜。七点钟就起床,在中庭来回徘徊。午时和芷沅、惕身、彦孙、韫兄一起喝酒,彼此相对无言。回来后到大街上看红录,点灯时才回来。轧善如年丈送来酒席,于是和同住的众人尽情畅饮。十点钟还没有听到好消息,便睡了。十三日,丙子日,阴天。天亮后买来一张题名录。武阳只有庄秉文一人中榜,其余好友都落选了。春梦已经醒来,反而觉得坦然。乘车到武阳馆拜访落第的诸位。顺路到松竹斋买东西。到源丰盛拜访汪子沅,挪借盘费足银八十金。前门正在修石道,车辆不能通行,绕道进入崇文门,到东城根拜访岳父,在他那里吃午饭,交谈很久后回来。在厕所里得到一首诗:“一场春梦今初醒,沧海明珠竟就沉。遥想灯花窗下卜,闺中犹自盼泥金。” 大哥反其意又得到一首诗:“这场春梦何曾醒,沧海明珠讵久沉。牢记陶然亭下卜,再来准许报泥金。”我申述其意又得到一首:“谁道文章无定价,漫将命运判升沉。此番好把工夫用,一寸光阴一寸金。”又一首:“凤阙寻春春莫寻,萧条燕市日初沉。片帆将作莼鲈计,稳度鲸波万顷金。”玉雨也和作一首:“文章一尺胜千寻,学问深时气自沉。莫道儒冠终误我,年来声价比黄金。”彼此唱和,十分欢乐。
十四日,丁丑晴。本拟明日起行,外祖母再四挽留,特迟一日。饭后至武阳馆访芷沅、幼舲诸君,取回前所托写之件。顺至琉璃厂,为五弟购《小仓山房诗文集》一部,价四千五百,乘车而归。晚,寄父设酒肴,为同寓诸人饯行。席散,在内久坐。十五日,戊寅晴。一日收拾行李,友好托带信件者纷纷送来。老丈枉过。次伯、韫兄、史恒甫、俞笏丈、。濮子丈均来。柳门学士以《六书转注明疏》见还,并作序弁其首。又惠以《说文系传校录》一部。作启谢之。(顷间返舍,蒙颁赐《说文》一部,乍披篆体,势若翩鸿,裁味微言,讹分亥豕。逾恒之贶,开卷知恩,虽锡百朋,未均斯喜。又拙著一种,殆等管蠡,辱荷弁言,曲加藻饰,所谓揄扬过当,君子失辞,比拟纵横,小人惑志。或长者振兴绝学,欲以鼓舞人才,如侄下愚,亦邀奖借,感德滋永,图称滋深,特恐樗栎微材,终辜培植耳。风尘仆仆,马首将东。翘瞻通德之门,弥切望尘之恋。)思凡、厚存来,同在内畅谈,三鼓方去。今早遣于升至通州雇船。领回落卷,在郑思贺房备荐。十六日,己卯阴雨。清晨装行李,共用二把手车二辆,唐升押以行。偕大兄至绳匠胡同辞行,皆未醒,呼起之,少坐即返。在内饱餐点心,拜别登车。受之送余,泫然欲泣。甫出国门,大雨骤至,幸不久渐息,然淅沥终未停也。一路泥潦,车甚费力。六点钟抵通之皇亭,寻见于升,乃登舟。系如意船一只,颇宽敞,价亦不昂。小憩。往馆中买来饼菜,甚适口。夜,星斗满天,为之色喜。十七日,庚辰晴。一日候行李不至,舟不得开,闷甚。傍晚始到,检点下船,布置停妥,沽酒畅饮。十八日,辛巳晴。黎明解维,午后风色不顺,行一百八十里,初鼓后泊红庙。在路得诗一首。(《落花》:“数枝红艳褪朝露,蜂蝶无言散午衙。莫向东风怨零落,人间尚有未开花。”)十九日,壬午晴,风甚逆。黎明开船,七点钟二十里过河西务。又数里,风雨大作,舟不得前。乃泊于荒村岸侧。四望无人,扁舟独系,声喧篷背,凉透轻衫。村酒微斟,醺然薄醉。杜康遣闷,几不知有天上玉堂之感矣。二十日,癸未晴。黎明解维,西北风大作,挂帆疾驶。午初,一百二十里过杨村,少泊买物。此地出产茯苓糕干,买六包,每包四十文。于升等包饺子当午餐,甚佳。九十里抵天津,时甫三点钟。泊舟东门外之三叉河口。大兄上岸拜客,余托病不出。晚,椒舅至船,邀至永庆楼小叙,座无他客,只余兄弟也。问“海晏”,明日可到。寄父致椒舅信并参两匣、银贰两,仰高致洪端甫信,均交去。二十一日,甲申晴。东南风大,舟不得下。饭后始移向紫竹林,泊炮台。因地方稍僻,又移新海关前。船上四面阳光,热气薰蒸,殆不可耐。乃与大兄至招商南栈访刘安丈、吴岩孙,畅谈甚快。薄暮二君邀往赵桂兴点心馆小餐。晚,风狂如吼,四壁冷气逼人,以夹被幛之,稍得安寝。二十二日,乙酉晴。“海晏”已到,水浅不得拢码头,移舟就之。醇邸此次往旅顺、烟台阅演炮台,系乘“海晏”往返,中流改坐小轮。营伍先期列队迎接。旌旗晃日,铙吹喧风。小轮遍扎彩绸,醇邸居中,李傅相、善将军、恩都统列坐其后。又有太监一员,系内务府总管,加三品衔(本朝太监位止四品,此加三品系异数。临行时,太后谕以不准带顶,免致招摇,故只带七品顶戴焉),威仪甚盛。十一点钟上船,拥挤异常,无可位置,因与账房吴渭卿同室。二十三日,丙戌晴,甚热。清晨船将开,水浅不能转头。迨至尽力移过,潮势已退,不复能行。闷极无卿,与同舱诸人纵谈。有湖州钮茗笙孝廉(泽昕),谈甚合式。晚,趁子潮开至大沽口。二十四日,丁亥晴。潮小沙阻,仍不能行,又停轮一日,真烦闷也。晚十点钟始开驶。二十五日,戊子晴。一日风平浪静。读《渔洋山人精华录》卷四、卷五。人极不适,腹泻不畅,大有痢势。二十六日,己丑阴。风雨交作,船大颠簸,饭后更甚。僵卧地上,摇荡欲死。白浪打窗,衣被尽湿。幸两日未食,免于呕吐。夜间,风声、雨声、水声、轮声相喧激,不能安寝。二十七日,庚寅阴。风稍止,馀波未息。清晨过茶山,稍得起坐进食。目眩耳鸣,体疲足软,若大病新愈。十二点钟抵上海码头,命于升雇船,过拨行李,移泊观音阁。稍憩,往华众会剃头、吃点心,访旭山未晤。至文瑞楼交仰皋信并银七两。知本科状元赵以炯(贵阳),榜眼邹福保(元和),探花冯煦(金坛),传胪彭述(衡山)。邹是己卯乡榜,号咏椿,有数面之识。归船,见大哥字,知途遇陆彦俌、徐士安、张楚生,约余在万华楼茶话,再续他局。然余疲倦已极,不能再出,作字辞之。
译十四日,丁丑日,晴天。本来打算明天启程,外祖母再三挽留,特意推迟一天。饭后到武阳馆拜访芷沅、幼舲等人,取回先前托他们写的东西。顺路到琉璃厂,为五弟买了一部《小仓山房诗文集》,价格四千五百,乘车回来。晚上,寄父备办酒菜,为同住的人饯行。席散后,在内室坐了很久。十五日,戊寅日,晴天。整天收拾行李,朋友中托我带信件的人纷纷送来。老丈屈尊来访。次伯、韫兄、史恒甫、俞笏丈、濮子丈都来了。柳门学士把《六书转注明疏》还给我,并作序置于书前。又送给我一部《说文系传校录》。我写信致谢。(不久回到住处,承蒙赐给我一部《说文》,刚翻开篆体文字,气势仿佛飞翔的大雁;品味其中微言,辨别讹误如亥豕之混。如此厚重的恩赐,打开书卷便知恩义,即使赏赐百朋,也不能与这份喜悦相比。又有我的拙作一种,几乎如同管中窥天、蠡中测海,蒙您题写序言,还委曲周全地加以修饰,正所谓褒扬超过实际,君子失于措辞;纵横相比,小人反而会迷惑心志。或许长者是为了振兴绝学,想借此鼓舞人才,像我这样愚钝的人,也承蒙您奖掖,感恩之情更加长久,图报之心更加深切;只是恐怕我这无用的樗栎之材,最终还是辜负您的栽培。风尘仆仆,马头将向东方。仰望您德行广被的门庭,更加深了我望尘追随的恋慕。)思凡、厚存来了,一同在内室畅谈,三更才离开。今天早晨派于升到通州雇船。领回落卷,在郑思贺房中准备荐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六日,己卯日,阴雨。清晨收拾行李,共用了两辆二把手车,由唐升押送同行。和大哥到绳匠胡同辞行,他们都还没有醒,叫醒后坐了一会儿就回来。在内室饱吃点心,拜别后登车。受之送我,眼泪汪汪,几乎要哭出来。刚出国门,大雨突然降下,幸好不久就渐渐停了,但细雨始终没有停止。一路泥泞积水,车行十分费力。六点钟到达通州的皇亭,找到于升,于是登船。租了一只如意船,颇为宽敞,价格也不贵。稍作休息。到馆中买来饼和菜,十分可口。夜里满天星斗,见此不禁喜形于色。十七日,庚辰日,晴天。整天等候行李,却一直没有送到,船不能开,十分烦闷。傍晚才到,清点后搬下船,安置妥当,买酒畅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八日,辛巳日,晴天。黎明解开缆绳开船,午后风向不顺,航行一百八十里,初更后停泊在红庙。路上得到一首诗。(《落花》:“几枝红花从早晨的露水中褪色,蜂蝶无声地散去,仿佛离开了午间的官署。不要向东风抱怨花朵凋零,人间还有尚未开放的花朵。”) 十九日,壬午日,晴天,风势非常逆。黎明开船,七点钟航行二十里经过河西务。又走了几里,风雨大作,船不能前进。于是停泊在荒村岸边。四面望去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叶小舟独自系着,风雨声喧响在船篷背上,凉意透入薄衫。斟了一点村酒,微微有些醉意。借杜康酒排遣烦闷,几乎忘了自己身在天上玉堂般的感受。二十日,癸未日,晴天。黎明解缆,西北风大作,挂起帆快速行驶。午时初,航行一百二十里经过杨村,稍作停泊买东西。这里出产茯苓糕干,买了六包,每包四十文。于升等人包饺子作午餐,味道很好。又行九十里到达天津,刚刚三点钟。船停泊在东门外的三叉河口。大哥上岸拜客,我托病不出。晚上,椒舅来到船上,邀请我们到永庆楼略坐,座中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我们兄弟二人。询问“海晏”,说是明天可以到达。寄父给椒舅的信和两匣人参、二两银子,以及仰高给洪端甫的信,都一并交了出去。二十一日,甲申日,晴天。东南风很大,船不能向下游行驶。饭后才移船到紫竹林,停泊在炮台。因为地方稍显偏僻,又移到新海关前。船上四面都是阳光,热气蒸腾,几乎无法忍受。于是和大哥到招商南栈拜访刘安丈、吴岩孙,畅谈得非常愉快。傍晚,两人邀请我们到赵桂兴点心馆吃些小食。晚上,狂风像吼叫一样,四面冷气逼人,只好用夹被挡住,才稍稍安睡。二十二日,乙酉,晴。“海晏”号已经到了,但水浅,不能靠拢码头,只好移船靠近它。这次醇邸前往旅顺、烟台检阅炮台,往返都乘“海晏”号,中途改乘小轮。营伍提前列队迎接。旌旗在阳光下摇曳,铙钹和鼓乐迎风喧响。小轮上到处扎着彩绸,醇邸坐在中间,李傅相、善将军、恩都统依次坐在他后面。另有一名太监,是内务府总管,加授三品衔(本朝太监官位最高只到四品,这次加授三品是特殊待遇。临行时,太后下谕不准他带顶戴,免得过于招摇,所以他只戴七品顶戴),仪仗威势非常盛大。十一点钟上船,拥挤异常,没有空位置,因此只好和账房吴渭卿同住一室。二十三日,丙戌,晴,天气很热。清晨船将要开行时,水浅,船不能掉头。等到竭力挪过去,潮水已经退了,船又不能行驶。烦闷至极,原文所谓“无卿”,便和同舱的人纵情交谈。湖州的钮茗笙孝廉(泽昕)在场,谈得很投机。晚上,趁着子时潮水上涨,船开到大沽口。二十四日,丁亥,晴。潮水小,泥沙又阻塞航道,仍然不能行驶,只好又停船一天,实在烦闷。晚上十点钟才开船。二十五日,戊子,晴。一整天风平浪静。读《渔洋山人精华录》第四卷、第五卷。身体很不舒服,腹泻不畅,明显有患痢疾的趋势。二十六日,己丑,阴天。风雨交加,船颠簸得很厉害,饭后更加严重。我僵卧在地上,摇荡得几乎要死。白浪拍打着窗户,衣服和被子全都湿了。幸好两天没有吃饭,免得呕吐。夜里,风声、雨声、水声和轮机声彼此喧响冲击,无法安睡。二十七日,庚寅,阴天。风势稍稍停了,但余波还没有平息。清晨经过茶山,才稍微能够起身坐着进食。眼花耳鸣,身体疲惫,双脚无力,像大病初愈一样。十二点钟抵达上海码头,命于升雇船,搬运并转移行李,停泊到观音阁。稍稍休息后,前往华众会剃头、吃点心,拜访旭山却没有见到。到文瑞楼交付仰皋的信和银子七两。得知本年科举的状元是赵以炯(贵阳),榜眼是邹福保(元和),探花是冯煦(金坛),传胪是彭述(衡山)。邹福保是己卯科乡试中式者,号咏椿,我和他见过几次面。回到船上,看见大哥的信,得知他途中遇到陆彦俌、徐士安、张楚生,约我在万华楼喝茶闲谈,再继续参加其他聚会。但我已经疲倦到了极点,不能再出门,便写信谢绝了。
二十八日,辛卯晴。清晨尚有事未了。潮势退后舟不得过闸,又停一日。写寄父、岳父、玉雨、仰高信,托源丰润寄。晚,访旭山不遇。至文瑞楼买《骈体文钞》、《七十家赋钞》而归,价洋乙元一角。二十九日,壬辰阴。清晨解维,到新闸小泊候潮。八点半钟开行,一日顺风,甚为省力。掌灯泊赵家港,昆山治。五月初一日,癸巳阴。四点钟解维,一日仍顺风,四点钟行一百三十里抵苏,泊娄门内华阳桥。微雨。折柬招少甫,因同访欣舅,在彼饮啖。雨甚,雇船而返。初二日,甲午大雨。不克登岸,遂开船。午后雨稍止,风大逆,行甚迟。五点半钟九十里到无锡,绕城行又一时许,泊王婆墩(俗音如此,恐非是)。初三日,乙未晴。一日无风,拉纤而行。三点钟抵城,进南关,泊舟惠民桥下,便衣登岸。
味腴室读书日记光绪十二年丙戌十月初二日七弟生日。读《通鉴》第二百十卷唐睿宗景云元年至玄宗开元元年。司马承祯对睿宗曰:“国犹身也,顺物自然,而心无所私,则天下理矣。”语甚粹。晋陵尉杨相如时政疏有云:“人主莫不好忠正而恶佞邪,然忠正者常疏,佞邪者常亲,以至于覆国危身而不寤者,何哉?诚由忠正者多忤意,佞邪者多顺指。积忤生憎,积顺生爱,此亲疏之所以分也。”语至明切。阅《戴东原集》卷一四篇古文。《尚书今文古文考》叙次最核。《书顾命后》谓旧本析“王若曰”以下为《康王之诰》为非,分经文为三段。“惟四月”至“命士须材”为首段,叙群臣受顾命之事。“狄设黼良”至“出庙门俟”为次段,记逾年即位,唐王先受册命之事。“王出,在应门”至末为三段,记适治朝,践天子位之事。余因取《顾命》合下篇读之,信然。如此一分,倍为清晰。深服先生读书之精。因悟黼裳、蚁裳、彤裳皆逾年即位之仪。即位上承祖统,不得复顾私亲,故君臣皆吉服从事。迨礼毕趋出,王乃释冕复服新裳,经文一“反”字甚明。蔡传苏氏所讥,毋乃未审。西汉经师最重章句,盖章句明则经义自明,于此可见。发大兄信。初三日读《通鉴》二百十一卷未毕,客来,抵暮乃去。灯下看《曾文正公家书》第一卷、第二卷。读书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数端: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骛。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通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读史之法莫妙于设身处地,每看一处,如我便与当时之人酬酢笑语于其间。不必人人皆能记也,但记一人则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记也,但记一事则恍如亲其事。经以穷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别无学矣。
译二十八日,辛卯,晴。清晨还有事情没有办完。潮水退后,船不能通过船闸,只好又停一天。写信寄给父亲、岳父、玉雨、仰高,托源丰润转交。晚上去拜访旭山,没有遇到。到文瑞楼买了《骈体文钞》和《七十家赋钞》回来,价格是洋银一元一角。二十九日,壬辰,阴天。清晨解开缆绳,到新闸暂时停泊等候潮水。八点半钟开船,一整天顺风,十分省力。掌灯时停泊在赵家港,属昆山县。五月初一日,癸巳,阴天。四点钟解缆,一整天仍然顺风,四点钟航行一百三十里抵达苏州,停泊在娄门内的华阳桥。下着小雨。写请柬邀请少甫,于是同他一起拜访欣舅,在那里饮酒吃饭。雨下得很大,雇船返回。初二日,甲午,大雨。不能上岸,于是开船。午后雨势稍停,但风向大逆,行驶得很慢。五点半钟航行九十里到达无锡,绕城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停泊在王婆墩(俗音如此,恐怕未必是这个名称)。初三日,乙未,晴。一整天没有风,靠拉纤前进。三点钟抵达城边,进入南关,把船停在惠民桥下,换穿便服上岸。《味腴室读书日记》光绪十二年丙戌 十月初二日,是七弟的生日。读《通鉴》第二百十卷,记唐睿宗景云元年至玄宗开元元年。司马承祯对睿宗说:“国家就像人的身体一样,顺应万物的自然规律,内心没有私心,天下就能得到治理。”这话非常纯粹。晋陵尉杨相如关于时政的奏疏中说:“君主没有不喜欢忠正之人而厌恶奸佞邪恶之人的,然而忠正之人常常被疏远,奸佞邪恶之人常常被亲近,以至于国家覆亡、君主危亡而仍不醒悟,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忠正之人多有违逆君主心意之处,奸佞邪恶之人多顺从君主的意旨。违逆积累就产生憎恶,顺从积累就产生喜爱,这就是亲近和疏远由此分开的原因。”这话说得极其明白切实。阅读《戴东原集》第一卷中的四篇古文。《尚书今文古文考》的叙次最为周密。《书顾命后》认为旧本把“王若曰”以下析分为《康王之诰》是不对的,而是把经文分为三段。“惟四月”到“命士须材” 是第一段,叙述群臣接受顾命的事情。“狄设黼良”到“出庙门俟”是第二段,记载过了一年举行即位礼,以及唐王先接受册命的事情。“王出,在应门”到篇末是第三段,记载前往治朝、登上天子之位的事情。我于是把《顾命》和下篇合起来阅读,确实如此。这样一分,清楚了许多。深深佩服先生读书的精细。由此又领悟到,黼裳、蚁裳、彤裳都是过年即位时的礼服。即位是承接祖先的统绪,不能再顾念自己的亲属,所以君臣都穿吉服办理此事。等礼仪完毕快步退出,王才脱下冕服,重新穿上新裳,经文中的一个“反”字说得非常明白。蔡传和苏氏所讥议的,恐怕是没有仔细审察。西汉经师最重视章句,大概章句明白,经义也就自然明白了,这件事正可以看出这一点。给大哥发信。初三日,读《通鉴》第二百十一卷还没有读完,客人来访,直到傍晚才离去。灯下阅读《曾文正公家书》第一卷、第二卷。读书的方法,有几条是绝对不能改变的:研究经书一定要专攻一部经,不可泛泛涉猎。读经应以探究义理为根本,考证名物制度为末务。读经有一个“耐”字诀:一句话没有读通,就不看下一句;今天没有读通,明天再读;今年没有读通,明年再读,这就叫作“耐”。读史的方法,没有比设身处地更好的了。每读到一处,都要仿佛自己就在当时,和当时的人在其中应答交谈、谈笑。未必人人都能记住,但只要记住一个人,就仿佛亲自接触过这个人;未必每件事都能记住,但只要记住一件事,就仿佛亲身经历过这件事
若夫经史而外,诸子百家,汗牛充栋,或欲阅之,但当读一人之专集,不当东翻西阅。如读《昌黎集》,则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无非昌黎,以为天地间除《昌黎集》而外更别无书也。此一集未渎完,断断不换他集,亦“专”字诀也。(摘卷一一段)初四日一日事杂,不得观书。刘静之师、吴质甫来。灯下看《家书》第三卷、第四卷。初五日晨起出小北门诣黄塘乡秦家村扫墓。轿中思《尚书》今古文篇数,颇了了,因识于此:伏生书本二十八篇,其中析《盘庚》为三,分《顾命》“王若曰”以下为《康王之浩》,计增三篇,为三十一篇。《太誓》三篇后出,增入为三十四篇。欧阳、夏侯所传悉遵不易,此今文之篇数也。孔氏壁中古书得多十六篇,以其绝无师说,渭之逸书。其中多《九共》,为九篇,计增八篇,为二十四篇,合今文三十四篇为五十八篇。至于卷数则并《盘庚》三篇为一卷,《九共》九篇为一卷,《太誓》三篇为一卷,《顾命》、《康王之诰》为一卷,其馀每篇一卷共四十五卷,增《书序》一篇,又为四十六卷,《武成》一篇建武之际止,故贾、马、郑所传仍为四十五卷。此今古文之都数也。东晋梅赜伪书于今文仍析为三十一篇,又析《尧典》为《舜典》,《皋陶谟》为《益稷》,为三十三篇,增多十九篇,内析出《太甲》为三篇,《说命》、《泰誓》亦各三篇,为二十五篇,合今文之三十三为五十八篇,以符合旧时篇数。至于卷数则取百篇之序,散列各篇之首,而以同序者同卷,异序者异卷,上篇之序列次其间为四十六卷,以符合旧时卷数,此伪古文之都数也。未初归家,一路为大风所吹,颇觉不适。看《东原集》五篇,《书郑风后》辨郑卫之音是音非诗。桑间濮上之音,据郑君礼注引“纣作靡靡之乐”为证,不引《桑中》之篇,明其音之由来已久,非《桑中》诗。有功于诗教不少。初六日作书院文一篇。初七日看《东原集》八篇(第一卷毕)。《周礼大史正岁年解》二篇,《春秋改元即位考》三篇,皆经书之大义,治经者不可不知。先生尝自言《改元即位考》三篇,倘能如此做得数十篇,《春秋》全经之大义举矣。近世南皮张香涛制军亦云,每经皆有大义数十条,学者当通大义。观于此数篇,可以知所从事矣。看《家书》第五卷。接少甫信。初八日往局前吊蓉初舅公之丧。读《通鉴》,补上次未毕者。又读二百十二卷(五年至十三年)。姚、宋并为开元名相,然崇喜任权数,又近阿谀,非璟匹也。唐宦者之弊始于杨思勋之立战功,养兵之弊始于张说之召募壮士不问邑役优为之制,言利之弊始于宇文融之括逃户及籍外田税。
译。经书是用来穷究义理的,史书是用来考察事实的,离开这两方面,就再没有别的学问了。至于经史以外的诸子百家,书籍多得用牛拉车、用栋梁堆满屋子;如果想读,就应当专读一个人的文集,不应当东翻西看。比如读《昌黎集》,那么眼睛所看到、耳朵所听到的都只能是昌黎,仿佛天地之间除了《昌黎集》之外再没有别的书。这一部集子没有读完以前,绝对不能换读别的集子,这也是“专”字诀。(摘录第一卷一段) 初四日,一整天事务杂乱,不能读书。刘静之的老师、吴质甫来访。灯下阅读《家书》第三卷、第四卷。初五日,早晨起来出小北门,到黄塘乡秦家村扫墓。在轿中思考《尚书》今文、古文的篇数,已经相当清楚,于是记在这里:伏生传授的《尚书》本来有二十八篇,其中把《盘庚》析分为三篇,又把《顾命》“王若曰”以下分为《康王之诰》,共增加三篇,成为三十一篇。《太誓》三篇后来出现,增入后成为三十四篇。欧阳、夏侯所传的本子全都遵循这一篇数而不改,这就是今文《尚书》的篇数。孔氏从孔壁中得到的古文《尚书》多出十六篇,因为完全没有师传解释,称为逸书。其中《九共》篇数很多,分为九篇,算起来增加八篇,成为二十四篇;再和今文的三十四篇合计,共五十八篇。至于卷数,则把《盘庚》三篇合为一卷,《九共》九篇合为一卷,《太誓》三篇合为一卷,《顾命》和《康王之诰》合为一卷,其余每篇各一卷,共四十五卷;再增加《书序》一篇,成为四十六卷。《武成》一篇到建武年间才停止流传,所以贾、马、郑所传的仍然是四十五卷。这就是今文、古文《尚书》的总数。东晋梅赜伪造的古文《尚书》,对今文仍析分为三十一篇,又把《尧典》析为《舜典》,把《皋陶谟》析为《益稷》,成为三十三篇;另外增加十九篇,其中把《太甲》析出为三篇,《说命》《泰誓》也各析为三篇,成为二十五篇;再和今文的三十三篇合计,共五十八篇,以符合旧时的篇数。至于卷数,则取《百篇》的序文,分散列在各篇篇首;有相同序文的归为一卷,不同序文的各自另成一卷,又把上篇的序文依次排列其中,共四十六卷,以符合旧时卷数。这就是伪古文《尚书》的总数。未时初刻回到家,一路被大风吹着,感到很不舒服。阅读《东原集》五篇。《书郑风后》辨析说,郑、卫之音是音乐而不是诗。所谓桑间濮上之音,根据郑玄《礼》注引用“纣作靡靡之乐”为证,并没有引用《桑中》这一篇,显然说明这种音乐由来已久,并不是出自《桑中》诗。对于诗教很有功 劳。初六日,写了一篇书院文章。初七日,阅读《东原集》八篇(第一卷读完)。《周礼大史正岁年解》二篇、《春秋改元即位考》三篇,都是经书的大义,治经的人不可不知道。先生曾经自己说,《改元即位考》三篇如果能够这样写成几十篇,那么《春秋》全经的大义就都可以阐明了。近世南皮张香涛制军也说,每部经书都有几十条大义,学者应当通晓这些大义。看了这几篇,就可以知道应该从哪里下功夫了。阅读《家书》第五卷。收到少甫的信。初八日,到局前吊唁蓉初舅公的丧事。读《通鉴》,补读上次没有读完的部分。又读第二百十二卷(五年至十三年)。姚崇、宋璟都被称为开元名相,但姚崇崇尚权变、喜欢任用权术,又近于阿谀奉承,不是宋璟所能相比的。唐代宦官之患,始于杨思勋建立战功;养兵之弊,始于张说招募壮士,不问他们原来的乡邑差役,并优厚地为他们制定待遇;聚敛财利之弊,始于宇文融搜括逃户以及户籍以外的
饭后写大兄及少甫信。王仲先来,抵暮乃去。复阅《改元即位考》。议论之周密,非一览所能尽。看《家书》第六卷。此数卷叙述当日办贼机宜,情势至为明晰,而于用兵之道论之尤精,惜中有间缺,未免前后不连耳。
译田地并征税。饭后给大哥和少甫写信。王仲先来访,直到傍晚才离去。又读《改元即位考》。其中议论周密,不是读一遍就能全部领会的。阅读《家书》第六卷。这几卷叙述当时办理军事、应对贼寇的方略,对形势说得非常清楚,而且论述用兵之道尤其精妙,可惜其中有缺漏,前后难免接不上。
初九日读《通鉴》二百十三卷(开元十四年至二十一年)。国子祭酒杨瑒奏诸司帖试明经,不务求述作大指,专取难知,问以孤经绝句或年月日,请自今并帖平文。按今汉学家治经亦多蹈此弊。先是选司注官,唯视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迁,或老于下位。裴光庭为吏部尚书,始悉用循资格,无问能否。选满即注,限年蹑级,毋得逾越。非负谴者皆有升无降,其庸愚沉滞者皆喜,谓之圣书,而才俊之士无不怨叹。胡注:此即后魏崔宏之停年格循而行之,至今犹然。才俊之士老于常调者多矣。愚谓循资注选可杜躁进之阶,亦不可尽废,要当兼复汉代征辟之法,参而行之,始可得人也。饭后访仲光,少谈即归。看《家书》第七卷。“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读书以训诂为本,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身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作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摘两段)初十日眉卿弟来辞行,赴京完姻兼小试。读《通鉴》第二百十四卷(开元廿二年至廿九年)。韦縚奏请宗庙每坐笾豆十二,职方郎中韦述议曰:“圣人知孝子之情深而物类之无限,故为之节制。人之嗜好本无凭准,宴私之馔与时迁移,故圣人一切同归于古。《书》曰:‘黍稷非馨,明德唯馨。’若以今之珍馔,平生所习,求神无方,何必泥古,则簠簋可去,而盘盂杯案当在御矣;《韶》《濩》可息,而箜篌筝笛当在奏矣。既非正物,后嗣何观。”此一段说得好。縚又奏:《丧服》:舅丝麻三月;从母、外祖父母皆小功五月。外祖至尊,同于从母之服;姨舅一等,服则轻重有殊云云。按此等处古圣制礼当自有精意,须细思之。“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张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纮、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各其所长也。李林甫既相,九龄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看《家书》第八卷,于当日敌情地势无不了了,此等本领实不可及。十一日半日写信(寄父信、岳父信,寄火腿两只,戴艺丈信为王仲光事)。饭后重光来会。看《东原集》第二卷计九篇。定天子诸侯皆三朝三门,无五门之说,证之礼经悉合。《匠人沟洫之法考》云:“先王不使出赋税之民治洫与浍,而为法令民治洫浍者当其赋税。故农政水利之大,皆君任之,非责之民。及其失也,竭民之力,毕以供上,于是洫浍不治,井田所由废也。中原膏土,雨为沮洳,水无所泄;旸为枯尘,水无所留。地不生毛,赋减民穷,上下交病矣。”向季四兄借储选十大家韩文,将其批语圈点,录入茅鹿门本。今日批六篇。灯下看《家书》第九卷,谆谆以胸次廓大、谦光俭约相勖。又功成之际,最多惧词。可法也。十二日次伯动身,将各信交去。读《通鉴》第二百十五卷(天宝元年至五载)。是时奸臣在外,艳妾在内,纪纲紊矣。批韩文八篇。阅《东原集》第二卷毕。此卷皆记宫室冕服之制,必先将注疏看得大概,方能知其精核也。灯下看《家书》第十卷。十三日读《通鉴》第二百十六卷(六载至十二载)。“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著者往往人为宰相。其四夷之将,虽才略如阿史那社尔、契芯何力,犹不专大将之任,皆以大臣为使以制之。及开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为边将者十馀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则庆、忠诸王,宰相则萧嵩、牛仙客,始遥领矣。盖嘉运、王忠嗣专制数道,始兼统矣。李林甫欲杜边帅人相之路,以胡人不知书,乃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峻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以恩结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上悦其言,始用安禄山。至是,诸道节度尽用胡人(胡注:安禄山、安思顺、哥舒翰、高仙芝皆胡人也)。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摘六载)“先是,折冲府皆有木契铜鱼,朝廷征发,下敕书契鱼,都督、郡府参验,然后遣之。
译初九日,读《通鉴》第二百十三卷(开元十四年至二十一年)。国子祭酒杨瑒奏请各司以帖试考明经科,不致力于考察经义和著述的大旨,只专门选取难以知道的内容,拿孤立的经文断句或年月日来提问,请求从今以后一并考帖平常易懂的经文。考察今天的汉学家治经,也常常犯这种弊病。在此以前,选官部门任用官员,只看这个人的才干和能力,有时不按常规破格升迁,有时却老死在低位。裴光庭任吏部尚书后,才完全按照资历和次序任用,不再过问才干和能力。考选期满就授官,按年限逐级升迁,不得越级。没有获罪受谴的人都有升无降,那些庸碌愚钝、长期困滞的人都很高兴,说这是圣明的制度;而才俊之士无不怨恨叹息。胡三省注说:这就是沿袭后魏崔宏所创停年格而实行的办法,到现在仍然如此。才俊之士老死在常规调任职位上的人太多了。我认为,按照资历授官、按选任用可以杜绝急于求进的途径,但也不能全部废除;应当兼用汉代征辟的办法,参照并行,才可能得到真正的人才。饭后拜访仲光,交谈片刻便回来。阅读《家书》第七卷。“天下古今的庸人,都是因为一个‘惰’字而失败;天下古今的才人,都是因为一个‘傲’字而失败。”“读书以训诂为根本,写诗作文以声调为根本,侍奉父母以使他们得到欢心为根本,修养身体以戒除恼怒为根本,立身处世以不说妄语为根本,居家生活以不起床过晚为根本,做官以不贪钱为根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根本。”(摘录两段) 初十日,眉卿弟来辞行,要赴京完婚并参加小试。读《通鉴》第二百十四卷(开元二十二年至二十九年)。韦縚奏请宗庙每个神位前都陈设笾豆十二件,职方郎中韦述议论说:“圣人知道孝子的感情深厚,而礼物种类无穷无尽,所以替他们制定节制。人的嗜好本来没有固定标准,家宴私享的食物也会随着时代改变,所以圣人把一切都归于古制。《书》中说:‘黍稷并不芳香,光明的德行才是芳香。’如果拿今天珍贵的食物、平生习惯享用的东西来求神,而不问礼制由来,为什么一定要拘泥古制呢?这样一来,簠簋就可以撤掉,而盘、盂、杯、案都应当陈设在御前;《韶》《濩》也可以停止演奏,而箜篌、筝、笛反而应当演奏。既然这些都不是合乎正礼的器物和乐曲,后代子孙要以什么为准则呢?”这一段说得很好。韦縚又奏称:《丧服》中规定,舅父服丝麻三月;从母、外祖父母都服小功五个月。外祖父母是最尊贵的外亲,却和从母所服相同;姨母和舅父属于同一等亲属,服制却有轻重不同,等等。按这些地方来看,古代圣人制定礼制一定自有深意,必须仔细思考。“皇上即位以来任用的宰相,姚崇崇尚通达权变,宋璟崇尚法度,张嘉贞崇尚吏治,张说崇尚文辞,李元纮、杜暹崇尚节俭,韩休、张九龄崇尚正直,各自都有自己的长处。李林甫任宰相以后,张九龄获罪,从此朝廷中的士大夫都只求保全自身、保住官位,再也没有人敢直言。阅读《家书》第八卷,对于当时的敌情和地势,没有一处不了解;这种本领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十一日,半天用来写信(寄父亲的信、寄岳父的信,寄火腿两只;给戴艺丈的信是为王仲光的事情)。饭后重光来会面。阅读《东原集》第二卷,共九篇。考定天子、诸侯都设三朝三门,并没有五门的说法;用《礼经》加以考证,完全相合。《匠人沟洫之法考》说:“先王不让不出赋税的民众修治洫和浍,而规定百姓修治洫、浍的,应当以此抵当他们的赋税。所以农政和水利这样重大的事务,都由君主负责,而不是责成百姓。等到水利失修时,就竭尽百姓的力量,全部用来供给上面,于是洫、浍都得不到治理,井田制就是因此废弃的。中原的肥沃土地,下雨就成为泥泞低湿之地,水无处排泄;天晴就变成干燥的尘土,水又无处留存。土地不能生长草木,赋税减少,百姓贫困,上下都受到损害了。”我向季四兄借来《储选十大家韩文》,把他的批语、圈点抄录到茅鹿门本中。今天批读了六篇。灯下阅读《家书》第九卷,信中反复以胸襟开阔、谦逊节俭相互勉励。又说功业成功之际,最应当多存畏惧之心。这些话可以作为法则。十二日,次伯动身,把各封信交给他带走。读《通鉴》第二百十五卷(天宝元年至五载)。这时奸臣在外,艳妾在内,朝廷纲纪已经紊乱。批读韩文八篇。读完《东原集》第二卷。这一卷全是记载宫室、冕服制度的内容,必须先把注疏大概看懂,才能知道其中考证的精密。灯下阅读《家书》第十卷。十三日,读《通鉴》第二百十六卷(六载至十二载)。“自唐朝兴起以来,边疆统帅都任用忠厚的名臣,不让他们长期任职,不让他们遥领,不让他们兼任统辖;功名显著的人,往往任用为宰相。他们任用的四夷将领,即使才略如阿史那社尔、契芯何力,也不专任大将之职,都由大臣担任使者来加以制约。到了开元年间,天子有吞并四夷的志向,担任边将的人十多年不更换,这才开始长期任用边将。皇子中,庆王、忠王等开始遥领;宰相中,萧嵩、牛仙客等开始遥领。盖嘉运、王忠嗣专门统辖数道,开始出现兼统。李林甫想堵塞边帅入朝任相的道路,认为胡人不懂书,于是上奏说:‘文臣做将领,面对箭石会胆怯,不如任用贫寒严悍的胡人。胡人勇敢果断,熟悉作战;寒族出身的人孤立而没有党羽,陛下如果确实用恩惠笼络他们的心,他们一定能够为朝廷拼死效力。’皇上喜欢他的话,这才开始任用安禄山。到这时,各道节度使全都任用胡人(胡三省注:安禄山、安思顺、哥舒翰、高仙芝都是胡人)。精锐部队全都驻守北方边境,天下的形势变得偏重,最终使安禄山倾覆天下,这些都出自李林甫专宠固位的谋划。”(摘录六载)“在此以前,折冲府都有木契和铜鱼,朝廷征发军队时,下达敕书、木契和铜鱼,由都督、郡府互相查验,然后才派遣军队。”
自募置彍骑,府兵日益隳坏,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复点补,其六驮马牛器械糗粮耗散略尽。府兵人宿卫者谓之侍官,言其为天子侍卫也。其后本卫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隶,长安人羞之,至以相诟病。其戍边者又多为边将苦使,利其死而没其财。由是应为府兵者皆逃匿。至是,无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是后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其折冲、果毅,又历年不迁,士大夫亦耻为之。其彍骑之法,天宝以后稍亦变废,应募者皆市井负贩、无赖子弟,未尝习兵。时承平日久,议者多谓中国兵可销,于是民间挟兵器者有禁,子弟为武官,父兄摈不齿。猛将精兵皆聚于西北,中国无武备矣。”(摘七载)“或劝陕郡进士张彖谒国忠,曰:‘见之富贵立可图。’彖曰:‘君辈倚杨右相如泰山,吾以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辈得无失所恃乎?’”(摘十一载)批韩文七篇。方镜老来会。灯下看《家训》卷上。此二卷附《家书》之后,别为编次,专寄劼刚、砻侯昆仲者,所论多读书作字之法。十四日读《通鉴》第二百十七卷(天宝十三载至十四载)。批韩文八篇。看《家训》下卷毕。十五日读《通鉴》第二百十八卷(肃宗至德元载)。批韩文六篇。接少甫信。十六日批韩文十篇。看《东原集》卷三八篇。《与王内翰书》辨“光桄横”,《答秦尚书书》辨“胡遐何宁”及“惨懆讯谇”、“搏摶”及“鼋鍊”及“鷕鯛”诸字,皆精核达训诂之原。《尔雅注疏笺补序》云:“援《尔雅》附经而经明,证《尔雅》以经而《尔雅》明,然或义具《尔雅》而不得其经,殆《尔雅》之作,其时六经未残阙欤?”余因悟《说文》中僻字无征于古、无用于今者甚多,殆汉时尚存证据欤?灯下看《先正事略》卷一。十七日赴局前吊卜平甫之丧,又诣姑母处拜寿。读《通鉴》第二百十九卷十馀页。质甫来,遂畅谈,抵暮乃去。灯下看《事略》卷二。十八日作书院官课文二篇。十九日作书院师课文二篇。二十日补诗四首。补读《通鉴》半卷(至德二载七月止)。批韩文七篇。看《东原集》卷三三篇毕。《答江慎修论小学书》云:“大致造字之始,无所凭依,宇宙间事与形两大端而已。指其事之实曰指事,一二上下是也;象其形之大体曰象形,日月水火是也。文字既立,则声寄于字,而字有可调之声;意寄于字,而字有可通之意,是又文字之两大端也。因而博衍之,取乎声谐,曰谐声;声不谐而会合其意,曰会意。四者,书之体止此矣。由是之于用,数字共一用者,如‘初、哉、首、基’之皆为始,‘印、吾、台、子’之皆为我,其义转相为注,曰转注。一字具数用者,依于义以引伸,依于声而旁寄,假此以施于彼,曰假借。所以用文字者,斯其两大端也。”按此论六书次第最好,说假借尤简明,唯说转注处不能无疑,详见余所著《转注明疏》中。灯下看《事略》第三卷。二十一日三兄生日,五弟亦改是日。读《通鉴》第二百十卷(至德二载九月至乾元元年)。平卢节度使王玄志薨,裨将李怀玉杀玄志子而推姑子侯希逸,朝廷因以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自此始。臣光曰:“夫民生有欲,无主则乱,是故圣人制礼以治之。自天子、诸侯至于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伦,若纲条之相维,臂指之相使,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其在《周易》:‘上天,下泽,履。’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谓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己也。苟或舍之,则彼此之势均,何以使其下哉?肃宗遭唐中衰,荣而复国,是宜正上下之礼以纲纪四方,而偷取一时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彼命将帅,统藩维,国之大事也,乃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情,无问贤不肖,惟其所欲与者则授之。自是之后,积习为常,君臣循守,以为得策,谓之姑息。乃至偏裨士卒杀逐主帅,亦不治其罪,因以其位任授之。然则爵禄废置、杀生予夺,皆不出于上而出于下,乱之生也,庸有极乎?且夫有国家者,赏善而诛恶,故为善者劝,为恶者惩。彼为人下而杀逐其上,恶孰大焉!乃使之拥旄秉钺,师长一方,是赏之也。赏以劝恶,恶其何所不至乎?《书》云:‘远乃猷。’
译自从自行招募、置办彍骑以来,府兵日益败坏;死亡和逃亡的人,有关部门不再清点补充,府兵所配的六驮马、牛、器械和干粮也几乎耗散殆尽。府兵中轮值宿卫的人称为“侍官”,意思是担任天子的侍卫。后来本卫多用冒名顶替的人,役使他们如同奴隶,长安人以此为羞,甚至拿这件事互相辱骂指责。那些戍守边境的人,又多被边将苦苦役使,边将以他们死亡、侵没他们的财物为利。因此,凡是应当充任府兵的人全都逃亡藏匿。到了这时,已经没有府兵可以交付了。五月癸酉,李林甫上奏停止折冲府上下传递鱼书;从此以后,府兵只剩下官吏而已。折冲、果毅等官,又多年不能升迁,士大夫也以担任这些官职为耻。彍骑的制度,天宝以后也逐渐改变废弛;应募的人全是市井中的小商贩、无赖子弟,从未学习过军事。当时太平日久,议论的人大多说中国的兵力可以裁撤,于是民间私藏兵器受到禁止,子弟担任武官,父兄便排斥他们,不把他们列入士人之列。勇猛的将领和精锐的军队全都聚集在西北,中国内地已经没有武备了。(摘自《资治通鉴》天宝七载)有人劝陕郡进士张彖去拜见杨国忠,说:“见到他,富贵很快就可以谋求到。”张彖说:“你们把杨右相看得像泰山一样,我却认为他只是冰山罢了。假如明亮的太阳一出来,你们这些人难道不会失去所依靠的吗?”(摘自天宝十一载)批阅韩愈文章七篇。方镜老来会面。在灯下看《家训》上卷。这两卷附在《家书》之后,另行编排,专门寄给劼刚、砻侯兄弟,所论大多是读书和写字的方法。十四日,读《通鉴》第二百十七卷(记载天宝十三载至十四载)。批阅韩愈文章八篇。看完《家训》下卷。十五日,读《通鉴》第二百十八卷(记载肃宗至德元载)。批阅韩愈文章六篇。收到少甫的信。十六日,批阅韩愈文章十篇。看《东原集》卷三中的八篇文章。《与王内翰书》辨析“光桄横”,《答秦尚书书》辨析“胡遐何宁”以及“惨懆讯谇”、“搏摶”、“鼋鍊”、“鷕鯛”等字,都考证精密,通达训诂的根源。《尔雅注疏笺补序》说:“援引《尔雅》来附会经书,经书就会明白;用经书来证明《尔雅》,《尔雅》也就明白了。然而有时《尔雅》已经具备了某种义理,却找不到相应的经文,莫非《尔雅》成书时,六经还没有残缺吧?”我因此领悟到,《说文》中有许多僻字,既无法在古书中得到征验,今天又没有用处,莫非汉代时还保存着它们的证据吧?在灯下看《先正事略》卷一。十七日,去官署前先凭吊卜平甫的丧事,又到姑母那里拜寿。读《通鉴》第二百十九卷十多页。质甫来访,于是畅谈,直到傍晚才离去。在灯下看《事略》卷二。十八日,写书院官课文章两篇。十九日,写书院师课文章两篇。二十日,补作诗四首。补读《通鉴》半卷(读到至德二载七月为止)。批阅韩愈文章七篇。看完《东原集》卷三中的三篇文章。《答江慎修论小学书》说:“大体说来,造字的开始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宇宙间的事和形只有两大端而已。指明事物的实际意义,叫作指事,一、二、上、下就是这样;描摹事物形体的大致形状,叫作象形,日、月、水、火就是这样。文字建立以后,声音寄托在字上,字便有可以调配的声音;意义寄托在字上,字便有可以贯通的意义,这又是文字的两大端。于是进一步广泛推演,取其声音和谐的,叫作谐声;声音并不和谐而会合它的意义,叫作会意。四种造字法,文字的体制不过如此。由此推及文字的使用,几个字共同表示一个意思,如‘初、哉、首、基’都表示开始,‘印、吾、台、子’都表示我,它们的意义互相转相为注,叫作转注。一个字具有几个用法,依据意义加以引申,依据声音旁通寄托,借这个字来施用于那个意义,叫作假借。因此,使用文字的方法,也就是这两大端。”按语:这段论述六书的次序最好,说假借尤其简明;只是说到转注的地方不能没有疑问,详细内容见我所著《转注明疏》中。在灯下看《事略》第三卷。二十一日,三哥过生日,五弟也改在这一天过生日。读《通鉴》第二百十卷(记载至德二载九月至乾元元年)。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去世,副将李怀玉杀死王玄志的儿子,推举王玄志的外甥侯希逸,朝廷于是任命侯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黜或拥立,从此开始。臣司马光说:“人有欲望,没有主宰就会发生混乱,所以圣人制定礼来治理天下。从天子、诸侯直到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别,大小有次序,就像纲和条彼此维系、手臂和手指相互役使一样,因此百姓服从并侍奉上级,下面的人不会产生非分之想。《周易》说:‘上面是天,下面是泽,这是履卦。’《象传》说:‘君子因此辨明上下的等级,安定百姓的心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凡是君主能够拥有臣民,是因为赏罚等八种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把这些权柄舍弃,那么上下彼此势力相等,凭什么役使下属呢?肃宗遭逢唐朝中道衰落,在荣耀中恢复国家,正应当端正上下之礼,以纲纪统治四方,却苟且取得一时的安定,没有想到长久的祸患。他任命将帅、统领藩镇,这是国家的大事,却只委托一个使者,顺从军队中的情势,不问贤能还是不肖,只把职位授给自己想授的人。从此以后,积久成习,成为常规,君臣沿袭遵守,认为这是取得成功的策略,称作姑息。甚至偏将、士卒杀死或驱逐主帅,也不惩治他们的罪,反而因此把主帅的职位授给他们。这样一来,爵禄的废置、人的生杀和取舍,全都不是由上级决定,而是由下级决定,混乱的产生难道会有尽头吗?况且拥有国家的人,应该奖赏善行、惩罚恶行,所以行善的人受到鼓励,作恶的人受到惩罚。那些作为下属却杀死、驱逐上级的人,还有什么罪恶比这更大呢?却让他们执掌旌旗和斧钺,统率一方军队,这就是在奖赏他们。用奖赏来鼓励恶行,恶行还有什么不会发生的呢?《尚书》说:‘谋划要长远。’
《诗》云:‘猷之未远,是用大谏。’孔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天下之政而专事姑息,其忧患可胜校乎?由是为下者常眄眄焉伺其上,苟得间则攻而族之;为上者常惴惴焉畏其下,苟得间则掩而屠之(胡注:二语甚尽唐末藩镇将卒之情状)。争务先发以逞其志。非有相保养为俱利久存之计也。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其可得乎?迹其厉阶,肇于此矣。盖古者治军必本于礼,故晋文公城濮之战,见其师少长有礼,知其可用。今唐治军而不顾礼,使士卒得以凌偏裨,偏裨得以凌将帅,则将帅之凌天子,自然之势也。(胡注:贾谊廉陛之论正此意。)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凡二百馀年。然后大宋受命,太祖始制军法,使以阶级相承,小有违犯,咸伏斧质。是以上下有叙,令行禁止,四征不庭,无思不服,宇内乂安,兆民允殖,以迄于今,皆由治军以礼故也。岂非治谋之远哉!”愚按此种文字皆极有关系,学者所宜熟读也。看《东原集》第四卷,《答段若膺论韵书》甚长,当先将先生《声类考》细读一过,方能了然于此书所云也。以文理艰奥,只阅一篇。二十二日幼润来谢辞,谈极久。饭后和徐受之自题住处茅庵诗四律。二十三日剃头。看曾袭侯日记,有一段云:“今之学者不耻不智,顾且为虚憍夸大之辞以自文饰。一旦有事,朝廷不得贤士大夫折冲樽俎之才而用之,则将降而求诸庸俗骈侩之间。诗书礼义无闻焉,唯货利是视,其于交际之宜、措施之方,庸有当乎?抑或专攻西学,不通华文,鉴其貌则华产也,察其学术性情,无以异于西域之人,则其无益于国事亦相侔耳。”语甚透切。又有一段云:“中西通商互市交际旁午,开千古未曾有之局,盖天运使然。中国不能闭门而不纳,束手而不问,亦已明矣。家乡僻左,蒸汽之轮辑不径于见闻,扺掌拊髀,放言高论,人人能之。登庙廊之上,膺事会之乘,盖有不能以空谈了事者。吾党考求事理,贵能易地而思之也。”亦说得是。批韩文八篇。看《东原集》卷四毕。此卷皆论音韵之文。《书玉篇卷末》考反切始于孙炎叔,然三十六字母定于唐末僧守温,非来自西域、创自释神珙,足破郑樵、沈括之谬。《书广韵四江后》云:“《广韵》别立四江以次东冬钟后,似有见于古用韵之文,江合于东冬钟,不入阳唐,故使之特自为部。不附东冬钟韵内者,今音显然不同,不可没今音,且不可使今音古音相杂成一韵也。不次阳唐后者,撰韵时以可通用字相附近,不使以今音之近似而淆紊古音也。惜不能尽从斯例,如七麻当分为二韵,一次鱼虞模之后,一次歌戈之后。五支当分为二韵,一与支脂微附近,一与歌戈附近。十虞当分为二韵,一与鱼模附近,一与侯幽附近。一先当分为二韵,一与真臻淳敦文魂痕附近,一与元寒桓删山仙附近。三萧四宵五肴六豪之字当别出古与尤侯幽通者为一韵,次尤侯幽之后。十二庚十三耕十四清当别出古与阳唐通者为一韵,次阳唐后。十八尤当分为二韵,一与脂之微附近,一与侯幽附近。二十二覃、二十三谈、二十四盐,当别出古与侵通者为一韵,以次侵后,上去人准此分之。定韵吋仅仅明于江韵,馀诸韵则在明昧之间,不能截然分别,宜乎好古者讥其论韵之疏欤。”按此论极确凿明晰,他日若于韵学有得,当继先生之志成之。发受之信并和诗。二十四日读《通鉴》第二百二十一卷(起乾元二年),甫及半,季兄与弟来谈,饭时乃去。批韩文八篇。二十五日饭前大兄自鄂旋里,因畅谈别后事。傍晚,五弟亦到,船泊过远,未上岸。发少甫信。二十六日迎五弟夫妇上岸。一日贺客极多。二十七日二十八日连日事杂,不得观书。二十九日写礼叔信,畅论作诗之旨一千馀言。右目痛胀异常,静坐不敢久视,闷甚。接少甫信。三十日目仍不愈。仲光来会。十一月初七日接少甫信,即发复信并受之信、洋五元。初八日写珽卿信,托购《明史》,交质甫带。夜赴钱均伯之约。初九日批韩文十篇。初十日补读《通鉴》二百廿一卷(讫上元元年)。批韩文五篇。向均伯借《艺舟双楫》(泾包慎伯先生《安吴四种》之一)。看《文谱》一篇,文甚长,节录其要于此:“余尝以隐显、回互、激射说古文,然行文之法又有奇偶、疾徐、垫拽、繁复、顺逆、集散,不明此六者,则于古人之文无以测其意之所至,而第其诣之所极。垫拽、繁复者回互之事,顺逆、集散者激射之事,奇偶、疾徐则行于垫拽、繁复、顺逆、集散之中,而所以为回互、激射者也。
译《诗经》说:‘谋划得不长远,因此用严厉的话进谏。’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治理天下却专门采取姑息的做法,这样的忧患哪里能够计算得完呢?从此以后,做下属的常常斜着眼窥伺上级,一有机会就进攻并灭其全族;做上级的常常战战兢兢地害怕下属,一有机会就袭击并屠杀他们,正如胡三省注说的:“这两句话把唐朝末年藩镇将领和士卒的情状说尽了。”双方争着先下手,以满足自己的意图,并不是相互保全、共同谋求长久获利和存续。像这样寻求天下安定,怎么可能做到呢?考察这种祸乱的根源,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古代治军必定以礼为根本,所以晋文公在城濮之战中,看到他的军队中老少有礼,就知道军队可以使用。如今唐朝治军却不顾礼,使士卒能够凌驾偏将,偏将能够凌驾将帅,那么将帅凌驾天子,就是自然形成的趋势。正如胡三省注说的,贾谊《治安策》中关于廉正宫阶的议论,正是这个意思。由此祸乱接连兴起,战争不止,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没有地方申诉,前后共二百多年。后来大宋接受天命,太祖开始制定军法,使军队按等级相承,小的违犯也都处以斧质之刑。因此上下有次序,命令得到执行、禁令得以禁止,四方不服者都被征讨,没有不服从的意志,天下安定,百姓确实得到繁衍生息,一直到今天,都是因为治军遵循礼法的缘故。这难道不是谋划得长远吗!”我按语说:这一类文章都极有关系,是读书人应当熟读的。看《东原集》第四卷,其中《答段若膺论韵书》很长,应当先把先生的《声类考》仔细读一遍,才能明白这篇文章所说的内容。因为文理艰深,这天只读了一篇。二十二日,幼润来致谢并辞别,谈了很久。饭后,和徐受之一起唱和他自题住处茅庵的四首律诗。二十三日,剃头。看曾袭侯日记,其中有一段说:“如今的求学者不以自己没有智慧为可耻,反而写出虚浮、骄矜、夸大的言辞来粉饰自己。一旦有事情发生,朝廷不能得到具有在酒席间折冲、解决外交问题才能的贤士大夫来任用,就只好转而到庸俗的商贩和掮客中寻求人才。他们对诗书礼义一无所知,只知道看重货利;对于交际应有的分寸、处理事务的方法,难道能有恰当之处吗?又或者专门攻读西学,却不通晓华文;只看相貌,还是华人所生,考察他的学术、性情,却与西域人没有什么不同,那么他对国事没有益处,也就相差不多了。” 这段话说得非常透彻恳切。又有一段说:“如今中西通商、互市和交往十分频繁,开创了千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局面,大概是天运使然。中国不能闭门不接纳,也不能束手不闻不问,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家乡偏僻,蒸汽轮船不能直接进入人们的见闻范围,拍掌拍腿、放言高论,人人都能做到。登上朝廷的高位,承担时局赋予的重任,大概就不能只靠空谈来应付事情了。我们这些人考察、探求事理,贵在能够设身处地地思考。”这话说得也对。批阅韩愈文章八篇。看完《东原集》卷四。这一卷全是论述音韵的文章。《书玉篇卷末》考证反切起于孙炎叔,但三十六字母是在唐末由僧人守温确定的,并非来自西域、由释神珙创制,这足以驳倒郑樵、沈括的谬说。《书广韵四江后》说:“《广韵》另立四江,排在东、冬、钟之后,似乎是根据古代用韵的文章而定。江韵与东、冬、钟韵相合,不属于阳、唐韵,所以特意单独列为一部。不把它附在东、冬、钟韵中,是因为今音显然不同,不能抹杀今音,也不能使今音、古音混杂成一个韵。不把它排在阳、唐韵之后,是因为编撰韵书时要把可以通用的字排列在相近位置,不能因为今音相近而混乱古音。可惜不能完全依照这个例子,例如七麻应当分为两个韵,一个排在鱼、虞、模之后,一个排在歌、戈之后;五支应当分为两个韵,一个与支、脂、微相近,一个与歌、戈相近;十虞应当分为两个韵,一个与鱼、模相近,一个与侯、幽相近;一先应当分为两个韵,一个与真、臻、淳、敦、文、魂、痕相近,一个与元、寒、桓、删、山、仙相近;三萧、四宵、五肴、六豪中的字,应当另列出古音可以与尤、侯、幽相通的字作为一个韵,排在尤、侯、幽之后;十二庚、十三耕、十四清应当另列出古音可以与阳、唐相通的字作为一个韵,排在阳、唐之后。十八尤应当分为两个韵,一个与脂、之、微相近,一个与侯、幽相近;二十二覃、二十三谈、二十四盐,应当另列出古音与侵韵相通的字作为一个韵,排在侵韵之后;上声、去声、入声也按此分法。确定韵部时,只有江韵分得非常明确,其余各韵则处于明晰与模糊之间,不能截然分开,难怪好古的人要讥评他论韵疏略了吧。”按语:这番论述极其确实明晰,将来如果我在韵学上有所心得,当继续先生的志向把它完成。发出给受之的信以及唱和诗。二十四日,读《通鉴》第二百二十一卷(起于乾元二年),刚读到一半,季兄和弟弟来谈,到了吃饭时才离去。批阅韩愈文章八篇。二十五日,早饭前大哥从鄂地返回家中,于是畅谈分别后的事情。傍晚,五弟也到了,但船停泊得太远,没有上岸。发出给少甫的信。二十六日,接五弟夫妇上岸。一整天来祝贺的客人很多。二十七日、二十八日,连续两天事务杂乱,不能看书。二十九日,写信给礼叔,用一千多字畅论作诗的宗旨。右眼疼痛、胀痛异常,只能静坐,不敢长时间看东西,十分烦闷。收到少甫的信。三十日,眼睛仍未痊愈。仲光来会面。十一月初七日,收到少甫的信,随即发出回信以及给受之的信和洋五元。初八日,写信给珽卿,托他购买《明史》,交给质甫带去。晚上赴钱均伯的约会。初九日,批阅韩愈文章十篇。初十日,补读《通鉴》第二百廿一卷(读完上元元年)。批阅韩愈文章五篇。向均伯借来《艺舟双楫》(泾包慎伯先生《安吴四种》之一)。看《文谱》一篇,文章很长,将其要点节录如下:“我曾经用隐显、回互、激射来说明古文,但写文章的方法还有奇偶、疾徐、垫拽、繁复、顺逆、集散;不明白这六点,就无法揣测古人文章意义所达到的地方,也不能判断其造诣所达到的极致。垫拽、繁复属于回互的事情,顺逆、集散属于激射的事情;奇偶、疾徐则贯穿在垫拽、繁复、顺逆、集散之中,是形成回互、激射的方法。
回互、激射之法备,而后隐显之义见矣。是故讨论体势,奇偶为先。凝重多出于偶,流美多出于奇。体虽骈,必有奇以振其气;势虽散,必有偶以植其骨,仪厥错综,致为微妙。次论气概,莫如疾徐,文之盛在沉郁,文之妙在顿宕,而沉郁顿宕之机操于疾徐,此之不可不察也。有徐而疾不为激,有疾而徐不为纡。夫是以峻缓交得而调和奏肤也。垫拽者,为其立说之不足耸听也,故垫之使高;为其抒议之未能折服也,故拽之使满。高则其落也峻,满则其发也疾。垫之法有上有下,拽之法有正有反,是故垫拽者,先觉之鸿宝,后进之梯航,未悟者既望洋而不知,闻声者复震惊而不信,然得之则为蹈厉风发,失之则为朴樕辽落。姬嬴之际,至工斯业,降至东京,遗文具在,能者仅可十数,论者竟无片言,千里比肩,百世接踵,不其谅已。至于繁复者,与垫拽相需而成,而为用尤广。比之诗人则长言咏叹之流也,文家之所以热情尽意茂豫发越也。繁以助澜,复以丰趣。复如鼓风之浪,繁如卷风之云。浪厚而荡,万石比一叶之轻;云深而酿,零雨有千里之远。斯诚文阵之雄师,词囿之家法矣。集散者,或以振纲领,或以争关纽,或奇特形于比附,或指归示于牵连,或错出以表全神,或补述以完风裁。是故集则有势有事,而散则有纵有横。《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士君子能深思天下所以化成者,求诸古、验诸事、发诸文,则庶乎言有物而不囿于藻采雕绘之末技也。”夫作文读文皆可为法。十一日幼泽来,畅谈至午。看《东原集》卷五。此卷皆论天象之文。十五日祭宗祠。十六日连日做书院文四篇。十七日批韩文九篇。看《艺舟双楫》一卷半。接汪子渊信。十八日晨起至北岸一行。读《通鉴》二百二十二卷(起上元二年,迄代宗广德元年)。时河北诸州皆已降,史朝义降将薛嵩、田承嗣等迎仆固怀恩,拜于马首,乞行间自效。怀恩亦恐贼平宠衰,故奏留嵩等及李宝臣分帅河北,自为党援。朝廷亦厌苦兵革,苟冀无事,因而授之(胡注:河北藩镇自此强傲不可制矣)。看《艺舟双楫》两卷。十九日晨起至局前史宅并麻巷本家处道喜,傍晚归。灯后复至史宅。二十日读《通鉴》二百二十三卷(起广德元年秋,迄永泰元年冬)。仆固怀恩辨寃一疏理直气壮,未可以叛臣而并议之。泽潞节度副史李抱真以山东有变,上党为兵冲,而离乱之馀,土瘠民困,无以赡军,乃籍民每三丁选一壮者,免其租徭,给弓矢,使农隙习射,岁暮都试,行其赏罚。比三年,得精兵二万。既不费廪给,府库充实,遂雄视山东。由是天下称泽潞步兵为诸道最。二十一日看《艺舟双楫》一卷半,皆论书之文。二十四日祖母大祥,提于是日除服。二十五日黎明偕大兄下船,至上店谒宗祠,笾豆陈列,祖嘏雍容,大有古意焉。掌灯返。二十六日为王重光村翁撰骈体寿序一篇。二十七日崔子禺自鄂来,带到《明史》一部,缺去末本,即写信致徐伯父,恳其设法补足。二十八日往青果巷赵宅拜寿。批韩文七篇。二十九日读《通鉴》二百二十四卷(起永泰元年闰十月至大历八年)。批韩文六篇。看《艺舟双楫》一卷毕。十二月初一日读《通鉴》二百二十五卷(起大历九年至十四年)。德宗初政极有可观,使始终得贤相以辅之,当不亚贞观之治。阅《东原集》卷六,皆论水道之文。善长虽依经附注,不言《水经》撰自何人,《唐书•艺文志》始以为桑钦撰。钦在班固前,固尝引其说,与《水经》违异。善长于经文“涪水至小广魏”,解之曰:小广魏即广汉县也。于“钟水过魏宁县”解之曰:魏宁,故阳安也。晋太康元年改曰“晋宁”。然则《水经》上不逮汉下不及晋初,实魏人纂叙无疑(摘《水经注序》)。灯下阅雷浚《说文引经例辨》上卷。浚字深之,吴县人。今尚存所著书闻有四种,余曾见其《说文外编》十六卷,此亦其一种也。序云《说文》引经之例有三:一说本义,所引之经与其字之义相发明者也;一说假借,所引之经与其字之义不相蒙者也;一说会意,所引之经与其字之义不相蒙,而与其从某从某某声相蒙者也。故取《说文》引经九百六十有五条分为三科云云。其书明晰而精核,洵为读许书者所不可少。本义科有一条云:“祘,明视以算之。”《逸周书》曰:“士分民之祘,均分以祘之也。”段氏玉裁曰:“今《逸周书》无此语,当在亡篇内。”又曰:“或曰:本典解‘均分以利之’,即此句也。”复按:或说是也,《说文》古本当云:“《逸周书》曰:均分以祘之。士分民之祘也。”上句引古,下句乃许释《逸周书》语。今《说文》两句既误倒《逸周书》,又误祘为利,遂急索解人不得矣。精确之至。
译回互、激射的方法完备以后,隐显的意义才会显现。因此讨论文章的体势,先说奇偶。凝重的气势多由偶句产生,流畅优美的风格多由奇句产生。体制即使是骈体,也一定要有奇句来振发气势;气势即使是散体,也一定要有偶句来树立骨架,彼此错综,才能达到微妙的境界。其次讨论气概,没有比疾徐更重要的。文章的盛处在于沉郁,文章的妙处在于顿宕,而沉郁顿宕的关键掌握在疾徐之中,这一点不可不察。有徐缓而没有疾速,就不能形成激越;有疾速而没有徐缓,就不能形成迂回。因此峻急与舒缓彼此调和,文气才会协调。所谓垫拽,是因为立论还不足以耸动听者,所以用垫使它升高;因为发表议论还不能使人折服,所以用拽使它充实。升得高,落下时就峻急;充实饱满,发出时就迅疾。垫的方法有上有下,拽的方法有正有反。因此垫拽是先觉者的大宝,也是后学者的梯航;没有领悟的人仰望它仍茫然无知,听到声势的人又震惊而不敢相信;但掌握了它,文章就会气势凌厉、文采飞扬,失去了它,就会质朴疏落。姬姓、嬴姓交替的时代,最擅长这门技艺;到了东京,遗留下来的文章都还在,能掌握的人却只有十几个,评论的人竟没有一句话。千里之内可以并肩而立,百世之后仍前后相接,难道不是可以相信的吗?” 至于繁复,它与垫拽相互需要而形成,实际用途尤其广泛。拿它同诗人相比,就是长篇言说、吟咏叹息这一类;这是文章家用来充分抒发热情、尽情表达意趣、使文思茂盛奔放的方法。繁用来助长波澜,复用来丰富情趣。复就像鼓风形成的波浪,繁就像旋风卷起的云。波浪厚重而翻荡,万石的重量相比一片叶子的轻盈;云层深厚而孕育雨水,零星的雨点却能飘洒到千里之外。这确实是文章战阵中的雄师,也是文辞园囿中的家法。集散,有时用来振举纲领,有时用来争夺关纽,有时通过比附显出奇特,有时借牵连指示归宿,有时错杂出现以表现全部精神,有时补充叙述以完成文章的风格。因此,集聚就有气势、有事实,散开则有纵有横。《易经》说:‘观察人类的文化现象,以此教化天下。’士君子如果能够深思天下所以得到教化形成的原因,从古代寻求依据,用事实加以验证,再通过文章表达出来,那么差不多就能做到言之有物,而不局限于藻饰雕绘这些末流技巧了。”这段话对于作文和读文都可以作为方法。十一日,幼泽来访,畅谈到中午。看《东原集》卷五。这一卷全是论述天象的文章。十五日,祭祀宗祠。十六日,连续几天写书院文章四篇。十七日,批阅韩愈文章九篇。看《艺舟双楫》一卷半。收到汪子渊的信。十八日,早晨起床后到北岸走了一趟。读《通鉴》第二百二十二卷(起于上元二年,止于代宗广德元年)。当时河北各州都已经投降,史朝义的降将薛嵩、田承嗣等迎接仆固怀恩,在他的马头前行礼,请求让他们在军中效力。仆固怀恩也担心贼军平定后自己的宠遇衰退,所以奏请留下薛嵩等人以及李宝臣分别统帅河北各地,为自己结党援助。朝廷也厌倦并苦于战争,只希望暂时无事,于是就把这些职位授给了他们。(胡三省注:河北藩镇从此强横傲慢而不可制服了。)看《艺舟双楫》两卷。十九日,早晨起床后到官署前史宅以及麻巷本家那里道贺,傍晚回来。掌灯后又到史宅。二十日,读《通鉴》第二百二十三卷(起于广德元年秋,止于永泰元年冬)。仆固怀恩为自己申辨冤屈的奏疏,理由正直,气势壮烈,不能因为他是叛臣就把这篇奏疏与其他议论一概而论。泽潞节度副使李抱真因为山东发生变乱,上党处在军队冲突之地,加上战乱之后土地贫瘠、百姓困苦,没有办法供养军队,于是登记百姓,每三丁选出一名壮丁,免除他的租税和徭役,发给弓箭,让他们在农闲时练习射箭,年末统一考核,实行奖赏和惩罚。这样过了三年,得到精兵二万人。既没有耗费粮饷,府库又充实起来,于是雄视山东。因此天下 都称赞泽潞的步兵是各道中最强的。二十一日,看《艺舟双楫》一卷半,都是论述书法的文章。二十四日,祖母大祥,在这一天除去丧服。二十五日,黎明时和大哥一起下船,到了上店拜谒宗祠,笾豆等祭器陈列整齐,祖先神灵接受祭祀时神态安详,颇有古代的意味。掌灯时返回。二十六日,为王重光村翁撰写骈体寿序一篇。二十七日,崔子禺从湖北来,带来一部《明史》,缺少最后一册,于是写信给徐伯父,恳请他设法补齐。二十八日,到青果巷赵家拜寿。批阅韩愈文章七篇。二十九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二十四卷(起于永泰元年闰十月,至大历八年)。批阅韩愈文章六篇。看完《艺舟双楫》一卷。十二月初一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二十五卷(起于大历九年,至十四年)。唐德宗初年的政事很有可观之处,假如始终能够得到贤相辅佐,应当不会逊色于贞观之治。阅读《东原集》第六卷,都是论述水道的文章。郦道元虽然依据经文并附加注释,却没有说明《水经》是谁撰写的;《唐书·艺文志》才开始认为是桑钦所撰。桑钦生活在班固之前,班固曾引用他的说法,而这与《水经》不相符合。郦道元解释经文“涪水至小广魏”说:“小广魏就是广汉县。”解释“钟水过魏宁县”说:“魏宁,就是旧时的阳安。晋太康元年改名为‘晋宁’。”这样看来,《水经》上不能早于汉代,下不能晚于晋初,确实无疑是魏人编纂叙述的(摘自《水经注序》)。灯下阅读雷浚《说文引经例辨》上卷。雷浚字深之,是吴县人。现在还保存着的、听说有四种是他所著的书,我曾见过他的《说文外编》十六卷,这也是其中一种。序言说,《说文》引用经书的例子有三类:一类是说明本义,即所引经文与这个字的意义相互发明;一类是说明假借,即所引经文与这个字本来的意义没有关系;一类是说明会意,即所引经文与这个字的意义没有关系,却与这个字由某字、某字构成以及某声有关。所以把《说文》引用经书的九百六十五条分为三类,等等。这部书说明清楚而考订精密,确实是阅读许慎《说文解字》的人不可缺少的书。本义类有一条说:“祘,明察地看,用来计算它。”《逸周书》说:“士分民之祘,是平均分配来计算它。”段玉裁说:“现在的《逸周书》中没有这句话,应当在亡佚的篇章中。”又说:“有人认为,本书解释‘均分以利之’,就是这句话。”我再次考察,认为后一说是对的。《说文》的古本应当写作:“《逸周书》说:平均分配来计算它。士分民之祘。” 上句引用古书,下一句才是许慎解释《逸周书》的话。现在的《说文》既误把《逸周书》的两句话颠倒了,又误把“祘”写成“利”,于是便急切地寻求解释的人而始终找不到了。考辨精确到了极点。
初二日读《通鉴》第二百二十六卷(起大历十四年至德宗建中元年)。协律郎沈既济选举议云:“夫安行徐言非德也,丽藻芳翰非才也,累资积考非劳也。执此以求天下之士,固未尽矣。今人未土著,不可本于乡闾;鉴不独明,不可专于吏部。臣谨详酌古今,谓五品以上及群司长官宜令宰臣进叙,吏部兵部得参议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属,许州府辟用。其牧守将帅,或选用非公,则吏部兵部得察而罢之,罪其私冒。不慎举者小加谴黜,大正刑典。责成授任,谁敢不勉。”刘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每艘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先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牢矣。若遽与之屑屑校计锱铢,安能久行乎?异日必有患吾所给多而减之者。减半以下犹可,过此则不能运矣。”批韩文五篇。阅《东原集》第七卷,皆论历算之文,未细看,接阅第八卷两篇。接徐受之信。初三日读《通鉴》第二百二十七卷(起建中二年夏至三年)。批韩文十篇。看《东原集》第八卷,皆论性之文。先生之意,以宋儒以虚灵复初论性,为糅于异学之言,不可为训。根据《孟子》兼举理义材质反复证明,较程子论理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理不明之说,尤有把鼻。愚意千古论性,其旨莫明于《孟子》,亦莫详于《孟子》。学者但取《孟子》而熟玩之,贯通之,自可豁然于本初之理。宋以后陈陈相因之语录虽置而不观可也。发少甫信。初四日读《通鉴》第二百二十八卷(起建中四年春,至冬十月)。批韩文七篇。叔和学生来谈,遂达暮。看《东原集》第九卷。《与某书》云:“君子或出或处,可以不见用,用必措天下于治安。宋已来儒者以己之见硬坐为古贤圣立言之意,而语言文字实未之知。其于天下之事也,以己所谓理强断行之,而事情原委隐曲实未能得。是以大道失而行事乖。”又云:“圣人之道,使天下无不达之情,求遂其欲而天下治;后儒不知情之至于纤微无憾是谓理,而其所谓理者同于酷吏之所谓法。”又云:“圣贤之道德即其行事,释老乃别有其心所独得之道德,圣贤之理义即事情之至是无憾,后儒乃别有一物焉,与生俱生而制夫事。古人之学在行事,在通民之欲、体民之情,故学成而民赖以生;后儒冥心求理,其绳以理严于商韩之法,故学成而民情不知。天下自此多迂儒。及其责民也,民莫能辨,彼方自以为理得,而天下受其害者众也。”初五日读《通鉴》第二百二十九卷未毕(起四年十一月)。饭后往北岸一行。看《东原集》第十卷。“‘三百’之皆无邪,至显白也。况夫有本非男女之诗,而说者亦以淫佚之情概之。于是目其诗则亵狎戏谑之秽言,而圣人顾录之,淫佚者甘作诗以自播,圣人又播其秽言于万世,谓是可以考见其国之无政,可以俾后之人知所惩,可以与南豳雅颂之章并列之为经。余疑其不然也。”(摘《毛诗补传序》)“日月之行终古不变,故交食一事可以验推步之得失,其不应,失在立法,不失在天行。使天行有变,必不可以得其准,无从立推步之常法矣。而圣人警于天变者,以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犹有蔽亏,人君可自谓无蔽,不省于亏失乎?日,君象,月,臣象,日失其明甚于月,喻君之蔽亏甚于臣,故曰‘亦孔之丑’,曰‘于何不臧’。”(摘《诗比义述序》)此二段均说得精。初六日补读《通鉴》(迄五年正月)。“《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夫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约己而裕于人,人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摘《陆宣公奏疏》。胡注:陆贽此言深究否泰损益之义,诚足以箴砭德宗之失。)“陛下愤习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流弊自久,浚恒太深。远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乱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务致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胡注:此数语亦深中当时君臣之病),故睿诚不布于群物,物情不达于睿聪。臣闻仲虺扬赞成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
译初二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二十六卷(起于大历十四年,至德宗建中元年)。协律郎沈既济在《选举议》中说:“安稳行走、缓慢说话并不是德行,辞藻华丽、文章优美并不是才干,资历累积、考核次数增加并不是功劳。拿这些来寻求天下人才,本来就不可能完全做到。如今人们还没有固定居处,不能以乡里作为根本;鉴别人才不能只靠明察,也不能专门交给吏部。臣谨慎地斟酌古今,认为五品以上以及各部门的长官,应当命宰臣进用叙任,吏部、兵部可以参与议论。六品以下的官员,或属僚佐一类,可以允许州府自行辟用。对于州牧、太守和将帅,如果选用不公,吏部、兵部便可以查察并罢免他们,惩罚他们徇私冒用之罪。不慎重举荐人才的,稍加谴责罢黜;情节严重的,依法严惩。既然责成他任用人才,谁敢不尽力呢?”刘晏在扬子设置十个造船场,每艘船拨给钱一千缗。有人说,实际使用的钱还不到一半,虚耗太多。刘晏说:“不是这样。谋划大事本来就不能吝惜小的费用,凡事都必须考虑长远。现在刚开始设置船场,办事的人很多,应当先使他们私下使用时没有窘迫,这样官府的物资才会坚固耐用。如果马上同他们琐琐碎碎地计较每一分一厘,怎么能够长久实行呢?将来一定会有人责怪我给得太多而要求削减。减到一半以下还可以,超过这个限度,船就不能运转了。”批阅韩愈文章五篇。阅读《东原集》第七卷,都是论述历法和算学的文章,没有细看,接着阅读第八卷中的两篇。收到徐受之的信。初三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二十七卷(起于建中二年夏,至三年)。批阅韩愈文章十篇。看《东原集》第八卷,都是论述性的文章。先生的意思是,宋儒用虚灵复归本初来论性,是把异学的说法混杂进来,不可以作为准则。他根据《孟子》兼举义理和材质,反复加以证明;与程子只论理而不论气便不完备、只论气而不论理便不明白的说法相比,更有根据。我认为,千古以来论性,没有比《孟子》说得更明白的,也没有比《孟子》说得更详细的。学者只要取《孟子》熟读玩味,融会贯通,自然可以豁然明白人性本初的道理。宋代以后那些陈陈相因的语录,即使放在一边不看也可以。给少甫发信。初四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二十八卷(起于建中四年春,至冬十月)。批阅韩愈文章七篇。叔和的学生来谈话,于是一直谈到傍晚。看《东原集》第九卷。《与某书》中说:“君子有时出仕,有时退处,可以不被任用;一旦被任用,就一定要使天下达到安定。宋代以来的儒者,凭自己的见解强行认定古代贤人圣人立言的本意,实际上却没有真正懂得其中的语言文字。他们对于天下的事情,凭自己所谓的道理强行裁断施行,却没有真正弄清事情的原委和隐微曲折。因此大道失传,行事也违背常理。”又说:“圣人的道,使天下没有不能通达的情理,设法使人的愿望得到满足,天下便得到治理;后世儒者不懂得,情理细微到毫无遗憾才叫作理,而他们所谓的理,和酷吏所谓的法相同。”又说:“圣贤的道德就是他们所实行的事情;释、老另有一种由自己内心独自体会所得的道德。圣贤的理义,就是事情做到恰到好处而没有遗憾;后世儒者却另设有一种东西,认为它与生俱来,并用来制约事情。古人的学问在于处理事务,在于通达百姓的欲望、体察百姓的情感,所以学成之后百姓可以依靠它而生存;后世儒者闭目静心寻求道理,用道理约束人的严酷程度超过商鞅、韩非的法令,所以学成之后却不了解百姓的情感。天下从此多了迂腐的儒生。等到他们责求百姓时,百姓无法分辨是非,他们却自以为已经得到了道理,而天下受到他们祸害的人很多。” (续上) 初五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二十九卷,尚未读完(起于四年十一月)。饭后到北岸走了一趟。看《东原集》第十卷。“《诗经》所谓‘三百篇’全都没有邪念,这是极其明显的。何况其中有些本来就不是男女之诗,解释的人却也一概把它们说成淫乱放荡的情感。这样一来,看那些诗时便把它们视为亵渎轻薄、嬉笑戏谑的污秽言辞;可是圣人反而把它们记录下来,淫乱放荡的人甘愿作诗来传播自己,圣人又把这些污秽言辞传播到万世,说这是可以考察其国家没有政治教化,可以使后世的人知道引以为戒,也可以同南、豳以及《雅》《颂》中的篇章并列为经。我怀疑事实并不是这样。”(摘自《毛诗补传序》)“日月的运行从古至今都不改变,所以日食、月食这种事情可以用来检验推算历法的得失;如果出现不相应的情况,错误在于制定历法的方法,而不在于天体的运行。假使天体运行会发生变化,就一定无法得到准确的结果,也就没有办法制定推算运行的常法了。圣人之所以因天象变化而警戒,是因为悬挂在天空、光明显著的事物没有比日月更大的了,它们尚且会有被遮蔽、亏损的时候,君主难道能自以为没有被遮蔽,不反省自己是否也有亏失吗?太阳象征君主,月亮象征臣下;太阳失去光明,比月亮失去光明更严重,这是比喻君主受到的蒙蔽和亏损比臣下更大,所以说‘也是非常丑陋的’,说‘为什么不善美’。”(摘自《诗比义述序》)这两段都说得很精辟。初六日,补读《资治通鉴》(读到五年正月)。“《易经》中,乾在下、坤在上叫作泰;坤在下、乾在上叫作否;减损上面、增益下面叫作益;减损下面、增益上面叫作损。天在下而地处在上,位置颠倒了,却反而称为泰,是因为上下相交。君主在上而臣下在下,位置和道义本来顺当,却反而称为否,是因为上下不相交。上面约束自己而使下面宽裕,下面一定会喜悦并奉事上面,难道不可以称为益吗?上面轻视别人而放纵自己,下面一定会怨恨并背叛上面,难道不可以称为损吗?”(摘自《陆宣公奏疏》。胡注:陆贽这段话深入探究了否、泰、损、益的意义,确实足以针砭德宗的过失。)“陛下对习俗妨碍义理感到愤怒,把削平祸乱的责任都放在自己身上,用威势昭明地照临天下,用严厉的法制裁断事情,流弊积久,根源挖得太深。远方的人惊疑不安,于是阻挠诏命、逃避死罪的乱象发生;近处的人畏惧震慑,于是产生苟且容忍、逃避罪责的态态。君臣的心意违背,上下的情感隔绝;君主一心务求治理,臣下却防备被诛杀,臣下将要进献忠言,又担心君主怀疑其中有欺骗和虚妄(胡注:这几句话也深刻切中了当时君臣的弊病)。所以陛下的真诚不能传达给众人,众人的实情也不能传达到陛下的聪明。臣听说仲虺赞扬成汤,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能够改正过错;
吉甫歌颂周宣,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著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谏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德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同上。胡注:陆贽告君之言可谓深切著明。)批韩文五篇。看《东原集》第十一卷。《族支谱序》论宗法最明晰,《为程氏祀议》尤得情理之中。“事无大小,亘古今无豫为杜弊之法,其所恃以弊无自开者,盖有故。凡事之经纪于官府,恒不若各自经济之责专而为利实。”(摘《汪氏学田碑》)初七日董坦生舅祖以昨夜三鼓捐馆,老成雕谢,感慨系之。读《通鉴》第二百三十卷(起兴元元年二月,尽四月)。陆宣公诸奏皆深明大势,甚当事情,《通鉴》载其疏特多,有以哉!初八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一卷(起兴元元年五月,尽贞元元年七月)。以宦官窦文场监神策军左厢兵马使,王希迁监右厢兵马使,始令宦官分典禁旅(胡注:宦官握兵柄,自此不可夺矣)。批韩文三篇。看《东原集》第十二卷终。与大兄参酌作坦三舅公挽联云(大、三兄出名):“五六年乡里归帆,幸精神未迈,步履犹安,颐养适林泉,冀借桑榆收晚景;八十载光阴弹指,痛诸舅先亡,外兄遥隔,凄凉临穗帐,空将涕泪洒冰天。”又代杨春霆姨丈作一联云:“紫塞久淹留(时在奉天),三十年甥馆云违,幸有掌珠承侍履;青城痛摧折,数千里噩音遥递,何堪泪血腕征衣。”初九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二卷(起元年八月,迄三年七月)。“于阗王曜上言:‘兄胜让国于臣,今请复立胜子锐。’上以锐检校光禄卿,还其国。胜固辞曰:‘曜久行国事,国人悦服。锐生长京华,不习其俗,不可往。’上嘉之。”行幐钉鞋(上幸梁州,李昇、郭曙、令狐建皆着行幐钉鞋,更控上马)。胡注:幐当作縢,行縢以邪幅缠足膊肠(今俗名腿肚子)。《诗•采菽》“邪幅在下”,传云:幅,偪也,所以自偪束也。笺云:邪幅如今行縢也。偪束其胫,自足至膝。正义曰:邪缠于足,谓之邪幅。余因悟古者履内有袜,袜内又有行縢,故君臣燕礼有脱袜之仪。《左传》褚师声子袜而登席,盖以有足疾不便行縢,第着外袜,故有脱之将殼之言,而卫侯怒其失礼也。今西洋妇人以帛缠膝下,尚有行縢之意。又按:古人外朝只解履,至燕朝乃并解袜。《左传》杜注,古者臣见君□袜云云,尚未辨析。胡又注,钉鞋以皮为之,外施油蜡,底着铁钉。按此物与今无异,其制殆即始于唐时。未刻往天主堂送三舅公之殓。灯下看《经韵楼集》卷一七篇。初十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三卷(起三年八月,迄六年)。批韩文七篇。看《经韵楼集》卷一又卷二数篇。十一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四卷(起八年春,迄十年夏)。“凡是谮诉之事,多非信实之言,利于中伤,惧于公辩。或云岁月已久,不可究寻;或云事体有妨,须为隐忍;或云恶迹未露,宜假它事为名;或云但弃其人,何必明言责辱。词皆近于情理,意实虚于矫诬,伤善售奸,莫斯为甚。”又曰:“监临受贿,盈尺有刑。至于士吏之微。尚当严禁,矧居风化之首反可通行?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目见可欲,何能自窒于心?已与交私,何能中绝其意?是以涓流不绝,溪壑成灾矣。”(摘宣公奏疏)批韩文。十二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五卷(起十年夏,迄十六年)。批韩文六篇。看《经韵楼集》卷二《且字考》一篇,至为精密,可以正诸刻本之误,可以析自来说礼家之疑。愚按且字之见于《仪礼》注者凡四,《礼记》注者四,《公羊传》注者三,今照段氏所引备录之,以资考据。《乡饮酒礼》“司正升相旅,曰某子受酬”注云:“某者,众宾姓也。同姓则以伯仲别之,又同则以且字别之。”《少牢馈食礼》“皇祖伯某”注云:“伯某,且字也。”《士丧礼》“父某甫”注云:“某甫,且字也。”《士虞礼》“适尔皇祖某甫”注云:“某甫,且字也。”《檀弓》“乌呼哀哉尼甫”注云:“因且字以为之谥。”《杂记》“阳童某甫”注云:“某甫,且字也。”
译吉甫歌颂周宣王,不赞美他没有过失,而赞美他能够补救过失。这就是圣贤的用意,明显而清楚:只把能够改正过错看作才干,不把没有过错看作可贵。”“谏官不保密而自我夸耀,确实不是忠厚之道,但这对于圣德本身并没有损害。陛下如果采纳谏言而不违背,那么即使把这件事传出去,也只会增加美誉;陛下如果违背谏言、不肯采纳,又怎么能够禁止谏官不把它传出去呢?”(同上。胡注:陆贽告诫君主的话,可以说深切而明白。)批阅韩愈文章五篇。看《东原集》第十一卷。《族支谱序》论述宗法最为清晰,《为程氏祀议》尤其合乎情理。“事情无论大小,贯通古今,都没有预先制定用来杜绝弊端的方法;它所依靠的、使弊端无从产生的,大概是有原因的。凡是由官府主持办理的事情,通常都不如各自负责办理,因为责任专一而实际获利。”(摘自《汪氏学田碑》) 初七日,董坦生舅祖于昨夜三更去世。年高有德的长者凋零,使人感慨万分。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三十卷(起于兴元元年二月,至四月)。陆宣公的各篇奏疏都深刻明白大势,非常切合事情实际,《资治通鉴》记载他的奏疏特别多,是有原因的啊!初八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三十一卷(起于兴元元年五月,至贞元元年七月)。任命宦官窦文场为监神策军左厢兵马使,王希迁为监神策军右厢兵马使,从此开始命令宦官分别掌管禁军(胡注:宦官掌握兵权,从这里开始便无法夺回了)。批阅韩愈文章三篇。看完《东原集》第十二卷。与大哥斟酌拟写挽联悼念坦三舅公,说道(由大哥、三哥署名):“五六年间乡里归来的船帆,幸好精神还未衰退,步履仍然安稳,安享于山林泉石之间,希望借晚年余日收得晚景;八十年的光阴转眼即逝,痛惜各位舅父先后去世,表兄又远隔在外,面对凄凉的灵帐,只能把眼泪洒在冰冷的天空。”又代杨春霆姨丈作一副挽联,说道:“久留在紫塞(当时在奉天),三十年间寄居甥馆、音问相违,幸好有掌上明珠承侍尊长;青城痛遭摧折,相隔数千里传来噩耗,怎能忍受泪血洒在出征的衣襟上。” 初九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三十二卷(起于贞元元年八月,至三年七月)。“于阗王曜上奏说:‘哥哥胜把国家让给了我,现在请求重新立胜的儿子锐为王。’皇上任命锐为检校光禄卿,让他回到自己的国家。胜坚决推辞说:‘曜长期处理国政,国人都喜爱归服他。锐生长在京城,不熟悉本国的风俗,不能让他回去。’皇上嘉奖了他。”穿着行幐和钉鞋(皇上巡幸梁州时,李昇、郭曙、令狐建都穿着行幐和钉鞋,另外控住皇上的马)。胡注:幐应当写作縢;行縢是用邪幅缠裹小腿肚(今俗称腿肚子)。《诗经·采菽》说“邪幅在下”,《毛传》说:幅,就是偪,是用来使它自身紧束的。《郑笺》说:邪幅就像如今的行縢,用来束缚小腿,从脚一直到膝盖。《正义》说:斜着缠在脚上,所以叫邪幅。我于是明白,古人鞋子里面有袜子,袜子里面又有行縢,所以君臣举行燕礼时有脱袜的礼仪。《左传》说褚师声子穿着袜子登上席位,大概是因为脚有疾病,不便穿行縢,只穿外面的袜子,所以有脱掉它、将它卷起的说法;卫侯因此认为他失礼而发怒。现在西洋妇女用帛缠在膝盖以下,仍然有行縢的遗意。又考察,古人在外朝觐见时只脱鞋,到燕朝时才连袜子一起脱。《左传》杜预注说,古代臣子觐见君主时……脱袜等等,这一点我还没有辨析清楚。胡注又说,钉鞋是用皮制成的,外面涂油蜡,鞋底钉有铁钉。考察这种东西与今天没有不同,它的制作大概就是从唐代开始的。未时前往天主堂,为三舅公送葬入殓。灯下看《经韵楼集》卷一中的七篇文章。初十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三十三卷(起于三年八月,至六年)。批阅韩愈文章七篇。看《经韵楼集》卷一以及卷二中的几篇文章。十一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三十四卷(起于八年春,至十年夏)。“凡是诬陷告发的事情,大多不是可信真实的话,因为有利于中伤别人,害怕公开辩明。有的说年代已经久远,无法追究查寻;有的说事情关系重大,必须暂且隐忍;有的说恶行还没有暴露,应当借用其他事情作为名义;有的说只要抛弃这个人,何必明白地说出责备侮辱的话。这些说法表面上都接近情理,实际用意却是虚妄诬陷、伤害善人、包庇奸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又说:“监临官接受贿赂,达到一尺就要判刑。至于地位卑微的士人和小吏,尚且应当严格禁止,何况身居教化表率之位,反而可以公开进行吗?贿赂之路一旦开启,便会辗转滋长。小额的鞭、靴贿赂不能满足,必然会发展到金玉。眼前看见可以满足欲望的东西,怎么能在心中自行堵住欲望?既然已经与人私下交往,又怎么能中途断绝这种念头?所以细小的水流不断,最终就会形成溪谷沟壑般的灾祸。”(摘自陆宣公奏疏)批阅韩愈文章。十二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三十五卷(起于十年夏,至十六年)。批阅韩愈文章六篇。看《经韵楼集》卷二中的《且字考》一篇,精密到了极点,可以纠正各刻本的错误,可以辨析历来礼学家关于这个问题的疑惑。我按:‘且’字见于《仪礼》注的共有四处,见于《礼记》注的有四处,见于《公羊传》注的有三处;现在按照段玉裁所引用的,全部抄录下来,以供考据。《乡饮酒礼》“司正升相旅,曰某子受酬”的注说:“某,是众宾的姓。同姓就用伯、仲来区别;如果又同姓,就再用且字来区别。”《少牢馈食礼》“皇祖伯某”的注说:“伯某,是且字。”《士丧礼》“父某甫”的注说:“某甫,是且字。”《士虞礼》“适尔皇祖某甫”的注说:“某甫,是且字。”《檀弓》“呜呼哀哉尼甫”的注说:“借用且字作为谥号。”《杂记》“阳童某甫”的注说:“某甫,是且字。”
《曲礼》“有天王某甫”注云:“某甫,且字也。”《坊记》“其死曰孟子卒”注云:“孟子,盖其且字。”《公羊》宣十五年“王札子杀召伯、毛伯”注云:“札者,冠且字也。”定四年“刘卷卒”注云:“刘卷氏采,不名且字。”桓四年“天王使宰渠伯纠来聘”注云:“宰渠伯纠,天子下大夫,系官(宰)氏(渠)且字(纠)称伯者,(伯)上敬老也。”(以上随手摘入,无次序)。愚又按古者有姓、氏、族、字、且字、谥之分,今以孔子一人证之:子为姓(孔子出于商,姓子),孔为氏(宋大夫孔父以字为谥,后人因以为氏,孙以王父字为氏,故孔子氏孔),即为族(郑君曰族者氏之别名),尼为且字(段按:《说文》:且,荐也。凡承藉于下曰且。凡冠而字只一字耳。必五十而后以伯仲,故下一字所以承藉伯仲也。言伯某仲某是称其字,单言某甫,是称其且字),加仲称仲尼为字。鲁哀公因以尼为孔子谥(孔子谥尼,故汉封孔子后为褒成侯,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君。愚按使尼不为谥,则汉称宣尼加谥于且字之上,不成文法)。以字为谥,见于《左传》隐七年、《穀梁》桓二年(本作“孔父字谥也”,今本孔下衍一氏字,不可通)。十三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六卷(起贞元十七年,迄顺宗永贞元年)。批韩文七篇。十四日往天井巷口本家处贺君硕大令爱出阁之喜,抵晚方归。灯下看《经韵楼集》卷三,论丧服多得礼意辨,舅祖宜称太舅,见《后汉书》不得有祖之称,舅非同姓不得称父,姑非异姓不得称母,足正世俗之谬。十五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七卷(起宪宗元和元年,迄三年)。饭后往天井巷口陪新,二鼓后归。十六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八卷(起元和四年),未毕。十七日往三叔婆及纪六舅处,均拜寿。遂往吊董四舅公丧并襄题主,抵晚归。灯下看《经韵楼集》卷三,多考正《礼记》文阙误,其事甚微,所关甚巨。十八日一日看大兄书寿屏,未观书。灯下看《经韵楼集》卷三又卷四数篇。《大学》“此之谓自谦”,郑既云谦读为慊矣,而又云慊之言厌也者,正恐人读为“行有不慊于心”之慊同惬,而以此足之。汉人嗛、谦、歉通用。子夏《易传》用嗛为谦,《大学》之篇用谦为嗛。唯歉字汉人少用,谦、嗛即歉也。嗛者口有所衔也。人有不自得于心,正如口有所衔未下于嗌,乃不快不足之反,而“心广体胖”乃是快足之境。章句所云“以自快足于己”,似预侵章末,语气重矣,愤乐参半而愤多乐少,用功全在愤处(摘《大学》“此之谓自谦”郑注释)。十九日大雪厚三寸许。晨起往园中冲寒小步,琼楼玉树,如入画图。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八卷(迄元和七年)。子禺复自鄂来,接伯父信并补到《明史》末本,少坐而去。看《经韵楼集》卷四毕。二十日重光来谈。看大兄写屏,仍未观书。偶翻徐孝穆传,有云:“为一代文宗,亦不以此矜物,未尝诋诃作者。”可以为法。世之恃才傲物者,正是才不足之象,非有馀之象。
译《曲礼》“有天王某甫”的注说:“某甫,是且字。”《坊记》“其死曰孟子卒”的注说:“孟子,大概是他的且字。”《公羊传》宣公十五年“王札子杀召伯、毛伯”的注说:“札,是加冠时所取的且字。”定公四年“刘卷卒”的注说:“刘卷,刘是氏,卷是采邑,不称名,也不称且字。”桓公四年“天王使宰渠伯纠来聘”的注说:“宰渠伯纠,是天子的下大夫;宰是官名,渠是氏,纠是且字,称伯是因为尊敬年长者。”(以上都是随手摘录,没有编排次序。)我又考察,古人有姓、氏、族、字、且字、谥的区别,现在以孔子一人为例证明:子是姓(孔子出自商族,姓子),孔是氏(宋国大夫孔父以字作为谥号,后人便因而以孔为氏;孙辈又以祖父的字为氏,所以孔子的氏是孔),即是族(郑玄说,族是氏的别名),尼是且字(段玉裁按:《说文》说:且,就是荐。凡是在下面承托、承接的,叫作且。凡是加冠而取字,只有一个字;必须到五十岁以后才用伯、仲,所以在下加一个字,是用来承接伯、仲的。说伯某、仲某,是称呼他的字;单独说某甫,是称呼他的且字),加上仲称作仲尼,便是字。鲁哀公因此把尼作为孔子的谥号(孔子的谥号是尼,所以汉代封孔子后人为褒成侯,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君。我认为,假使尼不是谥号,那么汉代称宣尼,就是把谥号加在且字之上,不合乎文法)。把字作为谥号,见于《左传》隐公七年、《穀梁传》桓公二年(原文作“孔父字谥也”,现在的版本在“孔”字下面多了一个“氏”字,文意无法通顺)。十三日,读《资治通鉴》第二百三十六卷(起于贞元十七年,至顺宗永贞元年)。批阅韩愈文章七篇。十四日,到天井巷口本家为君硕大令的爱女出嫁道喜,直到傍晚才回来。灯下阅读《经韵楼集》卷三,其中论述丧服,多能得到礼制的本意并加以辨析:舅祖应称为太舅;据《后汉书》,不能有“祖”的称呼;舅不是同姓,不能称“父”;姑不是异姓,不能称“母”。这些足以纠正世俗的谬误。十五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七卷(起于宪宗元和元年,止于元和三年)。饭后到天井巷口陪新婚,二更后才回来。十六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八卷(起于元和四年),没有读完。十七日,到三叔婆和纪六舅那里,都去拜寿。于是到董四舅公的丧事处吊唁,并帮助题写神主,傍晚才回来。灯下阅读《经韵楼集》卷三,其中多处考订、校正《礼记》的文字缺漏和错误;事情虽很细微,关系却非常重大。十八日,一整天看大兄写寿屏,没有读书。灯下又看《经韵楼集》卷三、卷四中的几篇文章。《大学》说:“这就叫作自谦。”郑玄既然说“谦”应读作“慊”,又说“慊”的意思是满足,正是担心人们把“行有不慊于心” 中的“慊”读作“惬”,再用这个意思来补足解释。汉人把“嗛”“谦”“歉”通用。子夏《易传》用“嗛”表示“谦”,《大学》篇却用“谦”表示“嗛”。只有“歉”字汉人较少使用;“谦”“嗛”就是“歉”。“嗛”是口中有所含衔。一个人内心不能自得,正像口中含着东西还没有咽到咽喉,因而是不畅快、不满足的反面;“心广体胖”则是畅快满足的状态。章句所说“使自己感到满足”,似乎预先侵入了章末的意思,语气显得过重;其中愤懑和快乐都有,但愤懑多而快乐少,用功全在愤懑之处(摘自《大学》“此之谓自谦” 郑玄注释)。十九日,大雪,积雪约三寸厚。早晨起来到园中冒寒小步行走,琼楼玉树,仿佛进入画图之中。补读《通鉴》第二百三十八卷(止于元和七年)。子禺又从鄂地来,接到伯父的信,并补送到《明史》末本,坐了一会儿便离去。看完《经韵楼集》卷四。二十日,重光来交谈。看大兄写寿屏,仍然没有读书。偶然翻到《徐孝穆传》,其中说:“作为一代文宗,也不因此向人炫耀,从未诋毁、呵斥写作者。”这可以作为准则。世上那些依仗才华而傲视他人的人,正是才华不足的表现,不是才华有余的表现。
味腴室读书日记光绪十三年丁亥闰四月初十日晴。今年虽将《资治通鉴》看毕,其馀则东翻西猎,坐废光阴,忽忽悠悠,一无心得。爱博而情不专,正是余之恶习,今将痛戒此弊,定一简约易守之程,每日读《明史》一二卷,写大字六十个,读韩文五六篇,先高声朗诵以取其气机音节,继沉心密咏以玩其意致条理。傍晚抄诗六七首,用曾文正公注。五古专取陶、谢,七古专取韩、苏,五律专取少陵,七律专取山谷,七绝专取放翁,庶几用志不纷,可期恒久。本日照程办讫。傍晚元直来。重光同年以余前为其封翁撰寿文,备礼来谢,再三却之不可,只得照收。然文甚不佳,当之殊有愧也。十一日晴,燠热殊甚。做书院文,不看书。十二日阴雨,略爽。晨将文誊毕。看史读韩如课。灯下阅《说文释例》,略有会。十三日晴。做书院文,不看书。十四日晴。功课照常。写字时,想余字结构太劣,或上重下轻,或左小右大,横竖尤不平直,今后当于体段上用功夫。因执此意作数十字,而手不从心,仍无一笔是处。十五日晴。正看《明史》,叔畲叔祖及季申兄来,谈及将以安邱王氏《说文释例》付石印,因携写本来,嘱为校对。其写本长约二尺半,宽约三尺,每张三十四行,每行二十七字,字甚端好。客去,因先校第六卷同部重文一条,至晚对四张馀。按许书重文有二义:一可得同中见异之义,如茑之重文樢,则以茑系草本故从草,寄生于木,故又从木。遬之重文遬,则遬为行疾,警为言疾也。一可得古合今分之音,如逶之重文伪,知委从未声,在歌韵,为字亦在歌韵也。迁之重文栖,知西字古读在先韵也。此类甚多,细看极有益。灯下抄陶诗十馀首。十六日早阴雨。接少甫信,看《明史》一卷。校《释例》四页,鱼豕之多,上方几满。此书系照四川本写,原书板式极精,而中多误字(篆字尤佳,而笔画亦多不合)。余所有系山东刻本,字体颇恶,然讹误不多,非此次之两相核对,不知其善也。傍晚雨,至园中小立,一片清声,千林爽气,何止扑去俗尘数斗。灯下抄陶诗数首。十七日阴,微雨。看《明史》一卷半。写字时悟信本笔意均从魏碑化出。又《曾文正公日记》云,褚书取横势,欧书取直势。细玩良然。校《释例》四页。灯下抄陶诗十馀首。光绪十三年丁亥十八日晨起偕大兄至青果巷拜翁寅臣妹倩并送行,少坐,复至叔畲叔祖处,值其亦校《说文释例》,因助考订数字。在彼午饭,借张皋文先生手批《文选》一套而归。寅臣复来答拜。客去,校《释例》五页。或体不特取叠韵,亦有取双声者,如頻之或体鯧,撇之或体繫,皆同声,由此类推,可兼尽假借之法。灯下抄陶诗数首。十九日晴。剃头。看《释例》卷五,有一段云:“《说文》:‘劈,治也。’引《周书》:‘我之不劈。’窃谓许君所言乃《尚书》正解也。劈,治也,推究流言所自起而治其罪也。若云避位,则不应居东。《诗》‘驾言徂东’,《毛传》:‘东,洛邑也。’则周公居东,亦是洛邑。既居陪京,何言避位?且果系避位,则流言自东来,公反居东,并无尺柄以当馁虎之蹊,亦不智矣。业已避位,则王疑当释,何待风雷之警乎?‘罪人斯得’,斯者迟之也。以公之智而须二年乃得,公之仁也,其事彰著而后云得也。此正嬖治之明验矣。故以居东为东征者误,罪人未得,无可征也。以为避位尤误。周公乃为流言所撼,忍置王室于不问,此后世不足者避嫌之伎俩耳。”余按此说甚确。《史记•鲁世家》周公曰:我之所以弗避而摄行政者,恐天下畔周,无以见太王、王季、文王。与此说略同,盖西汉古文师说也。又按《金縢》一篇,众说纷纭,迄无定论。愚意孝昭十四能辨燕旦之诬,成王一代圣君,岂明智不及孝昭乎?况霍光疏远之臣,周公亲则叔父,德为圣人,宜为王所亲信,孝昭不疑霍光而谓成王疑周公,无是理也。窃谓管蔡流言,周公以武王新崩,嗣王年幼,己身实系天下安危,若避嫌而去,恐奸计遂行,天下离畔,无以对三王在天之灵,故仍留辅成王摄行政事。成王亦知流言为诬,专任周公而不疑。管叔间无所施,遂挟武庚以畔。周公奉王命东征,勤劳二年,罪人斯得。
译味腴室读书日记 光绪十三年丁亥 闰四月初十日,晴。今年虽然将《资治通鉴》读完了,其他书却东翻西猎,白白耗费时光,糊里糊涂,一点心得也没有。爱好广博却不能专心,正是我的坏习惯。现在要痛下决心戒除这个弊病,制定一套简约而容易坚持的课程:每天读《明史》一至二卷,写大字六十个,读韩愈文章五六篇,先高声朗诵以体会文章的气势、机趣和音节,接着静下心来细细吟味,以玩味其中的意趣和条理。傍晚抄诗六七首,采用曾文正公的注本。五言古诗专门选陶渊明、谢灵运,七言古诗专门选韩愈、苏轼,五言律诗专门选杜甫,七言律诗专门选黄庭坚,七言绝句专门选陆游,这样或许可以使心志不分散,并且希望能够长久坚持。今天已经照这个课程办完。傍晚元直来。重光同年因为我以前替他的封翁撰写过寿文,备了礼物来致谢;我再三推辞而无法拒绝,只得照收。不过那篇文章写得很不好,接受这份谢礼实在惭愧。十一日,晴,炎热异常。写书院文章,没有读书。十二日,阴雨,稍微凉爽些。早晨把文章誊写完。看史书、读韩愈文章,都像完成课程一样。灯下阅读《说文释例》,略有领会。十三日,晴。写书院文章,没有读书。十四日,晴。功课照常。写字时想到我的字形结构太差,有的上重下轻,有的左小右大,横画竖画尤其不平直;今后应当在字体的结构和布局上下功夫。于是按照这个想法写了几十个字,但手不能随心,仍然没有一笔写得合适。十五日,晴。正在看《明史》时,叔畲叔祖和季申兄来了,谈到准备把安邱王氏的《说文释例》交付石印,于是带着抄本来,嘱托我校对。这个抄本长约二尺半,宽约三尺,每张三十四行,每行二十七字,字写得非常端正美好。客人离去后,便先校对第六卷同部重文的一条,到傍晚校了四张多。按许慎《说文》中的重文有两层意义:一是可以从同字中看出不同的意义,例如“茑”的重文“樢”,因为茑属于草本,所以从“草”;它寄生在树上,所以又从“木”。“遬”的重文“遫”,其中“遬”表示行走迅速,“遫”表示言语急迫。另一种是可以看出古代合并而今天分开的读音,例如“逶”的重文“伪”,由此知道“委”从“未”得声,在歌韵;“伪”字也在歌韵。“迁”的重文“栖”,由此知道“西”字古代读在先韵。这类情况很多,仔细看很有益处。灯下抄陶渊明诗十多首。十六日,早晨阴雨。收到少甫的信,看《明史》一卷。校《释例》四页,错字之多,简直快要堆满纸面了。这部书是照四川本抄写的,原书版式极其精美,但其中有很多错字(篆字尤其好,不过笔画也有很多不合规范之处)。我所有的是山东刻本,字体相当不好,但讹误不多;如果不是这次把两种版本相互核对,也不知道山东本的优点。傍晚下雨,到园中略站了一会儿,满园都是清脆的雨声,千林充满爽气,哪里只是可以冲去几斗俗尘而已。灯下抄陶渊明诗数首。十七日,阴天,微雨。看《明史》一卷半。写字时悟到,信本的笔意都是从魏碑变化而来的。又看《曾文正公日记》说,褚遂良的书法取横势,欧阳询的书法取直势。仔细玩味,确实如此。校《释例》四页。灯下抄陶渊明诗十多首。光绪十三年丁亥十八日,早晨起来和大兄到青果巷拜访翁寅臣的妹婿并为他送行,坐了一会儿,又到叔畲叔祖那里,正好他也在校《说文释例》,于是帮助考订了几个字。中午在那里吃饭,借张皋文先生手批的《文选》一套回来。寅臣又来回拜。客人离去后,校《释例》五页。有些异体字不只是取叠韵,也有取双声的,例如“頻”的异体“鯧”,“撇”的异体“繫”,都是同声;由此类推,就可以兼尽假借的规律。灯下抄陶渊明诗数首。十九日,晴。剃头。看《释例》卷五,其中有一段说:“《说文》:‘劈,治理。’引用《周书》:‘我之不劈。’我私下认为,许君所说的才是《尚书》的正确解释。‘劈,治理’,是追究流言的起因并治他们的罪。如果说这是避让君位,那么就不应当住在东边。《诗经》说‘驾言徂东’,《毛传》说‘东,是洛邑’;那么周公居东,也就是住在洛邑。既然住在陪都,为什么还说是避让君位?况且如果果真是避位,那么流言从东边传来,周公反而住在东边,手中又没有一点权柄来抵挡饿虎般的祸乱,也是不明智的。既然已经避位,成王的疑虑应当消除,为什么还要等到风雷示警呢?‘罪人斯得’,‘斯’是迟至此时的意思。以周公的 智慧,却要过了两年才捕获罪人,正说明周公的仁厚;事情已经彰明之后,才说罪人被捕获。这正是治理流言的明证。所以,把“居东”解释为东征是错误的,因为罪人还没有捕获,没有什么可以征讨的;把它解释为避让君位就更错误了。周公竟然被流言所动摇,忍心把王室置之不顾,这是后世那些德性不足的人为避嫌而采取的伎俩罢了。”我认为这种说法非常正确。《史记·鲁世家》中周公说:“我之所以不避让而代理行政,是担心天下背叛周朝,那样就无法面对太王、王季、文王。”这和上述说法大致相同,大概是西汉古文经学家的传说。又考察《金縢》一篇,各家说法纷纭,直到现在也没有定论。我的看法是,孝昭帝十四岁就能辨明燕王刘旦的诬陷,成王是一代圣君,难道他的明智还不如孝昭帝吗?何况霍光是关系疏远的臣子,周公却是成王的亲叔父,品德又是圣人,按理应当受到成王亲近信任;孝昭帝不怀疑霍光,却说成王怀疑周公,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私下认为,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时,周公因为武王刚刚去世,继承王位的成王年幼,自己实在关系着天下安危;如果为了避嫌而离开,恐怕奸计得逞,天下离叛,就无法面对三王在天之灵,所以仍然留下来辅佐成王,代理行政。成王也知道流言是诬陷,专门任用周公而不怀疑他。管叔没有机会施展阴谋,于是挟持武庚发动叛乱。周公奉成王之命向东征讨,辛劳了两年,罪人终于被捕获。
观于《大诰》,一则曰“王若曰”,再则曰“王若曰”,其为奉命出师无疑。迨三监既夷,周公恐王狃于太平,渐耽安逸,故作《鸱鸮》之诗。其词危,其情迫,冀以警动成王(《无逸》篇亦当作于此时)。而王以天下既平,公诗忧危过切,意谓过虑,心不以为然,亦未敢诮公者。“诮”当作“信”,《说文》:信,古文作“計”,与“诮”字省文相同,以形近而误。未敢信公者,未敢信公言为必然也。至“秋大熟”以下,西汉今古文说皆指为周公既没,成王葬公之事阙如,孙氏《尚书注疏》断此下为《亳姑》之逸文,传者以有“金縢”字样与前相同,乃并合为一篇,亦无不可。“王亦未敢诮公”以上,祷疾讨乱正文已毕,此下殆史因周公之事而并及见终。此篇盖统言生平,犹后世世家之体,其他《大诰》、《多方》等乃分事详言之耳。何以见其然也?国君十二而冠,王亦宜然。弁乃冠者之服,当武王崩时,成王年方十岁,次年救乱,又次年克殷(见《尚书大传•洛诰》,成王年才十二耳。若如马、郑诸家之说,因天变而迎公,迎公而后讨叛,则此一节尚在克殷之前,王年十一,其时未冠,安得爵弁以临事乎?况询史注书,亦非幼冲所解。《汉书》梅福传及儒林传皆云,昔成王以诸侯礼葬周公,而皇天动威,雷风著天。王充《论衡•感类篇》亦云,王狐疑于葬周公之间,天火雷雨动怒示变,以彰圣功。又曰开匱得书,觉悟泣过,决以天子礼葬公,出郊观变,天乃雨,反风,禾尽起。《史记•鲁世家》、《后汉书•周举传》、《汉纪》张奂疏、《白虎通•丧葬篇》、蔡邕《琴操》,虽有小异,而其旨皆同。此必师师相传之说,《金縢》后半篇之确解也。亲迎者,“亲”当作“新”(《大学》“在新民”亦作“在亲民”),“迎”读平声,自新其意以上迎天意也。后人泥“亲迎”之语,谓成王亲迎周公。无论周公既在洛邑,道里辽远,非可朝发而夕至,诗之所咏,史之所书,皆无车驾徂东之事;即下文“国家礼亦宜之”之“礼”字,亦无着落矣。鄙意如此,附录之,以俟通经之君子焉。又按《史记》“王亦未敢诮公”,“诮”作“训”,恐亦是“計”字之误。即作“训”字,训,顺也。王未能顺公之意,说亦可通。校《释例》七页。灯下抄陶诗数首。二十日阴雨。发礼叔、质甫信各一封。看《明史》一卷,摘《职官志序》人杂录中。校《释例》四页,第六卷毕。灯下抄陶诗十馀首。二十一日晴。看《明史》二卷。写大字,读韩,均如课。陶诗抄毕。先将谢集点勘一过,以便选录。二十二日晴。看《明史》一卷。巳刻偕大兄应雪师之召,座间刘彬孙说及《俞民丛书》中有《六书说》一篇,讲音义最精晰,嘱余代觅此书,当为留心借阅。未刻归。叔畲叔祖、季申兄来,畅谈至晚。灯下抄谢诗数首。二十三日晴,热甚。互校《说文释例》第十一卷。有“鄦”字一段云:“鄦读若许,第谓其音同耳,而经典无不借用。惟《史记•郑世家》尚有“鄦”字,且说解曰:炎帝太岳之胤甫侯所封。叙中溯其得姓之由曰:太岳佐夏,吕侯作藩,俾侯于许。许不作鄦者,以‘五经无双’之许君,而于其姓尚且从众,不敢擅改。可知考古义当严,适时用当通,譬诸草木区以别矣。世之好用古字者,良由所识本少也夫。”此最说得好,洞中今人症结。余因思不特作字宜然,凡署地名、官名皆宜直用今名,方合遵王之道。今人好奇炫博,地名、官名必取秦汉唐宋。若以非是,则不免于俗者。人为本朝之人,而所处之地所居之官者皆前朝之地与官,名实相违,大不可也。且今之所谓雅者,皆前人恒称之辞,其时上自士大夫,下至农工商贾,悉以为口头言语,了不为奇。今乃取其口头语袭用之以为雅,不特为有识所嗤,古人有知,亦当笑其愚陋耳。黄昏校毕。灯下过热,未抄诗。二十四日晴,稍有风。一日散漫殊甚,仅校得《释例》三页。是即肆之机也,求放心之难如此,可畏哉!发积山书局信,将校就《释例》两卷寄去。又发岳父信。二十五日晴。看《明史》一卷。选《文选》五十六篇,以备朝夕讽诵。灯下抄谢诗数首。二十六日晴。看《明史》两卷。写字,读《文选》。灯下抄谢诗数首。二十七日晴。剃头。看《明史》两卷。写字,稍有得于瘦挺之致。校《释例》第十四卷四页。灯下读文。二十八日阴雨。作窗课一篇。发叔来曾叔祖信。
译从《大诰》看,一处说“王若曰”,另一处又说“王若曰”,可见周公奉命出师是毫无疑问的。等到三监已经被平定,周公担心成王习惯于太平,逐渐沉溺于安逸,所以作了《鸱鸮》诗。诗辞危急,感情迫切,希望借此警醒、触动成王(《无逸》篇也应当作于这个时候)。但成王认为天下已经平定,周公的忧虑和警告过于急切,心里并不以为然,却也不敢责备周公。“诮”应当作“信”。《说文》说:“信,古文作‘計’。”它和“诮”字的省文相同,是因为字形相近而造成的错误。所谓“不敢信公”,是说不敢相信周公所说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至于“秋大熟”以下,西汉今文、古文两家的说法都认为是周公去世以后,成王安葬周公的事情;但其中的文字有所缺失。孙氏《尚书注疏》断定从这里以下是《亳姑》的佚文,传抄者因为其中有“金縢”字样,和前文相同,于是合并成一篇,也未尝不可。“王亦未敢诮公”以上,祈祷治病、讨伐叛乱的正文已经结束;以下大概是史官因为周公的事情而一并记述其结局。这一篇大概总括叙述周公的一生,犹如后世史书中的世家体例;其他《大诰》《多方》等篇,则分别详细叙述具体事件。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国君十二岁加冠,成王也应当如此。弁是加冠者所穿的礼服;武王去世时,成王刚十岁,第二年平定叛乱,又第二年攻克殷(见《尚书大传·洛诰》,成王当时才十二岁)。如果按照马融、郑玄诸家的说法,因为发生天变而迎接周公,迎接周公以后才讨伐叛乱,那么这一段还在攻克殷之前,成王当时十一岁,尚未加冠,怎么能戴爵弁来处理政事呢?何况询问史事、为经书作注,也不是幼年君主能够理解的。《汉书·梅福传》和《儒林传》都说,从前成王用诸侯的礼仪安葬周公,后来上天发怒示威,雷鸣风起,天象显著变化。王充《论衡·感类篇》也说,成王在安葬周公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天降火灾、雷雨,发怒显示变异,以彰显周公的圣德;又说,打开匮盒得到书信后,成王醒悟,哭泣悔过,决定用天子的礼仪安葬周公;他到郊外观察天变,天于是下雨,风向转回,倒伏的禾苗全都重新挺立。《史记·鲁世家》《后汉书·周举传》《汉纪》张奂疏、《白虎通·丧葬篇》、蔡邕《琴操》,虽然有小的差异,但主旨全都相同。这一定是师徒相传的说法,是《金縢》后半篇的确切解释。“亲迎”中的“亲”应当作“新”(《大学》“在新民”也有版本作“在亲民”),“迎”读平声,意思是从自新其德开始,向上迎合天意。后人拘泥于“亲迎”这个词,认为成王亲自迎接周公。且不说周公当时已经在洛邑,路途遥远,不可能早晨出发晚上就到;诗中所歌咏的、史书所记载的,也都没有成王驾车到东边去的事。即使是下文“国家礼亦宜之”中的“礼” 字,也就没有着落了。我的浅见如此,附录在这里,等待通晓经学的君子来评定。又考察《史记》“王亦未敢诮公”一句,作“训”,恐怕也是“計”字的错误。即使作“训”字,“训”是顺从的意思;成王未能顺从周公的意旨,这种解释也说得通。校《释例》七页。灯下抄陶渊明诗数首。二十日,阴雨。分别给礼叔、质甫发信各一封。看《明史》一卷,从《职官志序》以及人物杂录中摘抄材料。校《释例》四页,第六卷校完。灯下抄陶渊明诗十多首。二十一日,晴。看《明史》两卷。写大字、读韩愈文章,都像完成课程一样。陶渊明诗已经抄完。先把谢灵运诗集点校核对一遍,以便选录。二十二日,晴。看《明史》一卷。巳时,和大兄应雪师的邀请赴会,席间刘彬孙谈到《俞民丛书》中有一篇《六书说》,讲解字音字义最为精确清楚,嘱托我代为寻找这部书,我应当留心借来阅读。未时回来。叔畲叔祖、季申兄来访,畅谈到傍晚。灯下抄谢灵运诗数首。二十三日,晴,天气很热。互相校对《说文释例》第十一卷。其中有“鄦”字一段说:“‘鄦’读若‘许’,只是说它们的读音相同,而经典中没有不借用‘许’字的。只有《史记·郑世家》还保留‘鄦’字,并且解释说:这是炎帝太岳的后代甫侯受封的地方。叙述中追溯其得姓的原因说:太岳辅佐夏朝,吕侯建立藩屏,使甫侯封于许。‘许’不写作‘鄦’,是因为有‘五经无双’之称的许慎,对自己的姓尚且随从通行写法,不敢擅自改写。由此可知,考证古代意义应当严格,适应当时使用时则应当通用;这就像草木要分区区别一样。世上喜欢使用古字的人,实在是因为自己所认识的字本来就少啊。”这段话说得最好,正切中当今人的症结。我于是想到,不仅造字应当如此,凡是书写地名、官名,也都应当直接使用今天的名称,这才符合遵王的原则。现在人喜欢猎奇炫耀博学,地名、官名一定要采用秦、汉、唐、宋的旧称。如果不这样做,就不免流于俗陋。人是本朝的人,而他所处的地方、所担任的官职,却都使用前朝的地名和官名,名实相违,实在非常不可取。况且今天所谓的雅称,都是前人经常使用的说法;当时从上至士大夫、下至农工商贾,全都把它们当作口头语言,完全不觉得奇怪。现在却把前人的口头语袭用过来,认为这就是雅,不仅会被有见识的人嘲笑;古人如果有知,也一定会笑这些人的愚昧浅陋。黄昏时校完。灯下太热,没有抄诗。二十四日,晴,略有风。一天都非常散漫,只校了《释例》三页。这正是放纵自己的苗头;求回失散的心如此困难,真可怕啊!给积山书局发信,把已经校好的《释例》两卷寄去。又给岳父发信。二十五日,晴。看《明史》一卷。选《文选》五十六篇,准备早晚讽诵。灯下抄谢灵运诗数首。二十六日,晴。看《明史》两卷。写字,读《文选》。灯下抄谢灵运诗数首。二十七日,晴。剃头。看《明史》两卷。写字,稍微领会到瘦劲挺拔的意味。校《释例》第十四卷四页。灯下读文章。二十八日,阴雨。写窗课一篇。给叔来曾叔祖发信。
二十九日一夜大雨,达旦乃止。看《明史》一卷《高皇后传》。“一日,问女史:‘黄老何教也,而窦太后好之?’女史曰:‘清净无为为本,若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是其教矣。’后曰:‘孝慈即仁义也,讵有绝仁义而为孝慈者哉!’”吴兴富民沈秀助筑都城三之一,又请犒军。帝怒,将诛之。后谏曰:“法者诛不法也,非以诛不祥。民富敌国,民自不祥。不祥之民,天将灾之,陛下何诛焉?”帝或告以赈恤,后曰:“赈恤不如蓄积之先备也。”克元都俘宝至,后曰:“元有是而不能守,意者帝王自有宝欤?”帝曰:“朕知后谓得贤为宝耳。”后拜谢曰:“诚如陛下言。妾与陛下起贫贱,至今日,恒恐骄纵生于奢侈,危亡起于细微,故愿得贤人共理天下。”又曰:“法屡更必弊,法弊则奸生;民数扰必困,民困则乱生。”皆名言也。写字如数。饭后段新畲来,久坐乃去。灯下抄谢诗数首。五月初一日阴雨。看《明史》一卷半,孝穆纪,太后、庄烈愍后二传,叙次最佳,读之三过。兴宗、睿宗传另作一卷,列诸王前,体例最正。前史亦有此例,但此则兼以后附,尤为得体也。大礼之议,张璁说是称本生加谥,亦人子之情。必欲其考孝宗而称兴献为叔父,颠倒伦纪,乖剌天性,殊非所安。特称宗祔庙,则蹈于丰昵之失而不合礼经矣。写字读文如课。夜甚热,不抄诗。初二日夏至。阴雨。谒宗祠,午后归,读《文选》。初三日阴雨。叔畲叔祖、季申兄曾将其所校《释例》二卷送来,嘱校义文。因与大兄细校一过,错误极多。校毕交局寄去。傍晚雨稍霁,至北岸一行。初四日阴雨。一日功课无旷。初五日阴雨。拜节祀先。初六日小晴。看《明史》二卷。饭后韫硕兄来,述及迪舅病势,殊深悬虑。久谈始去。写字读文如课。《申报》浙江萧臬司谢恩折有云:“峻急不足与更新,当以弼教为明刑之本;粉饰尤易于滋弊,当以察吏为致治之原。”四语甚好。初七日晴,稍热。功课无旷。薄暮至北岸一行。接鄂信,湘中难民二千馀人窜至湖北荆州府属石首县,陷据其城,知县不知去向。其地距省垣五百里,门户洞开,无险可守,星星之火,亦不无可虑也。接岳父信。初八日阴雨。作窗课。初九日阴雨。灯下看《日知录》第十卷。明代赋税之制,取民无艺,苏松等府钱粮尤重,一府所纳抵湖广一省,财尽力殚,逃亡相继。而官田一项更为秕政。卒之民力既竭,国势亦颠,流寇乘之,竟倾宝祚。亭林剀切论列,不啻痛哭流涕之谈矣。初十日阴雨。一日功课无旷。发岳父信,内附欣舅一函,托其代觅孙子昌云骑尉执照。此事由余经手寄京托迪舅代办,此照若有遗失,何以对孙君哉!灯下看《日知录》第十卷毕。论驿递漕运行盐,确实可行,深有得于余心,反复讽诵者久之。十一日阴雨。池中水势平桥,荷花俱经浸没。一日功课无旷。灯下看《日知录》第十一卷。十二日晴。校《说文释例》第五卷十页。元直来。傍晚访仲光,谈及郡城盗贼之多,白昼公行抢劫,殊属不成事体。余谓欲弭盗贼,莫如办保甲。欲办保甲,莫如责成绅士,每一大绅各管一段,挨户稽查。如长生巷及化龙巷北头均归余家经理,他处类是。或十日,或半月,府县一出考核,则事不繁而法易行,又不假吏胥之手,绅士各顾家室,无不竭力尽心。至于内河,亦仿此法,码头歇船必全船行认保,遇有面生可疑及行踪诡秘者,驱逐出关(水关)。如此则贼无所容,自然远颺而去矣。仲光深以为然,并云太尊如访及此事,当以余言应对。又言龙舟竞渡,男女错杂,最败风俗、坏人心,今岁阻止不行,计亦良得。久谈始归。十三日晴。做窗课。发少甫信。晚,仲光来,在园中步月。谈及有浙人欲从余兄弟批文,余从师不暇,何敢为师哉!因固却之。十四日晴。一日功课无旷。《曾文正文集》有《与朱太学孔阳书》,论六书转注,其略云:老者会意字也,考字转注字也,部首之可指数者,如犛部、爨部、畫部、眉部、冓部、筋部、稽部、橐部、寢部、重老部、履部、飲部、鹽部、弦部、酉部,皆转注之部也。凡形声之字,大抵以左体为母,以右体之得声者为子,而母字从无省画者。凡转注之字大抵以会意之字为母,亦以得声者为子,而母字从无不省画者。省画则母字之形不全,何以知子之所自来?唯好学深思,精心研究,则形虽不全,意可相受。如老字虽省去匕字,而可知考、耋等字之意从老而来,履字虽省去舟文而可知屨、屐等字之意从履而来,橐字虽省去豕字而可知囊、橐等字之意从橐而来,寢字虽省去夢字而亦可知寤、寐等字之意从寢而来。推之犛、爨、畫、眉等部莫不皆然。
译二十九日,整夜大雨,直到天亮才停止。看《明史》一卷《高皇后传》。“有一天,她问女史:‘黄老之学教的是什么,窦太后为什么喜欢它?’女史说:‘以清静无为为根本,像断绝仁义、抛弃仁义,人民反而恢复孝慈,这就是它的教义。’皇后说:‘孝慈就是仁义,哪里有断绝仁义却能实行孝慈的呢?’吴兴的富民沈秀帮助修筑都城三分之一的工程,又请求犒赏军队。皇帝发怒,要杀掉他。皇后劝谏说:‘法律是用来诛罚违法者的,不是用来诛罚不祥之人的。百姓富足到可以与国家相敌,这是百姓自身的不祥。不祥的百姓,上天将会降灾给他,陛下为什么要杀他呢?’皇帝有时把赈济抚恤的事告诉她,皇后说:‘赈济抚恤不如预先储备粮食。’攻克元朝都城,俘获珍宝送来,皇后说:‘元朝拥有这些却不能守住,想来帝王自有帝王的宝物吧?’皇帝说:‘我知道皇后说的是得到贤才才是宝物。’皇后拜谢说:‘确实如陛下所说。我和陛下都是从贫贱中起身,到了今天,常常担心奢侈滋生骄纵,危亡起于细微之处,所以希望得到贤人共同治理天下。’又说:‘法律屡次更改一定会产生弊病,法律有弊病,奸邪就会滋生;百姓屡次受到扰乱一定会困顿,百姓困顿,祸乱就会产生。’ 这些都是名言。写字照常。饭后段新畲来,坐了很久才离去。灯下抄谢灵运诗数首。五月初一日,阴雨。看《明史》一卷半,其中《孝穆纪》以及太后、庄烈愍后二传,叙述编排最好,读了三遍。兴宗、睿宗传另编为一卷,列在诸王传之前,体例最为端正。前代史书也有这种体例,但这里又把太后附在后面,尤其得体。关于大礼的争论,张璁主张称本生父母并加谥号,也是出于人子的感情。如果一定要把孝宗称为考,而把兴献王称为叔父,就是颠倒伦理纲常、违背人的天性,实在令人不安。若只称宗并附祭于太庙,又会陷入过分亲昵的错误,也不合乎礼经。写字、读文章都照课程进行。夜里很热,没有抄诗。初二日,夏至。阴雨。拜谒宗祠,中午以后回来,阅读《文选》。初三日,阴雨。叔畲叔祖、季申兄曾把他们校订的《释例》二卷送来,嘱咐我校订义理和文字。于是我和大哥仔细校阅了一遍,错误很多。校完后交给书局寄去。傍晚雨稍停,去北岸走了一趟。初四日,阴雨。一整天的功课没有荒废。初五日,阴雨。拜节并祭祀先人。初六日,天气稍晴。阅读《明史》二卷。饭后韫硕兄来,谈到迪舅的病情,实在深为忧虑。长谈之后才离去。写字、读文章,照常做功课。《申报》刊载浙江萧臬司的谢恩折,其中说:“严峻急切的措施不足以用来求得更新,应当把辅助教化作为彰明刑法的根本;粉饰太平尤其容易滋生弊端,应当把考察官吏作为达到治理成效的根本。”这四句话说得很好。初七日,晴,稍微有些热。功课没有荒废。傍晚到北岸走了一趟。收到湖北的信,说湘中的难民二千余人逃窜到湖北荆州府所属的石首县,占据了县城,知县不知逃往何处。那里距离省城五百里,门户完全敞开,没有险要可以防守;星星之火,也不能不令人忧虑。收到岳父的信。初八日,阴雨。写窗课。初九日,阴雨。灯下阅读《日知录》第十卷。明代赋税制度向百姓征取没有限度,苏州、松江等府的钱粮尤其沉重,一个府所缴纳的赋税相当于湖广一省,财力耗尽、民力竭尽,逃亡接连发生。而官田这一项弊政更加严重。最终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国家的形势也随之倾覆,流寇乘机而起,终于使大明的国运倾覆。亭林痛切地论述这些事情,简直就像痛哭流涕的议论了。初十日,阴雨。一整天的功课没有荒废。给岳父发信,信中附有一封给欣舅的信,托他代为寻找孙子昌的云骑尉执照。这件事是我经手寄往京城,托迪舅代为办理的;如果这张执照遗失了,我拿什么去面对孙君呢!灯下读完《日知录》第十卷。其中关于驿递、漕运、行盐的论述,确实可行,深深契合我的心意,我反复诵读了很久。十一日,阴雨。池中的水涨到与桥面相平,荷花全都被水浸没了。一整天的功课没有荒废。灯下阅读《日知录》第十一卷。十二日,晴。校订《说文释例》第五卷十页。元直来了。傍晚拜访仲光,谈到郡城盗贼很多,竟在白天公开抢劫,实在不像话。我说,要想消除盗贼,没有比办理保甲更好的办法;要想办理保甲,没有比责成绅士更好的办法。每一位大绅士各自管理一段区域,挨家挨户查访。比如长生巷和化龙巷北头都归我家负责办理,其他地方也照此办理。有时十天,有时半个月,由府县出来考核一次,这样事情不繁杂而法令容易推行,又不借助吏胥之手;绅士们各自顾及家室,没有不竭尽力量、用尽心思的。至于内河,也仿照这个办法:码头停船,必须由全船的人共同作保;遇到面孔陌生、形迹可疑或行踪诡秘的人,就把他驱逐出关(水关)。这样一来,盗贼无处容身,自然会逃到远处去了。仲光深以为然,并说太尊如果问到这件事,应当用我的话来回答。又说龙舟竞渡时男女混杂,最败坏风俗、扰乱人心,今年阻止不举行,这个办法也很好。长谈之后才回去。十三日,晴。写窗课。给少甫发信。晚上仲光来,在园中踏月散步。谈到有个浙江人想请我兄弟批文,我跟随老师学习尚且没有空闲,哪里敢做老师呢!因此坚决推辞了。十四日,晴。一整天的功课没有荒废。《曾文正文集》中有一篇《与朱太学孔阳书》,论述六书中的转注,大意说:‘老’是会意字,‘考’是转注字;部首中可以列举的,如犛部、爨部、畫部、眉部、冓部、筋部、稽部、橐部、寢部、重老部、履部、飲部、鹽部、弦部、酉部,都是转注之部。凡是形声字,大体上以左边的字形为母字,以右边能够表声的字形为子字,而母字从来没有省略笔画的。凡是转注字,大体上以会意字为母字,也以能够表声的字为子字,而母字没有不省略笔画的。省略笔画以后,母字的字形不完整,怎么知道子字从哪里来呢?只有好学深思、精心研究,才能在字形虽不完整的情况下,领会其中的意义。例如“老”字虽然省去了“匕”字,却可以知道“考”“耋”等字的意义是从“老”字而来;“履”字虽然省去了“舟”字的形体,却可以知道“屨”“屐”等字的意义是从“履”字而来;“橐”字虽然省去了“豕”字,却可以知道“囊”“橐”等字的意义是从“橐”字而来;“寢”字虽然省去了“夢”字,却也可以知道“寤”“寐”等字的意义是从“寢”字而来。推及犛、爨、畫、眉等部,没有不是这样。
其曰建类一首者,母字之形模尚具也。其曰同意相受者,母字之画省而意存也。抑又有进者,转注之字其部首固多会意者矣,亦有不尽然者,如鹽从鹵,監声,形声字也,而所属鹽鹼等字仍不害其为转注之字。歙从欠,裔声,形声字也,而所属之歡仍不害其为转注之字。至于酉者象形字也,本不得目为转注之部,特以酉字之才不足以统所属之字,似应别立酒部,而于醞釀酶醋醇醃等字,增曰:从酒省見声,从酒省襄声,从酒省寿声、昔声、享声、离声云云,乃与全书义例相合。盖此等字本不仅胚胎于酉字,实由酒字贯注而来。斯又许君所未指为转注而不害其为转注者也。愚按,东原先生有云:“守一说之确者,终身不易乃是。”余于转注一门,始治小学时,惟戴、段互训之说是从,后乃迁其解于《说文》同意之字。丙戌春曾著《转注疏证》二卷,畅发其旨,质诸同人,或疑或信,而余意固不摇也。久而稍有未安,以为古人制字以利民用,当简而易明。余之所说过费穿穴,人于艰深,殊乏自然之致,求诸古人之心,当不如是。今阅文正此论,反复玩索,觉与造字之原合,与许君考老之例合,与建类一首同意相受之旨亦无不合,而仍简而易明,无强探力索附会支离之弊,信乎说之至确者也。继自今当尽毁旧稿,守以终身,不复游移两可矣。因备载之。傍晚偕大兄至小浮桥,预祝朱太师母明日八十七岁寿辰。十五日晴。伯母生日,来客甚多。今日适值烈帝圣诞,有轮叉之举(考烈帝姓陈,讳呆仁,隋司徒也。某朝〔不记是元是明〕有贼兵攻常,城已濒危殆,贼见城上有神灯数百,守埤兵士皆以人负人罗列城堞,大惊而遁。邑人感神恩威,因仿为轮叉之举,扎采为高架,上坐两小儿,扮为各戏,以一人负之而行。岁时报赛,以答神惠。至烈帝封号不知始于何时,俟考)。俟其赛神既毕,招之来寓,供诸客同观,共十一部(吾乡呼车一辆为一部,轮叉声近于车,因讹为车,亦以部呼之)。往来穿插,亦颇可观。与同人谈及现在名器之滥,虚衔花翎本朝廷酬庸之大典,今则劣绅大贾人人有之,且有伪造以饰观瞻,俨然厕学士大夫之列者,深可一叹。十六日阴雨。看《明史》第一百二十四、二十五两卷。《陈友定传》末附元末忠义诸臣事迹,不具《元史》而见于《明实录》者共二十馀人。此等皆元代故臣,不便人为之传,而其大节卓卓,又不忍湮没不传。扩廓帖木儿、陈友定、把匝剌瓦尔密皆完守一方与明师相抗,大兵屡出而后定之,与明事交涉最多,故特为之立传,而以诸公附列于中。用意之深,体例之苦,皆前史所无也。写字读文如课,以日长添看《经义述闻》五六条。本朝小学之深,段氏之外推王氏父子为最,曾文正公极为服膺,谓其于实理虚神面面俱到。余记性平常,段书太繁,苦难卒业,拟专就此求通借声音之法,为读群经之关键焉。十七日阴雨。发叔来太叔祖信。十八日晴。为徐子展先生补祝昨日四十正庆,莒生弟、伯诚侄(俱今年入泮)适来,因留共饭。饭毕畅游园中。看《经义述闻》四则。十九日晴。补做窗课,数有客来,未能告竣。二十日晴,甚热。将窗课做毕。齿痛殊甚,以盐青果、竹叶汤治之。二十一日晴,尤热。齿尚不愈,并连咽喉作痛,因静坐看《述闻》二十馀条。王氏深斥虞仲翔旁通之说,以为舍本卦而取于旁通,刚爻而从柔义,消卦而以息解,适以滋天下之惑。二十二日燠热尤甚,汗流不止,兼以齿痛不减,殊觉意乱心烦。携《日知录》第一卷至隐花小榭静坐,四围竹影蕉荫,炎阳尽隔,披书细读,稍解烦蒸。傍晚,黑云如峰,丰隆大作,斜风急雨,相继而来,土腥袭人,一洗沉闷之气。惜不久即霁,夜间苦如前。二十三日齿痛小愈,作窗课。二十四日晴,甚热。将窗课誊清。饭后至园中,看《日知录》卷一十馀页。慈溪黄氏震《日钞》曰,心者吾身之主宰,所以治事而非治于事,唯随事谨省则心自存,不待治之而后齐一也。孔子之教人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不待言心而自贯通于动静之间者也。孟子不幸当人欲横流之时,始单出而为求放心之说,然其言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则心有所主,非虚空以治之也。至于斋心服安之老庄,一变而为坐脱立忘之禅学,乃始瞑目静坐,日夜仇视其心而禁治之。及治之愈急而心愈乱,则曰“易伏猛兽,难降寸心”。呜呼!人之有心,犹家之有主也,反禁切之使不得有为,其不能无抚者,势也,而患心之难降欤(省斋记)?
译他所说的“建类一首”,是说母字的字形模式还大体具备;所说的“同意相受”,是说母字的笔画虽有省略,但意义仍然保存着。再进一步说,转注字的部首固然多是会意字,也有不完全如此的。例如“鹽”从“鹵”,“監”表声,是形声字,但它所属的“鹽”“鹼”等字,仍不妨碍它们成为转注字。“歙”从“欠”,“裔”表声,是形声字,但它所属的“歡”字,仍不妨碍它成为转注字。至于“酉”,是象形字,本来不能把它看作转注之部,只是“酉”字本身不足以统摄所属各字,似乎应当另立“酒部”;对于“醞”“釀”“酶”“醋”“醇”“醃”等字,增加说明说:分别是“从酒省見声”“从酒省襄声”“从酒省寿声”“从酒省昔声”“从酒省享声”“从酒省离声”等,这样才与全书的义例相合。因为这些字本来不只是从“酉”字萌生,实际上是由“酒”字贯通而来。这又是许君没有指明为转注,却不妨碍它们成为转注字的情况。我认为,东原先生曾说:“守住一种确实的学说,终身不改变,这才是正确的。”我研究转注这一门学问,刚开始治小学时,只遵从戴、段互相训释的说法;后来才把自己的解释转移到《说文》中意义相同的字上。丙戌年春天曾写成《转注疏证》二卷,阐明其中的旨意,拿去请同人评议,有人怀疑,有人相信,但我的看法本来就没有动摇。过了很久,我渐渐觉得其中有些地方不妥,认为古人造字是为了便利百姓使用,应当简明易懂。我所说的理论过于费力穿凿,使人感到艰深,实在缺少自然的意味;从古人的本意来考求,应当不会是这样。如今读到文正的这篇论述,反复玩味推究,觉得它与造字的本源相合,与许君考释“老”字的例子相合,与“建类一首、同意相受”的旨意也都相合,同时仍然简明易懂,没有强行探求、勉强索解、牵强附会、支离破碎的弊病,确实是最正确的说法。从今以后,应当把旧稿全部毁掉,终身坚守这一说法,不再游移于两可之间。因此把它完整记载下来。傍晚和大哥一同到小浮桥,预先祝贺朱太师母明日八十七岁寿辰。十五日,晴。伯母生日,来客很多。今天恰逢烈帝圣诞,有轮叉之举。(考证烈帝姓陈,讳呆仁,是隋代的司徒。某朝〔不记得是元朝还是明朝〕有贼兵进攻常州,城池已经危在旦夕,贼兵看见城上有几百盏神灯,守城士兵都让人背着人排列在城墙上,大为惊骇而逃走。乡人感念神灵的恩威,于是仿照此事举行轮叉之举:扎制彩色高架,上面坐着两个小孩,装扮成各种戏中人物,由一个人背着行走。每年按时举行赛会,以报答神灵的恩惠。至于烈帝这一封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等待考证。)等到赛神结束后,把他们请到住处来,让所有客人一起观看,共十一部。(我的家乡把一辆车称为一部,“轮叉”的读音接近“车”,因讹传而称为车,也就用“部”来称呼。)来来往往,穿插表演,也颇为好看。和同人谈到如今名器泛滥,虚衔、花翎本来是朝廷酬劳功臣的大典,如今却成了劣绅、大商人人人都有的东西,而且还有人伪造来装点门面,俨然混在学士大夫的行列中,实在令人叹息。十六日,阴雨。阅读《明史》第一百二十四、第一百二十五两卷。《陈友定传》的末尾附载了元末忠义诸臣的事迹,其中有二十余人没有载入《元史》,却见于《明实录》。这些人都是元代旧臣,不便逐一为他们立传,但他们的大节十分显著,又不忍让他们湮没而不流传。扩廓帖木儿、陈友定、把匝剌瓦尔密都完整地守卫一方,和明军相 抗拒,明军多次出兵以后才平定他们;他们与明朝事迹的交涉最多,所以特意为他们立传,并把其他诸公附列在其中。用意的深远、体例安排的艰苦,都是前代史书所没有的。写字、读文章,照常做功课;因为白天变长,又增加阅读《经义述闻》五六条。本朝小学方面的深厚造诣,除段氏以外,以王氏父子最为突出。曾文正公极其信服他们,认为他们对于实理、虚神等方面都面面俱到。我记性平常,段氏的书太过繁复,苦于难以很快读完,打算专门从这部书中求得贯通声音训诂的方法,把它作为阅读群经的关键。十七日,阴雨。给叔祖发来太叔祖的信。十八日,晴。为徐子展先生补行昨日的四十岁正庆祝礼,莒生弟、伯诚侄(今年都入泮)恰好来了,于是留他们一起吃饭。饭后尽情游览园中。阅读《经义述闻》四则。十九日,晴。补写窗课,几次有客人来,没能完成。二十日,晴,很热。把窗课做完。牙痛得非常厉害,用盐青果、竹叶汤治疗。二十一日,晴,更加炎热。牙痛还没有好,并且连咽喉也疼痛,于是静坐阅读《述闻》二十多条。王氏严厉批评虞仲翔旁通的说法,认为舍弃本卦而取用旁通卦的意义,以刚爻而依从柔爻的义理,以消卦来解释息卦,正好增加天下人的迷惑。二十二日,闷热得更加厉害,汗流不止,加上牙痛没有减轻,实在感到意绪烦乱、心中烦躁。我带着《日知录》第一卷到隐花小榭静坐,四周有竹影和芭蕉的树荫,把炎热的阳光全都隔绝在外;翻开书仔细阅读,烦闷的暑气稍稍得到缓解。傍晚,乌云像山峰一样,雷声大作,斜风急雨接连而来,土腥气扑鼻,一下子洗去了沉闷的气息。可惜不久雨就停了,夜间的痛苦又和先前一样。二十三日,牙痛稍微好了一些,写窗课。二十四日,晴,很热。把窗课誊清。饭后到园中,阅读《日知录》第一卷十多页。慈溪黄氏震的《日钞》说:心是我们自身的主宰,用来处理事情,而不是被事情所支配;只要随着事情谨慎反省,心自然就能存守,不必先去专门治理它,之后才使它整齐统一。孔子教人说:“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别人谋划事情,难道不忠诚吗?同朋友交往,难道不守信吗?老师传授的学业,难道没有复习吗?”不用特意说到心,却自然贯通于动静之间。孟子不幸处在人欲横流的时代,才单独提出求放心的说法;但他说,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这样心就有所主宰,并不是把心看作空虚之物来加以治理。至于老庄所谓斋心服气,后来一变而成为禅学中的坐脱立忘,于是才闭目静坐,日夜把自己的心当作仇敌来对待并加以禁制治理。等到治理得越急而心越乱,便说:“制服猛兽容易,降伏方寸之心却难。”唉!人有心,就像家有主人一样;反而禁制逼迫它,使它不能有所作为,它不能不受到抚弄或扰动,是形势使然,难道还要忧虑心难以降伏吗?(《省斋记》)
又曰,古今之所谓存心者,存此心于当用之地也。后世之所谓存心者,摄此心于空寂之境也(山阴县主簿所壁记)。愚按此言切中讲心学者之弊。宋儒张子言礼,朱子言敬,皆最无弊。至慈湖、象山及明之阳明,天分虽高,皆未免涉于禅学。刘念台以静坐说慎独,亦误。二十五日晴,甚热。至园中看《日知录》第一卷。亭林极斥希夷、康节之《易》学,识见卓然。二十六日晴,尤热。三嫂生日,衣冠拜寿。看《日知录》第一卷毕,接看第二卷。“七八九六”一条不甚了然。愚按孔氏《周易疏》谓阳爻称九,阴爻称六,其说有二:一者乾体有三画,坤体有六画,阳得兼阴,故其数九,阴不得兼阳,故其数六;二者老阳数九,老阴数六,老阴老阳皆变,《周易》以变者为占。按《左传》、《国语》有艮之八泰之八,如第一说则不可通,其义非也。第二说郑康成、杜元凯皆同之。盖少阳称七,老阳称九,少阴称八,老阴称六。《周易》生于变动,阳动进而称九,是息之义也;阴动退而称六,是消之义也。老足以包少,故但言九六而七八备焉矣。其称八者,以爻之不变言,抑或《连山》、《归藏》数用七八,与《周易》异,未可知也。二十七日晴,甚热。晨起至北岸,又至向三舅处探剑农夫人之丧。看《日知录》第二卷。《顾命》及《康王之诰》,蔡传引苏氏之说,诬圣昧礼,甚属妄谈。亭林疑篇中有阙文,谓“狄设黼扆”以上为成王顾命,“登遐”以下为康王,逾年即位,援证甚备(《戴东原集•书顾命后》,其旨与亭林同)。家子居先生著论极非之(邵阳魏氏采人《书古微》),谓作谥而葬,葬而祔礼也。成王三十七年四月崩,葬则当在十一月。葬则举谥,而曰新陟王,何欤?曰“命作册度”,曰“御王册命”,册命者,册康王为天子之命,自“皇后凭玉几”至“用答扬文武之光训”是也,书之册而史臣宣之之辞也。成王崩,即为此册,迟至一年宣之,何欤?逾年即位,见于祖庙,承先王先公而止,陈皇后之命,何欤?“三宿三祭三咤”,说者以为奠于殡礼之哀而教也,见于祖庙而行之何欤?然则顾命之书非逾年即位之书也,非逾年即位之书则为柩前即位之书无疑矣,而何所谓阙文耶?盖古者,始死,东方正嗣子,所以别其尊。既殡,柩前立嗣君,所以传其统。逾年朝庙改元,所以慎其初。三年诸侯朝于天子,天子见于诸侯,所以明其治。盖至是而亲政矣。三年之礼,于“高宗谅阴”明之,逾年之礼于《春秋》书即位明之,柩前之礼于《顾命》明之,皆折衷于孔子云云。其义较顾氏为长。按《日知录集释》中,黄氏汝成曰《公羊传》“正棺于两楹之间然后即位”,此语必有所本。“天子七日而殡”,此书云:“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须材,供攒涂也,所以殡也。自此以下变册命于大行柩前,即出见诸侯于治朝,然后反而成服,皆癸酉日事,于事于情于礼意无不协者。既殡而后衰麻,殡时尚服无端,但髻发腰绖耳,无脱衰袭吉之嫌也。”其意亦不以顾说为然,与子居先生说合,而指次情事尤详明。二十八日晴。看《日知录》第二卷毕。亭林信梅赜书而疑书序,故此卷所论颇有不惬人意处。接看第三卷,注引全氏曰,古未有诗而不入乐者,特宗庙朝廷祭祀燕享不用,而其属于乐府,则奏之以观民风,是亦乐也。是以吴札请观于周乐,而列国之风并奏,不谓之乐而何?古者四夷之乐尚陈于天子之廷,况列国之风乎?亭林于是乎失言(亭林谓《诗》有入乐不入乐之分,二《南》、《豳》之《七月》,《小雅正》十六篇,《大雅正》十八篇,《颂》诗之入乐者也。十二国风《鸱鸮》以下六篇,《六月》以下五十八篇,《民劳》以下十三篇,诗之不入乐者也),况变风亦概而言之。《卫风》之《淇澳》,《郑风》之《缁衣》,《齐风》之《鸡鸣》,《秦风》之“同袍同泽”,其中未尝无正声,是又不可不知也。又引陈氏曰,诗篇皆乐章也。
译又说:古今所谓存心,是让这颗心存于应当发挥作用的地方;后世所谓存心,却是把这颗心收摄到空寂的境界中。(《山阴县主簿所壁记》)我认为,这句话切中了讲心学者的弊病。宋儒张子讲礼,朱子讲敬,都最没有弊病。至于慈湖、象山以及明代的阳明,虽然天资很高,却都不免涉及禅学。刘念台把静坐说成慎独,也是不对的。二十五日,晴,很热。到园中阅读《日知录》第一卷。亭林极力批评希夷、康节的《易》学,见识卓越。二十六日,晴,更加炎热。三嫂生日,穿戴整齐拜寿。读完《日知录》第一卷,接着阅读第二卷。“七八九六”这一条不太明白。我认为,孔氏《周易疏》说阳爻称九、阴爻称六,其说法有两种:一是乾卦本体有三画,坤卦本体有六画;阳能够兼有阴,所以数为九,阴不能兼有阳,所以数为六。二是老阳数为九,老阴数为六;老阴、老阳都变,《周易》以发生变化的爻作为占断依据。考察《左传》《国语》中有艮之八、泰之八;如果按照第一种说法,就解释不通,因此第一种说法不对。第二种说法郑康成、杜元凯都同意。大概少阳称七,老阳称九,少阴称八,老阴称六。《周易》产生于变化运动之中,阳爻运动向前进,所以称九,这是息的意义;阴爻运动向后退,所以称六,这是消的意义。老数足以包含少数,所以只说九、六,而七、八也就包括在其中了。称为八,是因为从爻不发生变化来说;或者是《连山》《归藏》使用七、八作为数,和《周易》不同,这一点还无法知道。二十七日,晴,很热。早晨起来到北岸,又到向三舅那里去探望剑农夫人的丧事。阅读《日知录》第二卷。《顾命》和《康王之诰》中,蔡传引用苏氏的说法,诬蔑圣人、昧于礼制,实在是妄谈。亭林怀疑篇中有脱文,认为“狄设黼扆”以上是成王的顾命,“登遐”以下是康王的事情,逾年即位,并且援引的证据很充分(《戴东原集·书顾命后》的主旨与亭林相同)。家子居先生写的论说极力反对这种看法(邵阳魏氏采人《书古微》),认为谥号是在制作、葬礼是在举行,葬后才举行祔礼。成王三十七年四月去世,安葬应当在十一月。安葬时就应当举行称谥之礼,却称“新陟王”,这是为什么?文中说“命作册度”,又说“御王册命”;所谓册命,就是册立康王为天子的诏命,从“皇后凭玉几”到“用答扬文武之光训”都是这一部分,是写在册书上、由史臣宣读的话。成王去世时就制作了这份册命,却迟到一年才宣读,这是为什么?逾年 即位,要到祖庙去见祖先,承继先王、先公的统绪,然后停止;陈述皇后的命令,这又是为什么?“三宿三祭三咤”,解释的人认为这是在灵柩前举行奠礼时表达哀痛并施教,为什么却在祖庙中举行呢?这样看来,《顾命》一书不是逾年即位的文书;既然不是逾年即位的文书,那么无疑就是在灵柩前即位的文书,可是又怎么会有所谓脱文呢?大概古代刚去世时,便在东方正定继承人,以区别他的尊卑;入殓停柩以后,在灵柩前立嗣君,以传承统绪;逾年后到宗庙朝见并改元,以慎重地开始新政;三年后诸侯朝见天子,天子接见诸侯,以表明治理天下的开始。大概到这时才亲自处理政务。三年之礼,在“高宗谅阴”一事中说明了;逾年之礼,在《春秋》记载即位一事中说明了;灵柩前即位之礼,在《顾命》中说明了,这些都是孔子折衷裁定的,等等。它的义理比顾氏的说法更为高明。考察《日知录集释》,黄氏汝成说,《公羊传》所谓“正棺于两楹之间然后即位”,这句话一定有所依据。“天子七日而殡”,本书说:“过了七日,到癸酉日,伯相命令士人准备木材,供应攒涂,这就是举行殡礼。从这里以下,在大行皇帝灵柩前更换册命,随后到治朝出见诸侯,然后回来成服,这些都是癸酉日的事情,无论从事情、情感还是礼意来说,没有不相合的。入殓停柩以后才穿衰麻丧服;举行殡礼时还穿着没有特定规制的服装,只是束发和系腰绖罢了,没有脱下丧服而改穿吉服的嫌疑。”他的意思也不认为顾氏的说法正确,与子居先生的说法相合,而且对事情的先后次序和具体情形说得尤其详细明白。二十八日,晴。读完《日知录》第二卷。顾亭林相信梅赜的说法,却怀疑《书序》,所以这一卷所论有不少地方不合人意。接着读第三卷,看到注中引全氏说:古代没有诗而不配入乐的,只是宗庙、朝廷祭祀和燕享不用;至于属于乐府的诗,就演奏它来观察民风,这也就是乐。因此吴札请求观赏周乐时,各诸侯国的风诗都演奏了,不称为乐还能称什么呢?古代连四夷之乐尚且陈列在天子的朝廷上,何况诸侯国的风诗呢?亭林在这里说错了(亭林认为《诗》有入乐和不入乐之分:《二南》、《豳风·七月》、《小雅正》十六篇、《大雅正》十八篇以及《颂》中入乐的诗,属于入乐之诗;十二国风中《鸱鸮》以下六篇、《六月》以下五十八篇、《民劳》以下十三篇,属于不入乐之诗),何况他还把变风一概而论。《卫风》的《淇澳》、《郑风》的《缁衣》、《齐风》的《鸡鸣》以及《秦风》中“同袍同泽”等篇,其中并非没有正声,这一点也不能不知道。又引陈氏说,诗篇都是乐章。
然诗与乐实分二教。经解云,诗之教,温柔敦厚;乐之教,广博易良。是教诗教乐,其旨不同也。王制曰,乐正立四教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是教诗教乐其时不同也。故叙诗者止言作诗之意,其用为何,乐则弗及焉,即鹿鸣燕群臣、清庙祀文王之类,亦指作诗之意,而言其奏之为乐,偶与作诗之意同耳。叙自言诗不言乐也,意歌诗之法自载于《乐经》,元无烦叙诗者之赘及。《乐经》今已不存,则亦无可考矣。古人用诗于乐,不必与作诗之本意相谋,《文献通考》论之甚悉,如射乡之奏二南,两君相见之奏文王清庙,何尝以其词哉!况舍诗而征乐,亦异乎古人之诗教矣。朱子尝答陈体仁书,言诗之作,本以言意,非为乐而作。斯语甚当。及传诗则傅会乐章以立义,与己说相违,不可解也。剖析甚精。二十九日晴。看《日知录》第三卷毕。太原、韩城二段考据最精确。实始剪商注引徐璈曰:习凿齿曰,昔周人咏祖宗之德,追述剪商之功。惠栋曰,《尔雅》剪,勤也。《诗》言太王自邠迁岐,始能光复祖宗修朝贡之职,勤劳王事也。璈按习氏之义,证以雅训及惠氏之解,则知文王三分有二,犹合六州之众,奉勤于商。当太王之初基,值殷宗之继轨,虽天佑岐周,亦不得遽云剪断矣。六月初七日连日校《释例》,未观书。初八日晴。做书院文一篇。傍晚,至北岸一行。阅《申报》,礼叔选授长洲县教谕,可喜之至。初九日晴。发礼叔信。十五日晴。连日送礼者络绎不绝,无暇观书。晚,月食。十六日晴,甚热。伯父六十正诞。黎明即起,一日贺客甚多。接麻阳信。十七日晴。接礼叔信并诗八首。十八日晴。作书院文一篇。十九日晴。立秋。又作书院文一篇。二十日晴,连日蒸热殊甚,且写各谢寿信,不观书。二十二日晴。晨邀徐、方两先生、屠敬山、王重光、赵士瀛至协兴小饮。散后至书肆一行,买《四六注海》(蒋评本)、《国朝画识》而归。二十三日晴。书院课期,热甚,未作。半夜雷电交作,大雨如注。二十四日侵晨雨止,馀润犹存,凉意袭人,始有秋意矣。看《日知录》卷四,顾氏说《春秋》最正大直截。
译然而,诗和乐实际上分属两种教化。《经解》说,诗的教化是使人温柔敦厚,乐的教化是使人广博平易善良。这说明教诗和教乐,宗旨不同。《王制》说,乐正设立四种教法来造就士人,春秋教习礼乐,冬夏教习诗书。这说明教诗和教乐,时间也不同。所以解说诗的人只说作诗的意旨,至于诗的用途是什么,却不涉及音乐;即使像《鹿鸣》用于宴请群臣、《清庙》用于祭祀文王这类,也只是指出作诗的意旨,至于把它演奏为乐,只是偶然和作诗的意旨相同罢了。诗序自己明说诗而不说乐,大概是因为歌诗的方法自载于《乐经》,本来不必劳烦诗序再赘述。《乐经》如今已经亡佚,也就无从考察了。古人把诗用于音乐,不一定要和作诗的本意相合,《文献通考》对此论述得很详尽,例如乡射、乡饮酒礼演奏《二南》,两位君主相见时演奏《文王》《清庙》,哪里曾经是因为诗句的内容呢?何况舍弃诗而去考求乐,也和古人的诗教不同了。朱子曾答复陈体仁的信,说诗的创作本来是用来表达心意的,并不是为了音乐而作。这话说得很恰当。等到传述《诗》时,却牵强附会地用乐章来解释诗义,和他自己的说法相违背,实在无法理解。分析得非常精细。二十九日,晴。读完《日知录》第三卷。关于太原、韩城的两段考证最为精确。“实始剪商”一条,注中引徐璈说:习凿齿说,从前周人歌咏祖先的德业,追述剪灭商朝的功绩。惠栋说,《尔雅》中“剪”是勤劳的意思。《诗》中说,太王从邠迁到岐,开始能够光大、恢复祖先修行朝贡之职,这就是勤劳于王事。徐璈按语说,依据习氏的解释,再以《尔雅》的训释和惠氏的解说相互印证,就知道文王即使已经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仍然只是聚合六州的民众,奉行勤劳事商。当太王开始奠定基业时,正值殷商宗室承继旧业,虽然上天保佑岐周,也不能立即说已经剪断商朝。六月初七日,连续几天校勘《释例》,没有读书。初八日,晴。写了一篇书院文章。傍晚,到北岸走了一趟。看《申报》,得知礼叔被选授为长洲县教谕,实在非常高兴。初九日,晴。给礼叔寄信。十五日,晴。连续几天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没有时间读书。晚上发生月食。十六日,晴,非常炎热。伯父六十岁正寿。黎明就起床,一天中来祝贺的客人很多。收到麻阳的信。十七日,晴。收到礼叔的信和诗八首。十八日,晴。写了一篇书院文章。十九日,晴。立秋。又写了一篇书院文章。二十日,晴。连续几天闷热得厉害,而且还要写各封谢寿信,没有读书。二十二日,晴。早晨邀请徐、方两位先生、屠敬山、王重光、赵士瀛到协兴小酌。散席后到书店走了一趟,买了《四六注海》(蒋评本)和《国朝画识》回来。二十三日,晴。书院到了授课日期,天气很热,没有写文章。半夜雷电交作,大雨倾盆而下。二十四日,清晨雨停,余润还在,凉意袭人,这才有了秋天的意味。读《日知录》第四卷,顾氏论说《春秋》最为正大直截。
味腴室日记光绪十五年己丑四月初九日,揭晓绶金来谈。在关圣前求签得“好于清夜把心扪”之句,余窃意签语甚吉,非五魁即二百名外矣。往米市胡同看红录,知绶金中四十七名。因偕四兄至会馆,适伟臣丈报到,中一百〇五名。徬徨至薄暮,归寺。晚饭后,将就寝矣,忽报录人至,第二百三十一名煇毓昆(〔眉〕扪心也,“忄”误为“火”)。次伯及厚存均来,谓“昆”字系“鼎”字草书之误,必余中式无疑。余亦疑信参半,客去,心中忐忑不能成眠。初十日,丙戌晴。李方往礼部看榜,余果中式第二百三十一名。因至电报局发常州电。往源丰润取银七十两,归寺。饭后,至棉花三条胡同,谒第三房房师王保之先生(名培佑,山东平度人,癸未翰林),辞以考差后见。入城,谒座师昆小峰大司空(冈)、廖仲山少宗伯(寿恒)、壬午座师徐荫轩协揆(桐)、达峰大司马(乌拉喜崇河)、监临犊山藩尚(嵩申)、本科知贡举孙燮臣少冢宰(家鼐)、壬午房师刘次方侍御(纶襄)。出城,在会馆久坐。十一日,丁亥晴。移寓武阳会馆。城外谒座师李兰荪大宗伯(鸿藻)、潘伯寅大司空(祖荫)、己卯宗师徐季禾宗丞(致祥)、拜大兴京官王友松比部(鹏运),索到印结一张。因拜礼部李玉舟丈托其买卷。归来填亲供一张,写复试卷半本。大兄将出京至天津,余往送行,一言不得发而归。十二日,戊子晴。大兄出都。写复试卷半本。亲友来道喜者甚多,不具载。饭后偕伟丈、绶金移寓起厝泮(在太和门之西首)。次伯来谈。十三日,己丑阴。五鼓起,结束停妥。天明点名,人中左门。文题:“登太山而小天下。”(二句)诗题:“风传刻漏星河曙,得河字。”四点钟,三人同纳卷而出。往咸安宫谒次伯,并晤陆蔚廷年丈及冯仲梓,乘车出城。十四日,庚寅晴。谒座师李兰孙大宗伯(鸿藻),并拜缪仲丈、汤伯丈。往魏乐胡同吊毕东河师之丧,壬午是日公祭也。饭后,写大卷四开半。复试报到,余取壹等第壹名。意外之喜,殊可惭愧。发常州电。伟丈一等第六名。晚饭后,仲先、稚和诸君来畅谈。接常州电。十五日,辛卯晴。便衣谒徐季师,商量拜阅卷老师诸事。因人城谒阅卷徐应轩、乌达峰、嵩犊山师、席卿冢宰(锡珍)、吟涛抚宪(松森)、许星叔大司马(庚身)、翁叔平大司徒(同龢)、孙子寿少司徒(诒经)、朗轩少宗伯(宝昌),或见或不见。余卷出叔平师手。灯下构策冒策尾,夜深方寝。十六日,壬辰晴。谒城外阅卷祁子和抚宪(世长)、楫云阶少司寇(允升)、汪柳门少司空(鸣銮)。谒房师王保之先生。三场评语皆极华美,经文有“合观五艺足征根柢深厚”之语,相赏可谓至矣。堂上已为李师所摈斥,适廖师所中二百三十一名第三房直隶卷一本,以卷头谬误撤去。房师往廖师处竭力为余卷说项,乃得补中。故余卷虽中于李,而实中于廖也。为房师知己之感安有穷哉!归寓,编辑策中各门空论,夜深方寝(托吴稚和带家信一封,并老丈寄家用银二十两)。十七日,癸巳晴。写大卷三开。饭后编辑策论。何受丈、俞笏丈枉过。晚饭后,诣李玉舟处,托其办殿卷。十八日,甲午晴。光梁自津还。知大兄已于十四日抵津,暂住电报学堂。偕孚丈往源丰润,孚丈借银二百两,写笔据一纸。因至财盛馆团拜。芷秋、竹芬演《小宴》,芷秋、莲芬演《双思凡》,极佳。座师唯昆师未到。五点钟散。入城往子寿师处,送去殿卷两开。灯下编辑策论。十九日,乙未阴。写大卷两开。蔚廷丈枉过。饭后访熙年,未晤。次伯来馆,送来制就松烟墨一瓶。灯下编辑策论毕。二十日,丙申晴。日赤而光淡。次伯枉过。厚兄来谈。饭后在松竹制考具,入城仍寓起居注。二十一日,丁酉晴。日仍赤。(〔眉〕本日殿试)三点钟起,饱餐,收拾笔墨。天大明始点名。中式名次单数人中左门,复数人中右门。余及伟丈均人中左。布置略妥,出至丹陛,向北行三跪九叩礼。赞礼者系满语,不可解,以意会之。跪受题纸,一荒政,二食货,三安攘,四蚕桑。九点钟,前二道对讫,先写,十二点钟两刻写就四开。午餐,对后二道,两点钟写起,六点钟毕。卷交监试王大臣,另草稿副本写两行,出交礼部堂官。伟叔尚少一开,候其交卷,七点钟同出。余卷第二开脱一字,以文理尚无碍,听之。此外一无疵病,不知可望前列否。赶前门出城,至馆已掌灯。晚饭后早寝。二十二日,戊戌晴。日仍赤。晚,伟丈邀致美斋。二十三日,己亥晴。偕伟丈至虎坊桥送芷渊。在次伯处午饭。归后写朝考卷二开半。晚早寝。接伯父谕,并汇银贰百两。
译味腴室日记 光绪十五年己丑 四月初九日,揭晓,绶金来交谈。在关圣面前求签,得到“好于清夜把心扪”一句,我私下以为签语非常吉利,不是五魁,就是二百名以内。到米市胡同看红录,得知绶金考中第四十七名。于是和四兄一起到会馆,恰好伟臣丈报到,考中第一百〇五名。我一直徘徊到傍晚,回到寺里。晚饭后,正准备睡觉,忽然有人来报录,说第二百三十一名是煇毓昆(眉批:应为“扪心”,“忄”误写成“火”)。次伯和厚存都来了,说“昆”字是“鼎”字草书写法的错误,余中式一定没有疑问。我自己也是半信半疑,客人走后,心中忐忑不安,无法入睡。(续上) 初十日,丙戌,晴。李方到礼部看榜,我果然考中第二百三十一名。于是到电报局给常州发电报。到源丰润取银七十两,回到寺里。饭后到棉花三条胡同,拜见第三房房师王保之先生(名培佑,山东平度人,癸未翰林),以考差以后再见为辞。进城后,拜见座师昆小峰大司空(冈)、廖仲山少宗伯(寿恒)、壬午座师徐荫轩协揆(桐)、达峰大司马(乌拉喜崇河)、监临犊山藩尚(嵩申)、本科知贡举孙燮臣少冢宰(家鼐)、壬午房师刘次方侍御(纶襄)。出城后,在会馆坐了很久。十一日,丁亥,晴。搬到武阳会馆居住。到城外拜见座师李兰荪大宗伯(鸿藻)、潘伯寅大司空(祖荫)、己卯宗师徐季禾宗丞(致祥),又拜见大兴的京官王友松比部(鹏运),索取到印结一张。于是拜见礼部李玉舟丈,托他购买试卷。回来后填了一张亲供,写了半本复试卷。大兄将要出京前往天津,我去送行,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就回来了。十二日,戊子,晴。大兄离开京城。写了半本复试卷。前来亲友家道喜的人很多,不一一记载。饭后和伟丈、绶金搬到起厝泮居住(在太和门西首)。次伯来交谈。十三日,己丑,阴。五更起床,收拾妥当。天亮点名,从中左门进入。文题是“登太山而小天下”(二句);诗题是“风传刻漏星河曙”,取“河”字。四点钟,三人一起交卷出来。到咸安宫拜见次伯,又会见陆蔚廷年丈和冯仲梓,乘车出城。十四日,庚寅,晴。拜见座师李兰孙大宗伯(鸿藻),并拜见缪仲丈、汤伯丈。到魏乐胡同吊唁毕东河老师的丧事,壬午科今天举行公祭。饭后写了四开半大卷。复试报到,我取得一等第一名。真是意外之喜,实在惭愧。给常州发电报。伟丈取得一等第六名。晚饭后,仲先、稚和等诸位来畅谈。收到常州电报。十五日,辛卯,晴。穿便服拜见徐季师,商量拜见、阅卷老师等各项事情。于是进城拜访阅卷官徐应轩、乌达峰、嵩犊山老师、席卿冢宰(锡珍)、吟涛抚宪(松森)、许星叔大司马(庚身)、翁叔平大司徒(同龢)、孙子寿少司徒(诒经)、朗轩少宗伯(宝昌),有的见到了,有的没有见到。我的试卷出自叔平老师之手。在灯下构思策论,写到策论末尾,深夜才睡。十六日,壬辰,晴。到城外拜见阅卷官祁子和抚宪(世长)、楫云阶少司寇(允升)、汪柳门少司空(鸣銮)。拜见房师王保之先生。三场的评语都极其华美,经文中有“合观五艺足征根柢深厚”的话,对我的赏识可以说到了极点。堂上已经被李老师排斥,恰好廖老师所取的第二百三十一名第三房直隶卷中,有一份因卷首错误而被撤下。房师到廖老师那里竭力替我的试卷说情,这才得以补录中式。所以我的试卷虽是李老师录取的,实际上却是廖老师使它中式的。作为房师知己,这份感激哪里有尽头呢!回到住处,编写策论中各门的空泛议论,深夜才睡(托吴稚和带家信一封,并带老丈寄来的家用银二十两)。十七日,癸巳,晴。写了三开大卷。饭后编写策论。何受丈、俞笏丈屈尊来访。晚饭后,到李玉舟那里,托他办理殿卷。十八日,甲午,晴。光梁从天津回来。得知大兄已于十四日抵达天津,暂住电报学堂。和孚丈一起到源丰润,孚丈借银二百两,写了一张借据。于是到财盛馆团拜。芷秋、竹芬演《小宴》,芷秋、莲 芬演《双思凡》,演得非常好。座师中只有昆师没有到。五点钟散席。进城到子寿老师处,送去两开殿卷。在灯下编写策论。十九日,乙未,阴。写了两开大卷。蔚廷丈屈尊来访。饭后拜访熙年,没有见到。次伯来到会馆,送来一瓶制成的松烟墨。在灯下编完策论。二十日,丙申,晴。太阳发红而光线暗淡。次伯屈尊来访。厚兄来交谈。饭后制作考场用具,进城后仍住在起居注。二十一日,丁酉,晴。太阳仍然发红。(眉批:今日殿试。)三点钟起床,吃饱饭,收拾笔墨。天大亮后才点名。中式名次为单数的人从中左门进入,复数的人从中右门进入。我和伟丈都从中左门进入。大致安排妥当后,出来到丹陛,面向北行三跪九叩礼。赞礼者说的是满语,听不懂,只能根据意思领会。跪着接受题纸:第一题是荒政,第二题是食货,第三题是安攘,第四题是蚕桑。九点钟,前两道题答完,先写,十二点两刻写完四开。午餐后答后两道题,两点钟开始写,六点钟写完。把试卷交给监试王大臣,又另写两行草稿副本,出来交给礼部堂官。伟叔还少写一开,等他交卷,七点钟一同出来。我的试卷第二开脱漏一个字,因为文理尚不受妨碍,便听之任之。此外没有其他瑕疵,不知道能否取得前列。赶从前门出城,到会馆时已经掌灯。晚饭后早早睡下。二十二日,戊戌,晴。太阳仍然发红。晚上,伟丈邀请我到致美斋。二十三日,己亥,晴。和伟丈到虎坊桥为芷渊送行。在次伯处吃午饭。回来后写了两开半朝考卷。晚上早早睡下。收到伯父的训示,并汇来银二百两。
二十四日,庚子晴。三点钟起,偕次伯、伟丈、幼润人内听宣。到东华门天已大明,步行穿西华门至西苑。日出如血,赤而无光。苑内绿树成荫,烟波浩渺,风景颇近江南。立待良久。七点钟,读卷大臣始出,传宣:状元临桂张建勋,榜眼德化李盛铎,探花汉军刘世安,传胪善化杜本祟。因至内阁少憩乃归。报到余二甲第二十九名,发电至常。伟丈二甲十三名。致诸弟信并书,托仲瑜同年带。二十五日,辛丑晴。两点钟起,偕次伯、伟丈入内朝贺。卯刻,皇上自西苑还宫。辰初御太和殿受贺。自太和至长安重门洞开,殿廷东西密陈御仗,乐部奏乐,鸿胪传胪宣制:授状元为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为编修。二甲以下赐进士出身,三甲以下赐同进士出身。三鼎甲出班就五品石跪。新贡士视中式名次,单数在廷西,双数在廷东,随班行礼毕,皇上退朝。礼部官捧黄榜置于龙亭内,出长安左门外张挂。余乃登车而归。接五、六、七弟信,写朝考卷三开半。灯下读试帖。发大兄信。二十六日,壬寅晴。在低桌考凳上写朝卷四开。晚,厚兄、怀冰来谈。二十七日,癸卯晴。入城拜翁叔平师六十正寿,少坐即归。闻大兄自津还,仍住护国寺。先遣李方往,余于饭后偕伟丈至寺。大兄恐余之往,先出门以避之。少顷,大兄返,见余车在门,复掉头而去。怨毒之于人诚深,然余自问并无丝毫开罪处也。仍偕伟丈归馆。何寿丈枉过,送来张显庭年丈所制松烟明墨合一个。三点钟后移入起居注。二十八日,甲辰(〔眉〕本日朝考。)晴。三点钟起。黎明自中左门点名入。论题“戒俗吏矫饰”,疏题“劳农劝民”,诗题“柳边人歇待船归,得归字”。三点半钟交卷而出。少坐即出城。次伯、仲固丈枉过。二十九日,乙巳晴。偕伟丈至高庙,大兄反锁其门,隐而不见。前为段干木,今为泄柳矣。午刻,往安徽馆,赴孚生、士瀛、次云、士敬之约。傍晚报到,余一等五十七名。伟丈二等,殊出意外。三十日,丙午晴。晨起偕绶金至翰林院看榜。买得全单一纸。朝元蕲水陈曾佑,余于直隶,当第五,可望馆选矣。发常州电。藜师枉过。午刻偕伟丈在安徽馆请士瀛诸君。散后,余邀诸君在馥春酒叙,掌灯即散。五月初一日,丁未阴。拜城外客,至次伯处午饭。在徐季师、王保师处长谈。晚,微雨。怀冰诸君来。初二日,戊申晴。接质甫信,殷殷以“虚怀若谷,不改本来”相勖,良友意厚,甚可感也。接三哥、五弟信。发常州信,并寄去场作三篇,请燮师改削。晚,在元兴居与惕身、士敬公局。归后自敬来畅谈,一点钟始寝。初三日,己酉晴。十一点钟始起。写外祖母信,并木匣两个,又上伯父一禀,并补服两副,均托孚丈带。初四日,庚戌晴。晨起至城内外乡会房师、座师、复试阅卷师处拜节,顺访钟英。钟英邀德兴堂便饭。四点钟归寓,烦热特甚。初五日,辛亥晴。至缪老太爷、汤伯丈、次伯、大兄处拜节。在次伯处午饭。偕四兄往打磨厂天乐园听小荣椿部戏,颇佳。绶金、厚兄亦至。傍晚归寓,接常州电。初六日,壬子晴。为仲光写扇两柄。偕伟丈至翰林院演礼。诣次方师,并访秉文。晚,早寝。初七日,癸丑晴。十二点钟即起,一点钟登车,将至西苑,忽然鼻衄不止,觅凉水扑治,良久乃住。抵苑尚早,在车中假寐片时。(〔眉〕本日新进士引见。)晨六点钟在西苑门外排班。七点钟皇上御勤政殿引见,背履历讫(〔眉〕恽○○,顺天人,二甲进士,年二十五岁〔惠按:先君于己卯入学时,系报十五岁,故较真年龄少二岁〕,朝考一等〔与普通引见不同〕),鱼贯而出。因谒见麟芝庵、陆风石两太老师。归寓酣寝。一点钟偕仲光往万福居,赴汤仲信之约。席散入城,诣次方师请日,壬午同房将请房师也。怀冰来谈。初八日,甲寅晴。无事,写白折两开。傍晚,在次伯处久坐。初九日,乙卯阴,大风,饭后微雨。偕季兄往肉市广和楼观小洪奎部,不甚佳。傍晚天复放晴。初十日,丙辰晴。清晨余尚酣寝,仆人唤醒,知报到,余幸得庶常。因往次伯及老丈处磕头。归寓写拜前辈白帖。发常州电。接家信。伟丈用部属,可惜之至。十一日,丁巳晴。拜老师。十二日,戊午晴。拜老师,至翁师处,适值韬甫之祖太夫人八十正寿,因入拜祝,吃面而出。傍晚归。夜雨。接常州信。十三日,己未阴晴各半。晨入西城拜谒,归寓。复至乐椿花厂,偕同房冯雨人、赵小鲁、江金波、端仲信、王仲光公请次方师,散后回馆题名,在文帝、武帝、魁星前拈香。再出拜城外同乡。十四日,庚申晴。饭后入城拜谒。晚,至兴胜寺,赴胜吉之约。步月而归。十五日,辛酉晴。饭前拜城外老师,饭后偕秉文、四兄至大栅栏庆乐园观同春部。夜,大风。
译二十四日,庚子,晴。三点钟起床,和次伯、伟丈进宫听宣。到东华门时天已经大亮,步行穿过西华门到西苑。太阳升起时红得像血,红而无光。苑内绿树成荫,烟波浩渺,风景很像江南。站着等了很久。七点钟,读卷大臣才出来,传宣:状元是临桂张建勋,榜眼是德化李盛铎,探花是汉军刘世安,传胪是善化杜本祟。于是到内阁稍作休息才回来。报得我为二甲第二十九名,发电报到常州。伟丈为二甲第十三名。给各位弟弟写信,并附书信,托仲瑜同年带去。二十五日,辛丑,晴。两点钟起床,和次伯、伟丈进宫朝贺。卯时,皇上从西苑回宫。辰初,在太和殿接受朝贺。从太和门到长安门,重重宫门全部洞开,殿廷东西两侧密集陈列御仗,乐部奏乐,鸿胪官传胪宣读诏制:授状元为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为编修。二甲以下赐进士出身,三甲以下赐同进士出身。三鼎甲出班,到五品石前跪下。新贡士按照中式名次,单数站在朝廷西侧,双数站在朝廷东侧,随班行礼完毕,皇上退朝。礼部官员捧着黄榜,放置在龙亭内,从长安左门外出去张挂。我于是乘车回来。收到五弟、六弟、七弟的信,写了三开半朝考卷。在灯下读试帖诗。给大兄写信。二十六日,壬寅,晴。在矮桌和考凳上写朝考卷四开。晚上,厚兄、怀冰来交谈。二十七日,癸卯,晴。进城拜见翁叔平老师,祝贺他六十岁正寿,略坐片刻就回来。听说大兄从天津回来,仍住在护国寺。先派李方前往,我饭后和伟丈一起到寺里。大兄怕我前去,先出门躲避我。过了一会儿,大兄回来,看见我的车在门口,又掉头离去。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怨恨竟然如此深,但我自己扪心自问,实在没有丝毫得罪他的地方。我仍和伟丈一起回到会馆。何寿丈屈尊来访,送来一个张显庭年丈制作的松烟明墨盒。三点钟以后搬入起居注居住。二十八日,甲辰。(眉批:今日朝考。)晴。三点钟起床。黎明从中左门点名进入。论题是“戒俗吏矫饰”,疏题是“劳农劝民”,诗题是“柳边人歇待船归”,取“归”字。三点半交卷出来。略坐片刻就出城。次伯、仲固丈屈尊来访。二十九日,乙巳,晴。和伟丈到高庙,大兄把门反锁起来,躲着不见我们。以前是段干木,如今成了泄柳了。午时,到安徽会馆赴孚生、士瀛、次云、士敬的约请。傍晚报到,我为一等第五十七名。伟丈为二等,实在出乎意料。三十日,丙午,晴。早晨和绶金到翰林院看榜,买到一张完整名次单。朝元蕲水陈曾佑,我在直隶籍中列第五名,可以希望馆选了。给常州发电报。藜师屈尊来访。午时和伟丈在安徽会馆请士瀛等诸位。散席后,我邀请诸位在馥春酒楼叙谈,掌灯时散席。五月初一日,丁未,阴。到城外拜访客人,去次伯处吃午饭。在徐季师、王保师处长谈。晚上下了小雨。怀冰等诸位来访。初二日,戊申,晴。收到质甫的信,他殷切地以“虚怀若谷,不改本来”相勉励。良友的情意深厚,实在令人 感动。收到三哥、五弟的信。给常州写信,并寄去考场文章三篇,请燮师修改。晚上在元兴居和惕身、士敬一起参加公局。回来后自敬来畅谈,凌晨一点才睡。初三日,己酉,晴。十一点钟才起床。给外祖母写信,做了两个木匣,又给伯父写了一封禀帖,并准备补服两副,都托孚丈带去。初四日,庚戌,晴。早晨到城内外各乡会、房师、座师和复试阅卷师处拜节,顺便拜访钟英。钟英邀请我到德兴堂吃便饭。四点钟回到住处,烦闷炎热得特别厉害。初五日,辛亥,晴。到缪老太爷、汤伯丈、次伯、大兄处拜节。在次伯处吃午饭。和四兄到打磨厂天乐园听小荣椿部的戏,演得很好。绶金、厚兄也到了。傍晚回到住处,收到常州电报。初六日,壬子,晴。替仲光写了两把扇子。和伟丈到翰林院演礼。拜见次方老师,又拜访秉文。晚上早早睡下。初七日,癸丑,晴。十二点钟就起床,一点钟乘车,快到西苑时,忽然鼻血不止,找凉水扑洗治疗,过了很久才止住。到苑里还早,便在车中假寐片刻。(眉批:今日新进士引见。)早晨六点钟在西苑门外排班。七点钟皇上在勤政殿召见,背诵履历完毕。(眉批:恽 〔此处原文仅有圈号“○”,文字缺失〕 ○,顺天人,二甲进士,二十五岁〔惠按:先君于己卯入学时,报的是十五岁,所以比真实年龄少报两岁〕,朝考一等〔与普通引见不同〕),众人鱼贯而出。于是拜见麟芝庵、陆风石两位太老师。回到住处酣睡。一点钟和仲光到万福居,赴汤仲信的约请。席散后进城,到次方老师处请示日期,壬午同房将要请房师了。怀冰来交谈。初八日,甲寅,晴。没有事情,写了两开白折。傍晚,在次伯处坐了很久。初九日,乙卯日,阴天,大风,饭后下了小雨。我和季兄一起到肉市广和楼看小洪奎班演出,演得不太好。傍晚天气又放晴了。初十日,丙辰日,晴。清晨我还在熟睡,仆人把我叫醒,说报录的人到了。我幸而考取了庶常,于是到次伯和老丈那里磕头。回到寓所后,写给前辈的拜帖。给常州发电报。收到家信。伟丈被任用为部属,实在太可惜了。十一日,丁巳日,晴。拜见老师。十二日,戊午日,晴。拜见老师。到翁老师那里时,正好赶上韬甫的祖母太夫人八十岁寿辰,便进去拜贺,吃了面后出来。傍晚回来。夜里下雨。收到常州来信。十三日,己未日,时阴时晴。早晨进西城拜访,回到寓所。又到乐椿花厂,和同房的冯雨人、赵小鲁、江金波、端仲信、王仲光共同请次方老师吃饭。散席后回馆题名,在文帝、武帝和魁星神位前拈香。又出去拜访城外同乡。十四日,庚申日,晴。饭后进城拜访。晚上到兴胜寺,赴胜吉的约会。踏着月色走回来。十五日,辛酉日,晴。饭前拜访城外老师,饭后和秉文、四兄到大栅栏庆乐园看同春班演出。夜里大风。
十六日,壬戌晴。入城拜谒。便衣诣大兄处,见之。十七日,癸亥阴,微雨。入城拜客。饭后晴,归寓。偕四兄至浴堂濯垢。晚,在义胜居为怀冰、仲光、四兄吃中书梦,余及伟丈、绶金看梦。十八日,甲子晴。入城拜客,归寓午饭。复至西城一行。晚,雨人来畅谈。十九日,乙丑晴。入城拜客,归寓午饭。写应酬扇件。二十日,丙寅晴。拜城外客。晤郑听湘,话先人旧侍事甚悉。此人现不知去向,一朝失足,遗恨千秋矣。晚,诣江韵丈,托其为两弟起文书。二十一日,丁卯晴。拜城外客,归寓午饭。燥热特甚。写扇幅数事。发常州信,附去老丈一信。二十二日,戊辰阴雨。七点钟起,至翰林院行上任仪。大翰林一员宣初十日谕旨,庶吉士等皆南向跪听。宣毕,行三跪九叩礼。复谒至圣祠、昌黎祠,十二点钟归寓。发湖北信,复吴哲甫,并附去老丈致越裳一信。晚,在老丈处长谈。二十三日,己巳晴。夏至节。国忌,不拜客。写散馆卷半开。接伯父信,并银贰百两。饭后在次伯处少坐,复往徐季师处送行。归至琉璃厂散步,买得《砖塔铭》一本,价四千文。二十四日,庚午阴。偕同房诸君在乐椿园公请王保之先生(新阳李传元号橘农、嘉善郁保章号宪辰、贺县李孝先号南陔、武陵唐右桢号召皆、英山金鸿翎号汝仪、米脂高增融号再樽、宁陵吕敬直号恪符、泰安王济号既生、辽州刘秉钧号叔衡、富乎武瀛号仙航、临桂张其鎡号文明、乎定陈铣绶号鸾浦、太谷阎维玉号正堃),共十四人。未与名者三人(崔兴亿、郑襄、李延撰)。二点钟散。复至三里河拜薛叔耘年丈。二十五日,辛未晴。四兄等入城考中书。八点钟入城拜客,在廖师处见蒙自杨鼎臣同年(增新,新分甘肃知县),年齿甚轻,而通达事体,论事皆息心静气,贯彻首尾。廖师极为首肯,余亦敬佩万分。自愧粗浮于事,皆仿佛依稀一无着落,大有告子“不得于言,勿求诸心”之弊。归来与伟丈谈及,自誓此后当向沉静一路加功,以期变化气质。接常州信,并闱艺三篇。道路泥泞,竟日摇撼不安,颇以为苦。二十六日,壬申晴。巳刻往乐椿园赴王保师之召。徐贵来,知三兄及五、六两弟已抵都。席散,因至护国寺畅谈一切。接伯父谕并七弟信,又纫秋信一纸。傍晚归寓。二十七日,癸酉大雨竟夜,道路成河。不拜客。写散馆卷一开。饭后诣王保师,送板价并谢昨宴。归,五、六弟来,至晚方去。在老丈处久谈。二十八日,甲戌晴。拜南城客,往谢公祠,应冯梦华、章幼叔两同年之约。散后,复略拜客,归寓。三兄及两弟来。酉刻赴濮子泉年丈之召。二十九日,乙亥晴。拜西南城外客,归寓午饭。复出拜客。晚,冯雨人招景华,偕仲光同往,召秦。发常州信两封。六月初一日,乙亥晴。偕六弟往贡院看中书团号榜。大哥竟遭摈斥,至可凭者莫如字,而亦无凭,可慨也。阳湖取者五人:刘保良、吕幼龄、刘叔楠、季申兄、赵剑秋。五、六弟均来馆久坐。缪老太爷枉过。写扇件数事。初二日,丙子晴。晨起,拜东城外客。因往福隆堂赴次方师之召。傍晚在高庙久坐,因邀三兄,五、六弟,厚兄,饮于便宜坊,并邀季兄及伟丈,伟丈未到。初三日,丁丑晴。大兄两字来催搬寓,不致余而致李方,余只可嬉笑以答之。饭后,三兄来,同至琉璃厂一行,傍晚去。初四日,戊寅阴。十点钟至翰林院上学。少顷,大教习福中堂、翁尚书均到,庶常等皆迎于二门内。教习更朝衣谒至圣,复更公服谒昌黎。庶常等皆排班。两教习升公案上任,起行交拜礼,相向三揖。庶常等行一跪四叩礼,后二叩,赞礼者唱免。礼毕各退。顺甲第进号书,十人一班,各执《大学》一本或《书经》进至教习前,教习以朱笔标“六月初四日”五字于简端,乃退。以次号书毕,教习行,庶常皆恭送于二门外,各乘车而返。怀冰来谈。晚,骤雨。初五日,己卯晴。偕季兄至绳匠胡同拜次远伯母三十一寿,在彼午面。复拜西城外客数处而归。改削复试文。晚,雨。初六日,庚辰晴。偕伟丈、季兄至草厂七条徐姓处,推邵子数。归寓午饭。赴湖南会馆团拜,黄榜请老师兼饯同年外官。散后拜客数家而归。初七日,辛巳晴。拜东城内客,谒教习陆凤石师。初八日,壬午阴。拜西城内客,在素礼庭世丈(麟)处午餐。归路至宣武门,大雨倾盆而至,暂在月洞躲避,幸不十分狼狈。雨稍小,疾驰而归。初九日,癸未晴。往聘师处唁丧明之戚。在江苏会馆,偕孙叔和、刘伟丈、费屺怀、徐擘甫公请八县同乡。傍晚至琉璃厂一行。夜,写七弟及纫秋信,交仲光带。雨。
译十六日,壬戌日,晴。进城拜访。穿便服到大兄那里,见了他。十七日,癸亥日,阴天,下小雨。进城拜客。饭后天晴,回到寓所。和四兄到浴堂洗去污垢。晚上,在义胜居为怀冰、仲光、四兄叫了《中书梦》,我和伟丈、绶金看戏。十八日,甲子日,晴。进城拜客,中午回寓所吃饭。又到西城走了一趟。晚上雨人来畅谈。十九日,乙丑日,晴。进城拜客,中午回寓所吃饭。写应酬用的扇子。二十日,丙寅日,晴。拜访城外客人。见到郑听湘,详细谈起先人过去供职侍奉的事情。这个人如今不知去了哪里,一旦失足,便会遗恨千秋了。晚上,到江韵丈那里,托他为两个弟弟起草文书。二十一日,丁卯日,晴。拜访城外客人,中午回寓所吃饭。天气特别干燥炎热。写了几件扇幅。给常州发信,附带寄去老丈的一封信。二十二日,戊辰日,阴雨。七点起床,到翰林院举行上任仪式。一名大翰林宣读初十日的谕旨,庶吉士等都面向南跪着听。宣读完毕,行三跪九叩礼。又拜谒至圣祠、昌黎祠,十二点回到寓所。给湖北发信,又复信给吴哲甫,并附带寄去老丈写给越裳的一封信。晚上,在老丈那里长谈。二十三日,己巳日,晴。夏至节。因国忌,不拜客。写散馆考试卷半开。收到伯父的信和银贰百两。饭后在次伯那里坐了一会儿,又到徐季师那里送行。回程走到琉璃厂,散步时买到《砖塔铭》一本,价格四千文。二十四日,庚午日,阴天。我和同房的诸位在乐椿园共同请王保之先生吃饭(新阳李传元,号橘农;嘉善郁保章,号宪辰;贺县李孝先,号南陔;武陵唐右桢,号召皆;英山金鸿翎,号汝仪;米脂高增融,号再樽;宁陵吕敬直,号恪符;泰安王济,号既生;辽州刘秉钧,号叔衡;富乎武瀛,号仙航;临桂张其鎡,号文明;乎定陈铣绶,号鸾浦;太谷阎维玉,号正堃),共十四人。没有署名参加的有三人(崔兴亿、郑襄、李延撰)。两点钟散席。又到三里河拜访薛叔耘年丈。二十五日,辛未日,晴。四兄等进城参加中书考试。八点进城拜客,在廖老师那里见到蒙自杨鼎臣同年(增新,新近分发为甘肃知县)。他年纪很轻,却通达事理;谈论事情总是安静平和,能够贯彻始终。廖老师非常赞许,我也敬佩万分。惭愧自己处理事情粗疏浮躁,往往模模糊糊,毫无着落,很有告子所说“不得于言,勿求诸心”的弊病。回来后和伟丈谈起这件事,发誓今后应当在沉静这一方面加倍用功,希望能够改变气质。收到常州来信,并收到闱艺三篇。道路泥泞,整天颠簸不安,颇感苦楚。二十六日,壬申日,晴。巳时到乐椿园赴王保老师的邀请。徐贵来了,得知三兄以及五弟、六弟已经抵达京城。席散后,便到护国寺畅谈一切。收到伯父的训示和七弟的信,又收到纫秋的一封信。傍晚回寓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两〕 二十七日,癸酉日,大雨下了一整夜,道路积水成河。不拜客。写散馆考试卷一开。饭后到王保老师那里,送去刻板费用并感谢昨天的宴请。回来后,五弟、六弟来访,直到晚上才离开。在老丈那里长谈。二十八日,甲戌日,晴。拜访南城的客人,到谢公祠赴冯梦华、章幼叔两位同年的约会。散席后,又略微拜访了几处客人,回到寓所。三兄和两个弟弟来了。酉时赴濮子泉年丈的邀请。二十九日,乙亥日,晴。拜访西南城外的客人,中午回寓所吃饭。又出去拜客。晚上,冯雨人邀请景华,我和仲光一同前往,并邀请秦某。给常州发去两封信。六月初一日,乙亥日,晴。我和六弟到贡院看中书团号榜。大哥竟然遭到排斥,最可以凭信的只有字迹,而字迹也没有凭据,实在令人感慨。阳湖录取了五人:刘保良、吕幼龄、刘叔楠、季申兄、赵剑秋。五弟、六弟都来馆里坐了很久。缪老太爷屈尊来访。写了几件扇子。初二日,丙子日,晴。早晨起床后,拜访东城外的客人。于是到福隆堂赴次方老师的邀请。傍晚在高庙坐了很久,于是邀请三兄、五弟、六弟、厚兄到便宜坊喝酒,也邀请季兄和伟丈,伟丈没有来。初三日,丁丑日,晴。大兄写来两字催促搬迁寓所,并不是催我,而是催李方,我只好嬉笑着回答。饭后,三兄来了,一同到琉璃厂走了一趟,傍晚离开。初四日,戊寅日,阴天。十点到翰林院上学。不久,大教习福中堂、翁尚书都到了,庶常等人在二门内迎接。两位教习换上朝衣拜谒至圣,又换上公服拜谒昌黎。庶常等都排班站立。两位教习登上公案举行上任礼,开始交拜礼,彼此作三揖。庶常等行一跪四叩礼,叩拜两次后,赞礼者唱令免礼。礼毕,各自退下。按照甲第顺序进呈号书,每十人为一班,各自拿着一本《大学》或《书经》走到教习面前,教习用朱笔在书页开头标写“六月初四日” 五个字,然后退下。依次发完号书后,两位教习离开,庶常都恭敬地送到二门外,各自乘车返回。怀冰来交谈。晚上突然下起大雨。初五日,己卯日,晴。我和季兄到绳匠胡同拜访次远伯母,祝贺她三十一岁寿辰,在那里吃了午饭。又拜访西城外几处客人后回来。修改复试文章。晚上下雨。初六日,庚辰日,晴。我和伟丈、季兄到草厂七条徐姓人家,推算邵子数。回寓所吃午饭。到湖南会馆参加团拜,黄榜请老师,并为出任外官的同年饯行。散席后拜访几家客人而归。初七日,辛巳日,晴。拜访东城内的客人,拜见教习陆凤石老师。初八日,壬午日,阴天。拜访西城内的客人,在素礼庭世丈(麟)那里吃午饭。回程到宣武门时,大雨倾盆而下,只好暂时躲在月洞里,幸好没有十分狼狈。雨稍小后,赶快跑回来。初九日,癸未日,晴。到聘师那里吊唁他失明的忧患。在江苏会馆,我和孙叔和、刘伟丈、费屺怀、徐擘甫共同请八县同乡吃饭。傍晚到琉璃厂走了一趟。夜里写给七弟和纫秋的信,交给仲光带去。下雨。
初十日,甲申晴。辰刻到庶常馆应开门课,题为“蛾子时术赋”(以“知类通达强立不及”为韵),赋得“夜雨长溪痕”,得痕字。先交诗篇,用白折写。大教习备午餐。餐后送教习去,乃归。江苏己丑同年在馀庆堂公饯苏人作令他省及他省人之作令吾苏者,余派分资而未往。中书引见,季兄记名,可喜之至。阳湖取五人,惟刘叔楠未用。十一日,乙酉晴。闭门作赋。五弟来。傍晚偕三兄,五、六两弟往财盛馆观剧,己未团拜也。归馆已四鼓,三兄等在此下榻。十二日,丙戌阴。六点钟起,送仲光起身,写课卷两开。偕伟丈往福兴居公请武阳同乡熟人。风雨交作,洒然生凉,座客皆有寒色。归寓复写字一开。十三日,丁亥晴。写卷两开,令马贵交至翰林院。饭后至缪老太爷处,祝筱珊年伯母三十正寿。在次伯处少谈。复往高庙,久坐而归。十四日,戊子晴。人城祝许星叔、廖仲山两师寿。又至东河沿答拜冯伯渊。饭后邀四兄、三兄、五弟至庆和园观小荣椿部,六弟因病未来。在束鹿堂买《缙绅》一部而归。接静之师信。写上外祖母禀,并礼叔信,为请封事。冯雨人邀福兴,却之。十五日,己丑晴。发苏州信。在乐椿园请江韵涛、陆蔚廷、濮子泉、李玉舟、吴慎生五年丈,冯雨人同年,何受轩表伯,何润夫表兄,次伯作陪。暴雨倾盆,时止时作。十六日,庚寅晴。写应酬各件。饭后至福兴居,赴查荫阶年伯之召,玉阶、隽臣代主。散后步行而归。买山晓阁《古文赋汇题注》一部。十七日,辛卯晴。次弟来。饭后,四兄邀三庆园同春部。接七弟信。十八日,壬辰晴。偕伟丈、绶金在福兴公请会试诸君。散后同至广德楼,观小荣椿部。十九日,癸巳晴。写应酬各件。品园舅自多伦诺尔来。饭后往西城内外拜客,在保之师处久坐。夜半大雨。二十日,甲午阴,微雨,午刻偕伟丈至陶然亭,赴庄心和丈之召。用劳闿臣家庖,菜甚精美。中席先散,往福兴赴冯雨人之约。散后惕身拉往韵春,召秦,二点钟始归寓。二十一日,乙未晴。阅台湾抚臣刘铭传复奏铁路一折,其意主于兴修,而指陈得失处支离廓落,一派谬说狂谈。任事之臣,才识如此,可为寒心,愤闷不怡者半日。午刻往同兴楼,赴邹紫东同年之约。孙叔和来谈。夜,次寅来此下榻。二十二日,丙申晴。在乐椿园请大宛同乡,归往老丈处拜寿。二十三日,丁酉天明时雷电风雨交作。会馆约课,设有午席。次伯来久谈。秉文邀万福,却之。二十四日,戊戌忽晴忽雨,大似黄梅天气。一日看书写字。发七弟信。二十五日,己亥晴。拟至琉璃厂,中途泥泞不得通,折回。次寅来。饭后偕四兄往同仁堂、桂林轩买物。笏东丈来,读别墅之“墅”如“署”音。客去查之,果音“署”,上声,在语韵,又别音“野”,义亦通。吾常读如“士”音,不知何本,字典并无此音。近今说字,以讹沿讹,反忘其本。若对人读“墅”如“野”,鲜不笑为认白字者。以此知处世接物,无一不当虚心。接七弟信。晚,在老丈处谈。胜吉邀万福,却之。写复静之师信。二十六日,庚子晴。晨起往琉璃厂一行,以地图托松竹、含英、清秘寄售。次伯枉过。二十七日,辛丑晴。先人忌日。饭后偕季兄至次伯处及高庙久谈。灯下看《困学纪闻》十则。二十八日,壬寅阴晴各半。会馆第二课。往兴胜寺答拜乡试诸君。饭后偕季兄至琉璃厂一行,几有泥涂之辱。怀冰来谈。二十九日,癸卯阴雨,夜益甚,达旦方止。看《困学纪闻》十馀则。三十日,甲辰晴。一日看书写字。叔坤来。晚饭后在老丈处久谈。七月初一日,乙巳阴雨竟日。惕身来谈。初二日,丙午晴。饭后偕季兄至庆乐园观义顺和部。李慧叔邀福隆,却之。初三日,丁未晴。入城拜宝师母寿,晤侄世兄东之、华政(裕启)。出城往兴升店,拜杨子英太年丈,又为荣履吉大令送行。午刻在福兴请端仲信、潘奕卿、史幼润、冯雨人,幼润未到。初四日,戊申晴。迁居高庙。在粤东馆偕刘静皆(世安)、费屺怀(念慈)、姚棫卿(士璋)、冯子庄(端)、宝龢年(丰)、李枚生(鹏飞)、曹价人(树藩),公请教习陆老师。冯系丁卯举人,姚则丁卯优贡也。初五日,己酉晴。晨起至会馆,写扇件数事。午刻往广和居赴潘小斋之约。散后至同乐轩观同春部。酉刻,季兄邀福兴,席未终大雨倾盆而至,良久不息。坐待雨势稍小,狼狈乘车归馆。头眩恶心,手足冰冷,痧势甚重,刮之摘之,服药闻药,不见喷嚏。静卧半时始觉稍适,乃就寝。天明时遍体大汗,衣被尽湿,系服药太多,过于发散之故。接苏州信。初六日,庚戌晴。疲顿异常,如坐云雾中。晚回高庙。
译初十日,甲申日,晴。辰时到庶常馆参加开门课,题目是“蛾子时术赋”(以“知类通达强立不及”为韵),写赋得到“夜雨长溪痕”,押“痕”字。先交诗篇,用白折书写。大教习准备了午餐。饭后送教习离开,才回来。江苏己丑同年在馀庆堂共同为到外省任职的苏籍人员以及到江苏任职的外省人员饯行,我分摊了费用但没有前往。中书引见,季兄被记名,可喜之至。阳湖录取五人,只有刘叔楠没有被任用。十一日,乙酉日,晴。闭门写赋。五弟来访。傍晚和三兄、五弟、六弟到财盛馆看戏,这是己未日的团拜。回到馆里已经四更,三兄等人在这里留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两〕 十二日,丙戌日,阴天。六点起床,送仲光启程,写课卷两开。我和伟丈到福兴居共同请武阳同乡熟人吃饭。风雨交加,洒然生出凉意,席上客人都有畏寒的神色。回到寓所又写了一开字。十三日,丁亥日,晴。写卷两开,让马贵送到翰林院。饭后到缪老太爷那里,祝贺筱珊年伯母三十岁正寿。在次伯那里略谈片刻。又到高庙,坐了很久才回来。十四日,戊子日,晴。进城祝贺许星叔、廖仲山两位老师寿辰。又到东河沿回拜冯伯渊。饭后邀请四兄、三兄、五弟到庆和园看小荣椿班演出,六弟因病没有来。在束鹿堂买了一部《缙绅》后回来。收到静之老师的信。写给外祖母的禀帖,以及给礼叔的信,请托办理封赠之事。冯雨人邀请我到福兴居,我推辞了。十五日,己丑日,晴。给苏州发信。在乐椿园请江韵涛、陆蔚廷、濮子泉、李玉舟、吴慎生五位年丈,冯雨人同年,何受轩表伯,何润夫表兄,由次伯作陪。暴雨倾盆,时停时下。十六日,庚寅日,晴。写各种应酬用件。饭后到福兴居,赴查荫阶年伯的邀请,由玉阶、隽臣代为作东。散席后步行回来。买了一部山晓阁《古文赋汇题注》。十七日,辛卯日,晴。次弟来访。饭后,四兄邀请我到三庆园看同春班演出。收到七弟的信。十八日,壬辰日,晴。我和伟丈、绶金在福兴居共同请参加会试的诸位吃饭。散席后一起到广德楼看小荣椿班演出。十九日,癸巳日,晴。写各种应酬用件。品园舅从多伦诺尔来。饭后到西城内外拜客,在保之老师那里坐了很久。半夜下大雨。二十日,甲午日,阴天,下小雨。午时和伟丈到陶然亭,赴庄心和丈的邀请。使用劳闿臣家的厨师,菜肴非常精美。席间先行散席,到福兴居赴冯雨人的约会。散席后惕身拉我到韵春,邀请秦某,直到两点才回寓所。二十一日,乙未日,晴。阅读台湾抚臣刘铭传复奏铁路的一道奏折,他的主张在于兴修铁路,但陈述利弊的地方支离空泛,完全是一派荒谬狂妄的言论。任事之臣才识如此,实在令人寒心,我愤闷不快了半天。午时到同兴楼,赴邹紫东同年的约会。孙叔和来交谈。夜里,次寅来这里留宿。二十二日,丙申日,晴。在乐椿园请大宛同乡吃饭,回来后到老丈那里拜寿。二十三日,丁酉日,天亮时雷电风雨交加。会馆约定上课,并设有午宴。次伯来长谈。秉文邀请我到万福,我推辞了。二十四日,戊戌日,忽晴忽雨,很像黄梅天气。一整天看书写字。给七弟发信。二十五日,己亥日,晴。打算到琉璃厂去,途中道路泥泞,无法通行,只好折返回来。次寅来了。饭后和四兄到同仁堂、桂林轩买东西。笏东丈来,说“墅”字读音如“署”。客人走后我查考,果然读作“署”,上声,在《语韵》中;又有读作“野”的音,意思也通。我平常读作“士”音,不知依据哪种本子,字典里也没有这个读音。近来讲说文字,往往以讹传讹,反而忘了本义。若当着人把“墅”读作“野”,很少有人不笑话这是不识字。由此可知,待人处世,没有一件事不应当虚心。收到七弟的信。晚上,在老丈那里交谈。胜吉邀请我到万福,我推辞了。写信回复静之老师。二十六日,庚子日,晴。早晨到琉璃厂走了一趟,把地图托松竹、含英、清秘代为寄售。次伯屈尊来访。二十七日,辛丑日,晴。是先人的忌日。饭后和季兄到次伯那里以及高庙长谈。夜里在灯下看《困学纪闻》十则。二十八日,壬寅日,时阴时晴。会馆第二次上课。到兴胜寺回拜参加乡试的诸位。饭后和季兄到琉璃厂走了一趟,几乎遭受一身泥污的狼狈。怀冰来交谈。二十九日,癸卯日,阴雨,夜里更加猛烈,到天亮才停止。看《困学纪闻》十多则。三十日,甲辰日,晴。一整天看书写字。叔坤来访。晚饭后在老丈那里长谈。七月初一日,乙巳日,阴雨了一整天。惕身来交谈。初二日,丙午日,晴。饭后和季兄到庆乐园看义顺和班演出。李慧叔邀请我到福隆堂,我推辞了。初三日,丁未日,晴。进城拜贺宝师母寿辰,见到侄辈世兄东之、华政(裕启)。出城到兴升店,拜访杨子英太年丈,又为荣履吉大令送行。午时在福兴居请端仲信、潘奕卿、史幼润、冯雨人吃饭,幼润没有到。初四日,戊申日,晴。迁居高庙。在粤东馆和刘静皆(世安)、费屺怀(念慈)、姚棫卿(士 璋)、冯子庄(端)、宝龢年(丰)、李枚生(鹏飞)、曹价人(树藩)共同请教习陆老师吃饭。冯是丁卯举人,姚则是丁卯优贡。初五日,己酉,晴。早晨起床后到会馆,写了几件扇面上的事。午时到广和居赴潘小斋的约会。散席后到同乐轩观看同春部的演出。酉时,季兄邀请我到福兴,席面还没有结束,大雨倾盆而下,过了很久也没有停。坐在那里等雨势稍小,才狼狈地乘车回会馆。头晕恶心,手脚冰冷,痧症很重,便刮痧、挑痧,服药并闻药,却没有打喷嚏。静卧了半个时辰,才觉得稍微舒服一些,于是上床睡觉。天亮时全身大汗,衣服和被子都湿透了,这是因为服药太多,发散得过度的缘故。收到苏州来信。初六日,庚戌,晴。疲惫困顿异常,好像坐在云雾之中。晚上回到高庙。
初七日,辛亥大雨竟日。饭后拟偕三兄至会馆,中途雨甚不得行,三兄折回,余坐车到馆。往广慧寺吊陈世兄之丧。夜住会馆。发常州信。初八日,壬子晴。一日入城,往各师处送朱卷。归馆,次寅在此,遂同回高庙,中途几陷泥淖中。初九日,癸丑晴,热甚。再入城拜客。出城至源丰润取银一百两。初十日,甲寅晴。先慈忌辰。何寿丈邀馀庆,陆凤师邀燕善,潘奕卿邀广和,均未往。一日在馆收拾行李,清理账目。十一日,乙卯晴。遣马贵下潞雇船。往亲友处辞行。次伯邀晚饭,大雨骤至,偕季兄同车而归。积水不能行,遣人驼负以人。发常州信。十二日,丙辰天竟放晴。九点钟与老丈及伟臣诸君揖别登车。三点钟三间房午尖。薄暮抵通西门,穿城至东关,觅船不得,只得在宏兴店卸车。石路吉屈崎岖,无三步平坦,入城后尤甚。肩痛如脱,骨震欲苏,地棘天荆,无此艰苦也。疲乏不胜,不食晚餐而寝。十三日,丁巳晴。天明,魏喜觅到马贵,知昨日有水手在八里桥候予而未见。偕季兄至船中少坐,在复兴馆午餐,仍回店酣卧。四点钟行李二把手车始到,乃下船。十四日,戊午天明骤雨,未久即晴。平明解维,水势盛涨,顺流而下。至上灯时行二百七十里至杨村,又乘月行三十里泊港口,可云神速矣。十五日,己未阴。八点钟抵紫竹林,先至电报学堂访陈苍源昆仲、许锡珍,因乘轿至排头街,谒兰生族曾叔祖,在彼午饭。大雨骤至,不得行。傍晚始归,遂住学堂。十六日,庚申阴雨。乘轿在城内外拜客。李傅相于余家世甚悉,谈及累代世谊,意甚殷拳。归学堂午饭,人甚不适,以曲茶治之。仍住学堂。十七日,辛酉晴。知招商“新盛”船到埠,不得抵码头,泊于去紫竹林七十里之唐山口。因检点一切,发伟丈两信,并洋十九元,一由源丰润寄,一由洋关信局寄。四点钟放舟登轮,住上舱一间,甚凉爽。十八日,壬戌晴。一日上货,不得开轮,闷甚。账房陈望生,宁波人;顾静川,太仓人,招呼极好。看《困学纪闻》两卷。十九日,癸亥晴。货犹未上毕,二点钟始开出。大沽上煤,复停轮。看《困学纪闻》一卷半。二十日,甲子晴。天明开轮。看《纪闻》两卷。二十一日,乙丑晴。晨入黑水洋,半夜出黑入绿。两日风平浪静,饱食安眠。七次海轮,此为最适。看《纪闻》三卷。二十二日,丙寅阴。一点钟过茶山,天色陡变,风浪颇大,幸已在内洋,不甚颠簸。三点进口,四点钟抵埠。雨骤至,暂住吉升栈。剃头洗浴,如释重负。晚饭后,邀季兄在新丹桂观剧,归栈复久谈,乃寝。二十三日,丁卯晴,郁热特甚。清晨即起,人城拜龚观察。出城拜张楚生、任逢年、徐旭山、陈连城。旭山在汉未回。饭后雨。傍晚偕张崧甫往恒裕昌(宝善街,店伙汪子谅,常州人)洋货店买物。上灯,邀季兄在序宾园晚餐。餐毕,季兄邀天仙观剧。发常州及京信。陈望生邀同安里王月仙酒叙,余往而主人已去。二十四日,戊辰晴。命仆人收拾行李下船。饭后至久安茗谈,玉人无恙,风致嫣然,坐对半时,颇有海上移情之趣。傍晚季兄邀坐马车往申园一巡,归已上灯。因邀张楚生、陈望生、顾静川、余熙臣、家善卿叔祖、季申兄于久安酒叙。乐事未已,别愁更牵,鬓语依依,弥增惆怅。散已十二点钟,乃回舟酣寝。余于熙臣定交最早,丰神洒落,才气纵横,自是一时英俊。年来江湖落拓,细行多疏,物议纷纭,颇不可耐。然语言之际极悔前非。临别赠言,殷殷以勿增气焰,勿食洋烟相勖。其人可惜,其才可爱,其情尤可感。余因世之毁熙臣者过于不齿,兹特表而出之。二十五日,己巳晴。日出解维,一日顺风,惜逆潮而上,不得畅行。九十里泊黄渡。二十六日,庚午早晴。风色极顺。十一点钟过陆家浜。饭后,舟人前后不和,心手不复相应,天又阴雨,多所耽搁,上灯始泊昆山。两日无事,唯以杜诗消遣。二十七日,辛未阴。十一点钟抵阊门。剃头吃饭。雨势甚大,冒雨登岸,至大儒巷,又略拜客。雨益甚,仍回大儒。晚间,人甚不适,头眩发热,恶寒恶心,吃粥一盂而寝。一夜大雨如注。接七弟信。二十八日,壬申雨仍不止。人略清健。饭后下船,夜甚凉。二十九日,癸酉晴。移舟至枫桥,西北风大作,不得开行,停泊一日,闷极。傍晚雨。八月初一日,甲戌晴。风仍不顺,勉强开行。晚泊南望亭。初二日,乙亥晴。风仍不甚顺,午刻过无锡,索来纤夫五名。四鼓抵东仓桥。初三日,丙子晴。七点钟抵家,衣冠登岸。知三兄处科侄殇去,甚觉可惜。三兄两次北闱,一抱黄门之戚,一增子夏之伤,殊难为情也。初四日,丁丑晴。甚热。剃头。乘轿先到至亲处,兼吊虎臣五兄之丧,在彼午餐。四点钟归家。
译初七日,辛亥,大雨下了一整天。饭后打算和三兄一起到会馆去,途中雨下得很大,无法前行,三兄折返回去,我坐车到了会馆。到广慧寺吊唁陈世兄的丧事。夜里住在会馆。发出常州信。初八日,壬子,晴。一天进城,到各位老师那里送朱卷。回到会馆,次寅正在这里,于是和他一同回高庙,途中几乎陷入泥泞之中。初九日,癸丑,晴,天气很热。再次进城拜访客人。出城到源丰润取银一百两。初十日,甲寅,晴。是先慈的忌辰。何寿丈邀请我到余庆,陆凤师邀请我到燕善,潘奕卿邀请我到广和,都没有前往。一整天在会馆收拾行李,清理账目。十一日,乙卯,晴。派马贵到潞地雇船。到亲友那里辞行。次伯邀请我吃晚饭,大雨突然降下,便和季兄同车回来。积水太深,车不能通行,只好派人用肩背驮负着人前进。发出常州信。十二日,丙辰,天气终于放晴。九点钟和老丈、伟臣诸位告别后登车。三点钟在三间房吃午饭。傍晚抵达通州西门,穿城到东关,找不到船,只得在宏兴店卸下车来。石路曲折崎岖,没有三步路是平坦的,进城后尤其严重。肩膀疼得像要脱落,骨头震得几乎散开,地面荆棘丛生、道路艰苦,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了。疲乏不堪,没吃晚饭便睡下。十三日,丁巳,晴。天亮后,魏喜找到了马贵,得知昨天有水手在八里桥等候我,却没有见到。和季兄到船中坐了一会儿,在复兴馆吃午饭,仍回店里酣睡。四点钟,两名车夫才把行李送到,于是下船。十四日,戊午,天亮时突然下雨,不久便放晴。天刚亮就解开缆绳开船,水势大涨,顺流而下。到上灯时已经行驶二百七十里,又乘着月色行驶三十里,在港口停泊,可以说非常迅速了。十五日,己未,阴天。八点钟抵达紫竹林,先到电报学堂拜访陈苍源兄弟、许锡珍,随后乘轿到排头街,拜见兰生族曾叔祖,在他那里吃午饭。突然下起大雨,无法出行。傍晚才回来,于是住在学堂。十六日,庚申,阴雨。乘轿在城内外拜访客人。李傅相对我家的世交情况十分熟悉,谈到历代世谊,情意非常深厚。回学堂吃午饭,身体很不舒服,用曲茶治疗。仍住在学堂。十七日,辛酉,晴。得知招商局的“新盛”船已经到埠,但不能靠近码头,停泊在距紫竹林七十里的唐山口。于是清点一切物品,给伟丈发去两封信,并寄送洋十九元,一份由源丰润寄出,一份由洋关信局寄出。四点钟开船登轮,住在上舱的一间房里,十分凉爽。十八日,壬戌,晴。整天装货,不能开船,烦闷极了。账房陈望生是宁波人,顾静川是太仓人,对我的照料非常好。阅读《困学纪闻》两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九日,癸亥,晴。货物还没有装完,两点钟才开船。到大沽装煤,又停了船。阅读《困学纪闻》一卷半。二十日,甲子,晴。天亮时开船。阅读《困学纪闻》两卷。二十一日,乙丑,晴。早晨进入黑水洋,半夜驶出黑水洋而进入绿水洋。两天风平浪静,吃得饱,睡得安稳。七次乘海轮,这次最为舒适。阅读《困学纪闻》三卷。二十二日,丙寅,阴天。一点钟经过茶山,天色突然变化,风浪很大,幸好已经进入内洋,颠簸得不太厉害。三点钟驶入港口,四点钟抵达码头。突然下起雨,暂时住在吉升栈。剃头、洗澡,像卸下了沉重负担。晚饭后,邀请季兄到新丹桂看戏,回客栈后又长谈了一会儿,才睡觉。二十三日,丁卯,晴,闷热特别厉害。清晨就起床,进城拜访龚观察。出城拜访张楚生、任逢年、徐旭山、陈连城。徐旭山在汉口,还没有回来。饭后下雨。傍晚和张崧甫到恒裕昌(宝善街,店伙汪子谅,常州人)洋货店买东西。上灯后,邀请季兄在序宾园吃晚饭。饭后,季兄邀请我到天仙看戏。发出常州信和京信。陈望生邀请我同安里王月仙饮酒叙谈,我去了,但主人已经离开。二十四日,戊辰,晴。命仆人收拾行李下船。饭后到久安品茶交谈,玉人平安无恙,风姿神情娇美动人,相对坐了半个时辰,很有在海上转移情怀的意味。傍晚季兄邀请我坐马车到申园游览一番,回来时已经上灯。于是邀请张楚生、陈望生、顾静川、余熙臣、家善卿叔祖、季申兄在久安饮酒叙谈。欢乐的事情还没有结束,离别的愁绪却更加牵动人心,耳边依依细语,更增惆怅。散席已经十二点钟,才回船上酣睡。我和余熙臣最早结交,他风采洒脱,才气纵横,自然是一时的英俊人物。近年来在江湖上落魄不遇,细小的品行多有疏失,外界议论纷纷,颇令人难以忍受。但谈话之间,他对以前的过错非常悔恨。临别时赠言,恳切地勉励我不要增长气焰,不要吸食洋烟。他这个人令人惋惜,他的才华令人喜爱,他的情意尤其令人感动。我因为世上诋毁熙臣的人实在太不值得尊重,所以特意把这些写出来为他表明。二十五日,己巳,晴。太阳出来后解缆开船,顺风航行了一整天,可惜是逆潮而上,不能畅快前进。行驶九十里后停泊在黄渡。二十六日,庚午,早晨晴。风向非常顺利。十一点钟经过陆家浜。饭后,船夫前后失和,心和手不再协调,天又阴雨,耽搁了许多时间,到上灯时才停泊在昆山。两天没有别的事情,只有用杜诗消遣。二十七日,辛未,阴天。十一点钟抵达阊门。剃头、吃饭。雨势很大,冒雨上岸,到大儒巷,又略微拜访了几位客人。雨下得更加厉害,仍回到大儒巷。晚间身体很不舒服,头晕发热,怕冷恶心,吃了一碗粥便睡下。一夜大雨倾注而下。收到七弟来信。二十八日,壬申,雨仍然没有停。身体稍微清爽健康些。饭后下船,夜里很凉。二十九日,癸酉,晴。把船移到枫桥,西北风大作,不能开船,停泊了一天,烦闷极了。傍晚下雨。八月初一日,甲戌,晴。风向仍然不顺,只好勉强开船。晚上停泊在南望亭。初二日,乙亥,晴。风向仍不太顺,午时经过无锡,叫来纤夫五名。四更时抵达东仓桥。初三日,丙子,晴。七点钟抵达家中,穿戴好衣冠上岸。得知三兄那里科侄夭折,感到十分可惜。三兄两次参加北闱,一次承受黄门之戚,一次又增添子夏之伤,实在令人难过。初四日,丁丑,晴。天气很热。剃头。乘轿先到至亲那里,同时吊唁虎臣五兄的丧事,并在他那里吃午饭。四点钟回家。
初五日,戊寅晴。发京信。傍晚诣燮师畅谈。初六日,己卯晴。热甚。出门拜客。饭后在家休息,略收拾书房。初七日,庚辰阴。稍凉。饭后拜客。发京信。初八日,辛巳阴。燮师枉过。饭后拜客。初九日,壬午晴。写散馆卷半开,读赋数篇。初十日,癸未晴。热甚,不减伏天,静坐犹汗流浃背。余生日,在祖宗司命前磕头。又乘轿至府署谢太尊送礼,未见。复诣本家述川叔,少坐而返。吴葭生来谈,留其午餐,又许久乃去。读赋数篇。傍晚,士瀛来,晚饭酒。余腹甚不适,有痢势,以百洁丸治之。大雨雷电交作。补录各省试差:五月初一日云南:平利李联芳,固始张星炳。贵州:南海陈如岳,临桂刘名誉。均编修。十二日广东:贵筑阁学李端棻,闽县修撰王仁堪。广西:怀宁陈同礼,长乐潘炳年,均编修。福建:嘉定副都徐季和师,山阴编修鲍临。二十二日四川:天门仆少胡聘之,安顺侍读黄卓元。湖南:宁河编修高庆恩,宛平修撰陈冕。甘肃:桂阳陈兆文,望江檀玑。均编修。檀甫出都即丁外忧。六月十二日湖北:闽县中书陈璧,崇仁编修华煇。江西:祥符副都沈叔眉师,太仓编修陆继煇。浙江:顺德少詹李文田,衡山编修陈鼎。二十二日江南:安邱鸿卿李端遇,厢蓝户主承荫。陕西:潍县修撰曹鸿勋,吴县编修刘传福。二十四日以承荫系江宁驻防,改曹为江南副,刘为陕西正,而承副之。七月初八日山东:正黄礼右宝朗轩师,商城编修蒋良。山西:福山谢隽杭,仁和徐琪。河南:宛平徐致靖,历城李葆实。均编修。顺天监临:厢黄阁学文治,吴县工尚潘伯寅师。八月初六日顺天大主考:汉军正蓝协办徐荫轩师,厢黄藩尚嵩犊山师,番禺吏侍许筠庵师,钱塘户侍孙子授师。同考官:正蓝侍读寿耆,厢蓝侍讲荫廉,黄县王锡蕃,内卿卢俊章,莒州管廷献,均编修。兴县检讨康洒清,沂水御史刘次方师,太仓陆宝忠,弋阳江澍畇,丹徒丁立钧,侯官陈舆冏,武陵周克宽,旌德吕珮芬,均编修。合肥检讨蒯光典,泰州赞若王贻清,江夏御史胡泰福,南昌御史童毓英,仁和礼主詹鸿谟。十一日,甲申晴。稍凉。腹中仍不适,连服天中茶。写团折扇各一柄,读赋数篇,作试帖一首。接外祖母信,即作复函,并都中携来各件交原船带回。十二日,乙酉晴。腹仍不甚适。读赋数篇,作试帖一首。史干丈、家竹坡叔祖过谈。钱观生来,请其诊脉,开方。接伟臣信。灯下读试帖。十三日,丙戌晴。巳刻赴葭生处陪吊,在彼午饭。饭后襄题神主,四点钟始归。田治庭年丈在此,因具礼谒见。灯下作试帖一首。十四日,丁亥晴。次寅弟妇生日。写大卷半开。人颇不适,因搁笔。饭后身体凛凛有寒意。晚饭后寒热大作,因入内卧,夜热甚。十五日,戊子晴。头痛而眩,体中时作寒热。拜节、祀先,均不能出,闷甚。发苏州信并件。十六日,己丑晴。人甚燥闷,昏卧半日。傍晚,忽手足厥冷麻木,恶心头眩,大有急痧之势。赶请善针者来,挑之推之,始得稍定。钱观生来诊。十七日,庚寅晴。热退而不楚,疲弱异常。观生来诊,谓予将发疟疾。接苏州信并月饼。十八日,辛卯晴。发苏州信并书。饭后寒热大作,天明始退。十九日,壬辰晴。一日无恙,略吃饭,避风不出。二十日,癸巳晴。饭时寒热复作,连日请观生来诊,连进柴胡,亦无可如何。二十一日,甲午晴。风块大作,自头至足,无一不痒,遍体爬搔,手为之极。观生来诊,谓伏邪外透,可望寒热渐轻。二十二日,乙未晴。青果巷祭祖,余不得往。十一点钟寒热复来,观生来诊。二十三日,丙申晴。一日无恙。发苏州本家信并件。在内无事,阅《通鉴辑览》元一朝毕。二十四日,丁酉阴。寒热复作。二十五日,戊戌阴,凉。精神甚疲。阅《辑览•明纪》。观生来诊。二十六日,己亥阴。饭前寒热即作,困顿一日。二十七日,庚子阴。接京信并三兄等闱作三篇。阅《明纪》。观生来诊。二十八日,辛丑阴。十点钟寒热即作。二十九日,壬寅晴。秋分。闷极无聊。肩舆祭祠,礼毕先归。晚阴雨。观生来诊。三十日,癸卯阴。八点钟寒热即作,余服观生药,毫无效验。渠亦鼷鼠技穷,因停药。闻朗存言,五、六两弟于廿六起身,三兄则决意候榜。阅廿四日谕旨,京师大雨雹,雷火焚天坛祈年殿。九月初一日,甲辰阴。饭后忽发寒热。初二日,乙卯阴。八点钟寒热即作,饭后四点钟退,少顷复作,一日两疟,奇哉!发苏州信。初三日,丙辰饭后发寒热。初四日,丁巳阴雨。十点钟发寒热。观生来诊,谓予间疟转为日作,此佳兆也。初五日,戊午一日雨不止。饭后发寒热。发苏信。初六日,己未阴雨。(以下连日发寒热。)初七日,庚申阴雨。初八日,辛酉阴雨。
译初五日,戊寅,晴。发出京信。傍晚到燮师那里畅谈。初六日,己卯,晴。天气很热。出门拜访客人。饭后在家休息,略微收拾书房。初七日,庚辰,阴天。天气稍凉。饭后拜访客人。发出京信。初八日,辛巳,阴天。燮师屈尊来访。饭后拜访客人。初九日,壬午,晴。写散馆卷半开,阅读了几篇赋。初十日,癸未,晴。天气很热,比三伏天也不差,静坐着仍然汗流浃背。今天是我的生日,在祖宗司命神位前叩头。又乘轿到府署感谢太尊送来的礼物,但没有见到他。又到本家述川叔那里,坐了一会儿便回来。吴葭生来交谈,留他吃午饭,过了很久他才离去。阅读了几篇赋。傍晚士瀛来访,吃晚饭饮酒。我的腹部很不舒服,有要腹泻的症状,便用百洁丸治疗。大雨和雷电同时发生。补录各省试差:五月初一日,云南:平利李联芳,固始张星炳。贵州:南海陈如岳,临桂刘名誉。都任编修。十二日,广东:贵筑阁学李端棻,闽县修撰王仁堪。广西:怀宁陈同礼,长乐潘炳年,都任编修。福建:嘉定副都徐季和师,山阴编修鲍临。二十二日,四川:天门仆少胡聘之,安顺侍读黄卓元。湖南:宁河编修高庆恩,宛平修撰陈冕。甘肃:桂阳陈兆文,望江檀玑。都任编修。檀甫刚出都城就遭逢父亲去世之丧。六月十二日,湖北:闽县中书陈璧,崇仁编修华煇。江西:祥符副都沈叔眉师,太仓编修陆继煇。浙江:顺德少詹李文田,衡山编修陈鼎。二十二日,江南:安邱鸿卿李端遇,厢蓝户主承荫。陕西:潍县修撰曹鸿勋,吴县编修刘传福。二十四日,因为承荫属于江宁驻防,所以改曹鸿勋为江南副,改刘传福为陕西正,而由承荫任副职。七月初八日,山东:正黄礼右宝朗轩师,商城编修蒋良。山西:福山谢隽杭,仁和徐琪。河南:宛平徐致靖,历城李葆实。都任编修。顺天监临:厢黄阁学文治,吴 县工尚潘伯寅师。八月初六日,顺天大主考:汉军正蓝协办徐荫轩师,厢黄藩尚嵩犊山师,番禺吏侍许筠庵师,钱塘户侍孙子授师。同考官:正蓝侍读寿耆,厢蓝侍讲荫廉,黄县王锡蕃,内卿卢俊章,莒州管廷献,都任编修。兴县检讨康洒清,沂水御史刘次方师,太仓陆宝忠,弋阳江澍畇,丹徒丁立钧,侯官陈舆冏,武陵周克宽,旌德吕珮芬,都任编修。合肥检讨蒯光典,泰州赞若王贻清,江夏御史胡泰福,南昌御史童毓英,仁和礼主詹鸿谟。十一日,甲申,晴。天气稍凉。腹中仍然不舒服,接连服用天中茶。写团折扇各一柄,阅读了几篇赋,作试帖诗一首。收到外祖母来信,随即写了回信,并把从都城带来的各件物品交给原来的船带回去。十二日,乙酉,晴。腹部仍不太舒服。阅读了几篇赋,作试帖诗一首。史干丈、家竹坡叔祖来交谈。钱观生来访,请他诊脉并开了药方。收到伟臣来信。灯下阅读试帖诗。十三日,丙戌,晴。巳时到葭生那里陪同吊唁,在他那里吃午饭。饭后协助题写神主牌位,四点钟才回来。田治庭年丈在这里,于是按礼拜见。灯下作试帖诗一首。十四日,丁亥,晴。次寅弟妇的生日。写大卷半开。身体很不舒服,于是停笔。饭后身体阵阵发冷。晚饭后寒热大作,于是进内室躺下,夜里发热得很厉害。十五日,戊子,晴。头痛头晕,身体时冷时热。拜节、祭祀先人,都不能出门,烦闷极了。发出苏州信及物件。十六日,己丑,晴。身体十分燥闷,昏沉地躺了半天。傍晚,忽然手脚厥冷麻木,恶心头晕,大有急痧发作的势头。赶紧请善于针治的人来,挑刺、推拿之后,才稍稍安定。钱观生来诊脉。十七日,庚寅,晴。热退了,身体也不再疼痛,但疲弱异常。观生来诊脉,说我将要发疟疾。收到苏州信和月饼。十八日,辛卯,晴。发出苏州信和书信。饭后寒热大作,到天亮时才退。十九日,壬辰,晴。一整天没有不适,略微吃了些饭,避开风不出门。二十日,癸巳,晴。吃饭时寒热交替的症状又发作了,接连几天请观生来诊治,连续服用柴胡,也无济于事。二十一日,甲午,晴。风块大面积发作,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痒,全身都在抓挠,手都因此抓得极其疲累。观生来诊,说是潜伏的邪气向外透发,看来寒热交替的症状可以逐渐减轻。二十二日,乙未,晴。青果巷祭祖,我不能前往。十一点钟寒热交替的症状又来了,观生来诊。二十三日,丙申,晴。一整天都没有不适。寄出苏州本家信和附带的文件。在家中没有别的事,把《通鉴辑览》的元一朝看完了。二十四日,丁酉,阴。寒热交替的症状又发作了。二十五日,戊戌,阴,天气凉。精神非常疲惫。阅读《辑览·明纪》。观生来诊。二十六日,己亥,阴。饭前寒热交替的症状就发作了,困倦疲乏了一整天。二十七日,庚子,阴。收到京城来信以及三兄等人的闱作三篇。阅读《明纪》。观生来诊。二十八日,辛丑,阴。十点钟寒热交替的症状就发作了。二十九日,壬寅,晴。秋分。烦闷至极,无所排遣。乘轿去祭祀祠堂,礼毕先回来。晚上转阴下雨。观生来诊。三十日,癸卯,阴。八点钟寒热交替的症状就发作了,我服用观生开的药,完全没有效果。他也已经像鼷鼠一样技穷,于是停了药。听朗存说,五弟、六弟于二十六日起身,三兄则决定等候发榜。阅读二十四日的谕旨,京师下了大雨和冰雹,雷火烧毁了天坛的祈年殿。九月初一日,甲辰,阴。饭后忽然发作寒热交替的症状。初二日,乙卯,阴。八点钟寒热交替的症状就发作,饭后四点钟退去,过了一会儿又发作了,一天发作两次疟疾,真奇怪啊!寄出苏州信。初三日,丙辰,饭后发作寒热交替的症状。初四日,丁巳,阴雨。十点钟发作寒热交替的症状。观生来诊,说我的间日疟已经转为每天发作,这是好兆头。初五日,戊午,一整天雨下个不停。饭后发作寒热交替的症状。寄出苏州信。初六日,己未,阴雨。(以下几天接连发作寒热交替的症状。) 初七日,庚申,阴雨。初八日,辛酉,阴雨。
初九日,壬戌阴。接苏州信并小菜。初十日,癸亥阴雨。接五、六弟信,知其于初八日抵申。数日在内,病退后阅选《得月楼赋》甲乙丙丁四编一遍。十一日,甲子阴雨。病退后闲阅石天基《传家宝》中“知世事”一种,于人情物理阐发特精,大有益于持躬涉世。接苏信。十二日,乙丑阴。五伯送来贺仪三十元。望京电甚切。七弟在顾文光打听北榜消息,知于明日揭晓。十三日,丙寅阴。仲光来,因偕至协兴,余连饮热黄酒四杯,觉遍体温暖,略吃菜吃饭,复至宛委山庄一行而归。寒热竟不至。夜雨。十四日,丁卯雨。外间已报五人(吕椒生舅〔樵光〕、刘浩〔如瀚〕、安生丈〔学诚〕、董受之〔受祺〕,又汪姓系徽籍人常州学)。(〔眉〕汪名应度,号春宇。又知庄秉澄〔雅藩〕中式大兴籍,余己卯同案也。又吴稚英〔琳〕寄河南籍,本省榜。)椒舅年四十七,文战十有二次,绩学晚遇,有志竟成。刘氏棣萼交辉,可云佳话。董系绶金胞兄。至掌灯家中尚不得电音,知三兄等无望矣,废然而寝。十五日,戊辰阴晴各半。发苏州信,五、六弟抵里。接老丈、伟臣、绶金三信。十六日,己巳阴。看《困学纪闻》卷二。偕两弟谈。十七日,庚午晴。发伯闻师信并朱卷。夜间伯母肝气大发,胃脘作痛,呕吐不止。余等于二点钟均起,延观生夜轿来诊,谓系肝阳犯胃。医去,痛略平。余乃就寝,时已四点钟矣。十八日,辛未阴,风甚大。看《纪闻》卷二,复读试帖。晚间季兄、与九、莒生来谈。毕文荣来。十九日,壬申晴,风颇大。早,往隔壁张处祝慎之舅公七十寿。季兄及与九、莒生来谈,三点钟始去。看《纪闻》卷二。“躁火鼢脒黼黻”,林艾轩谓璪火为一物,而引《考工记》“火以圜”为证,此郢书燕说也。璪、火为二,郑、孔皆无异议。《说文》玉部璪云:“玉饰,如水藻之文。”下引《虞书》云云,是璪为水草文之证。鸟兽跄跄,马融以为笋虚;凤凰来仪,吴棫以为箫声之和。果如此说,古圣人作乐之神,天神、土地祇降感通之妙,全不见矣。二十日,癸酉阴雨。看《纪闻》卷二数则。金仁山伯益、伯翳辨极明确。晚读试帖,灯下看《近思录》。二十一日,甲戌阴雨。祭祖开贺,来客不少,午刻大祀先于大厅,助祭者绍兴、六叔、澄甫、季申、念劬、三兄、善庆、与九、莒生、寿椿、四弟、伯诚侄,吃酒饭,兴甚豪。三点钟客尽去。酬应一日,颇觉劳碌,乃静坐稍憩。看《纪闻》两则。灯下看《近思录》。接苏州信。二十二日,乙亥晴。耔云丈来谈。写对两付,看《纪闻》数则,“五观”一条,翁氏注精当之至。二十三日,丙子阴雨。吴葭生来谈,许久乃去。写京信数封,看《纪闻》数则。二十四日,丁丑阴。特祭宗祠,与季申兄合办。助祭者十七人。饭后微雨。归略不适,适观生诊伯母病,余附诊焉,谓系感冒凉邪,汗之即愈。伯闻师自乡上城枉过,未晤。二十五日,戊寅阴晴各半。发老丈信,附致伟臣信(为请封事)、周松斋信(为刘咏丈处事)。绶金复信,为五弟虚症颇剧,延余伯初来诊,谓病虽沉重,然一时不至成瘵,当可医治。南闱揭晓,武阳获隽者十人(张鹤龄丈〔鹤龄〕、刘葆真〔毓麟〕、薛葭生〔绍元〕、庄士兰〔兴〕、朱湛恩、徐汝翼、谈承恩、杨振祚、李宝箴、姜麟书),南北共十七人,可云盛矣。二十六日,己卯晴。燥热异常,易重棉为两夹。地湿如水,潮气上蒸,颇不可耐。天时不正,唯有择爽垲静坐观书以避之。重光来,谈及久雨不止,将成大歉。苏、松、常镇本有积谷数百万石,八月初浙省大水,米价增至斤四千馀文,四郡商民以本年秋收可望全丰,转瞬新谷即出,因将陈谷运浙贩卖,获利颇巨,而各囤为之一空。此时米价翔贵,各肆倒闭,府县出示劝其平粜,禁其居奇,其实粒米无存,将至接济断乏矣。时势如此,殊切杞忧。夜,西北风大作,稍有寒意。二十七日,庚辰阴,甚寒。送两先生关书。抄赋读本一篇。看《纪闻》数则。文王受命改元,异说纷纷。《书•西伯戡黎》正义至谓貌虽事纣,内秉王心,其诬文王实甚。翁注引《竹书纪年》:帝辛三十三年,王锡命西伯,得专征伐。沈约注云:文王受命,九年大统未集,盖得专征伐,受命自此年始。且《纪年》于帝辛之四十二年,分注云:周武王元年,《逸周书•柔武解》:“维王元祀。”注云:“此文王卒之明年。”《大开武解》云:“惟王一祀。”是武王即位改元,无因文王之年之说也。伯初来诊,开参耆以培养髓液。接大、三兄信,知六弟得挑誊录(房师何人,尚未探悉)。三兄于廿二起身。夜复雨。二十八日,辛未阴雨。抄赋一篇,复读赋数篇。发苏州信。伯初来诊。
译初九日,壬戌,阴。收到苏州来信和小菜。初十日,癸亥,阴雨。收到五弟、六弟的信,得知他们于初八日抵达申地。几天来都在家中,病退后选读《得月楼赋》甲、乙、丙、丁四编一遍。十一日,甲子,阴雨。病退后闲暇时阅读石天基《传家宝》中的“知世事”一篇,其中阐发人情和事理尤其精辟,对修身处世大有益处。收到苏州来信。十二日,乙丑,阴。五伯送来贺仪三十元。盼望京城消息非常急切。七弟在顾文光那里打听北榜消息,得知明天揭晓。十三日,丙寅,阴。仲光来了,于是一起到协兴。我连续喝了四杯热黄酒,觉得全身温暖,略吃了些菜和饭,又到宛委山庄走了一趟才回来。寒热交替的症状竟然没有发作。夜里下雨。十四日,丁卯,雨。外面已经报来五人中式的消息(吕椒生舅〔樵光〕、刘浩〔如瀚〕、安生丈〔学诚〕、董受之〔受祺〕,另有一位汪姓者是徽籍人,在常州学)。〔眉批:汪名应度,号春宇。又得知庄秉澄〔雅藩〕以大兴籍中式,他是我己卯科同案。又吴稚英〔琳〕寄居河南籍,列本省榜。〕椒舅四十七岁,参加文试十二次,学问积累深厚而晚年遇合,有志向终于成功。刘氏兄弟相继中式,可以说是一段佳话。董受之是绶金的胞兄。直到掌灯时分,家里仍没有得到消息,知道三兄等人没有希望了,心灰意冷地睡下。十五日,戊辰,阴晴各半。寄出苏州信,五弟、六弟抵达家乡。收到老丈、伟臣、绶金三人的信。十六日,己巳,阴。看《困学纪闻》卷二。和两个弟弟交谈。十七日,庚午,晴。寄出伯闻师的信和朱卷。夜里伯母肝气大作,胃脘疼痛,呕吐不止。我们都在两点钟起身,请观生乘夜轿前来诊治,他说这是肝阳侵犯胃部。医生离开后,疼痛稍微缓解。我才上床睡觉,这时已经四点钟了。十八日,辛未,阴,风很大。看《纪闻》卷二,又读试帖。晚上季兄、与九、莒生来交谈。毕文荣来了。十九日,壬申,晴,风很大。早晨,到隔壁张家给慎之舅公祝贺七十寿辰。季兄以及与九、莒生来交谈,三点钟才离开。看《纪闻》卷二。“躁火鼢脒黼黻”一条,林艾轩认为璪火是一种东西,并引用《考工记》“火以圜”为证,这是把郢书当作燕说。璪和火是两回事,郑玄、孔颖达都没有异议。《说文》玉部解释“璪”说:“玉的装饰,像水藻的纹理。”下面又引《虞书》等文字,这是璪为水草纹样的证据。“鸟兽跄跄”,马融认为是笋虚;“凤凰来仪”,吴棫认为是箫声和谐。如果果真按这种说法解释,古代圣人制作音乐的神妙,以及天神、地祇因感应而降临的奇妙作用,就全都看不见了。二十日,癸酉,阴雨。看《纪闻》卷二几则。金仁山关于伯益、伯翳的辨析极其明确。晚上读试帖,灯下看《近思录》。二十一日,甲戌,阴雨。祭祖并举行庆贺,来客不少。午时在大厅举行大祭先祖,助祭的有绍兴、六叔、澄甫、季申、念劬、三兄、善庆、与九、莒生、寿椿、四弟、伯诚侄,大家吃酒饭,兴致十分豪迈。三点钟客人全都离开了。一天都在应酬,颇觉劳累,于是静坐稍作休息。看《纪闻》两则。灯下看《近思录》。收到苏州信。二十二日,乙亥,晴。耔云丈来交谈。写了两副对联,看《纪闻》几则,其中“五观”一条,翁氏的注释精当到了极点。二十三日,丙子,阴雨。吴葭生来交谈,过了很久才离开。写了几封京城的信,看《纪闻》几则。二十四日,丁丑,阴。专门祭祀宗祠,和季申兄共同操办。助祭者十七人。饭后下了小雨。回来后稍有不适,恰好观生正在诊治伯母的病,我也请他一并诊治,他说是感受风寒凉邪,发汗就会痊愈。伯闻师从乡下来城里,特意屈驾经过,却没有见到。二十五日,戊寅,阴晴各半。寄出给老丈的信,并附带给伟臣的信(为请封事),以及给周松斋的信(为刘咏丈处事)。绶金回信说,五弟的虚症很严重,请了余伯初来诊治,伯初说病情虽然沉重,但一时还不至于形成瘵病,应当可以医治。南闱发榜,武阳中式十人(张鹤龄丈〔鹤龄〕、刘葆真〔毓麟〕、薛葭生〔绍元〕、庄士兰〔兴〕、朱湛恩、徐汝翼、谈承恩、杨振祚、李宝箴、姜麟书),南北两闱共十七人,可以说很盛了。二十六日,己卯,晴。天气异常燥热,把厚棉衣换成两层夹衣。地面湿得像水一样,潮气向上蒸腾,十分难以忍受。天气失常,只能选择凉爽干燥安静的地方坐着读书来躲避。重光来了,谈到久雨不停,快要形成大歉收。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本来积存粮食数百万石,八月初浙江省发大水,米价涨到每斤四千多文;四郡商民认为今年秋收可望完全丰收,转眼新粮就要上市,于是把陈粮运到浙江贩卖,获利非常多,各粮仓因此一空。此时米价飞涨,各店铺纷纷倒闭,府县张贴告示,劝其平价出售,禁止囤积居奇;其实已经一粒米也没有存下,接济供应将要断绝了。时势如此,实在令人忧虑。夜里西北风大作,稍微有了寒意。二十七日,庚辰,阴,十分寒冷。送两位先生关书。抄写一篇赋作范本。看《纪闻》几则。关于文王受命改元的说法,异说纷纷。《书·西伯戡黎》的正义甚至说,文王表面上侍奉纣王,内心却秉持王者之心,这样诬陷文王实在太过分了。翁氏注释引用《竹书纪年》说:帝辛三十三年,王赐命西伯,使他可以专门进行征伐。沈约注说:文王受命后九年,大统还没有完成,大概是从获得专门征伐的权力开始受命的。《纪年》在帝辛四十二年下分注说:周武王元年;《逸周书·柔武解》说:“这是王即位的第一年。”注释说:“这是文王去世的第二年。”《大开武解》说:“只是王即位的第一年。” 这说明武王即位后改元,并没有因袭文王年号的说法。伯初来诊,开了参、耆来培补髓液。收到大兄、三兄的信,得知六弟取得了誊录的差事(房师是哪一位,还没有打听清楚)。三兄于二十二日起身。夜里又下雨。二十八日,辛未,阴雨。抄写一篇赋,又读了几篇赋。寄出苏州信。伯初来诊。
二十九日,壬申阴雨。霜降节。读赋数篇,看《纪闻》数则。晚饭后五弟病忽增剧,余适发风块,热而且痒,不得出视,焦急万分。伯初来诊,谓将发间日疟疾。五弟身体甚亏,曷能禁此,心焉忧之。十月初一日,癸酉晴。读《唐赋》十馀篇。伯初来诊,余亦附诊,谓系肝疾未平,风阳上僭,宜以药疏之。初二日,甲戌阴。写对七付,抄赋一篇。灯下阅《纪闻》数则。伯初来诊。发费屺怀同年信。初三日,乙亥阴雨,入夜弥甚。抄赋一篇,阅《纪闻》数则。九五福言富不言寿,吴太易之说最精。初四日,丙子阴。肩舆出门谢客,行至西下塘,大雨不止,狂奔而归。抄赋一篇。发吴道甫信,为三兄将续娶事,并附致珽卿信,均有朱卷。夜雨达旦。伯初来诊。初五日,丁丑晴。抄赋二篇。伯初来诊,谓疟疾虽退,脉象软弱无神,阴阳两亏,宜兼培益。接屺怀复信,知江苏将成灾歉,情形中丞已附片陈明。入晚北风大作,略有晴意。初六日,戊寅晴。杂事不得静坐,抄赋一篇。元直来,谈古今甚洽。灯下看《纪闻》。初七日,己卯晴。天气如能不变,两邑晚稻可望收成。磨墨看书。接外祖母信,又长洲县学信,惊悉礼堂表叔于初三日戌刻捐馆,叹诧不怡者久之。灯下看《近思录》。程子砚云:“有主则实,邪不能人。”后又云:“有主则虚,无主则实。”朱子所释,亦未详尽。愚意颇疑后义不如前义之确。沉思累时,仍未通释。初八日,庚辰晴。杂事不能静坐。伯初来诊。初九日,辛巳晴。早起诣鹤龄丈处,送喜伯。闻师枉过。饭后往答谒,未见。顺谢客。成儿患气喘,晚饭后势甚剧,急请观生,因病不至。乃请湘溪诊,云肺胀须防。丑寅二时,以麻黄治之,服药后喘更剧,且见汗,只可停药。一夜不眠。三兄自北返里。初十日,壬午晴。天甫明,唤推惊者来视,云系喉风。观生亦来,所见相同,谓须防气脱,姑以黑锡丸救之。午后气略平,稍能进食。刘先生荐其令岳何翁惠艺,自乡间延来,诊系痰喘,开平降方而去。观生复来,云虚火上升,尚在险途,第较早间略和,可以进药。夜间颇能睡息,众人之心少安。又有乡医曹姓,三叔婆荐其来诊,不甚有把握。十一日,癸未晴。请观生,知其于昨晚赴锡,怅恨之至。又不敢杂以他医,恐反偾事,只得仍将昨方尽服一剂,饭后气渐平。写对四付。十二日,甲申阴,有风。晨起肩舆出小北门,特祭黄塘乡秦村嘉善庵先茔。两点钟至青果巷午饭。饭毕出东门,特祭三里庵又骙公茔。归家已傍晚矣。代外祖母写致张雪桥丈信,因交局寄山东。十三日,乙酉晴。读赋。饭后访叔起、季超两丈,在彼久谈,抵晚乃归。灯下代鹤龄丈作试帖一首。十四日,丙戌晴。答拜陈伯商前辈。孚生丈来谈,士瀛丈亦来辞行(将至浙到省),剧论乃去。灯下看《近思录》数则。四鼓,正酣眠,六弟来唤,云五弟气喘过剧。急披衣登楼视之,屡濒气厥。至五鼓稍定,乃归房稍憩。十五日,丁亥晴。立冬节。请观生早轿,正在诊脉,肝风大作,目眩筋孪,手振气逆,大有痉厥之象,急治以柔肝之剂,午后稍定。竹坡叔祖召饮,余已作简辞谢。旋因伯父有话须商,仍至周线巷一行。客已将散,少坐即返。晚复请观生,候至三鼓不至,疲甚乃寝。接苏州信。十六日,戊子阴。观生来,云昨晚在友人处夜饮,十二点钟归寓,始知余处往请,夜深不克来。诊五弟,云肝阳虽平,然肝脾肾均亏,恐致复僭,开柔肝填髓方而去。成儿气喘已平,亦开方调理。写大卷一开。十七日,己丑晴。敬轩来谈。写大卷半开。往局前祝姑母寿,傍晚始归。灯下看《纪闻》。发苏州信。观生来诊。十八日,庚寅晴。先慈生辰,拜供。读赋写字。饭后诣燮师长谈。傍晚在通桂小酌。灯下看《纪闻》。十九日,辛卯晴。作试帖一首。饭后孚丈来,因同至局前,写喜事各帖,晚饭后乃归。二十日,壬辰晴。作《野舍时雨润赋》,以“一雨及时人种田”为韵。灯下看《遁庵文集》,系宜兴储广期先生(方庆)所著。先生为礼执先生之父,于同人先生为从侄行。是集则同人选定评点也。二十一日,癸巳晴。傍晚至宛秀买新翻储选五种(《左传》、《八大家》未出)。二十二日,甲午晴。朗存表棣与椒生舅令嫒缔姻完娶,季兄为媒,余为灼。是日过日帖。午刻前往男府,宴毕,押帖至女府,掌灯归。灯下阅遁庵文,喜其理势兼明,行文亦有得于昌黎、六一。二十三日,乙未晴。朗诵《史记》数篇,颇有会于叙事文提勒之法。饭后写对六付。接苏州信。二十四日,丙申晴。写对十馀付,甚矣,身为人役也。
译二十九日,壬申,阴雨。霜降节。读了几篇赋,看《纪闻》几则。晚饭后五弟的病忽然加重,我恰好风块发作,又热又痒,不能出去看他,焦急万分。伯初来诊,说将要发作间日疟疾。五弟身体非常虚亏,哪里禁受得住这个,心里为他忧虑。十月初一日,癸酉,晴。读《唐赋》十多篇。伯初来诊,我也请他一并诊治,他说肝病还没有平复,风阳向上僭越,应该用药加以疏泄。初二日,甲戌,阴。写了七副对联,抄写一篇赋。灯下阅读《纪闻》几则。伯初来诊。寄出给费屺怀同年的信。初三日,乙亥,阴雨,入夜后更加严重。抄写一篇赋,阅读《纪闻》几则。关于“九五福”,只说富而不说寿,吴太易的说法最为精当。初四日,丙子,阴。乘轿出门去答谢客人,走到西下塘时大雨不停,只得狂奔回来。抄写一篇赋。寄出给吴道甫的信,为三兄将要续娶的事,并附带给珽卿的信,二信都附有朱卷。夜雨一直下到天亮。伯初来诊。初五日,丁丑,晴。抄写两篇赋。伯初来诊,说疟疾虽然退了,但脉象软弱无力,阴阳两方面都亏虚,应当兼用培补益气的方法。收到屺怀的回信,得知江苏将要形成灾荒歉收的局面,情形中丞已经用附片上奏说明。傍晚时北风大作,天气略有转晴的迹象。初六日,戊寅,晴。杂事缠身,不能静坐,抄写一篇赋。元直来了,畅谈古今,十分投机。灯下看《纪闻》。初七日,己卯,晴。如果天气能够不再变化,两县的晚稻有望收成。磨墨读书。收到外祖母的信,又收到长洲县学的信,惊悉礼堂表叔于初三日戌时去世,感叹惊讶、心情不快了很久。灯下看《近思录》。程子砚说:“心中有主宰,内心就充实,邪念不能进入。”后来又说:“心中有主宰,内心就虚;没有主宰,内心反而充实。”朱子的解释也不够详尽。我私下很怀疑后一个义理不如前一个义理确切。沉思了好几个时辰,仍然没有想通。初八日,庚辰,晴。杂事缠身,不能静坐。伯初来诊。初九日,辛巳,晴。早晨起床后到鹤龄丈那里,送喜伯。听说伯闻师屈驾经过。饭后前去回拜,没有见到。顺便谢绝了客人。成儿患气喘,晚饭后病势非常严重,急忙请观生,他因有病没有来。于是请湘溪诊治,他说是肺胀,必须防备病情恶化。丑时、寅时,用麻黄治疗,服药后气喘更加严重,而且出现汗出,只好停药。一夜没有睡觉。三兄从北方返回家乡。初十日,壬午,晴。天刚亮,就叫推惊者来查看,说是喉风。观生也来了,诊断相同,说必须防止气脱,暂且用黑锡丸救治。午后气喘稍微平缓,能够稍微进食。刘先生推荐他的岳父何翁惠艺,从乡间请来,诊断为痰喘,开了平降的药方后离开。观生又来了,说是虚火上升,病情仍处在危险途中,只是比早晨稍微缓和,可以服药。夜里睡眠和呼吸都相当安稳,众人的心才稍微安定。又有一位曹姓乡医,是三叔婆推荐来诊治的,但并不很有把握。十一日,癸未,晴。请观生来,得知他昨晚去了锡地,失望遗憾到了极点。又不敢混杂使用其他医生的药,恐怕反而坏事,只好仍然把昨天的药方服完一剂,饭后气喘逐渐平缓。写了四副对联。十二日,甲申,阴,有风。早晨乘轿出小北门,专程祭祀黄塘乡秦村嘉善庵的先茔。两点钟到达青果巷吃午饭。饭后出东门,专程祭祀三里庵又骙公的墓地。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傍晚。代外祖母写给张雪桥丈的信,因交局寄往山东。十三日,乙酉,晴。读赋。饭后拜访叔起、季超两位先生,在他们那里长谈,直到傍晚才回来。灯下代鹤龄丈作试帖诗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十四日,丙戌,晴。回拜陈伯商前辈。孚生丈来交谈,士瀛丈也来辞行(将要到浙江到省城去),畅谈一番后才离开。灯下看《近思录》几则。四更时分,正睡得很熟,六弟来叫醒我,说五弟的气喘过于严重。急忙披衣上楼看他,他多次濒临气厥。到五更时稍微稳定下来,我才回房稍作休息。十五日,丁亥,晴。立冬节气。请观生一早坐轿来,正在诊脉时,肝风大作,出现头晕目眩、筋脉痉挛、手颤、气逆等症状,很有痉厥的征象,赶紧用柔肝的药剂治疗,午后稍稍平定。竹坡叔祖请我赴宴,我已经写短信辞谢。随后因为伯父有话需要商量,还是到周线巷去了一趟。客人已经将要散去,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晚上又请观生来,等到三更他还没来,疲倦得很才睡下。收到苏州的信。十六日,戊子,阴。观生来了,说昨晚在朋友那里夜饮,十二点钟才回寓所,这才知道我曾派人去请他,因夜深不能前来。给五弟诊脉,说肝阳虽然平定了,但肝、脾、肾都虚亏,恐怕会导致病势再次上冲,于是开了柔肝填髓的药方离去。成儿的气喘已经平定,也开了方子调理。写大卷一开。十七日,己丑,晴。敬轩来谈话。写大卷半开。到局前给姑母祝寿,傍晚才回来。灯下看《纪闻》。寄出苏州的信。观生来诊视。十八日,庚寅,晴。先慈的生日,拜祭供奉。读赋并写字。饭后到燮师那里长谈。傍晚在通桂小饮。灯下看《纪闻》。十九日,辛卯,晴。作试帖诗一首。饭后孚丈来,于是一起到局前,写各种喜事用的帖子,晚饭后才回来。二十日,壬辰,晴。作《野舍时雨润赋》,以“一雨及时人种田”为韵。灯下看《遁庵文集》,这是宜兴储广期先生(方庆)所著。先生是礼执先生的父亲,在同人先生那里属于从侄一辈。这部集子则是同人选定并评点的。二十一日,癸巳,晴。傍晚到宛秀那里购买新翻刻的储选五种(《左传》、《八大家》尚未出版)。二十二日,甲午,晴。朗存表弟和椒生舅舅的女儿缔结婚姻并完成婚礼,季兄作媒人,我作“灼”。这一天交过日帖。午时前往男方府第,宴席结束后,押送帖子到女方府第,点灯时回来。灯下阅读《遁庵文》,喜欢它说理和行文气势都明畅,文章写法也得到了昌黎、六一的长处。二十三日,乙未,晴。朗诵《史记》几篇,对叙事文章提纲挈领的方法颇有领会。饭后写对联六副。收到苏州的信。二十四日,丙申,晴。写对联十多副,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身为别人驱使的役夫。
二十五日,丁酉晴。刘先生在协兴请余逸斋,约余作陪。早起同往余处,以便偕行,始知刘先生请客之柬误廿五为初五,致逸斋先约而他出。余因邀刘先生至馆,早餐而归。二十六日,戊戌晴。连日东翻西阅,信口诵读,毫无一定之业。悠悠忽忽,可愧也,可惧也。二十七日,己亥晴,甚热。晨起,刘先生仍申前约。余先往,刘先生往约吴剑龙,余至协兴则逸斋已在,系余伯初作东,见余皆邀人坐。谈饮至终席而刘、吴不至,余只得先面以俟。少顷,刘先生到,余已扰伯初,不复能下箸矣。归后,女府遣肩舆来迓。午席散,押同嫁装(常人谓之行家)至男府。掌灯归,人颇不适。二十八日,庚子晴,尤热。先往男女两府道喜。回拜孙叔和同年(无锡来)。归寓午饭后,男府来迓,三点钟席散发轿,余同往,俟女府发轿而返。晚,疲困特甚,早归。二十九日,辛丑晴。人不爽健。胜吉送来老丈信一封,有银二十两,系恳其代划者未交来。饭后即发复信,附去董绶金家汇银信一封。傍晚,拜胜吉未晤,在管处少坐而归。拟明日巳刻与孚生丈、季申兄公请叔和,假座园中,请胜吉、稚和作陪。胜、稚皆来谢,叔和亦以明早回锡辞不赴。晚不适早卧。叔和自来,乃出谈,久坐而去。夜发热头眩。三十日,壬寅晴。小雪。一日热退不楚。观生诊五弟兼诊予(此系初一事),谓系感冒风邪,药之即愈。在内无事,读储选西汉文。十一月初一日,癸卯阴。一日养病不出。接苏州信。初二日,甲辰阴雨。先中翰生辰。避风不得出。发五伯信。江西便人来,带到余托恒甫所购局本《朱子全书》一部(四十本,价三元)。初三日,乙巳阴雨。养病。接老丈信,内附伟臣信。连日读汉文,觉贾生之文善于蹴起逆势,故特见雄健。初四日,丙午阴,西北风,天骤寒。病愈,而肝气不甚平,以十制陈皮治之。初五日,丁未阴。初六日,戊申阴雨,间有冰珠。初七日,己酉阴。写扇、条数件。孚生丈来谈。接胜吉信,划款竟食前言,人之无信,何以行哉!初八日,庚戌阴。抄赋二篇。发伟臣信,为请封事,开去履历一纸,附上老丈一函。灯下用朱过批《大云山房文集》十馀篇。此批向系传录本,或云子居先生自加,或云白本文太史所评,今未能定,大约两说均不可信。(文中有自记者,俱低一格标明白记。批本有称子居文云云,其非自加可知,且语气亦不类。初集文俱成于嘉庆以后,其时白本文已卒,不及加评也。)余意圈点或系自加,评语则当时友好知文者所加也(〔眉〕或云吴仲伦先生评,近之)。近时湖北本家镌于书局,圈点只具首尾,苟略殊甚,且有脱误,不足据。余以两本参订,稍觉整齐。发苏州信。初九日,辛亥阴。抄赋二篇。饭后稚和来畅谈,抵暮乃去。因往通桂,与季兄合为孚丈、士敬饯行。灯下批《大云文》十五篇,卷一毕。初十日,壬子晴。抄赋三篇。十一日,癸丑晴。抄长赋二篇。饭后批《大云文》卷二十馀篇。写八叔信并朱卷,交季旭初带。十二日,甲寅晴。往潘桥扫墓。伯父一舟,余与六弟一舟,十点钟开。西北风甚顺,扬帆而行。沿途水没低田,几成巨浸。掌灯初抵潘桥。十三日,乙卯晴。行墓祭礼。十一点钟解维,适值东南风,往返俱顺,快意之至,傍晚泊戚氏堰。余腹甚不适,连泻三次,幸夜中不至起旋。十四日,丙辰晴。复乘东南风而行,九点钟抵家。腹疾已愈。接大兄信,诬毁五弟甚力,薄矣哉!灯下批《大云集》卷二毕。十五日,丁巳晴。大雪节。甚热。抄赋二篇。饭后至大街及千秋坊看屋,以三兄喜事将为女府设公馆也。顺访幼舲不晤。至北岸管处一行,检点树荃先生诗词板,交子容刷印。灯下批《大云集》卷三。接外祖母信并件。十六日,戊午晴。至麻巷吊庄宣之封翁,观子巷吊史燮甫太年丈及子贞年伯母之丧,均代伯父陪吊。午初归,抄赋一篇。灯下批《大云集》卷三毕。十七日,己未晴。抄赋两篇。仲光来谈,以哀启嘱余改削,为归并移易,令五弟缮写。灯下批《大云集》卷四。十八日,庚申晴。抄赋两篇,兼披阅馆赋十馀篇。仲光来谈。灯下批《大云集》卷四毕(初集终)。十九日,辛酉晴。抄赋两篇,是选钞毕。大率局求其整,机求其圆,句求其庄,字求其稳,皆平妥精能,施之殿廷而无弊者也。灯下读《史记储选》。二十日,壬戌晴。读赋。为礼叔作墓志一篇,局法、调法悉本庐陵,所嫌者太似耳。然初学作古文,必从规模始,然后几于变化。姚郎中曾言之,余唯谨守绳尺,益加自勉而已。二十一日,癸亥晴。读赋。傍晚偕六弟下船,往上店祭祠,开至白家桥泊焉。
译二十五日,丁酉,晴。刘先生在协兴请余逸斋吃饭,约我作陪。早起后一同到我这里,以便一起前往,这才知道刘先生请客的请帖把二十五日误写成初五,导致逸斋先有约而外出。我于是邀请刘先生到馆舍,吃过早饭后回来。二十六日,戊戌,晴。连日东翻西阅,随口诵读,完全没有确定的功业。悠悠忽忽地虚度时日,实在可惭愧,也可害怕。二十七日,己亥,晴,很热。早起后,刘先生仍然重申前约。我先前往,刘先生去约吴剑龙;我到协兴时,逸斋已经在那里,原来是我伯初作东请客,见到我便也邀请我入座。谈话饮酒直到席终,刘、吴二人还没有来,我只好先告辞等候。不一会儿刘先生到了,但我已经叨扰伯初,不能再动筷子了。回来后,女方府第派轿子来迎接。午宴散席后,押送陪嫁物品(俗人称作“行家”)到男方府第。点灯时回来,身体颇为不适。二十八日,庚子,晴,更加炎热。先到男女双方府第道喜。回来后拜访孙叔和同年(从无锡来),没有相遇。回寓所午饭后,男方府第派人来迎接,三点钟席散发轿,我一同前往,等女方府第发轿后才回来。晚上疲倦困顿特别厉害,早早回来。二十九日,辛丑,晴。身体不爽健。胜吉送来老丈的一封信,内有银二十两,是托他代为划拨的钱,他没有交来。饭后立即写回信,并附上董绶金家汇银的信一封。傍晚去拜访胜吉没有见到,在管处坐了一会儿回来。打算明日巳时和孚生丈、季申兄共同请叔和,借园中座席,请胜吉、稚和作陪。胜、稚二人都来辞谢,叔和也以明早返回锡地为由推辞不赴。晚上身体不适,早早睡下。叔和亲自来访,我才出来交谈,他坐了很久才离去。夜里发热头晕。三十日,壬寅,晴。小雪。发热一天已经退去,但身体仍不舒服。观生给五弟诊脉,也给我诊脉(这是初一的事),说是感受风邪所致的感冒,服药就会痊愈。在家中没有别的事,阅读储选的西汉文章。十一月初一日,癸卯,阴。整天养病,没有出门。收到苏州的信。初二日,甲辰,阴雨。先中翰的生日。为了避风不能出门。寄出给五伯的信。江西来的便人到达,带来了我托恒甫购买的局本《朱子全书》一部(四十本,价格三元)。初三日,乙巳,阴雨。养病。收到老丈的信,里面附有伟臣的信。连日阅读汉文,觉得贾生的文章善于逆势起笔,因此特别显得雄健。初四日,丙午,阴,有西北风,天气突然寒冷。病已经痊愈,但肝气还不太平和,用十制陈皮治疗。初五日,丁未,阴。初六日,戊申,阴雨,间或有冰珠。初七日,己酉,阴。写扇面、条幅几件。孚生丈来谈话。收到胜吉的信,他在划款一事上竟然背弃前言;人如果没有信用,还凭什么立身行事呢!初八日,庚戌,阴。抄写赋两篇。寄给伟臣的信,是为请封的事情;写好一纸履历附上,又附寄给老丈的一封信。灯下用朱笔批点《大云山房文集》十多篇。这种批本一向是传抄本,有人说是子居先生亲自添加的,有人说是白本文太史评点的,现在还不能确定,大概这两种说法都不可信。(文章中凡是有作者自记的地方,都另低一格标明“白记”。批本中有称“子居文”之类的话,可知不是子居先生自己添加的,而且语气也不像。初集的文章都成于嘉庆以后,那时白本文已经去世,不可能加以评点。)我的意思是,圈点或许是子居先生自己加的,评语则应当是当时熟悉文章的友人所加。(眉批:有人说是吴仲伦先生评点的,这种说法比较接近。)近来湖北刻本由书局刊刻,圈点只标在开头和结尾,实在粗略得很,而且还有脱漏和错误,不足以作为依据。我拿两种本子相互校订,稍微觉得整齐一些。寄出苏州的信。初九日,辛亥,阴。抄写赋两篇。饭后稚和来畅谈,直到傍晚才离去。于是前往通桂,和季兄一起为孚丈、士敬饯行。灯下批读《大云文》十五篇,第一卷完成。初十日,壬子,晴。抄写赋三篇。十一日,癸丑,晴。抄写长赋两篇。饭后批读《大云文》第二卷二十多篇。写给八叔的信以及朱卷,交给季旭初带去。十二日,甲寅,晴。到潘桥扫墓。伯父乘一条船,我和六弟乘一条船,十点钟开船。西北风很顺,扬帆而行。沿途水淹没低洼田地,几乎成为大水坑。点灯时才抵达潘桥。十三日,乙卯,晴。举行墓祭礼。十一点钟解缆开船,正好遇到东南风,往返都很顺利,畅快到了极点;傍晚停泊在戚氏堰。我腹部很不舒服,连续腹泻三次,幸好夜里没有严重到需要起身再次腹泻。十四日,丙辰,晴。又乘东南风航行,九点钟到家。腹病已经痊愈。收到大兄的信,信中极力诬蔑毁谤五弟,真是刻薄啊!灯下批完《大云集》第二卷。十五日,丁巳,晴。大雪节气。很热。抄写赋两篇。饭后到大街和千秋坊看房屋,因为三兄有喜事,将要为女方府第设置公馆。顺路拜访幼舲,没有见到。到北岸管处去了一趟,检点树荃先生诗词的刻板,交给子容刷印。灯下批读《大云集》第三卷。收到外祖母的信和包裹。十六日,戊午,晴。到麻巷吊唁庄宣之的父亲,到观子巷吊唁史燮甫太年丈以及子贞年伯母的丧事,都是代伯父陪同吊唁。午时初回来,抄写赋一篇。灯下批完《大云集》第三卷。十七日,己未,晴。抄写赋两篇。仲光来谈话,拿哀启请我修改删削,替他归并、调换文字,叫五弟誊写。灯下批读《大云集》第四卷。十八日,庚申,晴。抄写赋两篇,同时翻阅馆赋十多篇。仲光来谈话。灯下批完《大云集》第四卷(初集结束)。十九日,辛酉,晴。抄写赋两篇,这部选本抄完了。大体上,篇章结构要求整齐,构思布局要求圆转,句子要求庄重,字面要求稳妥,都是平正妥帖、精炼能干、用于殿廷也不会有弊病的文章。灯下阅读《史记储选》。二十日,壬戌,晴。读赋。替礼叔作墓志一篇,篇章结构和声调安排都取法于庐陵,所嫌只是太相似了。然而初学写古文,必定要从学习法度规模开始,然后才近于变化。姚郎中曾经说过这话,我只谨慎地遵守法度,更加自我勉励罢了。二十一日,癸亥,晴。读赋。傍晚和六弟一起下船,前往上店祭祀宗祠,开船到白家桥停泊。
读《史记》,略有会于抑扬锁勒之法。二十二日,甲子晴。五鼓解维,九点半钟抵上店,十二点钟行礼,余主祭,六弟读祝。饭后返棹,八点钟抵家。晚颇疲,早寝。二十三日,乙丑晴。西桥、仲光先后来谈,遂至半日。发大兄信,并刘谷生官照三纸,功牌一纸,交谷生自寄。二十四日,丙寅晴。往河庄祭祠。饭后下船,开三十里至奔牛泊焉。读《史记》封禅、平准二书,细玩其脉络之细,渡接之清,波澜之妙。二十五日,丁卯晴。向明解维,开二十五里至夏墅,衣冠上岸,谒仲山叔祖。因晤本家六十七世至七十一世十馀人,设酒菜留予早餐。水路本可到石桥湾,缘彼处无人招呼,乃在此易舟而轿,徐贵乘小车。令船放空至石桥。行七里至牛郎庙小憩,见六十七世本家两人,设鸡子酒,意甚殷拳,酒味甘如饴。八里过万岁镇,相传为梁武帝故里。五里抵河庄,有砖城,周围三里。北门外十馀里濒江。因在永大质当下榻。傍晚竹坡叔祖亦来。二十六日,戊辰阴。先至祠堂瞻仰,规模宏敞,门外为“鄱阳世泽”横额,衡阳彭雪琴宫保书。第一席为光裕堂,亦彭宫保书,中悬御书“福”字额,旁悬“理学名儒”(逊庵公)、“瓯香三绝”(南田公)等额。第二席为正寝,祀汉梁王相贞道府君、宋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方直府君、南分始祖承之府君、北分始祖述之公。左夹室为“崇德”,祀逊庵公、南田公、孝子庸之公及庚申殉节诸人。右夹室为“报功”,祀有功于宗祠者。东庑为“显亲扬名”,祀科甲诸公,先府君与焉。西庑为“源远流长”,祀各分支祖及捐资人祠各主。第三席为女寝,祀始祖妣傅夫人以下。左夹室祀“节孝”,右夹室祀各“命妇”。十二点钟开祭,余在前寝主祭,礼与上店宗祠同,而更繁重。一点半钟礼毕,在质当午饭。微雨。三点钟乘小车至石桥,陆行十里,一路暝烟四起,村落苍茫,洵画景也。掌灯抵船,因上岸谒见各本家,见六十六世、六十七世两人,馀处以阴黑不得遍往,托二公为致意,乃开船。十里至夏墅泊焉。时已二鼓。二十七日,己巳晴。未明开船,至奔牛风大顺,十二点钟抵家。在路看《朱子全书》卷一(《小学》,《为学之方》),至中余病痛处,不禁悚然。二十八日,庚午晴。冬至祭祠以明日先祖妣忌辰,提今日行礼。晨起先至十八家村赵处拜寿,继至宗祠,饭后归。复往燮师处坐谈。二十九日,辛未,冬至节作赋。燮师枉过。十二月初一日,壬申晴。读赋,读韩文,灯下看《朱子全书•为学之方》。接苏州信,发大兄信,为燮师请封事。初二日,癸酉晴。发苏州信并银壹百贰拾两。初三日,甲戌晴。江苏即用县郁宪辰同年(保章)来。饭后往答拜,兼拜李子康,均未晤。收拾书箱,趁天气和暖,闲暇无事,将所有书籍俱整齐紧排,为明岁北上之计也。灯下看《朱子全书》。初四日,乙亥晴。一日收拾书籍。灯下看《朱子全书》。初五日,丙子晴。一日收拾书籍。初六日,丁丑晴。往伯方大伯处陪吊,在季兄处午饭,复往襄题主,归已曛黑矣。发徐伯闻信。初七日,戊寅晴。收拾书籍毕。灯下看《朱子全书》卷二《存养类》。女府到常。初八日,己卯晴。往赵源盛买庚帖等。史提珊来拜。饭后女府上岸,移入大街市房。写帖数付。初九日,庚辰晴。写帖毕。缛节繁文诸多可省,而吾乡俗例牢不可破,亦无可如何之事也。灯下看《朱子全书》。初十日,辛巳晴。连日心颇不定。朱子云:“心有事时当如无事时。”余涵养太浅,少经事即觉憧憧,可恨可愧。灯下在伯父处立语良久,说祖父事甚悉。先世以寒苦起家,而余辈坐享其逸,若不勉自砥砺,何以为人!十一日,壬午晴。往天王堂巷张处陪吊。饭后写对数付。十二日,癸未晴。十三日,甲申晴。三兄过定。男媒家竹坡叔祖,女妁史干甫丈。幼润来道喜。灯下细读《史记》屈原、伯夷列传。《伯夷传》以“名”字为主,通幅波澜顿跌,无非宕出此意,至末幅乃与点睛。《屈原传》以“怨”字为主,却仅以中幅两见,如大海中日影,空山中雷声。柳子厚之“参之太史以著其洁”,洁非节字缩句之谓,乃意无夹杂、墨无旁沈也。若以字句求之,则《史记》文字之可节者亦多,安得谓之洁耶?因思陈寿《三国志》,昔人称为高简有法。所谓简者,其妙在刊落琐屑浮诞与不甚可信之事,独举要辞,所以为有法。宋子京修《新唐》,只是于字句加功,虽事增文省,以语古法则远矣。
译阅读《史 记》,对抑扬、收束和提挈文章的方法略有领会。二十二日,甲子,晴。五更解缆开船,九点半钟抵达上店,十二点钟举行礼仪,我主持祭祀,六弟诵读祝文。饭后返航,八点钟到家。晚上很疲倦,早早睡下。二十三日,乙丑,晴。西桥、仲光先后来谈话,于是一直谈了半天。寄出给大兄的信,以及刘谷生的官照三张、功牌一张,交给谷生自己寄送。二十四日,丙寅,晴。到河庄祭祀宗祠。饭后下船,开行三十里,在奔牛停泊。阅读《史记》的《封禅书》和《平准书》,仔细玩味其中脉络的细密、承接的清楚和波澜的奇妙。二十五日,丁卯,晴。天刚亮就解缆开船,行驶二十五里到夏墅,穿戴衣冠上岸,拜见仲山叔祖。于是见到本家第六十七世至第七十一世的十多人,他们备办酒菜留我吃早饭。水路本来可以到石桥湾,只因那里没有人接应,于是在这里换船乘轿,徐贵乘小车。命令船只空船开到石桥。走七里到牛郎庙稍作休息,见到本家第六十七世的两个人,他们备办鸡子和酒,情意十分殷勤,酒味甜得像饴糖。走八里经过万岁镇,相传这里是梁武帝的故乡。再走五里到河庄,那里有砖城,周围三里。城北门外十多里处临江。于是住在永大质当。傍晚竹坡叔祖也来了。二十六日,戊辰,阴。先到祠堂瞻仰,规模宏大宽敞,门外横挂“鄱阳世泽”匾额,由衡阳彭雪琴宫保书写。第一进是光裕堂,也是彭宫保书写的,正中悬挂御书“福”字匾额,旁边悬挂“理学名儒”(逊庵公)、“瓯香三绝”(南田公)等匾额。第二进是正寝,祭祀汉梁王相贞道府君、宋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方直府君、南分始祖承之府君、北分始祖述之公。左边的夹室是“崇德”,祭祀逊庵公、南田公、孝子庸之公以及庚申年殉节的众人。右边的夹室是“报功”,祭祀对宗祠有功的人。东廊是“显亲扬名”,祭祀科举登第的诸位先人,先府君也在其中。西廊是“源远流长”,祭祀各支派祖先以及捐资入祠的各位牌位。第三进是女寝,祭祀始祖妣傅夫人以下的女性祖先。左边的夹室祭祀“节孝”,右边的夹室祭祀各位“命妇”。十二点钟开始祭祀,我在前寝主持祭礼,礼仪和上店宗祠相同,但更加繁重。一点半礼毕,在质当吃午饭。下着小雨。三点钟乘小车到石桥,陆路行走十里,一路上暮烟四起,村落显得苍茫,确实像一幅画。点灯时到达船上,于是上岸拜见各位本家,见到第六十六世、第六十七世的两个人,其余地方因为阴暗不能一一前往,便托两位公代为致意,然后开船。行十里到夏墅停泊。这时已经二更了。二十七日,己巳,晴。天还没亮就开船,到奔牛时风势很顺,十二点钟到家。途中阅读《朱子全书》第一卷(《小学》、《为学之方》),读到其中正切中我病痛之处,不禁感到惊惧。二十八日,庚午,晴。因为明日是先祖妣的忌辰,提前在今日举行冬至祭祀。早起先到十八家村赵处拜寿,接着到宗祠,饭后回来。又到燮师那里坐谈。二十九日,辛未,冬至节,作赋。燮师屈尊来访。十二月初一日,壬申,晴。读赋,读韩愈的文章,灯下阅读《朱子全书·为学之方》。收到苏州的信,寄出给大兄的信,为燮师办理请封的事情。初二日,癸酉,晴。寄出给苏州的信以及银壹百贰拾两。初三日,甲戌,晴。江苏即用县郁宪辰同年(保章)来访。饭后前往回拜,同时拜访李子康,都没有见到。收拾书箱,趁天气温暖、闲暇无事,把所有书籍都整理好并紧紧排列起来,这是为明年北上作准备。灯下阅读《朱子全书》。初四日,乙亥,晴。整天收拾书籍。灯下阅读《朱子全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五日,丙子,晴。整日收拾书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六日,丁丑,晴。到伯方大伯那里陪同吊唁,在季兄那里吃午饭,又到襄题写主牌,回来时天已经黑了。给徐伯闻发信。初七日,戊寅,晴。收拾书籍完毕。灯下阅读《朱子全书》卷二《存养类》。女府到了常。初八日,己卯,晴。到赵源盛那里购买庚帖等物。史提珊来拜访。饭后女府上岸,搬进大街市的房子。写了几份帖子交付出去。初九日,庚辰,晴。帖子写完了。那些繁琐的礼节和浮文,很多都可以省去;可是我乡的风俗惯例牢不可破,也没有办法。灯下阅读《朱子全书》。初十日,辛巳,晴。这几天心情很不安定。朱子说:“心中有事时,应当像无事时一样。”我的涵养太浅,稍微遇到事情就觉得心神不宁,实在可恨又可惭愧。灯下在伯父那里站着谈了很久,详细谈到祖父的事情。先世靠着贫寒艰苦起家,而我们这些后辈却坐享他们留下的安逸;如果不努力自我磨砺,凭什么做人!十一日,壬午,晴。到天王堂巷张家陪同吊唁。饭后写了几副对联交付出去。十二日,癸未,晴。十三日,甲申,晴。三兄来过定。男方的媒人是竹坡叔祖,女方的媒人是史干甫丈。幼润来道喜。灯下细读《史记》的《屈原列传》和《伯夷列传》。《伯夷传》以“名”字为主旨,全文波澜顿挫,无非都是为了突出这个意思,到篇末才点明题旨。《屈原传》以“怨”字为主旨,却只在中间两次出现,仿佛大海中的日影、空山中的雷声。柳子厚所说的“参之太史以著其洁”,这里的“洁”并不是说删节字句、缩短篇幅,而是说文意没有夹杂,笔墨没有旁逸。如果从字句上去求,那么《史记》中可以删节的文字也很多,怎么能说它是“洁”呢?因此想到陈寿的《三国志》,古人称赞它高雅简约而且有法度。所谓“简”,妙处在于删去琐碎、浮夸以及不太可信的事情,只提纲要,所以能够做到有法度。宋子京编修《新唐书》,只是在字句上下功夫,虽然增加了史事、减少了文字,但按照古文法度来说就相去很远了。
十四日,乙酉晴。写琴条两幅。灯下读《史记》留侯、陈平世家,多用倒勒总钤之笔,最可玩,知此便无散漫之病。又读《孟苟列传》,以宾形主,主意提得分明,则虽宾繁于主,无非为主意出力。同人先生此篇旁批最佳,宜细审之。夜寒甚。又思《伯夷传》为列传之冠,拈“名”字作主,则此下凡列于传者,皆有“名”者也。传末云:“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自负亦复不小。十五日,丙戌晴。小寒节。往崇德寺王仲光处陪吊,面后归。午刻在局前陪先生饮,傍晚归。灯下读《史记》数篇。《管晏列传》固是借知己发慨,然细详史公之意,则以管仲、晏婴事迹言论详见于《春秋左氏传》及所著《管子》、《晏子》中,世间多有其书,不胜载,亦不必载,故转就一二轶事曲折写尽其生平,行业则以总语隐括之,所谓见一羽而知凤,见一毛而知麟也。构局苦心,赞语中固明言之,后世知此者鲜矣。十六日,丁亥晴。八叔处九妹许字胡式嘉姑丈之子多嘉表弟,余作女媒,往来两处,灯后方返。十七日,戊子晴。费屺怀同年自苏来。连日料理各事,颇忙。十八日,己丑阴。答拜屺怀,未晤。陶念乔、吴稚和两同年招饮,却之。晚,稚和复来邀,乃往。座唯屺怀、干甫。席间谈丹徒县知县王仲芳大令(芝兰)治行甚悉,真一时能吏也。十九日,庚寅晴。清晨起,衣冠酬贺客,跪拜甚劳。午刻祭祖,三点钟发轿,掌灯始回。十一点钟见礼,庙见诸事悉竣,乃送人洞房。十二点钟共寝。二十日,辛卯晴。往女府谢亲,例不见。徐先生放学回宜兴。二十一日,壬辰晴。会亲,请仲屏姻伯母及提珊,均谢。饭后往拜女府,略坐而回。二十二日,癸巳晴。女府折柬来请,亦谢不往。至马山埠董处陪吊,客甚少,久坐乃归。灯下作《先府君事略》,未脱稿。二十三日,甲午阴。甚寒。饭后雪。傍晚肩舆至青果巷吕宅赴送梅生二舅母之殓。祀灶。二十四日,乙未仍雪。一日唯以手谈消遣。二十五日,丙申阴。雪止甚寒。清晨乘轿至各处拜客。午后谢质甫来。二十六日,丁酉晴。过年。提珊来。二十七日,戊戌晴。二十八日,己亥阴雨。算清各账务。二十九日,戊戌阴,雨止。三十日,己亥阴。晚,祀先毕,诸兄弟团坐畅饮,颇得乐趣。(庚寅春正弟毓巽补记八日)
译十四日,乙酉,晴。写了两幅琴条。灯下读《史记》的《留侯世家》和《陈平世家》,其中多用倒勒总钤的笔法,最值得玩味;懂得这一点,文章便不会有散漫的毛病。又读《孟荀列传》,以宾衬主,把主旨提取得分明,那么即使陪衬内容多于主旨,也都是在为主旨服务。同人先生给这一篇所作的旁批最好,应当仔细查看。夜里非常寒冷。又想到《伯夷传》是列传之首,以“名”字作为主旨,那么从这一篇以下凡是列入列传的人,也都是有“名”的人。传末说:“伯夷、叔齐虽然贤能,得到孔夫子称许后名声更加显著;颜渊虽然笃志好学,依附骥尾之后,德行更加显扬。”作者的自负也实在不小。十五日,丙戌,晴。小寒节气。到崇德寺王仲光那里陪同吊唁,见面后回来。午时在局前陪先生饮酒,傍晚回来。灯下读《史记》几篇。《管晏列传》固然是借知己之事抒发感慨,然而仔细考察太史公的用意,管仲、晏婴的事迹和言论,在《春秋左氏传》以及他们所著的《管子》《晏子》中都有详细记载,世间已有很多这类书,无法全部记载,也没有必要全部记载,所以转而选取一两件轶事的曲折来写尽他们的一生;至于他们的品行事业,则用概括性的语句加以总括。这就是所谓见到一根羽毛便知道是凤凰,见到一根毛便知道是麒麟。篇章布局用心良苦,赞语中本来已经明白说出了这一点,只是后世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了。十六日,丁亥,晴。八叔家的九妹许配给胡式嘉姑丈的儿子多嘉表弟,我担任女方媒人,往来于两家之间,过了点灯之后才回来。十七日,戊子,晴。费屺怀同年从苏州来。连日料理各项事情,很是忙碌。十八日,己丑,阴。前去回拜屺怀,没有见到他。陶念乔、吴稚和两位同年邀请我饮酒,我推辞了。晚上,稚和又来邀请,于是前往。席上只有屺怀、干甫。席间详细谈到丹徒县知县王仲芳大令(芝兰)的政绩,他真是一时的能吏。十九日,庚寅,晴。清晨起床,穿戴衣冠应酬贺客,跪拜十分劳累。午时祭祖,三点钟起轿,直到掌灯时才回来。十一点钟行见礼,庙见等各项事情全部办完后,才把人送入洞房。十二点钟同房。二十日,辛卯,晴。到女府谢亲,按惯例没有见面。徐先生放学后回宜兴。二十一日,壬辰,晴。会见亲家,请仲屏姻伯母和提珊来,都表示谢绝。饭后去拜访女府,略坐一会儿便回来。二十二日,癸巳,晴。女府送来请帖,也谢绝没有前往。到马山埠董家陪同吊唁,客人很少,坐了很久才回来。灯下撰写《先府君事略》,尚未完稿。二十三日,甲午,阴。天气很冷。饭后下雪。傍晚乘肩舆到青果巷吕宅,参加送葬梅生二舅母的入殓仪式。祭祀灶神。二十四日,乙未,仍在下雪。整日只以下棋消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五日,丙申,阴。雪停了,但非常寒冷。清晨乘轿到各处拜访客人。午后谢质甫来访。二十六日,丁酉,晴。过年。提珊来访。二十七日,戊戌,晴。二十八日,己亥,阴雨。把各项账务结算清楚。二十九日,戊戌,阴天,雨停了。三十日,己亥,阴天。晚上,祭祀祖先完毕,众兄弟围坐畅饮,很有乐趣。(庚寅年春正月,弟毓巽补记八日。)
味腴室日记光绪十六年庚寅庚寅正月初一日,壬寅阴雨。初二日,癸卯阴雨。饭后出门拜年。灯下无事,看《日知录》卷八、卷九。初三日,甲辰晴。两日唯以“百官铎图”及“状元筹”消遣。灯下看《日知录》卷十。初四日,乙巳晴。早半日至各署拜年。饭后史提珊来,托其刻石章四块。灯下看《日知录》卷十一、十二。初五日,丙午晴,稍寒。饭后至郡庙一行。晚,作四子戏。初六日,丁未阴雨。吴砚生开吊,委季弟往陪。巳刻请史提珊午饭,朗存作陪,在园中久谈。晚,作四子戏。初七日,戊申晴。季弟邀协兴早餐,顺至郡庙一行。午后作四子戏,夜分方散。初八日,己酉晴。闻静之师回里,饭后衣冠往谒,略谈。详阅提珊印谱,颇古劲。初九日,庚戌晴。往府直街拜静之师母五十寿,青果巷拜念先丈二十寿,均不坐而行。元、寿二侄开学,仍延刘丙孙先生,以成儿附入。晚,请先生,幼润、安生作陪。(江阴缪啸压,冯季同表叔,孙晋蕃,王雪怀,周衡甫年伯)初十日,辛亥晴。燮师招陪先生,午初往,未刻返。傍晚,又至姑母处陪先生,归甚晏。十一日,壬子晴。写对。接外祖母信。十二日,癸丑晴,甚热。季超丈邀饮协兴,顺至书坊买《同治中兴京外奏议》(价四角)、《日知录集释》(价乙元一角)。十三日,甲寅晴。提珊来刻图章,作半日盘桓,乃走访陈叔畴并晤伯商前辈。十四日,乙卯阴雨。至小河沿买烟火。接伟臣信。十五日,丙辰晴,立春。成儿腮肿特甚,偕至湘溪处诊视。饭后,至叔畲叔祖处陪媒。晚,祀先。十六日,丁巳晴,甚热。至青果巷午宴,女府代媒也。湘溪来诊。傍晚至小浮桥送刘先生太翁入殓。十七日,戊午晴,甚热。八叔处九妹出阁,适表弟胡幼嘉。清晨即往道喜,又至男府一行。午刻祭祖毕,复往男府赴代媒之宴,随赘轿回青果巷。晚饭毕即返。夜半娴女忽患呕泻,扰攘一时许,乃得就寝。发苏州信。十八日,巳未晴,燥热尤甚,似暮春天气。饭后至乾益查外祖母处利银事。又访刘先生商量延权馆事。因至燮师处坐谈。湘溪来诊。夜大风。十九日,庚申阴,一日大风如吼。作《戴次仲谈经夺席赋》,以“解经不穷戴侍中”为韵,傍晚脱稿。向叔舅邀饮。二十日,辛酉阴,天顿寒,重裘不暖。成儿又患咳喘。观生来诊。发大兄电,为刘谷生官事。二十一日,壬戌阴,雪,寒甚。读赋。徐先生来开学,伯诚侄来权馆。晚,请先生,季超、提珊作陪。二十二日,癸亥晴。往北直街祝刘保良太翁六十寿。缪筱珊年伯自江阴来。观生来诊。二十三日,甲子晴。答拜筱丈未晤。一日读赋。二十四日,乙丑晴。作《仁寿镜赋》,以“仁寿之字昭然可观”为韵,傍晚脱稿。灯下看《中西纪事》卷一。二十五日,丙寅晴,复热。读赋。饭后游园甚畅。少前来。灯下看《中西纪事》卷二、卷三,是书署名江上寒叟,闻之伯父云,系当涂夏新甫先生(燮)所撰,从前在江西曾识其人,极留心时事者也。二十六日,丁卯阴雨。叔畲叔祖具柬招饮,却之。李荫山来。写扇三柄。灯下看《中西纪事》卷四。接苏州信。二十七日,戊辰阴。读赋。仲光来谈,述其尊人哲之年丈现为青云山土地,仲光及其太夫人青云山庙祝,皆有梦征,不虚也。饭后偕仲光至千秋坊看屋,顺至宛委山庄,因往燮师处坐谈,师委书寿屏八幅。发徐伯文信,为地图事。看《中西纪事》卷五、卷六。二十八日,己巳晴。看《中西纪事》卷七、八、九、十。二十九日,庚午晴。写对十馀付。晚,头痛目胀,早寝。二月初一日,辛未晴。鉴千招饮,却之。目痛益甚,延观生来诊,谓系肝风与外风相搏,不甚紧要。初二日,壬申晴。养疾不出,唯目痛虽减,不能观书,闷甚。初三日,癸酉阴。养疾不出。初四日,甲戌晴。至书房少坐,然目眩不能久视。籽云丈来谈。请谭姓画师来,嘱其临摹先考、先妣神像。初五日,乙亥晴。检点字画,挈带入都。连日服药而目疾仍不复原,闷闷。初六日,丙子阴。仲光来畅谈,以二百元赎去抵押田单,饭时乃去。午后收拾行箧。籽云丈来。初七日,丁丑阴。娴女周岁。半夜雨。初八日,戊寅雨。下乡别墓,次弟偕行。清晨下船,风不利,晚泊戴溪桥,写扇两柄。初九日,己卯竟日雨。八点钟抵潘家桥,十一点钟冒雨展墓,衣冠尽湿。一点钟开回,泊洛阳桥。
译《味腴室日记》光绪十六年庚寅 庚寅正月初一日,壬寅,阴雨。初二日,癸卯,阴雨。饭后出门拜年。灯下无事,阅读《日知录》卷八、卷九。初三日,甲辰,晴。这两天只以“百官铎图”和“状元筹”消遣。灯下阅读《日知录》卷十。初四日,乙巳,晴。上午到各署拜年。饭后史提珊来,托他刻四块石章。灯下阅读《日知录》卷十一、卷十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初五日,丙午,晴,天气稍冷。饭后到郡庙去了一趟。晚上,玩四子戏。初六日,丁未,阴雨。吴砚生家设灵受吊,委托季弟前往陪吊。巳时请史提珊吃午饭,朗存作陪,在园中长谈。晚上,玩四子戏。初七日,戊申,晴。季弟邀请我到协兴吃早餐,顺便到郡庙去了一趟。午后玩四子戏,直到半夜才散。初八日,己酉,晴。听说静之师回乡,饭后穿戴衣冠前往拜访,略谈了一会儿。详细翻阅提珊的印谱,风格很古雅遒劲。初九日,庚戌,晴。到府直街拜访静之师母,祝贺她五十寿辰;到青果巷拜访念先丈,祝贺他二十寿辰;都没有停坐,行礼后就离开了。元、寿两位侄子开学,仍旧聘请刘丙孙先生,并把成儿附带入学。晚上请先生吃饭,幼润、安生作陪。(江阴缪啸压、冯季同表叔、孙晋蕃、王雪怀、周衡甫年伯。) 初十日,辛亥,晴。燮师邀请我陪先生,午时初刻前往,未时回来。傍晚又到姑母那里陪先生,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十一日,壬子,晴。写对联。收到外祖母的信。十二日,癸丑,晴,天气很热。季超丈邀请我到协兴饮酒,顺便到书坊购买《同治中兴京外奏议》(价四角)、《日知录集释》(价乙元一角)。十三日,甲寅,晴。提珊来刻图章,盘桓了半天,才去拜访陈叔畴,并会见伯商前辈。十四日,乙卯,阴雨。到小河沿购买烟火。收到伟臣的信。十五日,丙辰,晴,立春。成儿的腮部肿得特别厉害,带他一起到湘溪那里诊察。饭后,到叔畲叔祖那里陪同媒人。晚上,祭祀祖先。十六日,丁巳,晴,天气很热。到青果巷赴午宴,女府代为作媒。湘溪来诊察。傍晚到小浮桥送刘先生的太翁入殓。十七日,戊午,晴,天气很热。八叔家的九妹出嫁,嫁给表弟胡幼嘉。清晨就前往道喜,又到男府去了一趟。午时祭祖完毕,又到男府赴代媒之宴,随后乘赘轿回青果巷。晚饭后立即回来。半夜娴女忽然呕吐腹泻,忙乱了一个多时辰,才得以就寝。给苏州发信。十八日,巳未,晴,干热更加厉害,像暮春的天气。饭后到乾益查外祖母那里办理利银的事情。又拜访刘先生,商量聘请权馆教师的事情。因而到燮师那里坐谈。湘溪来诊察。夜里刮大风。十九日,庚申,阴天,整日大风呼啸。撰写《戴次仲谈经夺席赋》,以“解经不穷戴侍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为韵,傍晚完稿。向叔舅邀请我饮酒。二十日,辛酉,阴天,天气突然变冷,穿着厚皮衣也不暖和。成儿又患咳嗽气喘。观生来诊察。给大兄发电报,为刘谷生办理官事。二十一日,壬戌,阴天,下雪,寒冷得厉害。阅读所作的赋。徐先生来开学,伯诚侄来代任馆师。晚上请先生吃饭,季超、提珊作陪。二十二日,癸亥,晴。到北直街祝贺刘保良太翁六十寿辰。缪筱珊年伯从江阴来。观生来诊察。二十三日,甲子,晴。前去回拜筱丈,没有见到他。整日阅读所作的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四日,乙丑,晴。撰写《仁寿镜赋》,以“仁寿之字昭然可观”为韵,傍晚完稿。灯下阅读《中西纪事》卷一。二十五日,丙寅,晴,又热起来了。阅读所作的赋。饭后游园,十分畅快。少前来访。灯下阅读《中西纪事》卷二、卷三。这部书署名为江上寒叟,听伯父说,是当涂夏新甫先生(燮)所撰;伯父以前在江西曾认识此人,他是极其留心时事的人。二十六日,丁卯,阴雨。叔畲叔祖备帖邀请饮酒,我推辞了。李荫山来访。写了三柄扇面。灯下阅读《中西纪事》卷四。收到苏州的信。二十七日,戊辰,阴天。阅读所作的赋。仲光来谈,叙述他的父亲哲之年丈如今担任青云山土地,仲光及其太夫人担任青云山庙祝;都有梦兆作为征验,并非虚妄。饭后和仲光一起到千秋坊看房子,顺便到了宛委山庄,又到燮师那里坐谈,燮师托我书写八幅寿屏。给徐伯文发信,是为了地图的事情。阅读《中西纪事》卷五、卷六。二十八日,己巳,晴。阅读《中西纪事》第七、八、九、十卷。二十九日,庚午,晴。写了十多副对联。晚上头痛眼胀,早早睡了。二月初一日,辛未,晴。鉴千请我饮酒,我推辞了。眼痛更加厉害,请观生来诊治,他说是肝风和外风相搏,并不十分要紧。初二日,壬申,晴。养病不出门。只是眼痛虽减轻了,却不能看书,十分烦闷。初三日,癸酉,阴。养病不出门。初四日,甲戌,晴。到书房坐了一会儿,但眼睛眩晕,不能长时间注视。籽云丈来交谈。请谭姓画师来,嘱咐他临摹先考、先妣的神像。初五日,乙亥,晴。检查字画,带着它们进京。连日服药,眼病仍未痊愈,心中闷闷不乐。初六日,丙子,阴。仲光来畅谈,用二百元赎回抵押的田单,吃饭时才离去。午后收拾行李箱。籽云丈来了。初七日,丁丑,阴。娴女满一周岁。半夜下雨。初八日,戊寅,雨。下乡辞别墓地,二弟一同前往。清晨上船,风向不利,晚上停泊在戴溪桥,写了两柄扇子。初九日,己卯,整天下雨。八点钟到达潘家桥,十一点钟冒雨扫墓,衣帽全都湿了。一点钟开船返回,停泊在洛阳桥。
初十日,庚辰阴,大风,舟几不得行,勉强摇牵而上。连日无事,细观倪畲香先生所辑《儒门语要》三卷,确然见静坐养心是学者入手第一义,向来只谓心学为禅,未尝措意,今乃知周、程、李、杨、罗、朱以来相传指诀,正是如此,与孟子正合。禅学所谓养心,只是不动心,守此一件作死工夫;吾儒则由此扩充,明辨笃行,以施诸事物也。延平云:“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我辈此心汩于利欲场中,昏驰已久,若非正本清源,收拾此心,使确有归宿,纵教论知论行,只是一场说话也。三点钟抵家,始知伯母昨日大发肝气,虚阳上升,面赤自汗,其势颇剧。接徐伯闻信。十一日,辛巳晴,甚寒。干甫丈招饮,午刻往赴。蒋子谦亦在青果巷招饮,席散往作周旋,并为八婶送行。夜间,伯母疾复大作,请观生夜轿。十二日,壬午晴。为燮师写寿屏四幅。重光为予饯行,移尊园中,兼有他客,席终即散。十三日,癸未晴。伯父请会试诸君,余代主席,散,久谈,傍晚乃去。十四日,甲申晴。写寿屏三幅。伤风,人极不适。竹坡叔祖、季申兄皆邀饮,均以疾辞。晚间发热特甚。十五日,乙酉晴。热犹不退,困顿之至。观生来诊,以薄荷、茅根等表之。服药后大汗,热退。陈叔畴邀巳刻,董泰臣舅邀申刻,均辞。十六日,丙戌晴。人颇疲乏,避风不出门。看《儒门语要》,许鲁斋云:“喜怒哀乐爱恶欲,一有动于中,则气便不平,气既不平,则发言每失。七者之中,唯怒为难治又偏招患难,须于盛怒时坚忍不动,俟心气渐平,审而应之,庶几无失。忿气如烈火,火焚徒自伤。触来勿与竞,事过心清凉。”此一段最宜服膺。十七日,丁亥晴。人稍健。写寿屏一幅毕。接岳父信,知于正月选授湖北应山县知县,可喜之至,因写复贺信并湖南信。十八日,戊子晴。一日收检行装,异常嘈杂。十九日,己丑阴。出门辞行,并祭宗祠,崧云五伯补授湖北粮道故也。抵晚方归。三兄、诸弟设酒肴薄饼为予饯行。晚饭后在伯父前立谈甚久。接徐伯闻信并图十一部。二十日,庚寅阴。出门辞行,午饭时归。饭后收拾行装。晚,叔畲叔祖邀协兴,偕五、六弟同往,席散雨至,借伞而归。发苏州信。二十一日,辛卯阴雨。料理行李下船,燮师、管申甫丈、陶念乔同年来送行(念乔并惠书两部)。饭后,观生来,请其诊视开方。因衣冠辞行。提珊、伯诚诸兄弟,元、寿两侄送余至北水关登舟,少坐俱去,乃解维。心中千头万绪,惝恍如有所遗,瞑目静坐片刻。晚泊仓桥(马贵随行,又丁聪丈旧仆曹珍将往天津,亦附余同行)。二十二日,壬辰阴,寒甚。醒闻水声甚厉,从窗隙外视,岸行若飞,询诸榜人,知已过戚氏堰。西北风大作,抟帆而行,十二点过无锡,薄暮遂达金阊。从来坐船无此神速。一日无事,写扇面数件。抵岸以天暝不克移泊娄门,因肩舆入城至大儒巷谒外祖母、舅母,畅谈至夜分方寝。二十三日,癸巳晴。至亲友处拜会并谒黄子寿方伯、刘景韩廉访,均晤。方伯处谈尤久。掌灯归,仍寓大儒巷。船已移泊娄关内张相桥,路尚远,不归舟。二十四日,甲午阴,雪,寒甚。写团折扇六件。傍晚偕少甫至观前一行。二十五日,乙未晴。接常州信,知伯母恙已轻减。饭前走访李橘农同年,请其开在苏各前辈住址单。饭后因携毡帖遍拜,均未晤。归少憩,复至观前一行。二十六日,丙申晴。发第一号家信并买寄各件。外祖母以酒肴相待,兼请斗眉。外祖母年已九十一,神采焕发,步履坚强,真所罕觏。子寿方伯惠以桐城光律元(聪谐)《有不为斋随笔》,庄述祖《弟子职笺释》,方伯自著《紫泥日记》,黄漳浦《十四札疏证》四种,《隋主簿吴岩墓志》,《荆州刺史李则墓志》,明吴宽书七言墨拓对一付,又为书八言楹联。二十七日,丁酉阴。命曹珍至书局买钱塘女史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集》、《明三十家诗钞》,价一千五百文。步行至大井巷,赴季文曾叔祖之约。归已日曛,复写折扇一件,乃辞行。少甫、墨缘送余下船,少坐而去。卧看《紫泥日记》一本讫。二十八日,戊戌睡醒闻篷背雨声滴沥,舟停避雨不行。少顷,雨稍微,复鼓棹前进。饭后晴,风色大顺,越昆山,泊陆家浜青浦县界,距省百二十里。看光氏《随笔》甲、乙、丙、丁、戊五卷,不分门类,随手琐记,所论有极精当可喜处。抛书静坐,颇动乡思,得诗三章。庚寅二月既望,散馆人都。积雨初霁,东风笑人,绿波漾晴,芳草含媚,春愁既纵,别怀转浓,惝恍登舟,忽如有失。
译初十日,庚辰,阴,大风,船几乎无法航行,只得勉强摇橹、牵引着向上游走。连日没有别的事情,细读倪畲香先生编纂的《儒门语要》三卷,确实看到静坐养心是学者入门的第一要义。我过去只说心学是禅学,从未用心关注,如今才知道周、程、李、杨、罗、朱以来相传的指诀,正是这个道理,同孟子的学说完全相合。禅学所谓养心,只是不动心,守着这一点做死工夫;我们儒者则由此加以扩充,明辨而笃行,把它施用于各种事物。延平说:“心里纷扰热闹,怎么能看出道理来呢?”我们这些人的心沉溺在利欲场中,昏乱奔逐已经很久了;如果不从根本上澄清源流,收拾好这颗心,使它确实有所归宿,那么即使教人谈论知、谈论行,也只是一场空谈。三点钟到家,才知道伯母昨天肝气大作,虚阳上升,面色发红并自汗,病势相当严重。接到徐伯的来信。十一日,辛巳,晴,天气很冷。干甫丈请饮,中午前往赴宴。蒋子谦也在青果巷请饮,宴席散后前往应酬,并为八婶送行。晚上伯母的病又大作,请观生夜里坐轿前来诊治。十二日,壬午,晴。替燮师写了四幅寿屏。重光为我饯行,把酒席移到园中,另有其他客人,宴席结束后就散了。十三日,癸未,晴。伯父请会试诸位同年,我代替他主持宴席。宴席散后又长谈,傍晚才离去。十四日,甲申,晴。写了三幅寿屏。伤风,身体非常不适。竹坡叔祖、季申兄都请我饮酒,我都以生病推辞了。晚上发热特别厉害。十五日,乙酉,晴。热还没有退,困顿到了极点。观生来诊治,用薄荷、茅根等药发散表邪。服药后出了大汗,热退了。陈叔畴约我巳刻,董泰臣舅约我申刻,我都推辞了。十六日,丙戌,晴。人很疲乏,避风不出门。阅读《儒门语要》。许鲁斋说:“喜、怒、哀、乐、爱、恶、欲这七种情感,只要有一种在内心发动,气就会不平;气既不平,说话往往就会失当。七者之中,只有愤怒最难治,也最容易招来祸 难,必须在盛怒时坚忍不动,等心气渐渐平和后,审慎地作出回应,这样或许可以不出差错。愤怒之气像烈火,火焰焚烧,最终只是伤害自己。外来的触犯不要同它争竞,事情过去后内心自然清凉。”这一段最应该牢记奉行。十七日,丁亥,晴。身体稍微康健了些。写完一幅寿屏。接到岳父的信,知道他在正月被选授为湖北应山县知县,实在可喜,于是写了回信祝贺,也写了湖南的信。十八日,戊子,晴。一整天收拾检查行装,异常嘈杂忙乱。十九日,己丑,阴。出门辞行,并祭拜宗祠,因为崧云五伯补授湖北粮道。直到傍晚才回来。三兄、各位弟弟准备酒菜和薄饼为我饯行。晚饭后在伯父面前站着谈了很久。接到徐伯的来信和图十一部。二十日,庚寅,阴。出门辞行,中午吃饭时回来。饭后收拾行装。晚上叔畲叔祖邀请到协兴,我和五弟、六弟一同前往,宴席散后下起雨来,借伞回来。寄出给苏州的信。二十一日,辛卯,阴雨。料理行李上船,燮师、管申甫丈、陶念乔一同前来送行,念乔还送给我两部书。饭后观生来,请他诊视并开方。于是穿戴整齐辞行。提珊、伯诚等兄弟,元、寿两个侄子送我到北水关登船,坐了一会儿都离去了,我才解开缆绳。心中千头万绪,恍惚像有什么东西遗落了,闭眼静坐了片刻。晚上停泊在仓桥。马贵随行,另外丁聪丈的旧仆曹珍将去天津,也搭我的船同行。二十二日,壬辰,阴,天气很冷。醒来听见水声非常猛烈,从窗缝向外看,两岸行进得像飞一样;询问船夫,才知道已经经过戚氏堰。西北风大作,张满帆航行,十二点多经过无锡,傍晚便到达金阊。从来没有坐船这么快过。一整天没有别的事情,写了几件扇面。到岸时天已黑,不能移船停泊到娄门,于是坐轿进城,到大儒巷拜见外祖母、舅母,畅谈到深夜才睡。二十三日,癸巳,晴。到亲友处拜访,并拜见黄子寿方伯、刘景韩廉访,都见到了。方伯那里谈得尤其久。掌灯时回来,仍住在大儒巷。船已经移泊到娄关内的张相桥,因为路还远,便不回船上。二十四日,甲午,阴,下雪,天气很冷。写了六件团折扇。傍晚和少甫到观前走了一趟。二十五日,乙未,晴。接到常州的信,知道伯母的病已经减轻。饭前拜访李橘农同年,请他开列在苏州各位前辈的住址单。饭后便带着毡帖逐一拜访,都没有见到。回来稍作休息,又到观前走了一趟。二十六日,丙申,晴。寄出第一号家信,并买了各件物品寄出。外祖母用酒菜款待我,又请斗眉。外祖母已经九十一岁,精神焕发,步履稳健,实在少见。子寿方伯赠给我桐城光律元(聪谐)的《有不为斋随笔》、庄述祖的《弟子职笺释》、方伯自著的《紫泥日记》、黄漳浦《十四札疏证》四种、《隋主簿吴岩墓志》、《荆州刺史李则墓志》、明代吴宽书写的七言墨拓对联一副,又替我书写了一副八言楹联。二十七日,丁酉,阴。让曹珍到书局购买钱塘女史汪端的《自然好学斋诗集》《明三十家诗钞》,价格一千五百文。步行到大井巷,赴季文曾叔祖的约会。回来时天已经昏暗,又写了一件折扇,便辞行。少甫、墨缘送我下船,坐了一会儿便离去。我躺着看完了一本《紫泥日记》。二十八日,戊戌。睡醒后听到雨滴落在船篷背上的声音,船停下来避雨没有航行。一会儿雨稍微小些,又划船前进。饭后天放晴,风向非常顺利,经过昆山,停泊在陆家浜青浦县界,距离省城一百二十里。阅读光氏《随笔》甲、乙、丙、丁、戊五卷,书中不分门类,随手杂记,所论有非常精当可喜之处。放下书静坐,颇为触动乡思,作诗三章。庚寅二月既望,散馆的人进京。连日积雨刚刚放晴,东风像在向人微笑,绿色水波荡漾在晴光中,芳草含着妩媚之态。春愁已经放纵而出,离别之情更加浓重,恍惚登上船,忽然像失去了什么。
杯酒独醉,不能销丛生之忧;柳丝虽长,不能绾将离之绪。嗟嗟!何人不别,何别不伤,矧仆少小工愁,生平多感者乎?因是驱遣楮墨,雕镂肝肠,聊咏短章,助其太息怅惘出门去,故园花正稠。风尘从此别,春色不胜愁。未报恩勤德,多惭侍从俦。莫嗤儿女态,难忍是离忧。(忆伯父母)频年遭驿马,南北逐征鸿。为问荆花树,春来发几丛?连床前夜雨,孤棹异乡风。寂寞凭谁诉,斜阳古渡红。(忆弟)流水自东去,我心犹向西。寒烟迷蝶梦,残月咽鸡啼。遥忆深闺静,应怜翠黛低。登楼休望远,柳色易含凄。(忆内)余近年作诗,多不存稿。偶于枕上记得去年在京曾有出闱见柳色一首,似尚不恶,爰附录于此。会试出闱,见郊原新柳倏已含青,有触于心,偶成一首旬馀未暇到林阿,瞥见垂杨绿渐拖。乡思每从闲处触,光阴强半苦中磨。例来吉语惭亲友,官样文章笑臼科。问讯大罗天上事,霓裳可许月边歌?廿九日,己亥阴,微雨。竞日看《随笔》己、庚、辛、壬、癸五卷毕。写扇两柄。晚泊张家泾,距上海四十五里。青浦道中南浦晴波澹似油,片帆无恙过苏州。野桃红处初斜日,垂柳青时独放舟。苦忆乡园成夜梦,唯馀僮仆伴清愁。春风两度莺花节,偏值王郎赋远游。忆园中海棠晴光暖罨绮罗天,万点嫣红剧可怜。欲向梦中化蝴蝶,春风吹到画堂前。三十日,庚子阴雨。春分节。阻潮屡泊,四点钟抵上海观音阁码头,移住级升栈。晚饭后岑寂无事,访玉人于公阳。闰二月初一日,辛丑一日大雨。访旭山,在彼午饭。写对四付,屏四幅。偕旭山肩舆至公阳,茗谈一时许。旭邀东公和花氏酒叙,同座朱仙伯、时菶仙(广莱)、尹紫旭(彦钊)、徐澍生(士霖)四太守,召玉,一点钟归栈。初二日,壬寅阴雨。至源丰润,连城在杭未回,晤其同事焦乐山、顾紫霞,交去伯父信,取银五十两。往申报馆取《图书集成》一部,共一千六百二十九本,仍交号觅便寄常。在乐善堂买《朱子心学录》一部,洋三角。返栈托栈伙宣姓定太古行“武昌”轮船舱位,与沈子振、子钧同年昆仲偕行。旭山来访,因同肩舆至太古昌栈。写屏四幅、扇二柄。在彼晚饭。同至东公和,赴紫旭之约,召玉。席散,摹先年丈又邀日新里,半席先散,归船,发常州信并件,又写一信交源丰润附书寄常。初三日,癸卯阴。船犹不开,因访旭山少坐。十二点钟开轮,至茶山停一时许。出口后颇有风浪。初四日,甲辰阴。午前犹有风浪,入黑水洋后转觉平静,略能进食卧谈。初五日,乙巳晴。十点钟抵烟台,停轮三时,复行。初六日,丙午晴。坐卧不适,骨痛特甚,苦矣哉!十点钟到大沽,停轮拨货,六点钟进口,不久复泊葛沽。初七日,丁未晴。天明驶轮,水浅沙淤,竭两轮进退之力,两点钟始达刘庄,距码头约有五里,下行李,换拨船,四点钟抵春元栈。解装略憩,访苍源、建侯于电报学堂,少谈而返。晚,在宁安居茗坐。初八日,戊申晴。往扒头街谒兰生太叔祖,在彼午餐。饭后为烟所醉,头目眩晕,呕吐狼藉,静卧半日,至灯后犹不能动,乃乘轿归栈,困惫不胜。(发第三号家信。)初九日,己酉阴。虽未复原,人已清健,乃开车。椒舅来栈,交到汇款京松银五十两。建侯亦来送行。四点钟宿杨村,武清辖,去天津北关六十里。初十日,庚戌晴。半夜十二点钟开车。在车中酣睡,比醒已七点钟,抵河西务打尖,武清辖,去杨村六十里。尖后即行,四点钟六十里,宿张家湾,通州辖,在州南十二里。十一日,辛亥阴。四鼓开车,五十里抵广渠门,时约午初,卸车西河沿大苑试馆。解装剃头,异常清适。伟丈知余到京,来长谈。晚,大风。十二日,壬子晴。衣冠拜客。在次伯处午饭。傍晚归寓。老丈枉过,彼此相左。十三日,癸丑阴。颇寒,见雪。命马贵将携带各件并送人礼物分投清讫。次伯老丈枉过。刘安丈来谈。发第五号家信。偶阅《曾文正日记》云,唐先生言:“最是静字工夫要紧。大程夫子是三代后圣人,亦是静字工夫足。王文成亦是静字有工夫,所以他能不动心。若不静,省身也不密,见理也不明,都是浮的,总是要静。”又曰:“凡人皆有切身之病,刚恶柔恶,各有所偏,溺焉既深,动辄发见,须自己体察所溺之病,终身在此处克治。”按唐名鉴,字镜海,著有《国朝学案小识》。此两言,前一条系学圣贤入手工夫,后一条则变化气质工夫也。卧思日间与安生丈论房首办请房师各事,倾筐倒箧,言无不尽,自谓为人谋甚忠,不知此种伎俩皆从炫能讨好上起见,似公而实私,似诚而实伪,非从慎独上痛下工夫,安得心田清静哉!
译独自饮酒至醉,也不能消解丛生的忧愁;柳丝虽然长,也不能系住将要离别的情绪。唉!谁人没有离别,哪一次离别不令人悲伤,何况我从小就善于忧愁,平生又多感伤呢?因此借纸笔排遣,雕刻肝肠,姑且吟咏短诗,帮助自己把叹息和惆怅发泄出来。出门离去,故园的花正开得繁盛。此后在风尘中分别,春色也承受不住这份愁情。还没有报答恩德和辛劳,面对同为侍从的人们,实在惭愧。不要嘲笑我流露出儿女般的情态,难以忍受的正是离别的忧愁。(忆念伯父、伯母) 这些年频繁遭遇驿马奔波,在南北之间追逐如鸿雁。试问荆花树,春天到来时开了几丛?前夜还和你们同床听雨,今夜却独自乘船面对异乡的风。寂寞之情还能向谁诉说?斜阳映照着古渡,水面一片红。(忆念弟弟) 流水自然向东流去,而我的心仍然朝向西方。寒烟使蝴蝶的梦境迷失,残月下鸡啼声声哽咽。遥想深闺寂静,应当怜惜那低垂的翠眉。登楼不要远望,柳色很容易含着凄清之意。(忆念妻子) 我近年作诗,大多不保存稿子。偶然在枕上记起去年在京城曾作过一首《出闱见柳色》,似乎还不坏,于是附录在这里。会试出闱后,看见郊外原野的新柳忽然已经染上青色,心有所感,偶然作一首诗。十多天来无暇到林边去,忽然看见垂杨的绿色渐渐拖长。乡思常常在闲暇处触发,光阴大半在苦难中消磨。历来遇到吉祥的话便惭愧亲友,看到官样文章便嘲笑八股文。试问大罗天上的事情,霓裳曲可允许在月边歌唱吗?二十九日,己亥,阴,有小雨。整天读完《随笔》己、庚、辛、壬、癸五卷。写了两柄扇子。晚上停泊在张家泾,距离上海四十五里。青浦道中。南浦的晴日水波淡得像油一样,一叶帆船平安经过苏州。野桃花红处刚刚斜照夕阳,垂柳青青时独自放舟。苦苦思念故乡园林,成了夜里的梦,只有僮仆陪伴着清冷的愁绪。春风两次吹过莺花时节,偏偏赶上王郎远游作赋。忆念园中的海棠。晴暖的阳光笼罩着如绮罗般的春天,万点嫣红格外可爱。想在梦中化作蝴蝶,乘春风飞到画堂前。三十日,庚子,阴雨。春分节。因潮水受阻,屡次停泊,四点钟到达上海观音阁码头,搬到级升栈居住。晚饭后寂静无事,到公阳拜访玉人。闰二月初一日,辛丑,整天下大雨。拜访旭山,在他那里吃午饭。写了四副对联、四幅屏条。和旭山坐轿到公阳,品茗交谈了一个多时辰。旭山邀请东公和花氏饮酒叙谈,同席的有朱仙伯、时菶仙(广莱)、尹紫旭(彦钊)、徐澍生(士霖)四位太守,召来玉人,一点钟回到客栈。初二日,壬寅,阴雨。到源丰润,连城还在杭州没有回来,见到了他的同事焦乐山、顾紫霞,交给他们伯父的信,取到银五十两。到《申报》馆领取《图书集成》一部,共一千六百二十九本,仍然交给号局寻找方便,寄往常州。在乐善堂买了一部《朱子心学录》,价格洋三角。回到客栈,托客栈伙计宣姓预订太古行“武昌”轮船的舱位,准备和沈子振、子钧两位同年兄弟一同前往。旭山来访,于是和他一同坐轿到太古昌栈。写了四幅屏条、两柄扇子。在那里吃晚饭。一起到东公和,赴紫旭的约会,召来玉人。宴席散后,摹先年丈又邀请到日新里,宴席进行到一半先行离去,回到船上,寄出给常州的信和物件,又写了一封信交给源丰润,附信寄往常州。初三日,癸卯,阴。船还没有开,于是拜访旭山,坐了一会儿。十二点钟开船,到茶山停留了一个多时辰。驶出港口后风浪颇大。初四日,甲辰,阴。中午以前仍有风浪,进入黑水洋后转而觉得平静,勉强能够进食、躺着交谈。初五日,乙巳,晴。十点钟到达烟台,停船三小时,又继续航行。初六日,丙午,晴。坐卧都不舒服,骨头疼得特别厉害,真苦啊!十点钟到大沽,停船装卸货物,六点钟驶进口内,不久又停泊在葛沽。初七日,丁未,晴。天亮后开船,水浅泥沙淤积,使尽两台轮机进退的力量,两点钟才到达刘庄,距离码头约五里。卸下行李,换乘拨船,四点钟到达春元栈。解开行装略作休息后,到电报学堂拜访苍源、建侯,略谈一会儿便回来。晚上在宁安居品茗闲坐。初八日,戊申,晴。到扒头街拜见兰生太叔祖,在他那里吃午饭。饭后被烟熏得醉倒,头晕目眩,呕吐得一片狼藉,静卧了半天,到掌灯后仍不能动,只得坐轿回客栈,疲惫不堪。(寄出第三号家信。) 初九日,己酉,阴。虽然还没有完全康复,但人已经清爽健旺,于是乘车出发。椒舅来到客栈,交给我从京城汇来的松银五十两。建侯也来送行。四点钟住在杨村,属武清管辖,距离天津北关六十里。初十日,庚戌,晴。半夜十二点钟乘车出发。在车中熟睡,醒来时已经七点钟,到河西务打尖,属武清管辖,距离杨村六十里。吃完饭立即上路,走了六十里,四点钟住在张家湾,属通州管辖,在通州城南十二里。十一日,辛亥,阴。四更时乘车出发,走五十里到达广渠门,当时约为午初,卸车到西河沿大苑试馆。解开行装,剃了头,感到格外清爽舒适。伟丈知道我到京,前来长谈。晚上刮大风。十二日,壬子,晴。穿戴礼服拜访客人。在次伯那里吃午饭。傍晚回到寓所。老丈屈尊来访,但彼此错过了。十三日,癸丑,阴天。天气很冷,还看到了雪。我命马贵把各件物品和送人的礼物带去,分别投送完毕。次伯老丈屈尊来访。刘安老丈来交谈。发出第五号家信。偶然读《曾文正日记》,其中说,唐先生说:“最要紧的,是在‘静’字上下功夫。” 大程夫子是三代以后的圣人,也是因为在‘静’字上功夫深。王文成也是在‘静’字上有功夫,所以他能够不为外物所动。若不能静心,反省自身就不周密,认识道理也不明白,都是浮泛的,总归还是要静心。”又说:“每个人都有切身的毛病,刚强的人有刚强的恶习,柔弱的人有柔弱的恶习,各人都有自己的偏向;一旦沉溺得深,往往动不动就表现出来,必须自己体察所沉溺的毛病,终身在这方面克制、治理。”考察唐名鉴,字镜海,著有《国朝学案小识》。这两句话,前一句是学习圣贤的入门功夫,后一句则是改变气质的功夫。躺下后想到白天同安生老丈谈论房首办理请房师等事,把自己的意见全盘托出,什么也没有保留,自以为替别人谋划非常忠诚,却不知道这种伎俩全是从炫耀才能、讨好别人出发,看似公心,实际是私心;看似诚实,实际是虚伪。若不是在慎独上痛下功夫,怎么能使心地清静呢!
十四日,甲寅阴。醒甚早。枕上看《曾文正日记》。唐先生言,为学当以《朱子全书》为宗。此书最宜熟读,即以为课程,身体力行,不宜视为浏览之书。又言,不是将此心别借他心来把捉,才提醒,便是闲邪存诚。又言,检摄于外,只有“整齐严肃”四字;持守于内,只有“主一无适”四字。又言,第一要戒欺,万不可掩著云云。阅之,觉此心昭然,大有入处。记得临动身时,伯父勖以为学之要云:宋儒千言万语,莫妙于“提醒”二字。又举昔在礼部主稿时,公务纷杂,如理乱丝,因痛下“主一”工夫,使此心无一毫外走,乃得秩然就理,精神不致懈散。后来出任湖北粮道,日行公事极为安闲,此心便放倒了,因叹治心之难。又举上蔡一年去得一“矜”字相勉,尤中余病痛,若不切实省克,何以副伯父期望之心。散馆在即,自不能不密用考试工夫,拟午前写散馆卷数开,午后读赋数篇,灯下读试帖诗。三、六、九作赋,以半日为限。以此数端为场前正功。每日抽两个时辰,看宋儒书数页,为检摄身心之严师。如此勿忘勿助,行之有恒,或者身心泰然,不至虚度长日乎。既起就案,因书此以自课。竟日雪花飞舞,寒甚,须著重裘。衣冠在西城内外拜客,归寓午饭。子振昆仲来拜,因搭车至青厂,往南柳巷访棣威,未晤,交去洋百元。在松竹斋购买铜具、纸件。甫归,安生丈、厚存兄来访。安丈邀龙源楼小叙,九点钟归。《曾文正日记》有云:“未来不迎,当事不杂,既往不恋。”此三言可为涵养操存之法。十五日,乙卯晴。皇上谒东陵。奉皇太后启銮。受轩表伯、仲固年伯、润夫表兄答访。伟丈来谈,多阅历有得之言,伟因邀庆乐观同春部。散后偕至教场四条口访怀冰,往广和赴伯温丈之召,顺访潘弈卿,归寓已三鼓。取京官印结一张,托清秘堂汤黼辰年丈赴翰林院销假。十六日,丙辰晴。清明节。读赋,制墨盒。怀冰、泽之来谈,留其午饭。之后同出至琉璃厂书纸店一行,因至会馆访老丈。晚饭后乘车而归。时已十点钟。棣威邀京善,未往。十七日,丁巳晴。写大卷两开。饭后读赋摘赋,吟玩既久,既而看书写字,觉心目间无往非赋,此专心之效也。凡学皆然,吾其知所勉矣。薄暮静坐半时,收拾此心,令空荡荡地,乃收视返听之后,心中转觉震撼不宁,盖由过于着力把捉,致有此病。要当从容涵养,归于自然,乃为有得耳。十八日,戊午晴。写一赋一诗。饭后厚兄、孟孚来谈。客去摘赋,至晚静坐,思延平教学者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伊川谓不当于未发之前求中。二先生之言似乎不同,盖伊川恐人专求未发,一向偏在空寂上去,到动时便倾倒了,故教人且从已发后省察涵养做功夫。延平则因此心一向胶扰,未易下手,故教人且收摄思虑,向内寻取,从不睹不闻时做功夫。其要只在慎独,随事提醒,随念察识,不使一毫走漏纵弛。到得静固静、动亦静时,便见两先生合处。十九日,己未晴,甚热。写一赋一诗。饭后访伟丈、怀冰剧谈。伟丈谓治心处事之道,当以耐烦为第一义。余谓扼要功夫不外“主一”。朱子所云,读书时只读书,着衣时只着衣,理会一事时只理会一事,了此一件又做一件。又云,如读书要读这一件又要读那一件,又要写字又要做诗,人只有一个心,如何分做许多去?到得合用处,都不得力。两君甚以为然。呜呼!此学不讲久矣。如得二三同志相与切磋琢磨,庶易收夹持之益。伟丈因约义胜居小饮。散后又同回怀冰书房少坐,聘师亦出,因以两日所书大卷就正,谓余笔画时有不分明处,当留心细改之。二十日,庚申晴。写卷一开半。剃头。看《明史》熊廷弼、袁崇焕二传。饭后衣冠在城内外答拜各客。见庄秉澄殿卷极佳,可备三名之选。在绳匠胡同与杏堂久谈。归寓更衣往熙春赴张彝廷世丈之约(宪延年伯之弟),召秦,散甚早。读试帖。二十一日,辛酉晴。写大卷两开半。限二刻作试帖一首。闻季申兄到京,饭后至武阳馆视之,因在老丈处畅谈。晚饭乃返,大风扬沙。
译十四日,甲寅,阴天。醒得很早。在枕上读《曾文正日记》。唐先生说,做学问应当以《朱子全书》为宗旨。这部书最适合熟读,把它作为日课,身体力行,不应只当作浏览的书。又说,不是把自己的心另外借助别的心来把持,只要时时提醒自己,就是防止邪念、保持诚心。又说,对外在行为的检点约束,只有“整齐严肃”四个字;对内心的持守,只有“主一无适”四个字。又说,第一要戒除欺骗自己,万万不可自我掩饰,等等。读到这里,觉得心中豁然明白,大有所得。记得临出发时,伯父勉励我说,做学问的要领,宋儒千言万语,没有比“提醒”两个字更妙的。又举例说,过去在礼部主持起草文稿时,公务纷杂,好像整理乱丝,于是痛下“主一”的功夫,使这颗心一点也不向外驰散,才得以有条理地处理完毕,精神也不至于懈怠涣散。后来出任湖北粮道,每天办理公务极为安闲,这颗心便放松散漫了,因此感叹治心之难。又举上蔡一年去掉一个“矜”字来相互勉励,这尤其切中我的病根;如果不切实地反省并克制自己,怎么对得起伯父的期望。散馆考试即将到来,自然不能不暗中加紧考试功夫,打算上午写散馆卷两开,下午读几篇赋,灯下读试帖诗。逢三、六、九日作赋,以半天为限。把这几项作为考场前的主要功课。每天抽出两个时辰,读几页宋儒的书,作为严格检点身心的老师。这样既不忘记,也不急于求成,持之以恒地实行,或许身心能够安泰,不至于虚度漫长的日子吧。起床后坐到案前,于是写下这些来督促自己。整天雪花飞舞,天气很冷,必须穿厚重的皮衣。穿戴整齐,在西城内外拜访客人,回寓所吃午饭。子振兄弟来拜访,于是搭车到青厂,往南柳巷拜访棣威,没有见到,留下洋银一百元。在松竹斋购买铜器和纸张。刚回来,安生老丈、厚存兄来访。安老丈邀请我到龙源楼略作聚谈,九点钟回来。《曾文正日记》中说:“未来的事不迎接,当下的事不混杂,过去的事不留恋。”这三句话可以作为涵养精神、守持内心的方法。十五日,乙卯,晴天。皇上拜谒东陵。奉皇太后启驾。接受轩表伯、仲固年伯、润夫表兄的回访。伟老丈来交谈,说了许多有阅历、有所得的话;伟老丈于是邀请我到庆乐观听同春部演出。散场后一起到教场四条口拜访怀冰,又到广和赴伯温老丈的邀请,顺便拜访潘弈卿,回到寓所时已经三更。取京官印结一张,托清秘堂的汤黼辰年丈到翰林院办理销假。十六日,丙辰,晴天。清明节。读赋,制作墨盒。怀冰、泽之来交谈,留他们吃午饭。之后一同出门到琉璃厂的书纸店走了一趟,又到会馆拜访老丈。晚饭后乘车回来,当时已经十点钟。棣威邀请我去京善,没有去。十七日,丁巳,晴天。写大卷两开。饭后读赋、摘录赋文,吟咏玩味了很久,随后看书写字,觉得心中眼前无处不是赋,这就是专心致志的效果。凡是学习都是如此,我大概知道应当怎样勉励自己了。傍晚静坐半个时辰,收拾这颗心,使它空明荡然;在收视返听之后,心里反而觉得震动不安,原来是因为用力把持得过度,才导致了这个毛病。应当从容涵养,使它归于自然,才算真正有所收获。十八日,戊午,晴天。写一篇赋、一首诗。饭后厚兄、孟孚来交谈。客人离去后摘录赋文,直到晚上静坐,想到延平教学生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的气象,伊川却说不应当在未发之前求“中”。两位先生的话似乎不同,大概伊川担心人专门去追求未发状态,一味偏向空寂,到了行动时便会倾倒失守,所以教人暂且从情感已经发动以后进行反省和涵养,做功夫。延〔原文至此截断〕 延平则因为人的心一向纷扰纠缠,不容易下手,所以教人暂且收摄思虑,向内寻求,从不被看见、不被听见的时候做功夫。其要旨只在慎独,遇到事情便提醒自己,随着每个念头察觉认识,不让一丝一毫的心思走漏或放纵松弛。到了静时固然静,动时也仍然安静的境界,便能看出两位先生相合之处。十九日,己未,晴天,非常炎热。写一篇赋、一首诗。饭后拜访伟老丈、同怀冰畅谈。伟老丈说,治心和处事的方法,应当把耐心、不厌烦作为第一要义。我说,最扼要的功夫不外乎“主一”。朱子所说的,读书时只专心读书,穿衣时只专心穿衣,处理一件事时只专心处理这一件事,办完这一件再做另一件。又说,如果读书时既想读这一件,又想读那一件,还想写字、作诗,人只有一颗心,怎么能分成许多份来用呢?到了真正需要应用的时候,样样都不得力。两位都非常赞同。唉!这种学问已经很久没有人讲了。如果能有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彼此切磋琢磨,也许就容易收到相互扶持、夹持砥砺的好处。伟老丈于是约我到义胜居小饮。散场后又一同回到怀冰的书房略坐,聘师也出来了,于是拿这两天写的大卷请他指正。他说我的笔画有时不清楚,应当留心仔细修改。二十日,庚申,晴天。写卷一开半。剃头。阅读《明史》中的熊廷弼、袁崇焕二传。饭后穿戴整齐,在城内外回拜各位客人。看见庄秉澄的殿试卷,写得极好,可以列入三名以内的候选。在绳匠胡同同杏堂长谈。回寓所换衣服,前往熙春赴张彝廷世丈的约会(他是宪延年伯的弟弟),请秦,散席很早。读试帖。二十一日,辛酉,晴天。写大卷两开半。限用二刻钟作一首试帖诗。听说季申兄到了京城,饭后到武阳馆看他,于是在老丈处畅谈。晚饭后才回来,风很大,吹起了沙尘。
二十二日,壬戌晴。写卷一开。觉胃气上行,四肢不暖,大小便俱急数,乃静坐凝摄,半时始复,温适如常。又写卷一开,饭后在同寓陆纯甫(绍周,乙酉举人,宛平籍)处久谈,借其案头李二曲先生《四书反身录》。秉文答访。晚读试帖。缪柚岑邀广和,却之。发第六号家信。睡前看《儒门语要》,薛中离先生(侃)有云:《语》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如何是“闻道”?“知德者鲜矣”,如何是“知德”?“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如何是“见大意”?于此省悟一分是入头学问,省悟十分是到头学问。因就枕沉思许久,苦未有得,倏即睡去。中夜复醒,偶触斯旨,忽觉洞然,急披衣起,挑灯握管而为之说曰:闻道夕死之旨,记得白沙先生有云,人只争一个觉,才觉便见我,大物小物有尽,而我无穷。唯其无穷,故微尘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恋,死不知憎(约略记是如此。架上无白沙语录可查,不知字句有异同错误否)。此虽近宗门作用,然觉之前自有一段存养工夫,到得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贯通,所谓觉也。既觉之后,见得日用寻常,色色形形,万殊一本,性体中非不足,性体外非有馀,怡然涣然,一切荣辱死生更何足道,夫子乐在其中,颜子不改其乐,皆此理也。有得于心之谓德,要识得天地万物悉备吾心一点。本体之明,亭亭当当,不待着意安排,不假向外搜索,但常常提醒,不令昏杂,到人欲净而天理见,天地位,万物育,便是知德尽头。曾点见得一举一动,天理流行,无少欠阙,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因物付物,而我无与焉。扩而充之,即夫子老安少怀,其胸襟度量亦是如此。斯者何?炯然不昧之良心也。功夫之得失盈歉,分寸离合,他人所不及知,而良心无不知焉,更瞒他一些不得。开云未信,正是近里着己,甘苦自道语,故夫子说其不欺。此四章书看似不同,实是一理,乃悟中离先生一串说下,真是善于启发也。吾辈用功欲几于闻道知德地步,窥见曾点、漆雕开意思,一言以蔽之曰慎独。写至此搁笔微思,闻马贵鼻息正酣,邻友亦阒寂无声,市柝轻送,凉风徐鸣,真觉此心旷然,毫无胶扰。呜呼!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夜气之存,盖无几矣。此情此景,非静中安能领取哉!二十三日,癸亥晴。车驾还宫。写大卷一开。马积山来谈,因往蔚廷年丈处贺嫁女之喜,留彼陪媒。男媒陆伯葵师(叔坤去岁挑誊录出其房),女媒陈梦陶世丈。席散即归。源丰润午刻邀福隆堂,辞之。归寓复写卷一开半。晚,至福隆堂赴李慧叔年丈之召,召秦。二十四日,甲子晴。往西城及城外谒见各师。在季兄处午饭,次伯处小坐,顺至五圣庵答拜积山并晤濮云依,掌灯归寓。天气甚热,三棉颇不能胜。二十五日,乙丑晴。往东城谒各师。在同和楼午餐,四点钟归寓。伟丈来候,不遇而去。写大卷半开。发常州电,为老丈挪款事。二十六日,丙寅晴。闻大兄出城,因至五圣庵恭候,至则已往他处,不克晤。在濮氏昆仲处午餐。往武阳馆候季兄,在老丈处久坐。掌灯往财盛馆观剧。乙酉团拜,大兄来招故也。一点钟归寓。二十七日,丁卯晴。写卷两开。饭后衣冠入城,在徐荫轩师相处论学至三点钟之久。师云,主敬主静不可分而为二,世人诋周子为禅学,只缘错认静字故也。又云,一字彻始彻终。“道之大原出于天”,此一之最初;“唯精唯一”,此一之极至。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浑然天理,一私不杂,此境非圣人不能。学者只从主一入手,到得纯熟后,或者有无所用主之一境。至于用功之时,则不可存此心而妄希高远也。又云,今训诂之学盛兴,动斥义理为空虚之说,不知子臣弟友何者是虚?孟子云,践形尽性,有物有则。义理不外形色,世人跳不出子臣弟友圈子,即跳不出义理二字,安得以空虚目之。又云,今人讲训诂,习辞章,其心只是骛外,圣贤教人无非近里着己下工夫。子夏在圣门列文学之科,为后世训诂词章之祖,而其论求仁则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曰笃曰近,直指本心,何尝教人骛外来?
译二十二日,壬戌,晴天。写卷一开。觉得胃气上冲,四肢不温暖,大小便都急迫而频繁,于是静坐凝神收摄,半个时辰后才恢复,温暖舒适如常。又写卷一开,饭后在同寓的陆纯甫处长谈(陆纯甫名绍周,乙酉举人,宛平籍),借看他案头的李二曲先生《四书反身录》。秉文来回访。晚上读试帖。缪柚岑邀请我到广和,我推辞了。发出第六号家信。睡前看《儒门语要》,薛中离先生(侃)说:《论语》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什么叫“闻道”?“真正懂得德的人很少”,什么叫“知德”?“曾点、漆雕开已经见到了大意”,什么叫“见大意”?对此有所省悟,是入门的学问;完全省悟,是达到尽头的学问。于是靠着枕头沉思了很久,苦于没有所得,忽然就睡着了。半夜又醒来,偶然触及这个旨意,忽然觉得豁然贯通,急忙披衣起身,挑亮灯,拿笔写下解释说:关于“闻道夕死”的旨意,记得白沙先生说过,人只争一个“觉”字,一觉醒来便看见真实的自我;万物有尽,而我无穷。正因为无穷,所以微尘与六合、瞬息与千古,生时不知道留恋,死时不知道憎恶(大约记得是这样。书架上没有白沙语录可以查证,不知道字句有没有不同或错误)。这虽然近似宗门的作用,但在觉悟以前本来还有一段存养功夫;功夫用力长久之后,忽然豁然贯通,这就是所谓的觉。觉悟以后,看见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物,形形色色、千差万别,实际上都根源于同一个本体;性体之中并不缺少什么,性体之外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心情怡然、涣然,一切荣辱、生死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孔子的快乐正在其中,颜子也不因贫困而改变他的快乐,说的都是这个道理。内心有所获得,就叫作德;要认识到天地万物全都具备于我心中的一点本体之中。本体的光明端正自立,不需要刻意安排,也不借助向外搜寻,只要经常提醒自己,不让它昏暗混杂,等到人欲净尽而天理显现,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这就是知德达到尽头的境界。曾点所见到的是,一举一动都体现着天理的流行,没有丝毫欠缺;时机该行动就行动,该停止就停止,随着事物本身而应付事物,而我并不参与其中。把这种境界扩充开来,就是孔子所说的使老年人得到安顿、年轻人得到怀抱,他的胸襟和度量也是如此。这是什么呢?就是明亮而不昏昧的良心。功夫有所得失、圆满或欠缺,其中的分寸和离合,别人无法知道,而良心没有不知道的,更不可能再瞒过它一点。漆雕开说还没有相信,正是从内心和自身下功夫、亲自说出甘苦的话,所以孔子说他不欺骗自己。这四章书看起来各不相同,实际上是一个道理;于是我悟到中离先生把这些意思一串讲下来,真是善于启发人。我们这些人用功,想接近“闻道”“知德”的境界,窥见曾点、漆雕开的意思,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慎独。写到这里放下笔,略微沉思,听见马贵鼻息正酣,邻友也寂静无声,市中的梆声轻轻传来,凉风缓缓吹拂,真觉得这颗心旷达开朗,毫无胶着纷扰。唉!人心纷纷扰扰地往来,朋友也随着自己的思虑而来,能够保存夜间清明之气的时候大概已经很少了。这种情景,不在静中又怎么能够领会呢!二十三日,癸亥,晴天。皇帝的车驾回宫。写大卷一开。马积山来交谈,于是到蔚廷年丈处祝贺嫁女之喜,留下来陪伴媒人。男方媒人是陆伯葵师(叔坤,去年挑选誊录时分在他的房中),女方媒人是陈梦陶世丈。宴席散后立即回来。源丰润中午邀请我到福隆堂,我推辞了。回寓所后又写卷一开半。晚上到福隆堂赴李慧叔年丈的邀请,请秦。二十四日,甲子,晴天。到西城以及城外拜谒各位老师。在季兄处吃午饭,在次伯处略坐,顺路到五圣庵回拜积山并会见濮云依,点灯时回到寓所。天气非常炎热,三层棉衣也很难抵挡。二十五日,乙丑,晴天。到东城拜谒各位老师。在同和楼吃午饭,四点钟回寓所。伟老丈来问候,因我不在而离去。写大卷半开。为老丈挪款的事情,给常州发电报。二十六日,丙寅,晴天。听说大兄出城,于是到五圣庵恭敬等候;到那里时他已经去了别处,没能相见。在濮氏兄弟处吃午饭。到武阳馆等候季兄,在老丈处坐了很久。点灯时到财盛馆看戏,因为乙酉团拜,大兄来招呼我。凌晨一点回寓所。二十七日,丁卯,晴天。写卷两开。饭后穿戴整齐进城,在徐荫轩老师相处谈论学问,一直谈到三点钟,时间很久。老师说,主敬和主静不可分成两件事,世人诋毁周子,说他是禅学,只是因为错误理解了“静”字。又说,一个“一”字贯穿始终。“道之大原出于天”,这是“一”的起点;“唯精唯一”,这是“一”的最高境界。不思考就能得到,不勉强就能符合,浑然都是天理,没有一点私欲夹杂,这种境界不是圣人不能达到。学习的人只应从“主一”入手,到了纯熟以后,或许能达到无所用力而自然专一的境界。至于用功的时候,不可存有这种心思而妄想追求高远境界。又说,如今训诂之学兴盛,动不动就斥责义理为空虚之说,却不知道子、臣、弟、友哪一样是虚的?孟子说,践行人的形体所具之理,充分实现人的本性;万物都有形体,也都有法则。义理不在形色之外,世人跳不出子、臣、弟、友的范围,也就跳不出“义理”二字,怎么能把它看作空虚呢?又说,如今人讲训诂、学习辞章,心思只是向外奔逐;圣贤教人,无非是在内心和自身上下功夫。子夏在孔门中列于文学一科,是后世训诂、辞章的祖师,但他谈求仁时却说:“广泛学习而且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并且多思考切身的问题。”他说“笃”、说“近”,都是直接指向本心,何曾教人向外奔逐呢?
余因问:姚江良知之说究竟如何?先生云,良知之说未可厚非,阳明实从《学》、《庸》、《语》、《孟》中体验出来,特以此提倡,学者不善领略,遂专守良知求顿悟,遗却居敬穷理下半截工夫,走人弄精魂一路,故其门人当时已多走作,后世亦遂群起而攻之。余因问:良知固出孟子,若《学》、《庸》、《论语》则未之前闻。先生云,良知之义非孟子杜撰。《大学》云:“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此不待学而即能,诚求者非良知乎?《中庸》云:“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甘苦酸咸孰不知之,而其所以知甘苦酸咸者,则人日习而不知,然则此所以能知者,非良知乎?《论语》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子路气质虽觉略粗,何至如此自欺?夫子所云,正欲其向良心上讨取真幾,炯然不昧也。非即阳明所谓一点良知,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亦只不要欺他云云之旨乎?推之《易》云,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此知亦即良知。不过孟子以前未尝道破“良知”二字,其理则可参取也。大凡学问门径不同,而及其至则无不同。譬如适京师者,或自崇文门入,或自彰仪门入,或自东西二便门入,其所入虽别,而其至京师则未尝有别也。但当潜心理会,身体力行,不必过分门户主张太甚。又云,前西宁办事大臣豫公(师),现在西城建一乐善公所,每月十六日集诸生讲学。此公虽系姚江之学,而其所讲则多有启发处,亦一时儒者也。又言广西刘嘉树前辈(名誉),操履平实,于此道大有功夫,现住西河沿,嘱余试后往从论学。又在昆师处少坐。大风扬沙,乃归寓。接少甫信。二十八日,戊辰晴。写卷两开。冯聃生来拜。饭后至乌师处吊师母之丧。又至陆凤石师处交《仁寿镜赋》教习课卷一本,未晤。归寓写卷半开。怀冰来谈,因邀余致美斋小饮,步行而归。《四书反身录》有一段云:人之所以为人,止是一心。七篇之书反复开导,无非欲人求心。孟氏而后,学知求心,若象山之“先立乎其大”,阳明之“致良知”,简易直截,令人当下直得心要,可为千古一快。而末流承传,不能无弊,往往略工夫而谈本体,舍下学而务上达,不失之空疏杜撰鲜实用,则失之恍惚虚寂杂于禅。程子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朱子约之为“主敬穷理”,以轨一学者,使人知行并进,深得孔门博约家法。而其末流之弊,高者做工夫而昧本体,事现在而忘源头;卑者没溺于文义,葛藤于论说,辨门户同异而已。吾人生乎其后,当鉴偏救弊,舍短取长,以孔子为宗,以孟氏为导,以程、朱、陆、王为辅,先立其大,致良知以明本体,居敬穷理,涵养省察以做工夫,既不失之支离,又不堕于空寂,内外兼诣,下学上达,一以贯之矣。二十九日,己巳晴。剃头。磨墨。端仲信、冯雨人、潘奕卿、史叔起丈、史恒甫来拜。恒甫交到次寅信一封,系十三日缄寄。客去写卷半开。至琉璃厂一行,买《文献通考正续合编》(价三两)、叶注《近思录》(价四千)。《通考》系卢宣旬所纂,于马氏正书略有删减,而续以南宋至明,胜于常熟严氏详节本。叶书后附《续近思录》,系紫阳门人蔡模(九峰先生之子)集朱子语,仍依前录名类编次。三月初一日,庚午晴。至小寓访大兄,他出未晤,留字而行。因至城内外答拜各客。在季兄处午饭。三点钟归寓。写白折半开。椒舅过谈。发第七号家信。初二日,辛未晴。庶常馆大课,八点钟往,翁师已到,福师正来,题为“金带围赋”,以“一时名士皆在选”为韵,赋得“溪留闰月花”,得留字。先交诗片,饭后恭送两教习,乃归作赋,八点钟脱稿。椒舅来谈。初三日,壬申晴。写卷。十二点钟毕。因交翰林院。看《朱子全书•道统类》三卷。初四日,癸酉晴。为季兄作“择其善者而从之”两句文,未脱稿。饭后至源丰润一行。在同明斋买影印散馆卷八张,俱不知何人手笔。因往武阳馆访老丈,不晤。在季兄处坐谈,大风起,遂归寓。安生丈来谈。初五日,甲戌晴。写卷两开。饭后作文脱稿。夜微雨。初六日,乙亥晴。写卷一开。季兄将搬小寓,顺道来谈。饭后同往同乐轩观同春部。老丈枉过。初七日,丙子晴。写卷两开。限两刻作试帖一首。奕卿来,谈及中国兵轮弊端,了若指掌,将来设起海氛,不堪设想。唐升送来鸭肉二肴,因于傍晚招潘筱齐、厚存兄小酌,并留奕卿在此畅饮而散。接常州信,述里门及家事甚悉,不啻与诸弟面谈,旅客愁怀为之一减。
译我于是问:“姚江的良知之说究竟怎么样?”先生说:“良知之说不能完全否定,阳明确实是从《学》《庸》《语》《孟》中体会出来的,只是特意用它来倡导。学习的人不能正确领会,便专门守着良知求顿悟,丢掉了居敬穷理的后半段功夫,走上玩弄精神的一条路,所以他的门人在当时已经有很多人走偏,后世也于是纷纷起来攻击它。”我又问:“良知固然出自《孟子》,但《大学》《中庸》《论语》中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说法。”先生说:“良知的意义并不是孟子杜撰的。《大学》说:‘就像保护初生的婴儿一样,只要内心真诚地去求,虽然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没有先学习怎样养育孩子再出嫁的。’这种能力不必学习就能做到,真诚求取的心不就是良知吗?《中庸》说:‘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有人能真正知道滋味。’甘、苦、酸、咸,谁不知道呢?但人之所以能够知道甘、苦、酸、咸,是因为每天习惯了而不自知;那么这种能够知道的能力,不就是良知吗?《论语》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知。’子路的气质虽然显得略为粗疏,哪里至于这样欺骗自己?孔子这样说,正是要他在良心上寻取真实的机微,使它明亮而不昏昧。” 这不就是阳明所说的那一点良知吗?是就是知道是,非就是知道非,丝毫也不能瞒过它,也就是不要欺骗它的意思吗?推而论之,《易》中说,颜子有了不善,没有不知道的。这个“知”也就是良知。不过孟子以前没有把“良知”两个字明确说出来,但其中的道理可以相互参照。大凡求学的门径虽然不同,但到了最高境界就没有不同。譬如到京师的人,有的从崇文门进,有的从彰仪门进,有的从东西两座便门进,进入的门虽然不同,但到达京师却没有差别。只应当潜心体会、身体力行,不必过分强调门户而争执太甚。又说,前西宁办事大臣豫公(师),现在在西城建了一所乐善公所,每月十六日召集诸生讲学。此公虽然属于姚江之学,但他所讲的也有许多启发人的地方,也是当时的一位儒者。又说,广西刘嘉树前辈(名誉),操守行为朴实,在这门学问上功夫很深,现在住在西河沿,嘱咐我考试后去跟随他讨论学问。又在昆师处略坐。风很大,吹起沙尘,于是回到寓所。收到少甫的信。二十八日,戊辰,晴天。写卷两开。冯聃生来拜访。饭后到乌老师处吊唁老师母亲的丧事。又到陆凤石老师处送交《仁寿镜赋》教习课卷一本,没有见到他。回寓所写卷半开。怀冰来交谈,于是邀请我到致美斋小饮,步行回来。《四书反身录》中有一段说:人之所以成为人,只在于有一颗心。《孟子》七篇反复开导,无非是希望人去寻求自己的心。孟子以后,讲求学问而知道求心的人,如象山所谓“先立乎其大”,阳明所谓“致良知”,都简易直接,使人当下就能得到心学的要领,可以说是千古以来的一件快事。但后来承传这些学说,不能没有弊病,往往略去功夫而只谈本体,舍弃下学而专求上达;不是流于空疏杜撰、缺少实用,就是流于恍惚虚寂,夹杂禅学。程子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朱子把它概括为“主敬穷理”,用来规范学习的人,使人知行并进,深得孔门博学而简约的家法。但它后来流传的弊病,根器高的人只做功夫而昧于本体,只顾眼前的事情而忘了根源;根器低的人则沉溺于文字义理,纠缠于议论,只是辨别门户的同异而已。我们生在他们之后,应当鉴别偏失、补救弊病,舍弃短处、取用长处,以孔子为宗旨,以孟氏为引导,以程、朱、陆、王为辅助;先确立根本,凭借致良知来明白本体,通过居敬穷理、涵养省察来下功夫,既不陷于支离破碎,也不堕入空虚寂灭;内外兼修,由下学而达到上达,始终一以贯之。二十九日,己巳,晴。剃头,磨墨。端仲信、冯雨人、潘奕卿、史叔起丈、史恒甫来拜访。恒甫送来次寅的一封信,是十三日封寄的。客人离开后,写了半开卷子。到琉璃厂走了一趟,买了《文献通考正续合编》(价三两)、叶注《近思录》(价四千)。《通考》是卢宣旬编纂的,对马氏正书略有删减,而续写南宋至明代的内容,比常熟严氏的详节本更好。叶氏书后附有《续近思录》,是紫阳门人蔡模(九峰先生之子)汇集朱子言语编成的,仍按照前录的名称分类编排。三月初一日,庚午,晴。到小寓所拜访大兄,他外出未能见到,留下字条便离开。于是到城内外逐一回拜各位客人。在季兄处吃午饭。三点钟回到寓所。写了半开白折。椒舅来交谈。发出第七号家信。初二日,辛未,晴。庶常馆举行大课,八点钟前往,翁师已经到了,福师正要来。题目是“金带围赋”,以“一时名士皆在选”为韵,赋中写到“溪留闰月花”,用“留”字押韵。先交诗片,饭后恭送两位教习,才回来作赋,八点钟写完。椒舅来交谈。初三日,壬申,晴。写卷子,十二点钟写完。于是交到翰林院。阅读《朱子全书·道统类》三卷。初四日,癸酉,晴。替季兄写“择其善者而从之”两句的文章,还没有脱稿。饭后到源丰润走了一趟。在同明斋买了八张影印的散馆卷,都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于是前往武阳馆拜访老丈,没有见到。在季兄处坐谈时,忽然刮起大风,于是回到寓所。安生丈来交谈。初五日,甲戌,晴。写了两开卷子。饭后作文写完。夜里下了小雨。初六日,乙亥,晴。写了一开卷子。季兄将要搬到小寓所,顺路来交谈。饭后一起到同乐轩观看同春部的戏。老丈屈尊来访。初七日,丙子,晴。写了两开卷子。限时两刻钟作试帖诗一首。奕卿来访,谈到中国兵轮的弊端,他了解得非常透彻;将来如果发生海上战事,后果不堪设想。唐升送来两样鸭肉菜肴,于是在傍晚请潘筱齐、厚存兄小酌,并留下奕卿在这里畅饮,大家才散去。收到常州来信,详细叙述乡里和家中的事情,简直如同与各位弟弟当面交谈,使旅客的愁怀因此减轻了几分。
初八日,丁丑阴。平明即起,乘车至贡院送两兄入场,往各寓访苏、常熟人,又在场前招呼点名既毕,乃行往安福胡同访聃生,在内久谈。遂至武阳馆视浩如、铁卿,皆因病未入场者也。偕老丈往源丰润一行,又偕返大苑馆久坐始去。自到京后看《儒门语要》一遍讫。此书系丙戌所买,当时正事口耳之学,又滞于讲学家门户之见,以其近于禅学而忽之。年来逐逐于故纸堆中,诸事放倒,心中时有不顺,身体为之不安。所处虽是乐境,而此心扰扰憧憧,甚以为苦。颇有触于孟子“持其志无暴其气”、周子“寻孔颜乐处”之旨。复玩此书,乃知养心定气是入手扼要工夫,静中默自体验,益信所言之不谬。向也几以浮光掠影而失之,今当约守此编,辅以《近思录》,沉潜反复,不复疑惑,主敬主静合为一途,为程朱、为陆王举所不论,吾唯着里用功而已。初九日,戊寅晴。写卷一开。伟臣、绶金来谈,为绶金写白折一开。客去又读赋数篇兼看《近思录》,自今日始。初十日,己卯阴雨,颇为凉爽。写大卷两开。饭后入城,为两兄接场。晤季兄,见其场作甚佳(首题“子贡曰夫子之文章”两章,次题“知所以治人”至“有九经”,三题“霸者之民”四句。诗题“城阙参差晓树中,得阙字”)。候大兄至五点钟尚未出,乃出城发苏州信。灯下看《近思录•伊川易传》云:性则皆善,语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叶注:“性无不善,才者性之所能,合理与气而成,气质则有昏明强弱之异,其昏弱之极者为下愚。”按程子言才与孟子言才不同。孟子云:“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自其发于性者言之,是指性之所能。程子云:“气清则才清,气浊则才浊。”自其禀于气者言之,是指质之所能。叶注牵混,殊不了了,当改云:“性无不善,才者质之所能,有昏明强弱之异,其昏弱之极者为下愚。”于义始明。程庸斋《性理字训》云,性之所能,无有不善,质之所能,有善有恶,是皆谓才。合孟、程而说之,其义甚备。十一日,庚辰晴。写卷两开。读赋读试帖。老丈枉过,偕至源丰润借银四百两,八厘起息,年内归还,经手秦远帆、邱子瑜。十二日,辛巳晴。收拾衣箱。饭后至西华门外静默寺答拜鄂抚谭敬甫年丈,又祝孙燮师、麟芝师寿(麟本明日寿,预祝以省往返)。往翠花街拜高熙廷年丈,系外祖壬戌门生,与先人熟识也。归寓,颖庭来谈,同往龙源楼赴陆念修丈之约,同座唯萨(霖)号济田,大门侍卫。十三日,壬午晴。写卷两开。饭后访伟臣未晤,因至次伯处赴申刻之召,十一点钟归。十三日(原文如此一一整理者注),癸未晴。清晨入城送三场。次方师在东右点名,因趋见,并同至公所少坐。归寓写卷两开。伟臣来谈,偕出至会馆一行,过琉璃厂买《读书录居业录摘要》(郑绪章辑,薛、胡各两卷),价三千,《近科同馆赋》,价二千五百。返寓读赋。接伯父谕并汇银贰百两。灯下写家信。十四日,甲申晴。写卷三开。饭后奕卿来谈。客去读赋。十五日,乙酉晴。写卷三开。发第八号家信。十六日,丙戌晴。为颖亭写扇一柄,对一付,又写屏四幅,作第九号家信托颖亭带并木底香蕈、白折书又散馆卷一本(系录先中丞公道光庚子散馆一等第二名《正大光明殿赋》)。饭后静看《读书》、《居业》两录摘要,无一条不着实,无一条不深切,真可为千古严师。因置书于案,对之三叩首,自矢终身遵守不渝,庶几变化气质,庶几可期寡过。文清、文敬在天之灵,或亦默牖我乎!写白折半页,读赋数篇。夜间月色皎然,在中庭徐步,天空似水,微风送凉,忽闻邻店歌靡靡之声,悠扬入听,顿觉枨触春情,此心无主,不知深闺少妇,挑灯罢绣,亦常忆及征人否?盛少帆舅祖过谈。十七日,丁亥晴。磨墨。季兄来谈。因偕至次伯处,饭后归寓。写卷半开。往鸿升店武阳馆答拜各客。十八日,戊子晴。写卷两开。两点钟往韵春,赴惕身之约。甫出门,忽有怪风一阵着地盘旋而上,天地为之昏霾,急至左近帽店躲避,风过乃行。召秦,傍晚归寓。陆念修丈招龙源,辞之。十九日,己丑晴。写卷一开。衣冠入城,拜汪师母寿。又往乌达师处公祭师母。偕惕身在同和楼午餐。归寓又写卷一开。傍晚,部友骆西恒来谈,交到托查各事,因写致陆耀卿信,托颖亭带回。在车中看《近思录》,颇有会于横渠心统性情之说。二十日,庚寅阴。写卷一开半。饭后大雨,洒然生凉。申刻在福兴居请客(吴星初年伯,吕葭生舅,盛少帆舅祖,史叔起丈,赵世瀛、刘伟臣两丈,赵子耀,岳父)。
译初八日,丁丑,阴。天刚亮就起床,乘车到贡院送两位兄长入场;又到各处寓所拜访苏州、常熟人,并在考场前招呼,等点名完毕后才离开。前往安福胡同拜访聃生,在里面长谈了很久。又到武阳馆看望浩如、铁卿,他们都是因病未能入场的人。和老丈一起到源丰润走了一趟,又陪他返回大苑馆,坐了很久才离开。自从到京后,已经把《儒门语要》读完一遍。这部书是丙戌年买的,当时我正致力于口耳相传的学问,又受讲学家门户之见的拘束,因为它接近禅学便忽略了它。近年来我奔忙于故纸堆中,把各种事情都放下,心里常常不顺,身体也因此不安。所处环境虽然是快乐之境,但内心纷乱不宁,深以为苦。颇受孟子“持其志无暴其气”、周子“寻孔颜乐处”这些宗旨的触动。重新玩味这部书,才知道养心定气是入门的关键功夫;在安静中默默亲自体会,更加相信书中所说没有错误。从前几乎因为浮光掠影而错过了它,如今应当约束自己遵守这部书,以《近思录》作为辅助,沉潜反复研读,不再疑惑;把主敬、主静合为一条道路,至于程朱、陆王各自所说的道理,我都不去争论,只在内里下功夫罢了。初九日,戊寅,晴。写了一开卷子。伟臣、绶金来交谈,替绶金写了一开白折。客人离开后,又读了几篇赋,同时开始阅读《近思录》。初十日,己卯,阴雨,天气颇为凉爽。写了两开大卷。饭后进城,为两位兄长接场。见到季兄,看到他的考场文章写得很好(首题是“子贡曰夫子之文章”两章,次题是“知所以治人”至“有九经”,三题是“霸者之民”四句。诗题是“城阙参差晓树中”,得“阙”字)。等候大兄到五点钟他还没有出来,于是出城,发出一封苏州信。灯下看《近思录·伊川易传》,其中说:人的本性都是善的,若说到人的才质,则有下愚之人不能改变。叶氏注释说:“本性没有不善的;才是本性所能达到的状态,合乎理与气而形成。人的气质有昏明强弱的差别,其中昏暗柔弱到了极点的,就是下愚。”我认为,程子所说的“才”和孟子所说的“才”不同。孟子说:“至于做不善的事,并不是才的罪过。”这是从才发源于本性来说的,指的是本性所能达到的状态。程子说:“气清则才清,气浊则才浊。”这是从才禀受于气来说的,指的是气质所能达到的状态。叶氏的注释把两者牵连混同,实在说不清楚,应当改为:“本性没有不善的;才是气质所能达到的状态,有昏明强弱的差别,其中昏暗柔弱到了极点的,就是下愚。” 这样,对于其中的义理才开始明白。程庸斋《性理字训》说:本性所能达到的没有不善,气质所能达到的有善有恶,这些都叫作“才”。把孟子和程子的说法合起来解释,其中的意义就很完备了。十一日,庚辰,晴。写了两开卷子。读赋,读试帖。老丈屈尊来访,陪他到源丰润借银四百两,利息按八厘起算,年内归还,经手人为秦远帆、邱子瑜。十二日,辛巳,晴。收拾衣箱。饭后到西华门外静默寺回拜鄂抚谭敬甫年丈,又为孙燮师、麟芝师祝寿(麟芝本来是明日过寿,预先祝贺是为了省去往返)。到翠花街拜访高熙廷年丈,他是外祖壬戌科的门生,和先人相熟。回到寓所,颖庭来交谈;一起到龙源楼赴陆念修丈的约会,同席的只有萨(霖),号济田,是大门侍卫。十三日,壬午,晴。写了两开卷子。饭后拜访伟臣,没有见到,于是到次伯处赴申刻的约请,十一点钟回去。十三日(原文如此,整理者注),癸未,晴。清晨进城送三场。次方师在东边右侧点名,于是赶去拜见,并一同到公所坐了一会儿。回寓所写了两开卷子。伟臣来交谈,陪他出去到会馆走了一趟;经过琉璃厂,买了《读书录居业录摘要》(郑绪章辑,薛、胡各两卷),价三千;又买《近科同馆赋》,价二千五百。回到寓所读赋。收到伯父的训示和汇来的银贰百两。灯下写家信。十四日,甲申,晴。写了三开卷子。饭后奕卿来交谈。客人离开后读赋。十五日,乙酉,晴。写了三开卷子。发出第八号家信。十六日,丙戌,晴。替颖亭写了一柄扇子、一副对联,又写了四幅屏条,作第九号家信,托颖亭带回;另有木底香蕈、白折书和一本散馆卷(是录先中丞公道光庚子年散馆一等第二名的《正大光明殿赋》)。饭后静静阅读《读书录》《居业录》两录摘要,没有一条不是切实的,没有一条不是深刻恳切的,真可以作为千古严师。因此把书放在案上,对着它拜了三拜,发誓终身遵守而不改变,希望能够改变自己的气质,希望能够做到少犯过错。文清、文敬在天之灵,或许也会默默地启发我吧!写了半页白折,读了几篇赋。夜间月色明亮,我在中庭慢慢散步,天空像水一样,微风送来凉意,忽然听见邻店传来柔靡的歌声,悠扬悦耳,顿时触动了春情。这颗心没有着落,不知深闺中的少妇挑灯绣完后,是否也常常想起远征的人?盛少帆舅祖来交谈。十七日,丁亥,晴。磨墨。季兄来交谈,于是陪他到次伯处,饭后回到寓所。写了半开卷子。到鸿升店、武阳馆回拜各位客人。十八日,戊子,晴。写了两开卷子。两点钟到韵春,赴惕身的约请。刚出门,忽然刮起一阵怪风,贴着地面盘旋而上,天地因此昏暗迷蒙,赶紧到附近的帽店躲避,风过去后才继续走。叫来秦,傍晚回到寓所。陆念修丈邀我到龙源楼,我推辞了。十九日,己丑,晴。写了一开卷子。穿戴整齐进城,拜访汪师母祝寿。又到乌达师处参加对师母的公祭。和惕身一起在同和楼吃午饭。回到寓所又写了一开卷子。傍晚,部友骆西恒来交谈,交给我托查的各项事情;于是写信给陆耀卿,托颖亭带回。在车中阅读《近思录》,对横渠所说“心统性情”颇有领会。二十日,庚寅,阴。写了一开半卷子。饭后下大雨,顿时清凉起来。申刻在福兴居请客,客人为吴星初年伯、吕葭生舅、盛少帆舅祖、史叔起丈、赵世瀛、刘伟臣两丈、赵子耀、岳父。
二十一日,辛卯晴。谢钟英来畅谈。钟英于三国舆地甚精,所论极有依据,亦朴学士也。留其午餐乃去。写卷一开。宝龢年同年来,互观所习大卷,指摘得失。惕身衣冠来,同至韵春小坐,因约余聚宝堂小饮,召秦,宾主二人尽欢而散。二十二日,壬辰晴。作《勤政殿赋》,以“君子以自强不息”为韵。来客甚多,屡次搁笔,至三点钟方脱稿。又读赋数篇。灯下作试帖两首。藜师枉过。二十三日,癸巳晴。写卷两开。饭后伟丈、怀冰、秉道、季兄来谈,甚洽,因同出访绶金,傍晚归。二十四日,甲午晴。接常州信。写卷半开,以目痛为止。饭后访龢年未晤,归寓觉左目稍胀,不敢观书作字。二十五日,乙未晴。写卷一开。至会馆访怀冰、子贞、稚和。未刻往万福居公请会试诸君,客到三桌,尽醉而归。二十六日,丙申晴。写卷一开。往同升堂赴朱嵩生之约。归寓又写卷半开有馀。龢年来谈。灯下看《读书录》有云:“促迫褊窄,浅率浮躁,非有德之气象。”此八字余皆犯之,安望其进德哉!二十七日,丁酉睛。写卷一开。往湖南馆己未团拜兼请鄂抚谭、前藩于两年伯,新出小学堂班昆戏居多,莲芬演《双官诰》全本,竹芬、桂枝演《白罗衫》全本,砚侬、莲芬演《掷戟》,均妙。戏散始归。接三弟信,又纫秋信并笋豆。二十八日,戊戌晴。写卷半开,极不顺手,乃搁笔往武阳馆同府团拜,并请八县公车。席散偕季兄、怀冰诸君畅谈。天甚热,候日落始归寓。读赋数篇。少帆舅祖过谈。二十九日,己亥晴。写卷开半。饭后作《玉人用心若镜赋》,以题为韵。写纫秋信,交老丈附寄。又发重庆余云墀丈(恩鸿)信,为少帆舅祖事。三十日,庚子
译二十一日,辛卯,晴。谢钟英来畅谈。钟英对三国时期的舆地非常精通,所说很有根据,也是朴学之士。留他吃午饭后他才离开。写了一开卷子。宝龢年同年来访,互相观看所作的大卷,指出得失。惕身穿戴整齐来访,一同到韵春坐了一会儿;于是约我到聚宝堂小酌,叫来秦,宾主二人尽兴而散。二十二日,壬辰,晴。作《勤政殿赋》,以“君子以自强不息”为韵。来客很多,几次停笔,到三点钟才写完。又读了几篇赋。灯下作试帖诗两首。藜师屈尊来访。二十三日,癸巳,晴。写了两开卷子。饭后伟丈、怀冰、秉道、季兄来交谈,谈得十分融洽,于是一起出去拜访绶金,傍晚回来。二十四日,甲午,晴。收到常州来信。写了半开卷子,因为眼睛疼痛而停止。饭后拜访龢年,没有见到;回到寓所觉得左眼稍微肿胀,不敢看书写字。二十五日,乙未,晴。写了一开卷子。到会馆拜访怀冰、子贞、稚和。未刻到万福居公请参加会试的诸位士子,客人来了三桌,大家都醉醺醺地回去了。二十六日,丙申,晴。写了一开卷子。到同升堂赴朱嵩生的约请。回到寓所又写了半开多卷子。龢年来交谈。灯下看《读书录》,其中说:“急迫狭隘,浅薄轻率,浮躁不定,不是有德之人的气象。”这八个字我全都犯了,哪里还敢指望自己增进德行呢!二十七日,丁酉,晴。写了一开卷子。到湖南馆参加己未年同年团拜,并请鄂抚谭年伯、前藩于两位年伯。新出的小学堂班中,昆戏居多;莲芬演《双官诰》全本,竹芬、桂枝演《白罗衫》全本,砚侬、莲芬演《掷戟》,都演得很好。戏散后才回去。收到三弟来信,又收到纫秋的信和笋豆。二十八日,戊戌,晴。写了半开卷子,极不顺手,于是停笔,到武阳馆参加同府团拜,并请八县公车。宴席散后,和季兄、怀冰等诸位畅谈。天气很热,等到太阳落山才回寓所。读了几篇赋。少帆舅祖来交谈。二十九日,己亥,晴。写了半开卷子。饭后作《玉人用心若镜赋》,以题目中的字为韵。写纫秋的信,交给老丈附带寄出。又发信给重庆的余云墀丈(恩鸿),是为了少帆舅祖的事情。三十日,庚子。
北上记光绪十六年庚寅光绪庚寅八月二十七日,甲子晴。过浒墅关小泊,买席并豆腐干,皆土产也。九点钟抵阊门太子码头,命周贵往王洗马巷通知。二十八日,乙丑晴。全眷上岸。成儿复发哮喘,彻夜不能眠,疲苦已极。下榻王洗马巷。接常州信并洋四元。二十九日,丙寅晴。成儿气稍平,余仿钱冠生方药为酌开一方使服之。饭后至西美巷访橘农,值其患病未愈,在卧室久谈。又至大井巷、钮家巷、萧家巷一行。归寓,发常州信并件。下榻王洗马巷。三十日,丁卯阴。至阊门皋桥买物。一日无事。下榻王洗马巷。傍晚访仰皋。九月初一日,戊辰阴。接常州信。饭后偕少甫兄至阊门买物,傍晚归。赴仰皋之约,甚畅。连日写应酬各件。初二日,己巳晴。外祖母邀余夫妇、子女游留园,画舫各一。午初出城,抵园,余先访园主人(盛旭人观察)。例,游资人九十文,同乡熟人则不索。归船午餐。偕诸人入园。旧园曲折有致,新园地势寥阔,山石亭池尤错落含画意。惜木樨香里士女如云,未免烦杂扰兴也。游赏至暮乃出。纫秋先率子女回舟。余仍下榻王洗马巷。初三日,庚午晴。饭后下船,与少甫、墨缘揖别,移泊娄关。发常州信并《文选》一部,食物两种。又发刘艺传信。初四日,辛未阴。风色大顺,十点钟扬帆直过昆山。灯后泊三江口,距黄渡十里。初五日,壬申阴。午前风色仍顺,饭后以潮来水逆,不得畅行,傍晚始抵新闸,三鼓移泊老闸。初六日,癸酉晴。至级升栈询悉“海晏”已开,“新裕”未到。饭后行李起坡,率眷口移寓栈中。夜,在三雅园观剧,张寿颐丈作东。戏未散先归。初七日,甲戌晴。访旭山,在汉未来,晤其管事李宝臣。又至源丰润,晤紫霞、乐山。饭后偕纫秋、成儿、娴女乘马车游愚园。纫秋及子女合拍一照。在楼中用茶点。四点钟归。夜,早寝。发常州、苏州信。初八日,乙亥晴。至宝善街买物。发家信并件,又附致炳卿、幼润各一信(又季兄一信)。三点钟偕崧甫在也是楼听书。访小玉于同安。晚,往聚丰园赴源丰润之约。散后偕紫霞至同安、尚仁闲步。十一点钟归。初九日,丙子晴。重阳佳节,乡思凄然,诵摩诘“遍插茱萸”之句,沉吟者久之。先令刘福搭“拱北”轮船赴津,以便预雇大船在白荡口等候。饭后入城,拜上海道聂仲芳观察(缉规),为谢护照兼有寿颐丈事。晚,拟至三雅观剧,以成儿又有发喘疾,不果。初十日,丁丑晴。“新裕”抵埠,饭后移行李登轮。十一日,戊寅晴。十二点钟开轮,一过茶山即风浪大作,困卧不能起。十二日,己卯晴。风益甚,白浪击窗,船愈颠播,呕吐狼藉,两孩亦然。十三日,庚辰晴。天黎明,风稍定,以为可望平稳矣,甫炊许,风势又大作,困苦迫急,惟有号呼而已。今日为纫秋二十九岁生日,乃于奔涛骇浪之中昏愦呻吟以度,殊可怜也。十一点钟过烟台,直过不停轮。两点钟风竟渐息,起坐略进饮食。十四日,辛巳晴。天明抵大沽口,一点钟趁潮进口,八点钟抵白荡口,命周贵往寻刘福,竟不知去向,乃另雇舟,价银十五两五钱。督率移拨行李,月明如昼,尖风刺人,迨部署妥帖,天已将明,草草就寝。十五日,壬午晴。天明开船上溯,风逆水溜,两点钟始抵紫竹林,泊海军公所码头。至电报学堂访建侯,知刘福已往迎余,中途竟未相值。又诣扒头街谒兰生曾叔祖,在彼晚餐,谈及北河水荒过甚,盗贼横行,近来抢劫客舟之案已见两起,不能无戒心。因向水师营统领郑诚斋副总戎(崇义)处索到炮船一只,护送到通,虽所费略多。然旅魂可恃以无恐矣。夜间建侯来长谈。十六日,癸未晴。发常州信。朱嵩生信,托其向城门招呼。又给于升信,告以将抵都门。访建侯,在彼午餐,剃头。刘福已来,退去所雇船只,大费口舌。偕建侯上街买物。又至震兴钱店兑银,知店主系本家,请出相会。询悉系铁箫公之后,兄弟二人,长寄林,次寄生,名兆澍,辈行尚幼余一世,年五十馀,皆无子嗣。此支现只存伊二人,无可承继。吾族外迁者,其后皆不繁,亦怪事也。寄生馈余食物两种,殷殷颇有族谊。饭后移舟泊三汊口,与炮船相傍,哨官郑千总(明发)。十七日,甲申阴。黎明解维。行至龙风寺,狂风逆吹,斜雨骤集,因泊焉,距杨村二十里。时甫两点馀钟,闷损之至。连日无事,辄读柳州文《与许孟客书》、《西汉文类序》,极似太史公。夜,风雨益暴。十八日,乙酉晨醒已过杨村,天竟放晴。掌灯泊河西务。十九日,丙戌晴。五鼓开船,行三十馀里,风大逆,屡泊荒岸。傍晚始定,又行十馀里,泊香河。二十日,丁亥晴。一日风色甚顺,行一百三十里,灯后抵通州。
译北上记。光绪十六年,庚寅。光绪庚寅八月二十七日,甲子,晴。在浒墅关稍作停泊,买了席子和豆腐干,都是当地特产。九点钟到达阊门太子码头,叫周贵到王洗马巷通知。二十八日,乙丑,晴。全家上岸。成儿哮喘再次发作,整夜不能入睡,疲惫痛苦到了极点。住在王洗马巷。收到常州来信和洋四元。二十九日,丙寅,晴。成儿的气息稍微平稳,我仿照钱冠生的药方酌情开了一方让他服用。饭后到西美巷拜访橘农,正赶上他患病还没有痊愈,便在卧室里长谈。又到大井巷、钮家巷、萧家巷走了一趟。回到寓所,发出常州来信和物件。仍住在王洗马巷。三十日,丁卯,阴。到阊门皋桥买东西。一天没有别的事情。住在王洗马巷。傍晚拜访仰皋。九月初一日,戊辰,阴。收到常州来信。饭后和少甫兄一起到阊门买东西,傍晚回来。赴仰皋的约请,谈得非常畅快。连续几天写各种应酬用的信件。初二日,己巳,晴。外祖母邀请我和妻子、子女游览留园,每人一条画舫。午初出城,到达园中后,我先拜访园主人(盛旭人观察)。按惯例,游览费用每人九十文;同乡熟人则不收取。回到船上吃午饭。和众人一起入园。旧园曲折有情趣,新园地势空旷开阔,山石、亭子、池塘尤其错落有致,富有画意。可惜木樨花香中士女如云,未免喧闹杂乱,扰了游兴。游览观赏到傍晚才出来。纫秋先带着子女回船。我仍住在王洗马巷。初三日,庚午,晴。饭后下船,和少甫、墨缘作揖告别,移船停泊在娄关。发出常州来信以及《文选》一部、食物两种。又发出给刘艺传的信。初四日,辛未,阴。风势非常顺利,十点钟扬帆直过昆山。掌灯后停泊在三江口,距离黄渡十里。初五日,壬申,阴。午前风势仍然顺利,饭后因潮水上涨、水流逆行,不能畅行,傍晚才抵达新闸,三更时移船停泊到老闸。初六日,癸酉,晴。到级升栈询问,得知“海晏”已经开船,“新裕”还没有到。饭后把行李搬上坡,带着全家搬到栈房中居住。夜里在三雅园看戏,由张寿颐丈做东。戏还没有散场便先回来了。初七日,甲戌,晴。拜访旭山,他还没有回来,见到了他的管事李宝臣。又到源丰润,见到紫霞、乐山。饭后和纫秋、成儿、娴女乘马车游览愚园。纫秋和子女一起照了一张相。在楼中喝茶、吃点心。四点钟回来。夜里早早睡觉。发出常州、苏州的信。初八日,乙亥,晴。到宝善街买东西。发出家信和物件,又附带分别给炳卿、幼润各寄一封信(另有季兄一封)。三点钟和崧甫一起到也是楼听书。到同安拜访小玉。晚上到聚丰园赴源丰润的约请。散场后和紫霞一起到同安、尚仁一带闲步。十一点钟回来。初九日,丙子日,晴。重阳佳节,思念家乡,心情凄凉;吟诵王维“遍插茱萸”那句诗,久久低吟沉思。先让刘福乘“拱北”轮船前往天津,以便预先雇好大船,在白荡口等候。饭后进城,拜访上海道聂仲芳观察(缉规),为感谢他办理护照以及为寿颐丈办事。晚上本想去三雅观看戏剧,但成儿又发喘病,未能成行。初十日,丁丑日,晴。“新裕”轮抵达码头,饭后搬运行李登船。十一日,戊寅日,晴。十二点钟开船,刚经过茶山,风浪便猛烈起来,困倦得躺着不能起身。十二日,己卯日,晴。风更加猛烈,白浪拍打窗户,船颠簸得更厉害,呕吐物狼藉不堪,两个孩子也一样。十三日,庚辰日,晴。天刚亮,风势稍稍平定,以为可以希望平稳了;刚做饭不久,风势又猛然增强,困苦急迫,只能大声呼喊而已。今天是纫秋二十九岁生日,却在奔腾的巨浪中昏沉呻吟着度过,实在可怜。十一点钟经过烟台,直接驶过,没有停船。两点钟风竟渐渐停息,才起身坐起,稍微吃了些东西。十四日,辛巳日,晴。天亮时抵达大沽口,一点钟趁潮水进入,八点钟抵达白荡口,命周贵去寻找刘福,竟不知他去了哪里,于是另行雇船,船价银十五两五钱。督促并指挥搬运行李,月光亮得如同白昼,尖厉的寒风刺人;等到安排妥当,天已经快亮了,便匆忙睡下。十五日,壬午日,晴。天亮开船逆流而上,风向与水流相逆,两点钟才抵达紫竹林,停泊在海军公所码头。到电报学堂拜访建侯,得知刘福已经前去迎接我,途中竟没有遇上。又到扒头街拜见兰生曾叔祖,在他那里吃晚饭。谈到北河水灾过于严重,盗贼横行,近来抢劫客船的案件已经发生两起,不能不提高警惕。因此向水师营统领郑诚斋副总戎(崇义)那里要到一艘炮船,护送我们到通州,虽然花费稍多一些,但旅途中的性命总算可以有所依靠而不必恐惧了。夜间建侯来长谈。十六日,癸未日,晴。写信寄往常州。收到朱嵩生的信,托他向城门方面打招呼。又写信给于升,告诉他我们将抵达都门。拜访建侯,在他那里吃午饭并理发。刘福已经来了,退掉原先雇的船只,费了许多口舌。和建侯一同上街买东西。又到震兴钱店兑换银两,得知店主是本家,请他出来相见。询问得知他是铁箫公的后代,兄弟二人,长兄寄林,次弟寄生,名兆澍,按辈分比我小一世,年五十多岁,都没有子嗣。这一支现在只剩他们两人,没有人可以继承香火。我族迁居外地的人,后代都不兴旺,也是一件怪事。寄生送给我两种食物,情意殷切,很有族人情谊。饭后把船移到三汊口停泊,与炮船相邻,哨官为郑千总(明发)。十七日,甲申日,阴。黎明解开缆绳开船。行至龙风寺,狂风逆向吹来,斜雨突然密集,于是停泊在那里,距杨村二十里。当时才两点多钟,闷闷不乐到了极点。连续多日无事可做,便常常阅读柳宗元的《与许孟客书》和《西汉文类序》,文章极像司马迁。夜里,风雨更加猛烈。十八日,乙酉日,早晨醒来时已经经过杨村,天气竟放晴了。掌灯时在河西务停泊。十九日,丙戌日,晴。五更开船,行了三十多里,风势强劲而且迎面吹来,多次在荒僻的岸边停泊。傍晚风才平定,又行了十多里,停泊在香河。二十日,丁亥日,晴。一整天风向都很顺利,行驶一百三十里,掌灯后抵达通州。
二十一日,戊子晴。作谢郑诚斋信(赏以洋十二元),交郑弁带回,并附致兰生先生一信。清晨率眷口乘单套车进京,行李暂存恒通店交周贵看守。二十里双桥午尖,两点钟进东便门,三点半钟进宅。傍晚往武阳馆访大兄,知其定于廿四日起身回常。又访朱嵩生。二十二日,己丑晴。衣冠入城拜增幼亭驾部(钩),系崇文门税务堂委,托其向城门招呼,适值其出门未晤。归寓作字,令刘福送往兵部。增君唯利是图,皮箱一只索我银四两,刘福不答而返。乃致监督嵩犊山师书。二十三日,庚寅晴。诣次伯略谈。顺访孟孚。归寓嵩宅送来回信,已允饬人向城门招呼。即令于升下通,助周贵收拾行李。往米市胡同拜潘师母寿。伟臣来,偕至会馆送大兄,大兄仍不理我。二十四日,辛卯晴。又令刘福下通。一日人甚不适。交大兄带去伯父母一禀并丝带等。渠黎明起身,不及往送。灯后周贵来,知行李已达齐化门。二十五日,壬寅晴。稚和来谈。饭后行李抵宅,城门护送诸人,给以当十钱三十二千,不争而去,于升之功也。次伯枉过。以上失记。十月十一日,丁未晴。写白折半开。午刻赴署,掌院接见。荫轩师已到,论学甚久。云《中庸》舜“必得其名”,武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得与不失,此中身分自别。又云往岁读《诗•卫风》(应为《鄘风》。一一整理者注)《墙有茨》、《鹑奔》诸什,颇疑夫子删诗,何以备采此种,及读《定之方中》,乃悟家庭之不正,其祸必至于亡国。既有禽兽之行,即召禽兽之侵,故终为狄所灭。至文公侧身修行,乃成中兴。圣人以《定之方中》次诸诗,自有深意也。又云四凶之恶,尧明明知之(如“靖言庸违”、“方命圮族”之类),何以能容其在朝直待舜而后去之?此系千古一疑窦。先儒论此均未透。散后谒子授师未见,谒次方师略坐谈,又至徐季和师处祝寿。归寓,伟臣来谈。十二日,戊申阴,微雨如雾。写折一开。苏济帆来,为纫秋、成儿诊病。饭后访稚和。看《朱子全书》,摘六条。十三日,己酉阴,稍寒。写折一开。读欧文,读史(下不备书,有间则书)。傍晚,访伟臣不晤。看《朱子全书》,摘七条。十四日,庚戌阴。写折读书。往广慧寺吊周采臣同年太翁之丧。饭后,吴慕濂(永)来拜。看《朱子全书》,摘三条。十五日,辛亥晴。写读无间。接郑诚斋复信。发湖北五伯及老丈信。看《朱子全书》,摘三条。十六日,壬子晴。朱嵩生邀龙源楼,却之。汉文帝除肉刑,《纲鉴全编》载,陈季雅论以为非,陈埴论以为是。故建安中议复肉刑,孔融以为不可。曹魏时,钟繇、陈群均以为当复宫刖之制,王朗非之。愚按朱子答郑景望书曰:今世徒流之制,既不足以止穿窬之奸,又有失于重者,如强暴赃满之属,皆不当死而人于死。当采陈群之议,此可以折衷矣。看《朱子全书》,录四条。十七日,癸丑晴。写读无间。饭后至大栅栏买物。看《朱子全书》,录六条。十八日,甲寅晴。先妣生辰家祭。至妙光阁吊姚季湘丈太夫人之丧。饭后补写读无间。傍晚,至上斜街赴年伯寿丈之召,同坐有周子黻,系河南知县,论许仙屏河帅现整顿河务,自信过勇,待下过刻,所言虽觉可听,实不能底于行,将来恐不免后患。指陈利害,缕缕分明,能吏也。接湖北信,老丈已调署云梦。十九日,乙卯阴。写读无间。看《朱子全书》,摘四条。二十日,丙辰阴。看史,未写字。饭后出门答拜各客。闻缪仲英太年姻丈病殁,因往探丧。归寓更衣至韵秀,赴叔南之约,召秦。二十一日,丁巳阴。壬午同年公请年伯陈右铭廉访(宝箴),余系值年承办。十点钟至富兴堂,朱古微、徐鞠人两前辈、章幼叔同年继至。一点半钟廉访始到,入座尽欢而散。二十二日,戊午晴。写读无间。录朱子书八条。二十三日,己未晴。写读无间。录朱子书十六条。二十四日,庚申晴。录朱子书六条。为娴女断乳。二十五日,辛酉晴。写折一开。饭后往太平街送庄心和丈夫人入殓,候甚久。至安福胡同看表妹,交去外祖母一禀,托其附寄。出城在受轩丈处少坐而归。二十六日,壬戌晴。吴稚和铨宰洪雅,便服往谈。傍晚访伟臣,适剑秋在彼,久坐同别。录朱子书七条。接张崧甫信并小照。二十七日,癸亥晴。发天津信。录朱子书五条。合观朱子答范伯崇、吕子约、何叔京、林择之诸书,其于居敬穷理之工夫节次,可谓明备而无偏害矣。愚按朱子之意,大要欲学者先存得此心,不使走作,而格物穷理以察其端倪,辨其是非,体验亲切,敬义夹持,操存固守,无一毫间断,久之自有个通贯浃洽处矣。盖涵养是彻始彻终之事,而以穷理工夫互相发明,不涵养无以清穷理之源,而舍穷理亦无以立涵养之本也。
译二十一日,戊子日,晴。写信向郑诚斋致谢(送给他洋银十二元),交给郑姓差役带回,并附带写给兰生先生的一封信。清晨带着家眷乘坐单套车进京,行李暂时存放在恒通店,交给周贵看守。行二十里到双桥,在那里吃午饭;两点钟进入东便门,三点半钟进入住宅。傍晚到武阳馆拜访大兄,得知他定于二十四日启程返回常州。又拜访朱嵩生。二十二日,己丑日,晴。穿戴整齐进城,拜访增幼亭驾部(钩)。他受崇文门税务堂委派,托他向城门方面打招呼,恰好他出门了,未能会面。回到寓所写字,命刘福送往兵部。增君只知道谋求利益,一个皮箱就向我要银四两,刘福没有答应,返回了。于是给监督嵩犊山师写信。二十三日,庚寅日,晴。到次伯那里略谈一会儿,顺便拜访孟孚。回到寓所,嵩宅送来了回信,已经答应派人向城门方面打招呼。立即让于升下通州,帮助周贵收拾行李。到米市胡同拜访潘师母,祝贺她寿辰。伟臣来访,和他一起到会馆为大兄送行,大兄仍然不理我。二十四日,辛卯日,晴。又让刘福下通州。一天之中身体很不舒服。托大兄带去给伯父伯母的一封禀帖以及丝带等物。他在黎明起身,我来不及前去送行。掌灯后周贵来,得知行李已经运到齐化门。二十五日,壬寅日,晴。稚和来交谈。饭后行李运到住宅,城门方面负责护送的几个人,给了他们当十钱三十二千,他们没有争执便离开了,这是于升的功劳。次伯屈尊来访。以上内容有所遗漏。十月十一日,丁未日,晴。写白折半开。午时前往衙署,掌院接见了我。荫轩老师已经到了,谈论学问很久。他说,《中庸》中舜“必得其名”、武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一个说“得到”,一个说“不失去”,这里“身”的含义本来就不同。又说,往年读《诗·卫风》(应为《鄘风》)中的《墙有茨》《鹑奔》等诗篇时,很怀疑孔子删定《诗经》,为什么还要完整地收入这类诗篇;等读到《定之方中》,才明白家庭关系不正,祸患必定发展到亡国。既然有禽兽般的行为,就会招来禽兽般的侵犯,所以最终被狄人灭亡。后来文公谨慎修养德行,才成就了中兴。圣人把《定之方中》排列在这些诗篇之后,自然有深意。又说,四凶的罪恶,尧明明知道(如“靖言庸违”“方命圮族”之类),为什么还能容许他们在朝中,直到舜继位后才罢黜他们?这是一桩千古疑案。先儒谈论此事,都没有讲透。散会后拜访子授老师,没有见到;拜访次方老师,略坐交谈;又到徐季和老师那里祝寿。回到寓所,伟臣来交谈。十二日,戊申日,阴天,细雨如雾。写一开白折。苏济帆来,为纫秋和成儿诊病。饭后拜访稚和。阅读《朱子全书》,摘录六条。十三日,己酉日,阴天,天气稍冷。写一开白折。阅读欧阳修的文章,读史书(以下不一一记载,有空闲就读)。傍晚拜访伟臣,没有见到。阅读《朱子全书》,摘录七条。十四日,庚戌日,阴天。写白折并读书。前往广慧寺,吊唁周采臣同年父亲的丧事。饭后,吴慕濂(永) 来拜访。阅读《朱子全书》,摘录三条。十五日,辛亥日,晴。写白折,读书没有间断。收到郑诚斋的回信。写信寄给湖北五伯和老丈。阅读《朱子全书》,摘录三条。十六日,壬子日,晴。朱嵩生邀请我到龙源楼,我推辞了。汉文帝废除肉刑,《纲鉴全编》有记载,陈季雅评论认为不对,陈埴评论认为对。因此建安年间商议恢复肉刑时,孔融认为不可。曹魏时期,钟繇、陈群都认为应当恢复宫刑、刖刑的制度,王朗则非难这种主张。我认为,朱子在答郑景望的信中说:现在流徒刑的制度,既不能制止偷窃之类的奸恶,又有对重罪处罚失当的问题,例如强暴、赃款达到规定数额之类的罪犯,都不应判死刑,却被置于死地。应当采纳陈群的主张,这样可以作为折中的办法。阅读《朱子全书》,抄录四条。十七日,癸丑日,晴。写白折,读书没有间断。饭后到大栅栏买东西。阅读《朱子全书》,抄录六条。十八日,甲寅日,晴。母亲生辰,举行家祭。到妙光阁吊唁姚季湘丈的母亲的丧事。饭后补写白折,读书没有间断。傍晚,到上斜街赴年伯寿丈的邀请,同席的有周子黻,他是河南知县。谈到许仙屏河帅正在整顿河务,自信而且操之过急,对待下属过于苛刻;所说的虽然似乎值得听取,实际上却无法实行,将来恐怕免不了留下后患。他陈述利害,条理分明,是个能干的官吏。收到湖北的信,得知老丈已经调任署理云梦。十九日,乙卯日,阴天。写白折,读书没有间断。阅读《朱子全书》,摘录四条。二十日,丙辰日,阴天。读史,没有写字。饭后出门答谢各位来客。听说缪仲英太年姻丈病逝,于是前去探丧。回到寓所换衣服后到韵秀,赴叔南的约请,召来秦某。二十一日,丁巳日,阴天。壬午同年公请年伯陈右铭廉访(宝箴),由我值年承办。十点钟到富兴堂,朱古微、徐鞠人两位前辈、章幼叔同年随后到来。一点半钟廉访才到,入席后尽兴而散。二十二日,戊午日,晴。写白折,读书没有间断。抄录朱子著作八条。二十三日,己未日,晴。写白折,读书没有间断。抄录朱子著作十六条。二十四日,庚申日,晴。抄录朱子著作六条。给娴女断奶。二十五日,辛酉日,晴。写一开白折。饭后到太平街,送庄心和的丈夫入殓,等候了很久。到安福胡同看望表妹,交给她一封外祖母的禀帖,托她代为寄出。出城后在受轩丈那里坐了一会儿才回来。二十六日,壬戌日,晴。吴稚和被任命为洪雅县知县,穿便服来交谈。傍晚拜访伟臣,恰好剑秋也在那里,坐了很久后一同告别。抄录朱子著作七条。收到张崧甫的信和一张小照。二十七日,癸亥日,晴。写信寄往天津。抄录朱子著作五条。合起来阅读朱子答范伯崇、吕子约、何叔京、林择之等人的书信,其中关于居敬、穷理的功夫次第,可以说讲得明白完备而没有偏失。我认为,朱子的意思,大体是希望学习的人先守住自己的心,不让它驰散,然后通过格物穷理来考察事物的端绪,辨明是非,亲切地加以体验,用敬与义相互扶持,操持守护,不出现一丝间断;时间久了,自然会有贯通融洽的境界。涵养是贯穿始终的功夫,同时要用穷理的功夫相互发明;没有涵养,就无法澄清穷理的根源;舍弃穷理,也无法建立涵养的根本。
二十八日,甲子晴。至西单牌楼二条兴隆街圆通观,访前西宁办事大臣豫锡之先生(师)。此公讲求宋儒之学,于当街庙设立乐善公所,月课诸生而为之讲学,有古儒者风。徐荫师称其知行并进,煞有见地,命余以后学礼见之。坐谈一时许,予质以素日所疑二条,均发挥亲切,足相启发。(问上蔡讲《论语》“子见齐衰者”、“师冕见”两章,谓本末一贯,一部《论语》皆当以此求之,其意如何?先生曰:于此足见圣人一团仁爱侧怛之心充塞胸中,触处流露,无所为而为,不期然而然,取“长沮桀溺”章参玩,即见大意。上蔡语此正欲人于圣人作止语,默求天理流行之妙耳。问舜除四凶,先儒谓尧能容他,舜却不能容他,可见舜不如尧之大。此论固非,然究竟应作何义?先生曰:读书首当论世。尧时天下未平,以不得舜为己忧,唯急亲贤是务。四人虽心术不端,然其才必有大过人者,故尧均驾驭之,以尽使诈使贪之效。至舜时,外患将平,渐次肃清朝廷,又鲧有治水不成之罪,故不得不去之耳。谓舜不如尧之大固非,谓四凶在尧时恭顺,在舜时跋扈,故舜去之,亦浅之乎测圣人也。)(〔眉〕《程子遗书》中论此事凡三条,甚精确。此论不合,盖殛四凶在治水之前也。)又至冯处贺表妹生女洗三之喜,至门始知小孩已殇去,乃与仲丈久谈,在彼午餐。又出城答拜数客而归。接橘农信。二十九日,乙丑晴。
译二十八日,甲子日,晴。到西单牌楼二条兴隆街的圆通观,拜访前任西宁办事大臣豫锡之先生(老师)。这位先生讲求宋儒之学,在临街的庙里设立乐善公所,每月考课诸生,并为他们讲学,很有古代儒者的风范。徐荫老师称赞他知行并进,很有见地,命我以后以学生的礼节去拜见他。坐下来谈了一个多时辰,我就平日所疑惑的两件事向他请教,他都阐发得亲切透彻,足以互相启发。(我问:上蔡讲解《论语》中“子见齐衰者”“师冕见”两章,说本末一贯,整部《论语》都应当用这个意思去探求,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从这里足以看出圣人胸中充满了浑然一体的仁爱恻隐之心,遇到任何事情都会流露出来,无所企求而自然作为,不期然而然。拿“长沮桀溺”一章参照玩味,就能看出大意。上蔡谈这些,正是希望人们从圣人的行动、停止和言语中,默默体会天理流行的奥妙。我问:舜除掉四凶,先儒说尧能够容纳他们,舜却不能容纳他们,可见舜不如尧宽大。这种说法固然不对,但究竟应当怎样理解?先生说:读书首先应当考察时代。尧在位时天下还没有平定,因为得不到舜而忧虑,唯一急于做的事就是亲近贤能。四人虽然心术不正,但他们的才能必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所以尧都加以驾驭,使他们尽量发挥欺诈、贪婪方面的作用。到了舜时,外患将要平息,朝廷也逐渐肃清;又因为鲧有治水失败的罪过,所以不得不把他罢黜。) 说舜不如尧宽大固然不对,说四凶在尧时恭顺、在舜时跋扈,所以舜才除掉他们,也未免太浅薄地揣测圣人了。) (眉批:《程子遗书》中谈这件事共有三条,讲得非常精确。这一说法不合适,因为诛殛四凶是在治水之前。)又到冯某那里,祝贺表妹生女儿,庆祝洗三之喜;到了门口才知道孩子已经夭折,于是和仲丈长谈,在他那里吃午饭。又出城答谢几位来客后回来。收到橘农的信。二十九日,乙丑日,晴。
日记摘录
此中有摘录戊子、己丑、庚寅日记中要语,当与日记并存。
澄斋识
挽董坦生舅祖大兄及三兄出名外祖、外孙年八十五,十二月初七日逝世。诸舅早亡。外兄子恂,时在鄂。
四五年乡里归帆,幸精神未迈,步履犹安,颐养适林泉,冀借桑榆收晚景;八十载光阴弹指,痛诸舅先亡,外兄遥隔,凄凉临穗帐,空将涕泪洒冰天。
又代杨春霆姨丈岳父、婿姨丈时在奉天,从母在家侍奉,不忍远离,三十馀年矣。
紫塞久淹留,三十年甥馆云违,幸有掌珠承侍履;青城痛摧折,数千里噩音遥递,何堪泪血腕征衣。
挽史子绍鹾经大兄出名子绍以盐经历在浙需次多年,官况极窘,往依其叔父研孙太守于鄂,竟以疾卒,年仅四十。丙戌冬十二月廿九日因往溧阳便道过此,与大兄畅谈,而一面匆匆,遂成永诀。
禾城暂叙,鄂渚重逢,访我记年前,风雪闲谈小除夕;范叔长贫,崔骃不乐,痛君真命厄,江山望断早秋天。
挽蒋迪甫母舅绿衣弱质,夙荷垂怜,今春手简遥传,犹念及吾母早亡,深盼孤儿重北辙;白发高堂,正当迟暮,一旦音容遽渺,痛从此长安再至,忍驱羸马过西州。
又余四兄弟出名正秋分噩耗遥闻,犹疑传说非真,一病讵应成永诀;念吾母同胞仅此,倘使重泉相见,衔悲难免问高堂。
又大兄及三兄出名大兄作频年射策,幸托仁帡,宾至久如归,感从前东道情深,嗣是频添行李恨;十载为郎,竟赍壮志,人生真似幻,际此日北堂垂暮,那堪遽折树萱心。
挽赵母刘孺人代吕翰卿作姨母、姨甥翰卿母殁已十八年。丙戌春,其母舅刘廷玉又卒。孺人以十月临产,子三日不下,遂母子俱殒。
心摧萱草,岁纪重更,犹窃幸从母方强,每当衣摄东堂,恍触北堂千载慕;泪洒州门,挽歌在耳,更何堪干儿未产,竟使峰倾太华,惨随少华一时颓。
挽家兰生伯代扬庭族兄作扬兄需次江右,近藉差归里,将行矣,而兰伯卒。
廿馀年宦海遥羁,溯从髫断,中历艰难,平生踪迹多疏,每太息光阴荏苒;二千里征尘甫涤,未叹生离,遽悲死别,何意归来一面,竟勾销叔侄因缘。
挽庄母孺人代扬兄作岳母、婿在江右同处廿馀年,前年始返里。扬兄归时,孺人已病。其子在鄂作幕,因事归,以十月十四日早抵家,而是晚孺人卒。
廿馀年杖履,竟共秋归,犹幸啮指灵机,鄂渚初还游子棹;三十日征尘,又和泪黦,遥想深闺噩梦,章江剧痛掌珠心。
挽蒋迪甫舅代向叔舅作表兄弟迪舅生于外家吕氏,与向舅自幼同居,嗣迪舅随宦至京,向舅又以知县入都引见,下榻邸第,此后则不复相见。
卢李少同居,廿馀年宦海萍飘,樽酒竟成千古事;光阴惊逝水,十一载郎官匏系,科名盼断七旬亲。
积半生苦诣,阻迹蓬山,崔长岑以不乐损年,撒手遽西归,谁向北堂树萱草;慨总角同游,分驰宦辙,江文通竟销魂诀别,回思款东道,空依南斗望京华。
挽吴子权观察岳父、婿观察初仕滇中,曾知曲靖府事兼摄迤东道篆,继以观察改仕鄂垣,于丁亥十月十六日骤得风疾,十九日殁于官舍,配吕夫人时适抱恙,其长君需次安徽,未及视敛。叔伦其第二婿也。
蓦地间噩耗到江南,不闻疾疢,遽中膏盲,综生前治谱流传,堪与戴侯垂德诔;转眴际薤歌盈楚北,伯氏未归,娇儿远别,痛此日岳峰摧折,难偕元礼慰慈怀。
挽家芷祥兄兄于乙酉岁病殁。病革前有不祥之梦,自知不起,果于十月谢世。其子伯诚降制满服后入科试县学。
将葬,补撰此联。
一别遽招魂,讶生前噩梦有征,聚窟难求延寿药;五旬如泡影,幸身后佳儿继起,泷冈待展表阡心。
译日记摘录。这里有从戊子、己丑、庚寅三日日记中摘录的重要语句,应当与日记一并保存。澄斋记。挽董坦生舅祖大兄及三兄出名:外祖、外孙年八十五,十二月初七日去世。各位舅父早已去世。外兄子恂当时在湖北。四五年后乘归乡的船回来,幸而精神还未衰退,步履仍然安稳;在林泉之间保养身心,盼望借晚年收获最后的美好景致。八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痛惜各位舅父先已去世,外兄又相隔遥远;面对凄凉的灵帐,只能把眼泪洒在冰天之下。又代杨春霆姨丈岳父、女婿姨丈作挽诗:他当时在奉天,岳母在家侍奉,不忍远离,已经三十多年了。久留在紫塞,三十年间违背了寄居甥馆的约定,幸好有掌上明珠承接侍奉双亲的责任;青城令人痛惜地遭逢变故,相隔数千里传来噩耗,哪里承受得住含泪带血地抚摸远行的衣裳。挽史子绍鹾经大兄出名:子绍以盐经历的身份在浙江等待补缺多年,官场处境极为窘迫,前往湖北投靠他的叔父研孙太守,最终因病去世,年仅四十岁。丙戌年冬十二月二十九日,我因前往溧阳,顺道经过这里,和大兄畅谈了一番;没想到匆匆一面,竟成了永诀。在禾城暂作叙谈,在鄂渚再次相逢;他来探访我,记得那是多年前风雪中的闲谈、小除夕之夜。范叔长期贫困,崔骃心中不乐;痛惜你实在命运多舛,隔着江山遥望,直到早秋的天空也望不到尽头。挽蒋迪甫母:姨母体质柔弱,早年承蒙她垂爱;今年春天还亲手寄来书信,仍然惦念我母亲早逝,深切盼望这个孤儿重新踏上北归之路。如今白发的高堂正值暮年,突然之间音容便消失了;从此再到长安,内心怎能不悲痛,只忍心驱赶瘦马经过西州。又代余四兄弟作挽诗,出名正秋:远远听到噩耗,还怀疑传闻不是真的;一场病怎么竟会成为永诀?想到我们同母所生的兄弟只有这一个,倘若在黄泉相见,也难免含着悲痛询问母亲的情况。又挽大兄及三兄,出名大兄:多年应试求仕,幸而蒙受仁德庇护,宾客来到这里长久相处如同回到自己家中,感念你从前深厚的东道主情谊;从此以后,却频频增添整理行李的遗恨。做了十年郎官,最终竟带着壮志未酬而去;人生实在如梦如幻,正值今日北堂双亲年老,哪里承受得住突然折断萱草般的孝心。挽赵母刘孺人,代吕翰卿作:姨母、姨甥翰卿的母亲去世已经十八年。丙戌年春天,她的兄长刘廷玉又去世。刘孺人在十月临产,孩子三天没有生下来,于是母子一同死亡。心中悲痛如萱草摧折,岁序再次更替;还私自庆幸母亲身体尚强。每当我在东堂整理衣冠,恍惚间便触发对北堂母亲的长久思念;泪水洒在州门,挽歌声还在耳边,更哪里承受得了干儿尚未出生,竟使太华山倾倒,悲惨地随着少华山一同顷刻崩塌。挽悼家兰生伯,代扬庭族兄所作。扬兄在江右候补任职,最近借差事归乡,即将启程时,兰伯去世了。二十多年漂泊官场、远离乡土,从幼年分别以来,历经艰难;平生行迹多有疏阔,每每叹息光阴流逝。两千里征途上的尘土刚刚洗去,还没来得及感叹生离,忽然又悲痛死别;哪里料到归来只见一面,竟就断送了叔侄之间的缘分。挽悼庄母孺人,代扬兄所作。岳母和女婿在江右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前年才开始返乡。扬兄回来时,孺人已经病了。她的儿子在鄂地任幕职,因事回家,十月十四日早晨才到家,而孺人当晚就去世了。二十多年相互扶杖往来的情谊,竟共同走到了秋天归返之时;还庆幸母亲咬指传讯的灵异,使在鄂渚初归的游子得以乘舟回来。三十天旅途的尘土,又和着泪水染污衣襟;遥想深闺中如同噩梦般的遭遇,章江之畔,掌上明珠的内心该是何等剧痛。挽悼蒋迪甫舅,代向叔舅所作。表兄弟。迪舅出生在外家吕氏家中,与向舅自幼同住。后来迪舅随父亲任官到了京城,向舅又以知县身份入京引见,住在官署宅第,此后便再也没有相见。卢氏和李氏年少时一同居住,二十多年间漂泊官场如浮萍;如今连饮酒相聚也竟成了千古往事。光阴令人惊惧地如流水逝去,十一年间任郎官而困顿不得志,科举功名使人盼望到七十岁高龄的双亲。积累了半生苦心求学的经历,却因阻隔而不能到蓬山;崔长岑因心中不乐而损耗年寿,忽然撒手西归,谁来替我向北堂种植萱草?感慨我们从孩提时代一同游玩,如今分别奔走于仕途;江文通竟以销魂般的诀别离去。回想当年热情款待宾客,今日只能空自倚望南斗方向的京城。挽悼吴子权观察。岳父和女婿。观察最初在滇中任职,曾任曲靖府知府,兼署迤东道事务;后来改任观察,赴鄂垣任职。丁亥十月十六日突然患风疾,十九日死于官舍。当时吕夫人正抱病在身;他的长子正在安徽候补任职,未能赶到为他办理入殓。叔伦是他的第二个女婿。噩耗突然传到江南,先前还没有听说患病,却忽然中了致命的疾病;综述他生前治理政务的事迹流传下来,足以同戴侯流传德行的诔文相比。转眼之间,薤歌在楚北充满;长兄还未归来,爱子又远在别处。痛惜今日岳父这座高山崩塌,再难同元礼一起安慰老夫人的慈心。挽悼家芷祥兄。兄在乙酉年因病去世。病情危重以前曾做过不祥的梦,自知不能康复,果然在十月去世。他的儿子伯诚在服满丧服、解除制度限制后,参加科举考试,进入县学。将要下葬时,补写了这副挽联。一经分别便突然招魂,惊讶生前的不祥之梦竟有应验;聚窟山中再难寻求延寿之药。五十年人生如同泡影,幸好身后有贤良的儿子继承兴起;只待在泷冈为墓表伸展心愿。
棠阴书院联书院左有文昌祠,南近鬲湖。结邻傍文昌六星,愿诸君明德维馨,常使珠光射牛斗;辟地近鬲湖十里,看此日人才蔚起,平分秋气人词场。正月建寅泰本卦丑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三阳在下相连而进,拔茅连茹之象,征行之专也。占者阳刚,则其应吉矣)。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味腴室札记《春秋》大义不外经、权二字。经者先王之大法,权者圣人之妙用。如崇王道、黜霸功,经也;以尊周攘夷予桓文,权也。诸侯无王命不得征伐,经也;而讨叛定乱,权也。文成数万,皆当作如是观。伊川《易传序》极精密。其要领则求“言必自近”一语足以蔽之。前半篇皆发挥此意。朱子不信《春秋》书法,然如书日书月书爵书人之类,却确然有个道理,圣人著书断无任其纷纭歧互之理,但不宜过于穿凿,必如程子所云,优游涵泳,默识心通,始得耳。延平答问最好看,须将朱子之问先揣度一番,拟其是否,然后再阅延平所答,便觉其理益精。如此思索,极有益于学者也。《论语》“犯而不校”,与《孟子》“三自反”境地深浅不同。“三自反”是学者克己工夫,“犯而不校”则已臻天理浑然、物我两忘之候。朱子答陈器之、林德久两书,本《孟子》“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乃所谓善”之说,于发见处论性最有把握,非若释氏所谓明心见性,索之昭昭灵灵,流向空寂去也。延平答问论忠恕一贯之义,较《集注》为精。盖忠恕尽头即是一贯,忠则无自欺,恕则无自私,表里洞澈,非一贯而何?《集注》借学者尽己推己之目一借字,觉得忠恕自忠恕,一贯自一贯,犹未免分而为二也。看薛文清“人伦礼乐之本”一段,因悟文物度数五声八音,只是有形之礼,有形之乐,所谓礼乐之迹也。其无形之礼乐只在吾身,吾能敬即礼具矣,慢则非礼,吾能和即乐具矣,戾则非乐,此所谓礼乐之意也。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其义如此,断无终日行礼乐之理。向来于此层每有窒碍,近始觉稍有入处。(以上戊子年)看《王心斋语录》有云,只心有所向,便是欲;有所见,便是妄;既无所向又无所见,便是无极而太极。此直是佛经所谓无耳目鼻身意,凡有所见,皆是虚妄一派说话,但当论心之所见所向如何耳,岂可便如此说。姚江致良知之学是从功夫积久后悟出来者,今王学诸儒却拿此作一件题目,尽屏学识闻见,专于此做功夫,其于程朱主敬穷理之功相去远矣。在廖仲山师处见同年蒙自杨增新,年齿甚轻,而通达事体,论事皆息心静气,贯彻首尾。廖师极为首肯,余亦敬佩万分。自愧粗浮,于事皆仿佛依稀,一无着落,大有告子“不得于言,勿求诸心”之弊。自誓此后当向沉静一路加功,以期变化气质。俞笏东丈来,读别墅之墅如“署”音。客去查之,果音“署”,上声,在语韵,又别音“野”,义亦通。吾常读如“士”音,不知何本,韵书并无此音。近今说字,以讹沿讹,反忘其本。若对人读“墅”如“野”,鲜不笑为认白字者。以此知处世接物,无一不当虚心。为盛礼堂表叔作墓志,局法、调法悉本庐陵,所嫌者太似耳。然初学作古文,必从规模始,然后几于变化,譬作字者必先临帖也。余唯谨守绳尺,益加自勉而已。连日心颇不定。朱子云:“心有事时当如无事时。”余涵养太浅,少经事即觉憧憧,其何以应大事临大变哉!可恨可愧!伯父言祖父事甚悉。先世以寒苦起家,而余辈坐享其逸,若不勉自砥砺,何以为人!停年格始于元魏崔亮,循资格始于唐裴光庭。论者佥以为非。愚谓循资注选,可杜躁进之阶,亦不可尽废。要当兼复汉代征辟之法,参而行之,始可得人也。史称徐孝穆为一代文宗,亦不以此矜物,未尝诋诃作者。此可为法。世之恃才傲物者,正是才不足之象,非有馀之象。安邱王氏筠云:考古义当严,适时用当通;世之好用古字者,由其所识本少也。此说洞中今人症结。余因思不特作字宜然,凡署地名、官名皆宜直用今名,方合遵王之道。今人好奇炫博,地名、官名必取秦汉唐宋,若以非是,则不免于俗者。人为本朝之人,而所处之地,所居之官,皆前朝之地与官,名实相违,大不可也。且今之所谓雅者,皆前人恒称之辞,其时上自士大夫,下至农工商贾,悉以为口头言语,了不为奇。今乃取其口头语袭用之以为雅,不特为有识所嗤,恐古人有知亦当笑其愚陋耳。
译棠阴书院联。书院左边有文昌祠,南面靠近鬲湖。建屋结邻靠近文昌六星,愿诸位品德光明而芳香长存,常使珠玉般的光辉直射牛斗二星;开辟土地距离鬲湖十里,看今日人才蓬勃兴起,在文坛上共同分享秋日的清气。正月建寅。泰卦,初爻为丑初九:拔起茅草,连带着同类一起拔出;出行吉利。(三根阳爻在下相连而进,有拔茅连茹的象征;出行专一。占问者阳刚坚正,所以应验为吉。)《象传》说:拔茅出行吉利,是因为志向在外。《味腴室札记》:《春秋》的大义不外乎“经”和“权”两个字。“经”是先王制定的大法,“权”是圣人灵活运用大法的妙用。比如尊崇王道、贬抑霸业,这是经;因为尊重周王、抵御夷狄而褒奖齐桓公、晋文公,这是权。诸侯没有王命不得征伐,这是经;而讨伐叛乱、平定祸乱,这是权。全书写了数万字,都应当这样去理解。伊川《易传序》极其精密。它的要领,用“言语一定从切近处说起”一句就足以概括。前半篇都在阐发这个意思。朱子不相信《春秋》的书写体例,但像记日、记月、记爵位、记人名这类做法,确实各有道理。圣人著书,绝不会任由文字纷乱歧异;只是不能过分穿凿附会,必须像程子所说的那样,从容涵泳,默默体会而心领神会,才可以。《延平答问》最值得看。必须先把朱子提出的问题仔细揣摩一番,推想自己的答案,然后再阅读延平的回答,这样便会觉得其中的道理更加精微。像这样思考,对求学者极有益处。《论语》所说的“受到冒犯却不计较”,与《孟子》所说的“三次自我反省”,境界的深浅不同。“三次自我反省”是求学者克制自己的功夫;“受到冒犯却不计较”,则已经达到天理浑然、忘却物我分别的境界。朱子答陈器之、林德久的两封信,本于《孟子》“至于人的真实情性,就可以使他向善,这就是所谓善”的说法,在性发见的地方讨论人性,最为有把握;并不像佛教所谓明心见性,要在昭昭灵灵之处寻求,最后流向空寂。《延平答问》论述忠恕一贯的意义,比《集注》更加精密。因为忠恕的尽头就是一贯:忠就是没有自欺,恕就是没有自私,表里通透明澈,不是一贯又是什么?《集注》借用求学者竭尽自己的心力、推己及人的说法,其中“借”字使人觉得忠恕自是忠恕,一贯自是一贯,仍未免把二者分成了两件事。读薛文清“人伦礼乐之本”一段,因此领悟到文物、度数、五声、八音,只是有形的礼、有形的乐,也就是所谓礼乐的外在表现。无形的礼乐只在自身:我能够恭敬,礼就具备了;怠慢,就不是礼。我能够和谐,乐就具备了;乖戾,就不是乐。这就是所谓礼乐的内在意义。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道理就在这里;绝没有整天都在举行礼乐的道理。过去我对这一层常有窒碍,最近才开始觉得略有领悟之处。(以上为戊子年。) 读《王心斋语录》,其中说:心有所趋向,就是欲望;心有所见,就是妄念;既无所趋向,也无所见,就是无极而太极。这简直是佛经所说的没有耳、目、鼻、身、意,凡是有所见的都是虚妄的一类说法。但关键应当在于讨论心所见、所向的内容如何,哪里能这样一概而论呢?姚江的致良知之学,是在长期用功积累之后才悟出来的;如今王学各位儒者却把它拿来作为一个题目,完全排斥学识和见闻,专门在这上面用功,这同程朱所主张的主敬穷理功夫相距太远了。在廖仲山老师那里见到同年蒙自人杨增新。他年纪很轻,却通达事理;谈论事情时都能息心静气,前后贯通。廖老师极为赞许,我也万分敬佩。只是惭愧自己粗疏浮躁,遇到事情总是模模糊糊、若有若无,完全没有着落,很有告子所说的“不能从言语上得到理解,就不要再从内心寻求”的弊病。我发誓从今以后应当在沉静这条路上加倍用功,希望能够改变自己的气质。俞笏东先生来访,读“别墅”的“墅”字,音如“署”。客人走后我查考它,果然读作“署”,是上声,在《语韵》中;又有读作“野”的音,意义也通。我平常读作“士”的音,不知依据什么,韵书中也没有这个读音。近来解释字义,常常以讹传讹,反而忘了根本。若当着别人把“墅”读成“野”,很少有人不笑话你把白字认错。由此可知,处世待人没有一件事不应当虚心。替盛礼堂表叔撰写墓志,篇章布局和声调法式全都取法庐陵,所担心的只是太像了。不过初学写古文,必定先从规模法式入手,然后才能逐渐达到变化;这就像写字的人必须先临摹字帖一样。我只是谨慎遵守规矩尺度,更加自我勉励罢了。连日来心情很不安定。朱子说:“心中有事时,应当如同无事时一样。”我的涵养太浅,稍微经历一点事情就心绪纷扰,这样怎么能够应对大事、面对重大变故呢!可恨又可惭愧!伯父把祖父的事情说得十分详细。先世靠贫寒艰苦起家,而我们这些后辈却坐享他们留下的安逸;如果不努力磨砺自己,凭什么做人!停年格始于元魏的崔亮,循资格始于唐代的裴光庭。议论者都认为这不对。我认为,按照资历注授、选任官员,可以杜绝急于求进的途径,也不能全部废除。关键是还应兼用汉代征辟的办法,参照并行,才可以得到真正的人才。史书称徐孝穆为一代文宗,他也不因此在人前自夸,从未诋毁责骂其他作者。这可以作为准则。世上那些凭才华傲视他人的人,正是才华不足的表现,而不是才华有余的表现。安邱王氏筠说:考察古义应当严格,适应时用应当通达;世上喜欢使用古字的人,是因为他们所认识的本来就少。这话深切击中了今人的症结。我因此想到,不只是写字应当如此,凡是书写地名、官名,也都应当直接使用今名,这才符合遵王之道。如今人们喜欢标新立异、炫耀博学,地名、官名一定要取自秦汉唐宋;如果不这样做,就被认为不够雅俗。人本来是本朝人,而所处的地方、所任的官职,却都用前朝的地名和官名,名实相违,实在不可。况且如今所谓雅正的称呼,都是前人经常使用的说法;当时上至士大夫,下至农工商贾,全都把它当作口头用语,根本不觉得奇特。如今却把他们的口头语抄来使用,认为这样才雅,不仅会被有见识的人嘲笑,恐怕古人如果有知,也会笑其愚陋。
细读《史记》伯夷、屈原列传。《伯夷传》以“名”字为主,通幅波澜顿跌,无非宕出此意,至末幅乃与点睛。《屈原传》以怨诽而不乱,括《离骚》之旨即为一传之主,却仅以中幅两见,如大海中日影,空山中雷声。柳子厚云“参之太史以著其洁”,洁非节字缩句之谓,乃意无夹杂、墨无旁沈也。若以字句求之,则《史记》文字之可节者亦多,安得谓之洁耶?因思陈寿《三国志》,昔人称为高简有法。所谓简者,其妙在刊落琐屑浮诞与不甚可信之事,独举要辞,所以为有法。宋子京修《新唐书》,只是于字句加功,甚至以艰深文浅陋,虽事增文省,以语古法则远矣。又,《史记》留侯、陈平世家,多用倒勒总钤之笔,最可玩,知此便无散漫之病。又读《孟荀列传》,以宾形主,主意提得分明,则虽宾繁于主,无非为主意出力。又,读《管晏列传》,固是借知己发慨,然细详史公之意,则以管仲、晏婴事迹言论详见于《春秋左氏传》及所著《管子》、《晏子》中,世间多有其书,不胜载,亦不必载,故转就一二轶事曲折写尽其生平,行业则以总语櫽括之,所谓见一羽而知凤,见一毛而知麟也。构局苦心,赞语中固明言之,后世知此者鲜矣。(以上己丑年)近来看得静坐养心是学者入手第一义。向来只谓心学为禅,未尝措意。今乃知周、程、杨、罗、李、朱以来相传指诀,正是如此,与孟子合。禅学所谓养心,只是不动心,块然守此一件作死工夫;吾儒则由此扩充,明辨笃行,以施诸事物也。延平云:“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我辈此心汩于利欲场中,昏驰已久,若非正本清源,收拾此心,使确有归宿,纵教论知论行,只是一场说话也。卧思日间与刘安生丈论房首办请房师事,倾筐倒箧,言无不尽,自谓为人谋甚忠,不知此种伎俩皆从炫能讨好上起见,似公而实私,似诚而实伪,非从慎独上痛下工夫,安得心田清静哉!临动身北上时,伯父勖以为学之要云:宋儒千言万语,莫妙于“提醒”二字。又举昔在礼部掌印时,公务棼杂,如理乱丝,因痛下“主一”工夫,使此心无一毫外走,乃得秩然就理,精神不致懈散。后来出任湖北粮道,日行公事极为安闲,此心便放倒了,因叹治心之难。又举上蔡一年去一“矜”字相勖,尤中余病痛,若不切实省克,何以副伯父期望之心。曾文正公有云:“未来不迎,当事不杂,既往不恋。”此三言可为涵养操存之法。散馆在即,终日读赋摘赋,吟玩既久,既而看书写字,觉心目间无往非赋,此专心之效也。凡学皆然,吾其知所勉矣。无事静坐半时,收拾此心,令空荡荡地,乃收视返听之后,心中转觉震撼不宁,盖由过于着力把捉,致有此病。要当从容涵养,归于自然,乃为有得耳。延平教学者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伊川谓不当于未发之前求中。二先生之言似乎不同,盖伊川恐人专求未发,一向偏在空寂上去,到动时便倾倒了,故教人且从已发后省察涵养做功夫。延平则因此心一向胶扰,未易下手,故教人且收摄思虑,向内寻取,从不睹不闻时做功夫。其要只在慎独,随事提醒,随念察识,不使一毫走漏纵弛。到得静固静、动亦静时,便见两先生合处。与刘伟臣丈谈,伟丈谓治心处事之道,当以耐烦为第一义。余谓扼要功夫不外“主一”。朱子所云,理会一事时只理会一事,了此一件又做一件。又云,如读书要读这一件又要读那一件,又要写字又要做诗,人只有一个心,如何分做许多去?到得合用时,都不得力。伟丈深以为然。呜呼!此学不讲久矣。如得二三同志相与切磋琢磨,庶易收夹持之益。主敬主静不可分而为二。世人诋周子为禅学,只缘错认静字也。一字彻始彻终。“道之大原出于天”,此一之最初;“唯精唯一”,此一之极至。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浑然天理,一私不杂,此境非圣人不能。学者只从主一人手,到得纯熟后,或者有无所用主之一境。至于用功之时,则不可存此心而妄希高远也。今训诂之学盛兴,动斥义理为空虚之说,不知子臣弟友何者是虚?孟子云,践形尽性,有物有则。义理不外形色,世人跳不出子臣弟友圈子,即跳不出义理二字,安得以空虚目之。今人讲训诂,习辞章,其心只是骛外,圣贤教人无非近里着己下工夫。子夏在圣门列文学之科,为后世训诂辞章之祖,而其论求仁则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曰笃曰近,直指身心,何尝教人骛外来?以子夏之笃实,夫子犹恐其为小人儒,然则今之学者可猛省矣。程注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最为痛切。今之学者皆为人也。
译细读《史记·伯夷列传》和《屈原列传》。《伯夷列传》以“名”字为主旨,通篇波澜起伏、顿挫转折,无非是在舒展开这个意思,到篇末才同它相互照应、点明主旨。《屈原列传》以“怨诽而不乱”概括《离骚》的主旨,并作为全传的中心,却只在中间部分出现两次,仿佛大海中的日影、空山中的雷声。柳子厚说“参之太史以著其洁”,“洁”并不是说节省字句,而是说意思没有夹杂,笔墨没有旁逸。如果从字句多少来求取,那么《史记》中可以删节的文字也很多,怎么能称为“洁”呢?由此想到陈寿的《三国志》,古人称它高简而有法。所谓“简”,妙处在于删去琐碎、浮夸和不太可信的事情,只提出要旨,所以才是有法。宋子京编修《新唐书》,只是在字句上下功夫,甚至用艰深的文辞来掩饰浅陋;虽然增加了史事、减少了文字,但按照古代文章的法则来说,距离还很远。又读《史记》的《留侯世家》《陈平世家》,其中多用倒转收束、总括统摄的笔法,最值得玩味;懂得这一点,写文章便不会有散漫的毛病。又读《孟子荀卿列传》,以宾文来衬托主旨,中心意思提取得很分明,那么即使宾文多于主文,也无非是在为中心意思出力。又读《管晏列传》,固然是借知己之事抒发感慨;但仔细推究太史公的用意,管仲、晏婴的事迹言论,已经详细见于《春秋左氏传》以及他们所著的《管子》《晏子》中,世间又有很多这类书,无法全部载入,也没有必要全部载入。因此转而选取一两件逸事,曲折地写尽他们的一生;至于功业和品行,则用概括性的语言加以总括。这就是所谓见到一根羽毛便知道是凤凰,见到一根毛便知道是麒麟。布局构思的苦心,史臣的赞语中已经明确说了,后世知道这一点的人却很少。(以上为己丑年。) 近来读书体会到,静坐养心是求学者入手的第一要义。过去我只认为心学就是禅学,从未留意。如今才知道,自周、程、杨、罗、李、朱以来相传的要诀,正是如此,而且同孟子的学说相合。禅学所谓养心,只是不动心,呆呆地守住这一点,做死板的功夫;我们儒者则由此扩充,明辨义理,笃实行事,把它施用于事物。延平说:“心中喧闹纷扰,怎么能看出道理来?”我们这些人的心长期沉溺于利欲场中,昏乱奔逐已经很久;如果不从根本上澄清源流,收摄此心,使它确实有所归宿,那么即使教人谈论知和行,也只是一场空话。躺下后想到白天同刘安生先生谈论房首办理请房师的事情,我把所有话都说尽了,自以为替别人谋划十分忠诚,却不知道这种伎俩全都起因于炫耀才能、讨好别人;表面像是公心,实际上是私心,表面像是真诚,实际上是虚伪。如果不从慎独上痛下功夫,怎么能使心地清静呢?临动身北上时,伯父勉励我说明为学的要点,说:宋代儒者千言万语,没有比“提醒”二字更精妙的了。他又举例说,过去在礼部掌印时,公务纷杂得像理乱丝一样;于是痛下“主一”的功夫,使这颗心没有一丝一毫向外驰走,事情才得以有条理地处理,精神也不至于懈怠散漫。后来出任湖北粮道,每天办理公务非常清闲,这颗心便放纵懈怠了,因此感叹治心实在困难。他又举上蔡一年去掉一个“矜”字的事来勉励我,这尤其切中我的病根;如果不切实地反省、克制自己,怎么能够符合伯父对我的期望呢?曾文正公说过:“未来的事情不去迎接,正在处理的事情不相互搀杂,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去留恋。”这三句话可以作为涵养心性、持守心志的方法。散馆考试即将到来,我整天读赋、摘录赋文,吟咏玩味了很久;后来读书写字,觉得心中眼前无处不是赋。这就是专心致志的效果。凡是学习都是这样,我也应该知道该怎样自我勉励了。没有事情时静坐半个时辰,收摄这颗心,使它空明荡然;在收回视觉、反转听觉之后,心中反而觉得震动不安,大概是由于过 于用力去执持它,才造成了这种毛病。应当从容涵养,使之归于自然,这才算有所收获。延平教求学者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气象,伊川却说不应当在尚未发作以前寻求中和。两位先生的话似乎不同;大概伊川担心人专门寻求未发之时,一味偏向空寂,到了情感发动时便倾倒失守,所以教人暂且从情感已经发动之后反省、涵养来做功夫。延平则因为这颗心一向被烦扰黏滞,不容易下手,所以教人暂且收摄思虑,向内寻求,从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开始做功夫。他们的要点都在慎独:随事提醒自己,随念头觉察,不让一丝一毫泄漏放纵。等到静时固然安静,动时也依然安静,便能看出两位先生相合之处。同刘伟臣先生交谈,伟臣先生认为,修治心性、处理事务的方法,应当把耐烦作为第一要义。我说,抓住要领的功夫不外乎“主一”。朱子说,处理一件事时就只处理这一件,做完这一件再做另一件。他又说,比如读书,要读这一篇又要读那一篇,还要写字、作诗;人只有一颗心,怎么能分成许多份来用呢?到了真正需要使用时,样样都不得力。伟臣先生深以为然。唉!这种学问已经很久没有人讲了。如果能有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彼此切磋琢磨,也许容易收到相互扶持的益处。主敬和主静不能分成两件事。世人诋毁周子为禅学,只是因为错误地认识了“静”字。“一”这个字贯穿始终。“道之大原出于天”,是这个“一”的最初;“唯精唯一”,是这个“一”的最高境界。不思考就能得到,不勉强就能合于中正,浑然都是天理,没有一点私欲夹杂,这种境界不是圣人不能达到。求学者只能从以“主一”为下手处;等到功夫纯熟以后,或许可以达到无所用力而自然主一的境界。至于正在用功时,却不可存有这种心思,妄想追求高远境界。如今训诂之学兴盛,动不动就斥责义理为空虚之说,却不知道子、臣、弟、友这些关系哪一样是空虚的?孟子说,践行人的形体、充分发挥人的本性,万物都有形体,也都有法则。义理并不超出人的形色;世人跳不出子臣弟友的范围,也就跳不出“义理”二字,怎么能把它说成空虚呢?如今的人讲训诂、习辞章,心思只是在向外驰骛;圣贤教人,无非是向内在自身下功夫。子夏在圣门中列于文学一科,是后世训诂辞章的祖师,但他谈到求仁时却说:“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并多作切近自身的思考。”他说“笃”、说“近”,正是直接指向身心,哪里曾教人向外驰骛?以子夏的笃实,孔子尚且担心他成为小人之儒,那么如今的求学者更应该猛然反省了。程子的注释把君子之儒解释为为了自己而学,把小人之儒解释为为了别人而学,最为痛切。如今的求学者全都是为了别人而学。
前西宁办事大臣豫心师,字锡之,在西城建一乐善公所,每月十六日集诸生讲学,犹有古风。余曾往听讲,质以所疑,大约善于旁通博引,口辨纵横,似今士子之对空策,于本义实不能亲切启发也。昔之学者主程朱而诋姚江,今之学者并主姚江者而亦无之,可慨也夫。象山说本心,当时朱子辨之,有明及国初诸儒辟之,信无遗蕴矣。然因此遂讳心学而不讲,则又未得其本也。余三五年来逐逐于故纸堆中,诸事放倒,心中时有不顺,身体为之不安。所处虽是乐境,而此心憧憧扰扰,甚以为苦。颇有触于孟子“持其志无暴其气”之旨,乃悟养心定气是入手握要工夫,未可谓心学近禅,徒为高论也。在书肆买《读书》、《居业》二录,无一条不着实,无一语不深切,真可为千古严师。因置书于案,对之三叩首,自矢终身遵守不渝,庶几变化气质,庶几可期寡过。文清、文敬在天之灵,或亦默牖我乎!《读书录》云:“促迫褊窄,浅率浮躁,非有德之气象。”此八字余皆犯之,安望其进德哉!(以上庚寅年)读史须统观全局,熟审其始末先后以定是非,方不致有偏漏。若斤斤于一事一句,以记诵为能,此程子所谓玩物丧志也。余向来不免斯失。与孙虎峰书日前闻阁下有留京开吊之举,私衷缕缕,窃所未安。本拟就寺面陈,而客次匆匆,未能尽达。退而思之,觉此举重大,系人观瞻,诚有不可冒昧者。《礼记》奔丧之制,阁下知之悉矣,无烦为阁下赘。征之外间议论,不免啧有烦言,佥谓阁下既得凶音,即当仓皇去国,留连旬日,殊觉非宜。仆虽力辨阁下之留京实因百事未清,不能骤去,至开吊之说,则拟暂清讣稿,托友于启行后代发代收,并非亲身设吊;然中心终有不能已于言者,谨为阁下陈之。夫在京中设吊者有三:有亲殁京寓而即设吊者,其讣文则曰:亲视含殓,择期扶柩回籍安葬。有己身在外,闻亲殁于京而奔丧回京设吊者,其讣文则曰:需次某地,闻讣星夜匍匐奔丧至京,遵制成服,择期扶柩回籍安葬。有既奔丧回里,而复至京设吊者,其讣文则曰:闻丧匍匐回里,遵制成服,择期安葬。此三者,士大夫之所通行者也。若在京供职,闻丧而不即奔,先行成服设吊,则未之前闻,何则?其讣文若曰星夜回里,则于踪迹不符;若仅曰匍匐奔丧回籍,则方当大故,惊痛奔驰之不暇,何暇耽延旬日,设幕受吊乎?此又掩耳盗钟之策也。如谓须待信出都,尤为不可。夫所谓待信者,恐凶耗或有传讹,必待确信而始成行也。今阁下则既成服矣,尚何信之待乎?考之于礼则不合,较之于例则不恒,质之于物议则纷纷而相诽,诚非计之得者也。无论现无此例,即例或可袭,岂能间执途人之口乎?阁下但见两次电音皆有待信之说,既待信,不得不设吊。阁下之心公心也。不知者执因以为利之说加诸左右,则公而私矣。阁下孝思纯笃,前日奉唁之顷,涕泗交零,哀戚之容,惨难入目。因以为利之见,断不忍为阁下疑。然市虎传讹,不可不慎。阁下哀痛之馀,或无暇深顾而却虑。然仆与阁下相交不浅,有所闻有所知而不告,是陷友于不义也。设阁下他日追悔,责仆以不言,仆之咎更无可辞矣。契之同年,爱阁下者也。其为阁下谋者,皆古人诤友之义。愿阁下敬之听之。仆口讷于言,而心之爱阁下,则无异于契之。用敢布其胸臆,佐阁下之不逮,伏乞采择为幸。毓鼎顿首。旋得虎峰复书,深以此书为是,而悔前日为众口所惑,已决意中止,即日出京。良友之受尽言可敬也。然外间诸公谈论,竟有谓此言迂腐不必听者,弟遂受不情名。乞以此文上呈伯父,仰求训示为盼。
译前任西宁办事大臣豫心师,字锡之,在西城建了一所乐善公所,每月十六日召集诸生讲学,还保留着古代的风气。我曾去听讲,拿自己的疑问向他请教。他大体上善于旁征博引,口才纵横,像如今士子应对空泛策问的样子;但对于事物本义,实际上不能亲切地启发人。从前的求学者尊奉程朱而诋毁姚江;如今的求学者连真正尊奉姚江的人也没有了,实在令人感慨啊。象山谈论本心,当时朱子曾加以辨析,明代以及国初的诸位儒者又加以驳斥,可以说确实已经阐发得没有遗漏了。然而因此便忌讳谈心学而不加讲求,却又没有得到心学的根本。我这三五年来埋头于故纸堆中,把各种事情都放在一边,心里常常感到不顺,身体也因此不安。所处的环境虽然是快乐的境地,但内心却纷乱不宁,深以为苦。我很受孟子“持其志,无暴其气”这句话的启发,于是领悟到涵养心性、安定气息,是入手时最重要的功夫,不能因为心学接近禅学,便徒然发表高论。我在书肆买了《读书录》《居业录》两部书,其中没有一条不切实,没有一句不深切,真可以作为千古以来的严师。因此把书放在案上,对着它叩拜三次,发誓终身遵守而不改变,希望能够改变自己的气质,希望可以做到少犯过错。文清、文敬在天之灵,或许也在默默地启发我吧!《读书录》说:“急迫局促、心胸狭窄,浅薄轻率、浮躁不定,不是有德之人的气象。”这八个字所说的毛病我全都犯了,哪里还敢指望自己增进德行呢!(以上为庚寅年) 读史必须统观全局,仔细考察事情的始末、先后,以此判定是非,才不会造成偏颇和遗漏。如果拘泥于一件事、一句话,把记诵当作本领,这就是程子所说的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我过去一向不能免除这种过失。致孙虎峰书:前些日子听说阁下有留在京城设幕开吊的举动,我内心忧思缕缕,私下里很不安。本来打算到寺中当面陈述,但作为客人行程匆忙,没能把话全部说清。回来后仔细想来,觉得此举关系重大,牵涉到人们的观瞻,确实有不能冒昧行事之处。《礼记》关于奔丧的制度,阁下已经十分熟悉了,不必再向阁下赘述。根据外间的议论,免不了听到许多非难的话,众人都说阁下既然得到凶讯,就应当仓促离开京城,留恋逗留十来天,实在很不合适。我虽然竭力为阁下分辩,说阁下留在京城实在是因为许多事情还没有办清,不能突然离去;至于开吊一事,则打算暂时清理讣告稿件,托朋友在启程以后代为发布、代为接受吊唁,并不是亲自设幕受吊。然而我内心终究有不能不说的话,谨为阁下陈述如下。在京城设幕开吊的情形有三种:有亲属死在京城寓所,便立即设幕开吊的,讣告上就写:“亲自看着入殓,择定日期扶柩回籍安葬。” 有本人在外地,听说亲属死在京城,奔丧回京设幕开吊的,讣告上就写:“在某地候补,听到讣告后连夜匍匐奔丧到京,遵照礼制成服,择定日期扶柩回籍安葬。”有已经奔丧回到家乡,又再次到京城设幕开吊的,讣告上就写:“听到丧讯后匍匐回乡,遵照礼制成服,择定日期安葬。”这三种情形,是士大夫中通行的做法。假如在京城任职,听到丧讯却不立即奔丧,先行成服设幕开吊,则以前从未听说过。为什么呢?如果讣告写连夜回乡,就与实际行踪不符;如果只写匍匐奔丧回籍,那么正逢重大丧事,惊痛奔走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耽搁十来天,设幕接受吊唁呢?这又是掩耳盗铃的办法。如果说必须等到信使出都,更加不可。所谓等待信使,是担心凶讯可能有误传,必须等到确实得到消息后才动身。如今阁下已经成服了,还要等待什么消息呢?按照礼制考察是不合,和以往的惯例相比又不是常例,拿外界舆论来衡量则众说纷纭、互相诋毁,实在不是妥当的办法。不要说现在没有这样的先例,即使偶尔有例可循,难道能堵住过路人的议论吗?阁下只是看见两次电报中都有“等待确讯”的说法,既然要等待确讯,就不得不设幕开吊。阁下的本意是公心。不了解情况的人把“借此谋利”的说法加到阁下身边的人身上,这样一来,公心就被说成私心了。阁下孝思纯厚笃实,前些日子我前往慰问时,您涕泪交集,悲哀忧戚的神情,惨痛得令人不忍直视。我断不忍心因为“借此谋利”的看法而怀疑阁下。然而,市虎传讹的事情不可不谨慎。阁下在哀痛之余,或许没有空暇深入考虑,反而疏忽了这一层。但我与阁下交情不浅,既然有所听闻、有所了解却不告诉您,就是使朋友陷于不义。假如阁下日后追悔,以我没有进言来责备我,我的过错就更加无可推辞了。契之是我的同年,也是爱护阁下的人。他替阁下筹谋,都是古人所谓诤友的道义。希望阁下敬重他、听取他的意见。我不善言辞,但内心爱护阁下,与契之没有不同。因此冒昧把胸中所想全部告诉您,帮助阁下弥补不足,恭敬地请求您采纳取舍,这是我的荣幸。毓鼎叩首。不久收到虎峰的复信,他深深认为这封信说得对,并后悔前些日子被众人的议论所迷惑,已经决定中止此事,当天出京。像这样的良友能够接受直言,实在可敬。然而外间各位人士的议论中,竟有人说这些话迂腐,不必听从,我于是蒙受了不近人情的名声。请把这篇文章呈给伯父,仰望您给予训示。
日记光绪廿一年乙未(〔眉〕乙未三十三岁)余之有日记也,自戊子始。中载历年读书课程及摘录各书精要语,甚详备。惜或作或辍,不能接续汇齐以资参考,甚悔之。自今日始,复立此记,以有恒为准的云。乙未岁六月初九日晴。热甚,傍晚雷雨。诣王保之师,贺传补江南道御史之喜。为孟常改《赦小过》文。时疫甚重,死亡相继,皆在顷刻之间。余依藿香正气散古方,酌加附子、干姜,以救伏寒,配成末药施送,未知有效否。初十日阴。湿热下注,左足不良于行。伯温丈以和梅北海市诗四章见示。志先来。娴女患病,请西岑丈诊治,服药后,晚略清减。一日养病,看《三鱼堂日记》消遣。阅邸抄,两广谭制台(军,钟麟)、马抚台(中丞,丕瑶)禁赌折有关风化。此事自南皮张公督粤时所开,每年赌规所入不过三十万元,而民害日深,政体大坏。折中有云:“当此时艰子乙亟,民俗凋残,即使用款难筹,亦何堪以呼卢喝雉之钱为理财筹饷之计。量入为出,酌盈剂虚,与其取不义之财而大亏政体,何如减无用之费而稍挽颓风。”数语通达之至。又曹侍御(志清)请严饬外县认真缉捕盗贼一片有云:“大抵盗贼恃捕役为护符,捕役即以豢贼为生路,而不肖牧令又多以讳盗为规避处分之计。”说得曲尽情弊。又《饬禁差徭苛敛》一片,亦痛切。十一日晴。足尚未健。西丈来,为娴女诊疾。谈及做州县之难及差役、家人之舞弊,可为浩叹。修辑《国史•王德榜列传》讫,因誊真。十二日晴。早诣西丈诊疾,开一温补方。点看《明纪》四卷(《太祖纪》)。董绶金同年来谈。十三日阴。点看《明纪》卷五(《太祖纪》)。接湖南梁叔庄(恩湛)信,又陆季良信。扎克齐以武清田契八顷来借银四十两,付去。吴子明前有信来,兼寄诗一册,又赠我两律。夜间作诗三首酬之。调寄邯郸吴四兄大令两载相思洺水滨,搴衣欲见怅无因。临风却寄琼章美,饮我真逾赵酒醇。生本多情方造福,吏如不俗便能循。讼庭花月池塘草(指令弟子和太史),惭愧金门待漏人。杜陵身世感蹉跎,一曲清商唤奈何(君寄诗一册,皆忧时之作)。天相嬴秦成久醉,人居燕赵易悲歌。武灵台古空烟雨,马服山荒长薜萝。芜吏登临怀往事,伤时涕泪恐无多。六年京洛素衣缁,芸省浮沉愧圣时。一代风流槐里传,半生心事玉溪诗。楼头花鸟遂成笑,江上莼鲈有所思。多谢故人相望厚,皇华久已负襟期。十四日晴。点看《明纪》卷五讫。十五日晴。至国史馆交功课,又领得宗室《霍穆欢传》(号慎斋,阁学,六弟辛卯、大兄壬辰座师)。约汤丈、敬山、叔南手谈。晚,小酌,兼约西丈。西丈后散,灯下茗话,畅论养气存神之法。十六日阴晴不定。苏济帆来谈。纂辑霍慎翁传仅一开半,了无事实,唯叙官阶差使而已。此等只能入表存其姓名。特公家文字,不能不立专传也。点看《明纪》卷六(太祖),写字百馀。朱梦霆来谈。阅邸抄,徐侍郎(用仪)退出军机及抚理衙门,翁、季二尚书入总署,钱侍郎(应溥)入军机。傍晚出门拜客。十七日晴。济帆来,为平姬诊疾,发浙江徐季和师信(为吕业卿舅事)。写字百馀。点看《明纪》卷七(惠帝)。十八日晴,立秋。湖北解高锡委员屠大任来见。访西丈,请其改方。西丈云:法人此次索云南普洱府城外孟乌、孟旺土司地。其地皆产茶、产锡,膏腴地。无此二土司,即无普洱也。抚署王大臣皆枝梧未决,徐侍郎(用仪)独欣然画稿许之。英使臣闻之,至抚署大闹。云南京官绅衿亦递公呈阻止割地。不知上意如何也。又丁衡三军门(槐),云南人,曾上条陈,以英、法二国觊觑滇南,处心积虑,久而必发,请回籍自练土兵防守。上颇以为然。军门向政府言其事,徐用仪大惊,云:“我们添兵防守,如使大英闻之,如何得了!”嘻!可笑也。又访子蔚,问疾。邱振声来,交去六弟及姜(麟堂)、徐(文田)、庄(清华)、刘(欢)、郑(光照)六人国史馆誊录功课费一千九百馀金。晚,气满腹板,竟夕不成寐(复吕镜宇年伯信,交鲍荫庭年伯转寄)。
译日记 光绪廿一年乙未 (眉批:乙未年,三十三岁) 我写日记,从戊子年开始。里面详细记载历年读书的课程,以及摘录各书的精要语句,十分完备。可惜有时写、有时停,不能连续汇集齐全,以供参考,我对此非常后悔。从今天开始,再次立下这本日记,以能够持之以恒作为准则。乙未年六月初九日,晴。天气非常炎热,傍晚有雷雨。到王保之老师那里,祝贺他传补江南道御史的喜事。替孟常修改《赦小过》一文。当时时疫十分严重,死亡接连不断,都是在顷刻之间发生的。我依照藿香正气散的古方,酌情加入附子、干姜,用来挽救伏寒,配成末药施送出去,不知道是否有效。初十日,阴。湿热下注,左脚不便行走。伯温先生把《和梅北海市诗》四章拿给我看。志先来了。娴女患病,请西岑先生诊治,服药后,晚上稍有好转。休养一天,看《三鱼堂日记》消遣。阅读邸抄,看到两广谭制台(军,钟麟)、马抚台(中丞,丕瑶)关于禁赌、有关风化的奏折。这件事是南皮张公督粤时开始的,每年赌博规费的收入不过三十万元,但对百姓的危害日益加深,政体也大为败坏。奏折中说:“正当时局艰难、百姓凋敝之时,即使款项难以筹措,又怎么忍心把呼卢喝雉的钱作为理财筹饷的办法呢?量入为出,酌情调剂盈余和不足;与其取得不义之财而大大损害政体,哪里如同削减无用的费用,稍稍挽救衰败的风气呢?”这几句话通达极了。又有曹侍御(志清)请求严令外县认真缉捕盗贼的一片奏文,其中说:“大体上,盗贼把捕役当作护身符,捕役又把豢养盗贼作为谋生之路,而不肖的州县长官又多把隐瞒盗案作为逃避处分的办法。”把其中的弊端说得十分透彻。又有《饬禁差徭苛敛》一片奏文,也说得痛切。十一日,晴。脚还没有康复。西先生来替娴女诊病。谈到治理州县的困难,以及差役、家人的舞弊,令人不胜感叹。修辑《国史·王德榜列传》完毕,于是誊写清稿。十二日,晴。早晨到西先生那里诊病,开了一剂温补方。点阅《明纪》四卷(《太祖纪》)。董绶金同年来谈。十三日,阴。点阅《明纪》卷五(《太祖纪》)。收到湖南梁叔庄(恩湛)的信,又收到陆季良的信。扎克齐拿武清的八顷田契来借银四十两,我把银子付给了他。吴子明先前寄信来,同时寄来一册诗,又赠给我两首律诗。夜间作诗三首酬答他。调寄《邯郸吴四兄大令》:两年在洺水之滨相思,撩起衣裳想去见你,却惆怅没有机会。面对清风反而寄去美好的诗章,你给我的情谊真比赵地的美酒还醇厚。你天性多情,正是在造福;做官如果不流于庸俗,便能遵循正道。讼庭中的花月、池塘里的春草(指令弟子和太史),让我这个在金门等待上朝的人感到惭愧。杜陵感叹身世,感到岁月蹉跎,一曲清商之歌又能把无可奈何唤起什么呢(您寄来一册诗,都是忧虑时局之作)。上天帮助嬴秦完成了长久的沉醉,人处在燕赵之地却容易悲歌。武灵台已经古老,只剩空蒙烟雨;马服山也已荒芜,长满薜荔和女萝。荒芜的官吏登临时追怀往事,忧伤时局的眼泪恐怕也没有多少了。在京洛六年,穿着朴素的衣服而身居缁衣般的清苦生活,出入芸省之间、仕途沉浮,愧对圣明时代。一代风流人物,槐里尚有传记;我半生的心事,都寄托在玉溪诗中。楼头的花鸟终于成了笑谈,江上的莼羹鲈鱼又引起思念。多谢故人深厚地相互眷顾,只是皇华之行早已辜负了襟怀中的约期。十四日,晴。点阅《明纪》卷五完毕。十五日,晴。到国史馆交纳功课,又领到宗室《霍穆欢传》(号慎斋,阁学,六弟辛卯、大兄壬辰座师)。约汤先生、敬山、叔南下棋。晚上小酌,同时约了西先生。西先生离席后,在灯下品茗交谈,畅论涵养元气、保存精神的方法。十六日,阴晴不定。苏济帆来交谈。编纂霍慎翁的传记只完成了一页半,完全没有事实,只叙述官阶和差使而已。这类材料只能列入表中,保存他的姓名。只是公家的文字,不能不另立专传。点阅《明纪》卷六(太祖),写字一百多。朱梦霆来交谈。阅读邸抄,徐侍郎(用仪)退出军机及抚理衙门,翁、季两位尚书进入总署,钱侍郎(应溥)进入军机。傍晚出门拜访客人。十七日,晴。济帆来替平姬诊病,发出浙江徐季和老师的信(为吕业卿舅父的事情)。写字一百多。点阅《明纪》卷七(惠帝)。十八日,晴,立秋。湖北解高锡委员屠大任来见。拜访西先生,请他修改药方。西先生说:法国人这次索要云南普洱府城外孟乌、孟旺两处土司的土地。那里都产茶、产锡,是肥沃的土地。没有这两个土司,就没有普洱。抚署的王大臣们都推诿不决,唯独徐侍郎(用仪)欣然拟稿答应了。英国使臣听说后,到抚署大闹。听说南京的官绅衿也递交公呈,阻止割让土地。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如何。又拜访丁衡三军门(槐);他是云南人,曾上条陈说,英国、法国两国觊觎滇南,处心积虑,迟早必然发难,请求回籍自行训练土兵防守。皇上很赞同他的意见。军门向政府谈及此事,徐用仪大惊,说:“我们增加兵力防守,如果让大英国听说了,那还了得!”唉,真可笑。又拜访子蔚,询问病情。邱振声来,把六弟以及姜(麟堂)、徐(文田)、庄(清华)、刘(欢)、郑(光照)六人在国史馆誊录功课的费用一千九百多两银子交给我。晚上,气堵满腹,整夜不能入睡(又复信给吕镜宇年伯,托鲍荫庭年伯转寄)。
十九日阴雨。请西丈诊疾,云:“清阳下陷,宜和肝脾以调之。”一日在内静卧。读宋晁具茨先生诗集(名冲之,字用道)。诗十五卷,只两本有口口口笺注。具茨诗不甚传,然格律高迈,备唐以来诗法,苏、黄之后,范、陆之前,自成一大家。余十许岁即喜为诗,读张船山诗,从性灵入手。甲申、乙酉间,改学李义山,为一变。戊子、己丑间,古体学陶、韦,近体学大历十子,而汇流于新城,为一变。辛卯、壬辰间,自嫌诗华,近年改学黄山谷,为一变。今得是集,反复玩味,颇有入处。专心读之,或有进益也。陈养源观察(久颐)来会,系张香涛制府保举出使人才。二十日晴。气少平。接王严阁信。点看《明纪》卷七讫。在内静卧,看《容斋随笔》三卷(此书与《困学纪闻》最足沾溉后人。余阅已三过,然玩之尚不厌也)。二十一日晴。济帆来谈,交还前借款三百两。张子晋来谒,颇致力于古文。写家信。西岑丈又来,久谈乃去。二十二日阴。写五伯信,又岳父信,均托屠篆生带。至上斜街吊徐伟侯先生之丧。答拜养源、篆生,均未见。至刘叔南处,祝年伯母五十九寿。盘桓终日,夜间畅饮而散。大雨达旦。二十三日阴。发家信,内附复业卿舅、王仲光同年各一信。饭后访邱振声,又交去京松银六百二十八两,一律交清。觉肌毛洒洒生寒,急归,蒙被取汗。略愈,人颇困倦,静卧。看《容斋随笔》两卷。夜雨。二十四日阴雨。访西丈开方,坐谈良久。至冯雨人前辈处,祝年伯、年伯母双寿,略坐即返。张子晋以所作古文六篇来呈,细阅一过,喜其笔力法度均到古人。子晋前此自言文学大苏,不虚也。写字百馀。二十五日晴。点看《明纪》卷八(成祖)。访子蔚久谈。未刻赴汤丈手谈之约。晚饭后归。二十六日晴。左子衡(运机)来拜。写字百馀。饭后答拜左君未晤。在养源处少坐。入城答拜管凌云丈。车中看《日知录》一卷。晚,约橘农、雨人、根生、恺臣于广和,谈甚畅。根生论诗亦深,有取于山谷。二十七日晴。中翰公忌辰。点看《明纪》卷九(成祖)。傍晚,访子蔚。二十八日晴,热。戴邃庵来见。中丞公生辰。管凌云丈来会,因留午饭。诣沈友卿,道喜兼陪媒。二十九日晴。写字。访西丈,久谈。点看《明纪》卷十(成祖)。天闷热特甚,不堪伏案。访子蔚消暑。子蔚久病之后颇有意于变化气质。七月初一日晴,甚热。至惜字馆查课,在馆午饭。归写屏对十馀件,惫甚。傍晚颇不适。温丈招福隆堂,辞。初二日晴,尤热。不敢伏案,逍遥随意检阅而已。姚本泉、张子晋均来见。午后橘农来谈,兼示赠余诗四律。橘农说夜眠下身必然盖被,酒不可多饮,甚暑静坐最好,便不致染时症。谈及湖州戚润如比部(人铣)之子以时症卒,其妇刎颈以殉,可哀已。初三日晴,仍热。至史馆交《霍穆欢传》,又领得《马如龙传》。点看《明纪》卷十、卷十一(仁宗)。邱振声交来功课票八张,誊录照五分。接吕椒舅信并汇京松银壹百两(聚增炉房)。橘农又赠诗一首。初四日阴雨。天气顿凉,可御夹衣。点看《明纪》卷十二(宣宗)。访吴蔚若世丈,未晤。访子蔚,询马如龙事迹。夜,甚不适。酷暑次橘农同年韵岂有热从常侍带,竟教火向酂侯焚。肠枯欲浣华池水,肤合谁蒸泰岱云。静觅禅机归丈室,偶吟蛮语学参军。丁沽风雨昆山月,回首炎凉六载分。题扇画蝶瑶阶芳草夕阳红,拓就滕王画本工。羡煞双双花里活,一生沉醉倚东风。初五日晴。将云峰书院(闰五月份)课卷封交济帆转寄。访西丈诊脉,兼访马如龙事迹始末。西丈论养心之道,甚有益。归改削钟生(锡潢)文策,交龙光斋。初六日晴。绶金同年驰柬相召,遂入城视之,知其太夫人病垂危,嘱为筹款。归写广东信,交局寄(附贺万寿折件)。接江西吕箴叔舅信,现摄分宜令篆,为吴子明姻事。即送子蔚阅。初七日晴。人甚倦,恶寒。饭后访橘农散闷,谈至薄暮。橘邀广和小酌,座唯恺臣。即席呈橘农一奕涤烦暑,悠然忘主宾。遣怀当七夕,对影只三人。妙论抒心得,高谈健病身。夜凉风器重,未厌酒杯频。谢橘农惠茯苓白术滇南老松蟠蛟青,空谷日月钟精灵。千年真气结根底,轮困盘郁成仙苓。蛰龙旁睨不敢食,留济人世延颓龄。天台野术亦佳绝,坚胜精金白胜雪。云头之名天下奇,功参造化和气血。鲰生病湿胸未舒,常资珍品驱停淤。药肆收采苦不实,强将珷砆充璠玙。胸中磊块何日净,深山大泽滋沮洳。李侯念我久委顿,不自服饵却相赠。闻名先喜二难并,入手应逾百朋媵。药炉水鸣蚯蚓间,香气不散相回环。松风谡谡健筋骨,便合置身淮南山。
译十九日,阴雨。请西先生诊病,他说:“清阳下陷,应该调和肝脾来调治。”整天在屋内静卧。阅读宋代晁具茨先生的诗集(名冲之,字用道)。诗集共十五卷,只有两本有〔缺字〕笺注。具茨的诗流传得不广,但格律高超豪迈,完备地继承了唐代以来的诗法;在苏轼、黄庭坚之后,范成大、陆游之前,自成一家。我十多岁时就喜欢作诗,读张船山的诗,从性灵入手。甲申、乙酉年间,改学李义山,这是一次变化。戊子、己丑年间,古体诗学习陶渊明、韦应物,近体诗学习大历十才子,最后汇合于新城,这是一次变化。辛卯、壬辰年间,自己嫌诗作过于华美,近年改学黄山谷,这是一次变化。如今得到这部诗集,反复玩味,颇有所得。专心阅读它,或许会有所进步。陈养源观察(久颐)来会见,他是张香涛制府保举的出使人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日,晴。气息稍稍平和。收到王严阁的信。点阅《明纪》卷七完毕。在屋内静卧,看《容斋随笔》三卷(这部书和《困学纪闻》最能滋养、启发后人。我已经读过三遍,但玩味它们仍不厌倦)。二十一日,晴。济帆来交谈,归还先前借的钱三百两。张子晋来拜访,很用心于古文。写家信。西岑先生又来了,长谈之后才离去。二十二日,阴。写给五伯的信,又写给岳父的信,都托屠篆生带去。到上斜街吊唁徐伟侯先生的丧事。回拜养源、篆生,都没有见到。到刘叔南那里,祝贺年伯母五十九岁寿辰。逗留了一整天,晚上畅饮后散去。大雨下到天亮。二十三日,阴。发出家信,里面附有给业卿舅父、王仲光同年的回信各一封。饭后拜访邱振声,又把京松银六百二十八两交付出去,全部结清。觉得汗毛竖起、身上发冷,急忙回家,盖上被子发汗。稍有好转,但人很疲倦,静卧休息。看《容斋随笔》两卷。夜里下雨。二十四日,阴雨。拜访西先生请他开方,坐着交谈了很久。到冯雨人前辈那里,祝贺年伯、年伯母双寿,稍坐便返回。张子晋拿自己写的六篇古文来呈给我,我仔细读了一遍,喜爱他的笔力和法度都达到了古人的水平。子晋此前自己说文章学大苏,果然不是虚言。写字一百多。二十五日,晴。点阅《明纪》卷八(成祖)。拜访子蔚,长谈。未时前往赴汤先生约定的棋局。晚饭后回来。二十六日,晴。左子衡(运机)来拜访。写字一百多。饭后回拜左君,没有见到。在养源那里稍坐。进城回拜管凌云先生。在车中看《日知录》一卷。晚上约橘农、雨人、根生、恺臣在广和相聚,谈得十分畅快。根生谈诗也很有深度,对黄山谷颇有取法。二十七日,晴。中翰公的忌辰。点阅《明纪》卷九(成祖)。傍晚拜访子蔚。二十八日,晴,炎热。戴邃庵来见。中丞公的生辰。管凌云先生来会,于是留他吃午饭。到沈友卿那里,道贺并陪同媒人。二十九日,晴。写字。拜访西先生,长谈。点阅《明纪》卷十(成祖)。天气闷热得特别厉害,无法伏案。拜访子蔚消暑。子蔚久病以后,很有意于改变自己的气质。七月初一日,晴,非常炎热。到惜字馆检查课业,在馆里吃午饭。回来后写屏条、对联十多件,疲惫不堪。傍晚很不舒服。温先生邀请我到福隆堂,我推辞了。初二日,晴,更加炎热。不敢伏案,只是逍遥随意地翻阅书籍而已。姚本泉、张子晋都来拜访。午后橘农来交谈,同时给我看赠我的四首律诗。橘农说,夜里睡觉时下半身一定要盖被子,酒不能多喝,天气极热时最好静坐,这样便不会染上时疫。谈到湖州戚润如比部(人铣)的儿子因时疫去世,他的妻子割颈自杀殉夫,实在可悲。初三日,晴,仍然炎热。到史馆交《霍穆欢传》,又领到《马如龙传》。点阅《明纪》卷十、卷十一(仁宗)。邱振声交来功课票八张,誊录费按每字五分计算。收到吕椒舅父的信,并汇来京松银一百两(聚增炉房)。橘农又赠诗一首。初四日,阴雨。天气突然转凉,可以穿夹衣。点阅《明纪》卷十二(宣宗)。拜访吴蔚若世丈,没有见到。拜访子蔚,询问马如龙的事迹。夜里很不舒服。《酷暑》,次橘农同年韵:哪里会有暑热从常侍身边带来,竟使火焰向酂侯焚烧。肠子干枯,想用华池的水来洗涤;肌肤紧绷,谁能把泰岱的云蒸来润泽?静静寻求禅机,回到丈室;偶尔吟诵南方话,学作参军。丁沽的风雨、昆山的月色,回首才知六年来的炎凉已经分隔。《题扇画蝶》:瑶阶芳草映着夕阳的红色,拓摹下来的滕王画本十分精工。羡慕那成双成对在花间生活的蝴蝶,一生沉醉其中,倚着东风。初五日,晴。把云峰书院闰五月份的课卷封好,交给济帆转寄。拜访西先生诊脉,同时询问马如龙事迹的始末。西先生谈论养心的方法,很有益处。回来后修改钟生(锡潢)的文章和策论,交给龙光斋。初六日,晴。绶金同年派人送来请帖召我,于是进城探望他,得知他的母亲病重垂危,嘱咐我替他筹款。回来后写给广东的信,交邮局寄出(附上贺万寿的奏折件)。收到江西吕箴叔舅父的信,他现在代理分宜县令,为吴子明婚姻之事。立即送给子蔚阅读。初七日,晴。人很疲倦,怕冷。饭后拜访橘农排遣烦闷,谈到傍晚。橘农邀请我到广和小酌,席上只有恺臣。即席呈给橘农:下一盘棋来消除暑热和烦闷,悠然间忘了主客之分。排遣情怀正逢七夕,对着自己的影子只有三个人。高妙的议论抒发心得,畅谈足以使病弱的身体振作。夜里凉风吹来,酒器重新斟满,并不厌烦频频举杯。谢橘农赠送茯苓白术诗:滇南老松盘曲如蛟,空谷之中凝聚着日月精华。千年的真气结聚在根底,盘旋郁结而成为仙苓。蛰伏的蛟龙在旁窥视,也不敢吞食,留下它来救济人世、延长衰老之年的寿命。天台所产的野术也极为佳美,坚硬胜过精金,洁白胜过白雪。“云头”之名天下奇特,功效足以参赞造化、调和气血。我这个小民湿病在身,胸中不舒,常常依靠珍贵药品来驱除停滞的瘀积。药铺收购采集的药材往往质量不好,硬把珷砆充作璠玙。胸中的郁结何时才能清除?深山大泽之中却滋生着低湿之气。李侯想到我长期困顿,自己不服用药饵,却把药送给我。听到它们的名声,先为二者同时得到而欣喜;一到手,应该胜过价值百朋的陪嫁。药炉中水声在蚯蚓鸣叫之间响起,香气不散,来回萦绕。松风瑟瑟,足以强健筋骨,正应该把自己安置在淮南山中。
初八日晴。点看《明纪》卷十二讫。接李平泉上海信。访子蔚久谈。余劝其看宋儒书涵养性情,子蔚深以为然。初九日晴。诣史馆查书归,点看《明纪》卷十三(英宗)。接第十号家信,知吾乡亦大疫,亲故罹其灾者甚多。傍晚,访叔南。叔南邀广和。散极晏,倦甚。初十日晴。蒋恭人忌辰。接五、六弟信。温丈、叔南来谈。为钟生修改第五道策。十一日晴。过节。清晨,竟将祭神忘却,精神恍惚一至于此,可恨可叹,又自痛内助之不可无人也。午刻祀先,荐茄饼。请二妹来检视衣饰。访董效曾丈,小坐。晚饭后,访西丈,久谈。西丈反复诵《孟子》“牛山之木”章,谓此章指示学者入手工夫,为千古真命脉。余亦诵“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章,谓察识扩充工夫,此章尽之。通夜不成寐,甚矣心之杂乱也。十二日阴。王泽寰来,请为其封翁作寿文。谈其曾祖母之节孝,封翁之孝友,令人钦佩。一日看《儒门语要》,以资静摄。敬山招手谈,却之。夜早眠。十三日晴。写应酬一件。至增寿寺吊朱宜斋之丧(嵩生令兄),兼襄题主。顺访志先,交去前欠电费十七两。接衰袁秉道信,知西席薛耕山茂才(元龄)已代订定,允于明春开轮北来,欣慰之至。点看《明纪》卷十三讫。傍晚,嵩生送素席一桌,邀西岑丈小酌。西丈言:“仪封人是孔子生平第一知己。门弟子之赞夫子曰圣,曰曰月,曰生民未有,而仪封人‘木铎’一言,直将我夫子万世师表一眼看破,一语断定,岂非卓识?惜未详其姓名,否则配食庙庭无愧也。”余谓夫子所遇隐遁诸人,仪封人自是第一流;晨门、丈人次之,荷蒉、接舆又次之,长沮、桀溺又次之,微生亩最差。夜半梦有人传授修炼之诀,其说甚长,醒后唯记得三句,云“炼心养性之法,当先使无而有,再由有而无”云云。在床再四玩索,此即太极生阴阳五行,阴阳五行复归太极之理也。十四日晴。至万寿西宫吊张润泽祖太夫人之丧。国史馆送来《陈建侯传》,请复辑(陈号仲耦,乙卯年伯,曾任武昌府知府)。以梦中语作字,质之西丈。西丈复云:“心神专则梦境清。鬼神来告,当必不谬。‘由无而有,由有而无’二语已概括修道之始终。凡物皆自无生有,人之生也亦然。初用功时,在虚无窟中混合神气,无所谓丹也。迨神气凝而生精,则无中生有矣;迨精气结,则更有矣;迨精气化而归神,则有者无矣;迨神通变化,则无者亦无矣。此即造化之妙也,非知者,神不能传之。”此一段议论阐发精妙,非曾用功者不能如斯洞达也。点看《明纪》十四(英宗)。访子蔚,西丈亦至,久谈而归。接史振九、益三信。十五日晴。补祀神。修辑《陈建侯传》。陈系循吏一流,而原辑直率,不足以传其绩,因为增改甚多。饭后衣冠答拜诸客,顺谒温丈,少坐。接王薇阁信。十六日晴。将陈传誊真。批阅云峰书院课卷。十七日晴。接天津吕纪云舅信,即刻作复寄去,并附复椒舅一信。批阅课卷。饭后,病足,卧看熊文端所辑《学统》,自和靖至延平,奋然兴学问之思。十八日晴。一日静养。看《学统》朱子至敬轩。夜,发寒热。十九日晴。晨,请西丈诊视。至史馆交陈传。答拜赵剑秋。出城谒李蠡莼年丈。归后服药,静卧,随意浏览。晚,至广和赴志先之约。二十日晴。白露。诣西丈诊疾久谈。复王薇阁信托刘恺臣带(并件)。事务烦杂,心乱甚,静坐一时,始略定。编同门录姓氏交龙光斋。晚,静坐既久,徐步中庭,觉天地清朗,心胸为之一廓。二十一日晴。答拜各客归,为泽寰封翁撰六十寿序脱稿。阅京报,大学士九卿覆奏蓝田吕氏大临从祀孔庙折,叙次生平言行著作甚详。程门四先生皆跻两庑矣(荐山系沈叔眉师督闽学所请。兴叔则陕西黎学使荣翰所请也)。平姬于戌刻举一子。二十二日晴。病足,卧。看《学统》敬斋、整庵。此书于儒释之辨甚明。后来唐确慎辑《国朝学案小识》,旨意略同,皆辟金溪、姚江者也。午刻赴李芍农年伯之召。二十三日晴。小孩洗三。未刻赴马石蘅之约;兼约观剧,辞。晚,水气凌心,呕吐甚剧,请西丈诊治。二十四日晴。略愈。访西丈改方。写家信。未刻赴周容皆年伯之召,酉刻客尚未齐,仆人来报史仲屏丈自鄂来京,在寓相候,不坐而返,久谈始去。为冯志先捉刀作贺沈友卿完娶诗一首。友卿拟乞假归娶表,遍贻同好征诗,余亦贻以两律,俗笔不足存。乞婚表达九重天,文采风流最少年。十幅霞笺名士艳,二分明月美人圆。梁栖玳瑁巢初稳,地近蓬瀛气自仙。定有催妆诗句好。伴他眉妩绮窗前。二十五日晴。发家信,附去堂谱一本,丸药三种。晚,至会馆赴汪春宇之招。体颇不适,归后大发寒热,竞夜如焚。
译初八日,晴。点阅《明纪》卷十二完毕。收到李平泉从上海寄来的信。访子蔚,长谈。我劝他阅读宋儒的书,以涵养性情,子蔚深以为然。初九日,晴。到史馆查书回来,点阅《明纪》卷十三(英宗)。收到第十号家信,得知我的家乡也发生了大疫,亲戚故旧中遭受灾祸的很多。傍晚,访叔南。叔南邀请我到广和。散席时已经很晚,十分疲倦。初十日,晴。蒋恭人的忌日。收到五弟、六弟的信。温丈、叔南来交谈。替钟生修改第五道策论。十一日,晴。过节。清晨,竟然把祭神忘了,精神恍惚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恨可叹,也更加感到家中不能没有内助。午时祭祀先人,供奉茄饼。请二妹来查看衣饰。访董效曾丈,略坐片刻。晚饭后,访西丈,长谈。西丈反复诵读《孟子》“牛山之木”一章,说这一章指出了学者下手用功的途径,是千古不变的真正要脉。我也诵读“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一章,说体察、认识并扩充这种本心的功夫,这一章已经全都说尽了。整夜不能入睡,内心竟是这样杂乱。十二日,阴。王泽寰来,请我替他的父亲撰写寿文。谈到他曾祖母的节操孝行以及他父亲的孝友,令人钦佩。整天阅读《儒门语要》,借以帮助自己静心调养。敬山招手让我过去交谈,我推辞了。晚上早早睡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三日,晴。写了一件应酬文字。到增寿寺吊唁朱宜斋的丧事(他是嵩生的长兄),并协助题写神主牌位。顺便访志先,交付以前欠下的电费十七两。收到衰袁秉道的信,得知西席薛耕山茂才(元龄)已经代为订定,同意明年春天开船北来,欣慰至极。点阅《明纪》卷十三完毕。傍晚,嵩生送来一桌素席,邀请西岑丈小酌。西丈说:“仪封人是孔子一生中第一个真正了解他的人。孔门弟子赞美孔子,有的说是圣人,有的比作日月,有的说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而仪封人用‘木铎’一句话,竟把我夫子作为万世师表的本质一眼看透,一句话作出断定,难道不是卓越的见识吗?可惜没有详载他的姓名,否则配享孔庙也当之无愧。”我说,孔子所遇到的那些隐遁之人,仪封人自然属于第一流;晨门、丈人次之,荷蒉、接舆又次之,长沮、桀溺再次之,微生亩最差。半夜梦见有人传授修炼的秘诀,内容很长,醒来后只记得三句,说:“炼心养性的办法,应当先使无变为有,再由有归于无。”在床上反复玩味思索,这就是太极生出阴阳五行、阴阳五行又复归于太极的道理。十四日,晴。到万寿西宫吊唁张润泽祖母的丧事。国史馆送来《陈建侯传》,请我重新辑补(陈建侯号仲耦,是乙卯年举人,曾任武昌府知府)。我把梦中的话写下来,拿给西丈验证。西丈又说:“心神专一,梦境就清明。鬼神前来告知的事情,一定不会错误。‘由无而有,由有而无’这两句话已经概括了修道的始终。万物都是从无中生有,人的出生也是如此。刚开始用功时,在虚无之中混合神气,还没有所谓的丹。等到神气凝聚而生出精,就是无中生有了;等到精气凝结,就更加有形了;等到精气转化而归于神,就是有归于无了;等到神通变化,就是无也归于无了。这就是造化的妙处,不是有智慧的人,神灵不能把它传授给他。”这一段议论阐发得精微深刻,不是曾经用功的人,不能这样洞彻明白。点阅《明纪》十四(英宗)。访子蔚,西丈也来了,长谈后回来。收到史振九、益三的信。十五日,晴。补行祭神。修订《陈建侯传》。陈建侯属于循吏一流,而原来的编写直白简略,不足以传述他的政绩,因此增补改写很多。饭后穿戴整齐,答拜各位来客,顺便拜访温丈,坐了一会儿。收到王薇阁的信。十六日,晴。将《陈建侯传》誊写清稿。批阅云峰书院的课卷。十七日,晴。收到天津吕纪云舅父的信,立即写好回信寄去,并附寄给椒舅一封回信。批阅课卷。饭后,脚患病,躺着阅读熊文端编纂的《学统》,从和靖读到延平,奋然生起研究学问的志向。十八日,晴。整天静养。阅读《学统》,读到朱子至敬轩。夜里发冷发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九日,晴。早晨,请西丈诊视。到史馆交付《陈建侯传》。答拜赵剑秋。出城拜访李蠡莼年丈。回来后服药,静卧,随意浏览书籍。晚上,到广和赴志先的约请。二十日,晴。白露。到西丈处诊病并长谈。托刘恺臣带去给王薇阁的回信(连同附信)。事务繁杂,心绪十分混乱,静坐一阵后,才稍稍安定。编写同门录的姓氏,交给龙光斋。晚上静坐很久后,慢慢在庭院中散步,觉得天地清朗,心胸也随之一宽。二十一日,晴。答拜各位来客回来后,替泽寰的父亲撰写六十寿序,已经脱稿。阅读京报,得知大学士、九卿复奏蓝田吕氏吕大临从祀孔庙的奏折,叙述他的生平、言行和著作十分详细。程门四先生都已经升入两庑了(荐山一事是沈叔眉老师任福建学政时所请;兴叔一事则是陕西学政黎荣翰所请)。平姬在戌时生了一个儿子。二十二日,晴。脚病,躺着。阅读《学统》中的敬斋、整庵部分。这部书对于儒学与佛学的辨析非常清楚。后来唐确慎编纂《国朝学案小识》,宗旨大致相同,都是排斥金溪、姚江学派的。午时赴李芍农年伯的邀请。二十三日,晴。小孩举行洗三礼。未时赴马石蘅的约请;他又约我看戏,我推辞了。晚上,水气侵凌心胸,呕吐十分剧烈,请西丈诊治。二十四日,晴。病情略有好转。访西丈,请他修改药方。写家信。未时赴周容皆年伯的邀请,到了酉时客人还没有到齐,仆人来报告说史仲屏丈从湖北来到京城,在寓所等候我。我没有入座便返回,长谈后才离开。替冯志先代笔写贺沈友卿完婚的诗一首。友卿打算呈请乞假回乡成婚,向各位同好广泛征求诗作,我也送给他两首律诗,都是俗笔,不值得保存。乞婚表章传达到九重天,文采风流正是少年才俊。十幅彩笺使名士艳羡,两分明月使美人团圆。梁上玳瑁,巢穴刚刚安稳;住处靠近蓬莱瀛洲,自然沾染仙气。一定有催妆诗句写得很好,陪伴他在绮丽的窗前欣赏新妇的眉眼。二十五日,晴。寄出家信,附寄堂谱一本、丸药三种。晚上,到会馆赴汪春宇的邀请。身体很不舒服,回来后大寒大热,整夜像火烧一样。
二十六日阴雨。请西丈诊视,谓恐系疟疾。一日热未退清。接岳父信,并银四两(史仲丈交来)。又接刘少竹信(局来)。是日五伯奉旨升鄂臬,武阳无两司儿四十年矣。二十七日阴。甚寒,御两棉。热稍清。竟日看《近思录》,发明存养门沉寂之馀,殊有理会。西丈来改方。接天津吕纪云舅信。二十八日晴。养病。看《近思录》。见得静坐是学者入手真实工夫,此理庚寅年始悟出,近更深信不疑。朱楚白来,送朱卷,兼为余诊脉。谓宜服补中益气汤。同人在青梅居公请石蘅丈,余亦附主人,未往。二十九日晴。养病。楚白以家藏四十馀年陈皮见赠,色香味俱佳。三十日晴。访西丈,畅论义理。饭后访子蔚,傍晚始归。又至便宜坊赴陈孟甫同年之约,坐谈而已。八月初一日晴。盛大人生辰,拜供迎。静斋来辞行,谓余湿气太盛,宜常服苍术酒。署中接见。归途答拜数客。到家写斗方两个,颇得用笔之妙。初二日晴。橘农来谈,约偕入城,至汪柳师处道喜,又至友卿处陪媒。戏谑语太多,为累不小,静卧思之颇悔。当熟玩横槊语以自警。接老丈信。初三日晴。人已健。早诣友卿道喜,兼赞礼。热闹场中忽有感触,遂归。晚,友卿来邀,未往。诣西丈,静谈。汤潜庵先生所云“师友多讲论一番,即增一番光明”,见得是如此。初四日晴。写五伯及老丈信,交全泰盛寄。国史馆来送信,知已补纂修,兼送黄方伯(彭年)《循吏传本事》,实来请纂辑。因谒提调李子丹年丈,未晤。至江苏馆祝曹再韩前辈尊翁年伯七十寿。熟人甚多,入座谈甚久。归途顺访子蔚。夜漏二鼓,西岑丈函来,以车中所作“在格物”文见示。大旨格物主内省说,与姚江之说相近,见得格物工夫即诚意正心入手工夫。程子所谓圣贤干言万语,无非欲人约之,使反复入身来,正此意也。即作字答之。初五日晴。访子蔚。归为孟常改功过格序一篇。原本理解颇明达,可喜也。写家信,交全泰盛寄,附去姨太太五十寿、五弟夫妇、六弟妇三十寿礼各色。又复袁秉道一信。看《汤潜庵先生文集》卷一(序记)。初六日晴。看《潜庵先生集》,所言多启发人。在寓请陈养源,史静伯、仲屏、管凌云、养和四丈,温丈、伯雅、本泉、雅初作陪,西岑丈辞,未到。傍晚始散。初七日晴。答拜诸客。归写应酬屏、扇。傍晚,访子蔚。初八日晴。看《潜庵先生集》卷二(书辨),其指示本体工夫确可持循,不可徒作文字读过也。李子丹年丈送来刘中丞(蓉)《养晦堂文集•奏议》。检阅其致曾文正书数首,大旨专守程、朱,深不以姚江为然,议论与稼堂先生最相近。午后谒芍农年丈,代大兄敬致墓志润笔五十金。顺访作黼。申刻往便宜坊赴根生同年之约。根生云,壬午同年孙少鼎(传奭)潜心理学,煞有体会。惜以养亲出都,不得往访一质所疑。初九日晴。至史馆取《循吏黄辅辰传》副本(黄号琴坞,曾任陕西风邸道,子寿先生之父。同治五年,陕抚刘蓉奏请入《循吏传》)。至会元堂赴杨定光年丈、钟梓勤同年之约,梓勤以新刊雷副宪(铉)《励志杂录》见贻,计论学十九条,论治廿四条,共四十三条。归途细细玩绎,中有云:阴阳鬼神之说,圣人相易言之,他书未之及也。故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迨周、张二子始切切指以示人,然要人知得即气即理,无物不有,无时不然,不可须臾离却。工夫乃是教人切近处,非是教人高远也。又云,养得性情和平,方可作事。看来古今莫大事业皆从性情做来。故圣贤之学只是理会性情。又云,读书全在涵咏玩味,便是以义理养其心。又云,须从旧法中做出新政来,只在事事实做。实做便无弊,不实做便都是弊。又云,要做伊尹事业,须先励伯夷风节。皆精要。顺道诣仲屏丈少坐。初十日晴。余生日也。雅初夫妇来,留其饮啖。诣西丈,久谈。西丈诵先贤格言:“慎勿妄想,慎勿妄言,慎勿妄动,慎勿妄因。”余质“妄因”之义,西丈云:凡事不干己而好名包揽,纠缠牵率,致成本心大累,或轻为然诺,后不能践,又要曲以弥缝之,皆“妄因”也。余闻言悚然,十馀年来正坐此病,深为身心之累,乃力加愧悔。以“勿妄因”三字颜诸座右,请西丈作记,不时观省,以期触目警心。十一日晴。奉旨补右春坊右赞善。发南电。遣邱福入城呼供事,候至未刻不至,乃入城谒少詹张振青年丈(英麟),知明日谢恩已来不及,连日皇上有挪动,恐须迟至十五矣。西岑丈作《勿妄因斋记》成,送来,简当不繁。夜颇不适。接王仲芸信。又纪云舅信,并银壹百两。十二日晴。写请代奏谢恩呈。西丈来诊脉。
译二十六日,阴雨。请西丈诊视,他说恐怕是疟疾。整天发热都没有完全退去。收到岳父的信,以及银四两(由史仲丈交来)。又收到刘少竹的信(由局中送来)。这一天五伯奉旨升任鄂臬,武阳已经四十年没有两司了。二十七日,阴。天气非常寒冷,穿上两层棉衣。热度稍稍退下。整天阅读《近思录》,在阐明存养一门的沉寂之余,颇有心得。西丈来修改药方。收到天津吕纪云舅父的信。二十八日,晴。养病。阅读《近思录》。体会到静坐是学者下手时真实的功夫,这个道理我在庚寅年才悟出,近来更加深信不疑。朱楚白来,送来朱卷,并替我诊脉。他说适宜服用补中益气汤。同人在青梅居公请石蘅丈,我也作为主人一方的客人受邀,但没有去。二十九日,晴。养病。楚白把家中收藏了四十多年的陈皮赠给我,色、香、味都很好。三十日,晴。访西丈,畅谈义理。饭后访子蔚,傍晚才回来。又到便宜坊赴陈孟甫同年的约请,只是坐着交谈而已。八月初一日,晴。盛大人的生日,前往拜贺并奉上供品。静斋来辞行,说我的湿气太重,应该经常服用苍术酒。在署中接见来客。回途中答拜几位客人。到家后写了两幅斗方,颇为领会运笔的妙处。初二日,晴。橘农来交谈,约我一同进城,到汪柳师处道喜,又到友卿处陪同媒人。说笑戏谑的话太多,造成的麻烦不小,静卧时想起来很后悔。应当仔细体会“横槊”一语来警戒自己。收到老丈的信。初三日,晴。身体已经康健。早晨到友卿处道喜,并协助主持礼仪。在热闹的场合忽然有所感触,于是回来了。晚上友卿来邀请我,没有去。到西丈处,静静交谈。汤潜庵先生所说“师友多讲论一番,就增加一番光明”,看来确实如此。初四日,晴。写给五伯和老丈的信,交全泰盛寄去。国史馆来送信,得知我已经补入纂修之职,又送来黄方伯(彭年)的《循吏传本事》,实际是请我负责纂辑。因此拜访提调李子丹年丈,没有见到。到江苏馆祝贺曹再韩前辈的父亲、年伯七十寿辰。熟人很多,入座后交谈了很久。回途中顺便访子蔚。夜里二更,西岑丈来信,把他在车中所作的《在格物》一文给我看。文章大意是把格物解释为内省,这与姚江学说相近;由此可见,格物的功夫就是从诚意、正心入手的功夫。程子所说圣贤千言万语,无非是想让人把道理约束到自身,反复体察而落实到自己身上,正是这个意思。于是写字答复他。初五日,晴。访子蔚。回来后替孟常修改《功过格序》一篇。原稿的理解颇为明达,令人可喜。写家信,交全泰盛寄去,附寄姨太太五十寿、五弟夫妇和六弟妇三十寿的礼物各色。又给袁秉道回了一封信。阅读《汤潜庵先生文集》卷一(序、记)。初六日,晴。阅读《潜庵先生集》,其中所说的多能启发人。在寓所邀请陈养源、史静伯、仲屏、管凌云、养和四位先生,温丈、伯雅、本泉、雅初作陪,西岑丈推辞未到。傍晚才散席。初七日,晴。答拜各位来客。回来后写应酬用的屏条和扇面。傍晚,访子蔚。初八日,晴。阅读《潜庵先生集》卷二(书、辨),其中对于本体功夫的指示确实可以遵循实行,不可只当作文字读过。李子丹年丈送来刘中丞(蓉)的《养晦堂文集·奏议》。查阅其中写给曾文正的几封信,大意是专门遵守程、朱之学,十分不赞同姚江学说,议论与稼堂先生最为接近。午后拜访芍农年丈,代大哥送上撰写墓志的润笔五十金。顺便访作黼。申时到便宜坊赴根生同年的约请。根生说,壬午同年孙少鼎(传奭) 潜心研究心性之学,颇有心得。可惜他因为奉养亲人而离开京城,不能前去拜访他,询问并印证自己的疑惑。初九日,晴。到史馆取《循吏黄辅辰传》的副本(黄辅辰号琴坞,曾任陕西凤邠道,是子寿先生的父亲。同治五年,陕西巡抚刘蓉奏请将他列入《循吏传》)。到会元堂赴杨定光年丈、钟梓勤同年的约请,梓勤把新刊的雷副宪(铉)《励志杂录》赠给我,共论学十九条、论治二十四条,共四十三条。回途中仔细玩味推演,其中说:阴阳鬼神的学说,圣人换一种说法来讲,其他书没有涉及。所以子贡说:“先生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是听不到的。”到了周子、张子才开始切实地指示给人看,但关键在于让人知道气就是理,无论什么事物都有它,无论什么时候都如此,片刻也不能离开。功夫就是教人从切近处下手,并不是教人追求高远。又说,必须把性情养得平和,才可以办事。看来古今最大的事业,都是从性情上做出来的。所以圣贤之学,只是体察、治理自己的性情。又说,读书全在于涵泳玩味,就是用义理来滋养自己的心。又说,必须从旧有法度中制定出新政,只在于每件事都切实去做。真正去做就没有弊病,不真正去做就处处都是弊病。又说,要想成就伊尹那样的事业,必须先砥砺伯夷那样的风骨节操。这些话都十分精要。顺路到仲屏丈处坐了一会儿。初十日,晴。今天是我的生日。雅初夫妇来访,留他们饮酒吃饭。到西丈处,长谈。西丈诵读先贤格言:“谨慎不要妄想,谨慎不要妄言,谨慎不要妄动,谨慎不要妄因。”我询问“妄因”的含义,西丈说:凡是事情与自己无关,却为了求名而包揽,纠缠牵连,导致成为本心的重大负担;或者轻易答应别人,后来又不能履行,还要曲意遮掩弥补,这些都叫“妄因”。我听了这话惊惧警醒,十多年来正是被这种毛病所困,给身心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于是极力感到惭愧悔恨。我把“勿妄因”三个字题写在座位右边,请西丈为它作记,时时观看反省,希望一看到它就能警醒内心。十一日,晴。奉旨补授右春坊右赞善。发出给南方的电报。派邱福进城叫供事人员,等到未时还没有来,于是进城拜谒少詹张振青年丈(英麟),得知明日谢恩已经来不及;近几天皇上有出行变动,恐怕要推迟到十五日。西岑丈写成《勿妄因斋记》,送了过来,文字简洁恰当而不繁琐。晚上身体很不舒服。收到王仲芸的信。又收到纪云舅父的信和银一百两。十二日,晴。写请人代为上奏谢恩的呈文。西丈来诊脉。
附呈稿:新授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恽毓鼎谨呈,为恳请代奏恭谢天恩事:本月十一日经吏部具奏,詹事府右赞善一缺,将恽毓鼎奏补,奉旨依议,钦此。窃毓鼎畿疆下士,词馆备员。献赋枫廷,忝附超迁之列;衡文棘院,复膺分校之荣。未报涓埃,方深兢惕,兹又渥承恩命,晋秩官僚。名长托乎承明,情敢忘乎翼善。毓鼎唯有勉培樗植,益励葵忱,竭蚁悃之颛蒙,答鸿慈于高厚。所有毓鼎感激下忱,理合循例呈请代奏,恭谢天恩。谨呈。十三日晴。看《潜庵先生集》卷三(碑志)。至高阳师、王保之师处换帖叩节。十四日晴。入东城至各师处叩节(在管养和丈处午饭)。车中看《潜庵先生集》卷四(杂文、语录)。语录共二十六条,皆精粹(卷五系诗词)。夜微雨,即晴。十五日晴。入内谢恩,在传心殿少坐,三点半钟折发下,待天晓穿午门坐班。各衙门到者仅六人。向例坐班夏卯冬辰,今日迟至巳刻始有御史来。本属具文,兹并文而亦不具矣,可叹。归寓,祭神谢宅。午时祀先。饭后访子蔚,至晚乃归。十六日晴。阅房山书院课卷。诣李蠡莼年丈,详询到任各节。十七日晴。苏济帆来,偕访冯雨臣前辈,共诣天庆楼小酌,庆乐园观宝胜和部,皆济帆主人。归途访子蔚,其疟疾复因劳而发。十八日阴。巳刻至詹事府上任。入门有四役呵导而行。先在主簿厅少坐,易朝服,至至圣前行三跪九叩礼,出诣春坊拜印,亦三跪九叩。升公座,标朱日用印三颗。四役磕头。复返主簿厅更衣,至韩文公祠行礼(祠额曰“右文祠”,詹事翁覃溪先生所书。文公系塑像,金面红袍),系二跪六叩。即升车,四人复呵殿而出(赏衙门票三十二千)。顺至孙、徐二师处磕头,均未见。发纪云六舅信,又复谢盛杏丈信。十九日晴。纂辑《循吏黄辅辰传》。傍晚在王保师处久坐。二十日晴。小孩弥月,取名赞官,仿伯鱼名鲤之意,识君恩也。午祀先。接十一号家信,并银贰百两;又季申兄信,并银四十八两。薛先生因太夫人不令出远门,不得来京,关书已退回。二十一日晴。纂辑《黄辅辰传》毕,参以刘霞仙中函所撰墓志事迹,颇详备矣。入西城拜客,在唐春卿年丈处久坐。春丈谓今日时势,无论大官小官无一得行其志者,可胜浩叹。归寓甚疲。二十二日晴。纂辑《循吏黄彭年传》。饭后出门拜客。申刻在寓请客(渠楚南、陈孟学、何润光、屠敬山、邱子瑜、李俊臣、赵剑秋、季桂航。叔南未到)。二十三日晴。纂辑《黄彭年传》毕。复纂《孝友黄国瑾传》。祖孙父子三人,二在《循吏》,一在《孝友》,佳话也。接吕椒舅信,并银壹百两。赵叔沄以王爵棠方伯(之春)条陈送看,凡八条:一铁路,二军制,三变通科举,四造就人才,五筹款项,六重商工,七矿务,八交涉。第一、第五、第七三条可斟酌而行,其馀固宜就今法变通,然必欲取外洋而一步一趋,亦非探本之论也。窃谓中国自有长处,患在用人不得其当,故重情面,袭具文,苟且姑息,以致弊端百出耳。必欲舍己从人,而仍用此等丧心误国、贪利营私之人,亦何法不能滋弊哉!即如中日战事,我兵皆望风而遁,无人向东发一矢放一炮者,故使敌人得利耳。岂得咎以器械之不精哉!即尽得外洋火器,而纪律不精,刑罚不严,委而去之,徒资寇也。晚,访子蔚。二十四日晴,热甚。纂《黄国瑾传》讫,因誊真。接椒舅信,并京松银壹百两整。午刻至江苏馆赴壬午南榜同年之约。又至云山别墅,赴何润夫之约。沈左卿约广和,辞。二十五日阴雨,顿凉。写致沈叔钧信,复椒舅信,托志先带。至湖广馆,祝毛文达夫人八十寿,入坐观剧,雨甚,乃归。朱梦霆中翰言,在内阁见庶子题本,赞善在其次。应升单中。二十六日晴。发第十二号家信(附叔南三信),交全泰盛寄。仆人张福以事开发。饭后至宝兴隆一行,归接叔坤电,又作一信,交局寄去。灯下看《春明梦馀录》卷一、卷二(北平孙承泽著,于有明一代典章朝政谈之颇详)。二十七日晴。看《梦馀录》卷三至卷八。饭后仲屏姻丈过谈,至暮方去。姚本泉来(为仲丈事)。接十二号家信,并银贰拾两(协成乾来)。又接叔坤不列号信(局来)。又接薛以庄丈信(局来)。又接刘树千信内附瞿薛斋信(局来)。率成儿在至圣先师前行礼。二十八日晴。写应酬两件。至江苏馆壬午公局请林右臣(介弼)、杨蔚霞(士晟)两同年,抵晚始散。又至聚宝堂赴朱筠轩之约。二十九日晴。看《梦馀录》卷九至十二。绶金在龙泉寺折柬来邀,因往谈。
译附呈稿:新授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恽毓鼎谨呈,为恳请代奏恭谢天恩事:本月十一日,吏部具奏,詹事府右赞善一职,将恽毓鼎奏请补授,奉旨依议,钦此。卑职恽毓鼎只是京畿一带的下士,在词馆中充任备员。曾在枫廷献赋,惭愧地列入破格升迁之列;又在棘院衡量文章,再次承受分校的荣耀。尚未报答丝毫恩德,正深感惶恐戒惧,如今又承受厚重的恩命,晋升为官僚。姓名长久托付于承明之地,内心怎敢忘记翼善之职。恽毓鼎只有努力培植自己的樗材,更加激励自己效忠朝廷,竭尽蚂蚁般微小而拙诚的心意,来报答皇恩的高厚。所有恽毓鼎感激下情,按理应依照惯例呈请代为上奏,恭敬谢受天恩。谨呈。十三日,晴。阅读《潜庵先生集》卷三(碑志)。到高阳老师、王保之老师处交换名帖并拜节。十四日,晴。进东城到各位老师处拜节(在管养和丈处吃午饭)。在车中阅读《潜庵先生集》卷四(杂文、语录)。语录共二十六条,都很精粹(卷五是诗词)。晚上下了小雨,随即放晴。十五日,晴。入宫谢恩,在传心殿坐了一会儿。凌晨三点半钟折子发下,等到天亮后穿过午门入内坐班。各衙门到场的只有六个人。按旧例,夏季在卯时、冬季在辰时坐班,今天迟到巳时才有御史来。本来坐班就属于具文,如今连具文也不具备了,真可叹。回到寓所,祭神以感谢宅神。午时祭祀先人。饭后访子蔚,直到晚上才回来。十六日,晴。批阅房山书院的课卷。到李蠡莼年丈处,详细询问赴任的各项事情。十七日,晴。苏济帆来访,一同拜访冯雨臣前辈,又一起到天庆楼小酌,在庆乐园观看宝胜和部,都是济帆作东。回途中访子蔚,他的疟疾又因劳累而发作。十八日,阴。巳时到詹事府上任。进门后有四名差役喝道引路。先在主簿厅坐了一会儿,换上朝服,到至圣像前行三跪九叩礼;出来到春坊拜印,也行三跪九叩礼。升坐公堂,在标朱日上用三颗印。四名差役磕头。又回到主簿厅更换衣服,到韩文公祠行礼(祠额题为“右文祠”,是詹事翁覃溪先生所书。韩文公为塑像,金色面容,穿红袍),行二跪六叩礼。随即登车,四人又喝道护送出行(赏给衙门票三十二千)。顺路到孙、徐两位老师处磕头,都没有见到。寄出给纪云六舅的信,又写信答谢盛杏丈。十九日,晴。编纂《循吏黄辅辰传》。傍晚在王保师那里坐了很久。二十日,晴。小孩满月,取名赞官,仿照伯鱼取名为鲤的意思,以表示记念君恩。中午祭祀祖先。收到十一号家 信,并收到银子二百两;又收到季申兄的信,并收到银子四十八两。薛先生因为太夫人不让他出远门,不能来京,关书已经退回。二十一日,晴。编纂《黄辅辰传》完毕,参照刘霞仙中函所撰写的墓志中的事迹,内容很详细完备了。进西城拜客,在唐春卿年丈那里坐了很久。春丈说,如今的时势,不论大官还是小官,没有一个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真令人不胜浩叹。回到寓所后非常疲倦。二十二日,晴。编纂《循吏黄彭年传》。饭后出门拜客。申时在寓所请客(渠楚南、陈孟学、何润光、屠敬山、邱子瑜、李俊臣、赵剑秋、季桂航。叔南没有来)。二十三日,晴。编纂《黄彭年传》完毕。又编纂《孝友黄国瑾传》。祖孙、父子三人,两人在《循吏》中,一人在《孝友》中,是一段佳话。收到吕椒舅的信,并收到银子一百两。赵叔沄把王爵棠方伯(之春)的条陈送来让我看,共八条:一是铁路,二是军制,三是变通科举,四是培养人才,五是筹措款项,六是重视商业和工业,七是矿务,八是交涉。第一、第五、第七三条可以斟酌施行,其余本来应当根据现行制度加以变通;但是如果一定要全盘照搬外国、亦步亦趋,也不是探究根本的论说。我私下认为,中国自有长处,问题在于用人不得当,所以看重情面,沿袭空文,苟且姑息,以致弊端层出不穷罢了。如果一定要舍弃自己的长处而跟从别人,却仍然任用这些丧失良心、误国害民、贪图利益、营求私利的人,那么又有什么办法不能滋生弊端呢!就像中日战事,我军都望风逃跑,没有人向东面发射一箭、放一炮,所以才让敌人得到利益。难道能够把过错归咎于器械不精良吗!即使把外国火器全都得到,如果纪律不严明、刑罚不严格,军队弃械离去,也只是白白资助敌寇罢了。晚上,去拜访子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二十四日,晴,天气很热。编纂《黄国瑾传》完毕,于是誊写定稿。收到椒舅的信,并收到京松银一百两整。午时到江苏馆,赴壬午南榜同年之约。又到云山别墅,赴何润夫之约。沈左卿约我去广和,推辞了。二十五日,阴雨,天气骤然转凉。写信给沈叔钧,回复椒舅的信,托志先带去。到湖广馆,祝贺毛文达夫人八十寿辰,入席看戏,雨下得很大,于是回去。朱梦霆中翰说,他在内阁看见庶子的题本,赞善排在其后。应升列在名单中。二十六日,晴。发出第十二号家信(附叔南三封信),交给全泰盛寄送。仆人张福因事被辞退。饭后到宝兴隆去了一趟,回来收到叔坤的电报,又写了一封信,交给电报局寄出。灯下看《春明梦馀录》卷一、卷二(北平孙承泽所著,谈论有明一代典章朝政很详细)。二十七日,晴。看《梦馀录》卷三至卷八。饭后仲屏姻丈来交谈,到傍晚才离去。姚本泉来了(是为仲丈的事情)。收到十二号家信,并收到银子二十两(协成乾送来)。又收到叔坤没有列编号的信(电报局送来)。又收到薛以庄丈的信(电报局送来)。带领成儿在至圣先师面前行礼。二十八日,晴。写了两件应酬用的文字。到江苏馆壬午公局请林右臣(介弼)、杨蔚霞(士晟)两位同年,直到傍晚才散。又到聚宝堂,赴朱筠轩之约。二十九日,晴。看《梦馀录》卷九至卷十二。绶金在龙泉寺写折柬来邀请我,于是前往交谈。
九月初一日晴。复王仲云信。又上老丈信。又帽盒一个寄五弟。均托仲屏丈带。饭后诣史馆交黄传功课,出诣蕴和店送仲丈,至文友堂为成儿买《纲鉴易知录》一部。成儿患病,延西丈枉诊,谈至夜深始去。初二日晴。访邱振声,为史恒甫誊录事。归发南电催速汇款。王保师折柬来邀,因便衣趋诣,保师为捐历俸,嘱为张罗二百四十金。归路访子蔚久谈。汪作黼过谈,还前借百金。晚饭后,史少华同年招景龢,却之。接五伯信。初三日晴。写对屏十馀事,腕力为疲。饭后,访濮梓泉丈、张伯纳同年,均未晤。又访根荪畅谈良久。晚,因孟常近日杂会纷纭,读书心颇不专,特与严词开导,因举《吴康斋日录》数则以勉之,乃知古人用功坚苦卓绝处真不可及。根荪论教子弟经书读毕,宜授以《通鉴》。俾知兴衰利弊、典章制度,庶为他年有用之材。此论甚是。余之欲以《纲鉴》先为成儿讲解,亦此意也。根荪学问极好,而粥粥若无能,朋辈中不可多得。余近来取友得四人焉:一为西岑王丈,严气正性,使我肃然起敬;一为吴子蔚前辈,心胸洞达,一破世俗龌龊城府之习,使我鄙吝不萌;一为曹根荪同年,深潜缜密,使我躁释矜平;一为李橘农同年,博学多闻,使我增长识见。初四日风雨交作,居然深秋。发陈中丞信(内附五伯信),又五、六弟信,均交局寄。偶检得簦字,《史记》“虞卿蹑跤担簦”注:“簦,长柄笠。”《急就篇》注:“簦、笠皆取以御雨。大而有把,手执以行,谓之簦;小而无把,首戴以行,谓之笠。”是则古之簦即今之雨繖也(繖俗作伞,盖象形为之)。初五日晴。甚寒。点看《明纪》卷十三讫。史馆送来《循吏陈文黼事实》,来请纂辑(陈系长沙人,陕西留坝厅同知)。饭后,拜客至朱筠轩处,寒甚,饮烧酒数杯而返。灯下看书至夜半方寝。初六日晴。答拜刘竹溪(浤,湖北知县),贻余其尊翁(名璈,前之台湾道,为刘省三中丞所陷而出戍)所校刊明赵氏建郁《孙子十三篇注释》。竹溪留心时务,示余著作三四篇,所学可见一斑。橘农来久谈。交王保师一百五十金。初七日晴。点看《明纪》卷十四(英宗)。绶金同年以武英殿聚珍本丛书(福州本)一百函寄存,各写标签,以便检阅(计一百四十种书,诚大观也)。初八日晴。入西城拜客。在绶金处久坐。访叔南,未晤。初九日晴。访子蔚久谈,偕诣喜轿铺讲价。至聚宝堂,赴史少华同年之约。散后复饮馥森。叔南招广和,未能往。初十日晴。济帆来,偕访劬庵丈,又访梓泉丈,未晤。接厚存兄信。排各科住址单,以便发帖。恒甫电汇来京提银四百二十两,即访振声,托办誊录。十一日晴。效曾丈过谈,知女府已到京。接十二号家信,附瞿熺孙信,并京松银四百两。二妹在观音院为伯母盛夫人作六十冥寿,因往祭。顺诣温丈、橘农,请其执柯。傍晚,访效丈,交去熺孙汇款。晚饭后,诣西丈久谈。西丈谓易卦益不如损。我辈于嗜欲酬应,一切当损之又损,以葆吾天。名言也。夜半肝气上逆,干呕发颤,良久乃已。十二日晴。请西丈诊治。修《陈文黼传》。接五伯南京电。请润泽、惠卿、孟常写喜分红签。十三日晴。点看《明纪》卷十五(景帝)。访西丈改方。饭后至史馆交陈传功课。顺至沙滩关帝庙,为五伯定屋(僧名真全)。天阴欲雨,急归。晚,至广和居赴志先之约。濮梓泉丈过谈。十四日阴,大有雪意。部办董峻山来,托其赶为厚存兄交捐,免保举银两。又访效曾丈,索大结。十五日阴,寒甚。遥望西山,皓然积白,始知山雪甚大,御重裘尚不甚温。济帆、西丈、温丈、子蔚、庄思缄均来,陆续抵暮。夜,至万福居赴济帆之约。夜半卧醒,肝疾复作。十六日晴,稍和。接厚兄上海电。发盛杏丈信,内附上五伯信托其转交。又发棣耆信,唁其断弦。十七日晴。连日胸中郁郁不舒,疲惫特甚。至源丰润代厚兄取印结银京足七百八十八两有零,即送结局取到大结三张,送交董峻山。晚,在广和居请客(汪孟复、陆耀星、李俊臣三大令,温丈、效丈、作黼、西丈、志先作陪)。十八日晴。竟日困顿,随意观书。西丈过诊,午饭乃去。十九日晴。管安人小祥,在观音院作佛事,沈岳孙、冯志先、吴雅初、赵叔沄、苏惠卿、程孟常来吊。晚归,悲感不胜。诣子蔚散闷,夜深始归。接刘嗣伯信。二十日晴。下媒人及陪媒诸君请帖。接南京八叔电。复嗣伯信,交其令叔口口大令。
译九月初一日,晴。回复王仲云的信。又给老丈写信。又寄给五弟一个帽盒。都托仲屏丈带去。饭后到史馆交《黄传》的功课,出来后到蕴和店为仲丈送行,到文友堂给成儿买了一部《纲鉴易知录》。成儿生病,请西丈屈尊来诊治,交谈到深夜才离去。初二日,晴。拜访邱振声,是为史恒甫誊录的事情。回来后发电报给南方,催促尽快汇款。王保师写折柬来邀请我,于是穿便服前往,保师为捐纳历俸之事,嘱托我设法筹集二百四十金。回来的路上拜访子蔚,长谈了一会儿。汪作黼来交谈,归还以前借的一百金。晚饭后,史少华同年邀请我到景龢,我推辞了。收到五伯的信。初三日,晴。写应酬用的对屏十多件,手腕因此疲劳。饭后拜访濮梓泉丈、张伯纳同年,都没有见到。又拜访根荪,畅谈了很久。晚上,因为孟常近日参加的杂会纷繁,读书心思很不专一,特意严厉地劝导他,并举出《吴康斋日录》中的几则来勉励他,这才知道古人用功的坚苦卓绝,真是我们无法企及。根荪谈到,子弟读完经书后,应当再教他们读《通鉴》,使他们知道兴衰利弊、典章制度,希望将来成为有用的人才。这番话很对。我想先给成儿讲解《纲鉴》,也是这个意思。根荪学问极好,却谦恭谨慎,像没有能力一样,在朋友中是不可多得的人。我近来选择朋友,得到了四个人:一位是西岑王丈,他严肃正直,使我肃然起敬;一位是吴子蔚前辈,他心胸通达,完全破除了世俗龌龊、深藏心机的习气,使我的鄙吝之心不再萌发;一位是曹根荪同年,他深沉专一而周密,使我的急躁消除、矜持平息;一位是李橘农同年,他博学多闻,使我增长了见识。初四日,风雨交加,竟然像到了深秋。发出陈中丞的信(内附五伯的信),又发出五弟、六弟的信,都交给电报局寄送。偶然查到“簦”字,《史记》“虞卿蹑跤担簦”的注释说:“簦,是长柄的笠。”《急就篇》的注释说:“簦、笠都是用来挡雨的。大的有把,手拿着行走,叫作簦;小的没有把,戴在头上行走,叫作笠。”这样看来,古代的簦就是今天的雨伞(“繖”俗写作“伞”,大概是依据形状造的字)。初五日,晴。天气很冷。校点阅读《明纪》卷十三完毕。史馆送来《循吏陈文黼事实》,来请我编纂(陈文黼是长沙人,任陕西留坝厅同知)。饭后拜客到朱筠轩那里,天气很冷,喝了几杯烧酒后回来。灯下看书到半夜才睡。初六日,晴。回拜刘竹溪(浤,湖北知县),他送给我一部由他父亲(名璈,原任台湾道,因被刘省三中丞陷害而发配戍边)校刊的明代赵氏建郁《孙子十三篇注释》。竹溪留心时务,给我看了三四篇著作,他所学的情况由此可见一斑。橘农来长谈。交给王保师一百五十金。初七日,晴。校点阅读《明纪》卷十四(英宗)。绶金同年把武英殿聚珍本丛书(福州本) 一百函寄放在这里,分别写上标签,以便查阅(共计一百四十种书,确实是大观)。初八日,晴。进西城拜客。在绶金那里坐了很久。拜访叔南,没有见到。初九日,晴。拜访子蔚,长谈了一会儿,一同到喜轿铺讲价。到聚宝堂,赴史少华同年之约。散席后又到馥森饮酒。叔南约我去广和,没能前往。初十日,晴。济帆来了,一同拜访劬庵丈,又拜访梓泉丈,没有见到。收到厚存兄的信。整理各科住址单,以便发帖子。恒甫把汇到京中的四百二十两银子提取出来了,于是拜访振声,托他办理誊录。十一日,晴。效曾丈来交谈,得知女府已经到京。收到十二号家信,附有瞿熺孙的信,并收到京松银四百两。二妹在观音院为伯母盛夫人做六十冥寿,于是前去祭奠。顺便拜访温丈、橘农,请他们主持作媒。傍晚拜访效丈,把熺孙汇来的款项交给他。晚饭后到西丈那里长谈。西丈说,《易》卦中,益不如损。我们对于嗜欲和应酬,一切都应当减损再减损,以保全自己的天性。这是名言。半夜肝气上逆,干呕并发颤抖,过了很久才停止。十二日,晴。请西丈诊治。编修《陈文黼传》。收到五伯从南京发来的电报。请润泽、惠卿、孟常写喜分红签。十三日,晴。校点阅读《明纪》卷十五(景帝)。拜访西丈,请他修改药方。饭后到史馆交《陈传》的功课。顺路到沙滩关帝庙,为五伯租定房屋(僧人名叫真全)。天阴将要下雨,赶紧回去。晚上到广和居,赴志先之约。濮梓泉丈来交谈。十四日,阴天,很有下雪的迹象。部办董峻山来了,托他赶快替厚存兄办理交捐,以免缴纳保举银两。又拜访效曾丈,索取大结。十五日,阴天,天气很冷。远望西山,白雪皑皑,才知道山上的雪下得很大,穿着厚重的皮衣还不觉得暖和。济帆、西丈、温丈、子蔚、庄思缄都来了,陆续到傍晚。晚上到万福居,赴济帆之约。半夜睡醒,肝病又发作了。十六日,晴,稍微暖和些。收到厚兄从上海发来的电报。发出盛杏丈的信,内附给五伯的信,托他转交。又发出棣耆的信,慰问他丧妻。十七日,晴。连续几天胸中郁闷不舒,疲惫特别严重。到源丰润替厚兄领取印结银,京中足数七百八十八两有余;随即把结局送去,取到大结三张,交给董峻山。晚上在广和居请客(汪孟复、陆耀星、李俊臣三位大令,温丈、效丈、作黼、西丈、志先作陪)。十八日,晴。整天困倦疲惫,随意看书。西丈来诊脉,吃过午饭才离去。十九日,晴。管安人举行小祥,在观音院做佛事,沈岳孙、冯志先、吴雅初、赵叔沄、苏惠卿、程孟常来吊唁。晚上回去,悲伤感慨难以承受。到子蔚那里排遣愁闷,深夜才回来。收到刘嗣伯的信。二十日,晴。给媒人以及陪媒的各位发请帖。收到八叔从南京发来的电报。回复嗣伯的信,交给他的令叔口口大令。
日记光绪廿二年丙申(〔眉〕丙申正月)初一日晴。除夕寒颤,微发热,祀灶后疲不能兴,遂未入贺正旦。晨起在先师前行礼,复拜祖先。饭后祝高阳师寿。至董宅拜年,大风起,即归。董希文、效曾两叔岳均枉过。初二日晴,寒甚。饭后拜南城客。拟取宋、元、明诸儒切要语编成一书,名曰《正修要录》,为朝夕玩味之资。不分门户,朱、陆、薛、王并录,唯取其于养心持躬之道有益而已。今日为始,编《周子语》八条。初三日晴。国忌不拜客。编《明道先生语》。晚,落神影。至劳闿忱处赴刑部提调诸君之约(汤温丈、熊再卿、鹿粹斋、闿忱),缘十二日团拜请余主戏也。粹斋云《鹿忠节遗书》刻有三种,他日当见赠。初四日晴。拜北城客,掌灯始返。初五日晴。拜城外西路客。编《伊川先生语》。初六日晴。皇上祭祈谷坛,臣毓鼎往迎驾。三点钟起,七点钟归。编《伊川先生语》。饭后率成、娴游厂,购《理学宗传》。夜,肝疾,不快。接家信并京松银壹百两(去年十二月十三日发)。又伟臣、季超、薇阁信。初七日晴。拜中城客。初八日晴。饭后游火神庙,购得旧铜炉一个,价十二千。晚,赴汤温丈之约。编《康节先生语》。初九日晴。岳母来,竟日未出门。傍晚访志先。临眠陡觉眩晕,伏不能起,良久不愈,请西丈来诊。初十日晴。一日养病。济帆来谈,交来房主纯益诚糖行去年清账。吴子清丈送来诰轴两分,毓鼎以恭遇覃恩封先考为中宪大夫,先妣恭人,又本身妻室封。十一日晴。接次伯信,惠州发。编《横渠先生语》。饭后偕橘农游火神庙,见有《孙夏峰全集》,以价太昂,未购。十二日晴。刑部湖广馆团拜,请余提调各戏,适己未亦在馆团拜,竟日观,夜半两点始返。十三日晴。编《上蔡先生语》。饭后拜东城客。十四日晴。编《上蔡语》。消寒第七集,余作主人(梁铨院、段春岩、叶鞠棠、张逊之、张季瑞、陈苏生、曾重伯、徐研甫,皆己丑同年也),在云山别墅与重伯剧谈,多奇辟切至之言。十五日晴。采涧生日,演大傀儡戏。吴稚初、董吉甫、受之来。女客散已不早,十二点钟始散戏就寝。十六日晴。拜西城客。十七日晴。丑初三刻十三分月食,至太常寺救护,寅正三刻复圆,行礼而返。天甫黎明,苏诲卿来开学。未刻,至松筠庵赴重伯之约,消寒八集也。重伯出示所释《诗经》,新奇多心得处。上灯至效丈处赴约。十八日晴。常府同乡江苏馆公请任筱沅河帅。散后至安徽馆。乙卯团拜,有《春秋配》全本,情节甚佳,十一点钟返寓。发伟臣复电,又广东电,均托志先。十九日晴。写信(觅渡桥庄)。午刻至聚宝堂赴秋审处之约,大醉而出。拜东城外客。在车屡眠,为老刘唤醒,抵家上灯。二十日晴。大风,不出门,编《龟山先生语》。二十一日晴。为成儿讲《尚书》,因与诲卿讲说今古文源流,发明《尧典》大义两处,诲卿叹为闻所未闻,自幼至今无人如此说法,盖俗学之误人久矣。饭后约温丈、叔南、橘农、志先手谈。晚,备酒肴,并约效丈。秦云来议团拜戏,留之侑尊。橘农交来曹根生令嫒八字(乙酉十二月初九日辰时生),将与成儿缔姻也。客散,采涧忽肝厥不省人事,请西丈诊视。诲卿闻余说经,始有意于经学。余即令其治今古文《尚书》,盖余于此经,曾用数年心力,略知义类也。二十二日晴。拜东城内客。拜年事告竣。为子蔚请感冒假。二十三日晴。发广东信。至馀庆堂祝罗小山同年尊严慈寿。访春岩未值。归寓细看《书•金滕》一篇。署中知会廿五日引见讲官,开去衔名(旋改三十日带领)。二十四日晴。竟日看《高景逸先生语录》(《明儒学案》)。二十五日晴。再访春岩未值。诣二妹少坐,又至董处,傍晚始归。灯下静看《廉生节公语录》,颇觉当下有省。读先儒书十馀年,近始略有入处。二十六日晴。竟日写家信(为龚承祖办荫袭需费四十金)。又复季超丈信。访橘农,交去所择过定吉期,托其转达根生。偕橘农至广和,今日橘本有约也。夜雪。二十七日竟日大雪,平地深尺许。自冬迄春,滕六君第一次税驾也。发第一号家信(全泰盛信)。又作信一纸,并南中托购各件托江霄纬大令携苏转交班船带常(第二号),因访霄纬面托。又陆太师母吕庭芷丈两公幛均托霄纬带。二十八日晴。消寒第九集,在云山别墅,擘芙主人。积雪初晴,郊原含润,楼外垂杨皆有青意,西山爽气落杯酒间,凭眺久之,心旷神怡,不复知有红尘十丈矣。二十九日晴。接岳丈筠墅先生信,知已挂牌,仍回应山本任。焚香泣告先室管恭人。盖恭人得疾,半由此忧郁而然也。内附史仲屏丈信。又接杭州史静伯丈信,均轮船来。孟常患病颇剧,延西岑丈过诊,未来。
译日记 光绪二十二年丙申 (眉批:丙申正月) 初一日,晴。除夕寒战,微微发热,祭灶后疲倦得不能起身,于是没有入朝庆贺正旦。早晨起床后在先师面前行礼,又拜祖先。饭后向高阳师拜寿。到董宅拜年,大风刮起,立即回去。董希文、效曾两位叔岳都屈尊来访。初二日,晴,天气很冷。饭后拜访南城的客人。打算把宋、元、明各代儒者的切要言语编成一部书,名为《正修要录》,作为早晚玩味体会的材料。不分门户,朱、陆、薛、王一并收录,只选取对修养心性、持守自身之道有益的内容而已。今天开始,编录《周子语》八条。初三日,晴。国忌日不拜客。编录《明道先生语》。晚上,落神影。到劳闿忱那里,赴刑部提调各位的约会(汤温丈、熊再卿、鹿粹斋、闿忱),因为十二日团拜时请我主持戏曲。粹斋说,《鹿忠节遗书》刻印了三种,日后应当送我一部。初四日,晴。拜访北城的客人,掌灯时才回来。初五日,晴。拜访城外西路的客人。编录《伊川先生语》。初六日,晴。皇上祭祀祈谷坛,臣毓鼎前往迎驾。三点钟起床,七点钟回来。编录《伊川先生语》。饭后带成、娴游逛书厂,买了《理学宗传》。晚上肝病发作,不舒服。收到家信和京松银一百两(去年十二月十三日发出)。又收到伟臣、季超、薇阁的信。初七日,晴。拜访中城的客人。初八日,晴。饭后游逛火神庙,买到一个旧铜炉,价格一万二千。晚上赴汤温丈之约。编录《康节先生语》。初九日,晴。岳母来了,整天没有出门。傍晚拜访志先。临睡时突然感到眩晕,伏倒后不能起身,过了很久仍不见好,请西丈来诊治。初十日,晴。整天养病。济帆来交谈,交来房主纯益诚糖行去年结清的账目。吴子清丈送来诰轴两份,毓鼎因为恭逢覃恩,封先父为中宪大夫、先母为恭人,自己和妻室也得到封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一日,晴。收到次伯从惠州发来的信。编录《横渠先生语》。饭后和橘农游逛火神庙,看见有《孙夏峰全集》,因为价格太高,没有买。十二日,晴。刑部湖广馆举行团拜,请我提调各场戏,恰好己未也在馆中团拜,于是整天观看,半夜两点才回来。十三日,晴。编录《上蔡先生语》。饭后拜访东城的客人。十四日,晴。编录《上蔡语》。消寒第七集,我作东道主(梁铨院、段春岩、叶鞠棠、张逊之、张季瑞、陈苏生、曾重伯、徐研甫,都是己丑同年),在云山别墅与重伯畅谈,听到许多奇特、新颖、切实而精辟的话。十五日,晴。采涧生日,演大傀儡戏。吴稚初、董吉甫、受之来了。女客散去时已经不早,十二点钟才散戏就寝。十六日,晴。拜访西城的客人。十七日,晴。丑初三刻十三分发生月食,前往太常寺救护,寅正三刻月亮复圆,行礼后回来。天刚开始黎 明,苏诲卿来开学。未时,到松筠庵赴重伯之约,是消寒第八集。重伯拿出他注释的《诗经》给我看,其中新奇之处很多,也有许多心得。上灯后到效丈那里赴约。十八日,晴。常府同乡在江苏馆公请任筱沅河帅。散席后到安徽馆。乙卯团拜,演有《春秋配》全本,情节很好,十一点钟回到寓所。发电报回复伟臣,又发广东电报,都托志先办理。十九日,晴。写信(觅渡桥庄)。午时到聚宝堂,赴秋审处之约,大醉而出。拜访东城外的客人。在车上多次睡着,被老刘叫醒,到家时已经点灯了。二十日,晴。刮大风,没有出门,编纂《龟山先生语》。二十一日,晴。给成儿讲《尚书》,又和诲卿讲论今文、古文《尚书》的源流,阐明《尧典》大义有两处,诲卿感叹说是听到了从未听过的说法,自幼至今没有人这样讲过,大概俗学误人已经很久了。饭后约温丈、叔南、橘农、志先下棋。晚上,准备酒菜,并约请效丈。秦云来商议团拜时演戏的事,留他下来陪酒。橘农送来曹根生女儿的八字(乙酉十二月初九日辰时出生),将要和成儿结亲。客人散去后,采涧忽然发生肝厥,失去知觉,请西丈来诊治。诲卿听了我讲经,才开始对经学产生兴趣。我随即让他研究今文、古文《尚书》,因为我在这部经上曾用过几年的心力,对其中义理类别略有了解。二十二日,晴。到东城内拜访客人。拜年之事办完了。替子蔚请感冒假。二十三日,晴。寄出广东的信。到馀庆堂祝贺罗小山同年尊堂和慈母的寿辰。拜访春岩,没有遇到。回寓所细读《尚书·金縢》一篇。衙门通知二十五日引见讲官,公布去掉衔名的名单(随即改为三十日带领引见)。二十四日,晴。整天阅读《高景逸先生语录》(收入《明儒学案》)。二十五日,晴。再次拜访春岩,没有遇到。到二妹那里坐了一会儿,又到董家,傍晚才回来。灯下静读《廉生节公语录》,颇觉得眼下有所省悟。读先儒的书十多年,最近才略有入门之处。二十六日,晴。整天写家信(为龚承祖办理荫袭需要四十金)。又给季超丈写信。拜访橘农,把所选定的过定吉期交给他,托他转告根生。和橘农一起到广和,今天本来就是橘农有约。夜里下雪。二十七日,整天下大雪,平地积雪深一尺多。自冬至春,滕六君第一次驾临。寄出第一号家信(全泰盛的信)。又写了一封信,把南方托购的各件物品托江霄纬大令带到苏州,转交搭班船带往常州(第二号),于是去拜访霄纬,当面托付。又把陆太师母、吕庭芷丈两副挽幛都托霄纬带去。二十八日,晴。举行消寒第九集,在云山别墅,由擘芙主人作东。积雪初晴,郊外原野含着湿润之气,楼外垂杨都显出青意,西山清爽的气息仿佛落入杯中酒间。凭栏眺望了很久,心情开阔、精神愉快,再也不知道人间有十丈红尘了。二十九日,晴。收到岳丈筠墅先生的信,得知已经挂牌,仍然回复山本任职。焚香哭泣着禀告已故妻子管恭人。恭人得病,大半也是由于为这件事忧郁所致。信中附有史仲屏丈的信。又收到杭州史静伯丈的信,都是由轮船带来的。孟常病得相当重,请西岑丈来诊视,他没有来。
三十日晴。四点钟至景运门朝房,六点半钟乾清宫见开坊者六人(余名第六),编检十人(李伯虞庶子绂藻当头)。西丈来诊。饭后酣眠一时许,刘心斋自乡来就子蔚馆。二月初一日晴。接叔元兄信。孟常因病还乡。得子蔚柬,知已到京,因访之,稍话别后事。又至宝兴隆一行。灯下看《理学宗传》末卷张无垢、杨慈湖、罗近溪、王龙溪、周海门五家语,阅之终卷。龙溪之学却失师门宗旨,后人因龙溪而并集矢于阳明,则过矣(龙溪立身却无可议)。齿痛特甚。初二日晴。复辑《安徽地志》。至湖广馆吊曾慕陶通判夫人之丧。答拜陶郢声大令,诣冯蓬塘前辈,均未晤。子蔚来谈。接江西朱点生大令(兆麟)信,并寄赠元史、明史纪事本末。灯下看《宗传•顾泾阳语录》,语语开心,语语透宗,夏峰先生目为通儒而列之十一子中,不虚也。接徐伯闻信,并炭敬十两。初三日阴。社稷坛迎送,令郑贵往递职名。徐班侯来为赞儿诊疾。橘农来,云根生允于廿五日过定。午刻至会馆祭文昌帝君,到者仅五人。灯下读《泾阳语录》毕。语多心得,别有领会。读书须办此一副眼光。夜,雪。初四日竟日大雪。饭后至安徽馆,赴辛卯团拜之请,上灯归,雪益甚,顷刻半尺许。初五日雪。彭用侯大令(锡蕃)自江右解饷到京来见。一日写应酬各件,腕力为疲。灯下看《宗传》冯少墟、高景逸诸先生语录(此书大致看一遍迄。除宋五子外,余最喜明儒顾、鹿二家,惜不得其全书读之)。初六日晴,竟日狂风如虎,寒甚。随意检《明史》列传,凡阅四卷。复盛杏丈信。申刻赴沈酂廷之约。初七日晴。娴女生日。一日看《元史纪事本末》十馀卷。英宗南坡遇弒,晋邸以世祖嫡曾孙就近入承大统,在位五年崩。太子即位,改元天顺。名分既定,统绪亦正,周、怀二王分封已久,安得干之?愚意泰定、天历之际,当书“帝崩,太子即位”,下即以“天顺”纪年,而于文宗之起兵则直书“图帖睦尔反,帝遣某某讨之”,下历书图帖睦尔陷某郡、陷上都,帝不知所终,梁王禅、丞相倒剌沙等死之,图帖睦尔称皇帝。如此叙列,史法始严。复谢李梅生、钱新甫两同年信,托金甸丞同年附寄。初八日晴。两日月昼现于东方,竟日不隐,入夜月色倍明。此阴盛阳微之兆也。天道不远,殊切杞忧。一日复辑《安徽志》。访春岩同年。灯下看《元史纪事本末》。初九日晴。看《元史纪事》讫。为诲卿改文一篇。复辑《安徽志》。傍晚访橘农。接房山书院信,出去生童课题。初十日阴。复辑《皖志》。又复辑《湘志》。灯下看《明纪》甚久。十一日晴。接叔坤信,并同知衔实收。又接瑾叔信。为叔沄、润泽各改诗两首。饭后谒徐、孙两师。十二日晴。皇上祭文昌宫,臣毓鼎至神武门迎送,日出时归寓少寝。复辑《湘志》。至宝兴隆一行。又访润夫、巽之,均未值。诣江苏馆赴苏生同年之约,少坐,即至秦韶臣前辈处。韶臣与橘农为儿女姻亲,今日传红,余作女媒,押盘至橘处,又回韶处夜宴。十三日晴。复辑《湘志》。傍晚至烂面、绳匠一行,晚饭后归。十四日晴。复辑《湘志》毕。陆孟孚自津来,交到蔚文谢信。又接江建霞同年信件。温丈、润夫均来谈。复谢徐伯闻、朱点生信(徐信交温丈附寄,朱信托石位山携回)。夜,春岩来谈。十五日晴,一日日色无光。饭后至史馆交《湘志》功课。出城至广盛昌一行。石位山来拜,兼贻夏布、冬笋等,其子石秉壬,余礼闱所荐士也。十六日晴。皇上祭关帝庙,臣毓鼎至神武门迎送,冒大风而行,黎明归寓。复辑《鄂志》。十七日晴。西城内外拜客。昨日菜市杀太监一名,姓寇,名连瑞,通州人,素娴文墨,为两宫所赏。十二日请假五日,既销假,即进条陈凡十事:一、颐和园不宜驻跸;一、停止勘修圆明园工程;一、不宜使皇上日近声色;一、请立皇子;一、李鸿章不宜出使外洋;一、武备废弛,沿边请练乡团;一、停止铁路工程;一、铸行银元(其三条不得其详)。奏上,太后震怒,谓祖制宦官不许干预国政,立予斩决。至市,索袍褂着就,向东拜别祖茔及老母,云:“我虽系内监,然所陈诸事皆忠君爱国之心,即骈首市曹,亦可见祖宗于地下。”帖然就戮。十八日晴。接次寅信,并通判衔实收一纸。写岳父信,托湖北提塘带。饭后至温丈处手谈。晚饭后归(西丈来,为采涧诊疾)。十九日晴,甚热。复辑《鄂志》。接迎静斋信(香炉营四条陈宅送来)。拜吴颖芝下媒人请帖。至董宅视岳母病。饭后,橘农来,作半日谈。二十日晴。奉旨转补左赞善。傍晚,兰生太叔祖自天津来,因同至便宜坊,并约子蔚昆仲。谈至两点钟,兰翁始进城。二十一日晴。起甚晏。饭后答拜兰翁,久谈。出城访济帆。
译三十日,晴。四点钟到景运门朝房,六点半钟在乾清宫引见开坊的六人(我的名次列第六),编检十人(李伯虞,庶子绂藻,列在最前)。西丈来诊治。饭后酣睡了一个多时辰,刘心斋从乡里来,到子蔚的馆舍。二月初一日,晴。收到叔元兄的信。孟常因病回乡。收到子蔚的请帖,知道他已经到京,于是去拜访他,略谈分别后的事情。又到宝兴隆走了一趟。灯下阅读《理学宗传》末卷中张无垢、杨慈湖、罗近溪、王龙溪、周海门五家的言论,读完了全卷。王龙溪的学说却失去了师门宗旨,后人因为王龙溪而把矛头一并指向阳明,这是过分了(王龙溪的立身行事倒没有什么可非议的)。牙痛特别厉害。初二日,晴。重新编纂《安徽地志》。到湖广馆吊唁曾慕陶通判夫人的丧事。答拜陶郢声大令,拜访冯蓬塘前辈,都没有见到。子蔚来交谈。收到江西朱点生大令(兆麟)的信,并寄赠《元史》《明史纪事本末》。灯下阅读《宗传·顾泾阳语录》,句句令人心开意解,句句都透彻地体现宗旨;夏峰先生把他看作通儒,并将他列入十一子之中,确实不是虚誉。收到徐伯闻的信,以及炭敬十两。初三日,阴。到社稷坛迎送,派郑贵去递交职名。徐班侯来给赞儿诊病。橘农来,说根生同意在二十五日过定。午时到会馆祭祀文昌帝君,到场的只有五人。灯下读完《泾阳语录》。其中多有心得,另有一番领会。读书必须具备这样一副眼光。夜里下雪。初四日,整天下大雪。饭后到安徽馆,赴辛卯团拜之约,点灯后回来,雪更加大了,片刻间就积了半尺多。初五日,下雪。彭用侯大令(锡蕃)从江右押送饷银到京,前来相见。整天写各种应酬文字,手腕累得疲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灯下阅读《宗传》中冯少墟、高景逸等先生的语录(这部书大致已经通读一遍。除宋代五子之外,我最喜欢明代儒者顾、鹿两家,可惜没有得到他们的全书来读)。初六日,晴。整天狂风如虎,天气非常寒冷。随意查阅《明史》列传,共读了四卷。又给盛杏丈写信。申时赴沈酂廷的约。初七日,晴。娴女生日。整天阅读《元史纪事本末》十多卷。英宗在南坡遭弑杀,晋邸因是世祖的嫡曾孙,就近入朝继承大统,在位五年后去世。太子即位,改年号为天顺。名分既然确定,统绪也就端正了,周王、怀王分封已经很久,怎么能干预其中呢?我的看法是,泰定、天历年间,应当写作“皇帝去世,太子即位”,下面立即用“天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纪年;而对于文宗起兵,则应直书“图帖睦尔反叛,皇帝派某某讨伐他”,随后逐年写图帖睦尔攻陷某郡、攻陷上都,皇帝不知下落,梁王禅、丞相倒剌沙等人战死,图帖睦尔自称皇帝。这样叙述排列,史法才算严谨。又写信答谢李梅生、钱新甫两位同年,托同年金甸丞附带寄出。初八日,晴。连续两天月亮在白天出现在东方,整天都没有隐去,到了夜里月色更加明亮。这是阴气盛、阳气微弱的征兆。天道离人并不远,实在令人忧虑。一整天又在编纂《安徽志》。拜访春岩同年。灯下阅读《元史纪事本末》。初九日,晴。读完《元史纪事》。替诲卿修改一篇文章。又编纂《安徽志》。傍晚拜访橘农。收到房山书院的信,寄来生员、童生的课题。初十日,阴。又编纂《皖志》。又编纂《湘志》。灯下读《明纪》很久。十一日,晴。收到叔坤的信,以及同知衔的实收凭证。又收到瑾叔的信。替叔沄、润泽各修改两首诗。饭后拜见徐、孙两位老师。十二日,晴。皇上祭祀文昌宫,臣毓鼎到神武门迎送,日出时回到寓所,稍微睡了一会儿。又编纂《湘志》。到宝兴隆走了一趟。又拜访润夫、巽之,都没有遇到。到江苏馆赴苏生同年的约,坐了一会儿,随即到秦韶臣前辈那里。韶臣和橘农是儿女亲家,今天举行传红礼,我担任女方媒人,把押盘送到橘农处,又回到韶臣处参加夜宴。十三日,晴。又编纂《湘志》。傍晚到烂面、绳匠那里走了一趟,晚饭后回来。十四日,晴。编完《湘志》。陆孟孚从天津来,送来蔚文的谢信。又收到江建霞同年的信。温丈、润夫都来交谈。又写信答谢徐伯闻、朱点生(徐伯闻的信交给温丈附带寄出,朱点生的信托石位山带回)。晚上,春岩来交谈。十五日,晴,但整天阳光都没有光彩。饭后到史馆交《湘志》的功课。出城到广盛昌走了一趟。石位山来拜访,并送来夏布、冬笋等物;他的儿子石秉壬,是我在礼闱中荐举的士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六日,晴。皇上祭祀关帝庙,臣毓鼎到神武门迎送,冒着大风前往,黎明时回到寓所。又编纂《鄂志》。十七日,晴。到西城内外拜访客人。昨天菜市杀了一名太监,姓寇,名连瑞,是通州人,平素擅长文墨,受到两宫赏识。十二日请假五天,销假后便进呈条陈,共十件事:一,颐和园不宜驻跸;一,应停止勘察修缮圆明园的工程;一,不宜让皇上每天接近声色;一,请求册立皇子;一,李鸿章不宜出使外国;一,武备废弛,应沿边训练乡团;一,应停止铁路工程;一,铸造并发行银元(其中三条的具体内容没有查到)。奏章呈上后,太后震怒,说祖制规定宦官不许干预国政,立即下令将他斩决。他到刑场后,索取袍褂穿上,向东拜别祖坟和老母,说:“我虽然是内监,但所陈述的各件事都是忠君爱国之心,即使在刑场被斩首,也可以在地下见祖宗。”随后安然受刑。十八日,晴。收到次寅的信,以及一张通判衔的实收凭证。写信给岳父,托湖北提塘带去。饭后到温丈处下棋。晚饭后回来(西丈来给采涧诊病)。十九日,晴,天气很热。又编纂《鄂志》。收到迎静斋的信(由香炉营四条陈宅送来)。收到吴颖芝下聘媒人的请帖。到董家探望岳母的病。饭后,橘农来,交谈了半天。二十日,晴。奉旨改补左赞善。傍晚,兰生太叔祖从天津来,于是一起到便宜坊,并约来子蔚兄弟。谈到两点钟,兰翁才进城。二十一日,晴。起床很晚。饭后回拜兰翁,长谈了一番。出城拜访济帆。
二十二日晴,热甚,可御夹衣。己丑湖广馆团拜,余提调戏局,两点钟戏散,归寓鸡鸣,疲乏已极。户部不戒于火,自二更至四更未旦,大堂、档房、颜料库焚毁略尽,所未动者十四司耳。二十三日晴。起甚晏。午刻至江苏馆赴庞劬庵、李玉丈两丈之约。席散回寓,易便服至福隆堂赴陈延堂同年之约。二十四日晴。毛艾生招同丰堂,辞。二十五日晴。巳刻至詹事府上任,谒圣拜印如仪。右赞高熙廷丈亦同时到任,在端范堂略谈(左右春坊各一印,俱系紫花司经局印,无清文,尚系明印)。为成儿定亲,男媒橘农,女媒颖芝。三点钟发盘,五点钟回盘。设席请媒,秦韶臣、吴子蔚两前辈,吴子和、沈酂廷、冯志先、效曾五叔岳、雅初妹丈作陪。(效丈交来京松银四百二十四两,嘱转汇常州。)二十六日阴。引见讲官。四点钟至景运门朝房,七点钟乾清宫引见(张野秋年丈当头,是日适得祭酒,旋圈旋开)。归寓少寝。接吕椒舅信,并京松银百两。又接仲屏丈信。今日忌辰,照例素服,惟太常寺官员进斋戒,铜人及铜版则补服挂珠。傍晚,采涧忽发肝厥,逾时始愈。李玉如招同丰堂,却之。二十七日晴。一日谢客。姚本泉来谈,述及俄国近来遍建文庙,国人皆教以习中国经书,听此,其志不在小矣,不胜杞忧。夜发肝疾甚剧,黎明始得安寝。二十八日阴。一日疲倦。本泉来谈,云:查明司业与左右赞并较俸:左深右浅,则题本嵌司业于左右之间,左浅右深,则司业当末;左右皆浅,司业始得当头,盖左右赞有一人俸深,则司业皆为所压,不能驾而上之也。饭后,诣子蔚散闷,以史恒甫史馆功课费交清邱振声(三百十八金)。二十九日阴。写第三号家信,交全泰盛寄,内附复瞿熙孙信,又效丈寄余宅银信。申刻至青梅居赴石蘅丈之约,冒雨而归。子蔚来谈,交还二百二十金,十二点钟始去。三十日一日落雪珠,积地数寸。天甚寒,御重裘。写致景苏丈信,托董处附寄。考求明中叶河套形势,遍检舆地诸书,得其大概,而小地名仍不可知。灯下偶检唐李肇《国史补》,有一段云,赵辟弹五弦,人间无其术。辟曰:“吾之于五弦也,始则神遇之,终则天随之。方吾浩然,眼如耳,目如鼻,不知五弦为辟,辟之为五弦也。”此数语可以悟为学之道,吾人用功精专,要当如此。细玩右军《感怀帖》四十九字,颇知用笔运腕之法。三月初一日晴。访耕生未值。复迎静斋信。批阅书院卷数本。闻二妹病,往视之。(接朱颂青信,许介侯送来。)邱振声来谈,交去虞汝森京平足纹壹百两,托其捐誊录。初二日晴。批阅书院卷。访根生,嘱其撰孙燮师寿文,因至松竹斋定屏。在文友堂小坐,买《四书本义汇参》一部。初三日晴。引见讲官。三点钟出门,道路泥泞。抵东安门,天已黎明。皇上至中和殿看版,回乾清官引见。(李荫墀侍讲〔殿林〕得讲官。)窃见天颜清减,深以为忧,竟无人敢以摄养之说为圣明告者。又是日各衙门皆有引见。朝仪不肃,衣服不齐,敬事之忱渐凌夷矣。回寓少寝。接常州第一号信(大哥、五、六弟均有信),并银四两。五、六弟见余拍照形容憔悴,谆谆以节劳养心相规,吾弟爱我之切,为之泣下。饭后人颇不适,诣子蔚散闷,与子和围棋一盘。温丈枉过。初四日晴。皇上祭先农坛,臣毓鼎往午门迎送。三点钟出门,八点钟归寓,解衣酣寝。阅课卷讫,托苏试之带回,并函致刘琴斋,约明十四日往房山考课。夜雨。初五日晴。饭后视二妹病,顺至董处一行。夜颇不适。初六日晴。未刻至江苏馆赴徐拙庵、陈梦陶两丈、朱梦霆、曹敏斋之约,席未终先行,至聚宝堂赴黄肇青之约。接崔子禺信(回信寄武昌省城戈甲营褚姓)。今日为中丞公忌辰,竟未拜供,且出门赴宴,恍惚荒唐一至于此,可恨可叹!初七日阴。接季文五太叔祖信,内有六太叔祖信一封,银二千两(源丰润来)。春岩过谈,交来己丑直年账目图记,久谈乃去。写孙师寿屏一幅。晚,至嘉颖赴温丈之约。夜,渐雨。初八日晴。一日杜门谢客,写寿屏七幅。傍晚,至宝兴隆一行,送还龚(承祖)办荫袭费四十两,又前欠首饰账四十一两零。又大兄大兴县起复文书托其投顺天府。又次寅、叔坤两照托查捐案曾否到部。又史子举注册事。初九日晴。写寿屏四幅讫,因送松竹斋装轴加匣。申刻至同丰堂赴志先之约。归甚晏。初十日晴。写复仲屏丈、子禺丈、瑾叔信。为成儿讲《盘庚》,颇窥见当日事势神吻。《盘庚》佶屈聱牙,昌黎尚苦其难读,然细玩文脉语气,或语之以理,或胁之以势,或动之以情,曲折顿挫,煞是有味,朗诵数过,颇有自得之乐。傍晚,作“惜花意欲春常在”试帖一首,灯下写入白折。
译二十二日,晴,天气很热,可以穿夹衣。己丑年湖广馆团拜,我负责调度戏局,两点钟戏散,回到寓所时已经鸡鸣,疲乏到了极点。户部没有防备而失火,从二更到四更一直烧到天亮,大堂、档房、颜料库几乎全被烧毁,没有烧毁的 只有十四司罢了。二十三日,晴。起床很晚。午时到江苏馆赴庞劬庵、李玉丈两位的约。宴席散后回寓所,换上便服到福隆堂赴陈延堂同年的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二十四日,晴。毛艾生邀我和丰堂同去,我推辞了。二十五日,晴。巳时到詹事府上任,按仪式拜圣、拜印。右赞高熙廷丈也同时到任,在端范堂略作交谈(左右春坊各有一方印,都是紫花司经局印,没有满文,仍是明代的印)。替成儿定亲,男方媒人是橘农,女方媒人是颖芝。三点钟送出聘礼,五点钟女方回礼。设宴请媒人,秦韶臣、吴子蔚两位前辈,吴子和、沈酂廷、冯志先、效曾五叔岳、雅初妹丈作陪。(效丈交给我京松银四百二十四两,嘱咐我转汇常州。) 二十六日,阴。引见讲官。四点钟到景运门朝房,七点钟在乾清宫接受引见(张野秋年丈列在最前,当天恰好得到祭酒之职,随即圈定,随即任用)。回寓所稍睡。收到吕椒舅的信,以及京松银一百两。又收到仲屏丈的信。今天是忌辰,按例穿素服,只有太常寺官员进入斋戒,铜人和铜版则穿补服、挂朝珠。傍晚,采涧忽然发作肝厥,过了一个时辰才痊愈。李玉如邀我和丰堂同去,我推辞了。二十七日,晴。整天谢绝客人。姚本泉来交谈,说起俄国近来各地广建文庙,国人都教育他们学习中国经书,听到这些,知道其志向并不小,实在令人忧虑。夜里肝病发作得很厉害,直到黎明才得以安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八日,阴。整天疲倦。本泉来交谈,说:查明司业与左右赞并列比较俸禄,左赞俸深、右赞俸浅时,题本中就把司业排在左右赞之间;左赞俸浅、右赞俸深时,司业就排在最后;只有左右赞的俸禄都浅,司业才可以列在最前。大概左右赞中只要有一人的俸禄较深,司业就都会被他压住,不能超过他排在前面。饭后到子蔚那里散闷,把史恒甫史馆功课的费用交给清邱振声(三百十八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九日,阴。写第三号家信,交全泰盛寄出,信中附有答复瞿熙孙的信,又附上效丈寄给我宅中的银信。申时到青梅居赴石蘅丈的约,冒雨回来。子蔚来交谈,交还二百二十金,直到十二点钟才离开。三十日,整天下雪珠,地上积了几寸。天气非常寒冷,穿着厚皮衣。写信给景苏丈,托董家附带寄出。考察明代中叶河套的形势,遍查各种舆地书籍,得到了大概情况,但较小的地名仍然无法考知。灯下偶然查阅唐代李肇的《国史补》,其中有一段说,赵辟弹奏五弦琴,世间没有人懂得这种技艺。赵辟说:“我对于五弦琴,开始是精神与它相遇,最终是顺应天然而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当时我的胸襟浩然,眼睛就像耳朵,眼睛又像鼻子,不知道五弦琴是赵辟,赵辟就是五弦琴了。”这几句话可以使人领悟做学问的道路;我们用功精诚专一,应当达到这样的境界。仔细玩味王羲之《感怀帖》四十九个字,很能了解用笔、运腕的方法。三月初一日,晴。拜访耕生,没有遇到。又收到迎静斋的信。批阅书院试卷几本。听说二妹生病,前去探视她。(收到朱颂青的信,由许介侯送来。)邱振声来交谈,我交给他虞汝森京平足纹银一百两,托他捐资取得誊录资格。初二日,晴。批阅书院试卷。拜访根生,嘱咐他撰写孙燮师的寿文,于是到松竹斋定制屏风。在文友堂坐了一会儿,买了一部《四书本义汇参》。初三日,晴。引见讲官。三点钟出门,道路泥泞。到达东安门时,天已经黎明。皇上到中和殿看阅版本,回到乾清宫引见。(李荫墀侍讲〔殿林〕得到讲官之职。)我私下看到皇上的面容清瘦憔悴,深为忧虑,竟然没有人敢以保养身体的道理向圣上进言。当天各衙门也都有引见。朝廷仪式不严肃,服装不整齐,敬事的热忱渐渐衰败了。回到寓所稍睡。收到常州第一号信(大哥、五弟、六弟都有信),以及银四两。五弟、六弟看到我拍照后面容憔悴,反复劝我节制劳累、保养心神,弟弟们爱我情切,我因此流下了眼泪。饭后身体很不舒服,到子蔚那里散闷,和子和下了一盘围棋。温丈屈尊来访。初四日,晴。皇上祭祀先农坛,臣毓鼎到午门迎送。三点钟出门,八点钟回到寓所,脱衣酣睡。读完课卷,托苏试之带回,并写信给刘琴斋,约定明十四日到房山考课。夜里下雨。初五日,晴。饭后探视二妹的病,顺路到董家走了一趟。夜里很不舒服。初六日,晴。未时到江苏馆赴徐拙庵、陈梦陶两丈、朱梦霆、曹敏斋的约,宴席还没有结束就先离开,转到聚宝堂赴黄肇青的约。收到崔子禺的信(回信寄往武昌省城戈甲营的褚姓处)。今天是中丞公的忌辰,竟然没有拜祭供奉,而且还出门赴宴,恍惚荒唐竟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恨可叹!初七日,阴。收到季文五太叔祖的信,里面有六太叔祖的一封信和银二千两(由源丰润送来)。春岩来交谈,送来己丑年值年账目图记,长谈后才离开。写了一幅孙师寿屏。晚上,到嘉颖赴温丈的约。夜里渐渐下起雨来。初八日,晴。整天闭门谢客,写寿屏七幅。傍晚,到宝兴隆办事,送还龚(承祖)的荫袭费四十两,以及以前所欠的首饰账四十一两有余。又把大兄在大兴县起复的文书托他投递到顺天府。又把次寅、叔坤两人的照会托他查问捐案是否已经送到部里。还办理史子举注册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九日,晴。写完寿屏四幅,因而送到松竹斋装裱、加匣。申时到同丰堂赴志先的约会。回来时已经很晚。初十日,晴。写信答复仲屏丈、子禺丈和瑾叔。给成儿讲《盘庚》,颇能看出当时的形势和文辞神韵。《盘庚》文字艰涩难读,连昌黎也为它难读而感到困苦;但仔细玩味它的文脉和语气,有时用道理来说明,有时用形势来威逼,有时用感情来打动,曲折顿挫,实在很有意味。朗诵了几遍,颇有自得的乐趣。傍晚,作“惜花意欲春常在”试帖诗一首,灯下写入白折。
十一日微雨。复季文先生信,至源丰润托其附寄,因取回银票贰千两。发兰生先生信(附去苏州家信),又复余伯申信,均交局寄。写团扇一柄。临玄寓斋本《洛神赋》十三行。此本体势近欧柳,且时时露北碑笔意,子敬书法开北宋,玩此帖可见。接汪子渊信,论吾郡设致用局,侧重天算之非,与鄙见甚合。饭后肝气盘郁,人颇不适。十二日晴。祝效曾丈五十寿。又入城祝孙燮师七十赐寿。出城至天庆楼赴效丈之约。散后到三庆园观玉成部。十三日微雨。十四日晴。七点钟起身,赴房山,诲卿、成儿偕行。十二点钟至芦沟桥午尖,五里过长新店,二十五里过良乡县,一路平畴含润,远山送青,柳绿桃红,掩映村落,如入画图。久居红尘中,到此心神俱远。又二十五里到房山,风雨骤至。入东门,住北街苏济帆处,疲乏,早寝。十五日晴。拜地方官及各绅衿。在书院少坐。饭后偕济帆至纯益诚粮行一行。十六日晴。至书院开课(生文题“父作之,子述子”,童文题“子曰:惠矣生童”,诗题“三月春阴正养花”)。斋长刘琴斋(青绶)、常六斋(履一)设宴相款,邑令许东藩(元震)作陪。席散登城东南隅魁楼远眺。申刻,济帆寓中设酒肴,坐客八人。客散拈笔拟作生题,后二比颇觉才气纵横。十七日晴。济帆昆仲以余疾久不平,荐其表兄张素斋(纯)诊视,云系老名医,治危疾屡见神效。自长沟延来,年六十七矣。诊脉谓余系停饮气郁,切忌补剂。为开一疏气利湿方。余问,同人诊我脉,皆谓极弱,系阴阳两亏,而君独云忌补剂,何也?素斋云:脉随人禀赋不同,君脉轻而清,本质如此,乃极贵之脉,人以为弱,误矣。因至书院阅卷,生童共十六本。傍晚出榜。申刻至县署,赴许大令之招,陪客皆地方官(学师邢殿英,号乐亭,卢龙人,其尊翁系丁卯举人)。眠前服药。十八日晴。再请素斋诊视,改开一方。九点钟登车。芦沟尖。六点钟抵家。得三哥信并银四十两。又罗景湘信并炭款十两。十九日晴。答拜各客。吴稚英来辞行。二十日阴,微雨。写第四号家信(并高丽参,五姑母上贺礼,赵叔泽托买各件,龚承祖荫袭照两纸),又复赵元直信,又史仲屏丈信(并高理臣年丈寄李宅二十金),瑾叔弟信(并银十六两四钱),均托周安生带。访张伯纳,值其卧病未晤。因至温丈处手谈,晚饭后归。成儿作四韵诗,颇见明顺。二十一日晴。写不列号家信(并木匣、帽笼、肥皂等),又王仲云信(并布照、磨照),托稚英带。又次伯信并诰轴,托吕廉生带。因访稚、廉二君,将信件交去。两日疲于笔墨,心中烦杂异常。晚饭后访西丈久谈。二十二日晴。饭后至安徽馆丁卯团拜,未暮即归。遣儿女往观剧。申刻至同丰堂赴稚英之约。二十三日晴。辰刻立夏称人,余八十八斤,成儿四十一斤,娴女三十五斤,赞儿十五斤,平姬七十六斤。视二妹病。诣保之师,少坐。复访橘农,借得罗念庵《广舆图》,于明代九边小地名极详,大可资考证。其总论、分论,指陈形势利弊,尤有用。二十四日晴。接刘树千信(瞿蘧圃交来)。又接伟臣信(折差送来)。因作复函仍交折差带去。写五伯信,又八叔信,又瑾弟信,又复崔子禺丈信,又复仲屏丈信,又复谢瞿庚丈信,交局寄。吕业卿舅自浙转饷来都作半日谈,述南中近事颇悉。傍晚访丁衡甫同年。又访殷楫臣,交去所索五伯一信(为张罗事)。至广和居赴西岑丈之约。二十五日晴。接八叔宜昌信。访俞幼珊,请其为赞儿种痘。答谒业舅,少谈而返。晚至湖广馆观剧,甚佳,一点钟归。二十六日晴。子蔚兄、姚本泉来作半日谈。作“以文会友”试帖一首,写入白折。致苏济帆昆仲信,恳其转请张素斋。又致邢乐亭信。曾重伯、陈粒唐两同年过谈。二十七日雨,甚凉。饭后至广慧寺吊庄九丈出殡,至则主人已去。因至岳母处久坐而返。二十八日晴。复冯申甫信(交大德通)。写致屺怀信。写应酬数件。子蔚来,因偕访橘农,同至广和小饮,兼约根生、颖芝,知己剧谈,至十二点钟始散。二十九日晴。至增寿寺吊曹锦涛年伯之丧兼陪吊,熟人甚多,久坐乃行。至同丰堂赴王保师之召。归寓,五舅来谈。晚饭后为诲卿、孟常详论写字之法。三十日晴。本泉来谈,交来伊兄乐泉大令(学康)炭敬五十金。为成儿讲《书•微子》一篇。蒿目时艰,共商去就,沉痛之音,使我刺心生感。复辑《湖北地志》。偕子蔚至橘农处,掷百官铎。晚饭后,又久谈乃归,已十二点钟矣。四月初一日晴。复辑《鄂志》。饭后西岑丈来作半日谈,极论处世养身以心下清静为第一义。
译十一日,微雨。写信答复季文先生,送到源丰润托他代寄,因而取回银票贰千两。给兰生先生发信(附去给苏州家里的信),又写信答复余伯申,都交邮局寄出。写团扇一柄。临摹玄寓斋本《洛神赋》十三行。这个版本的体势接近欧体、柳体,而且时时显露出北碑的笔意;子敬的书法开创了北宋书风,观赏这件法帖可以看出来。收到汪子渊的信,谈到我们郡设立致用局,认为它偏重天算是不对的,这和我的意见非常相合。饭后肝气盘结郁滞,人很不舒服。十二日,晴。祝贺效曾丈五十岁寿辰。又进城祝贺孙燮师七十岁赐寿。出城到天庆楼赴效丈的约会。散席后到三庆园观看玉成部的演出。十三日,微雨。十四日,晴。七点钟起身,前往房山,诲卿、成儿一同前往。十二点钟到芦沟桥吃午饭,走五里经过长新店,二十五里经过良乡县;一路上平坦的田野含着润气,远山送来青色,柳绿桃红掩映着村落,好像进入了一幅画中。长久居住在红尘之中,到了这里,心神都感到远离尘俗。又走二十五里到房山,风雨突然来到。进东门,住在北街苏济帆那里,感到疲乏,早早睡下。十五日,晴。拜访地方官员和各位绅衿。在书院稍坐。饭后和济帆一起到纯益诚粮行办事。十六日,晴。到书院开课(生员文题是“父作之,子述子”,童生文题是“子曰:惠矣生童”,诗题是“三月春阴正养花”)。斋长刘琴斋(青绶)、常六斋(履一)设宴款待我,县令许东藩(元震)作陪。席散后登上城东南角的魁楼远眺。申时,济帆在寓所设酒菜,宾客八人。客人散去后拿笔拟作生员文题,后两比觉得才气纵横。十七日,晴。济帆兄弟因我的疾病久治不愈,推荐他的表兄张素斋(纯)来诊视,说他是老名医,治疗危重病屡见神效。张素斋从长沟请来,已经六十七岁。他诊脉说我是停饮气郁,切忌服补剂。于是开了一剂疏气利湿的方子。我问:同人给我诊脉,都说脉象极弱,是阴阳两亏;唯独您说忌用补剂,这是为什么?素斋说:脉象随人的禀赋不同而不同,您的脉轻而清,本质就是如此,是极为贵重的脉象;别人把它当作虚弱,是误诊了。于是到书院阅卷,生员、童生的试卷共十六本。傍晚张榜。申时到县署,赴许大令的邀请,陪客都是地方官员(学师邢殿英,号乐亭,卢龙人;他的尊翁是丁卯举人)。睡前服药。十八日,晴。再次请素斋诊视,改开了一剂方药。九点钟上车。到芦沟桥吃午饭。六点钟到家。收到三哥的信和银四十两。又收到罗景湘的信和炭款十两。十九日,晴。答谢拜访各位客人。吴稚英来辞行。二十日,阴,有小雨。写第四号家信(附高丽参、给五姑母的贺礼、赵叔泽托买的各件物品、龚承祖荫袭的两纸照会),又写信答复赵元直,又写信答复史仲屏丈(附高理臣年丈寄给李宅的二十金),又写信给瑾叔弟(附银十六两四钱),都托周安生带去。拜访张伯纳,正好他卧病,未能相见。于是到温丈那里下棋,晚饭后回来。成儿作了一首四韵诗,颇能看出明快顺畅。二十一日,晴。写不列号的家信(附木匣、帽笼、肥皂等),又写王仲云的信(附布照、磨照),托稚英带去。又写次伯的信并附诰轴,托吕廉生带去。于是拜访稚英、廉生二人,把信件交给他们。两天来疲于笔墨,心中烦乱异常。晚饭后拜访西丈,长谈了一番。二十二日,晴。饭后到安徽馆参加丁卯团拜,天还没黑就回来了。派儿女们去看戏。申时到同丰堂赴稚英的约会。二十三日,晴。辰时立夏称体重:我八十八斤,成儿四十一斤,娴女三十五斤,赞儿十五斤,平姬七十六斤。看望二妹的病。到保之老师那里,稍坐。又拜访橘农,借到罗念庵的《广舆图》,对明代九边的小地名记载得极为详细,很可以用来考证。它的总论、分论,指明陈述各地形势的利弊,尤其有用。二十四日,晴。收到刘树千的信(瞿蘧圃转交)。又收到伟臣的信(由折差送来)。于是写回信,仍交折差带去。写五伯的信,又写八叔的信,又写瑾弟的信,又写信答复崔子禺丈,又写信答复仲屏丈,又写信答复谢瞿庚丈,都交邮局寄出。吕业卿舅舅从浙江押运粮饷来到京城,和他谈了半天,他叙述南方近来的事情很详细。傍晚拜访丁衡甫同年。又拜访殷楫臣,把五伯所要的一封信交给他(为了张罗事情)。到广和居赴西岑丈的约会。二十五日,晴。收到八叔从宜昌来的信。拜访俞幼珊,请他给赞儿种痘。回拜业舅,稍谈片刻便回来。晚上到湖广馆看戏,演得很好,一点钟才回来。二十六日,晴。子蔚兄、姚本泉来谈了半天。作“以文会友”试帖诗一首,写入白折。写信给苏济帆兄弟,恳请他们转请张素斋。又写信给邢乐亭。曾重伯、陈粒唐两位同年过来交谈。二十七日,下雨,很凉。饭后到广慧寺吊唁庄九丈出殡,到了那里主人已经离开。于是到岳母那里坐了很久才回来。二十八日,晴。写信答复冯申甫(交大德通寄出)。写信给屺怀。写了几件应酬文字。子蔚来了,于是一起拜访橘农,又一同到广和小饮,同时约来根生、颖芝;知己之间畅谈,到十二点钟才散。二十九日,晴。到增寿寺吊唁曹锦涛年伯的丧事,并陪同吊唁,熟人很多,坐了很久才离开。到同丰堂赴王保师的邀请。回到寓所,五舅来谈。晚饭后,给诲卿、孟常详细讲解写字的方法。三十日,晴。本泉来谈,带来他兄长乐泉大令(学康)送的炭敬五十金。给成儿讲《书·微子》一篇。面对时局艰难,大家共同商议进退去留,沉痛的语调使我感到刺心。继续编纂《湖北地志》。和子蔚一起到橘农那里,投掷百官铎。晚饭后又长谈才回来,已经十二点了。四月初一日,晴。继续编纂《鄂志》。饭后西岑丈来谈了半天,极力谈论处世和养身,认为内心清静是第一要义。
初二日阴。接岳母来寓吃烧鸭。苏试之偕张素斋自房山来,因约至万福居便酌,邀济帆,他出未至。归访子蔚,纵论经史,不知宵漏三下矣。邢樾亭寄来公启足银二十二两,托为捐从九职衔兼赠余两礼,随作示复之。初三日晴。素斋为余诊脉,开一消导清热方。饭后至广慧寺吊心和丈之丧。归寓,适五舅在此。程少农自鄂来。上灯时,俞幼珊来为赞儿种痘。灯下看《困学纪闻•诗类》。余于此书披阅已数过矣,广见闻,长识力,为益不浅(翁氏集释旁通曲证,大有功于深省,尤有裨于后学)。窃谓小儿读经书毕后,如能以此书为之讲解,真能培植根柢,沾溉一生。初四日晴。皇上祭雩坛,人斋宫,臣毓鼎至午门送驾,六点钟往,十点钟归。复辑《忠义李仁党传》(橘农初辑)。傍晚,答拜数客并访雅初。晚饭后,人极不适。一夜魂梦颠倒,心胆虚怯。初五日晴,天燥热难堪。接南昌、常州两电,因复常电,交志先。张素斋来诊,济帆偕来,留其午饭。一日内热特甚,手足心如烙,傍晚服药。以邢樾亭捐项托邱振声。子蔚来谈。接粤东刘嗣伯信,并见赠《五史纪事本末》一百零七本(广雅书局刻本)。初六日晴,天仍燥热。内热略清。复辑《鄂志》毕。文友堂为觅《广舆考》一部,系万历年刻本,口口汪口口所著,有图有表有说,与念庵先生本大略相同,而多营制、马政、复套等议十馀篇(其图疑以罗书为蓝本),洵为治明史所不可少之书,索价八金,以六金得之(计两大本,方广二尺许)。日斜时诣温丈处手谈。陈粒唐同年招湖广馆,辞。初七日晴。张素斋来,饭后约其观剧,遣成儿代往。在家写扇、对十馀事。接吕箴舅信,因访子蔚酌写复信。腹中甚不适,即归。效丈邀广和,辞。初八日阴,大风。接常州电(为虞汝森事)。五舅过谈,留其午饭。客去,气逆特甚,良久未平,静卧看周密《浩然斋雅谈》上、中、下三卷,张淏《云谷杂记》两卷。龚瑞蓂自常来,携大兄信,嘱划银贰百两。效丈过谈。夜雨,颇凉爽。初九日晴。接八叔电。至德保魁访素斋,已于今早回房山。入城祝徐、昆二师相寿。至地安门外贺陈养源生子之喜。至国史馆交《湖北地志》及《李仁党传》功课。出城至同丰堂赴赵剑秋之约。申刻即在同丰堂请客(巢孟芒、程少农两丈、业舅、瞿蘧庵、汤伯丈、董效丈、冯润田)。初十日晴。请西丈为孟常夫人诊疾。龚瑞蓂来,偕至宝兴隆一行。接第三号家信(大兄、五弟)。又得常电(仍为虞事)。饭后华胥一枕,颇觉酣适。又访邱振声。祝谢味馀同年年伯、年伯母双寿。在岳母处少坐。因至广和居请客(张樊之、吴雁舟、陈粒唐、许少鹤、陈延堂、李橘农、黄肇青、丁衡甫,张、陈〔延堂〕、丁均未到)。雁舟、粒唐云,京中近闻杜鹃声唳,康节先生天津桥之叹复见于今矣。十一日晴,甚凉。接第二号家信,并布包、纸包、油纸包等(本托许锡珍带,锡珍在保定耽搁,转交张亦琴带来),知五弟有冬闲偕元侄北来之意,甚喜。饭后贺李毓如丈娶子妇之喜。武阳馆答拜瑞蓂。人城诣陆伯葵前辈,为业舅索信。出城贺孙莱山尚书嫁女之喜。问潘师母病。访戴少怀前辈。归寓,闻吴处慈甥殇去,因至二妹处少坐。往广和赴叔南之约,与子蔚同车而归。十二日竟日阴雨。随意看书消遣。看《东华续录•咸丰一》。十三日晴。瑞蓂来谈,交来上陈右铭中丞信,托为加封转寄。饭后酣眠一时许,起剃头。将赴劳凯臣之约,采涧旧疾复作,因作柬辞之。橘农来少谈。接潘奕卿信,以拾金遣邱福送交奕卿夫人,奕卿借作家用也。(西丈来诊疾。)十四日晴。史馆送来《儒林》、《文苑》全传稿本,归余考订校阅。李子丹年丈枉过,又交来己纂未收及待辑《姓氏目录》三册。业舅来谈,留其午饭。子蔚来约观剧,因同出至庆和园观同春部,散后在万福居小酌。灯下看《东华续录•咸丰二》。十五日晴。看《儒林》顾(炎武)、黄(宗羲)、孙(奇逢)、李(颙)四传,下五签。温丈、业舅均过谈。复谢张素斋一信,托苏试之携回。灯下看《东华续录》咸丰三、四。十六日晴,午后风雷微雨。西丈来久谈。接次伯信,内附致二妹信,因亲自交去,坐谈良久。晚,访子蔚,三鼓始归。十七日晴。写第五号家信,交全泰盛寄。陆又民自太仓来,交到季良信一封并图章一匣。灯下看《东华续录•咸丰五》。十八日晴,大风。谒徐荫师,请示团拜日期,谈两时许始行。又谒孙燮师,未见。答拜邹紫东、陈粒唐两同年。归寓少息,复至云山别墅,赴渠楚南之约。灯下看《咸丰》六、七。十九日晴。写应酬各件。未刻至陶然亭,赴冯润田之约。散,又至广和居赴温丈之约。
译初二日,阴。岳母来寓所吃烧鸭。苏试之和张素斋从房山来,于是约在万福居便饭小酌,邀请济帆,他因外出没有来。回来后拜访子蔚,纵论经史,不知不觉已经三更了。邢樾亭寄来公启足银二十二两,托我为他捐得从九职衔,并附赠我两份礼物,我随即写信答复他。初三日,晴。素斋给我诊脉,开了一剂消食导滞、清热的方药。饭后到广慧寺吊唁心和丈的丧事。回到寓所,正好五舅在那里。程少农从湖北来。掌灯时,俞幼珊来给赞儿种痘。灯下阅读《困学纪闻·诗类》。这部书我已经翻阅好几遍了,它能广博见闻、增长见识和判断力,受益很不浅(翁氏的集释旁通曲证,对深入省察大有功劳,对后学尤其有帮助)。我私下认为,小孩读完经书后,如果能用这部书给他讲解,确实能够培植根基,使他一生受益。初四日,晴。皇上祭祀雩坛,进入斋宫,臣毓鼎到午门送驾,六点钟去,十点钟回来。继续编纂《忠义李仁党传》(橘农起初编纂的稿本)。傍晚答谢几位客人的拜访,并拜访雅初。晚饭后,身体非常不适。一夜神魂颠倒,心虚胆怯。初五日,晴,天气干燥炎热,难以忍受。收到南昌、常州两封电报,于是回常州电报,交给志先。张素斋来诊视,济帆陪他一起来,留他们吃午饭。一天之内内热特别严重,手心脚心像烙铁一样,傍晚服药。把邢樾亭捐项的事托给邱振声办理。子蔚来谈。收到粤东刘嗣伯的信,并看到他赠送的《五史纪事本末》一百零七本(广雅书局刻本)。初六日,晴,天气仍然干热。内热稍稍清退。编纂《鄂志》完毕。文友堂替我找到一部《广舆考》,是万历年刻本,作者姓名原文有缺损,书中有图、有表、有说明,大体与念庵先生的本子相同,但多出营制、马政、复套等议论十余篇(其中的地图疑心是以罗书为蓝本),确实是研究明史不可缺少的书。索价八金,我用六金买到(共两大本,方广二尺左右)。日头西斜时到温丈那里下棋。陈粒唐同年邀请我到湖广馆,推辞了。初七日,晴。张素斋来,饭后约他去看戏,派成儿代我前往。在家写扇面、对联十多件。收到吕箴舅舅的信,于是拜访子蔚,饮酒并写回信。腹中很不舒服,立即回来。效丈邀请我到广和居,推辞了。初八日,阴,有大风。收到常州电报(是为虞汝森的事)。五舅来交谈,留他吃午饭。客人走后,气逆特别严重,过了很久仍未平复,便静卧着看周密《浩然斋雅谈》上、中、下三卷和张淏《云谷杂记》两卷。龚瑞蓂从常州来,带来大兄的信,嘱咐我划拨银贰百两。效丈来交谈。夜里下雨,颇为凉爽。初九日,晴。收到八叔的电报。到德保魁那里拜访素斋,得知他今天早晨已经回房山。进城祝贺徐、昆两位老师的寿辰。到地安门外祝贺陈养源生子的喜事。到国史馆交付《湖北地志》和《李仁党传》的功课。出城到同丰 堂赴赵剑秋的约会。申时就在同丰堂请客(巢孟芒、程少农两丈、业舅、瞿蘧庵、汤伯丈、董效丈、冯润田)。初十日,晴。请西丈给孟常夫人诊病。龚瑞蓂来,和他一起到宝兴隆办事。收到第三号家信(大兄、五弟)。又收到常州电报(仍是虞汝森的事)。饭后酣睡一觉,感觉十分舒适。又拜访邱振声。祝贺谢味馀同年年伯、年伯母夫妇的寿辰。在岳母那里稍坐。于是到广和居请客(张樊之、吴雁舟、陈粒唐、许少鹤、陈延堂、李橘农、黄肇青、丁衡甫;张樊之、陈延堂、丁衡甫都没有到)。雁舟、粒唐说,近来听说京城中杜鹃声声啼叫,康节先生在天津桥的感叹如今又出现了。十一日,晴,很凉。收到第二号家信,以及布包、纸包、油纸包等(原本托许锡珍带来,锡珍在保定耽搁,转交给张亦琴带来),得知五弟有意趁冬闲和元侄一同北来,非常高兴。饭后祝贺李毓如丈娶儿媳的喜事。在武阳馆回拜瑞蓂。进城到陆伯葵前辈那里,为业舅索取书信。出城祝贺孙莱山尚书嫁女的喜事。问候潘师母的病情。拜访戴少怀前辈。回到寓所,听说吴处慈的外甥夭亡,于是到二妹那里稍坐。到广和赴叔南的约会,和子蔚同车回来。十二日,整天阴雨。随意读书消遣。阅读《东华续录·咸丰一》。十三日,晴。瑞蓂来谈,带来上呈陈右铭中丞的信,托我加封后转寄。饭后酣睡了一个多时辰,起床后剃头。准备赴劳凯臣的约会,采涧的旧病复发,因而写便笺推辞。橘农来稍谈片刻。收到潘奕卿的信,因为拾到金子,派邱福送去交给奕卿的夫人;奕卿借钱作家用。(西丈来诊病。) 十四日,晴。史馆送来《儒林》《文苑》全传稿本,交给我考订校阅。李子丹年丈屈驾来访,又带来他已经编纂但尚未收入以及等待编纂的《姓氏目录》三册。业舅来谈,留他吃午饭。子蔚来约我看戏,于是一起出去到庆和园看同春部演出,散场后在万福居小酌。灯下阅读《东华续录·咸丰二》。十五日,晴。阅读《儒林》中的顾炎武、黄宗羲、孙奇逢、李颙四传,批下五条签语。温丈、业舅都来交谈。写信答复谢张素斋,托苏试之带回。灯下阅读《东华续录》咸丰三、咸丰四。十六日,晴,午后有风雷和小雨。西丈来长谈。收到次伯的信,其中附有给二妹的信,于是亲自送去,坐下来谈了很久。晚上拜访子蔚,三更才回来。十七日,晴。写第五号家信,交全泰盛寄出。陆又民从太仓来,交给我季良的一封信和一匣图章。灯下阅读《东华续录·咸丰五》。十八日,晴,大风。拜见徐荫师,请示团拜的日期,谈了约两个时辰才离开。又拜见孙燮师,没有见到。回拜邹紫东、陈粒唐两位同年。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云山别墅赴渠楚南的约会。灯下阅读《咸丰》六、七。十九日,晴。写了各种应酬文字。未时到陶然亭,赴冯润田的约会。散席后,又到广和居赴温丈的约会。
二十日晴。润泽交来课作,即时删改而去。杨蓉浦年丈过谈。饭后访俞幼珊,致去谢仪二金。访济帆,视其外症。至蕴和店答拜潘朴庭(骏),泰来店答拜吕耀廷(昱)、陆又民(长康)。诣杨艺芳丈,交去次伯信一封。诣温丈,贺简守常德之喜。归寓,子蔚来谈,至一点半钟始去。以大哥起复咨署文书,托其转交。廿一日晴。子蔚昨谈侯朝宗有代司徒公办流贼奏议,深合今日堵剿回匪机宜。检读《壮悔堂文集》原疏,大意在委业经糜烂之区于贼,而力堵邻近完善之区,使其进不得窜,退无所掠,久必生变自毙,其法甚是,洵为办流寇之要着。连日看《东华录》广西会匪其事情形,正坐堵扼不力,以致窜出湖南,遂成勾结蔓延之势(不力扼而尾进,未有不致溃裂者,盖纵令出境,到处皆有土匪勾结,地转阔,贼愈多,倍难收功矣)。现在甘肃回匪情形正复相似。彼处文武不和,堵剿不力,闻已有窜入新疆、四川者,一成流寇,遂不可制,思之忧愤。雪苑文议论通透,曲折尽情,兼有韩、苏之胜,昔人讥其火候未纯,非也。午后贺李玉舟年丈嫁女之喜。因至劳闿臣处手谈,三鼓始归。廿二日晴。看《壮悔堂文集》数卷。午后酣眠一时许,甚矣,余之惰也。发龚萃民信并部议荫袭底稿。五舅来谈。灯下看《东华录•咸丰八》。廿三日晴。上陈右铭年伯信,附去龚萃民一信。入城下徐、孙两师请帖。至蕴和店送五舅,交去致陆孟学信,托其将存普源公栈五种《纪事本末》一箱设法运京。灯下看《咸丰录九》。廿四日晴。家人告米煤告罄。近来月费多至八十馀金,接济不敷,撙节无法,思之焦灼。竟日肝火极旺,勉强抑制,不免屡发,以此知涵养之难。廿五日晴。写应酬各件。近来以扇索书者纷至,几案堆积如山,几有分拨不开之势。书本不工,而横受此累,可叹,可叹!写岳父信,史仲屏丈信,谢罗景湘信,均托程少农带,因至广升店为程、瞿二君送行,将信交去。访子蔚,少坐。诣岳母,久谈。归寓,得第四号家书(大兄、五弟),内附瞿熙孙、姜伯亮二信。又得萃民信。朱梦霆送来中允题本底稿,余当头,高熙丈次之,黄慎丈又次之。继思写应酬各件,固足为累,然余书法之长进,实资于此。缘无论写屏写扇写册页,必展帖细临,从未信手涂抹,故近来于松雪及成亲王书略得其意,颇为一时所谬许。其实未尝专事临池,皆从酬应各件得来也。由此思之,烦恼之心顿消。廿六日晴。竟日看书。午后,温丈、子蔚、橘农来谈。廿七日晴。入城祝翁叔平师寿。诣徐、孙两师催请。因往江苏馆办壬午团拜。十点钟,两师均到,同年到者北榜十八人,南榜二人,尽欢而散。刘心斋引其友段锦文(字汉卿,宛平秀才,年三十一岁)来执贽,略谈而去。陈养源招饮,辞。廿八日晴。奉旨升右中允,内阁送来科抄,詹事府请示上任日期。拟谢恩呈稿,誊真交供事。饭后诣少詹冯莲塘前辈少坐。至松筠庵赴季端同年之约。竟日热甚,晚稍凉。发常州电。新授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恽毓鼎谨呈,为恳请代奏恭谢天恩事。本月廿八日奉朱笔:“恽毓鼎补授右春坊右中允,钦此。”窃毓鼎一介樗材,五年芸馆。簪毫蓬岛,欣铀金匮之藏;晋秩芸坊,忝与华资之选。未图涓报,方切冰兢,兹复巽命特膺,擢升今职。逾半岁而三迁其秩,独受恩多;抚寸心而勉竭其愚,弥思职称。毓鼎唯有常昭勤慎,益励论思,以答鸿慈于万一。所有毓鼎感激下忱,理合循例呈请代奏,恭谢天恩。谨呈。玉堂金殿,长垂紫珮以朝天;秋实春华,倍矢丹忱而向日。廿九日晴。入城拜满汉正詹阔安甫前辈、张振卿年伯,均未见。归寓,会客数人。夜诣子蔚久谈。五月初一日晴。热甚,不出门。接崔子禺信。傍晚,看二妹病。叔南约一善堂夜局,辞。初二日引见讲官。三点钟出门,至东华门天已大明,步行至西苑门外,在六项公所久坐。六点半钟勤政殿引见。微雨。(圈出当头姚丙然。)在东安门外合兴吃面充饥。因诣东城各师处拜节,午正归寓,酣寝两时。二妹病势颇剧,再往视之。接徐听涛信。初三日晴。入内谢恩(正詹阔安甫前辈〔普通武〕、张振卿年丈〔英麟〕、少詹绵达斋前辈〔文〕、冯莲塘前辈〔文蔚〕均到),六点钟折发下始行。至西城答拜各客。出城诣王保师拜节。阅书院课卷。酣眠一时许。闷热殆不可耐,傍晚得微雨,凉风习习,顿形爽适。两日在车中看《困学纪闻•诗类》,吋有会心。昔人谓开卷有益,信然。接龚萃民信。初四日竟夜大雨,至早未止,凉甚,御两夹犹不觉热。早半日料理账目。饭后,吊潘师母之丧。至岳母处拜节。又视二妹疾,已危笃,不可为。奈何,奈何!得南昌电。
译二十日,晴。润泽送来课作,我立即删改后交还。杨蓉浦年丈来谈。饭后拜访俞幼珊,送去谢仪二金。拜访济帆,看望他的外症。到蕴和店回拜潘朴庭(骏),到泰来店回拜吕耀廷(昱)、陆又民(长康)。拜访杨艺芳丈,交给他次伯的一封信。拜访温丈,祝贺他调任常德的喜事。回到寓所,子蔚来谈,直到一点半钟才离开。把大哥起复咨署的文书托他转交。二十一日,晴。子蔚昨天谈到侯朝宗曾代司徒公办理过关于流贼的奏议,和今天堵截、剿灭回匪的办法很相合。我查阅《壮悔堂文集》中的原奏,大意是把已经糜烂的地区委弃给贼,使他们去攻占;而竭力堵住邻近尚且完好的地区,使贼进不能逃窜,退无处抢掠,时间一久必然发生变故而自行败亡。这个办法非常好,确实是处理流寇的重要策略。连日阅读《东华录》中关于广西会匪的事情和情形,正是因为堵截扼守不力,以致他们窜入湖南,最终形成勾结蔓延的势头(堵截不力而任其尾随推进,从来没有不导致溃裂的;因为即使放任他们出境,到处都有土匪勾结,地盘越来越大,贼众越来越多,便加倍难以收拾了)。现在甘肃回匪的情形也正相似。那里文官和武官不和,堵截、剿灭都不得力,听说已经有人窜入新疆、四川;一旦成为流寇,就再也无法控制,想到这些令人忧愤。雪苑的文章议论通达透彻,曲折详尽而尽情发挥,同时兼有韩愈、苏轼文章的长处;从前有人讥讽他的文章功力尚未纯熟,那是不对的。午后祝贺李玉舟年丈嫁女的喜事。于是到劳闿臣那里下棋,三更才回来。二十二日,晴。阅读《壮悔堂文集》数卷。午后酣睡了一个多时辰,实在是我太懒惰了。给龚萃民发信,并附上部议荫袭的底稿。五舅来谈。灯下阅读《东华录·咸丰八》。二十三日,晴。给陈右铭年伯写信,附带送去龚萃民的一封信。进城送给徐、孙两位老师请帖。到蕴和店送五舅,交给他致陆孟学的信,托他设法把存放在普源公栈的五种《纪事本末》一箱运到京城。灯下阅读《咸丰录九》。五舅,交去一封写给陆孟学的信,托他设法把存放在普源公栈的一箱五种《纪事本末》运到京城。灯下阅读《咸丰录九》。二十四日,晴。家人说米和煤都用完了。近来每月开支多达八十多金,接济不够,想节省也没有办法,想到这些便焦虑不安。整天肝火极旺,勉强压制,却免不了屡屡发作,由此知道涵养心性的困难。二十五日,晴。写各种应酬文字。近来拿扇子来求题字的人纷纷而来,几案上堆积如山,几乎有分派不完的势头。字写得并不好,却横遭这样的劳累,真可叹,真可叹!写给岳父、史仲屏前辈和罗景湘的信,都托程少农带去,于是到广升店为程、瞿二位送行,把信交给他们。拜访子蔚,坐了一会儿。到岳母那里,长谈很久。回到寓所,收到第四号家信(大兄、五弟的信),里面附有瞿熙孙、姜伯亮的两封信。又收到萃民的信。朱梦霆送来中允题本的底稿,我的排在最前,接下来是高熙前辈,黄慎前辈又次之。后来想到,写这些应酬文字固然足以成为负累,但我的书法进步,实际上也得益于此。因为不论写屏风、扇子还是册页,都必定展开字帖仔细临摹,从来不曾随手涂写,所以近来对赵孟頫及成亲王的书法略微领会了其中意味,颇被当时人错误地称许。其实我从未专门从事临池学书,都是从这些应酬之作中得到的。这样一想,烦恼的心情顿时消失了。二十六日,晴。整天看书。午后,温前辈、子蔚、橘农来交谈。二十七日,晴。进城祝贺翁叔平老师寿辰。到徐、孙两位老师那里催请。于是前往江苏馆办理壬午年同年团拜。十点钟,两位老师都到了,同年中到场的北榜十八人、南榜二人,大家尽兴而散。刘心斋带他的朋友段锦文(字汉卿,宛平县秀才,三十一岁)来行执贽之礼,略谈几句便离去。陈养源请我赴宴,推辞了。二十八日,晴。奉旨升任右中允,内阁送来科抄,詹事府请示上任日期。拟写谢恩呈文的稿子,誊写清楚后交给供事。饭后到少詹冯莲塘前辈那里坐了一会儿。到松筠庵赴季端同年的约会。整天非常炎热,晚上稍微凉些。发出常州电报。新授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恽毓鼎谨呈:为恳请代为上奏、恭敬谢受天恩一事。本月二十八日奉朱笔批示:‘恽毓鼎补授右春坊右中允,钦此。’我恽毓鼎不过是一块无用之材,在芸馆任职五年。得以在蓬岛簪笔,欣幸能够阅览金匮中的收藏;升任芸坊官职,惭愧地列入显贵资历之选。还没有来得及略报涓埃之恩,正怀着战战兢兢之心,如今又特蒙恩命,升任现在的职位。不到半年而官阶三次升迁,唯独我蒙受的恩典太多;抚念内心,勉力竭尽愚诚,更加思量怎样才能称职。毓鼎只有经常彰明勤勉谨慎,更加努力从事论思,以报答皇上浩大的慈恩于万一。所有毓鼎感激的深切心意,按理应依照惯例呈请代为上奏,恭敬谢受天恩。谨此呈上。在玉堂金殿之中,长久佩着紫珮上朝侍奉天子;无论秋实春华,都加倍发誓以赤诚之心面向皇上。二十九日,晴。进城拜访满汉正詹阔安甫前辈、张振卿年伯,都没有见到。回到寓所,会见了几位客人。晚上到子蔚那里长谈。五月初一日,晴。天气很热,不出门。收到崔子禺的信。傍晚,去看二妹的病。叔南约我参加一善堂的夜间聚会,推辞了。初二日,谒见讲官。三点钟出门,到东华门时天已经大亮,步行到西苑门外,在六项公所坐了很久。六点半钟在勤政殿谒见。下了小雨。(圈出当头姚丙然。)在东安门外的合兴吃面充饥。于是到东城各位老师那里拜节,正午回到寓所,酣睡了两个时辰。二妹病势很重,再去看望她。收到徐听涛的信。初三日,晴。入宫谢恩(正詹阔安甫前辈〔普通武〕、张振卿年丈〔英麟〕、少詹绵达斋前辈〔文〕、冯莲塘前辈〔文蔚〕都到了),六点钟把奏折发下后才出发。到西城回拜各位客人。出城到王保老师那里拜节。阅看书院的课卷。酣睡了一个多时辰。闷热得几乎无法忍受,傍晚下了一阵小雨,凉风习习,顿时觉得爽快舒适。这两天在车中看《困学纪闻·诗类》,时时有所领会。古人说开卷有益,确实如此。收到龚萃民的信。初四日,整夜下大雨,到早晨还没有停,天气很凉,穿两件夹衣也不觉得热。上午花了半天料理账目。饭后,去吊唁潘老师母亲的丧事。到岳母那里拜节。又去看二妹的病,已经病危,无法救治了。怎么办,怎么办!收到南昌电报。
初五日阴雨。早祭神,午刻祀先,拜节。吉甫来,少坐。温丈过谈。看《东华录•咸丰十》。初六日晴。访橘农,交去王年值年图记账簿。往视二妹病。归寓阅书院卷。高熙廷丈、子蔚过谈。初七日晴。巳刻至詹事府上任,谒圣拜印如仪。出城至源丰润取来次伯款五十金,又以龚萃民信、京足银六十八两托其汇津。饭后陆续会客。看《东华录•咸丰十一》。初八日晴。午前答拜各客。醇贤亲王福晋于辰刻薨逝,一切典礼俱照贤王故事。小臣愚意窃谓皇帝本生考妣丧仪似宜略示崇厚,于统绪亲情两得其正。天子辍朝,百官缟素,或十二日,或七日,似不可少也。初九日晴。闻二妹卯刻逝世,急往哭之,在彼久坐。饭后入城,祝叔南太夫人寿。归寓写应酬各件。傍晚至同丰堂赴叔南之约。复厚兄电,托志先代发。初十日阴雨。西丈来,为采涧诊疾。午刻至武阳馆赴巢盟芷丈之约。散后至吴处久坐,子刻送入殓始归。十一日阴雨。卯刻夏至,荐馄饨于祖先。竟日不适。十二日晴。腹中不畅。外舅学周先生生忌,至绳匠胡同助祭。顺拜客数家,饭后归。接盛企贤表叔信(张明诚巡检〔国恩〕带来)。晚,甚不适。十三日晴。痰饮积寒,延西丈诊治,以桂姜药之。竟日养病谢客,惟以小说书消遣。效丈来视予疾。十四日晴。养病。十五日晴。伯母七十二岁生日,率合家大小向上磕头。男客来者苏济帆、汤温丈、汪作黼、董效丈、冯志先、吴虎臣、董受之、吉甫昆仲、苏诲卿、程孟常。一日趋跄,尚不甚疲。得姚乐泉信。十六日晴。未刻赴张朱南同年之约。十七日晴。巳刻至慈珍堂赴周采臣同年之约(粤菜颇有佳品,惜余病初愈,不敢多食)。接陆孟学信并书两箱(代取到《纪事本末》)。十八日阴。出门谢客,大雨骤至,急奔而归。十九日晴。写第六号家信(上伯母两禀,诸兄弟长信,采涧致诸嫂、弟妇信)。又复姜伯亮信,附去姜、郑、庄、徐、刘史馆功课票五张,又假金银线、蟾酥定,交全泰盛寄。一日作书,手腕为疲。接墨缘信并食物两种。又接龚萃民信,知汇款已收到。夜雨达旦。二十日晴。仆人张顺病垂危,赏给十四金,遣其甥护送回景州。从四眼井姚君处取回五种《纪事本末》一百零七本(《通鉴》、《通鉴长编》、《宋史》、《元史》、《明史》),广雅书局刊本,《长编本末》初见,其书纪载北宋一朝典章、人物极为详明。《宋史》既嫌繁芜,《东都事略》又稍简质,得此殊便稽览,惜南宋数百年无如此一部好纪载也。午后无事,因检阅《真宗亲征契丹》一卷。傍晚答拜夏闻牧、朱点生,未值。访橘农,少谈。又问高阳师病。夜颇凉。梦侍先君,谈颇久。先君又问不肖病状,就案诊视,论治法甚详,惜寤后不复记忆矣。二十一日晴。复刘嗣伯信,交森昌寄。午后杨艺丈过谈,盛称锡山新开纱局之利。吊潘师母,己丑公祭。归寓,宝龢年同年来谈。竟日腹痛。夜雨达旦。灯下看《长编本末》卷一。二十二日阴。辰刻在馀庆堂路祭潘师母,值二妹发引,亦至大街,因送殡至妙光阁。午刻襄题神主。又吊萧福成太夫人之丧。归寓,管丹云丈来,久谈。访西丈,请其诊疾。灯下看《长编》卷二。夜甚不适,发热心悸。二十三日阴。静坐养疾。看《长编》卷三。饭后吊李子丹年伯母之丧。顺道答拜数客。诣岳母处问疾。偕效丈至广和居赴温丈之召。二十四日阴。看《长编》卷三、卷四(卷五、卷六、卷七皆阙,卷八阙半卷)、卷八。邱福以《杨忠愍集》求售,以三千文得之。看年谱一本,见其早年穷苦之况,在狄道典史政事恩惠之及民,末年受罪之惨,令人感奋悲咤不能自已。又看训子遗笔。傍晚,疾复作,手足厥冷,继以发热。夜,大雨达旦。二十五日晴。疲甚。竟日静卧,看《长编》卷九至卷十三。味馀、蔼卿、橘农、根生来谈。以金汉良誊录功课各费二百三十六两交邱振声。二十六日晴。养病。看《长编》卷十四。校勘史馆《儒林传》。闻王云舫少宰(文锦)捐馆。余前年大考卷出少宰手,少宰欲列之一等,为诸公所抑。去年见菘耘五伯谈及,尚为惋惜。其实余与少宰向来未通一刺也。大考例不认师生,然知己之感,中心藏之矣。月馀不看宋儒书,觉胸次烦杂鄙吝,殆不可耐。今日偶因校勘《儒林传》,检查《学案小识》,随意看玩一二卷,即觉有检束警醒意,方寸间略得清泰,以此知性理书之无刻可离,思之奋然自勉。得刘景陶信,已署奉天安东县。二十七日晴。随意检《明儒学案》,看庄渠、白沙语录。饭后子蔚来,作半日谈。子蔚谋宽心养病之法,余劝其看宋儒书。接恒甫电。
译初五日,阴雨。早晨祭神,中午祭祀祖先,拜节。吉甫来,坐了一会儿。温前辈来交谈。看《东华录·咸丰十》。初六日,晴。拜访橘农,把王年值年图记账簿交给他。去看二妹的病。回到寓所阅看书院的试卷。高熙廷前辈、子蔚来交谈。初七日,晴。巳时到詹事府上任,按仪式拜谒圣像、接受官印。出城到源丰润取回次伯的款项五十金,又把龚萃民的信和京足银六十八两托他汇往天津。饭后陆续会客。看《东华录·咸丰十一》。初八日,晴。上午回拜各位客人。醇贤亲王的福晋在辰时去世,一切典礼都按照贤王的旧例办理。我这个小臣愚昧地认为,皇帝生身父母的丧礼似乎应当稍微表示尊崇厚待,这样在帝统和亲情两方面都合乎正道。天子停止临朝,百官穿白色丧服,或十二日,或七日,似乎不能再少了。初九日,晴。听说二妹在卯时去世,急忙前去哭吊,在那里坐了很久。饭后进城,祝贺叔南的太夫人寿辰。回到寓所写各种应酬文字。傍晚到同丰堂赴叔南的约会。给复厚兄发电报,托志先代为发出。初十日,阴雨。西前辈来,为采涧诊病。午时到武阳馆赴巢盟芷前辈的约会。散席后到吴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子时送入棺殓才回来。十一日,阴雨。卯时夏至,向祖先供奉馄饨。整天身体不适。十二日,晴。腹中不通畅。岳父学周先生的忌日,到绳匠胡同协助祭祀。顺路拜访了几家客人,饭后回来。收到盛企贤表叔的信(张明诚巡检〔国恩〕带来)。晚上非常不舒服。十三日,晴。痰饮和寒气积聚,请西前辈诊治,用桂姜类药物治疗。整天养病谢客,只以小说消遣。效前辈来探视我的病。十四日,晴。养病。十五日,晴。伯母七十二岁生日,率领全家老少向上叩头祝寿。前来赴宴的男客有苏济帆、汤温前辈、汪作黼、董效前辈、冯志先、吴虎臣、董受之、吉甫兄弟、苏诲卿、程孟常。整天忙于应酬,尚且不太疲倦。收到姚乐泉的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六日,晴。未时赴张朱南同年的约会。十七日,晴。巳时到慈珍堂赴周采臣同年的约会(粤菜颇有几样佳肴,可惜我病刚痊愈,不敢多吃)。收到陆孟学的信以及他寄来的两箱书(代为取到《纪事本末》)。十八日,阴。出门谢客,大雨突然降下,急忙奔跑回去。十九日,晴。写第六号家信(给伯母的两封禀信,给各位兄弟的长信,以及采涧给各位嫂子、弟妇的信)。又给姜伯亮回信,附去姜、郑、庄、徐、刘五位史馆人员的功课票五张,另外托全泰盛寄去借来的金银线和蟾酥定。一天都在写信,手腕因此疲劳。收到墨缘的信和两种食物。又收到龚萃民的信,知道汇款已经收到。夜雨一直下到天亮。二十日,晴。仆人张顺病危,赏给他十四金,派他的外甥护送他回景州。从四眼井姚先生那里取回五种《纪事本末》共一百零七本(《通鉴》、《通鉴长编》、《宋史》、《元史》、《明史》),是广雅书局刊本;《长编本末》是初次见到。这部书记载北宋一朝的典章制度和人物,极其详尽。《宋史》已经嫌它繁杂,《东都事略》又稍显简略质朴,得到这部书后查考阅览非常方便,可惜南宋数百年没有这样一部好的纪载。午后无事,于是查阅《真宗亲征契丹》一卷。傍晚回拜夏闻牧、朱点生,没有遇到。拜访橘农,略谈了一会儿。又询问高阳老师的病情。夜里很凉。梦见侍奉先父,交谈了很久。先父又问我的病情,坐在案旁为我诊看,详细谈论治疗方法,可惜醒来后便全都记不得了。二十一日,晴。给刘嗣伯回信,交给森昌寄出。午后杨艺前辈来交谈,大力称说锡山新开的纱局有利可图。去吊唁潘老师的母亲,己丑同年公祭。回到寓所,宝龢同年来交谈。整天腹痛。夜雨下到天亮。灯下看《长编本末》第一卷。二十二日,阴。辰时在馀庆堂举行路祭,祭奠潘老师的母亲,正好遇到二妹出殡,也到了大街上,于是送葬到妙光阁。午时协助题写神主牌。又去吊唁萧福成太夫人的丧事。回到寓所,管丹云前辈来,长谈很久。拜访西前辈,请他为我诊病。灯下看《长编》第二卷。夜里非常不适,发热、心悸。二十三日,阴。静坐养病。看《长编》第三卷。饭后去吊唁李子丹年伯母亲的丧事。顺路回拜几位客人。到岳母那里问候病情。和效前辈一起到广和居赴温前辈的邀请。二十四日,阴。看《长编》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六、七卷都缺,第八卷缺半卷)、第八卷。邱福拿《杨忠愍集》来求售,我用三千文买下了。看了一部年谱,见到他早年贫困的情形,以及在狄道担任典史时政 事施行后恩惠及于百姓的情况、晚年受刑获罪的惨状,使人感动奋发、悲愤叹息而不能自已。又看了《训子遗笔》。傍晚,疾病再次发作,手脚厥冷,接着发热。夜里下大雨直到天亮。二十五日,晴。疲倦得很。整天静卧,看《长编》第九卷至第十三卷。味馀、蔼卿、橘农、根生来交谈。把金汉良誊录功课的各项费用二百三十六两交给邱振声。二十六日,晴。养病。看《长编》第十四卷。校勘史馆的《儒林传》。听说王云舫少宰(文锦) 去世了。我前年的大考卷子出自少宰之手,少宰想把我列为一等,却受到诸位公卿的压制。去年见到菘耘五伯时谈起此事,他还为之惋惜。其实我和少宰向来没有通过一张名帖。大考按惯例不认定师生关系,但知己之感,我已经藏在心中了。一个多月没有看宋儒的书,觉得胸中烦乱、狭隘吝啬,几乎无法忍受。今天偶然因为校勘《儒林传》,查阅《学案小识》,随意看了一两卷,便觉得有约束警醒之意,内心稍稍得到清静安泰,由此知道性理之书一刻也不能离开,想到这里便振作起来勉励自己。收到刘景陶的信,知道他已经署任奉天安东县。二十七日,晴。随意查阅《明儒学案》,看庄渠、白沙的语录。饭后子蔚来,交谈了半天。子蔚谋划使我宽心养病的方法,我劝他看宋儒的书。收到恒甫的电报。
二十八日晴。己丑同门公请王保之师。十点钟橘农来,因偕至陶然亭,旷野多风,甚为凉爽。四点钟散。访温丈、作黼。又诣岳母处,略坐而返。接八叔信并见寄银壹百两。又得刘嗣伯贺信。二十九日晴。贺杨蓉文擢少司马之喜。访子蔚,商写致吕箴丈信。为苏、程两生论学,余命诲卿治史学,孟常看宋儒书,各因其性之所近也。以《廿二史札记》授诲卿,以《学统》(熊文端〔赐履〕纂)授孟常,为入门径路。未刻赴谢缵臣之约,座有李奇峰总兵,甲子年曾以哨长从大军光复我常者也。闻徐州民聚众焚教堂、戕外国教师,众约万馀人,竖旗大书“报仇雪耻”四字。两江刘制军电奏请剿,尚未知庙谟如何。余意此事只可设法解散,而治其为首者一二人,以伸国法而安反侧,全在地方宫之善为调停。若遇事张遑,遽议弥薙,必至激而生变,安徽之凤颖、山东之曹沂,皆与徐境毗连,素多伏莽,一旦从风响应,则腹心之患可虑也。(〔眉〕按此即义和团之先声。盖国民愤外人之侵凌,蓄致死之心已久,固有触即发,在上者复导扬而利用之,乃溃败决裂而不可收拾矣。)吾常在徐州下游,一水可达,不胜忧危。接常州电,为复温丈借款事。三十日晴,颇热,时令始正。校勘《儒林传》。访味馀,谈及病态,与我无一不符,真可谓同病相怜矣。答拜菊生,未晤。因至同丰堂,赴志先之约,召秦,座客酒兴甚豪,主人携酒二十斤,将次告罄,而拇战犹未已。余不胜久坐,逃席而归。发常州信(为采涧致燮尹夫人信,内附伯母一禀),不列号。六月初一日晴。崇文门一带答拜各客。车中看奄明儒学案》吕泾野、杨忠介语录。未刻赴吴季卿丈之约。席散顺访梦霆。接九弟信。初二日阴。接伟臣信。饭后入西城答拜各客。车中看《蕺山语录》有云:“义理之性即气质之本性。”余因大悟:性只当就气质说,盖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在太虚中只可谓之理,不可谓之性。一说到性,便已堕入气质中矣。《系辞》“继之者善,成之者性”,成字即就气质说。周子所谓“形生知发,五性具焉”,程子所谓“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张子所谓“形而后有气质之性”一段皆是。就气质中指出义理之性,其实气质之外别无所谓义理之性也。故学者用工夫只力求变化气质,便是复性学问(若离气质而言性,便有元虚之弊)。子夜,肝气上冲,郁逆几死,合家抢攘,至天明始安枕。初三日阴雨。困顿异常。延西丈诊治,谓心肝脾肺肾五经俱病,仍以和养为主。一日静卧看书。朱嵩生招龙源楼,辞之。初四日晴。服药略愈。在文友堂购取《孙夏峰全集》、《思辨录辑要》。一日看《思辨录》卷一(“或问不识字”一段〔七〕,“道学不可遇于畏人”一段〔九〕,“晦庵诗有云”一段〔十一〕,“卧病而起”一段〔十二〕,“减得一分势利”一段〔十二〕),卷二(“惠乎富贵者”一段〔十二〕,“问冗杂勿忙之时”一段〔七〕,“罗懋庵曰”一段,“人心中”一段〔九〕,“吾十有五”一段〔十二〕,“道是人所共由”一段〔十二〕,“或问尽数穷理”一段〔十二〕),卷三(“天下之理”一段〔一〕,“人欲中天理”一段〔三〕,“人心之灵”一段〔七〕,“人性中皆有悟”一段〔六〕,“悟到时”一段,“悟处皆由于思”两段〔十〕,“思如炊火”一段〔十一〕)。(〔眉〕此大概摘记,以便他日录入正修录要。)夜半睡醒,自思余近来之病皆系肝气作剧,然余所处所遭,毫无拂郁,实不应有此疾。总由心不定,气不平,无拂逆时觉拂逆,无烦恼处寻烦恼,以致于此。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也。以此知养心养气工夫不特可以进学,亦是养生妙诀。自今以往,当于此道痛下工夫。接棣戎信。大雨达旦。初五日雨,竟日不止,檐溜琤琮,中庭积水皆满,寸步不可行。唯以看书消遣。看《思辨录》卷四(“凡案头”一段〔二〕),卷五、卷六(“不识敬天二字”一段〔三〕,“人当心中有事”一段〔三〕,“人不可有胜心”一段〔六〕,“恶念易去”一段〔六〕,卷七(首、次两段,“王范先问”一段〔五〕,“勿忘勿助”两段〔七〕,“凡遇倥偬”两段〔八〕,“禅家一切放下”两段〔八〕)。连日看理学书,心中颇觉清宁,益信前言之不谬。访西丈诊脉改方。就枕后,忽思《大学》诚意是省察工夫,正心是涵养工夫。诚意是唯精,正心是唯一。余读理学书十有五年,此心本体之明时时呈露,当偶亦彻悟时,觉心中异常清旷,并非不可造就者。乃光阴迅速,因循作辍,自误生平,可叹可恨。雨稍止,徐步中庭,玩花草鲜润,各含生意,心中舒畅者久之。
译二十八日,晴。己丑同门共同邀请王保之老师。十点钟橘农来了,于是一起到陶然亭,旷野上风很多,十分凉爽。四点钟散席。拜访温前辈、作黼。又到岳母那里,坐了一会儿便回来。收到八叔的信以及寄来的银一百两。又收到刘嗣伯的贺信。二十九日,庆贺杨蓉文升任少司马。拜访子蔚,商量写给吕箴前辈的信。为苏、程两位学生讲论学问,我让诲卿研究史学,孟常看宋儒的书,都是根据他们各自性情所接近的方面。把《廿二史札记》交给诲卿,把《学统》(熊文端〔赐履〕编纂)交给孟常,作为入门的途径。未时赴谢缵臣的约会,席间有李奇峰总兵,他在甲子年曾以哨长身份随大军光复我们的常州。听说徐州百姓聚众焚烧教堂、杀害外国教师,聚集的人约有一万多人,竖起旗帜大书‘报仇雪耻’四字。两江刘制军发电奏请剿办,还不知道朝廷将如何决定。我的意见是,此事只能设法解散,并惩办其中为首的一两个人,以申明国法、安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这全在地方官善于调停。如果遇事张皇失措,立即议论大规模剿灭,必定会激怒他们而发生变乱。安徽的凤颖、山东的曹沂都与徐州边境相连,向来有很多潜伏的盗匪,一旦受风声影响而响应,那么腹心之患就值得忧虑了。(眉批:按,这就是义和团的先声。大概国民因外国人的侵凌而愤怒,蓄积了拼死一搏的心思已经很久,本来就有一触即发的可能;上层又引导、助长并加以利用,于是溃败决裂,终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们的常州在徐州下游,顺着一条水路就能到达,不能不感到忧虑危险。收到常州电报,是回复温前辈借款一事。三十日,晴,颇为炎热,时令开始正常。校勘《儒林传》。拜访味馀,谈到病情,他的情况和我没有一处不相同,真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了。回拜菊生,没有见到。于是到同丰堂赴志先的约会,请来秦某,席间客人酒兴非常豪壮,主人带来的酒二十斤将要喝完,而拇战仍没有停止。我不能忍受久坐,逃席回来。发出常州信(采涧给燮尹夫人的信,里面附有伯母的一封禀信),没有编列字号。六月初一日,晴。在崇文门一带回拜各位客人。车中看《明儒学案》中吕泾野、杨忠介的语录。未时赴吴季卿前辈的约会。散席后顺路拜访梦霆。收到九弟的信。初二日,阴。收到伟臣的信。饭后进西城回拜各位客人。车中看《蕺山语录》,其中说:‘义理之性,就是气质的本性。’我因此大彻大悟:性只能从气质上说,因为人生而具有的寂静状态以上的境界,不容许谈论;在太虚之中只能称为理,不能称为性。一说到性,就已经落入气质之中了。《系辞》说‘继之者善,成之者性’,其中的‘成’字就是从气质上说的。周敦颐所谓‘形生知发,五性具焉’,程子所谓‘恶也不可不谓之性’,张载所谓‘形而后有气质之性’这一段,都是如此。从气质之中指出义理之性,实际上气质之外并没有所谓义理之性。所以,学者用功,只须努力求得改变气质,这就是复性之学(如果离开气质来谈性,就会有空虚的弊病)。子夜时分,肝气向上冲逆,郁结冲逆得几乎要死,全家慌乱奔走,到天亮时才安稳入睡。初三日,阴雨。困顿异常。请西前辈诊治,他说心、肝、脾、肺、肾五经都有病,仍以调和保养为主。整天静卧看书。朱嵩生邀请我到龙源楼,我推辞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四日,晴。服药后稍有好转。在文友堂购买了《孙夏峰全集》《思辨录辑要》。整天看《思辨录》第一卷(‘有人问不识字’一段〔七〕,‘道学不可遇于畏人’一段〔九〕,‘晦庵诗有云’一段〔十一〕,‘卧病而起’一段〔十二〕,‘减得一分势利’一段〔十二〕),第二卷(‘惠乎富贵者’一段〔十二〕,‘问冗杂勿忙之时’一段〔七〕,‘罗懋庵曰’一段,‘人心中’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段〔九〕,‘吾十有五’一段〔十二〕,‘道是人所共由’一段〔十二〕,‘或问尽数穷理’一段〔十二〕),第三卷(‘天下之理’一段〔一〕,‘人欲中天理’一段〔三〕,‘人心之灵’一段〔七〕,‘人性中皆有悟’一段〔六〕,‘悟到时’一段,‘悟处皆由于思’两段〔十〕,‘思如炊火’ 一段〔十一〕)。(眉批:这是大概的摘记,以便日后录入《正修录要》。)半夜睡醒,自己想到我近来的病都是肝气作祟,但我所处的环境、所遭遇的事情,没有一件违逆郁闷,实在不应该有这种病。总是因为内心不能安定,气息不能平和,没有违逆时觉得有违逆,在没有烦恼的地方寻找烦恼,以至于这样。这就是所谓‘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庸人自寻烦恼’。由此知道,养心养气的功夫不但可以促进学业,也是养生的妙诀。从今以后,应当在这方面痛下功夫。收到棣戎的信。大雨下到天亮。初五日下雨,整天没有停。屋檐上的雨水声琤琮作响,庭院中积水全满,连一步也走不了。只能靠看书消遣。读了《思辨录》卷四(“凡案头”一段〔二〕),卷五、卷六(“不识敬天二字”一段〔三〕,“人当心中有事”一段〔三〕,“人不可有胜心”一段〔六〕,“恶念易去”一段〔六〕),卷七(开头两段,“王范先问”一段〔五〕,“勿忘勿助”两段〔七〕,“凡遇倥偬”两段〔八〕,“禅家一切放下”两段〔八〕)。这些天连续阅读理学书,心里很觉得清静安宁,更加相信从前所说并没有错。到西丈那里诊脉并更改药方。上床后,忽然想到《大学》中“诚意”是省察的工夫,“正心”是涵养的工夫;诚意是专一精察,正心是专一守持。我读理学书已经十五年,这颗心本体的明光时时显露,偶尔也会有彻悟的时候,觉得心中格外清旷,并不是不能有所成就。只是时光过得太快,因循懈怠,时做时停,自己耽误了一生,真令人可叹可恨。雨稍稍停了,我慢步到庭院中,欣赏花草鲜润、各自蕴含生机,心里舒畅了很久。
初六日晴。写广东信。饭后访子蔚,作半日谈。余言火最能耗气,拂逆过甚,则肝火旺,思虑过甚,则心火旺,二火薰灼,真水日耗,水耗则火益炽,势不至枯竭不止。养身之道,莫妙于“心平气和”四字,而平和心气,莫如玩理学书。子蔚言看《近思录》苦无入处,不数纸即昏昏欲睡。余谓此不能勉强,当从白沙、阳明、康斋、念庵、夏峰诸语录入手,涵养性天,变化气质,使此心活泼泼地,久之必有悟处。新会、姚江昔贤讥其近禅,吾辈今日固不必立此门户,但求各人会心、各人自得可也。子蔚深以为然。灯下看《思辨录》卷八、卷九(“人心为风俗之本”一段〔五〕)。夜中雷电交作,天雨如注。初七日晴。发广东信,全泰盛寄。随意玩味康斋、白沙语录,胸次颇有觉洒然。饭后至岳母处久坐。又访橘农,畅论理学,似此朋友讲论,盖不可多得矣。灯下看《思辨录》卷十。橘农论学,亦主理趣,归于自证自悟。初八日晴。管丹云丈来谈。接第五号家信(大兄,五、六、七弟),并洋八元。又接椒舅信,并京松银百两。竟日看康斋、白沙、龙溪语录,觉近来见解又高一格。初九日晴。饭后橘农来谈,因偕访子蔚,纵论今古,至夜分方散。接于智泉信。初十日晴。至北河泡(又名莲花池),赴段春岩之约。出彰仪门五里而遥,车夫不识路,误涉积潦中,凡一里许始出险。席散,诸君共乘小舟穿绕荷荡而行,花红盖碧,清芬袭衣,薰风徐来,顿解溽暑,亦雅游胜境也。抵家已薄暮。灯下看《理学宗传》中《姚江语录》尽一卷,工夫简易直截,足启发人。十一日晴,甚热。写吕箴舅信,并吴处聘礼程仪三百金,交百川通汇寄。访子蔚久谈。至松竹斋买物,又至文友堂,见《王文成全书》(传习录、文集、诗集、年谱),未买。余意欲且就《夏峰集》研究,而会通参证于《理学宗传》,以求进益,一时书集案头,转无暇究心矣。接崔子禺、吕品园两丈信,又孙世兄(廷嘉,号礼仲,伯闻师世兄,向未见过)信,均陆尚志带来。夜,雷电大雨。十二日晴。二妹五七,至妙光阁上祭,少坐即返。看《思辨录》卷十一、十二。晚,至会仙楼,赴作黼之约。散,至岳母处略谈。十三日阴,微雨。申刻在广和居偕研甫合饯杨望洲丈并约温丈、赵子衡、谭复生(敬甫年伯三世兄、江苏知府)为曲局,唱和甚乐。十四日晴。接大兄信,并温丈借款五百金(源丰润来)。复生过谈。入西城吊王芸舫侍郎及熙小舫前辈太夫人之丧。出城答拜数客。饭后酣眠至五点钟方觉。傍晚,访西丈久谈。十五日晴。清晨入东城,补祝廖师寿,并拜客。至史馆少坐。归寓,管丹丈来谈。接五伯信。傍晚,诣杨蓉丈小坐。复谢姚乐泉信。夜雨达旦。都韶臣同年(守化)来谈。十六日雨。伯父生辰,拜供。午后畅晴,迎岳母来,傍晚又雨,遂下榻于此。校勘《儒林传》一卷半。夜半震霆,大雨如注,马棚颓塌,车骡均无恙。接庄思缄信。十七日清晨雨止,中庭水深没阶。校勘史馆《儒林传》卷上毕(皆理学诸儒,下卷则经师也)。诸传草率殊甚,其品其学皆不足以传之。缘嘉、道以来,训诂之学盛行,视宋学若土苴,濂洛一脉几成绝响,承修诸公皆不屑置意也。灯下看《思辨录》卷十三、十四,其封建类所欲更张各条,愚意不能无疑。十八日晴。校勘《儒林传》卷下。诣温丈致大兄信,久谈乃行。看《思辨录》卷十五、十六。傍晚,访子蔚,倚案共读《康斋日录》一卷,叹其进学之勇,克己之严,直从困衡中寻真乐,多体味有得之言。十九日晴。菊坡前辈过谈,交来己卯浙江同门单。祝岳母五十三岁寿。因至沈太师母处少坐。归寓,校勘《儒林传》。发五伯、八叔、瑾弟信,交森昌寄。接次伯信。看《思辨录》卷十七、十八。二十日阴雨,午后晴。至财盛馆吊萨年伯之丧。诣李子丹年丈少坐。归寓少憩。至陶然亭赴钮伯雅之约。散后至吴兴馆问姚子湘丈疾。顺访橘农。以车接采涧,余缓步而归。二十一日晴。本泉来谈。一日校勘《儒林传》,为补汪双池一传。炎热逼人,挥汗如雨,赖有书籍养心,犹不至十分烦燥。灯下看《思辨录》卷十九至二十一。礼类一条云,古人行礼所为可贵者,非谓其一依图说确然不移也,亦谓古人举事处处皆有秩序,皆有仪文耳。《仪礼》所载,不过写出一规模举止以为楷式。自君子行之,必有本之而稍为变通者,唯不失礼意而不泥礼迹,故能行之久远而无弊也。此段真得礼中精义,自来诸儒未曾说及。二十二日阴雨。一日校勘《儒林传》,孔(广森)传全载其《公羊通义序》,此最知要,于全经纲领义例,犁然理解,能使读者得其菁华,胜于前史连篇文赋,徒长浮华者矣。
译初六日晴。写广东信。饭后访子蔚,交谈了半天。我说,火最能耗伤元气,受到过分的违逆,肝火就会旺盛;思虑过度,心火就会旺盛。两火熏灼,真水一天比一天耗损;水耗损,火就更加炽烈,势必不枯竭不止。养身的方法,没有比“心平气和”四个字更好;而要使心气平和,没有比读理学书更好。子蔚说,看《近思录》苦于无法入门,读不了几页就昏昏欲睡。我说,这事不能勉强,应当从白沙、阳明、康斋、念庵、夏峰等人的语录入手,涵养本性,改变气质,使这颗心活泼泼地,时间久了必定会有所领悟。新会、姚江过去的贤者讥讽它接近禅学,我们今天本来不必树立这样的门户之见,只求各人有所会心、各人有所自得就可以了。子蔚深以为然。灯下读《思辨录》卷八、卷九(“人心为风俗之本”一段〔五〕)。夜里雷电交作,大雨如注。初七日晴。寄出广东信,由全泰盛寄送。随意玩味康斋、白沙的语录,胸中颇有一种洒然自得的感觉。饭后到岳母那里坐了很久。又访橘农,畅谈理学;像这样有朋友相互讲论,实在难得。灯下读《思辨录》卷十。橘农谈论学问,也以体会义理为主,归结到亲自验证、亲自悟得。初八日晴。管丹云丈来交谈。收到第五号家信(大兄、五弟、六弟、七弟),以及洋八元。又收到椒舅的信和京松银一百两。整天阅读康斋、白沙、龙溪的语录,觉得近来的见解又提高了一个层次。初九日晴。饭后橘农来交谈,于是同他一起访子蔚,纵论古今,直到半夜才散去。收到于智泉的信。初十日晴。到北河泡(又名莲花池),赴段春岩的约会。出了彰仪门五里多,车夫不认识路,误入积水泥泞之中,走了约一里才脱离险地。席散后,诸位同乘小舟穿行于荷花荡中,红花映着碧叶,清香袭入衣襟,凉风徐徐吹来,顿时消除了暑热,真是高雅的游览胜境。回到家时已经接近黄昏。灯下读《理学宗传》中的《姚江语录》一整卷,所讲工夫简明直接,很能启发人。十一日晴,天气很热。写给吕箴舅的信,并把吴处聘礼的程仪三百金交给百川通汇寄。访子蔚长谈。到松竹斋买东西,又到文友堂,看见《王文成全书》(《传习录》《文集》《诗集》《年谱》),没有买。我本想暂且研究《夏峰集》,再与《理学宗传》互相贯通、参照验证,以求进步;可是书籍一时堆满案头,反而没有时间专心研究了。收到崔子禺、吕品园两位丈人的信,又收到孙世兄(廷嘉,号礼仲,伯闻师的世兄,以前从未见过)的信,都是陆尚志带来的。夜里雷电大雨。十二日晴。二妹五七,到妙光阁上祭奠,稍坐便回来。读《思辨录》卷十一、卷十二。晚上到会仙楼,赴作黼的约会。散席后到岳母那里略谈。十三日阴,有小雨。申时在广和居和研甫一起为杨望洲丈饯行,并约温丈、赵子衡、谭复生(敬甫年伯的三世兄、江苏知府)组成曲局,彼此唱和,十分欢乐。十四日晴。收到大兄的信,以及温丈借款五百金的款项(由源丰润送来)。复生来交谈。进西城吊唁王芸舫侍郎和熙小舫前辈太夫人的丧事。出城答拜几位客人。饭后酣睡到五点钟才醒。傍晚访西丈,长谈。十五日晴。清晨进入东城,补祝廖老师寿辰,并拜访客人。到史馆稍坐。回到寓所,管丹丈来交谈。收到五伯的信。傍晚到杨蓉丈那里稍坐。又回复姚乐泉的信。夜里下雨直到天亮。都韶臣同年(守化)来交谈。十六日下雨。伯父生日,前去拜祝并供奉祭品。午后天气完全放晴,接岳母来,傍晚又下雨,于是她便留宿在这里。校勘《儒林传》一卷半。半夜雷声震响,大雨如注,马棚倒塌,车和骡子都没有受伤。收到庄思缄的信。十七日清晨雨停,庭院中的水深得没过台阶。校勘史馆《儒林传》上卷完毕(全是理学诸儒,下卷则是经学家)。各篇传记写得非常草率,他们的品行和学问都不足以流传。由于嘉庆、道光以来训诂学盛行,把宋学看得像泥土草芥,濂洛一脉几乎成了绝响,负责续修的人都不屑于留意。灯下读《思辨录》卷十三、卷十四,其中关于封建制度、想要变更的各条,我不能没有疑问。十八日晴。校勘《儒林传》下卷。到温丈那里送大兄的信,长谈后才离开。读《思辨录》卷十五、卷十六。傍晚访子蔚,靠案共同读《康斋日录》一卷,感叹他求学奋勇、克己严格,直是从困厄中寻找真正的快乐;其中许多话都值得反复体味而有所收获。十九日晴。菊坡前辈来交谈,交给我己卯年浙江同门名单。为岳母祝五十三岁生日。于是到沈太师母那里稍坐。回寓后校勘《儒林传》。寄出给五伯、八叔、瑾弟的信,交森昌寄送。收到次伯的信。读《思辨录》卷十七、卷十八。二十日阴雨,午后放晴。到财盛馆吊唁萨年伯的丧事。到李子丹年丈那里稍坐。回寓略作休息。到陶然亭赴钮伯雅的约会。散席后到吴兴馆询问姚子湘丈的病情。顺路访橘农。让车去接采涧,我慢步走回。二十一日晴。本泉来交谈。整天校勘《儒林传》,为汪双池补写一篇传记。天气炎热逼人,汗流如雨,好在有书籍涵养心神,还不至于十分烦躁。灯下读《思辨录》卷十九至二十一。其中礼类有一条说:古人行礼之所以可贵,并不是说他们完全依照图说,丝毫不变;也是说古人做事处处都有秩序,都有仪文罢了。《仪礼》所记载的,不过是写出一种规模和举止,作为准则。君子亲自实行时,必定会以此为根本而稍作变通;只要不失去礼的本意,而不拘泥于礼的具体形式,所以能够长久施行而没有弊病。这一段确实说到了礼的精义,自古以来各位儒者都没有讲到过。二十二日阴雨。整天校勘《儒林传》。孔(广森)的传记完整收录了他的《公羊通义序》,这是最能掌握要领的部分;对于全经的纲领和义例,都分析得清楚明白,能使读者得到其中的精华,胜过前史连篇累牍的文章辞赋只会徒然增长浮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三日晴。批阅书院卷,心跳头昏而止。此亦心血不足之一端。信乎,养心之功不可少也!因静坐看《景逸语录》,心气略定。接湖北王仲云信,又四川袁秉道信。午后至源丰润一行。二十四日晴。诣温丈,交去银款。又访雅初,与季卿丈久谈。见大农筹款奏稿,欲各省督抚海关筹银一千二百万两。平常应解各款仍如数批解外,令其平空解此巨款,不知款从何出。竭泽而渔,可笑可叹!天甚热,仍看《景逸语录》。批书院卷数本。夜间不适特甚。二十五日阴。诣西丈诊脉、开方。批书院卷。申刻在广和居请客。(补上月十五日晚宴,兼请都韶笙、陆又民。陆辞未到。)邱振声交来史(久华)、金汉良国史馆功课票。二十六日阴。皇上万寿。五点半钟出门,七点半钟午门外行礼。归寓早餐。率成儿、娴女至妙光阁为二妹断七拜忏。午后归路至岳母处。雨大至,在吉甫榻眠一时许,复进酒点。冒雨而归。灯下看《思辨录》卷二十二(论乐礼有极精者)前集毕,接看后集卷一。车中忽思《礼记》春秋冬夏、雷霆雨露无非教也,即夫子“予欲无言”、“无行不与”意。又思程子《易传》“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可见日用寻常无非道妙。泾阳每言当下,夏峰每言眼前,皆是此意。二十七日晴。刘仲鲁同年以《中州名贤集》见赠,凡孙夏峰、汤潜庵、耿逸庵、张敬庵、李礼山、张静庵、冉蟫庵、李文园、倭艮峰九家,分文集、事略、语录、讲义、学规、诗集,浏览一过,持择颇不苟(湘潭黄恕斋〔舒昺〕所辑。黄现掌教河南明道书院)。批阅书院生童卷毕。为孟常改文一篇。管丹丈来久谈。接南昌电。舒宾如(鸿仪)来见。灯下看《思辨后集》卷一(“朱子论理气”一段〔十二〕,“鸢飞鱼跃”一段〔十三〕,“暮春数语”一段〔十四〕)。复季良信并图章七方,又寄大妹银二十六两,托陆又民带。先中翰公忌辰,家祭。二十八日晴。立秋节。先中丞公生辰,家祭。岳母枉过。午刻至广和居赴汪作黼之约。散,偕子蔚同车访橘农,未晤。又访芋丞前辈,略谈归寓。子蔚坐谈良久,畅论养心养气之道。接六弟信,以余多病,殷殷以不用心不气恼相劝。此后当自寻乐趣,以副吾弟相望之心。温丈交来复谢大兄信,并笔据一纸。夜半,大不适。写仲梓丈信,托志先附寄。二十九日阴,微雨。一日养病,校勘《儒林传》。灯下看《思辨录后集》卷二。七月初一日日食,云阴不见。病体甚疲。写家信数纸。看《思辨录》卷三、卷四,鬼神果报之事,非尽无稽,先生必执以为决无此事,未免太过。唯高景逸有一条说得最好。又谓《太极图说》一篇,主意全在人极上;今人读《太极图说》,不论人极而止论太极,失周子之意。语甚精实。傍晚,西丈诊疾。枕上思释士云:“离一切心即汝真性。”此语颇精微。盖一切心即妄念也,真性即天理之本体也,但本体见后更须着一番涵养扩充工夫耳。接陆季良信。初二日晴。接第六号家信(内附姜伯亮信)。发第七号信(内附史久华、金汉良誊录照、功课票),全泰盛寄。校勘《儒林传》。看《思辨录》卷五(“古人多说尽性”一段〔九〕,“仪于性学工夫”一段〔十〕),又卷四(〔三〕“舜光问诚神几”、《通书》之“诚则无事”两段),卷六。子夜,疾复大作。初三日晴。困惫殊甚。西丈来诊。看《思辨录》卷七至卷九。桴亭先生推崇濂溪甚至,而甚不满意于甘泉。其论恳庵,谓其一生履历皆在清华,遇一足以佐之,其造诣纯粹以此。因思不肖早年置身翰苑,散列清华,无部员奔走之劳,无州县风尘之扰,又日用皆济自南中,无内顾忧。于此而不痛自砥砺,向身心切实下功夫,岂不辜负光阴,蹉跎境遇!勉之,勉之!无贻他日悔也。接潘爽卿信。夜雨达旦。初四日晴。张明诚复来见。看《思辨录》卷十毕。桴亭先生学问甚正,发挥太极人极之旨,以真心学圣贤,为教极为平实,其即气质论性,尤具卓识。未刻至安徽馆赴谢味馀同年之约。散后至文友堂购《高子遗书》而归。《思辨录》有儒家养生诀云:“动静必敬,心火斯定;宠辱不惊,肝木以宁;饮食有节,脾土不泄;沉默寡言,肺金乃全;澹然无欲,肾水自足。”语极精实可行。初五日晴。养疾。复盛企丈信。又致瑾弟信并殿卷一包,均托张明诚带。看高子年谱、墓志、行状数篇,奋然兴师法之思。效丈招同丰堂,辞。而效丈自来约,只得前往。坐久,觉眩晕,乃先归。泥涂摇杌,归家呕吐狼藉,竟夜头晕,不能展侧。初六日晴。诣西丈诊脉。一日静看《高子语》(卷一)。接兰生先生信。初七日晴。校勘《儒林传》讫。傍晚,至近处答拜数客。在岳母处少坐。灯下看《高子语》。写复墨缘信,托志先附寄。
译二十三日晴。批阅书院试卷,因心跳头昏而停止。这也是心血不足的一种表现。可见,涵养心神的工夫确实不可缺少!于是静坐阅读《景逸语录》,心气稍稍安定。收到湖北王仲云的信,又收到四川袁秉道的信。午后到源丰润一趟。二十四日晴。到温丈那里,交付银款。又访雅初,和季卿丈长谈。看见大农筹款奏稿,想让各省督抚、海关筹银一千二百万两。平常应解的各项款项照数解送之外,还命令他们凭空解送这笔巨款,不知道款项从哪里来。竭泽而渔,真是可笑可叹!天气非常热,仍然读《景逸语录》。批阅几本书院试卷。夜间身体特别不适。二十五日阴。到西丈那里诊脉、开药方。批阅书院试卷。申时在广和居请客。(补请上月十五日晚宴,并请都韶笙、陆又民。陆推辞没有到。)邱振声交来史(久华)、金汉良在国史馆的功课票。二十六日阴。皇上万寿。五点半出门,七点半在午门外行礼。回寓所吃早饭。带成儿、娴女到妙光阁为二妹做断七拜忏。午后回来的路上到岳母那里。雨下大了,在吉甫的床榻上睡了一个多时辰,又进去喝酒吃点心。冒雨回家。灯下读《思辨录》卷二十二(论述乐礼的部分极为精妙),前集读完,接着读后集卷一。在车中忽然想到,《礼记》所说的春秋冬夏、雷霆雨露,无不在施教,这就是孔子“我想不说话”“没有哪一行动不包含教化”的意思。又想到程子《易传》所说的“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可见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无不包含道的奥妙。泾阳常说“当下”,夏峰常说“眼前”,都是这个意思。二十七日晴。刘仲鲁同年把《中州名贤集》赠给我,共收孙夏峰、汤潜庵、耿逸庵、张敬庵、李礼山、张静庵、冉蟫庵、李文园、倭艮峰九家,分为文集、事略、语录、讲义、学规、诗集,浏览了一遍,选取编排颇为严谨(由湘潭黄恕斋〔舒昺〕辑录。黄现任河南明道书院掌教)。批阅书院生童试卷完毕。替孟常改了一篇文章。管丹丈来长谈。收到南昌电报。舒宾如(鸿仪)来拜见。灯下读《思辨后集》卷一(“朱子论理气”一段〔十二〕,“鸢飞鱼跃”一段〔十三〕,“暮春数语” 一段〔十四〕)。又复季良的信和图章七方,并寄给大妹银二十六两,托陆又民带去。先中翰公忌辰,举行家祭。二十八日晴。立秋节。先中丞公生日,举行家祭。岳母屈尊来访。午时到广和居赴汪作黼的约会。散席后,和子蔚同车访橘农,没有见到他。又访芋丞前辈,略谈后回寓。子蔚坐下来谈了很久,畅谈涵养心神、调养气气的道理。收到六弟的信,他因为我多病,恳切地劝我不要操心、不要生气。今后应当自己寻找乐趣,以不辜负弟弟对我的期望。温丈交给我复谢大兄的信,以及一张字据。半夜身体很不适。写给仲梓丈的信,托志先代为附寄。二十九日阴,有小雨。整天养病,校勘《儒林传》。灯下读《思辨录后集》卷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七月初一日发生日食,因云层阴沉看不见。病体十分疲倦。写了几页家信。读《思辨录》卷三、卷四,其中关于鬼神和因果报应的事,并不是全都没有根据;先生一定坚持认为绝对没有这类事,未免太过。只有高景逸有一条说得最好。又说《太极图说》一篇,主旨全在“人极”上;如今人们读《太极图说》,不谈人极,只谈太极,失去了周子的本意。说得十分精确充实。傍晚,西丈诊察病情。躺在枕上想到释士所说:“离开一切心念,就是你的真性。”这句话颇为精微。所谓一切心念,就是妄念;所谓真性,就是天理的本体。但本体显现之后,还必须再下一番涵养扩充的工夫。收到陆季良的信。初二日晴。收到第六号家信(内附姜伯亮信)。寄出第七号信(内附史久华、金汉良的誊录照和功课票),由全泰盛寄送。校勘《儒林传》。读《思辨录》卷五(“古人多说尽性”一段〔九〕,“仪于性学工夫”一段〔十〕),又读卷四(〔三〕“舜光问诚神几”以及《通书》中“诚则无事”两段),卷六。子夜时病势又大作。初三日晴。疲困不堪。西丈来诊病。读《思辨录》卷七至卷九。桴亭先生极力推崇濂溪,却很不满意甘泉。他评论恳庵,说他一生的经历都处在清华之地,遇到一个足以辅助他的人,他的造诣因此而纯粹。于是想到我自己早年身处翰苑,散列于清华之地,没有部员奔走的劳苦,也没有州县风尘的困扰,而且日常生活所需都由南方接济,没有家庭内顾之忧。处在这样的条件下,却不痛下决心磨砺自己,不在身心上切实下工夫,岂不是辜负光阴、耽误了自己的处境!要努力,要努力!不要让将来留下悔恨。收到潘爽卿的信。夜里下雨直到天亮。初四日晴。张明诚又来拜见。读完《思辨录》卷十。桴亭先生的学问十分正当,阐发太极、人极的旨趣,以真心学圣贤,作为教法,极其平实;他把性归于气质来论述,尤其具有卓越见识。未时到安徽馆赴谢味馀同年的约会。散席后到文友堂买《高子遗书》回来。《思辨录》中有儒家养生诀说:“动静都必须敬慎,心火才会安定;面对宠辱不惊,肝木因此安宁;饮食有节制,脾土才不耗泄;沉默少言,肺金才得以保全;淡泊无欲,肾水自然充足。”这些话非常精确充实,也切实可行。初五日晴。养病。回复盛企丈的信。又写给瑾弟的信并寄去殿卷一包,都托张明诚带去。读高子的年谱、墓志、行状数篇,奋然生出学习效法他的志向。效丈请我到同丰堂,起初推辞了;但效丈亲自来约,只好前往。坐了很久,觉得头晕,便先回去。道路泥泞颠簸,回家后呕吐得一片狼藉,整夜头晕,不能翻身。初六日晴。到西丈那里诊脉。整天静心阅读《高子语》(卷一)。收到兰生先生的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七日晴。校勘《儒林传》完毕。傍晚到附近答拜几位客人。在岳母那里稍坐。灯下读《高子语》。写回复墨缘的信,托志先代为附寄。
初八日晴。访子蔚久谈。《儒林传》粘签、编目。刘心斋来谈,劝其从事根柢之学。灯下看《高子语》讫。接看札记,昔刁蒙吉先生得读忠宪书,曰:“得见此书,此生不虚矣。”其服膺如此。初九日晴。接瑾叔信。午后至妙光阁。又访黄慎之丈,未值。至广和赴冯芋丞前辈之约。归为孟常改文一篇。初十日晴。先妣忌辰,拜供。纂辑《汪双池先生传》。据洪腾蛟所撰小传及《国朝学案小识》,采录《论学语》三条,读《读书录》一条,参《读礼志疑》二条。双池之学专守程、朱,语多心得,天文、地理、乐律、兵法无不究畅,洵一代通儒,而一生颠沛困厄,处文人之极穷。殁后书又不甚传,曾不得比于汉学者流偶说一经,即脍炙人口,则以提倡表章之无其人也。唯痛诋白沙、阳明,至斥为贼儒,未免过当。后附《汪星溪先生(佑)传》,亦暗修之儒也。星溪有《明儒通考》一书,高汇旃千里借抄,以为得见此书瞑目无憾,不禁心向往之。暇当向书肆访求。傍晚,访子蔚少坐。又诣李子丹丈,未值。灯下看《高子札记》讫。今日家庭之间颇有拂逆,心气异常不平。平日论学津津,临事乃一无涵养,如此可恨可耻!接吕椒舅信。十一日晴。过节。清晨祭神。午刻祀先,荐茄饼。复寄椒舅信。陆尚志约聚宝堂,辞,复辑《皖志》。十二日晴。午刻至广和赴子蔚之约。散,在岳母处少坐。灯下看《高子遗书•论辨类》。十三日晴。诣李子丹丈,交去《儒林传》。入城访钱聪甫,交去兰生先生存款二千金。与橘农约,在史馆会齐,同诣汪、柳师处下十六日公饯请柬,柳师面辞。因至前元寺答谢希文丈。炎尘扑面,归寓甚疲。黄慎之丈、吴子清、叶鞠裳相继来谈。写岳家楼村观音庵碑记,未毕手疲而止。接王仲云信。十四日晴。写碑记毕,又写对数付。雅初来久谈。瞿耀生、孙联桂、效丈陆续来。延西丈为采涧诊疾。十五日晴。访橘农,偕至米市胡同潘宅看屋,即文恭文勤师故宅,余将卜居与橘农合住也。晤祝年十世叔(祖颐)。又还橘处久谈乃归。午后酣眠一时许,起复辑《皖志》。刘春农世兄(荫照)来谈。次方师三世兄也以县丞在保定候补。灯下看《高子遗书》。十六日晴。永定河决。德旨截南漕十万石赈大兴、宛平、东安、永清灾民,顺直同乡京官诣西苑门谢恩。三点钟往,七点钟事始下(此次先引见,再发奏折)。出城答拜刘世兄未晤。至宝源恒取武阳馆捐(三、四、五、六月)。归寓酣眠。诣岳母处午饭。又至江苏馆祝陈太师母七十六寿。晚膳后,子蔚来谈,携其世父鼎堂先生(树声)著作各种(《六书微》、《诗小学》、《歌麻古韵考》、《论语尊经录》、《孟子小学》、《合音辑略》、《两汉书小学》、《两汉粹言》),事实一册,拟为纂辑列入《儒林传》。谈至三鼓乃去。疲倦特甚。十七日黎明大雨,竟日不止。写第八号家信并木匣、布色,托同乡张太太带。十八日晴。奉朱笔转左中允。辑史馆《安徽地理志》。皖境淝水有三:一为淮北之淝水,曰北淝水,源出涡阳县东北龙山湖,历怀远、灵璧至凤阳县沬河口人淮;一为淮南之淝水,曰南淝水,自河南鹿邑县来,历亳州、太和、阜阳、涡阳,至凤台硖口西入淮,即《汉•地志》、《水经注》所谓复肥水也;一为东淝水,源出合肥鸡鸣山,北流分二支,一入巢湖,一至寿州入淮。谢玄破苻秦兵于淝水,即此。三水同名淝河,源流各别,阅者往往迷乱,特为分疏于此。作黼、橘农来谈。偕橘访子蔚久谈。十九日晴。答拜各客。在温丈、闻枝同年处略谈。子丹丈饷斋。春岩来贺。写复崔子禺丈、孙世兄信,托陆尚志带。雅初来谈,交来次伯信,钦州发。接五弟电,又济南张寿龄电。二十日晴。巳刻至詹事府上任。谒圣拜印如仪。壁悬圣祖讲官箴。御书“仁义道德”额。恭颂(昆山徐秉义撰)、詹事府题名记(亦徐相国撰),皆正詹冯莲塘前辈新书而揭诸壁者也。顺道问徐荫师疾。归寓,写直赈捐册两开(小楷),又扇一柄。发管凌云丈信,全泰盛寄。傍晚为尚志送行,未晤。顺拜两客。灯下看《高子讲义》。二十一日晴,午刻忽迅雷烈风甚雨,半时许即晴。赞儿周岁,吉甫来道喜,留其酒面。写扇一柄、白折一开。接橘农柬,潘宅别有葛藤,作为罢论。杨定志丈过谈。二十二日阴。午后吊胡芸楣年伯母之丧。顺答拜城内外客。在岳母处少坐,雨将至急归。看《高子讲义》。二十三日阴。吊黄同年(麟兄)之丧。至陶然亭贺岳母嗣孙之喜。饭后归,为孟常改文一篇。灯下偶检《明史纪事本末》,看定郧襄、平断藤峡两卷。
译初八日晴。访子蔚长谈。为《儒林传》粘贴标签、编制目录。刘心斋来交谈,劝他从事根本性的学问。灯下读完《高子语》。接着看札记,过去刁蒙吉先生读到忠宪的著作,说:“能够看到这部书,我这一生就没有虚度。” 他对这部书的信服和奉行就是如此。初九日晴。收到瑾叔的信。午后到妙光阁。又访黄慎之丈,没有遇到他。到广和居赴冯芋丞前辈的约会。回去替孟常改了一篇文章。初十日晴。先母忌辰,拜祭并供奉祭品。编纂《汪双池先生传》。根据洪腾蛟所撰小传及《国朝学案小识》,摘录《论学语》三条,阅读《读书录》一条,参考《读礼志疑》二条。双池的学问专门遵守程、朱之学,言论多有心得;天文、地理、乐律、兵法无不研究通晓,确实是一代通儒;但一生颠沛困苦,处在文人最穷困的境地。死后他的著作又没有得到广泛流传,竟不能与汉学家偶尔讲一部经便脍炙人口相比,这是因为没有人来提倡、表彰他。只是他痛骂白沙、阳明,甚至斥为“贼儒”,未免过分。后面附录《汪星溪先生(佑)传》,他也是一位默默治学的儒者。星溪有《明儒通考》一书,高汇旃从千里之外借来抄录,认为能够看到此书,死也没有遗憾,不禁令人心向往之。有空应当到书铺去访求。傍晚访子蔚稍坐。又到李子丹丈那里,没有遇到他。灯下读完《高子札记》。今天在家庭相处之间颇有违逆不顺,心情异常不平。平日谈论学问津津有味,遇到事情却一点涵养也没有,这样实在可恨可 羞耻!收到吕椒舅的信。十一日晴。过节。清晨祭神。午时祭祀祖先,供上茄饼。又寄信给椒舅。陆尚志约我到聚宝堂相聚,我推辞了,又继续编纂《皖志》。十二日晴。午时到广和居赴子蔚的约会。散席后在岳母那里稍坐。灯下读《高子遗书·论辨类》。十三日晴。到李子丹丈那里,交去《儒林传》。进城访钱聪甫,把二千金存款交给兰生先生。和橘农约好在史馆会合,一同到汪老师、柳老师那里送十六日公宴的请柬,柳老师当面推辞。于是到前元寺答谢希文丈。炎热的尘土扑面而来,回到寓所十分疲倦。黄慎之丈、吴子清、叶鞠裳相继来交谈。写岳家楼村观音庵碑记,未写完便因手累停下。收到王仲云的信。十四日晴。写完碑记,又写了几副对联。雅初来长谈。瞿耀生、孙联桂、效丈陆续到来。请西丈为采涧诊病。十五日晴。访橘农,和他一同到米市胡同潘家看房子,就是文恭、文勤老师的故宅,我打算在那里和橘农合住。见到祝年十世叔(祖颐)。又回到橘农处长谈后才回来。午后酣睡一个多时辰,醒来后继续编纂《皖志》。刘春农世兄(荫照)来交谈。次方老师的三世兄也以县丞身份在保定候补。灯下读《高子遗书》。十六日晴。永定河决口。德旨下令截留南漕十万石,用来赈济大兴、宛平、东安、永清的灾民;顺直同乡的京官到西苑门谢恩。三点钟前往,七点钟事情才办完(这次先引见,再发奏折)。出城答拜刘世兄,没有见到。到宝源恒领取武阳馆三、四、五、六月的捐款。回寓所酣睡。到岳母那里吃午饭。又到江苏馆祝贺陈太师母七十六岁寿辰。晚饭后子蔚来交谈,带来他的世父鼎堂先生(树声)所著的各种书(《六书微》《诗小学》《歌麻古韵考》《论语尊经录》《孟子小学》《合音辑略》《两汉书小学》《两汉粹言》)和一册事略,打算编纂后列入《儒林传》。谈到三更才离去。我疲倦得特别厉害。十七日黎明下大雨,整天没有停。写第八号家信以及木匣、布色,托同乡张太太带去。十八日晴。奉朱笔任命为左中允。编纂史馆《安徽地理志》。皖境内淝水有三条:一条是淮北的淝水,称为北淝水,发源于涡阳县东北的龙山湖,经过怀远、灵璧,到凤阳县沬河口流入淮河;一条是淮南的淝水,称为南淝水,从河南鹿邑县流来,经过亳州、太和、阜阳、涡阳,到凤台硖口以西流入淮河,就是《汉·地志》《水经注》所说的复肥水;一条是东淝水,发源于合肥鸡鸣山,向北流后分成两支,一支流入巢湖,一支到寿州流入淮河。谢玄在淝水击败苻秦军队,说的就是这条水。三条水都同名淝河,但源流各不相同,读者往往混淆,所以特意在这里分辨说明。作黼、橘农来交谈。和橘农一同访子蔚,长谈。十九日晴。答拜各位客人。在温丈、闻枝同年那里略谈。子丹丈送来斋食。春岩来祝贺。写信回复崔子禺丈、孙世兄,托陆尚志带去。雅初来交谈,交给我次伯的信,是从钦州发来的。收到五弟的电报,又收到济南张寿龄的电报。二十日晴。巳时到詹事府上任。按礼谒圣、拜印。墙上悬挂着圣祖所作的《讲官箴》。御书“仁义道德” 匾额。恭颂文(昆山徐秉义撰写)和《詹事府题名记》(也是徐相国撰写),都是正詹冯莲塘前辈新近书写后悬挂在墙上的。顺路询问徐荫师的病情。回寓所,写直赈捐册两开(小楷),又写扇子一柄。寄信给管凌云丈,由全泰盛寄送。傍晚为尚志送行,没有见到他。顺路拜访两位客人。灯下读《高子讲义》。二十一日晴。午时忽然雷声猛烈、狂风大作并下暴雨,半个时辰左右便放晴。赞儿满一周岁,吉甫来道贺,我留他吃酒和面食。写扇子一柄、白折一开。收到橘农的请柬;潘宅另有纠葛,此事作罢,不再议论。杨定志丈来交谈。二十二日阴。午后吊唁胡芸楣年伯母亲的丧事。顺路答拜城内外的客人。在岳母那里稍坐,眼看要下雨,急忙回去。读《高子讲义》。二十三日阴。吊唁黄同年(麟兄)的丧事。到陶然亭祝贺岳母嗣孙出生的喜事。饭后回来,替孟常改一篇文章。灯下偶然查阅《明史纪事本末》,读了《定郧襄》《平断藤峡》两卷。
二十四日晴。接常州电(为三兄及李善宜捐会典馆保举事),因访子蔚,托其询捐项章程。饭后,丹云丈来久谈。写复刘竹溪大令(浤)信,却其纳贽称弟子之请,托杨定老丈附寄,因答拜定丈及近日贺喜各客。效丈见过未值。灯下看《纪事》兴复哈密一卷。封疆之事以门户终,将相修郄,遂弃边事于不问,真前明之恶习也。二十五日晴。为段汉卿改文两篇。作黼、温丈来久谈。缪子梁自鄂来,交到瞿薛斋信。发陆季良信,内附上次伯信,托其转寄。又复黄榆庭、刘嗣伯信,全泰盛寄。高理臣丈过谈。傍晚,出门拜客。在根生处畅谈。灯下看《纪事》南宫复辟、曹石之变、汪直用事三卷。二十六日晴。接常州七号信。写扇一柄。吴容民、陈少阶来谈。午后酣眠,醒则岳母在此。傍晚,西丈为赞儿诊疾。二十七日晴。复辑《皖志》讫。撰《儒林柯(蘅)附传》。舒宾如来见。饭后至东路拜客。二十八日晴。接常州电。午后至江苏馆赴夏闰枝之约。散后在岳母处少坐。询吉甫小考门斗姓孔名泰,住大佛寺后身。缘元侄将来应童子试,吾家素用王门斗,以无嗣绝传,故须改用也。又答拜吴容民。子夜,肝疾复作。二十九日晴。又接常州电,烦极头眩,不能久坐,静卧竟日,客来皆不见。效丈约万兴居兼观剧,辞之。西丈来诊。接龚萃民信。八月初一日晴。祖母生辰,拜供。仍养病竟日。为张润泽批文两篇。随意看书数卷。晚饭后,叔南来约会仙楼,因往谈。席未终先归。发南昌常州复电。初二日晴。批阅书院卷。午刻至龙泉寺,己丑公祭潘师母,素面后归。王爵生同年来谈,未刻至同丰堂赴沈酂廷之约,上灯始归。采涧牙疼,饮食坐卧皆痛苦,致余心绪烦恼异常。遣奴子荣儿抄录罗念庵先生《广舆图论说》,以便与汪著《广舆表》参看。今日钞毕,订成一卷。接景苏丈复书。上海姚志梁观察(文栋。子让同年之兄)以所著时务书数种见赠,深留意于滇缅边务。夜雷雨交作。初三日竟日阴雨。至张雁初同年处贺嫁妹之喜,江苏馆祝刘我山同年太夫人寿。至温丈处贺与吴容民令郎缔姻之喜,未刻再赴温丈、容民之约,二鼓归寓。连日俱看《宋史纪事本末》。初四日阴,骤寒,竟御棉衣犹觉凛凛,时令不正如此。复庄思缄信,交百川通寄。为润泽改文两篇。申刻在万福居请客(刘春农、邹鹤俦、缪志梁、苏济帆、冯雨人、效丈。闰枝未到),九点钟归。接次伯信(钦州发)。初五日阴。为诲卿改文一篇。午后至便宜坊,赴冯润田之约。广惠寺吊张子清年伯世兄之丧,松筠庵赴李子丹丈之约。归路在岳母处少坐。又访温丈略谈。接常州电,又管豫云营口信。初六日晴。皇上祭社稷坛,臣毓鼎在阙右门迎送圣驾,日出归寓。子蔚及柯凤孙年丈过谈。午刻至福兴居赴黄介卿之约。续有戏局,未往。发九号家信。接椒舅信并京松百金。初七日晴。初八日阴,夜雷雨。接袁秉道信。初九日晴。蕴和店答拜蒋伯元,晤缪志梁。至史馆检索《鄂省通志》。因至前圆恩寺贺小孩弥月之喜,面后归。晚,采涧、平姬设酒肴薄饼为余暖寿。子蔚来谈。叔南招同丰堂,未往。初十日晴。余三十四岁生日,子蔚、橘农、志梁、吉甫、受之、心斋、叔沄、润泽、诲卿、本泉、宾如均来祝,午面后始去(岳母、四婶、五婶均来)。偕子蔚至温丈处送行,并晤作黼,少谈而返。十一日晴。批阅书院卷毕。饭后出门谢客。接迎静斋信。写家信并件,托温丈带。十二日晴。晨送温丈登车。写致吕箴舅信,由子蔚交百川通寄。接黄榆庭信。雅初来谈。摘《蔡氏书传》中精当议论,令成儿录出,为之讲解,稍使成诵,为明理通文笔地步。十三日晴。橘农来,偕访子蔚,同至史馆。出,在东安门外和兴午饭,又畅谈多时乃散。至希文四丈处谢寿,各师处拜节,傍晚始归。灯下看《高子讲义》毕。十四日引见讲官。黎明至景运门,六点半钟引见(圈出当头侍讲陈秉和)。王(荣商)、高(赓恩)、叶(大遒)均以临时不到,将牌子掣下。归寓酣眠一时许。午后清理账目。竟日阴雨。十五日晴。心斋、叔沄、润泽来拜节。晨起祭神。午后至高阳师、保之师处叩节。又至岳母处。归,再复辑《鄂志》,令体例划一。傍晚祀先。灯下看《高子会语》。接陈右铭中丞复信。十六日晴。十七日晴。接家季文先生信。写大伯信,附去捂绅及各住址单。又写五伯及老丈信,均托缪子梁带。答拜柯风孙年丈,交去其太翁名蘅儒林附传。又访叔南。出,至广和赴橘农之约。
译二十四日晴。收到常州电报(是关于为三兄及李善宜捐入会典馆保举的事),于是访子蔚,托他询问捐项章程。饭后丹云丈来长谈。写信回复刘竹溪大令(浤),拒绝他缴纳束脩、称为弟子的请求,托杨定老丈附寄;又答拜定丈以及近日前来贺喜的各位客人。效丈来访,没有遇到。灯下读《纪事》中《兴复哈密》一卷。边疆的事情最终因门户之争而结束,将相彼此结怨,于是把边事丢在一旁不再过问,真是前明的恶习。二十五日晴。替段汉卿改两篇文章。作黼、温丈来长谈。缪子梁从湖北来,交给我瞿薛斋的信。寄出陆季良的信,里面附有上次伯的信,托他转寄。又回复黄榆庭、刘嗣伯的信,由全泰盛寄送。高理臣丈来交谈。傍晚出门拜客。在根生那里畅谈。灯下读《纪事》中的《南宫复辟》《曹石之变》《汪直用事》三卷。二十六日晴。收到常州七号信。写扇子一柄。吴容民、陈少阶来交谈。午后酣睡,醒来时岳母已经在这里。傍晚,西丈为赞儿诊病。二十七日晴。又编完《皖志》。撰写《儒林柯(蘅)附传》。舒宾如来拜见。饭后到东路拜客。二十八日晴。收到常州电报。午后到江苏馆赴夏闰枝的约会。散席后在岳母那里稍坐。询问得知吉甫小考时的门斗姓孔名泰,住在大佛寺后面。因为元侄将来要参加童子试,我们家一向使用王门斗,但因王门斗无子而断了传承,所以必须改用孔泰。又答拜吴容民。子夜时肝病复发。二十九日晴。又收到常州电报,烦闷至极,头晕不能久坐,整天静卧,客人来了一概不见。效丈约我到万兴居兼看戏,我推辞了。西丈来诊病。收到龚萃民的信。八月初一日晴。祖母生日,拜祭并供奉祭品。仍然整天养病。替张润泽批改两篇文章。随意读了几卷书。晚饭后,叔南来约我到会仙楼,于是前往交谈。酒席还未结束便先回来了。发出南昌、常州的回复电报。初二日晴。批阅书院试卷。午时到龙泉寺,参加己丑年公祭潘师母,吃素面后回来。王爵生同年来交谈,未时到同丰堂赴沈酂廷的约会,掌灯时才回来。采涧牙疼,饮食、坐卧都很痛苦,使我心情异常烦恼。派奴子荣儿抄录罗念庵先生《广舆图论说》,以便和汪氏所著《广舆表》参照。今天抄完,订成一卷。收到景苏丈的复信。上海姚志梁观察(文栋,子让同年的兄长)把自己所著的几种时务书赠给我,他特别留意滇缅边务。夜里雷雨交作。初三日整天下阴雨。到张雁初同年那里祝贺嫁妹妹的喜事,在江苏馆祝刘我山同年太夫人寿。到温丈那里祝贺他与吴容民的儿子结亲的喜事,未时再次赴温丈、容民的约会,二更才回寓所。连续几天都在读《宋史纪事本末》。初四日阴,骤然寒冷,已经穿上棉衣仍觉得寒气逼人,时令失常竟到了这种程度。写信回复庄思缄,交百川通寄送。替润泽改两篇文章。申时在万福居请客(刘春农、邹鹤俦、缪志梁、苏济帆、冯雨人、效丈;闰枝没有到),九点钟回家。收到次伯的信(从钦州发来)。初五日阴。替诲卿改一篇文章。午后到便宜坊,赴冯润田的约会。到广惠寺吊唁张子清年伯世兄的丧事,又到松筠庵赴李子丹丈的约会。回来的路上在岳母那里稍坐。又访温丈略谈。收到常州电报,又收到管豫云从营口发来的信。初六日晴。皇上祭祀社稷坛,臣毓鼎在阙右门迎送圣驾,太阳出来时回到寓所。子蔚和柯凤孙年丈来交谈。午时到福兴居赴黄介卿的约会。后来还有戏局,没有去。寄出第九号家信。收到椒舅的信和京松银一百金。初七日晴。初八日阴,夜里雷雨。收到袁秉道的信。初九日晴。在蕴和店答拜蒋伯元,见到缪志梁。到史馆查检《鄂省通志》。于是到前圆恩寺祝贺孩子满月,见面后回来。晚上,采涧、平姬设酒菜和薄饼为我暖寿。子蔚来交谈。叔南邀我到同丰堂,没有去。初十日晴。我三十四岁生日,子蔚、橘农、志梁、吉甫、受之、心斋、叔沄、润泽、诲卿、本泉、宾如都来祝贺,午饭后才离去(岳母、四婶、五婶也都来了)。和子蔚一同到温丈那里送行,并见到作黼,略谈后回来。十一日晴。批阅完书院试卷。饭后出门答谢客人。收到迎静斋的信。写家信和附带物品,托温丈带去。十二日晴。清晨送温丈上车。写给吕箴舅的信,由子蔚交百川通寄送。收到黄榆庭的信。雅初来交谈。摘录《蔡氏书传》中精当的议论,让成儿抄录出来,并给他讲解,使他稍稍能够背诵,为明白义理、通晓文辞打下基础。十三日晴。橘农来了,和他一起访子蔚,同到史馆。出来后,在东安门外和兴吃午饭,又畅谈了很久才分散。到希文四丈那里致谢寿礼,在各位老师处拜节,傍晚才回来。灯下读完《高子讲义》。十四日引见讲官。黎明到景运门,六点半接受引见(圈定陈秉和为当头侍讲)。王(荣商)、高(赓恩)、叶(大遒)都因临时未到,牌子被撤下。回寓所酣睡一个多时辰。午后清理账目。整 日阴雨。十五日晴。心斋、叔沄、润泽来拜节。早晨起来祭神。午后到高阳师、保之师那里叩拜节礼。又到岳母那里。回来后再次编纂《鄂志》,使体例统一。傍晚祭祀祖先。灯下读《高子会语》。收到陈右铭中丞的复信。十六日晴。十七日晴。收到家季文先生的信。写给大伯的信,附寄捂绅及各处住址名单。又写给五伯和老丈的信,都托缪子梁带去。答拜柯凤孙年丈,把他祖父名蘅的《儒林》附传交给他。又访叔南。出门后到广和居赴橘农的约会。
十八日晴。复辑《鄂志》。纂《儒林吴树声传》(号鼎堂,子蔚胞伯。精小学,撰有《六书微》、《诗小学》、《歌麻古韵考》、《论语尊经录》、《孟宗学》、《两汉书小学》等书)。其《歌麻古韵考》最为独得,发顾、江、段诸先生所未发。余载其全序入传,以见一斑,因持示子蔚,因在彼晚饭。两人前辈亦未相与。畅谈而返。十九日晴。贺劳闿忱娶子妇之喜。访效丈,略谈。至妙光阁,二妹百日唪经,在寺素面。又访志先未晤。晤剑秋。二十日晴。发广东信,交全泰盛寄。午刻至广和居赴作黼之约。迎岳母来作竟日盘桓,夜即下榻于此。傍晚食蟹。廿一日阴。写应酬两件。连日随意检书,毫无专壹之功,思之可恨。午后酣眠甚久。申刻至便宜坊赴根生之约。根生古文初学桐城派,具有师法,近更学养一斋,所诣甚精。冒雨归寓。灯下看《高子遗书•书札类》。作黼来谈。廿二日阴。检读《养一文集》两卷,大抵李先生文根柢厚,意蕴深,局度谨,自足成家。余拟精选先生及家子居先生、张皋阁、陆祁生两先生四家文各数十篇为《阴湖四家文钞》,令小奴钞清,为朝夕循讽计。答拜缪子梁,托其携鄂信两封。至会馆拜孙廉重(晋蕃),请其督课成儿。志先、叔南、子蔚来谈。廿三日晴。人颇不适。一日以《春梦馀录》消遣。廿四日晴。吊李荆南年伯之丧兼陪吊。入城拜陆伯葵少詹,未晤。至叔南处贺小孩弥月之喜,留吃汤饼筵,傍晚始归寓。因《梦馀录》载给事中何楷募兵疏中引司马光论刺义勇之害,谓其深切著明,乃检《长编纪事•刺义勇》一卷读之。温公凡六奏,指陈情势通达曲尽,真有益文字。下孙先生关书。廿五日阴。复袁秉道信,交文茂带。饭后至琉璃厂一行,买《历代名臣言行录》一部,本朝朱语村先生(桓)所辑,因朱子《宋名臣言行录》而推广之,上自战国,下至有明,凡二十四卷,合数千年名臣大儒于一堂(所载皆有关学问经济),如聆其言,如见其行,为立身治事准绳,岂非快事(高安朱文端有名臣、名儒、循吏三传,持择殊谨,然愚意微嫌其稍有成见)。至岳母处少坐归寓。汪子渊自南来,故人相见,握手甚欢,留其晚饭,久谈乃去。灯下看《长编纪事•濮议》一卷,叙次详明之至。接墨缘信。廿六日阴。起甚晏。写八叔及叔畲叔祖信,又复椒舅信并人参须两匣,均托子梁带。至前元寺祝希文丈寿,面后行。访养源、菊生,坐谈半时即出城。纪云六舅来访未值。车中看《长编纪事》(〔眉〕《通鉴》)。宋代官衔极冗,一人也而有本职,有带职,有加官,阅之猝难分辨。读者非先将宋百宫志详究一番,未易了了。按本职谓之职事官;加官谓之寄禄官,如开府仪同三司至大中大夫;带职自观文殿大学士至待制等。廿七日阴。纪舅、子渊来谈,留其午饭。未刻至广和居请客,同年轮作主人也。灯下阅书院卷。廿八日阴。至绳匠胡同祝吉甫寿,在彼午面。归后酣眠甚久。接八号(葆良带来,并食物、洋元)、九号(乾昌局来)家信,久不得家书,阅之甚喜。晚膳后访西丈久谈。阅书院卷。廿九日晴。拜李子丹丈、汪子渊,谒王保师,均未晤。访葆良详询里门近事,午饭后归。为诲卿、孟常改文。傍晚访子蔚。春岩来谈。灯下看《宋史纪事》卷三十三。三十日阴。写家信并应酬各件。看《宋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五(刺义勇)、三十六(濮议)、三十七(王安石变法)。余于两宋事迹记忆甚疏,拟将此书浏览一过,补腹笥所未备。《宋史纪事本末》似胜谷氏《明史纪事》(〔眉〕此说非也。《宋史纪事》因《宋史》编辑易于精密,《明史纪事》则其时《明史》未成,出于谷氏草创也,正未可优彼劣此)。九月初一日阴。客来络绎不绝。盛杏丈来谈,因约其广和居便饭。芷沅、葆良、志先、剑秋作陪。归寓,根生复过访。傍晚,食蟹。接孙叔久、陆李良信。灯下看《宋史纪事》卷三十八(学校科举)、卷三十九(元丰官制)。根生论文极服膺包安吴。初二日阴,微雨。访作黼未晤,又访颖芝少谈,访姚志梁亦未值。饭后督下人收拾书房。作黼约同丰堂,辞之。子蔚来谈。看《宋史纪事》四十(西夏用兵)、四十一(熙河之役)、四十二(泸夷)、四十三(元祐更化)。发第十号家信,交胡万昌寄。初三日晴。复辑《文苑张问陶传》。饭后诣史馆交功课,兼携吴鼎堂先生所著各书交两提调阅,共商列入《儒林》。出城访子蔚略谈。初四日晴。至宝兴隆一行(商办寅、坤两弟职衔换照,为李衡宜〔景晟〕办起复)。午后岳母来下榻。未刻,孙先生来开学。晚,请先生,作黼、芷沅、伯雅、效丈、纪云丈、葆良、志先、剑秋作陪。纪云舅宿于书斋。客散,采涧将临产,一夜未眠。
译十八日晴。继续编纂《鄂志》。编写《儒林吴树声传》(号鼎堂,子蔚的亲伯父。精通小学,著有《六书微》《诗小学》《歌麻古韵考》《论语尊经录》《孟宗学》《两汉书小学》等书)。他的《歌麻古韵考》最有独到之处,阐发了顾、江、段诸先生尚未阐发的内容。我把他的全文序言收入传记,以见一斑;于是拿给子蔚看,并在他那里吃晚饭。两位前辈彼此也没有交往。畅谈后回来。十九日晴。祝贺劳闿忱娶儿媳的喜事。访效丈,略谈。到妙光阁为二妹百日诵经,在寺中吃素面。又访志先,没有见到。见到剑秋。二十日晴。寄出广东信,由全泰盛寄送。午时到广和居赴作黼的约会。接岳母来这里盘桓一整天,晚上便留宿在这里。傍晚吃螃蟹。二十一日阴。写了两件应酬文字。这几天随意翻检书籍,完全没有专心致志的工夫,想来很可恨。午后酣睡了很久。申时到便宜坊赴根生的约会。根生学习古文起初学桐城派,已经有师法;近来又学习养一斋,所达到的境界很精深。冒雨回寓所。灯下读《高子遗书·书札类》。作黼来交谈。二十二日阴。查阅《养一文集》两卷,大体说来,李先生的文章根基深厚,意蕴深沉,格局谨严,自足以自成一家。我打算精选李先生以及家子居先生、张皋阁、陆祁生两位先生四家的文章各几十篇,编成《阴湖四家文钞》,让小奴抄清,作为早晚诵读之用。答拜缪子梁,托他携带两封湖北的信。到会馆拜访孙廉重(晋蕃),请他督促成儿的功课。志先、叔南、子蔚来交谈。二十三日晴。人很不适。整天拿《春梦馀录》消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四日晴。吊唁李荆南年伯的丧事,并陪同吊唁。进城拜访陆伯葵少詹,没有见到。到叔南那里祝贺孩子满月,留下吃汤饼筵,傍晚才回寓所。因为《梦馀录》记载给事中何楷的募兵奏疏中引用司马光论述刺募义勇危害的话,说得深切明白,于是查找《长编纪事·刺义勇》一卷来读。温公一共上了六道奏疏,指陈情势通达周详,确实对文章很有益处。给孙先生下了一封关书。二十五日阴。回复袁秉道的信,交文茂带去。饭后到琉璃厂一趟,买了一部《历代名臣言行录》,是本朝朱语村先生(桓)依据朱子的《宋名臣言行录》扩充辑录的,上自战国,下至有明,共二十四卷,把数千年来的名臣、大儒汇聚一堂(所记都与学问、经世有关),仿佛听到他们的言语,仿佛看见他们的行为,作为立身处世、处理事务的准绳,岂不是快事!(高安朱文端有《名臣传》《名儒传》《循吏传》,取舍非常谨慎,但我私下略嫌其中稍有成见。)到岳母那里稍坐后回寓。汪子渊从南方来,故人相见,握手十分欢喜,留他吃晚饭,长谈后才离去。灯下读《长编纪事·濮议》一卷,叙述编排极其详细明白。收到墨缘的信。二十六日阴。起床很晚。写给八叔、叔畲叔祖的信,又回复椒舅的信并寄去两匣人参须,都托子梁带去。到前元寺祝贺希文丈寿辰,吃过面后离开。访养源、菊生,坐谈半个时辰便出城。纪云六舅来访,没有遇到。车中阅读《长编纪事》(眉批:《通鉴》)。宋代官衔极其繁杂,同一个人既有本职,又有带职,还有加官,读者突然很难分辨。若不先把《宋百官志》详细研究一番,就不容易明白。所谓本职,叫作职事官;加官,叫作寄禄官,如开府仪同三司至大中大夫;带职,则从观文殿大学士到待制等。二十七日阴。纪舅、子渊来交谈,留他们吃午饭。未时到广和居请客,同年轮流作东道主。灯下阅览书院试卷。二十八日阴。到绳匠胡同祝吉甫寿辰,在他那里吃午饭。回来后酣睡了很久。收到八号家信(葆良带来,并有食物、洋元)、九号家信(由乾昌局送来);很久没有收到家书,读到后十分高兴。晚饭后访西丈长谈。阅览书院试卷。二十九日晴。拜访李子丹丈、汪子渊,谒见王保师,都没有见到。访葆良,详细询问乡里的近况,午饭后回来。替诲卿、孟常改文章。傍晚访子蔚。春岩来交谈。灯下读《宋史纪事》卷三十三。三十日阴。写家信和各种应酬文字。读《宋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五(刺义勇)、卷三十六(濮议)、卷三十七(王安石变法)。我对两宋的事迹记忆很疏略,打算把这部书浏览一遍,补足腹中书籍知识的不足。《宋史纪事本末》似乎胜过谷氏的《明史纪事》。〔眉批:这种说法不对。《宋史纪事》是因为《宋史》的编纂较为精密,所以容易编成;《明史纪事》则是当时《明史》尚未完成,出自谷氏草创,实在不能因此说它优于前者或前者劣于后者。〕 九月初一日,阴天。来客络绎不绝。盛杏丈来交谈,于是约他到广和居吃便饭。芷沅、葆良、志先、剑秋作陪。回到寓所,根生又来拜访。傍晚吃螃蟹。收到孙叔久、陆李良的信。灯下看《宋史纪事》卷三十八(学校、科举)、卷三十九(元丰官制)。根生的论文非常推崇包安吴。初二日,阴天,微雨。拜访作黼没有见到,又拜访颖芝,略谈片刻;拜访姚志梁也没有遇到。饭后督促下人收拾书房。作黼约我到同丰堂,我推辞了。子蔚来交谈。看《宋史纪事》卷四十(西夏用兵)、卷四十一(熙河之役)、卷四十二(泸夷)、卷四十三(元祐更化)。发出第十号家信,交胡万昌寄送。初三日,晴天。重新编写《文苑》中的张问陶传。饭后到史馆交功课,同时带上吴鼎堂先生所著的各书,交给两位提调审阅,共同商议将其列入《儒林》。出城拜访子蔚,略谈片刻。初四日,晴天。到宝兴隆走了一趟,办理寅、坤两位弟弟的职衔换照,并为李衡宜〔景晟〕办理起复。午后岳母来住宿。未时,孙先生来开课。晚上设宴请先生,作黼、芷沅、伯雅、效丈、纪云丈、葆良、志先、剑秋作陪。纪云舅舅住在书斋。客人散后,采涧将要临产,我一夜没有睡。
初五日晴。寅刻得一女,以其母梦看月华而生,名曰“月华”。一日疲乏特甚,酣眠至暮。接刘竹溪信。子蔚来谈,为斟酌代麟中堂挽宗室福相(锟)联一付:“李文饶无愧宗臣,十载功名留北阙;谢安石竟难再起,三年丝竹冷东山。”初六日晴。发第十一号家信。饭后菊生来谈。偕访芷沅久谈。又诣效丈,留吃蟹。初七日晴。小孩洗三。未刻至惠丰堂赴朱嵩生之约。灯下看《宋史纪事》卷四十四(宣仁之诬)、四十五(洛蜀党议)、四十六(绍述)。初八日晴。接南昌电,持示子蔚,因久谈乃归。看《宋史纪事》卷四十七(孟后废复)、四十八(建中初政)、四十九(蔡京擅国)。写琴条一幅,晴窗净几,展帖细临,颇得静中之乐。初九日晴。徐研甫同年从前借去《洛阳伽蓝记》(汉魏丛书本),今日检还,乃据璜川吴氏本用朱笔为我校改一过,得之大喜。研甫可谓用力勤而用心挚矣。因读之终卷,文笔极奇,向来却未寓目也。效丈约天庆楼,为登高之举。四点半钟归寓。接崔子禺信。初十日晴。巳刻至同丰堂赴颖芝丈之约。晚饭后子蔚来谈。十一日晴。至薛云阶师处贺娶孙妇之喜。顺访黄慎丈未晤。又访志先、剑秋,适许锡珍自保定来在此,因畅谈良久乃出。午后疲倦欲眠,而芷沅来。客去,写应酬数件。晚饭后子蔚来谈,三鼓方散。十二日晴。阅书院卷。午刻至福州馆赴翁棻卿丈、叶茂如之约。散,访效丈,又访橘农。十三日晴。管恭人生辰,拜供。作黼来谈。大苑试馆团拜。朱嵩生推余值年,辞之不获。在济帆处少坐。顺道答拜数客。接瑾弟信,又家运生叔信。灯下检阅《明史》列传数卷。十四日晴。至增寿寺吊姚本泉太翁之丧。午刻至广和居赴挚甫之约。散,访雅初久谈。晚,请西丈为采涧诊疾,夜深方去。十五日晴。六舅锡珍、刘伯涵来谈。偕先生访济帆,同至东兴居便酌,坐客围棋数局,傍晚乃返。接吴蕴生信并件。又朱颂青、刘景陶两信。连日疲于酬应,晚归,颓然病矣。十六日晴。早起督家人莳菊。午刻至聚丰堂赴翁幼申之约。出城又至同丰堂赴邵小亭之约,少坐即归。灯下看《宋史纪事》卷五十(花石纲)、五十一(道教之崇),五十二(金灭辽)。十七日晴。接吕箴舅信,携访子蔚。至湖广馆吊张椿叔之丧。长椿寺吊钱干臣夫人之丧。宾如、少阶来见。十八日晴。午刻至江苏馆赴潘经士之约。申刻至便宜坊赴裴伟丈之约。真可谓困于酒食矣。夜,大风。十九日晴。管恭人大祥,在观音堂唪经。子蔚、志先、鄂孙、雅初、吉甫、诲卿、叔沄、孟常来祭。未刻入城吊陈太师母之丧。陶端一午刻约广和,子蔚申刻约广和,均辞。岳母回家。二十日晴。一日在家休息,会客数人。申刻赴张采南同年诗钟之约。看式宋史纪事》卷五十三。复苏电。廿一日晴。至粥厂监放。又至江苏馆常府公请盛杏翁,三点钟客始到,主人皆有饥色,傍晚始散,疲甚。葆良约广和,辞。发常州电,又湖北密电。从潘经士处借来薛叔耘副宪《庸庵海外文编》四册,早起粗读数篇,经国远谟,言之有物,文亦深有义法,自是不朽之作。发五伯信,托孙子斌司马带。廿二日晴。为诲卿改文一篇,又讲文两篇。饭后出门谢客。灯下看《海外文编》。接王仲云信并银乙百两。廿三日晴。看《海外文编》。饭后至东西城外拜客,凡十馀家,无一见者。廿四日晴,大风。至龙泉寺祝沈太师母寿。又入城祝盛杏丈寿,面后归。看《海外文编》,措置交涉事务,真能洞中敌情。接箴舅信。廿五日晴。至会馆访芷沅、锡珍,兼勘估修理门墙房屋。饭后偕芷沅、剑秋在琉璃厂书帖古玩店闲游,傍晚始归。接吕安生信。灯下看《海外文编》。廿六日晴。访子蔚赏菊,品评良久。子蔚又偕过我赏菊。书斋陈列六十馀盆,颇有一两盆为稀有之种,赞叹玩赏不置。饭后至大宛试馆为元侄小试报名兼掣廪保。雅初来谈。灯下写五伯信,又得绶金信。廿七日晴。接五伯密电。发湖北信(森昌寄)。朱古微前辈过谈。至绳匠胡同祝五叔岳母寿,面后归。诣杨蓉浦丈少谈。至同丰堂赴许锡珍、刘伯涵之约。灯下看薛叔耘先生《海外文编》毕。昔介甫得东坡海外文,辄叹赏不置,然不过词章小文耳。今庸庵海外文皆经国远谟,绝有关系,措置交涉事务,真能洞中敌情,文亦深有义法,自是不朽之作。连日快读,增长识力不少。因发两仆照抄。廿八日晴,大风扬沙。为巢尔亭托事访濮梓丈少谈。未刻至广和居赴梁铨院之约。接刘嗣伯信并药丸。
译初五日,晴天。寅时生下一女,因为她的母亲梦见月华而生,所以取名“月华”。这一天特别疲倦,一直酣睡到傍晚。收到刘竹溪的信。子蔚来交谈,为代麟中堂挽悼宗室福相(锟)斟酌一副挽联:“李文饶无愧宗臣,十载功名留北阙;谢安石竟难再起,三年丝竹冷东山。” 初六日,晴天。发出第十一号家信。饭后菊生来交谈。一起拜访芷沅,长谈很久。又到效丈处,留下吃螃蟹。初七日,晴天。给小孩举行洗三礼。未时到惠丰堂赴朱嵩生的约会。灯下看《宋史纪事》卷四十四(宣仁之诬)、卷四十五(洛蜀党议)、卷四十六(绍述)。初八日,晴天。收到南昌电报,拿给子蔚看,因此长谈后才回来。看《宋史纪事》卷四十七(孟后废复)、卷四十八(建中初政)、卷四十九(蔡京擅国)。写了一幅琴条,窗明几净,铺开字帖仔细临摹,很是得到宁静中的乐趣。初九日,晴天。徐研甫同年从前借去的《洛阳伽蓝记》(汉魏丛书本),今天查找归还。我于是依据璜川吴氏本,用朱笔替他校改了一遍,得到它非常高兴。研甫可以说是用力勤勉而用心真挚。于是读完了全书,文笔极为奇特,只是我从前竟没有读过。效丈约我到天庆楼,作为登高之行。四点半回到寓所。收到崔子禺的信。初十日,晴天。巳时到同丰堂赴颖芝丈的约会。晚饭后子蔚来交谈。十一日,晴天。到薛云阶老师处祝贺他娶孙媳妇的喜事。顺便拜访黄慎丈,没有见到。又拜访志先、剑秋,恰好许锡珍从保定来到这里,于是畅谈很久才离开。午后疲倦想睡觉,但芷沅来了。客人走后,写了几件应酬文字。晚饭后子蔚来交谈,直到三更才散。十二日,晴天。阅览书院试卷。午时到福州馆赴翁棻卿丈、叶茂如的约会。散席后拜访效丈,又拜访橘农。十三日,晴天。管恭人生日,前去拜祭供奉。作黼来交谈。大苑试馆举行团拜。朱嵩生推举我值年,我推辞而未能获准。在济帆处坐了一会儿。顺路回拜几位客人。收到瑾弟的信,又收到家运生叔的信。灯下查阅《明史》列传数卷。十四日,晴天。到增寿寺吊唁姚本泉太翁的丧事。午时到广和居赴挚甫的约会。散席后拜访雅初,长谈很久。晚上请西丈为采涧诊病,直到深夜他才离去。十五日,晴天。六舅锡珍、刘伯涵来交谈。和先生一起拜访济帆,一同到东兴居吃便饭,坐客下了几局围棋,傍晚才回来。收到吴蕴生的信及附件,又收到朱颂青、刘景陶两封信。连日忙于应酬,晚上回来后,疲惫不堪,病倒了。十六日,晴天。早起督促家人栽种菊花。午时到聚丰堂赴翁幼申的约会。出城后又到同丰堂赴邵小亭的约会,坐了一会儿就回来。灯下看《宋史纪事》卷五十(花石纲)、卷五十一(道教之崇)、卷五十二(金灭辽)。十七日,晴天。收到吕箴舅舅的信,带着信去拜访子蔚。到湖广馆吊唁张椿叔的丧事。又到长椿寺吊唁钱干臣夫人的丧事。宾如、少阶来相见。十八日,晴天。午时到江苏馆赴潘经士的约会。申时到便宜坊赴裴伟丈的约会。真可以说是被酒食弄得疲惫不堪了。夜里刮大风。十九日,晴天。管恭人大祥,在观音堂诵经。子蔚、志先、鄂孙、雅初、吉甫、诲卿、叔沄、孟常前来祭奠。未时进城吊唁陈太师母的丧事。陶端一午时约我到广和居,子蔚申时约我到广和居,都推辞了。岳母回家。二十日,晴天。一整天在家休息,会见了几位客人。申时赴张采南同年的诗钟约会。看《式宋史纪事》卷五十三。又收到苏地电报。二十一日,晴天。到粥厂监督发放赈粥。又到江苏馆参加常府为盛杏翁举行的公宴,三点钟客人才到,主人们都已面有饥色,傍晚才散,疲劳极了。葆良约我到广和居,我推辞了。发出常州电报,又收到湖北密电。从潘经士处借来薛叔耘副宪的《庸庵海外文编》四册,早起粗略读了几篇,都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言之有物,文章也很有法度,确是不朽之作。发信给五伯,托孙子斌司马带去。二十二日,晴天。替诲卿改一篇文章,又讲解两篇文章。饭后出门辞谢来客。灯下看《海外文编》。收到王仲云的信和银子一百两。二十三日,晴天。看《海外文编》。饭后到东西城外拜访客人,共十多家,没有一家见到人。二十四日,晴天,大风。到龙泉寺为沈太师母祝寿。又进城为盛杏丈祝寿,见面后回来。看《海外文编》,其中处理交涉事务的内容,确实能洞察敌情。收到箴舅舅的信。二十五日,晴天。到会馆拜访芷沅、锡珍,同时查勘估算修理门墙房屋的工程。饭后和芷沅、剑秋在琉璃厂的书帖、古玩店中闲游,傍晚才回来。收到吕安生的信。灯下看《海外文编》。二十六日,晴天。拜访子蔚赏菊,品评了很久。子蔚又和我一起过来赏菊。书斋里陈列着六十多盆菊花,其中颇有一两盆是稀有品种,赞叹欣赏不止。饭后到大宛试馆为元侄报名参加小试并抽取廪保。雅初来交谈。灯下写给五伯的信,又收到绶金的信。二十七日,晴天。收到五伯的密电。发出给湖北的信(由森昌寄送)。朱古微前辈来交谈。到绳匠胡同为五叔的岳母祝寿,见面后回来。到杨蓉浦丈处略谈。到同丰堂赴许锡珍、刘伯涵的约会。灯下看完薛叔耘先生的《海外文编》。从前介甫得到东坡的海外文,常常赞叹欣赏不止,但那不过是词章小文罢了。如今庸庵的海外文都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关系重大;其中处理交涉事务,确实能洞察敌情,文章也很有法度,确是不朽之作。连日快速阅读,增长见识和才力不少。于是发给两个仆人,让他们照样抄录。二十八日,晴天,大风扬沙。替巢尔亭托办事情,拜访濮梓丈略谈。未时到广和居赴梁铨院的约会。收到刘嗣伯的信和药丸。
廿九日晴,风稍止,甚寒。复吴蕴生信,托伯涵带。子蔚来谈,嘱代作寿序。作黼来,偕至恒裕访冯润田。申刻在广和居请客(姚子梁、吴颖芝、许锡珍、张绍甄、刘伯涵、张采南、吴子蔚、刘叔南)。孙莲舫以自篆对联见赠并录示近作二首。此君才调不凡,惜乎浮诞不羁,所如辄阻也。赠以程仪四金。十月初一日晴。撰寿序。尔亭、丹云丈来谈。接姚子辉同年信。初二日晴。诣杏丈送行,为次寅力谋铁路事,杏丈满允,因留午饭。出城至龙源楼面辞伯雅之局,即至广和居赴林乔生约。孙廉舫招同丰堂,却之。卧看《宋史纪事》五十四(方腊之乱)、五十五(金)。群奸满朝,老成谋国之言一不施用,事机屡失,坐致沦亡。阅之愤闷积胸中,夜几不成寐。(〔眉〕他人见此,如谓余代古人担忧,非知我心者也。初六日补注。)初三日晴。立冬。甚热。十点钟报到,五伯升浙江布政使,欣忭已极。臣家所被君恩为至渥矣。因发贺电。子蔚、作黼、伯涵来谈。至广慧寺吊陈太师母之丧,陪吊坐甚久。又入城唁叶鞠裳同年丧明之痛。又拜客数家而归。叔南、嵩生来谈,至绳匠胡同董处少坐。灯下寿序脱稿,持访子蔚,三鼓乃归。接墨缘信(刘葵生带来)。初四日晴。阿丙弥月,效丈、吉甫、受之、子蔚、橘农、叔南、心斋、叔沄、诲卿、孟常来贺,女客来者尤多。客散至聚宝堂赴吴季卿丈之约。初五日晴。写家信。子蔚清晨来谈,嘱于寿序添撰两幅,因为填缀交去。午后蔚复来畅谈。未刻至福隆堂赴吴献斋同年之约,坐皆壬午同年,谈甚款洽。初六日晴。入城贺徐荫师娶孙妇之喜。谒孙燮师少坐,为刘伯涵求谭中丞信。出城访伯涵,时已三钟,饥甚,索点心,畅啖之。又答拜数客。发十二号家书。锡珍、粒唐来谈。灯下作“通商惠工”试帖一首(得“文”字)。接管凌云丈信,并寄还四十金。初七日晴。詹事府因京察届期,来开履历清单,因照式开去。复吕安生信(蔚丰厚带),又季文太叔祖信(全泰盛寄),外人参一匣,则托汪作黼带。作黼来辞行。至魁和买参,路过琉璃厂,遍寻《瓯香馆帖》,竟不可得。因至会馆送作黼。与芷沅、锡珍畅谈而返。灯下代采涧写景苏丈、燮尹夫人信。作“关西大汉铜琶铁板唱大江东去”试帖一首,题目琐碎已极,而气概甚阔,须细切中兼雄浑,方与题称。初八日阴,微雨。出门谢客。接家信并新侄妇上贺。伯母以元侄年幼,不欲其远离膝下,小试作罢论。五弟亦遂不来。中年兄弟见面如此之难,思之泪下。张绍甄来久谈,通达时务,议论皆中窍要,后起人材也,当夹袋储之。午后写应酬各件。灯下作“出使星轺满路光”试帖一首。接五伯电。初九日晴。新选阳湖县高亮畴大令(承惠)来拜。写家信并七弟妇新侄妇见面礼,托作黼带。发五伯信(局寄)。午刻至元兴堂赴石蘅丈之约。傍晚归。初十日晴。皇太后万寿,卯刻至午门外行礼。归路答拜数客,皆未见。写白折诗三首,饭后书应酬各件。访子蔚少谈。申刻至同丰堂赴叔南之约。十一日晴。批阅书院卷。至效丈处帮写各件。饭后偕步访橘农,谈至傍晚乃归。十二日晴。批卷毕,即交去。子蔚来谈。饭后入城祝崇峻峰先生(保)八旬晋二重宴鹿鸣寿,听戏两出而归。接家信并龚照及银三百馀两,又七弟妇、新侄妇小照。归寓,春岩来访。十三日晴。至恒裕为龚萃民、蒋醉园查办官事。至广和居赴姚志梁之约,傍晚归。程惠泉(浙江知县,肇元,其尊翁名开运,号囊第,丁卯年伯)、刘幼云太史(廷琛,癸巳同年,次伯门生,其尊翁名矞祺,号云樵,丁卯年伯,现任浙江嘉兴县)来拜。晚,采南来久谈。十四日晴。至武阳馆公请高亮畴大令,到者九人,三点钟散。偕葆良同车访子蔚,少坐,又至余寓看诗而去。灯下作“疏篱种菊晚香多”试帖一首,即录入白折。十五日晴。写应酬各件。锡珍、雅初过谈。馆后酣寝一时许。陈少阶来辞行,将应广平府岑太守之聘。郑贵抄《庸庵海外文编》一卷成,因校雠加圈点。灯下写扇一柄。步月访子蔚久谈。接顾子韩表姑丈信。十六日晴。校评《海外文编》。吴质甫自鄂来。未刻至江苏馆赴张绍甄之约,坐客不齐,一鼓后方散。微雨。十七日阴,微雨。为孟常改文一篇。至吴季卿丈处,道字女之喜。傍晚赴董效丈、许肇丈之约。萦儿抄《海外文编》一卷成。十八日晴。先妣蒋恭人生辰,拜供后至效丈处贺吉甫完姻之喜,余赞礼。傍晚,头晕归寓,竟夜僵卧,不敢转侧。十九日晴。子蔚来谈。竟日拂逆不快。傍晚至粤东馆祝管士修年丈太夫人八旬晋一寿,听戏两出。又至松筠庵赴张季端之约。归寓,张绍甄来久谈。接次伯信(阳江发)。
译二十九日,晴天,风稍稍停了,天气很冷。又写信给吴蕴生,托伯涵带去。子蔚来交谈,嘱托我代写寿序。作黼来了,和他一起到恒裕拜访冯润田。申时在广和居请客,客人有姚子梁、吴颖芝、许锡珍、张绍甄、刘伯涵、张采南、吴子蔚、刘叔南。孙莲舫把自己篆刻的对联赠给我,并抄示近作两首。这个人的才华气度非同一般,可惜浮夸放诞、不受拘束,做什么事总是受阻。赠给他程仪四金。十月初一日,晴天。撰写寿序。尔亭、丹云丈来交谈。收到姚子辉同年的信。初二日,晴天。到杏丈处送行,为次寅竭力谋划铁路的事情,杏丈完全答应了,于是留下吃午饭。出城到龙源楼当面辞谢伯雅的宴局,随即到广和居赴林乔生的约会。孙廉舫邀我到同丰堂,我推辞了。卧着看《宋史纪事》卷五十四(方腊之乱)、卷五十五(金)。群奸充斥朝廷,老成谋国的意见一点也没有被采用,战机屡屡丧失,终于坐视国家沦亡。读到这里,愤懑郁积胸中,夜里几乎不能入睡。〔眉批:别人看到这里,如果说我是在替古人担忧,那就不是了解我的内心的人。初六日补注。〕 初三日,晴天。立冬。天气很热。十点钟报到,五伯升任浙江布政使,我高兴到了极点。臣家所蒙受的皇恩实在太优厚了。于是发出贺电。子蔚、作黼、伯涵来交谈。到广慧寺吊唁陈太师母的丧事,陪同吊唁并坐了很久。又进城慰问叶鞠裳同年丧失母亲的悲痛。又拜访几家客人后回来。叔南、嵩生来交谈,一起到绳匠胡同董处坐了一会儿。灯下完成寿序,拿着去拜访子蔚,三更才回来。收到墨缘的信(由刘葵生带来)。初四日,晴天。阿丙弥月,效丈、吉甫、受之、子蔚、橘农、叔南、心斋、叔沄、诲卿、孟常来祝贺,女客来的尤其多。客人散后到聚宝堂赴吴季卿丈的约会。初五日,晴天。写家信。子蔚清晨来交谈,嘱托我在寿序中再写两幅,于是补写缀入后交去。午后子蔚又来畅谈。未时到福隆堂赴吴献斋同年的约会,座中都是壬午同年,交谈十分亲切融洽。初六日,晴天。进城祝贺徐荫师娶孙媳妇的喜事。拜见孙燮师,坐了一会儿,为刘伯涵求谭中丞的信。出城拜访伯涵时已经三点钟,饿得厉害,便要点心,大吃了一顿。又回拜几位客人。发出第十二号家书。锡珍、粒唐来交谈。灯下作“通商惠工”试帖诗一首,押“文”字韵。收到管凌云丈的信,并寄还银子四十金。初七日,晴天。詹事府因为京察期限到了,来索取履历清单,于是按照格式填报。又复信给吕安生(由蔚丰厚带送),又收到季文太叔祖的信(由全泰盛寄来);外地送来的一匣人参,则托汪作黼带去。作黼来辞行。到魁和买人参,路过琉璃厂,遍寻《瓯香馆帖》,竟然没有找到。于是到会馆为作黼送行。和芷沅、锡珍畅谈后回来。灯下替采涧写给景苏丈、燮尹夫人的信。作“关西大汉铜琶铁板唱大江东去”试帖诗一首,题目琐碎到了极点,但气概很开阔;必须细致切合题意而又雄浑,才与题目相称。初八日,阴天,微雨。出门辞谢客人。收到家信以及新侄媳妇的贺礼。伯母因为元侄年幼,不愿他远离膝下,小试的事只好作罢。五弟也于是没有来。中年兄弟见面竟然这样困难,想到这里不禁流下眼泪。张绍甄来长谈,他通晓时务,议论都切中要害,是后起的人才,应当把他列入人才储备。午后写了各种应酬文字。灯下作“出使星轺满路光”试帖诗一首。收到五伯的电报。初九日,晴天。新选的阳湖县高亮畴大令(承惠)来拜访。写家信以及给七弟媳妇、新侄媳妇的见面礼,托作黼带去。发出给五伯的信(由邮局寄送)。午时到元兴堂赴石蘅丈的约会。傍晚回来。初十日,晴天。皇太后万寿,卯时到午门外行礼。回程回拜几位客人,都没有见到。写白折诗三首,饭后写各项应酬文字。拜访子蔚略谈。申时到同丰堂赴叔南的约会。十一日,晴天。批阅书院试卷。到效丈处帮忙写各种文字。饭后和他一起步行拜访橘农,交谈到傍晚才回来。十二日,晴天。批卷完毕,随即交了上去。子蔚来交谈。饭后进城祝贺崇峻峰先生(保)八十岁加二的重宴鹿鸣寿,听了两出戏才回来。收到家信、龚照和银子三百多两,以及七弟媳妇、新侄媳妇的小照。回到寓所,春岩来访。十三日,晴天。到恒裕为龚萃民、蒋醉园查办官事。到广和居赴姚志梁的约会,傍晚回来。程惠泉(浙江知县,肇元,其父名开运,号囊第,丁卯年伯)、刘幼云太史(廷琛,癸巳同年,次伯门生,其父名矞祺,号云樵,丁卯年伯,现任浙江嘉兴县)来拜访。晚上采南来长谈。十四日,晴天。到武阳馆公请高亮畴大令,到场九人,三点钟散席。和葆良同车拜访子蔚,坐了一会儿,又到我的寓所看诗后离去。灯下作“疏篱种菊晚香多”试帖诗一首,随即抄入白折。十五日,晴天。写各种应酬文字。锡珍、雅初来交谈。在馆中酣睡了一个多时辰。陈少阶来辞行,将要接受广平府岑太守的聘请。郑贵抄成《庸庵海外文编》一卷,于是校勘并加圈点。灯下写了一把扇子。踏月拜访子蔚,长谈很久。收到顾子韩表姑丈的信。十六日,晴天。校评《海外文编》。吴质甫从湖北来。未时到江苏馆赴张绍甄的约会,客人没有到齐,过了一更才散。下了微雨。十七日,阴天,微雨。替孟常改一篇文章。到吴季卿丈处,祝贺他女儿出嫁。傍晚赴董效丈、许肇丈的约会。萦儿抄成《海外文编》一卷。十八日,晴天。先母蒋恭人的生日,拜祭供奉后到效丈处祝贺吉甫婚姻完成,我为礼仪主持。傍晚头晕回到寓所,竟然整夜僵直躺着,不敢翻身。十九日,晴天。子蔚来交谈。整天都事事不顺,心情不快。傍晚到粤东馆为管士修年丈的太夫人祝贺八十岁加一的寿辰,听了两出戏。又到松筠庵赴张季端的约会。回到寓所,张绍甄来长谈。收到次伯的信(从阳江发来)。
二十日阴。起甚晏。程惠泉(桂坫,辛卯同年,甲午翰林)来谈。傍晚,效丈率吉甫来谢。因至绳匠胡同一行。复刘景陶信,托大兴县加官封马递。廿一日晴。绍甄以东海关营弁所议海军条陈十五份见示,细阅一过,采录廿馀条入《澄斋杂录》,以备他日之用。午后出门拜客。晚间,家庭之间口角龃龉,胸中郁郁不快。廿二日晴。竟日大风,寒甚,水已见冰,而书斋丛菊犹芳,玩赏良久,以自怡悦。写家信,又致龚萃民信。绍甄、肇良、志先来谈。接天津寿臣叔祖信。廿三日晴,甚寒。校评《海外文编》。饭后至东城答拜各家。西丈枉过,为赞儿诊疾。灯下作“鲁鱼帝虎”试帖一首。廿四日晴。至沈老太太处,告以广东代送潘宅百金已妥交。又访吴季卿丈,详询节妇请旌章程,谈及盛杏丈近上条陈一份。天下为十镇,练兵三十万。一裁各省厘金,一开设银行,铸造银元,一设达成馆,由亲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奏保编检六部司员外州县入馆,习法津公法交涉诸事,备将来参赞出使总理大臣之用。于十四日会议,现将练兵裁厘议驳,大旨谓目下饷源太竭,难于招练,且三十万人亦不敷用。现有聂自成、袁世凯所招练军及南京自强军尚可敷衍。裁厘恤商便民诚为至计,惟现与外洋议加税尚未就绪,骤减此项,实于库帑有碍,且从缓再议。银行责成盛宣怀招股开办。银元先铸十万元试用,如果通行,再行增铸。以九成银、一成铜铸一元,作足银一两。因关税、国课一律收纳,惟合库平空加六两再扣去一成铜,以一百元作九十元,外间行用则无平色之分,俟通行之日,外间元宝馆锞概废不用。达成馆相地造设,由各督抚公举管学大臣,编检司员州县如议保举,其如何录用及详细章程,俟馆屋落成设大臣后妥定。今日送总署画稿,廿六日即入奏矣。(〔眉〕民间以银一两易银元一元,而交国课时仅作九钱用,是吃一钱亏矣。此法未善,恐行时窒碍不通也。)饭后诣高理臣年丈,少坐,至会馆赴许锡珍之约,归路诣岳母略谈。发十四号家信(内附致龚萃民信,又京账报销单)。廿五日晴。德音蠲免顺直被水州县秋粮,同乡官具折谢恩。六点钟折发下,齐诣西苑门内行礼。出至聚丰堂早餐。归寓,济帆来谈。至吴兴馆吊姚子湘丈,广惠寺吊顾蓉舫同年之丧。偕橘农同访根生未值。夜,大风。廿六日晴。接湖北五伯及眉卿弟信并银乙百八十两,祝李菊庄太夫人寿。至恒裕访润田。归,校勘《国史•文苑传》,文笔颇芜杂。廿七日晴。阅书院课卷。访子蔚久谈。傍晚,橘农折柬相邀,采南亦在彼,因同至广和消寒。知己三四人扺掌纵谈,不知夜漏三下矣。廿八日晴。阅书院卷。未刻在直隶老馆请客(周芾棠、李子丹丈、苏苑之丈、张学端、吴季卿丈、许肇良、冯志先、许少镛、潘经士),傍晚客齐始入坐。质甫来谈。廿九日阴。阅课卷毕。访石蘅丈,兼访根荪,晤其令兄纯甫。葆良来谈。灯下作“鲁鱼帝虎”其二首,燃烛录入白折。三十日晴。竟夜大风,至晓未已。写白折半开。午后至琉璃厂修润斋装裱《诒晋斋帖》十二册。贺莲青买笔两支。灯下作“燕然勒石”试帖一首。十一月初一日晴。校阅《文苑传》。子渊来谈。天寒日短,日间尤易悠忽,就枕自省一天所为,殊增愧悚。灯下作“直哉史鱼”试帖一首(成儿诗课题),又录昨诗入白折。接袁秉道信。润田来谈。初二日晴,颇暖。先中翰府君生忌,拜供。午刻至广和赴橘农之约。散至高阳师处贺升协揆,许筠师处贺升大空之喜。诣岳母少坐。初三日晴。饭后入城,贺徐荫师大拜,孙燮师调宗伯,钱密丈升总宪之喜。归路在文友堂少坐,见有残本钱塘吴氏所刻《洛阳伽蓝记》,纸板甚精,携之以归(阙后二卷),以校汉魏丛书。璜川吴氏二本,互有得失(且有讹字不少)。晚,诣子蔚久谈。初四日晴。校《伽蓝记》,因取汉魏本加墨校注。昔人谓读书必须求善本,信然。如汉魏本讹脱殆不可读。作“看图闲教阵”试帖一首,写入白折。向刘葆良借到融斋先生《艺概》二本,凡六卷(论文、论诗、论词、论书、论经义),多独得之论,穷半夜之力阅之一过。初五日晴。拟上“求才”条陈,成“预储使才”一条。午后访冯润田。复访志先,托其发鄂电。归路在岳母处少坐。与葆良略谈。初六日阴,有雪意。写应酬各件。饭后访质甫,同至琉璃厂游览。(原稿此处空半页。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十二月初一日晴。代子蔚写内廷春联。吴季卿、刘仲士丈、段春岩来谈。灯下看《高子遗书》。初二日阴。饭后芷沅来,约往会馆手谈。因至王保师处补祝师寿,即诣馆,二鼓后方归。头眩呕恶,甚惫。夜,雪。初三日雪花飞舞,侵晨平地已积三寸许。刘幼云招饮,作柬辞之。
译二十日,阴天。起床很晚。程惠泉(桂坫,辛卯同年,甲午翰林)来交谈。傍晚效丈带吉甫来致谢。于是到绳匠胡同走了一趟。复信给刘景陶,托大兴县加盖官印后用驿马递送。二十一日,晴天。绍甄把东海关营弁所议的海军条陈十五份给我看,我仔细读了一遍,摘录二十多条收入《澄斋杂录》,以备日后使用。午后出门拜客。晚上,家人之间发生口角争执,心中郁郁不快。二十二日,晴天。整天大风,寒冷得厉害,水面已经结冰,但书斋中的丛菊仍然芳香,我欣赏了很久,以此自我娱乐。写家信,又写信给龚萃民。绍甄、肇良、志先来交谈。收到天津寿臣叔祖的信。二十三日,晴天,非常寒冷。校评《海外文编》。饭后到东城回拜各家。西丈屈尊来访,为赞儿诊病。灯下作“鲁鱼帝虎”试帖诗一首。二十四日,晴天。到沈老太太处,告诉她代广东送给潘宅的一百金已经妥善交付。又拜访吴季卿丈,详细询问节妇请旌的章程,谈到盛杏丈最近上呈的一份条陈:天下分为十镇,训练士兵三十万;裁撤各省厘金;开设银行,铸造银元;设立达成馆,由亲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的官员奏请保举,编检、六部司员、外州县官入馆学习法律、公法和交涉等事务,以备将来担任参赞、出使、总理大臣之用。十四日举行会议,现已驳回练兵、裁厘的建议,大意是说眼下饷源太少,难以招募训练,而且三十万人也不够使用。现有聂自成、袁世凯招募训练的军队以及南京自强军,还可以勉强应付。裁撤厘金、抚恤商人、便利百姓,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只是现在正和外国商议加税,尚未办妥,突然减少这项收入,实在会妨碍国库,所以暂缓再议。银行由盛宣怀负责招股开办。银元先铸造十万元试用,如果能够流通,再增加铸造。一元用九成银、一成铜铸成,足值白银一两。关税、国课一律收纳时,只合库平,并凭空加六两再扣除一成铜,以一百元作九十元;民间流通时则不分平色,等到通行之日,民间的元宝、锞子一概废止不用。达成馆选定地点建造,由各督抚共同推举管学大臣,编检、司员、州县官按照议定办法保举。至于如何录用以及详细章程,等馆舍建成、设置大臣后再妥善制定。今天把图稿送到总署,二十六日就要入奏了。〔眉批:民间用一两银子换一枚银元,而缴纳国课时只按九钱计算,这是吃亏一钱。这种办法不完善,恐怕实行时会有阻碍,不能流通。〕 饭后到高理臣年丈处坐了一会儿,又到会馆赴许锡珍的约会,回程拜访岳母略谈。发出第十四号家信,其中附有给龚萃民的信和京账报销单。二十五日,晴天。皇帝下达恩诏,免除顺直遭水灾州县的秋粮,同乡官员具折谢恩。六点钟诏折发下,大家一起到西苑门内行礼。出来到聚丰堂吃早餐。回到寓所,济帆来交谈。到吴兴馆吊唁姚子湘丈的丧事,又到广惠寺吊唁顾蓉舫同年的丧事。和橘农一起拜访根生,没有遇到。夜里刮大风。二十六日,晴天。收到湖北五伯和眉卿弟的信以及银子一百八十两,祝贺李菊庄太夫人寿辰。到恒裕拜访润田。回来后校勘《国史·文苑传》,文笔颇为杂乱。二十七日,晴天。阅览书院课卷。拜访子蔚长谈。傍晚橘农折帖相邀,采南也在他那里,于是一起到广和居消寒。三四位知己拍掌纵谈,不知不觉已经三更了。二十八日,晴天。阅览书院试卷。未时在直隶老馆请客,客人有周芾棠、李子丹丈、苏苑之丈、张学端、吴季卿丈、许肇良、冯志先、许少镛、潘经士;傍晚客人到齐后才入座。质甫来交谈。二十九日,阴天。阅完课卷。拜访石蘅丈,同时拜访根荪,见到了他的哥哥纯甫。葆良来交谈。灯下作“鲁鱼帝虎”第二首,点燃蜡烛抄入白折。三十日,晴天。整夜大风,直到天亮还没有停止。写白折半开。午后到琉璃厂修润斋装裱《诒晋斋帖》十二册。祝贺莲青买了两支笔。灯下作“燕然勒石”试帖诗一首。十一月初一日,晴天。校阅《文苑传》。子渊来交谈。天气寒冷,白天短,白日里尤其容易悠忽度过;临睡时反省一天的所作所为,实在更加惭愧恐惧。灯下作“直哉史鱼”试帖诗一首(是成儿的诗课题),又把昨天的诗抄入白折。收到袁秉道的信。润田来交谈。初二日,晴天,天气很暖。先中翰府君的生忌,拜祭供奉。午时到广和居赴橘农的约会。散席后到高阳师处祝贺他升任协揆,又到许筠师处祝贺他升任大空。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初三日,晴天。饭后进城,祝贺徐荫师大拜、孙燮师调任宗伯、钱密丈升任总宪。回程在文友堂坐了一会儿,看到一本钱塘吴氏刻的残本《洛阳伽蓝记》,纸张和刻版都很精美,便带回来了(缺后两卷),用来校对汉魏丛书本。璜川吴氏的两种版本各有得失,而且都有不少错字。晚上到子蔚处长谈。初四日,晴天。校勘《伽蓝记》,于是取汉魏本加以墨笔校注。从前人说读书必须寻求善本,确实如此。像汉魏本那样讹误脱漏严重,几乎无法阅读。作“看图闲教阵”试帖诗一首,写入白折。向刘葆良借到融斋先生的《艺概》两本,共六卷(论文、论诗、论词、论书、论经义),其中有许多独到见解,我用尽半夜的时间通读了一遍。初五日,晴天。准备上呈“求才”条陈,写成“预储使才”一条。午后拜访冯润田。又拜访志先,托他 发湖北电报。回程在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和葆良略谈。初六日,阴天,似乎要下雪。写各种应酬文字。饭后拜访质甫,一同到琉璃厂游览。〔原稿此处空了半页,以下内容失记。整理者注。〕 十二月初一日,晴天。替子蔚写内廷春联。吴季卿、刘仲士丈、段春岩来交谈。灯下看《高子遗书》。初二日,阴天。饭后芷沅来,约我到会馆下棋。于是到王保师处补祝老师寿辰,随即到会馆,过了二更才回来。头晕恶心,疲惫不堪。夜里下雪。初三日,雪花飞舞,天刚亮时地面已经积雪约三寸。刘幼云邀请饮酒,我写帖辞谢。
(原稿此处空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廿六日晴。德音蠲缓顺直被水灾区钱粮,同乡官诣西苑门谢恩。六点钟折发下,行礼而出,到家祭神。报到,知蒙朱笔圈出,派充文渊阁校理。检《词林典故》,四库书庋藏阁中,检查进御及整理收藏,皆校理司之。旧制每日二员轮值,辰人申出。后改为虚衔不任事,相传有仪同三品之说,查《典故》无所依据(〔眉〕检《词林典故•服饰门》,据理得与讲官南上两书房同场,仪同三品)。,访子蔚,久谈。饭后子渊见过,借去《十六国春秋》一部。傍晚,约橘农来,共啖鹿肉,论书评帖,夜深乃去。廿七日晴。午后至会馆,偕子渊、仲士丈往琉璃厂一行,又诣岳母处,晚饭后归。连日读《汉书》,颇入佳趣。窃谓马、班并称,前人每右马而劣班,愚意以文章论,《史记》固卓越古今,若以史体论,絮兴衰治乱之要,详人物政事之全,断以兰台为上,次之范氏《后汉书》,陈氏《三国志》,唐修《隋书》、《五代志》,国初修《明史》,皆史书中之最有用者。廿八日晴。一日料理账目,烦杂异常。得刘静哲同年书并十二金。晚,诣子蔚,久谈,三鼓始返。廿九日阴。起后即入城,诣各师处拜年,四点钟始归,饥寒交迫。得兰生太叔祖信并十二金。发德州留致五伯电。又以三月不得家书,未知家中安否,心摇摇如悬旌,特致恒甫电,嘱其转询大兄。两电均托志先代发。灯下看《理学宗传》(此书终身味之不尽)。三十日晴,竟日风狂如虎。至王保师处拜年。晚,接祖先神影。亥刻接灶,和衣少寝。接岳父信并银四百两。
译〔原稿此处空行,以下内容失记。整理者注。〕 二十六日,晴天。皇帝下达恩诏,免除并缓征顺直遭水灾地区的钱粮,同乡官员到西苑门谢恩。六点钟诏折发下,行礼后出来,到家祭神。报到后,得知蒙皇帝朱笔圈出,派充文渊阁校理。查阅《词林典故》,四库书收藏在阁中,检查进呈御览及整理收藏等事,都由校理司负责。旧制每日二员轮流值班,辰时入、申时出。后来改为虚衔而不任事,相传有“仪同三品”的说法,但查《典故》没有依据。〔眉批:查《词林典故·服饰门》,据理得知,校理可以与讲官在南上两书房同处,仪同三品。〕拜访子蔚,长谈很久。饭后子渊来见,借走《十六国春秋》一部。傍晚约橘农来,一起吃鹿肉,谈论书籍、品评字帖,直到深夜他才离去。二十七日,晴天。午后到会馆,和子渊、仲士丈一起到琉璃厂走了一趟,又到岳母处,晚饭后回来。连日读《汉书》,颇觉得有趣。我私下认为,马、班并称,前人常常推重马而贬低班;依我的看法,如果从文章来说,《史记》当然是古今卓绝之作;如果从史体来说,叙述兴衰治乱的要旨,详细记载人物政事的全貌,以兰台为上,其次是范氏《后汉书》、陈氏《三国志》、唐修《隋书》《五代志》以及国初修的《明史》,这些都是史书中最有用的。二十八日,晴天。一整天料理账目,烦琐复杂异常。收到刘静哲同年的信和十二金。晚上到子蔚处长谈,三更才回来。二十九日,阴天。起床后立即进城,到各位老师处拜年,四点钟才回来,饥寒交迫。收到兰生太叔祖的信和十二金。发电报到德州,留给五伯。又因为三月没有收到家信,不知道家中是否平安,心情摇荡不定,像悬着的旌旗,特意给恒甫发电,嘱咐他转而询问大兄。两封电报都托志先代发。灯下看《理学宗传》,这部书一生也品味不尽。三十日,晴天,整天狂风如虎。到王保师处拜年。晚上接收祖先的神影。亥时接灶神,和衣稍睡。收到岳父的信和银子四百两。
日记光绪廿三年丁酉丁酉正月初一日晴。卯刻起焚香拜天,即入内。先在午门外行礼,至太和殿前。辰正二刻,皇上升殿,入班朝贺。归寓,在至圣先师前朝服行三跪九叩礼。脱朝服在祖先前拜年。饭后祝李高阳师寿。诣岳母处。又至会馆孙先生处兼晤仲士、浏若诸君。傍晚始归。得五伯德州所发电,初七日可到京。初二日晴,大风,立春节。惮风不出门。冯志先来谈。写家信。初三日晴,大风。拜大街以南客。晤濮揖泉丈,托其为五伯办理安折及定方略馆寓处。晚,落神影。子蔚赠余鹤庆吕子恒仪部(存德)《慎思记》、《讼过记》,乃昆明陈太史(荣昌)所刊者。吕君为大兄壬辰同年,去夏病殁,年才二十八,生平求道之笃,改过之勇,皆见此记中。有如此儒者在咫尺间,竟未谋一面、聆一语,岂非憾事!读两记,语语若伤我者,又不觉汗流首竦也。初四日晴,大风。拜城外西路客。子渊、剑秋来谈。午后随意看《通鉴》一卷。傍晚至湖广馆观剧,十二点钟归。初五日晴,无风。因至北城拜年,抵安定门,折而西入后门,出西安门,赶宣武门而出,到家已上灯久矣。车中偶携《罗念庵语录》,初读一二段即喜其开豁,连阅十馀段,觉精密透悟,玩味不尽。念庵论学虽本姚江,却无王门旷荡之弊,当细绎之。初六日晴。发第一号家书。又发墨缘信,内附季文先生、孙荃伯年丈复信。午后子蔚、橘农来,同至火神庙一游。买铁箫公墨笔牡丹一大幅(价七两五钱),王良常字一幅(价二两五钱),如获至宝,捧之而归。又在翰文斋买《樊榭诗文集》一部。晚,五伯遣前站张玉来,知今晚住黄村。初七日晴。黎明遣邱福至南西门迎接,余于八点钟到兴胜寺,五伯已到,畅谈一切,饭后始归。接程(肇元)信。傍晚又诣五伯夜谈,二鼓后归。五伯赐我二百金。又三叔婆赐寄火腿、茶叶并釆涧见面礼二十金。初八日晴。略拜客数家,至兴胜寺午饭。四点钟同移入新方略馆。初九日晴,大风。两点钟起送五伯入景运门,在军机房隔壁班房略坐。季卿、揖泉两丈来谈,子渊、志先亦来相送。黎明同诣合兴号便酌。至西城拜客,风大起,尘沙蔽天,对面不见人,乃归。酣寝一时许。彭用侯大令(锡普)自江右转饷到京,未见。饭后,随意看《通鉴》一卷。傍晚,至岳母处久坐,晚饭前归。(〔眉〕此后接信发信均详载收发信簿中,兹不赘及。)初十日晴。皇上有事于祈谷坛,臣毓鼎诣午门送驾(十点钟午门)。归途拜客数家。饭后,五伯枉过。未刻,先生开学。晚,设席,请先生,兼请春酒(先生、王西岑丈、汪子渊、钮伯雅、董效丈、刘氏三昆仲、冯志先、赵剑秋)。十一日晴,天气和暖,始有春意矣。上半日拜客。至兴胜寺,随五伯往杨艺芳丈处午饭,同出游厂,在火神庙买得《杨龟山全集》四十二卷,《罗豫章全集》十卷,皆福建刻本。伊洛一脉,伊川传之龟山,龟山传之豫章,豫章传之延平,延平传之朱子,遂集道学之大成。此二家余慕想久矣,得之甚喜。晚,复赴艺丈之约。十二日晴。彭用侯来见。根生过访,约共游厂,午后以车来迓。我因流连各书摊,傍晚始归。乐哉此游也。买得明刻本《文献通考》十六函(一百二十八本),又明刻《史汉评林》八函(六十四本),价二十金。此二书思之数年,一旦得之,觉火神庙中珠玉满前,五光十色,未若是物之可宝也。又以一千馀文买周书昌先生《先正读书诀》一本。《汉书评林》王宗沐序中有云:司马迁《史记》诚千古绝调,顾其初以英倔之气未能自伏,薄游海内欲以发其奇,而其晚又以宫幽不得志而舒其愤。好奇则不纯,怀愤则不平,故其为书于豪杰、货财、兵事以及感慨悲喜之间,有溢于人情者。虽其文足以发人意,而使其笃嗜,然以概于孔子叙书之旨,与夫垂载帝王经纶之全,则以视固书不得并也。此一段与余前日持论相合,然未易为耳食者语也。竭半夜之力看《读书诀》一过讫。十三日阴。闻五伯母病,诣兴胜寺问视,延西丈过诊。饭后拜客,访翁恭卿丈少谈。灯下看《龟山集》卷一(奏议)。卧思节后拜年事讫,拟定一功课:饭前读《汉书》;饭后写白折一开,看《文献通考》;灯下看理学书。遇三、六、九则饭后不写字,但写各处应复各信两三封,灯下作试帖诗一首。似尚简易,可以持久。十四日晴。接次伯银信。李玉山、吴质甫、彭用侯来谈。岳母来下榻,因作手谈。傍晚诣五伯久谈。十五日晴。采涧生日,肇良、吉甫、受之、诲卿、孟常来祝。橘农约游厂,未往。十六日晴。入西城拜客。午刻至嵩云草堂,赴吴竹楼之约。申刻至广和居,赴效丈及质甫两局。散后在岳母处少坐。十七日晴。检查《通考》卷数。质甫来谈。晚在兴胜寺久谈。
译日记 光绪廿三年丁酉 丁酉正月初一日,晴天。卯时起床焚香拜天,随即入宫。先在午门外行礼,再到太和殿前。辰正二刻,皇上升殿,入班朝贺。回到寓所,在至圣先师像前穿朝服行三跪九叩礼。脱下朝服后,又在祖先面前拜年。饭后为李高阳师祝寿。到岳母处。又到会馆孙先生处,同时会见仲士、浏若等人。傍晚才回来。收到五伯从德州发来的电报,说初七日可以到京。初二日,晴天,大风,立春节。因为害怕风大没有出门。冯志先来交谈。写家信。初三日,晴天,大风。拜访大街以南的客人。会见濮揖泉丈,托他替五伯办理安折,并安排方略馆的住处。晚上,安放神影。子蔚送给我鹤庆吕子恒仪部(存德)的《慎思记》《讼过记》,这是昆明陈太史(荣昌) 所刊刻的。吕君是大兄壬辰同年,去年夏天病逝,年仅二十八岁。他一生求道的笃实、改过的勇气,都体现在这两篇记中。身边竟有这样的儒者,我却始终没有谋面、听过一句话,难道不是憾事吗?读这两篇记,句句都像在刺痛我,不知不觉又汗流满面、头皮发紧。初四日,晴天,大风。拜访城外西路的客人。子渊、剑秋来交谈。午后随意看了一卷《通鉴》。傍晚到湖广馆看戏,十二点才回来。初五日,晴天,无风。于是到北城拜年,走到安定门后转向西边进入后门,出西安门,再赶到宣武门出来,到家时已经点灯很久了。车中偶然带着《罗念庵语录》,刚读一两段就喜欢它的开阔明快,连续读了十多段,觉得精密而透彻,意味无穷。念庵的学说虽然本于姚江,却没有王门学说放荡疏阔的弊病,应当仔细研读。初六日,晴天。发出第一号家书。又发出墨缘的信,内附季文先生、孙荃伯年丈的复信。午后子蔚、橘农来,一同到火神庙游览。买到铁箫公墨笔牡丹大幅一张,价格七两五钱;王良常字一幅,价格二两五钱,像得到珍宝一样捧着回来。又在翰文斋买了一部《樊榭诗文集》。晚上五伯派前站张玉来,得知他今晚住在黄村。初七日,晴天。黎明派邱福到南西门迎接,我八点钟到兴胜寺,五伯已经到了,我们畅谈各事,饭后才回来。收到程肇元的信。傍晚又到五伯处夜谈,二更后回来。五伯赏给我二百金。三叔婆又寄来火腿、茶叶和给采涧的见面礼二十金。初八日,晴天。略微拜访几家客人,到兴胜寺吃午饭。四点钟一同搬进新方略馆。初九日,晴天,大风。两点钟起身送五伯进入景运门,在军机房隔壁的班房坐了一会儿。季卿、揖泉两丈来交谈,子渊、志先也来送行。黎明一同到合兴号吃便饭。到西城拜访客人时风势大起,尘沙遮天,对面连人都看不见,于是回来。酣睡了一个多时辰。彭用侯大令(锡普)从江右运粮来到京城,没有见到。饭后随意看了一卷《通鉴》。傍晚到岳母处坐了很久,晚饭前回来。〔眉批:此后收到、发出信件,都详细记在收发信簿中,这里不再赘述。〕 初十日,晴天。皇上在祈谷坛举行祭祀,臣毓鼎到午门送驾(十点钟到午门)。回程拜访几家客人。饭后,五伯屈尊来访。未时,先生开课。晚上设宴请先生,同时请饮春酒,客人有先生、王西岑丈、汪子渊、钮伯雅、董效丈、刘氏三兄弟、冯志先、赵剑秋。十一日,晴天,天气温暖,开始有春意了。上午拜访客人。到兴胜寺,跟随五伯到杨艺芳丈处吃午饭,一同出游厂甸,在火神庙买到《杨龟山全集》四十二卷、《罗豫章全集》十卷,都是福建刻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伊洛一脉,由伊川传给龟山,龟山传给豫章,豫章传给延平,延平传给朱子,于是集道学之大成。这两家的书我仰慕想得到很久了,如今得到它们非常高兴。晚上又赴艺丈的约会。十二日,晴天。彭用侯来相见。根生来拜访,约我一起游厂甸,午后驾车来接我。我因流连于各个书摊,傍晚才回来。这次游览真快乐啊!买到明刻本《文献通考》十六函(一百二十八本),又买到明刻《史汉评林》八函(六十四本),价格二十金。这两部书我想了好几年,一旦得到,觉得火神庙中珠玉满前、五光十色,也不如这些书珍贵。又用一千多文买到周书昌先生的《先正读书诀》一本。《汉书评林》王宗沐序中说:司马迁的《史记》确实是千古绝调,但他起初凭着英迈倔强的气质,不能完全自我约束,轻游海内,想借此发抒自己的奇气;到了晚年,又因遭受宫刑、不得志而发泄愤懑。喜好奇异,文章就不纯正;心怀愤懑,论述就不平正。因此他写这部书,在豪杰、货财、兵事以及感慨悲喜之间,有超出一般人情常态的地方。虽然他的文章足以启发人的意趣,使人深深爱好,但若以孔子叙述典籍的宗旨,以及完整记载帝王经纶大业的标准来衡量,那么与固的书相比就不能并论了。这一段与我前几天的观点相合,但不能对那些只听传闻、不加思考的人说。我用尽半夜的功夫把《读书诀》通读完了。十三日,阴天。听说五伯母生病,到兴胜寺探视,请西丈过来诊治。饭后拜访客人,拜访翁恭卿丈略谈。灯下看《龟山集》卷一(奏议)。躺着想到节后拜年之事已经办完,准备制定一项功课:饭前读《汉书》;饭后写白折一开,看《文献通考》;灯下看理学书。逢三、六、九日,饭后不写字,只写各处应复的信两三封,灯下作试帖诗一首。似乎还算简易,可以长期坚持。十四日,晴天。收到次伯的银信。李玉山、吴质甫、彭用侯来交谈。岳母来住宿,于是下棋。傍晚到五伯处长谈。十五日,晴天。采涧生日,肇良、吉甫、受之、诲卿、孟常来祝贺。橘农约我游厂甸,没有去。十六日,晴天。进西城拜访客人。午时到嵩云草堂赴吴竹楼的约会。申时到广和居赴效丈和质甫的两个宴局。散席后在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十七日,晴天。核查《通考》的卷数。质甫来交谈。晚上在兴胜寺长谈。
十八日晴。访子蔚。午刻至江苏馆,赴吴季丈之约,少坐即至广和作主人,消寒第五会,与梁铨院同年合办。散诣岳母略坐,又访庞劬丈。书业堂以明初刻本《通典》求售。看《官制》两卷。十九日晴。彭用侯来见。拜西城内客。车中看《念庵语录》,洵为姚江忠臣,龙溪诤友。归寓,子渊、橘农来谈。晚饭后诣兴胜寺,挪得家用二百两,三鼓后始归。二十日晴。五伯枉过。至东华门银闸轧宅题主,礼毕少坐即行。至全浙馆,赴吴季卿丈之召,听戏四出。又至同丰堂,赴王鉴如之约。顺道诣兴胜寺略谈,归寓三鼓。竟日酬应,疲顿之至。接八叔宜昌密电,无密本可查,对之如天书,一字索解不得。夜梦疆事溃败,洋人已入京城,洋兵三五成群布满街市,子渊以书来商去就,余拈笔大书“国事如此,有死而已”八字答之。旋见案头一书,仿佛古今人表,上列屈原,陶潜在第二等中,其下注脚甚多,方欲细观,瞿然而寤。二十一日晴。一日来客甚多,络绎不绝。未刻至聚宝堂,赴陈养源之约,略坐即入城,住西苑门外静默寺。二十二日晴。三点钟起,送五伯请训。天明后拜西城北路客,归寓为吴质甫写册页四开。寿臣叔祖自津来。晚,诣广和,赴张子虞年伯之约。发八叔复电。二十三日晴。饭后访子蔚。傍晚,自制菜点为五伯饯行,杨艺文、吴竹楼、曹根生、吴质甫、冯立先作陪。子虞丈、子渊未到。二十四日晴。答拜寿臣叔祖,知其接电丁(嗣母)内艰。又拜前门东客。至兴胜寺遇五伯于途。与翰臣略谈归寓。半日会客,应对为疲。申刻至福洛堂赴苏济帆之约。半夜旧疾复发。二十五日晴。疲甚。写三叔祖母及伯母信,诣兴胜寺交五伯。五伯为我诊疾,开一温通方。傍晚归寓,写册页两开,赶交质甫。又写岳父信,封就已三鼓后矣。二十六日晴。诣兴胜寺送五伯,知三点钟方起身,因至大苑试馆团拜,再回兴胜寺送五伯登程。五伯待我极厚,临歧依恋,未免凄然。归寓略憩。申刻赴李蠡莼年丈之约。季端、橘农约消寒,汪笙叔丈、聂献廷均约广和,皆辞之。连日车中细看《念庵语录》,颇有入处。灯下又看宗传中《阳明语录》,功夫简易直截,深启发人。余于理学书玩之十馀年,时入时出,毫无主脑,只坐徒事口耳,未曾躬行体验,故徒成一浮光掠影耳。思之愤奋交集。二十七日阴。子渊来谈,借去京足五十金。偕访伯崇议团拜戏。彭用侯来辞行。饭后为吴少序送行(将至英国)。岳母枉过,作半日手谈。晚,子蔚来,久坐乃去。灯下读《汉书》一卷。二十八日晴。人仍不健。饭后至恒裕,访润田,又至正文堂书店浏览书籍,见有元椠朱子《韩文辨正》颇精,索价过巨不能得。以一两二钱买明椠本《唐鉴》而归。沈酂廷招饮,辞之。灯下读《汉书》二卷。橘农尝谓班史佳处在深密有法外意,不使人一览而尽,愈读愈见意味。不似他史,第读一过即索然意尽,不欲再诵也。洵然。接恒甫电。无事坐书肆中抽览各书,与书贾论板本目录,殊有益处,胜于与俗熟客谈名利,作无谓周旋。二十九日阴。写团拜各请帖。饭后吊罗小山同年太夫人之丧。顺拜客数家。在岳母处久坐。又谒高阳师,告团拜日期。二月初一日晴。入城至昆、廖两师处,告团拜期。见廖师略谈。顺拜东城内客。出城至吕祖祠焚香。归寓饥乏特甚。买《陈白沙集》,阅其前后序记及墓志、行状之属,凡数十篇,唯高明区大伦《游江门记》一篇,发明白沙之学最为透彻,张诩所撰行状亦颇详尽,读此二篇便可尽废其馀。初二日晴。读宣公奏议数篇。饭后访子蔚略谈。归看《白沙集》卷一(奏疏序记)。师荩臣(忠)来见。湖南武陵人,颇知读书,而落魄不偶,衣履皆不全。去腊困迫投缳,为人救解。读书人末路至此,为之太息。刻拟诣陕西投亲,余助以川资三金,再三称谢而别。终年浪费不知凡几,如此用法似尚不负也。申刻赴劳闿臣之约,三鼓乃归。初三日晴,惊蛰节。午刻至会馆祭文昌,礼毕午餐,到者仅五人(子渊、葆贞、叔南、志先、余)。在子渊处久谈。访艺芳丈,交去五伯所借八金。归寓易便衣至同丰堂赴志先之约。初四日晴。写团拜请帖,因至昆、李、廖师处下帖。车中看《明儒学案》中《白沙语录》全卷。白沙学甚完密,宗其教者多清介之士,其所成就可知。余向来持论每病白沙为禅,甚矣耳食之为弊大也。初五日晴。疲倦特甚。饭后至一得阁买墨汁,贺莲青买笔,又在书业堂少坐,见有松雪《过秦论》小楷精美绝伦,购之以归,即展帖临二百馀字,颇得心手相应之乐。傍晚,偕孟常、诲卿、佩伯、成儿、娴女至广和大嚼,归甚早。灯下看《甘泉语录》,以究白沙学脉。
译十八日,晴天。拜访子蔚。午时到江苏馆赴吴季丈的约会,坐了一会儿便到广和居作东,举行第五次消寒会,和梁铨院同年共同操办。散席后到岳母处略坐,又拜访庞劬丈。书业堂拿明初刻本《通典》求售。看《官制》两卷。十九日,晴天。彭用侯来相见。拜访西城内的客人。车中看《念庵语录》,他确实是姚江的忠臣、龙溪的诤友。回到寓所,子渊、橘农来交谈。晚饭后到兴胜寺,借得家用银二百两,三更后才回来。二十日,晴天。五伯屈尊来访。到东华门银闸轧宅题写神主,礼毕坐了一会儿就走。到全浙馆赴吴季卿丈的召约,听了四出戏。又到同丰堂赴王鉴如的约会。顺路到兴胜寺略谈,回到寓所已经三更。整天忙于应酬,疲惫至极。收到八叔从宜昌发来的密电,手边没有密本可以查阅,对着它就像看天书一样,一个字也无法解释。夜里梦见边疆战事溃败,洋人已经进入京城,洋兵三五成群布满街市;子渊拿着书信来商量进退,我提笔大书“国事如此,有死而已”八字答复他。随后看见案头有一本书,仿佛是《古今人表》,上面列着屈原,陶潜列在第二等中,下面有许多注脚,正要仔细观看,猛然惊醒。二十一日,晴天。一天之中来客很多,络绎不绝。未时到聚宝堂赴陈养源的约会,坐了一会儿便进城,住在西苑门外的静默寺。二十二日,晴。三点钟起床,送五伯去请训。天亮后到西城北路拜访客人,回住处替吴质甫写四开册页。寿臣叔祖从天津来。晚上到广和,赴张子虞年伯的约会。给八叔发了回电。二十三日,晴。饭后拜访子蔚。傍晚,亲自做菜肴点心为五伯饯行,杨艺文、吴竹楼、曹根生、吴质甫、冯立先作陪。子虞丈、子渊没有到。二十四日,晴。回拜寿臣叔祖,得知他收到电报,说丁(嗣母)遭逢母丧。又到前门东拜访客人。走到兴胜寺,在路上遇见五伯。与翰臣略谈后回住处。半天都在接待客人、应酬答对,感到疲惫。申刻到福洛堂,赴苏济帆的约会。半夜旧病复发。二十五日,晴。疲劳得厉害。给三叔祖母和伯母写信,到兴胜寺交给五伯。五伯替我诊病,开了一剂温通的药方。傍晚回住处,写了两开册页,赶着交给质甫。又写岳父的信,封好时已经三更以后了。二十六日,晴。到兴胜寺送五伯,得知他三点钟才起身,于是到大苑试馆参加团拜,又回到兴胜寺送五伯启程。五伯待我非常厚重,临别时彼此依恋,免不了感到凄然。回住处略作休息。申刻赴李蠡莼年丈的约会。季端、橘农约我消寒,汪笙叔丈、聂献廷都约在广和相聚,我都推辞了。连日来在车中仔细看《念庵语录》,颇有所得。灯下又看《宗传》中的《阳明语录》,其中修养实践的方法简明直接,很能启发人。我研读理学书已有十多年,时而有所进入,时而又退出来,始终没有主见,只因为徒然从事口耳之学,没有亲身实践和体验,所以只成为浮光掠影罢了。想到这里,惭愤和激奋交织在一起。二十七日,阴。子渊来交谈,借走京足五十金。和他一起拜访伯崇,商议团拜演戏的事。彭用侯来辞行。饭后为吴少序送行,他将要去英国。岳母屈尊来访,和她下了半天围棋。晚上子蔚来,坐了很久才离开。灯下读《汉书》一卷。二十八日,晴。身体仍不健朗。饭后到恒裕拜访润田,又到正文堂书店浏览书籍,看见一本元椠朱子《韩文辨正》,刻印很精美,索价太高,不能买到。用一两二钱买了一部明椠本《唐鉴》回来。沈酂廷请我饮酒,我推辞了。灯下读《汉书》二卷。橘农曾说,班史的好处在于深厚严密而又有法度之外的意味,不让人一眼看尽,越读越能体会其中意味;不像其他史书,读过一遍便兴味索然,不想再读。确实如此。收到恒甫的电报。没有事情时,坐在书肆中随手翻看各种书,和书商谈论版本、目录,实在很有益处,胜过同庸俗的熟客谈名利、作无谓的周旋。二十九日,阴。写团拜用的各份请帖。饭后去吊唁罗小山同年母亲的丧事。顺便拜访了几家客人。在岳母处坐了很久。又拜访高阳老师,告诉他团拜的日期。二月初一日,晴。进城到昆、廖两位老师处,告知团拜日期。见到廖老师,略谈几句。顺路拜访东城内的客人。出城到吕祖祠烧香。回住处时饥饿疲乏特别厉害。买了《陈白沙集》,阅读其中前后序、记、墓志、行状一类文章,共有几十篇,只有高明区大伦的《游江门记》一篇,对白沙之学阐发得最透彻;张诩所撰的行状也很详尽。读完这两篇,其他文章几乎都可以不看了。初二日,晴。读了宣公的几篇奏议。饭后拜访子蔚,略谈几句。回来后看《白沙集》第一卷(奏疏、序、记)。师荩臣(忠)来见。他是湖南武陵人,很懂得读书,却潦倒失意,衣服鞋子都不完整。去年腊月因困窘逼迫而上吊,幸而被人救下。一个读书人到了末路竟至于此,令人深深叹息。他现在打算到陕西投奔亲戚,我资助他三金作为路费。他再三道谢后告别。一年到头浪费的钱不知道有多少,像这样用钱,似乎还不算辜负。申刻赴劳闿臣的约会,三更才回来。初三日,晴,惊蛰节。午刻到会馆祭祀文昌,礼毕吃午饭,到场的只有五个人(子渊、葆贞、叔南、志先和我)。在子渊处长谈。拜访艺芳丈,交还五伯借给我的八金。回住处换上便衣,到同丰堂赴志先的约会。初四日,晴。写团拜请帖,于是到昆、李、廖三位老师处送帖。在车中看《明儒学案》里的《白沙语录》全卷。白沙之学非常完备严密,奉行其学说的人多是清正耿介之士,他们所能达到的成就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我过去一向认为白沙之学近于禅,受耳食之见的弊害竟然这样严重。初五日,晴。疲倦得特别厉害。饭后到一得阁买墨汁,贺莲青买笔,又在书业堂坐了一会儿,看见松雪所写《过秦论》小楷,精美绝伦,便买回来。立即展开字帖临摹二百多字,很有心手相应的快乐。傍晚,和孟常、诲卿、佩伯、成儿、娴女到广和大吃一顿,回来得很早。灯下看《甘泉语录》,以探究白沙的学术源流。
有一事拂逆,大动气恼,连日看理学书而心气依然不平和,所谓书自书我自我也。克治涵养之功如此之疏,虽读尽宋明先儒书,究于身心何益?甚矣,余之不肖也。初六日晴。诣蓉浦丈久坐。子蔚、子和均来谈。饭后,检点书画箱。答访汪笙叔年丈,又访橘农,又至岳母处少坐,与效丈步行至广和赴葆真昆仲之约。初七日晴。娴女生日。子蔚京察未圈记,访之解闷。饭后旧疾复作,颇为狼狈。初八日晴。一日静养,读《汉书》数卷。岳母来手谈,至晚饭后乃去。初九日晴。己丑科湖广会馆团拜。九点钟即往请先生及吉甫管账。昆、廖两师均到,衣冠趋跄,晚间不甚可支,十一点钟先归。(戏演福寿部,同年到者七十五人。)初十日阴且有微雪,天骤寒。一日静憩,看书消遣。五弟书来,四月初可以到京,甚喜。申刻至广和居,赴叔南之约。十一日阴。算结戏账。出门拜客,归途访润田,托其为虞(树荪)、刘(增广)捐誊录。十二日晴。写信六封。傍晚,访子蔚久谈。归看《高子语录》,眠甚晏。王西丈来,为妻妾诊疾。十三日晴。写白折。傍晚访颖芝少谈,在岳母处略坐,至广和赴许肇良之约。十四日阴,甚寒且雪。写白折。午刻至安徽馆赴钱干臣、毛艾生之约(主客同席,皆癸巳同年),半席先行,赴志先寓中之约。十五日阴。写白折。至源丰润访邵缙云,顺至松竹斋买物。曾重伯移寓对门,闻余绶屏同年在彼,步往共谈。连日朱圈《明儒学案》中《高子语录》毕。余于此卷绎阅不下十馀过,车中枕上皆未释手,颇觉味之不尽。近日又细看《念庵语录》,其于良知流弊固多所救正,唯证之以上圣贤所论勤学穷理诸说,不免有所抵牾,鄙意不能无疑。十六日阴。写白折。岳母来作半日手谈。十七日晴。写白折甚多。汪笙叔年丈过谈,托为其世兄议婚效丈之二令嫒。余芷舲大令自鄂来。灯下接看《高子遗书》卷十,有游记数篇,胸次笔力均高,令人神怡意远。枕上思仿圣哲画像之意,取生平所景仰愿学诸儒,以时代为次,排列牌位,用一纸装为立轴,悬之中堂,朝夕奉祀,以志师法溯源,聊记于此。愿学图至圣先师先贤子思子先贤颜子先贤曾子先贤孟子先儒涑水司马文正公先儒高密郑君先儒昌黎韩子先儒庐陵欧阳文忠公先儒延平李氏四先儒上蔡谢氏二先贤明道程子先贤濂溪周子先贤伊川程子先儒龟山杨氏三先儒横渠张子(次应居一)先儒深宁王氏先贤紫阳朱子先儒鄱阳马氏先儒亭林顾氏先儒景逸高子先儒河东薛子先儒香庵罗氏先儒夏峰孙氏先儒潜庵汤氏十八日阴,春分节。写白折。答拜余芷舲。午刻至湖广馆赴癸巳团拜之请,上灯归。遣儿女往观剧。灯下为采涧写信。十九日阴,微雨。舒宾如来见。孙文卿同年过谈。起甚晏,写白折。傍晚诣岳母处,晤效丈,致汪丈之意,效丈辞焉。归看《高子遗书》卷十。二十日阴,微雪。写白折。孟常索余折楷,为书朱子《与魏应仲书》全文以贻之,俾奉为师法。同乡林稚梅观察(志道)来拜,曾慕道通判所保人才也。略谈顷刻,不能窥其人崖略。傍晚至同丰堂赴根生之约。归为诲卿改文一篇,又看《高子遗书》卷十,下有家训廿馀则,甚切实,令成儿录出,与之讲解。本日作“文昌气似珠”试帖一首,得“昌”字。二十一日阴,竟日大雪。常府同乡搭安徽馆戏局团拜。楼上五桌,十点钟即往。丁卯、壬午南榜,辛卯三科皆具柬见邀,余以一身周旋于楼上下东西四科之间。至夜半一点钟,疲惫极矣,乃归寓。二十二日雪更甚,至夜不息。天时不正,一至于此,总之皆阴盛所感也。写白折。钱鸣伯同年来辞行,将随张樵野侍郎出使英国也。灯下看《高子遗书》卷十一,《泾阳先生行状》一篇极可看。二十三日雪止,仍阴。写白折。橘农来谈。朱梦霆为丙女诊疾。客去,往鸣伯处送行。灯下作“正大光明”试帖一首,“桓温偕诸寮属登平乐楼眺瞩中原”试帖一首。本日看《高子遗书》卷十二毕。二十四日一日大雪。广东承差吴泰来见,交到次伯带来各处信一百五十六封,《朱子语类》一部,陈兰圃先生《语类日钞》一本(凡五卷),药三种。余于朱子之书所得亦云备矣,所患不究心耳。因取《语类日钞》看一遍讫,釆录颇有门径。陈先生汉学之功极深,而倾心尽力于朱子之书乃如此,可知凡真能读书人,断不轻斥宋儒也。余前日曾语根生,谓学问果深,任是博通经史末梢,必以宋儒书为归宿,盖义理之学颠扑不破也。彼主张汉学痛诋程朱者,其学其品皆可知。雨雪杂下,道路泥淖,寸步不能行。乙卯科在安徽馆团拜,未往。
译有一件事不合心意,使我大为生气恼怒。连日来看理学书,心情仍然不能平和,这就是所谓书还是书,我还是我。克制自己、涵养心性的功夫竟然如此疏忽,即使读尽宋明先儒的书,对自身心性究竟有什么益处?我实在太不成器了。初六日,晴。到蓉浦丈处坐了很久。子蔚、子和都来交谈。饭后整理书画箱。回拜汪笙叔年丈,又拜访橘农,又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和效丈步行到广和赴葆真兄弟的约会。初七日,晴。娴女过生日。子蔚没有在京察中被圈记,我去拜访他为他解闷。饭后旧病复发,弄得很狼狈。初八日,晴。整天静养,读《汉书》几卷。岳母来下棋,直到晚上饭后才离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九日,晴。己丑科湖广会馆举行团拜。九点钟就去请先生和吉甫来管账。昆、廖两位老师都到了,穿戴整齐,往来趋走;晚上身体实在支持不住,十一点钟先回来了。(演的是福寿部戏,同年到场的有七十五人。) 初十日,阴天并下着小雪,天气骤然变冷。整天静静休息,看书消遣。五弟来信,说四月初可以到京,十分高兴。申刻到广和居,赴叔南的约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一日,阴。结算戏账。出门拜访客人,回程中拜访润田,托他替虞(树荪)、刘(增广)捐资谋取誊录的职位。十二日,晴。写了六封信。傍晚拜访子蔚,长谈很久。回来后看《高子语录》,很晚才睡。王西丈来,替妻妾诊病。十三日,晴。写白折。傍晚拜访颖芝,略谈几句,在岳母处坐了一会儿,然后到广和赴许肇良的约会。十四日,阴,十分寒冷并下雪。写白折。午刻到安徽馆赴钱干臣、毛艾生的约会(主客同席,都是癸巳科同年),席间提前离开,又赴志先住处的约会。十五日,阴。写白折。到源丰润拜访邵缙云,顺路到松竹斋买东西。曾重伯搬到对门,听说余绶屏同年在那里,便步行过去共同交谈。连日来把朱圈本《明儒学案》中的《高子语录》读完了。我对这一卷反复阅读不下十多遍,在车中和枕上都没有放下过,颇觉得其意味无穷。近来又仔细看《念庵语录》,它对于良知学说的流弊确实纠正了很多;只是拿它同上古圣贤所说的勤学、穷理等观点相互验证,未免有些抵牾,我的看法不能没有疑问。十六日,阴。写白折。岳母来下了半天棋。十七日,晴。写了很多白折。汪笙叔年丈来交谈,托我替他的世兄向效丈的两个女儿议婚。余芷舲大令从湖北来。灯下接着看《高子遗书》第十卷,其中有几篇游记,胸襟和笔力都很高,令人神清意远。睡在枕上时想到仿照圣哲画像的意思,把平生所敬仰、愿意学习的儒者按时代先后排列,制作牌位,用一张纸装成一幅立轴,悬挂在中堂,早晚奉祀,以表明师法的源流,姑且记在这里。愿学图:至圣先师;先贤子思子;先贤颜子;先贤曾子;先贤孟子;先儒涑水司马文正公;先儒高密郑君;先儒昌黎韩子;先儒庐陵欧阳文忠公;先儒延平李氏;四先儒上蔡谢氏;二先贤明道程子;先贤濂溪周子;先贤伊川程子;先儒龟山杨氏;三先儒横渠张子(按次序应居第一)。先儒深宁王氏;先贤紫阳朱子;先儒鄱阳马氏;先儒亭林顾氏;先儒景逸高子;先儒河东薛子;先儒香庵罗氏;先儒夏峰孙氏;先儒潜庵汤氏。十八日,阴,春分节。写白折。回拜余芷舲。午刻到湖广馆赴癸巳团拜的邀请,点灯后回来。派儿女去看戏。灯下替采涧写信。十九日,阴,有小雨。舒宾如来访。孙文卿同年来交谈。起床很晚,写白折。傍晚到岳母处,见到效丈,转达汪丈的意思,效丈推辞了。回来后看《高子遗书》第十卷。二十日,阴,有小雪。写白折。孟常要我写折楷,于是把朱子《与魏应仲书》全文写给他,使他奉为师法。同乡林稚梅观察(志道)来拜访,他是曾慕道通判所保举的人才。略谈片刻,不能看出他的为人梗概。傍晚到同丰堂赴根生的约会。回来替诲卿改了一篇文章,又看《高子遗书》第十卷,下面有二十多条家训,十分切实,让成儿抄录出来,给他讲解。今天作“文昌气似珠”试帖诗一首,取得“昌”字。二十一日,阴,整天下大雪。常府同乡在安徽馆搭戏局举行团拜。楼上摆了五桌,十点钟就前往。丁卯、壬午南榜和辛卯三科的同年都备帖邀请,我一个人在楼上楼下、东边西边的四科之间周旋。直到半夜一点钟,疲惫到了极点,才回住处。二十二日,雪下得更大,一直到夜里也没有停。气候反常到了这种地步,总之都是阴盛所感应的结果。写白折。钱鸣伯同年来辞行,将要随张樵野侍郎出使英国。灯下看《高子遗书》第十一卷,其中《泾阳先生行状》一篇非常值得看。二十三日,雪停了,仍然阴天。写白折。橘农来交谈。朱梦霆替丙女诊病。客人走后,去鸣伯处送行。灯下作“正大光明”试帖诗一首,又作“桓温偕诸寮属登平乐楼眺瞩中原”试帖诗一首。今天看完《高子遗书》第十二卷。二十四日,整天下大雪。广东承差吴泰来来见,交给我次伯带来的各处信件一百五十六封、《朱子语类》一部、陈兰圃先生《语类日钞》一本(共五卷),以及三种药。我所得朱子的书,也可以说很齐备了,所忧虑的只是没有用心钻研。于是把《语类日钞》通读一遍,觉得摘录颇有门径。陈先生研究汉学的功力极深,却这样倾心尽力于朱子的书,由此可知凡是真正能读书的人,绝不会轻易斥责宋儒。前几天我曾对根生说,学问果真深厚,即使博通经史,最后也一定要以宋儒的书为归宿,因为义理之学是颠扑不破的。那些主张汉学、猛烈诋毁程朱的人,他们的学问和品格也就可想而知了。雨雪交杂而下,道路泥泞,寸步难行。乙卯科在安徽馆举行团拜,没有前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五日雪止,犹微雨。岳母来视丙疾,梦霆又来诊。傍晚王西丈过谈。饭后勉强至恒裕(为唐景襄先生事)、宝兴隆(为李衡宜起服事)一行。一日看《语类》论周、程诸儒数卷。二十六日阴。肝疾复作,静卧观《语类》论杨、李诸儒及自论为学工夫,解经数卷,深信朱子之学为自来儒者所不及,从此专心致志体验力行,将奉以终身焉。《语类》系门人记朱子之言,所学有浅深,所记有舛误,未可一概笃信,先哲论之甚详。当将《朱子文集》反复寻绎,令胸中略有把握,然后参以《语类》,以尽其蕴,庶几处处得益。西丈来为丙女诊疾。余芷舲来谈。余每劝从学诸生玩性理书而窥其意思,总不善看。甚矣,利禄之途诱人,而真肯用功者之少也!二十七日天竟放晴。至安徽馆祝方芰塘年丈八十双寿。又答拜林稚梅未晤,因至南横街赴廉惠卿之约。惠卿托入画高忠宪《水居图》,冯莲塘阁学书《明史》本传,吴挚夫刺史(汝纶)书水居、可楼二记,汪子渊太史书忠宪集中水居各诗。把玩良久,看《水居图》风景绝佳,悠然神往。惠卿又出示高子与弟手札十三通,皆居家琐屑事,极真朴。中有一札云“虽小事亦不可糊涂”,又足见先生谨小慎微之学。此札惠卿新以十金得之,余因语惠卿云,兄近以水居征画征书,寓向往景行之思,而先生手笔即为兄所得,可见至诚感召为不虚。同人深以余言为然。雪后道路泥淖,车行甚劳,归寓易车而骑,至源丰润一行,取回次伯汇款三千三百七十金,灯下与妻妾分置各函中粘封记。二十八日晴。至湖广馆赴乙酉团拜之请,九点钟归,遣儿女往观。看《朱子语类》论治道数卷,通达治体,绝不为迂阔难行之说。二十九日晴。出门答拜各客。问高阳师疾,晤四世兄,又至岳母处少坐。归寓易便服至同丰堂赴余芷舲之约。三十日晴。至湖广馆行吊。秦佩萼前辈来,久谈。汪笙叔丈、武子彝同年均来。为诲卿、孟常各改文一篇。写白折。作“黄金筑台从隗始”试帖一首,得“台”字。晚饭后访子蔚,夜深归。三月初一日晴。写白折。作浣花节试帖一首,“鸦翻枫叶夕阳动”试帖一首,亦录入白折。拟于北小院添造小厨房一间,请冯雨人前辈来看风水,据云方位合宜,十三日未时可动工。灯下写家信,看《语类》论治两卷,开豁心胸,阅之不忍释手。初二日阴。早半日写信。诣杨蓉丈少谈。饭后葆良来谈。至江苏馆赴王荩臣、陶端一、杨石渔、仁山昆仲之约。散后答拜徐芷帆、沈公诒,均未晤。到家微雨,傍晚遂雪。时令不正如此!写白折一开。初三日清明,天竟放晴。写白折。午后作字约子蔚春游遣闷。子蔚意兴阑珊,遂止。浙江新选布经历邱闱生(兆金)来见。晚饭后人甚不适。杨蓉丈枉过,久谈。初四日晴。写浙江各信,托邱君带。未能写字。张润泽来交课,当面为批改讫。端仲信同年(谨,登州太守)之世兄名文绮(号霞轩)持仲信信来见,年甫十六,颇安详有礼。杨蓉丈以陈兰圃《东塾读书记》见赠。灯下看论郑君、朱子两卷。其论朱子,专发明其实是求是之学处,以关汉学家辟朱子之口,有功于朱子不浅。友好中颇有诋宋儒空疏者,恨不持此编示之。初五日晴。德音蠲缓天津顺属钱粮,同乡官诣乾清门外谢恩,黎明行礼,至上书房他坦便饭(他坦满洲语,盖直庐之意也)。归寓酣寝。济帆来谈。答拜邱经历,托其带浙信三封。根荪以初刻《煮字斋诗略》嘱校,两日细读一过。诗不主一家而气骨韵致俱胜,余素服根荪古文辞,而不知其工诗如是也。傍晚访根荪未值,在岳母处久坐。灯下看《东塾读书记》“论”、“孟”、“春秋”三卷。初六日阴。中丞公忌辰拜供。访子蔚,见其妻兄张叔平。叔平精铁笔,余以三小方请其镌刻。归寓作“民生在勤”试帖一首,写入白折,又为写一开。薄暮大雷雨,顷刻中庭水积成河。看《东塾记》“诗”、“书”、“礼记”三卷。初七日大风,天竟放晴。作“绿阴幽草胜花时”试帖一首,脱手而成,毫不费力,盖熟境矣。即写入白折,又另写一开。谢味馀同年来谈。傍晚访橘农。申刻至同丰堂赴武子彝同年之约。初八日晴。作“天街雨后绿槐风”试帖一首,即写入白折,又写一开半。接家书,随手作复信,并李衡宜起服照交局寄。傍晚橘农来谈,偕访子蔚,同诣广和小酌,橘作东,宾主三人瀹茗清谈,至一点钟始归,真友朋之乐也。
译二十五日,雪停了,还有小雨。岳母来探视丙的病,梦霆又来诊治。傍晚王西丈来交谈。饭后勉强到恒裕(为唐景襄先生的事)、宝兴隆(为李衡宜起服的事)走了一趟。整天看《语类》中论述周、程诸儒的几卷。二十六日,阴。肝病复发,静卧阅读《语类》中论述杨、李诸儒以及朱子自己所说为学功夫的部分,又看了几卷解经的内容,深信朱子的学说是历来儒者所不能及的。从此将专心致志地亲身体验、努力实行,奉行终身。《语类》是门人记录朱子的话,其中所学有深浅,所记也有错误,不能一概盲信,先哲对此论述得很详细。应当把《朱子文集》反复寻绎,使胸中先大致有把握,然后参照《语类》,来穷尽其中的蕴含,这样或许处处都能得到益处。西丈来替丙女诊病。余芷舲来交谈。我常劝跟随我学习的诸生研读性理书、体会其中的意义,但他们总是不善于阅读。利禄之路对人的诱惑竟然如此厉害,而真正肯下功夫的人又这样少!二十七日,天终于放晴。到安徽馆祝贺方芰塘年丈八十双寿。又回拜林稚梅,没有见到他,于是到南横街赴廉惠卿的约会。惠卿请高忠宪画《水居图》,冯莲塘阁学书写《明史》本传,吴挚夫刺史(汝纶)书写《水居记》和《可楼记》,汪子渊太史书写忠宪集中关于水居的各首诗。把玩了很久,只见《水居图》的风景极佳,不禁悠然神往。惠卿又拿出高子写给弟弟的十三通手札,都是家中琐碎事情,十分真朴。其中一封说:“即使是小事也不可糊涂。”由此又足以看出先生谨慎小心的学问。这封信是惠卿最近用十金买到的,我于是对惠卿说,兄长近来以水居为题征集图画和书法,寄托向往并仰慕先贤风范的心意,而先生的亲笔信正好被兄长所得,可见至诚感召并非虚妄。在座的人都深以为然。雪后道路泥泞,车行非常劳苦,回住处后换车骑马,到源丰润走了一趟,取回次伯汇来的三千三百七十金,灯下和妻妾分别放入各个信封中,粘封并作了记号。二十八日,晴。到湖广馆赴乙酉团拜的邀请,九点钟回来,派儿女去看戏。看《朱子语类》中论治道的几卷,通晓治理国家的体要,绝不是迂腐难行的说法。二十九日,晴。出门回拜各位客人。问候高阳老师的病情,见到四世兄,又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回住处换上便服,到同丰堂赴余芷舲的约会。三十日,晴。到湖广馆行吊礼。秦佩萼前辈来访,长谈很久。汪笙叔丈、武子彝同年都来了。替诲卿、孟常各改了一篇文章。写白折。作“黄金筑台从隗始”试帖诗一首,取得“台”字。晚饭后拜访子蔚,深夜才回来。三月初一日,晴。写白折。作浣花节试帖诗一首,又作“鸦翻枫叶夕阳动”试帖诗一首,也抄录到白折中。打算在北小院增建一间小厨房,请冯雨人前辈来看风水,据他说方位合宜,十三日未时可以动工。灯下写家信,看《语类》中论治道的两卷,心胸顿觉开阔,读得爱不释手。初二日,阴。早晨用半天写信。到杨蓉丈处略谈。饭后葆良来交谈。到江苏馆赴王荩臣、陶端一、杨石渔、仁山兄弟的约会。散席后回拜徐芷帆、沈公诒,都没有见到。到家时下着小雨,傍晚于是下雪。时令竟反常到这种地步!写了一开白折。初三日,清明,天终于放晴。写白折。午后写字,约子蔚春游以排遣烦闷。子蔚兴致不高,于是作罢。浙江新选布经历邱闱生(兆金)来见。晚饭后身体很不舒服。杨蓉丈屈尊来访,长谈很久。初四日,晴。写给浙江各处的信,托邱君带去。没有能写字。张润泽来交课卷,我当面替他批改完。端仲信同年(谨,登州太守)的世兄名叫文绮(号霞轩),拿着仲信的信来见我,年纪刚十六岁,十分安详有礼。杨蓉丈把陈兰圃的《东塾读书记》送给我。灯下看其中论郑君、朱子的两卷。他论朱子的部分,专门阐明朱子实际上是 求是之学,从而堵住汉学家攻击朱子的借口,对朱子的功劳不小。朋友中颇有诋毁宋儒空疏的人,真恨不得拿这部书给他们看看。初五日,晴。皇帝下诏免除并缓征天津顺属的钱粮,同乡官员到乾清门外谢恩,黎明举行礼仪,到了上书房,在“他坦”吃便饭(“他坦”是满洲语,大概就是值班房的意思)。回住处酣睡。济帆来交谈。回拜邱经历,托他带三封浙江的信。根荪把初刻本《煮字斋诗略》交给我,请我校勘,我用两天仔细读了一遍。这些诗不专宗一家,而气骨、韵致都很好。我一向佩服根荪的古文辞,却不知道他的诗也写得这样好。傍晚拜访根荪没有遇到,在岳母处坐了很久。灯下看《东塾读书记》论《论语》《孟子》《春秋》的三卷。初六日,阴。为中丞公忌辰拜供。拜访子蔚,见到他的妻兄张叔平。叔平精于铁笔,我请他刻三方小印。回住处作“民生在勤”试帖诗一首,写入白折,又写了一开。傍晚突然雷雨大作,顷刻间院中积水成河。看《东塾读书记》论《诗》《书》《礼记》的三卷。初七日,大风,天却终于放晴。作“绿阴幽草胜花时”试帖诗一首,一挥而成,毫不费力,大概已经到了熟练的境界。随即写入白折,又另写了一开。谢味馀同年来交谈。傍晚拜访橘农。申刻到同丰堂赴武子彝同年的约会。初八日,晴。作“天街雨后绿槐风”试帖诗一首,随即写入白折,又写了一开半。接到家信,随手写了回信,并把李衡宜起服的照会交给邮局寄出。傍晚橘农来交谈,我和他一起拜访子蔚,又一同到广和小酌。橘农作东,宾主三人煮茶清谈,直到一点钟才回来,真是朋友相聚的快乐。
初九日晴。写白折。武子彝来谈。灯下读《汉书》贾谊、晁错二传。《史记》谊传以其尝为书吊屈原,遂与原同传,而序其言事本末处甚略,《汉书》则增入治安诸疏不下万馀言。《史记》错传仅记其与诸大臣相谗杀始末,《汉书》则增入言兵事徙民实边疏,亦不下数千言。贾、晁诸疏区画利弊、指陈事势,均千古经世大文章,然则《史记》、《汉书》之孰为有用,不待明者而决矣。朱子云,学者须是有业次,须专读一书了,又读一书,又必须是专心致意。余受驳杂之病甚大,今拟案头止列《前汉书》一部,《朱子语类》一部,其馀杂书一切收起,令心之所系,目之所注,无非是物,庶可得专精之益。初十日晴。写白折。午后为许肇良送行,在岳母处少坐。归寓,剑秋、子和来谈。申刻至同丰堂赴钮伯雅之约。夜归,旧恙复发。十一日阴。一日不适。接七弟电,即托志先电复。刘葆真来谈,余询以《汉书》批本,葆真谓过批最无益,随他人作手眼,于自己毫无干涉,且随后诵读不免有所漏略。此事须自立体例:第一次点句读。第二次求史法,用一色笔;凡义例线索皆与标出,其言外之意微而显、隐而章处尤宜著眼。第三次考事迹,用一色笔;凡制度、奏议有关经世者皆圈出。第四次求词章,用一色笔;凡叙次议论有精采处皆圈出。如此作几番功夫,自然贯穿浃洽,应用不穷(以上葆真语大略如此,而余润色之)。所论真精要,当遵行之。中年以后,觉记性、目力皆远不如二十五岁以前,惟悟性则颇胜于前,则十馀年诵读阅历之功也。故为今之计,只可守约以期得用,断不能贪多务博,致下梢无一理会。又孱躯多病,尤不相宜。专一用功,于进学养心皆有裨益。夜半大雨。十二日晴。为季兄事访丁衡甫同年,祝效丈寿,面后归寓。朱多笏、王泽寰来谈。访西丈诊疾。接五弟信。十三日晴。访橘农,招葆良来,共当面作试帖一首(“远移山石作泉声”,得“泉”字),诗成写入白折。在橘处午饭,又同至陶然亭,踏青骑马而归。何润夫、谭志云、余芷舲均来访。十四日晴。访丁衡甫,为季兄取结递感留呈。答拜各客。在同文书局买夹带两部。饭后,王西丈来久谈。申刻在广和居请客(张叔平、武子彝、刘伯崇、吴子蔚、劳闿忱、朱梦霆、余芷舲、刘叔南,闿忱不到)。归接季兄电,知明日可到京。亥正后,谭志云、余芷舲来谈。十五日晴。遣邱福至东便门迎季兄,至黄昏未到。一日写白折甚多。傍晚访李蓉溪年丈,为志云办起服到衙门。十六日晴。至广和居赴王胜之同年之约,少坐即归。季申兄自南来,至会馆畅谈。季兄交到家信一封并件,又三叔婆带来食物两种。询知五弟定于廿五日北行,甚喜。傍晚,季兄来,偕访衡甫未值。灯下读《汉书•严助传》中淮南王安谏伐闽越书,情势洞明,文气激宕,在汉文中亦不可多得,读之数过。此疏不入淮南王传而载于助传中者,一以形严助劝伐闽越之失,一以淮南传但叙叛逆各情,此疏列之不称。史家布置不苟如此,若入后人手,此疏即不入安传亦当著诸闽越传中矣。十七日晴。入西城拜客,归寓午餐。葆良、宾如来谈。又至三圣庵陪吊。写白折半开。头眩大作,呕吐黄水四五次不止,肠胃几翻。急延西丈诊治,以旋覆代赭汤治之,服药呕止。十八日晴。疲惫不能支。苏济帆来谈。西丈来改方,久谈乃去。饭后四兄来。余芷舲招景春,却之。十九日晴,狂风如虎,黄沙蔽天。济帆来诊脉。至惜字馆查课,归路诣蓉浦丈久谈。蓉丈知余患痰饮,赠以化州真桔红及桔花。傍晚,读《汉书》数传。二十日晴,大风。西丈约同丰堂,作柬辞之。西丈自来诊脉,谓可不必避风,且以出外消遣为宜,乃冒风而往,席未终先归。甫下车,曹根生来访,畅谈文史。根生询余初学作论宜读何书,余答以吾常通行《东莱博议》,然余意宜取《十三经注疏》及宋元诸儒所注各经诸序(王弼《易注序》,郑君《诗笺序》,孔安国《尚书序》,杜预《左传序》,范宁《穀梁传序》,何晏《论语序》,赵岐《孟子序》,唐明皇《孝经序》,伊川《易传序》,伊川《春秋传序》,朱子《易传义序》、《诗集传序》,朱子《大学章句序》、《中庸章句序》,蔡九峰《尚书集传序》,陈澔《礼记集解序》,朱子《易学启蒙序》、《论孟精义序》)及二十一史中序、《文献通考》二十四序汇为一编,圈点评注,令人熟读。盖一书之源流纲领窍要俱详各序中,讽诵既熟,了然于心,则此书门径已可得其大概矣,其用甚大,不止为通顺文理计也。根荪大以为然,谓古人俱未见及此。晚饭后,芝云、芷舲、子蔚俱来谈,夜半乃去,疲极。
译初九日,晴。写白折。武子彝来交谈。灯下读《汉书》中的《贾谊传》《晁错传》。 《史记》的《贾谊传》因为贾谊曾写文章凭吊屈原,便把他和屈原合在一传中,而且叙述他议论政事的始末很简略;《汉书》则增入了《治安策》等奏疏,不下万余言。《史记》的《晁错传》只记载他和各位大臣互相谗毁、最终被杀的始末;《汉书》则增入了他论述军事、迁徙百姓充实边地的奏疏,也有数千言。贾谊、晁错的各种奏疏,分析利弊,指陈时势,都是千古经世的大文章。这样看来,《史记》和《汉书》哪一部更有用,不必等明白人也可以判断了。朱子说,求学的人必须有次序,必须专心读完一部书,再读另一部,而且一定要专心致意。我受杂乱阅读的毛病很深,现在打算案头只放《前汉书》和《朱子语类》各一部,其余杂书一概收起来,使心思所系、目光所注都集中在这两部书上,或许可以得到专精的益处。初十日,晴。写白折。午后替许肇良送行,在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回住处,剑秋、子和来交谈。申刻到同丰堂赴钮伯雅的约会。夜里回来,旧病复发。十一日,阴。整天不舒服。接到七弟的电报,立即托志先发电回复。刘葆真来交谈,我向他询问《汉书》批本的事。葆真说,过多批注最没有益处,随着别人设置的观察角度来读,对自己毫无关系,而且随后诵读时难免有所遗漏。这件事必须自己制定体例:第一次标点句读;第二次探求史法,用一种颜色的笔,凡是义例和线索都标出来,尤其要注意那些言外之意微妙而显明、隐约却彰著的地方;第三次考察事迹,用一种颜色的笔,凡是有关制度、奏议和经世之学的内容都圈出;第四次探求词章,用一种颜色的笔,凡是叙事次序、议论中精彩的地方都圈出。这样下几番功夫,自然能够贯通融洽,取用不尽。(以上大略是葆真的话,其中有些是我润色的。)他的论说确实精要,应当遵照实行。到了中年以后,觉得记忆力、视力都远不如二十五岁以前,只有领悟力反而比从前强,这也是十多年诵读阅历的功劳。所以现在的打算,只能守住简约来求得实用,绝不能贪多求博,以致最后一无所知。而且我身体虚弱多病,更不适合杂学。专心一意地下功夫,对求学和修养心性都有益处。半夜下起大雨。十二日,晴。为季兄的事情拜访丁衡甫同年,祝效丈长寿,见面后回住处。朱多笏、王泽寰来交谈。拜访西丈请他诊病。接到五弟的信。十三日,晴。拜访橘农,邀请葆良来,共同当面作了一首试帖诗(“远移山石作泉声”,取得“泉”字),诗写成后抄入白折。在橘农处吃午饭,又一同到陶然亭踏青,骑马回来。何润夫、谭志云、余芷舲都来拜访。十四日,晴。拜访丁衡甫,为季兄取结递感留呈。回拜各位客人。在同文书局买了两部夹带。饭后王西丈来长谈。申刻在广和居请客,参加的有张叔平、武子彝、刘伯崇、吴子蔚、劳闿忱、朱梦霆、余芷舲、刘叔南,闿忱没有到。回来后接到季兄的电报,得知他明天可以到京。亥正以后,谭志云、余芷舲来交谈。十五日,晴。派邱福到东便门迎接季兄,直到黄昏他还没有到。整天写了很多白折。傍晚拜访李蓉溪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丈,为志云办理起服手续,到衙门去办事。十六日,晴。到广和居赴王胜之同年的约会,略坐便回来。季申兄从南方来,到会馆畅谈。季兄交给我一封家信和一些物件,又有三叔婆带来的两种食物。询问得知五弟定于二十五日北行,非常高兴。傍晚季兄来,和他一起拜访衡甫,没有遇到。灯下读《汉书·严助传》中淮南王安劝谏讨伐闽越的奏书,情势分析透彻,文气激越跌宕,在汉文中也很难得,读了好几遍。这篇奏疏没有收入《淮南王传》,而载在《严助传》中,一是为了说明严助劝伐闽越的错误,二是因为《淮南王传》只叙述叛逆的各种情况,列入这篇奏疏并不合适。史家的安排如此严谨,如果由后人编写,这篇奏疏即使不收入《淮南王传》,也应当载在《闽越传》中。十七日,晴。进西城拜访客人,回住处吃午饭。葆良、宾如来交谈。又到三圣庵陪同吊唁。写了半开白折。头晕突然厉害起来,连续呕吐黄水四五次不止,肠胃几乎翻转。急忙请西丈诊治,用旋覆代赭汤治疗,服药后呕吐停止。十八日,晴。疲惫得难以支撑。苏济帆来交谈。西丈来修改药方,长谈后才离开。饭后四兄来。余芷舲邀请景春,我推辞了。十九日,晴,狂风像猛虎一样,黄沙遮天蔽日。济帆来诊脉。到惜字馆检查课卷,回程中到蓉浦丈处长谈。蓉丈知道我患痰饮,送给我化州产的真桔红和桔花。傍晚读《汉书》几篇传记。二十日,晴,大风。西丈约我到同丰堂,我写柬辞谢。西丈亲自来诊脉,说不必避风,而且适合出门消遣,于是我冒风前往,但席面还没有结束就先回来了。刚下车,曹根生来访,畅谈文史。根生问我初学写论应当读什么书,我回答说,通常流行的是《东莱博议》,但我认为应当把《十三经注疏》以及宋元诸儒所注各经的序文(王弼《易注序》、郑君《诗笺序》、孔安国《尚书序》、杜预《左传序》、范宁《穀梁传序》、何晏《论语序》、赵岐《孟子序》、唐明皇《孝经序》、伊川《易传序》、伊川《春秋传序》、朱子《易传义序》《诗集传序》、朱子《大学章句序》《中庸章句序》、蔡九峰《尚书集传序》、陈澔《礼记集解序》、朱子《易学启蒙序》《论孟精义序》),以及二十一史中的序、《文献通考》的二十四篇序,汇编成一部,圈点批注,让人熟读。因为一部书的源流、纲领和要点,都在各篇序文中写得很详细;熟读背诵之后,心里就能清楚掌握,这部书的门径也大致可以了解了。它的作用很大,不只是为了读通文理。根荪非常赞同,说古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晚饭后,芝云、芷舲、子蔚都来交谈,直到半夜才离开,疲累到了极点。
二十一日晴。饭后答拜谭敬甫年伯,顺拜各客。在橘农处易便衣至广和居赴吴纲斋之约,席未终先归。刘伯崇约同丰堂,以亟于静养,却之。灯下读《汉书》数传(《朱博传》叙次之妙不减太史公,反复数过,不忍就枕)。谢赞臣约江苏馆,亦辞。二十二日竟日微雨。甫下床,四兄即来谈今论古,直至薄暮,复同车至豫和园赴叔南之约,新开河南饭馆也。二十三日晴。闭门谢客,为养疴计,从四兄借《诗人征略》随意翻阅吟哦,以怡性情。午后访子蔚、叔平散闷,少坐即归。灯下读《汉书•匈奴传赞》,卓识巨笔,古今有限文字也。《匈奴传》诸家评语皆斤斤较《史》、《汉》优劣于增减一二字间,以余观之,皆无关紧要,必执此以扬马抑班,殊属无谓。《史记》不载冒顿遗高后书,为之讳也。至班氏则不必讳是,故详著之。而刘会孟者乃责班氏何不效《史记》为之少讳,诧异已极,甚至指某字为《史记》雅,某字为《史记》澹宕,真魔道也(此皆明人习气陋处)。班史删改《史记》,固有失其本意,不如《史记》处,然此传则无可议,所增补且有较胜者。二十四日晴。一日在家,闭门谢客,读《汉书》消遣。傍晚,诣岳母少坐,即至广和赴效丈之约。得次寅电,廿六日起身。二十五日晴。芷舲、橘农来谈。二十六日晴。己未科在江苏馆团拜,公请谭敬甫年伯,午刻前往。散后至会馆与四哥久谈。四哥以新出《续古文辞类纂》见赠(其书名与王益吾祭酒所纂同而体例不同,大旨本于曾文正《经史百家杂抄》),前编选经、子,中编《史》、《汉》、《三国志》、《五代史》,下编桐城派各家,直接姬传先生前编。其书胜益吾前辈选本,得之甚喜,抱书而归,灯下即读其所选《汉书》数篇。晚饭后访曾重伯同年,夜深乃返。二十七日晴。济帆、志先来谈,至南半截胡同一行。一日读《续古文辞类纂》。
译二十一日,晴。饭后回拜谭敬甫年伯,顺便拜访各位客人。在橘农处换上便衣,到广和居赴吴纲斋的约会,席面还没有结束便先回来。刘伯崇约我到同丰堂,我因为急于静养而推辞了。灯下读《汉书》几篇传记(《朱博传》的叙事安排之妙不亚于太史公,反复读了几遍,舍不得上床)。谢赞臣约我到江苏馆,我也推辞了。二十二日,整天有小雨。刚下床,四兄就来谈论古今,一直到傍晚,又和他同车到豫和园赴叔南的约会,那里新开了一家河南饭馆。二十三日,晴。闭门谢绝客人,为养病着想,向四兄借来《诗人征略》,随意翻阅吟诵,以陶冶性情。午后拜访子蔚、叔平排遣烦闷,坐了一会儿便回来。灯下读《汉书·匈奴传赞》,见识卓越,笔力宏大,是古今少有的文字。《匈奴传》各家的评论都拘泥于《史记》和《汉书》增删一两个字,比较谁优谁劣。依我看来,这些都无关紧要;一定要抓住这些来抬高司马迁、贬低班固,实在没有意义。《史记》没有记载冒顿写给高后的信,是因为替他避讳。到了班氏那里,就没有必要避讳,所以详细写了出来。可是刘会孟却责怪班氏为什么不仿效《史记》少写一些,真是令人惊异,甚至还说某个字是《史记》用得雅,某个字是《史记》写得澹宕,实在是魔道邪说(这些都是明人习气中的鄙陋之处)。班史删改《史记》,固然有失去原意、不如《史记》的地方,但这一传没有什么可非议的地方,增补的内容还有超过《史记》的。二十四日,晴。整天在家闭门谢客,读《汉书》消遣。傍晚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随即到广和赴效丈的约会。收到次寅的电报,说二十六日起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五日,晴。芷舲、橘农来交谈。二十六日,晴。己未科在江苏馆举行团拜,公开邀请谭敬甫年伯,中午前往。散席后到会馆和四哥长谈。四哥把新刻的《续古文辞类纂》送给我(书名与王益吾祭酒编纂的相同,但体例不同,大旨取法于曾文正的《经史百家杂抄》)。前编选经、子,中编选《史记》《汉书》《三国志》《五代史》,下编选桐城派各家,直接接续姬传先生的前编。这部书胜过益吾前辈的选本,得到它十分高兴,抱着书回来,灯下就读其中选录的《汉书》几篇。晚饭后拜访曾重伯同年,深夜才回来。二十七日,晴。济帆、志先来交谈,到南半截胡同走了一趟。整天读《续古文辞类纂》。
托志先复厚存兄一电,为吴、吕亲事。二十八日晴。润泽来,呈课作,面为改定而去。饭后答访武子彝。又诣会馆贺四兄补缺喜,因偕访余芷舲,未值。在火神庙访陆休之占课,休之以安徽学政相许,恐亦是应酬话头也。一路在书肆纸店流连,傍晚始散,买得《遵生八笺》一部,归寓大略翻阅,中载养生之法甚备,于孱躯殊觉相宜。以京松一千两入银行股,先付五十金挂号,再交四百五十金,其馀随后零付,每月八厘行息,开立怀永堂薇记字号,交志先挂号,掣取股票两张。二十九日晴。写字。写鄂信两函,托余芷舲带。灯下作“自古英雄尽解诗”试帖一首,得“雄”字。三十日晴。写字。润泽来。午刻赴周幼湖比部之约,散后诣效丈少坐而归。《时务报》论官制数则,极透切,深惬鄙衷,阅之数过。灯下检阅《孙夏峰集》序跋类。四月初一日晴。三月春光荏苒过矣,身心学问一无进境,思之瞿然以惊。写白折。午后偕妻妾儿女至南半截胡同看屋(上房十间,南北开窗,甚爽适,惜外间太鸾远散漫),因访橘农,适耕荪在坐,相与畅谈一时许始归。灯下看《夏峰集》。卧前因家务撄心,日用不给,未免焦急,遂致通宵不寐。继思急亦无益,徒于进德养生两为妨损,亟宜洒开。初二日晴。燥热殊甚,恐有雷雨。写白折颇顺手。岳母来作半日盘桓。傍晚批阅房山课卷。灯下看《夏峰集》序跋书启类,平实亲切,果能体验力行,持躬涉世,可以寡过矣。先生身当易代之变,忧时伤乱,多激昂感慨之言,读之使人奋发。文友堂送来旧板《有正味斋诗集》,以银四钱留之。穀人先生诗大致近厉樊榭,而隽峭稍逊,然亦饶雅秀之致,可以洗涤俗烦。初三日晴,颇凉爽。写白折。书业堂送来原板二冯《才调集》,以一两五钱留之。韦氏所选多温柔敦厚之作,在诗家自是正宗,二冯批亦好。唐诗选本之简约者则沈氏《别裁》、蘅塘退士《三百首》(此本为书塾小儿读惯,通人每不屑齿及,其实门径极好,持择甚精,胜于《唐诗合解》百倍)及此本,皆有家数(此指其简约者)。又送来汲古阁初印《唐人选唐诗》八种,以其无《极玄》、《才调》二种,又为谁何涂抹狼藉,未留。午后诣蓉浦丈略谈,在王保之师处久坐。四哥来,未值。归寓下车,芷帆同年适来,少坐而去。初四日晴。立夏节。吴蔚若丈来久谈。写白折半开。至江苏馆赴余石荪年丈、朱蔼卿同年之约。四哥又来,未值。归寓,佩萼前辈、绶屏同年来访,傍晚乃去。灯下读《才调集》,颇觉醰醰有味。初五日晴。皇上有事雩坛,巳初入斋宫,臣毓鼎至午门送驾。出城答拜马植轩臬使、楼合卿通判。归寓酣寝。古微前辈、雅初来谈。傍晚访四哥,杯酒清谈,适汪芷沅自南来,相与谈论甚畅。初六日早雨晚晴。次寅将到,为收拾住房。余近于宅之东北隅筑小屋一间,为静坐读书计。纵六尺,横一丈,施工甚简,颜曰“陋室”,复系之以联:“收拾身心,眼前别无俗物;俯仰今古,壶中自有乾坤。”茗碗炉香,左图右史,怡然自乐,不足为外人道也。位置琴书未竟而橘农见访,因同诣琉璃厂买物。归途访子蔚。与张叔平考订金石,夜深乃归。芷沅来谈。初七日晴。检点书籍,芷沅来谈。傍晚诣岳母处少坐,即诣会馆偕四哥至同丰堂作主人。归寓已十一点钟,又作试帖两首:“日永吴蚕上箔时”得“蚕”字,“雨景如秋麦熟初”得“秋”字。乃就枕,街柝已四鼓矣。初八日晴。清晨葆良来,同至松竹斋,择白折两本。因访丁衡甫同年,托其用印弥封作考差试卷,以懿文办卷太劣难写故也。归寓写折誊昨诗。舒宾如、曾重伯过谈。灯下作“察车自轮始”试帖一首,亦录入白折。阅书院课卷。初九日晴。叔南来谈。饭后入城,祝徐、昆二师寿,兼预贺明日昆世兄嘉礼。谒孙燮师未见,留诗卷七本。至魁和为季文先生买人参(共七十金)。归寓阅书院卷,至三鼓后方寝。初十日晴。作“鸡犬琴书共一船”试帖一首。批书院课卷,积压两月之久,因循不动笔,以致斋夫坐索,连日夜手不停挥,以此知平日因循徒然自苦。吕新吾先生所云:“果决人似忙,心中却有馀闲;因循人似闲,心中却甚忙迫。”(此四语未检《呻吟语》,末句恐有误处。)真名言也。饭后,贺李高阳师娶儿妇之喜。又入城至陆伯葵前辈及殷可亭处道喜。归寓仍阅卷。十一日晴。阅卷毕,交斋夫携去。写白折。何润夫来久谈。十二日阴。竟日写白折。傍晚约子蔚、橘农广和小酌,杯酒清谈。十二点钟始归寓。十三日阴雨。写白折。编近作试帖诗草。十四日晴。至琉璃厂苍辰阁买墨汁(每两十二千)。又在松竹斋置备考具。四点钟移寓入内阁,与子蔚昆仲、橘农同寓。
译托志 先发电报回复厚存兄,事情是吴、吕两家的亲事。二十八日,晴。润泽来,呈交课卷,我当面替他改定后他才离开。饭后回拜武子彝。又到会馆祝贺四兄补缺的喜事,于是和他一起拜访余芷舲,没有遇到。在火神庙拜访陆休之,请他占课,休之许诺我可以任安徽学政,恐怕也只是应酬话罢了。一路在书肆、纸店流连,傍晚才散。买到一部《遵生八笺》,回住处大略翻阅,其中记载的养生方法很齐全,对我这副虚弱的身体尤其合适。以京松一千两投入银行股份,先付五十金登记,再交四百五十金,其余随后零星交付,每月利息八厘;开立怀永堂薇记字号,交给志先登记,领取股票两张。二十九日,晴。写字。写给湖北两封信,托余芷舲带去。灯下作“自古英雄尽解诗”试帖诗一首,取得“雄”字。三十日,晴。写字。润泽来。午刻赴周幼湖比部的约会,散席后到效丈处坐了一会儿便回来。《时务报》论官制的几篇文章,分析极其透彻,深合我的心意,读了好几遍。灯下查阅《孙夏峰集》的序跋一类文章。四月初一日,晴。三月的春光匆匆过去了,而我的身心和学问一点进步也没有,想到这里惊惧不已。写白折。午后和妻妾儿女到南半截胡同看房子(上房十间,南北都有窗,十分敞亮舒适,可惜外间太宽远、空旷散漫),于是拜访橘农,正好耕荪也在,一起畅谈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灯下看《夏峰集》。临睡前因家务牵动心绪,日常用度不足,不免焦急,因而整夜不能入睡。后来想到焦急也没有益处,只会同时损害修养德性和保养身体,实在应当赶快放开。初二日,晴。天气特别燥热,恐怕要有雷雨。写白折很顺手。岳母来相伴了半天。傍晚批阅房山的课卷。灯下看《夏峰集》的序跋、书信一类,平实亲切;如果能够亲身体验、努力实行,用来修身处世,就可以少犯过错了。先生正处在改朝换代的变局中,忧虑时事、感伤战乱,写了许多激昂感慨的话,读来使人奋发。文友堂送来旧板《有正味斋诗集》,我用银四钱买下。穀人先生的诗大致近似厉樊榭,只是俊峭稍逊一筹;然而也很有雅致秀美的意味,可以洗涤世俗的烦恼。初三日,晴,颇为凉爽。写白折。书业堂送来原板二冯《才调集》,我用一两五钱买下。韦氏所选多是温柔敦厚的作品,在诗家中自然是正宗;二冯的批评也很好。唐诗选本中较为简约的,有沈氏《别裁》、蘅塘退士《三百首》(这部书是书塾小儿读惯的,通人往往不屑一提,其实入门极好,选择十分精当,胜过《唐诗合解》百倍)以及这部书,都各有体例(这里说的是它们简约的一面)。又送来汲古阁初印的《唐人选唐诗》八种,因为其中没有《极玄》《才调》两种,而且又被不知是谁涂抹得一片狼藉,所以没有留下。午后到蓉浦丈处略谈,在王保之老师处坐了很久。四哥来,没有遇到。回住处下车时,芷帆同年正好来,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初四日,晴,立夏节。吴蔚若丈来长谈。写了半开白折。到江苏馆赴余石荪年丈、朱蔼卿同年的约会。四哥又来,没有遇到。回住处后,佩萼前辈、绶屏同年来访,傍晚才离开。灯下读《才调集》,颇觉得意味深长而有滋味。初五日,晴。皇上到雩坛举行祭祀,巳初进入斋宫,臣毓鼎到午门送驾。出城回拜马植轩臬使、楼合卿通判。回住处酣睡。古微前辈、雅初来交谈。傍晚拜访四哥,饮酒清谈,正好汪芷沅从南方来,大家交谈得非常畅快。初六日,早上下雨,晚上放晴。次寅将要到京,为他收拾住房。我近来在住宅东北角筑了一间小屋,打算用来静坐读书。纵六尺,横一丈,施工非常简易,题名为“陋室”,又配了一副对联:“收拾身心,眼前别无俗物;俯仰今古,壶中自有乾坤。”茶碗、炉香,左边放图,右边放史,怡然自得,其中的快乐不足对外人说。还没有安置好琴书,橘农就来访,于是和他一起到琉璃厂买东西。回程拜访子蔚。和张叔平考订金石,深夜才回来。芷沅来交谈。初七日,晴。整理书籍,芷沅来交谈。傍晚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随即到会馆和四哥一起到同丰堂作东。回住处已经十一点钟,又作了两首试帖诗:“日永吴蚕上箔时”,取得“蚕”字;“雨景如秋麦熟初” 取得“秋”字。于是上床睡觉,街上的梆子声已经报到四更了。初八日,晴。清晨葆良来,一同到松竹斋选择两本白折。于是拜访丁衡甫同年,托他盖印、弥封,作为考差的试卷,因为懿文办理的卷子太差,很难书写。回住处抄写昨天作的诗。舒宾如、曾重伯来交谈。灯下作“察车自轮始”试帖诗一首,也抄入白折。阅读书院的课卷。初九日,晴。叔南来访交谈。饭后进城,向徐、昆二位老师祝寿,并预先祝贺明日昆世兄举行婚礼。拜访孙燮老师未遇,留下诗卷七本。到魁和为季文先生买人参,共七十金。回到寓所阅读书院试卷,直到三更以后才睡。初十日,晴。写“鸡犬琴书共一船”试帖诗一首。批阅书院试卷,积压了两个月,一直因循着没有动笔,以至斋夫坐在那里催索。连日来日夜不停地书写,由此才知道,平日的因循拖延只是徒然使自己受苦。吕新吾先生说:“果断办事的人看似忙碌,心里却还有余暇;因循拖延的人看似清闲,心里却非常忙迫。”(这四句话还没有查《呻吟语》,末句恐怕有不准确的地方。)真是名言。饭后,祝贺李高阳老师娶儿媳妇。又进城到陆伯葵前辈和殷可亭那里道喜。初十日,晴。写“鸡犬琴书共一船”试帖诗一首。批阅书院试卷,积压了两个月,一直因循着没有动笔,以至斋夫坐在那里催索。连日来日夜不停地书写,由此才知道,平日的因循拖延只是徒然使自己受苦。吕新吾先生说:“果断办事的人看似忙碌,心里却还有余暇;因循拖延的人看似清闲,心里却非常忙迫。”(这四句话还没有查《呻吟语》,末句恐怕有不准确的地方。)真是名言。饭后,祝贺李高阳老师娶儿媳妇。又进城到陆伯葵前辈和殷可亭那里道喜。回到寓所后仍然批阅试卷。十一日,晴。批完试卷,交给斋夫带走。写白折。何润夫来长谈。十二日,阴。整天写白折。傍晚约子蔚、橘农到广和小酌,饮酒清谈。十二点才回寓所。十三日,阴雨。写白折。编录近来所作的试帖诗草稿。十四日,晴。到琉璃厂苍辰阁买墨汁,每两十二千。又在松竹斋置办考试用具。四点钟搬到内阁的寓所,和子蔚兄弟、橘农同住。
十五日黎明起略进饮食,六点钟中左门接卷而人,坐殿西壁。文题“经正则庶民兴”,经题“三曰举贤四曰使能”,诗题“赋得方流涵玉润,得方字”。一日天色晴润,无风,笔墨异常调和,写作一无讹误,六点钟交卷,候齐蔚、橘同出,疲倦,不出城。饭后早寝。十六日阴。清晨出城,到家得五弟沪上初六所发信,大约一二日内可到矣。饭后四哥来谈,傍晚乃去。效丈、伯雅、志先、剑秋、心斋、叔沄均来。夜,微雨。以京松五百金交志先掣取股票两张(一怀永堂薇记,一澄斋主人)。十七日晴。马少蘅、袁芦臣来。有吕显扬者,常州人,自奉天流离至京,贫困不得行,将来求助,观其瑟缩可悯,助以盘费使去。(〔眉〕此事竟为所欺,七月中尚有人见之在李铁拐斜街。甚矣,人心之叵测也!)访子蔚,适子渊亦往,相与久谈。饭后风霾雷雨,俄顷即止,天转清润。因出门访古微前辈。未晤,访葆真昆仲、芷帆,少坐,又至岳母处。灯下读《才调集》,颇觉醰醰有味。大抵唐人诗皆有文外意、味中味,不使人一览而尽,而此选尤为得之。十八日晴。乾清宫引见讲官,三点钟出门,六点半钟引见(圈出当头丁仁长)。答拜剑秋及泰来店吕季艇大令。归寓酣寝。午刻至汪笙叔年丈处陪媒。子蔚、芝云、马积山来谈。傍晚,偕子蔚访橘农,同至广和小酌。十二点钟归。十九日晴。管丹丈来谈,交去应山银信。饭后偕子蔚、橘农游城南崇效寺(即枣花寺)看牡丹,大半开残,惟绿色一种尚鲜碧可爱,真异品也,赏玩良久。尚有黑者,作深墨色,尤可贵,惜已残尽矣。寺僧出示旧藏《训鸡图净、《红杏青松图》,康、雍、乾、嘉诸名人皆有题咏(渔洋、竹垞、初白俱有诗),结束如牛腰,殊为大观。因题观款,附名其次。展玩未竟,暮色苍然,匆匆而出。至广和小酌,兼约根荪、保良,橘作东。方燮尹自铁路来,交到五弟一字,嘱明日遣车在丰台迎接。二十日晴。遣邱福下天津帮张寿押送行李,遣车夫至丰台。三点钟,次寅到,畅谈家园琐事。六点钟四哥来,因设酒肴,弟兄畅饮。知七弟举一子,乳名阿隆。二十一日晴。答拜燮尹。访志先,托其发南昌、常城二电。因访季兄,在彼午饭,细读兄近来所作文赋各数篇。狂风大起,乃归。泽寰来见。二十二日阴,仍风。寝未起,衡甫同年来,出见之。李橘农、邱振声、舒宾如、廉渭卿、方燮尹、冯志先、刘葆真、董效翁、朱蔼卿、谢味馀相继而来,几有应接不暇之势。三点钟至陶然亭,赴袁葆三之约。二十三日晴。一日来客仍不少。午后至大宛试馆唁济帆。傍晚偕季兄在同丰堂请客(马积山、董峻山、董效丈、方燮尹、五弟)。二十四日晴,风。步行访积山久谈。携叔坤来信,拟至恒裕商问一切,行至半途,不知何时将信失去,只得徒手而返。傍晚访子蔚。二十五日晴。引见,误于署中知会,一点钟即往,迟至六点半钟始带引。皇上辰刻御文华殿,觐见俄国使臣乌和他木斯科(在俄封吴王),偕子蔚、橘农诸君立于殿西隅观礼。俄使、参赞、随员凡二十二人,或谓邦交辑睦,玉帛相将,举欣欣有喜色,余则义愤填膺,深以为耻。立久甚疲,归寓酣寝。未刻微雨,至同丰堂,赴衡甫同年之约。散后在岳母处少坐,又至广和赴志先之约。余及徐研甫、莹甫、根生、次寅擫笛拍昆腔甚乐。二十六日晴。至钮伯雅处贺娶妇之喜,江苏馆祝吴颖芝太夫人寿。访橘农,易便衣,子蔚亦至,同诣广和吃梦,子刻方归。二十七日晴。至陶然亭壬午团拜。风霾大起,凛然生寒。徐、孙二师均到。散后入城,祝翁师寿。二十八日晴。在江苏馆同门公请房师王保之先生,申刻方散。二十九日晴。至观音院行吊,易便衣到陶然亭吃梦,余及子渊、葆真、葆良、叔南为梦中人,看梦者效丈、燮尹、志先、剑秋、四兄、五弟也。手谈笛唱,传杯畅饮,作竟日之欢。归已夕阳西下矣。五月初一日晴。放云南(周克宽、余堃)、贵州(林本荣、陈伯陶)考官。写家信交局寄。初二日晴,燥热不可耐。午后答拜各客,傍晚始归。夜,雷雨。初三日晴。初四日晴。入城至各师处拜节。灯下作诗一首:喜五弟自南至三年云水阻题襟,乍拂尘装喜不禁。凤采汝还颜色好,霜花我渐鬓毛侵。连床顿解秋中味,沽酒同谈别后心。毕竟埙篪胜簪绂,莫教容易负光阴。初五日晴。祀先。诣岳母处拜节,又至季、许二师处。写广东信。初六日晴。小满节。午后燮尹来,偕至岳母处久坐。归寓,四兄来。傍晚,偕子蔚、次寅至广和,兼招橘农小饮,三鼓后散。
译十五日,黎明起床,略吃些东西。六点钟从中左门接卷进入,坐在殿西墙边。文题是“经正则庶民兴”,经题是“三曰举贤四曰使能”,诗题是“赋得方流涵玉润,得方字”。这天天气晴朗湿润,没有风,笔墨格外协调,写作没有一处错误。六点钟交卷,等齐蔚、橘农一同出来。感到疲倦,便不进城。饭后早早睡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六日,阴。清晨出城,到家后收到五弟从沪上初六日发来的信,大约一两天内就可以到了。饭后四哥来交谈,傍晚才离去。效丈、伯雅、志先、剑秋、心斋、叔沄都来了。夜里下了小雨。把京松五百金交给志先,抽取股票两张(一张是怀永堂薇记,一张是澄斋主人)。十七日,晴。马少蘅、袁芦臣来访。有个叫吕显扬的人,是常州人,从奉天流离到京城,贫困得无法继续前行,来求助。见他畏缩可怜,便资助路费让他离去。(眉批:这件事竟然受了他的欺骗,七月中旬还有人看见他在李铁拐斜街。人心实在太难测了!)拜访子蔚,恰好子渊也去了,彼此长谈。饭后突然刮风、起霾、打雷下雨,不一会儿就停了,天气转为清润。于是出门拜访古微前辈,未能见到;又拜访葆真兄弟、芷帆,坐了一会儿,再到岳母那里。灯下读《才调集》,很觉得醇厚有味。大体说来,唐人的诗都有文字之外的意味、滋味中的滋味,不让人一眼看尽,而这部选本尤其能做到这一点。十八日,晴。乾清宫召见讲官。三点钟出门,六点半钟被召见(圈出当头丁仁长)。答拜剑秋,并到泰来店答拜吕季艇大令。回寓所熟睡。午时到汪笙叔年丈那里陪同媒人。子蔚、芝云、马积山来交谈。傍晚,和子蔚一起拜访橘农,一同到广和小酌。十二点回去。十九日,晴。管丹丈来交谈,交给他应山的银信。饭后和子蔚、橘农游览城南崇效寺,即枣花寺,观赏牡丹,大半已经凋残,只有绿色的一种仍然鲜碧可爱,真是奇品。欣赏了很久。还有黑色的,呈深墨色,更加珍贵,可惜已经凋残殆尽了。寺僧拿出旧藏的《训鸡图净》《红杏青松图》,康、雍、乾、嘉诸位名人都有题咏(渔洋、竹垞、初白都有诗),装裱起来厚得像牛腰,实在蔚为大观。于是题写观款,并依次附上姓名。还没有看完,暮色已经苍茫,只得匆匆出来。到广和小酌,同时约根荪、保良,橘农作东。方燮尹从铁路上来,交给我五弟的一封信,嘱咐明天派车到丰台迎接。二十日,晴。派邱福到天津帮助张寿押送行李,派车夫到丰台。三点钟,次寅到了,畅谈家园琐事。六点钟四哥来,于是设酒菜,兄弟畅饮。得知七弟生了一个儿子,乳名阿隆。二十一日,晴。答拜燮尹。拜访志先,托他发出南昌、常城两封电报。于是拜访季兄,在他那里吃午饭,仔细阅读兄长近来所作的几篇赋文。狂风大起,便回去。泽寰来访。二十二日,阴,仍然刮风。还没起床,衡甫同年来了,出去见他。李橘农、邱振声、舒宾如、廉渭卿、方燮尹、冯志先、刘葆真、董效翁、朱蔼卿、谢味馀相继前来,几乎有应接不暇之势。三点钟到陶然亭,赴袁葆三的约会。二十三日,晴。这一天来客仍然不少。午后到大宛试馆吊唁济帆。傍晚和季兄在同丰堂请客,客人有马积山、董峻山、董效丈、方燮尹、五弟。二十四日,晴,有风。步行拜访积山,长谈。带着叔坤的来信,打算到恒裕商号询问事情;走到半路,不知什么时候把信弄丢了,只得空手返回。傍晚拜访子蔚。二十五日,晴。按例应当引见,却因署中传达有误,一点钟就去了,直到六点半才被带去引见。皇上在辰时前往 文华殿,接见俄国使臣乌和他木斯科(在俄国封为吴王)。我和子蔚、橘农诸人站在殿西角观看礼仪。俄国使臣、参赞、随员共二十二人。有人说邦交和睦,双方带着玉帛相交,人人都面露喜色;我却义愤填膺,深以为耻。站了很久,十分疲累,回寓所熟睡。未时下了小雨,到同丰堂赴衡甫同年的约会。散席后在岳母那里坐了一会儿,又到广和赴志先的约会。我和徐研甫、莹甫、根生、次寅吹笛、打拍子唱昆腔,十分欢乐。二十六日,晴。到钮伯雅那里祝贺娶儿媳之喜,在江苏馆祝贺吴颖芝太夫人寿辰。拜访橘农,换上便服,子蔚也到了,一同到广和吃“梦”,到子时才回来。二十七日,晴。到陶然亭参加壬午年同乡团拜。风霾大起,凛冽得令人发寒。徐、孙两位老师都到了。散席后进城,向翁老师祝寿。二十八日,晴。在江苏馆同门共同请房师王保之先生,申时才散。二十九日,晴。到观音院吊唁,换上便服到陶然亭吃“梦”。我和子渊、葆真、葆良、叔南扮演梦中人;观看梦境的人是效丈、燮尹、志先、剑秋、四兄、五弟。下棋、吹笛、唱曲,传杯畅饮,尽情欢乐了一整天。回来时已经夕阳西下了。五月初一日,晴。派遣云南考官周克宽、余堃,贵州考官林本荣、陈伯陶。写家信交给邮局寄出。初二日,晴,干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午后逐一答拜各位来客,傍晚才回来。夜里雷雨。初三日,晴。初四日,晴。进城到各位老师处拜节。灯下作诗一首:“欢喜五弟从南方回来,三年间云水阻隔,无法题写书信;刚刚拂去旅途尘土,喜悦之情实在难以抑制。凤采,你回来后容色很好;而我的鬓发却渐渐被霜花侵染。如今同床而卧,顿时消解了秋日中的愁味;买酒一起畅谈分别后的心事。归根到底,兄弟和乐终究胜过簪绂,不要轻易辜负这美好时光。” 初五日,晴。祭祀祖先。到岳母那里拜节,又到季、许两位老师处。写广东信。初六日,晴。小满节。午后燮尹来,和他一起到岳母那里坐了很久。回寓所后,四哥来了。傍晚和子蔚、次寅到广和,并约橘农小饮,三更以后才散。
初七日晴。发广东、苏州二信。接次伯信。程惠泉自浙寄来新刻汪双池先生书四种(《礼记章句》、《札记或问》、《大礼或问》、《春秋集传》),大略翻阅,注礼三部最有用,经学家考礼之书虽多,以其浩繁琐碎,罕有全编勒成一家者。双池章句有功《礼记》甚巨(其发挥纯粹处似胜元陈氏集说,然余粗加流览,尚未敢大下断语)。初八日晴。岳母枉过。内兄元生定宋氏女未娶而卒,宋女必欲过门守贞,以死自矢。效丈大不以为然,语甚矫激。余意未婚守贞固非义理之正,然当势穷情切,亦宜曲全其间。圣贤云礼从义起,又云礼顺人情,未可执一偏之见,置人于死地也。午刻至松筠庵赴李子丹年丈之召。散后访雅初、根生、茝南久谈。初九日晴。诣效丈谈宋女事,大龃齬,外姑尤悲忿。至妙光阁,二妹周年。入城祝刘叔南太夫人寿。同乡毕集,议宋事,颇多持公平近情之论者。效丈意亦转圜。坐有彼其之子二人,效丈屡问计,竟不赞一词,有何祸可畏而模棱至此,城府亦太深矣。归路复诣岳母处少坐。初十日晴。一日写应酬各件。十一日阴。大解气坠,有类痔疾,竟日困顿。午后勉偕次寅至广盛昌、贺莲青、松竹斋一行。十二日晴。茝南赠予石印魏《王僧志》,古劲沉厚,是北碑中佳帖,因自加装裱,为展玩计。茝兄兼赠明薛(益)所书《文待诏传》,时年七十二矣,而蝇头小楷精美茂密,无一率笔,足见精力过人。吾家静园藏《四十二章经》石刻亦薛君所书,较此更饶雄厚。午后雷雨。薄暮偕次寅至南下洼,散步于苇薄丛冢之间,落日自云缝射出金光一线,异样光华,俄顷散为晚霞,半天鲜丽,玩赏久之,始缓步而归。临睡因小事动心,竟夜不寐。今日放广东考官(萨廉、刘福姚)、广西(尹铭绶、谭启瑞)、福建(葛宝华、谢佩贤)。十三日晴。关帝生日,至会馆公祭,兼请外官。散后回家小憩。傍晚偕次寅赴效丈之约。朱梦霆约江苏馆,辞。十四日晴。同人醵资在嵩云草堂消夏,兼为汪子渊称祝,在座十三人(汪子渊、劳闿臣、俞伯钧、董效丈、刘葆真、刘葆良、方燮尹、刘叔南、冯志先、赵剑秋、余兄弟三人),十点钟即往,竟日盘桓,薄暮始归。十五日晴。伯母七十三岁生日,合家朝上磕头,以廿一金演大傀儡戏。巳刻开台,子刻散。拜寿者十八人(孙先生、汪子渊、董效丈、李橘农、吴子蔚、刘葆真、葆良、刘叔南、方燮尹、吴雅初、冯志先、赵剑秋、刘心斋、苏诲卿、赵叔沄、董吉甫、董寿之、四兄)。午面晚宴,直至一点钟乃散。疲极。十六日晴。起甚晏。浙江知县张(树俭)来拜,索五伯信,其人目动言肆,巧于钻营,决非善类。午后访寿臣叔祖,归路访谭芝云。题方子可先生读书秋树根图为燮尹表弟作琴剑飘然岭海行,符郎伴读记南城。薄游已倦风尘味,寂寞弥增父子情。古树三秋新画本,奇花万萼旧文名。梧桐雏凤声清绝,不负丹青当纳楹。十七日晴。出门谢客。直隶同乡在松筠庵祭杨椒山先生。午后校国史《文苑传》。连日饮水过多,胸膈胀闷作痛,竟夜不安。晚,雷雨。十八日晴。以一千四百金存恒裕。校《文苑传》。傍晚,访张季端,唁其丧明之痛。夜梦雷雨交作,既觉耳边犹似隆隆有声。十九日晴。接家信。王保师来招,嘱缮奏折。四点钟缮就,携交保师,略坐而返。四兄、燮尹来谈。二十日阴。平姬巳刻举一子,两月之中三房连得两男,殊为可喜。午后入城答谢叔南,又为寿臣、叔祖事谒瞿子久年丈,未遇。燮尹来。灯下写次伯信。次寅题读书秋树根图(代)溪云沉夕凉,老树瘦秋绿。谁摹辋川图,写此杜陵屋。先生古诗人,南山事卜筑。骥子好男儿,提挈伴幽读。疏林风雨多,琅琅声相续。即今十四年,墓前草竟鞠。画手迹已陈,暗尘皴卷轴。令子千里木,天衢骋长毂。复展南墅图,更伤北庭目。回首荒山中,父子对卧宿。人声沉暮烟,灯影耿岩竹。世外得因依,一编味自足。虽增流寓感,转饶天伦福。我生亦鲜民,少小痛风木。未能读父书,身世犹碌碌。援笔题君图,怅然生愧恧。二十一日晴。同人在江苏馆公饯燮尹,主客十一人。中席至广和赴吴季卿丈之约。润田约同丰堂,辞。福建谢佩贤撤去,改放黄绍第。二十二日晴。夏至。小孩洗三,略备酒肴,与季兄、次弟同嚼。诸子女性多卞急,是子取名阿柔,以当佩韦之义。邻宅张氏子善拍像,不索资,因延之来寓,与次寅合拍一照,又四儿女合一照。傍晚答拜各客。子久丈来谈。四川(张仁黼、杨捷三)、湖南(朱益藩、陈同礼)、甘肃(连甲、王廷钺)。二十三日晴。一日校勘《文苑传》。傍晚答拜各客。在文友堂取《罗念庵集》一部。灯下看《行状》一篇。
译初七日,晴。寄出广东、苏州两封信。收到次伯的信。程惠泉从浙江寄来新刻的汪双池先生四种著作:《礼记章句》《札记或问》《大礼或问》《春秋集传》。大略翻阅后,认为其中注释《礼记》的三部最有用。经学家考订礼制的书虽然很多,但因为内容浩繁琐碎,很少有能够全部编成一家之言的。双池的《章句》对《礼记》的贡献很大。(其中发挥纯粹精当的地方,似乎胜过元代陈氏的《集说》;但我只是粗略浏览,还不敢贸然下定论。) 初八日,晴。岳母屈尊来访。内兄元生订婚于宋氏之女,尚未成婚便去世了;宋女一定要过门守贞,并发誓以死守志。效丈很不赞成,言辞十分偏激。我认为,未婚而守贞固然不是合乎义理的正道,但在情势困窘、感情迫切之时,也应当委曲周全其中的关系。圣贤说礼是从义理产生的,又说礼应当顺应人情,不能执着于片面见解,把人逼上死路。午时到松筠庵赴李子丹年丈的约会。散席后拜访雅初、根生、茝南,长谈。初九日,晴。到效丈那里谈宋女的事,双方很不融洽,外姑尤其悲愤。到妙光阁,纪念二妹去世一周年。进城祝贺刘叔南太夫人寿辰。同乡都聚集在一起商议宋女的事,持公平、合人情意见的人很多。效丈的态度也有所转圜。在座有“彼其之子”二人,效丈多次问他们主意,他们竟然一句话也不肯赞成;又有什么祸患值得害怕,竟含糊其辞到这种地步,心机也太深了。回去的路上又到岳母那里坐了一会儿。初十日,晴。整天写各种应酬文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一日,阴。大便时气坠下垂,类似痔疾,整天困倦不振。午后勉强和次寅到广盛昌、贺莲青、松竹斋走了一趟。十二日,晴。茝南送给我石刻拓本魏《王僧志》,古朴遒劲,沉厚有力,是北碑中的佳作,于是亲自加以装裱,以便展玩。茝兄又送给我明代薛益所书的《文待诏传》。薛益当时已经七十二岁,但蝇头小楷仍然精美茂密,没有一笔潦草,足见精力过人。我家静园收藏的《四十二章经》石刻也是薛君所书,比这件更加雄厚。午后 下雷雨。傍晚和次寅到南下洼,在芦苇和坟冢之间散步。落日从云缝中射出一线金光,光彩奇异,不一会儿又化作晚霞,半边天空鲜明绚丽。我们欣赏了很久,才慢慢走回。临睡前因小事动了心,竟然整夜不能入睡。今天派出广东考官萨廉、刘福姚,广西考官尹铭绶、谭启瑞,福建考官葛宝华、谢佩贤。十三日,晴。关帝生日,到会馆举行公祭,并邀请外官参加。散后回家小憩。傍晚和次寅赴效丈的约会。朱梦霆约在江苏馆相聚,推辞了。十四日,晴。同人共同出资在嵩云草堂消夏,同时为汪子渊祝贺,在座十三人:汪子渊、劳闿臣、俞伯钧、董效丈、刘葆真、刘葆良、方燮尹、刘叔南、冯志先、赵剑秋、余兄弟三人。十点钟就前往,整天逗留,傍晚才回来。十五日,晴。伯母七十三岁生日,全家向上磕头拜寿,花二十一金演大傀儡戏。巳时开台,子时散场。拜寿者十八人:孙先生、汪子渊、董效丈、李橘农、吴子蔚、刘葆真、葆良、刘叔南、方燮尹、吴雅初、冯志先、赵剑秋、刘心斋、苏诲卿、赵叔沄、董吉甫、董寿之、四兄。午间设面食,晚间设宴,一直到一点钟才散。疲惫至极。十六日,晴。起床很晚。浙江知县张树俭来拜访,索要五伯的信。此人眼神乱动、言语放肆,善于钻营,绝非善类。午后拜访寿臣叔祖,回来的路上拜访谭芝云。题方子可先生《读书秋树根图》,为燮尹表弟作:“琴剑飘然行走岭海,符郎伴读,记得南城。短暂游历已经厌倦了风尘滋味,孤寂之中更加增添父子之情。古树三秋,成为新的画本;奇花万朵,仍有旧日的文名。梧桐树上雏凤的声音清越绝妙,不辜负丹青,应该把它纳入楹联。” 十七日,晴。出门谢绝来客。直隶同乡在松筠庵祭祀杨椒山先生。午后校阅国史《文苑传》。连日饮水过多,胸膈胀闷疼痛,整夜不得安宁。晚上雷雨。十八日,晴。把一千四百金存入恒裕。校阅《文苑传》。傍晚拜访张季端,慰问他失明的痛苦。夜里梦见雷雨交加,醒来后耳边仍仿佛有隆隆声。十九日,晴。收到家信。王保老师来邀请,嘱咐我缮写奏折。四点钟写完,带去交给保老师,略坐后回来。四哥、燮尹来交谈。二十日,阴。平姬在巳时生了一个儿子。两个月以内,三房接连生了两个男孩,实在很可喜。午后进城答谢叔南,又因为寿臣、叔祖的事情拜访瞿子久年丈,没有遇到。燮尹来访。灯下写次伯的信。次寅题《读书秋树根图》(代作)。溪边云气沉沉,带来傍晚的凉意;老树枝干瘦劲,秋色仍然苍翠。是谁摹画了辋川图,画出这座杜陵的屋舍?先生是古代诗人,在南山经营卜筑。骥子是个好男儿,扶携着陪伴父亲幽静读书。稀疏的树林中风雨很多,琅琅书声接连不断。如今已经十四年了,墓前的草竟然长得茂盛。画家的遗迹已经陈旧,暗尘使画轴布满皴纹。您的儿子如千里良材,将来在天衢上驾着高车驰骋。再次展开南墅图,更加触动面对北庭时的悲伤。回头望向荒山之中,父子曾相对而卧,共同住宿。人声沉入暮烟,灯影映照着山岩边的竹子。在世外寻得依傍,一卷书便足以自得其味。虽然增添了漂泊寄居的感慨,却也更增添了天伦之福。我也是个少有民生依靠的人,年少时便痛感父母早逝。没能读到父亲的著作,身世至今仍然忙碌无成。提笔为您的画题诗,惆怅之中不禁感到惭愧。二十一日,晴。同人在江苏馆公设酒席为燮尹饯行,主客十一人。席间到广和赴吴季卿丈的约会。润田约在同丰堂相聚,推辞了。福建考官谢佩贤被撤去,改派黄绍第。二十二日,晴。夏至。小孩举行洗三礼,略备酒菜,和季兄、次弟一起吃。众子女大多性情急躁,因此给这个孩子取名阿柔,用来符合佩韦的意义。邻宅张氏的儿子善于照相,而且不索取费用,于是请他来寓所,和次寅合照一张,又给四个儿女合照一张。傍晚答拜各位来客。子久丈来交谈。四川考官张仁黼、杨捷三,湖南考官朱益藩、陈同礼,甘肃考官连甲、王廷钺。二十三日,晴。整天校勘《文苑传》。傍晚答拜各位来客。在文友堂取到一部《罗念庵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灯下阅读《行状》一篇。
二十四日晴,甚热。校勘《文苑传》。发次伯信,托林作舟大令(济)带交各处谢片谢信,诰轴,贺莲青笔。二十五日晴。发六号家信。写应酬各件。二十六日晴,甚凉。校勘《文苑传》。未刻至江苏馆赴叔南之约。二十七日阴。至张子青师处,直隶公祭,略坐知宾。答拜吴同年(寿棋),访剑秋少坐。又极北答谢董受之,归途遇雨,凉甚。傍晚又至同丰赴季兄之约。二十八日晴雨不时。一日校勘《文苑传》。申刻至广和赴根生之约。二十九日清晨大雨,十点钟晴。在江苏馆与四兄合请杨葆初(寿昌)、冯晓卿(嘉锡)、孙伟之(如璋),芷沅、经士作陪,散后诣岳母处久坐。发崔子禺信,又汤温丈信(交草湖门口街长河县署蒋耑怀第七师爷代收转寄)。三十日晴。一日校勘《文苑传》,增辑《包世荣传》,附其兄世臣传后,又改辑《厉鹗传》,增附丁敬、赵昱二人,皆樊榭诗侣也。六月初一日晴。同人醵资借余寓征歌会饮,三鼓始散。接吴质甫银信,至湖广馆祝曾慕陶(广汉)太夫人寿。初二日晴。校勘《文苑传》,增辑秀水王又曾传,附朱彝尊传后。余最喜丁辛老屋诗。一辦心香,颇欲为榖原先生下拜。今幸司史笔,聊申景慕之忱。午刻偕次寅至庆和堂赴陈养源之约,烈日炎尘,颇形疲苦。荷花不见,并田田者亦落落如晨星,殊少清趣。归路至砖塔一带闲游,上灯返寓,惫甚。作柬辞橘农广和之局。初三日晴。接邱经历(兆金)信。刘庚伯、念谋叔侄来拜,交到六弟信。校勘《文苑传》毕,重编目录,增辑《方楷传》,附其祖履篯传后。又录出李申耆先生传,作函寄徐葆光丈,因徐丈昔年曾托查申耆先生崇祀乡贤案,以《武阳新志》删改不公,谆谆以表扬先哲相期也。在文友堂买《晋略》一部,有义法,有关系,简当精要,卓然良史之才。《晋史》诸志甚佳,倘能录出,附之此书之后,自是典午良史。初四日晴。冯志先、刘开八、舒宾如来谈。午刻至松筠庵赴志先之约,正客为黄公度观察(遵宪),聆其议论,颇具识见。入城谒李子丹丈,拟交《文苑传》,未晤。复答拜各客。燮尹为我绘《溪山秋思图》,笔墨清超,几入南田老人之室。红树秋山,竹篱茅舍,悠然动归隐之思。灯下看《念庵集•书类》。初五日阴。发史仲屏丈、潘小斋、吕安生、程惠泉四信,均交邮政局寄。接安生、子禺丈信。午后雨。傍晚诣岳母处,头眩而归。初六日晴。午后至恒裕一行,因诣会馆,偕四兄入西城大院胡同高升,赴志先之约。一点钟后迂道出前门到家,头眩呕清水无算。初七日晴。接季文太叔祖信并参价银七十两。午刻至云山别墅乙卯公局,请世兄黄公度观察。天颇凉爽,晚作诗二首。送燮尹之皖年少方公子,依然正狂风。画中传品格,酒后露英雄。谡谡松盘地,翩翩鹤翥空。如逢黄叔度,鄙吝一时融、才集题襟句,仍开祖帐筵。归途青笠雨,离绪白荷天。执手难为别,知心信有缘。梦随吴地月,直到皖江边。
译二十四日,晴,很热。校勘《文苑传》。寄出次伯的信,托林作舟大令(济)带给各处的谢片、谢信和诰轴,贺莲青题写笔墨。二十五日,晴。寄出六月六日的家信。写各种应酬文字。二十六日,晴,很凉。校勘《文苑传》。未时到江苏馆赴叔南的约会。二十七日,阴。到张子青老师那里参加直隶公祭,略坐并任知宾。答拜吴同年寿棋,拜访剑秋,坐了一会儿。又到极北答谢董受之,回途中遇雨,天气很凉。傍晚又到同丰赴季兄的约会。二十八日,时晴时雨。整天校勘《文苑传》。申时到广和赴根生的约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九日,清晨下大雨,十点钟放晴。在江苏馆和四兄共同请杨葆初(寿昌)、冯晓卿(嘉锡)、孙伟之(如璋),芷沅、经士作陪。散后到岳母那里坐了很久。寄出崔子禺的信,又寄出汤温丈的信(交给草湖门口街长河县署蒋耑怀第七师爷代为收转)。三十日,晴。整天校勘《文苑传》,增补编纂《包世荣传》,附在他哥哥世臣传之后;又改编《厉鹗传》,增附丁敬、赵昱二人,他们都是樊榭的诗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六月初一日,晴。同人共同出资借用我的寓所举行征歌会饮,三更才散。收到吴质甫的银信,到湖广馆祝贺曾慕陶(广汉)太夫人寿辰。初二日,晴。校勘《文苑传》,增编秀水王又曾传,附在朱彝尊传之后。我最喜欢丁辛老屋的诗。一瓣心香,颇想向榖原先生下拜。如今有幸掌司史笔,姑且表达敬仰爱慕之情。午时和次寅到庆和堂赴陈养源的约会,烈日炎热、尘土飞扬,很是疲惫辛苦。看不见荷花,连成片的荷叶也稀稀落落如同晨星,实在没有多少清趣。回去路上到砖塔一带闲游,掌灯后回寓所,疲惫不堪。写信辞掉橘农在广和的聚会。初三日,晴。收到邱经历兆金的信。刘庚伯和念谋叔侄来拜访,交给我六弟的信。校勘《文苑传》完毕,重新编排目录,增编《方楷传》,附在他的祖父履篯传之后。又抄录李申耆先生传,写信寄给徐葆光丈,因为徐丈从前曾托我查考申耆先生崇祀乡贤的案件;他认为《武阳新志》的删改不公,恳切地希望我表彰前贤。在文友堂买到一部《晋略》,有义法,有关联,简洁精当,确实具备良史之才。《晋史》的各志都很好,如果能够抄录出来,附在这部书后面,自然就是典午时期的良史。初四日,晴。冯志先、刘开八、舒宾如来交谈。午时到松筠庵赴志先的约会,主客是黄公度观察遵宪。听他的议论,很有见识。进城拜访李子丹丈,本想交给他《文苑传》,没有遇到。又答拜各位来客。燮尹为我画《溪山秋思图》,笔墨清逸超拔,几乎进入南田老人的境界。红树秋山、竹篱茅舍,悠然引起归隐的念头。灯下阅读《念庵集·书类》。初五日,阴。给史仲屏丈、潘小斋、吕安生、程惠泉写四封信,都交邮政局寄出。收到安生、子禺丈的信。午后下雨。傍晚到岳母那里,头晕着回来。初六日,晴。午后到恒裕走了一趟,因而到会馆,和四兄一起进入西城大院胡同高升,赴志先的约会。一点钟以后绕道从前门出城回家,头晕并不停地吐清水。初七日,晴。收到季文太叔祖的信以及参价银七十两。午时到云山别墅参加乙卯公局,请世兄黄公度观察。天气颇为凉爽,晚上作诗二首。送燮尹前往安徽的年轻方公子:“依然正逢狂风。画中传达出人的品格,酒后显露出英雄气概。松声瑟瑟,松树盘结于大地;仙鹤翩翩,飞翔在天空。” “如果遇到黄叔度那样的人,鄙陋吝啬的心情一时便会消融。才集题襟的诗句,仍然铺设祖帐筵席。归途中青笠上沾着雨,离别的愁绪映照着满天白荷。握手告别实在难以割舍,相知相交确实是有缘分。” 梦中随着吴地的月亮,一直到了皖江边。
初八日晴。小暑节。写应酬各件。午刻在江苏馆常府同乡梦局。梦中十一人(武阳五人:汪子渊〔洵〕、刘葆真〔可毅〕、葆良〔树屏〕、刘叔南〔瞻汉〕及余;江阴三人:吴唱初〔鸿甲〕、徐拙庵〔士佳〕、夏闰枝〔孙桐〕;宜荆三人:朱幼笏〔启勋〕、徐研甫〔仁铸〕、莹甫〔仁镜〕)。梦神十二人(董效曾丈〔瀚〕、冯渭卿〔毓璜〕、冯晓卿〔嘉锡〕、冯志先〔荣高〕、方燮尹〔宾穆〕、赵剑秋〔栖木〕、陈养源〔允颐〕、四兄、次弟、朱梦霆〔震甲〕、杨仁山〔楷〕、陶端一〔世凤〕)。葆良以弟病下通州,闰枝、叔南不到。席未阑先归。志先复约广和,因头眩辞。夜半旧恙小发。初九日阴。闿臣来谈。接少甫、墨缘信。撰马石蘅丈七十寿序。傍晚骑马入城,谒子丹丈,交去《文苑传》,余意欲将《儒林》、《文苑》二传校定后付梓传布,使少年子弟浏览一过,可知学问门径,且易动观感之心。西丈来,为平姬诊疾。五弟约泰丰楼,未往。夜半大雷雨。初十日阴晴不定,午后复雨。汪作黼自南来,交到兄弟信各两纸。陈菊生、马少蘅均来。寿言脱稿。与五弟论作古文大概。古文断不可不学。凡论事叙事,识见虽好,必须文笔足以达之,方能通达简明。试观古今有名大人物,无不通文笔者,其为用甚大。若骈体一道,以言情怡性,未始无趣,以言有用则未也。灯下看《念庵集》。念庵论学近己着里,体统工夫,精密无弊,故夏峰许为真儒。阅全集,始知《明儒学案》所录不足以尽念庵。余向日所疑(详见二月十五日),因未窥全体耳。念庵之学通寂感动静为一境,而以收摄保聚为第一义,自是濂洛以来相传正脉。(其效忠龙溪处,尤足救王门末流拈本体不说工夫之弊。)十一日阴晴不定。奉朱笔补授司经局洗马,内阁送科抄詹事府,请上任日期。午后易五品冠服,在祖先前磕头。五伯在江汉关道任务奖花翎,亦于今日开戴。谒正詹瞿子久年丈(鸿禨)、少詹李伯虞年丈(绂藻),商定代奏谢恩。傍晚偕次寅访橘农、恺八,因至广和赴冯渭卿之约。归寓复看《念庵集》,就寝甚晏。十二日晴。今日放浙江(徐树铭、吴相生)、江西(张百熙、杨家骥)、湖北(黄绍箕、熊亦奇)考官,而余仍不与,大概留放学差矣。撰谢恩呈,嘱次寅缮写,而余则赴钮伯雅处,为其冢妇题主。归路谒岳母,热甚不可耐,餐西瓜一个,顿觉满腹清凉。傍晚至泰丰楼赴冯晓卿之约,座客拥挤,喧呶殊甚,挥汗如雨。席半乌云忽起,雷声隆隆,绕天而行,大雨将至,急附芷沅车先归,车灯骤灭,趁电光而驰,到家始雨。项薇垣来久谈。新授司经局洗马恽毓鼎谨呈,为恳请代奏恭谢天恩事。本月十一日奉朱笔:“恽毓鼎补授司经局洗马,钦此。”窃毓鼎猥以樗材,忝登芸馆。历跻清职,久佩春华秋实之箴;校理秘文,幸窥天禄石渠之典。未图报称,方切兢惶,兹复渥荷纶音,荣升六局。龙光宠锡,鳌戴情殷。伏思司经职列于《唐书》,洗马名标于《汉志》,允维论思之地,实为侍从之荣。自愧谫愚,难酬高厚,惟有常严素履,益矢丹忱,以冀上答鸿慈于万一。所有毓鼎感激下忱,理合循例呈请代奏,恭谢天恩。谨呈。十三日阴。十四日阴,躁热殊甚。连日贺客纷至沓来,有见有不见,不能备载。发第七号家信(附去蒋醉园事)。济帆来,为赞儿诊疾。夜半大雷雨。十五日子刻雨止。丑刻出门,至西苑门谢恩(正詹载泮香〔萼〕、瞿子久〔鸿禨〕,少詹李伯虞〔绂藻〕、文星〔阶海〕)均到。五点二刻,折发下,遂行至徐、翁、孙三师处磕头,答拜吕镜宇年丈。巳初至詹事府上任,谒圣拜印如仪。午刻,为得子、升官二事祀先。济帆来,为赞儿诊疾。西丈又来,为丙女诊疾。丁卯在松筠庵公局,未往。申刻,至同丰堂,赴沈桐声之约。在朝房以十千文买原板《南宋杂事诗》一部,注中征引宋以后说部朝野琐事甚备,足资骈文诗词之用。即看厉樊榭、赵意林两家。十六日阴。拜供。一日看《杂事诗》沈栾城、符幼鲁两家。傍晚,乘马答拜汪作黼,未晤。拟偕次寅访子蔚,甫出门而蔚至,小谈而去。晚饭后中庭纳凉,听盲词有“子路从而后”一阕,演说《论语》甚详,雅于拱立止宿中间添插两人问答情由,能补文中未及之意。竟夜大雨达旦。十七日晴。何子襄表弟、效丈、四哥均来。午刻至陶然亭,赴冯润田之约。新霁微凉,山容淡远,车穿苇薄,清绿沾衣,尘烦为之一净。散后在岳母处少坐。次寅以七千文招歌弋腔,颇可听。十八日晴。看《杂事诗》吴尺凫一卷。饭后答拜各客。为润泽改文。
译初八日,晴。小暑节。写各种应酬文字。午时在江苏馆举行常府同乡的“梦”局。梦中十一人:武阳五人,即汪子渊(洵)、刘葆真(可毅)、葆良(树屏)、刘叔南(瞻汉)和我;江阴三人,即吴唱初(鸿甲)、徐拙庵(士佳)、夏闰枝(孙桐);宜荆三人,即朱幼笏(启勋)、徐研甫(仁铸)、莹甫(仁镜)。梦神十二人:董效曾丈(瀚)、冯渭卿(毓璜)、冯晓卿(嘉锡)、冯志先(荣高)、方燮尹(宾穆)、赵剑秋(栖木)、陈养源(允颐)、四兄、次弟、朱梦霆(震甲)、杨仁山(楷)、陶端一(世凤)。葆良因弟弟生病下到通州,闰枝、叔南没有来。酒席还没有结束我便先回去。志先又约我到广和,因头晕推辞了。半夜旧病稍稍发作。初九日,阴。闿臣来交谈。收到少甫、墨缘的信。撰写马石蘅丈七十寿序。傍晚骑马进城,拜访子丹丈,交给他《文苑传》。我的意思是想把《儒林》《文苑》两传校定后付梓传播,使年轻子弟浏览一遍,就能知道做学问的门径,而且容易触发他们的观感。西丈来,为平姬诊病。五弟约我到泰丰楼,我没有去。半夜雷雨大作。初十日,时阴时晴,午后又下雨。汪作黼从南方来,交给我兄弟二人各两张信纸的信。陈菊生、马少蘅都来了。寿序脱稿。和五弟讨论写作古文的大概原则。古文绝对不能不学。凡是议论事情、叙述事情,见识即使很好,也必须有足够的文笔来表达,才能通达简明。试看古今有名的大人物,没有一个不通晓文笔的,文笔的作用实在很大。至于骈体文这一门,用来抒情怡性,未尝没有趣味;但用来表达有实际作用的内容,就不行了。灯下阅读《念庵集》。念庵论学接近于自己的著述,体统、工夫精密而没有弊病,所以夏峰称他为真儒。读完全集,才知道《明儒学案》所收内容不足以完全表现念庵。过去我所疑惑的地方(详见二月十五日),是因为还没有看清他的学说全貌。念庵的学问把寂与感、动与静贯通为一个境界,并把收摄、保聚作为第一要义,这正是濂洛以来相传的正脉。(他效法忠龙溪的地方尤其足以挽救王门末流只谈本体、不说工夫的弊病。) 十一日,时阴时晴。奉朱笔补授司经局洗马,内阁送来科抄詹事府,请示上任日期。午后换上五品冠服,在祖先面前磕头。五伯在江汉关道任职期间受到奖励,获赐花翎,也在今天开始佩戴。拜访正詹瞿子久年丈鸿禨、少詹李伯虞年丈绂藻,商定代为上奏谢恩。傍晚和次寅拜访橘农、恺八,于是到广和赴冯渭卿的约会。回寓所后又看《念庵集》,很晚才睡。十二日,晴。今天派出浙江考官徐树铭、吴相生,江西考官张百熙、杨家骥,湖北考官黄绍箕、熊亦奇,而我仍然没有参加,大概是留在京城办理学差了。撰写谢恩呈文,嘱咐次寅缮写;我则到钮伯雅那里,为他的长媳题写神主。回来的路上拜访岳母,天气热得难以忍受,吃了一个西瓜,顿时觉得满腹清凉。傍晚到泰丰楼赴冯晓卿的约会,席上客人拥挤,喧闹得厉害,汗流如雨。席间乌云忽然升起,雷声隆隆,绕天而行,大雨将至,急忙搭芷沅的车先回去,车灯突然熄灭,借着闪电奔驰,到家后才下雨。项薇垣来长谈。新授司经局洗马恽毓鼎谨呈:为恳请代为上奏恭敬谢恩事。本月十一日奉朱笔批示:“恽毓鼎补授司经局洗马,钦此。”我恽毓鼎才能浅陋,却有幸忝列芸馆。历来逐步升任清职,长久铭记春华秋实的箴言;校理秘藏文献,有幸得以窥见天禄、石渠的典籍。尚未报答圣恩,正感到战战兢兢,如今又蒙受皇上的恩旨,荣升六局。皇上的恩宠光辉赐予我,戴鳌顶之荣的感情格外深切。谨按,司经这一职名列于《唐书》,洗马之名载于《汉志》,确实是参与论思之地,实在是侍从之臣的荣宠。我惭愧才识浅陋,难以报答恩德深厚,只有时时严格遵守平素的操守,更加发誓竭尽忠诚,希望用来报答皇上的广大慈恩于万一。所有我恽毓鼎内心的感激,按理应依照惯例呈请代为上奏,恭敬谢恩。谨呈。十三日,阴。十四日,阴,燥热特别厉害。连续几天贺喜的客人纷纷而来,有的见到了,有的没有见到,无法一一记载。寄出第七号家信,附去蒋醉园的事情。济帆来,为赞儿诊病。半夜雷雨大作。十五日,子时雨停。丑时出门,到西苑门谢恩,正詹载泮香萼、瞿子久鸿禨,少詹李伯虞绂藻、文星阶海都到了。五点二刻,奏折发下,于是前往徐、翁、孙三位老师处磕头,并答拜吕镜宇年丈。巳初到詹事府上任,按照仪式谒圣、拜印。午时,因为得子、升官两件事祭祀祖先。济帆来为赞儿诊病。西丈又来,为丙女诊病。丁卯在松筠庵举行公局,我没有去。申时到同丰堂赴沈桐声的约会。在朝房用十千文买到一部原板《南宋杂事诗》,书中注释征引宋以后说部以及朝野琐事非常完备,足以帮助骈文和诗词写作。随即阅读厉樊榭、赵意林两家的作品。十六日,阴。拜供。一整天阅读《杂事诗》中沈栾城、符幼鲁两家的作品。傍晚骑马答拜汪作黼,没有遇到他。本想和次寅一起拜访子蔚,刚出门子蔚就到了,略谈几句便离开。晚饭后在庭院中乘凉,听盲人唱词,其中有“子路从而后”一阕,详细演说《论语》。他在孔子拱手站立、停止住宿之间,增添了两个人问答的情节,能够补充原文没有写到的意思。整夜大雨,一直下到天亮。十七日,晴。何子襄表弟、效丈、四哥都来了。午时到陶然亭赴冯润田的约会。雨后初晴,天气微凉,山色淡远;车子穿过芦苇丛,清新的绿色沾满衣襟,尘世的烦恼也因此一扫而空。散席后在岳母那里坐了一会儿。次寅花七千文请人唱弋腔,很值得听。十八日,晴。阅读《杂事诗》中吴尺凫的一卷。饭后答拜各位来客。替润泽修改文章。
十九日晴。己丑科公祭南皮文达师,出至孙、廖两师处。拟至北城拜客,以天气太热,改而南辕,拜城外数客。归寓随意看书消遣。申刻至同丰赴四兄之约。微雨。二十日晴。柔儿弥月。岳母枉过。看《杂事诗》赵功千一卷。傍晚问效曾叔岳母病,又问高阳师病。诣保之师磕头,未值。廿一日晴。小有不适,卧半日。修史馆《皖志》。志先邀复春,未往。廿二日晴。放江南(刘思傅、米锡恩)、陕西(柏锦林、刘学谦)考官,今日两起。余固不作此想,乃同乡、熟人仍无动者,殊为减色。偕五弟入城答拜庾年,又祝叔南太翁寿,面后出城,访冯渭卿、沈桐声,畅吃西瓜归。检《文献通考》,看《兵考》所载各议论,极有益,读之增长识力(严太仆《通考详节》极便记诵,然欲考求法制,为经世之用,究须看全书也)。日斜后偕次寅至郊原散步,甫出门,遇刘心斋,偕至南下洼徘徊良久,共入茶肆,凭窗啜茗,颇有乡村风味。接迎静斋信。王西丈来为采涧诊疾。廿三日晴。一日阅云峰书院课卷。申刻在广和居请客(徐子贞、沈桐声、何子襄、孙叔玖、刘佥谋、冯渭卿、四兄、五弟),归寓已三鼓,仍看书十馀页,乃就寝,盖余于看书亦若有瘾,非此不得安眠也。廿四日晴。冯志先、张仲仙(自江右来)来谈。午刻至云山别墅,赴何润夫之约。同座白少植工青衫调,唱《蒲关》一段缠绵顿挫,馀味曲包,自是雅人吐属。听毕觉神味犹悠扬不尽,音之足以感人如此。书业堂以旧板《朱子大全文集》、《王阳明全集》来售,以十金得之(余性素吝,独于书则挥霍不少惜)。灯下看《传习录》,尽三十馀纸,启发甚多。廿五日阴。润泽来,交去改作。闻高阳师薨逝,悲愕异常,即往吊,伏地痛哭,不觉失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不第为师门私痛也。至江苏馆,常州京官公请公使大臣前常镇道吕镜宇(海寰)、新放常镇道长久山(恒),主人到者十九人,两宾迟至四点钟始到,半席而去。夜归看《传习录》。半夜雨。廿六日晴。皇上万寿,卯刻诣午门外随班行礼,到者寥寥,不禁太息。归路答拜张仲仙、彭思柔,未晤。因至会馆,与渊丈、四兄略谈归寓。写广东信两封并同乡祝次伯六旬寿礼及余所送寿礼,托孙伟之带。午刻赴志先之约(其阿郎弥月)。席散作手谈,傍晚始归。冯渭卿约韵华,以先府君忌辰已近(系半夜丑刻),不往。廿七日晴。拜供。接吴质甫信。浙江解饷委员俞耀珊大令(宗渊)来见。发五伯信,交森昌寄(为潘恩荣、叶滋纯、彭自强、潘志颉、程肇元、李应珏、吕俭锡说项)。润泽来交课作,应时改定而去。至高阳师处知宾,出诣岳母少坐。灯下看《传习录》。因事大动气恼,于养身养心皆不相宜,事平旋悔之,以此见治怒之难。廿八日晴。中丞公生辰拜供。结己丑用账,以备移交。午后至豫和堂赴吴子和之约。酷热不可耐,得微雨而解。接潘筱斋信。六点钟后偕次寅步诣龙爪槐,穿禾黍而行,如入田野,其地房屋凉爽,于消夏极宜。窗外蒹葭送青,蝉声幽静,因与次寅持杯对酌,以畅幽情。归途西山晚霞映带林薄,诗情画意俱在心目间,恨无王孟佳句、马倪名笔传之耳。晚饭后为孟常讲《近思录》。五弟亦有志看宋儒书。廿九日一日雨不止,闻心斋、孟常言,四乡则自四月至今未见滴雨,禾苗枯槁欲尽,何偏枯如此!未刻至同丰堂,赴剑秋之约。接刘彬孙信。灯下看《传习录》,明透处洞达本原,读之使人兴起。七月初一日孟秋时享太庙,轮应毓鼎陪祀。雨一日夜不止,水深没膝,竟未能往阅房山课卷。饭后西丈来为采涧诊疾。偕次寅至会馆访四兄未值。在渊丈处久谈。雨复大至,冒雨而归。从段春岩处借来《徼书》两本。此书系永新贺子翼先生(贻孙)所著,极为包安吴所重,比之《淮南》、《吕览》。昔在安吴文中见此书名,复从《文苑传》中得其大略。因读之尽一卷,大旨即小见大,因近喻远,多沉挚深练之言,体格文笔均近《吕览》。夜雨达旦。初二日一日雨不止。阅卷。饭后偕次寅至湖广馆祝劳闿忱夫人寿。观剧至十一钟始归。夜,雷雨尤甚。初三日一日雨不止,前后院水深一尺,倘淫霖不已,庚寅之患又将见于今日矣,不胜忧虑。兀坐室中看《文献通考•兵考》。傍晚雨略息,至绳匠胡同一行。高阳师饰终诏下,予谥“文正”,以“守正不阿,忠清亮直”八字褒之,可谓名称其实,犁然有当于人心中。夜,星斗皎然。初四日天竟畅晴,非意料所及。岳母枉过。至荣宝斋定会馆课卷,访管丹云丈,偕一刘把总(名凤藻)到教场五条看屋两所,将为会馆置产。归阅房山卷。灯下看《兵考》,反复数过,于两汉兵制略有见。
译十九日,晴。己丑科同人公祭南皮文达老师,出门到孙、廖两位老师处。原想去北城拜客,因为天气太热,改为向南,拜访城外几位客人。回寓所随意看书消遣。申时到同丰赴四哥的约会。下了小雨。二十日,晴。柔儿满月。岳母屈尊来访。阅读《杂事诗》中赵功千的一卷。傍晚问候效曾叔的岳母的病,又问候高阳老师的病。到保之老师处磕头,没有遇到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一卷〕 二十一日,晴。稍有不适,躺了半天。修史馆《皖志》。志先邀请我参加复春的聚会,没有去。二十二日,晴。派出江南考官刘思傅、米锡恩,陕西考官柏锦林、刘学谦,今天分两起派出。我本来就没有这样想,但同乡和熟人仍然没有人被派任,实在显得逊色。和五弟进城答拜庾年,又祝贺叔南太翁寿辰。用餐后出城,拜访冯渭卿、沈桐声,畅吃西瓜后回来。查阅《文献通考》,阅读《兵考》中记载的各种议论,很有益处,读后增长见识和判断力。(严太仆的《通考详节》非常便于记诵,但如果要考察法制,用于经世致用,终究还是必须看全书。)太阳西斜后和次寅到郊外散步,刚出门就遇到刘心斋,于是一同到南下洼徘徊很久,又一起进入茶馆,靠窗饮茶,很有乡村风味。收到迎静斋的信。王西丈来为采涧诊病。二十三日,晴。整天批阅云峰书院的试卷。申时在广和居请客,客人有徐子贞、沈桐声、何子襄、孙叔玖、刘佥谋、冯渭卿、四兄、五弟。回寓所时已经三更,仍然看了十多页书才睡下。大概我看书也像有了瘾,不看这些书就不能安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四日,晴。冯志先、张仲仙从江右来访,和我交谈。午时到云山别墅赴何润夫的约会。同席的白少植擅长青衫调,唱《蒲关》一段,曲调缠绵顿挫,余味悠长,确实是雅人的吐属。听完后觉得神韵仍然悠扬不尽,声音感动人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书业堂拿旧板《朱子大全文集》《王阳明全集》来出售,我用十金买下。(我平素性情吝啬,唯独买书时花钱不少,从不吝惜。)灯下阅读《传习录》,看了三十多页,启发很多。二十五日,阴。润泽来,交来修改的文章。听说高阳老师去世,悲痛惊愕异常,立即前去吊唁,伏地痛哭,不觉失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这不只是师门私人的悲痛。到江苏馆,常州京官共同请公使大臣前常镇道吕镜宇海寰、新任常镇道长久山恒,主人到场十九人,两位宾客直到四点钟才到,席间便离去。夜里回去看《传习录》。半夜下雨。二十六日,晴。皇上万寿,卯时到午门外随班行礼,到场的人寥寥无几,不禁长叹。回来的路上答拜张仲仙、彭思柔,没有遇到他们。于是到会馆,和渊丈、四兄略谈后回寓所。写广东信两封,以及同乡为次伯祝贺六十寿辰的礼物和我送的寿礼,托孙伟之带去。午时赴志先的约会,为他的阿郎过满月。散席后下棋,傍晚才回来。冯渭卿约韵华相聚,因为先父的忌辰将近,在半夜丑时,所以没有去。二十七日,晴。拜供。收到吴质甫的信。浙江解饷委员俞耀珊大令宗渊来访。寄出五伯的信,交给森昌寄送,为潘恩荣、叶滋纯、彭自强、潘志颉、程肇元、李应珏、吕俭锡等人说情。润泽来交书院课作,我及时修改确定后他便离去。到高阳老师处任知宾,出来后到岳母那里坐了一会儿。灯下阅读《传习录》。因一件事大为生气,实在不利于养身养心,事情平息后马上就后悔了,由此可见克制愤怒很难。二十八日,晴。中丞公生日,拜供。结清己丑科用账,以备移交。午后到豫和堂赴吴子和的约会。酷热难以忍受,下一阵小雨才缓解。收到潘筱斋的信。六点钟以后和次寅步行到龙爪槐,穿过禾黍地而行,好像进入田野。那里房屋凉爽,非常适合消夏。窗外蒹葭一片青翠,蝉声幽静,于是和次寅举杯对饮,以舒畅幽情。回来的路上,西山晚霞映照着树林和草木,诗情画意都在眼前,只恨没有王维、孟浩然的佳句,也没有马远、倪瓒那样的名笔把它传下来。晚饭后给孟常讲《近思录》。五弟也有志于阅读宋儒的书。二十九日,整天下雨不停。听心斋、孟常说,四乡从四月到现在没有见到一滴雨,禾苗干枯得几乎要死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为什么旱涝偏枯竟然如此严重!未时到同丰堂赴剑秋的约会。收到刘彬孙的信。灯下阅读《传习录》,其中明白透彻的地方能够洞见本原,读来令人振奋。七月初一日,孟秋时享太庙,轮到我恽毓鼎陪祀。雨下了一昼夜没有停止,水深没膝,终于没能去看房山的试卷。饭后西丈来为采涧诊病。和次寅到会馆拜访四兄,没有遇到。又在渊丈那里长谈。雨又下得很大,只得冒雨回来。从段春岩那里借来《徼书》两本。这部书是永新贺子翼先生贻孙所著,非常受包安吴重视,把它与《淮南子》《吕氏春秋》相比。从前在安吴的文章中见过这部书的书名,又从《文苑传》中了解到它的大略。于是读完其中一卷。它的大旨是由小见大、因近喻远,其中有许多深沉精练的言论,体格和文笔都接近《吕氏春秋》。夜雨一直下到天亮。初二日,整天下雨不止。批阅试卷。饭后和次寅一起到湖广馆,祝贺劳闿忱夫人寿辰。看戏到十一点钟才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夜里,雷雨尤其猛烈。初三日,整天下雨不止,前院后院的水深一尺。倘若大雨仍不停,庚寅年那样的灾患又将重现于今日,实在忧虑不已。独坐室中阅读《文献通考·兵考》。傍晚雨稍停,到绳匠胡同走了一趟。高阳师饰终的诏书已经下达,赐谥“文正”,用“守正不阿,忠清亮直”八个字加以褒扬,真可以说名副其实,完全符合人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夜里,星星明亮清晰。初四日,天气竟然完全放晴,出乎意料。岳母屈尊来访。到荣宝斋确定会馆课卷的事务,拜访管丹云先生,和一位刘把总(名凤藻)到教场五条看了两所房子,准备为会馆置办产业。回来批阅房山试卷。灯下阅读《兵考》,反复读了几遍,对两汉的兵制略有了解。
初五日晴。阅书院卷讫。又出生七月分题目。午刻至同丰赴四兄之约。散后访子蔚。日入乃归。夜半复雨。初六日晴雨不定。清晨至会馆,散会课卷,领卷者十八人。午饭后归。接林大令(济)信。初七日阴,夜大雨。初八日晴。至岳母处贺厚官周岁之喜,面后归。访戴少怀前辈,请其评阅课卷。山东(陆宝忠、李桂林)、山西(王祖同、姚舒密)、河南(管廷鹗、华俊声)。初九日阴。骑马答拜前门东客归,适张啸圃丈在此。午后偕次寅入西城,赴叔南、苏云之约。半途遇大雨。七点钟半席先行,赶宣武门归寓。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供。橘农、宾如、耀珊均来。写五伯信,并采涧寄叔祖母物件托耀珊带。连日心气浮动,看书竟不能入,心之易放难收如此。申刻立秋。十一日晴,湿热殊甚。清晨祭神谢宅,午刻祀先荐茄饼。饭后写应酬各件。周安生自鄂来。发孙荃伯年丈、吴质甫二信,森昌寄。十二日晴。接余芷舲信。至会馆答拜啸圃丈,因与诸君剧谈。在四哥处午饭。又冒暑答拜各客,末至橘农处,解衣吃瓜,清谈至晚始归。与橘农论今天下最可忧者在人心风俗(在上者极力提倡西学,而人心渐与之俱化,一旦泰西有事,恐不免从风而靡耳。总之,不向根本处培植而唯考之以西学为务,是直驱民离叛也。可恨可痛),其害实自汉学家启之,使为学、做人分为两事,而学者不复向身心性命上用工,学校无名教,士林无清议,陵夷浇薄,非一朝夕之故也。向使讲学之风犹盛,宋儒之说大行,人心未漓,气运决不至此!相与慨叹者久之。灯下看《传习录》。十三日晴。接诸哥弟信,知伯母上月患病甚剧,幸医治得法,得以转危为安。即与次寅托志先发一电,问慈体近已痊否。信中又述近来里门盗贼横行,肆无忌惮,居民惶惶,如待寇至。地方官姑息讳饰,益长奸心,家中遭穿窬之患,窃去诩虞少奶之首饰等件约值千馀金。武进县不肯认真究办,恐难破案也。申刻至一品升赴季兄之约。十四日晴。拟上治盗跖斟酌属稿,大旨实叙近日情形,深恐勾结哥老会匪为江南之患,请饬抚臣督责地方官认真查办。因谒正詹瞿子久年丈,请其阅看。岳母枉过。申刻至广和居吃梦(子蔚昆仲、葆真昆仲、橘农及余)。十五日晴。谒满正詹载辦香、少詹李伯虞年丈,又至衙门查看格式。出城答拜各客。至松竹斋取折子及折匣牌子归,嘱次寅缮写。接余伯申黑龙江信(去年十二月所发)。十六日晴。至高阳师处,己丑公祭。入西城拜少詹文星。偕同年至画丰堂大苑公局,请吕镜宇星使。烈日薰蒸,坐车中如炽炭。竟日衣冠周旋,苦不可耐。接兰生太叔祖信。晚饭后子蔚来畅谈,至丑刻始去。十七日晴。城西拜客。饭后詹事府笔帖式连(桂)来,封折写牌交其于半夜呈递。朱楚白(珩)自广东来,以《粤雅堂丛书》见贻。申刻在一品升与啸圃丈、葆贞昆仲合请陈养源,席未散先归就寝。接黄榆庭信。十八日丑刻至西苑门外朝房听旨,呈递膳牌预备召见,折留中。因至北城拜客,归寓酣寝。午刻赴陈孟甫同年之约,半席先行,赴秦韶臣前辈待媒之局。陈庾年邀怡云,却之。接军机处来字,知封奏已寄谕两江总督、江苏巡抚认真办理。闻是日瞿丈人见,亦询及折中情形云。十九日晴。午后至西城赴剑秋之约。子夜赶城而出。二十日晴。十点钟至男府,押定礼往女府。午刻,橘农待媒。席散后押妆奁至男府,礼毕归寓。接程惠泉信。德林祥来。二十一日晴。十一点钟至男府押轿往女府,喜筵后随轿回男府,礼成始行,至林梅桢、万小湖两处道喜。连日天气酷热,衣冠往来,不胜其苦。顺道至晓卿处送行。答拜吴幼英,食瓜甚适。回寓写家信,又复吕品园丈信,又写岳父信,均托晓卿带。傍晚诣岳母少坐,复赴橘农夜局。二十二日晴。写五姑母寄来屏条四幅,亦托晓卿带。胡幼志表弟自南来。接叔祖母、二姑母带来各件。傍晚偕次寅至大街买考具,又在恒裕少坐。二十三日晴。至会馆答拜幼志,兼与四兄剧谈,午饭后归。偕次寅入城看小寓,定水磨胡同贡院前屋两大间,价银二十两。顺访谢树存,为成儿作“十年一觉扬州梦”试帖一首。二十四日阴,略凉爽。四兄来作半日谈。李蠡莼丈、袁昆吾、谢树存、汤道甫、瞿薛齐、刘恺八均来。发次伯电。因颁赏方略须备折谢恩。以下失记。八月初七日阴。复思缄信,托谢树存寄。又复朱颂青信,交协同庆寄。午后至广和与蔚、橘、贞、良诸君便酌,葆良作东。雷雨欲至,急入城宿次寅小寓。接五伯信并银三十两,折差来。
译初五日,晴。批阅完书院试卷。又出七月份的题目。午时到同丰堂赴四哥的约会。散席后拜访子蔚。太阳落山才回来。半夜又下起雨来。初六日,晴雨不定。清晨到会馆,发放会课试卷,领卷的有十八人。午饭后回来。收到林大令(济)的 信。初七日,阴天,夜里下大雨。初八日,晴。到岳母那里祝贺厚官周岁,见面后回来。拜访戴少怀前辈,请他评阅课卷。山东为陆宝忠、李桂林,山西为王祖同、姚舒密,河南为管廷鹗、华俊声。初九日,阴天。骑马到前门东回拜客人,回来时正好张啸圃先生在这里。午后和次寅一起进西城,赴叔南、苏云的约会。半路遇到大雨。七点钟半席先离席,赶到宣武门回住处。初十日,晴。先母忌日,祭拜并供奉祭品。橘农、宾如、耀珊都来了。给五伯写信,又采买涧中寄给叔祖母的物件,托耀珊带去。连日来心神浮躁,看书竟不能专心,心神如此容易放纵而难以收束。申时立秋。十一日,晴,湿热非常厉害。清晨祭神谢宅,午时祭祀祖先,供上茄饼。饭后写各封应酬信件。周安生从湖北来。发给孙荃伯年先生、吴质甫两封信,托森昌寄出。十二日,晴。收到余芷舲的信。到会馆回拜张啸圃先生,因此和诸位畅谈。在四哥处吃午饭。又冒着暑热回拜各位客人,最后到橘农那里,脱衣吃瓜,清谈到傍晚才回来。和橘农谈到如今天下最令人忧虑的是人心和风俗(在上位的人极力提倡西学,而人心也渐渐随之改变;一旦西方发生事情,恐怕免不了随风倒伏。总之,不在根本处培植,而只以考察西学为务,这简直是在驱使百姓离心背叛,真可恨、可痛),这种祸害其实是汉学家开启的,他们使求学和做人变成两件事,读书人不再在身心性命上用功,学校没有名教,士林没有清议,风俗日渐衰败浮薄,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假使讲学的风气仍然盛行,宋儒的学说大为流行,人心没有离散,气运绝不会到这种地步!我们相互感叹了很久。灯下阅读《传习录》。十三日,晴。收到诸哥弟的信,得知伯母上月病得非常严重,幸亏医治得当,才转危为安。立即和次寅托志先发一封电报,询问母亲近来是否已经痊愈。信中又说,近来乡里盗贼横行,肆无忌惮,居民惶恐不安,像是在等待盗寇到来。地方官姑息隐瞒,反而助长了奸恶之心;家中也遭了盗窃,诩虞少奶的首饰等物被偷去,估计价值一千多金。武进县不肯认真查办,恐怕很难破案。申时到一品升赴季兄的约会。十四日,晴。准备上报治盗跖,斟酌起草文稿,大意是如实叙述近日情形,深恐盗贼勾结哥老会匪徒,成为江南的祸患,请求命令巡抚大臣督责地方官认真查办。因此拜访正詹瞿子久先生,请他审阅。岳母屈尊来访。申时到广和居吃梦(子蔚兄弟、葆真兄弟、橘农和我)。十五日,晴。拜访满正詹载辦香、少詹李伯虞先生,又到衙门查看格式。出城回拜各位客人。到松竹斋取回折子和折匣牌子,回来后嘱咐次寅缮写。收到余伯申从黑龙江寄来的信(去年十二月发出)。十六日,晴。到高阳师处,举行己丑年的公祭。进西城拜访少詹文星。和同年一起到画丰堂大苑公局,请吕镜宇星使。烈日蒸烤,坐在车里像坐在炭火上。整天穿戴朝服往来应酬,苦不堪言。收到兰生太叔祖的信。晚饭后子蔚来畅谈,到丑时才离开。十七日,晴。到城西拜客。饭后詹事府笔帖式连(桂)来,把封好的折子和牌子交给他,让他半夜呈递。朱楚白(珩)从广东来,把《粤雅堂丛书》送给我。申时在一品升和啸圃先生、葆贞兄弟一起设宴请陈养源,席面还未散就先回来睡觉。收到黄榆庭的信。十八日,丑时到西苑门外朝房听候圣旨,呈递膳牌,准备召见,折子被留中。于是到北城拜客,回住处后酣睡。午时赴陈孟甫同年的约会,半席先离开,赴秦韶臣前辈设的待媒之局。陈庾年邀请怡云,推辞了。收到军机处送来的字条,得知封奏已经寄谕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命他们认真办理。听说当天瞿先生被召见,也询问了奏折中的情形。十九日,晴。午后到西城赴剑秋的约会。子夜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二十日,晴。十点钟到男方府邸,押定礼物送往女方府邸。午时,橘农设宴待媒。散席后押送妆奁到男方府邸,礼成后回住处。收到程惠泉的信。德林祥来了。二十一日,晴。十一点钟到男方府邸,押轿送往女方府邸;喜筵后随轿回男方府邸,礼成后才离开,前往林梅桢、万小湖两处道喜。连日天气酷热,穿着衣冠往来,苦不堪言。顺路到晓卿处送行。回拜吴幼英,吃瓜十分惬意。回住处写家信,又写给吕品园先生的信和岳父的信,都托晓卿带去。傍晚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又赴橘农的夜间宴会。二十二日,晴。写好五姑母寄来的屏条四幅,也托晓卿带去。胡幼志表弟从南方来。收到叔祖母、二姑母带来的各件物品。傍晚和次寅到大街买考试用具,又在恒裕坐了一会儿。二十三日,晴。到会馆回拜幼志,又和四哥畅谈,午饭后回来。和次寅进城看小寓所,定下水磨胡同贡院前的两间大屋,价银二十两。顺路拜访谢树存,为成儿作“十年一觉扬州梦”试帖诗一首。二十四日,阴天,稍觉凉爽。四哥来谈了半天。李蠡莼先生、袁昆吾、谢树存、汤道甫、瞿薛齐、刘恺八都来了。发出给次伯的电报。因为颁赏方略,必须准备奏折谢恩。以下部分失记。八月初七日,阴天。又想起写信,托谢树存寄出。又给朱颂青写信,交协同庆寄出。午后到广和,和蔚、橘、贞、良诸位君子便宴,葆良做东。雷雨将至,赶紧进城住在次寅的小寓所。收到五伯的信和银三十两,由折差送来。
初八日晴。早起送次寅入场。出城访芷沅,在荣宝斋买薛叔耘先生《庸盒》六种(《文编》、《续编》、《外编》、《海外文编》、《筹洋刍议》、《出使四国日记》)。经世巨制,足长识力。何润夫、管丹丈来谈。于智泉都阃(凯臣)自保阳来。看《出使日记》首卷。傍晚访曾重伯,为郁宪辰同年觅信,归路访宪辰。初九日阴。至李世兄处,交去己丑同年外官单,顺访芷帆久谈。岳母枉过,作半日手谈。傍晚雷雨大作,顷刻水深数寸。念及五弟在场中之苦,惨然欲涕。两日看《文献通考•兵考》。以四百金为武阳馆置房产三所:一在西北园,两所均在教场五条南头路东,卖主王文宽,中保代笔刘竹溪,中人管丹云。为成儿改论一篇,原本颇清畅可喜。初十日天竟畅晴,余三十五岁生日也。董希文丈、吴子蔚、李橘农、王泽寰、刘心斋来祝。面后率荔侄、成儿至小寓接场。五弟已早出。阅其闱作,浑灏流转,气势极为发皇,可决其必售(“学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夫物之不齐”五句,赋得“妙句锵金和八銮”得“金”字)。啸圃丈、季兄均在寓,谈至傍晚出城。灯下看《兵考》。接龚萃民信。十一日白露节。皇上祭社稷坛,臣毓鼎陪祀。坛上向北设两案,东西向各设一案,皆置牺牲香烛。坛中为方孔。上祭位在坛下,三献跪读祝,奏乐(甚和雅),鸣赞(皆清语)。陪祀之次在御位西北,相去不过二十步,凡行三跪九叩者三次,一跪三叩者一次,祭毕诣坛西井边投祝版。驾还宫,太常官恭捧神牌出,毓鼎等各散。天乐铿锵,礼仪肃穆,犹可想象焉。归寓酣睡。午后至各处谢寿。在岳母处久坐。晚,子蔚来剧谈,至四鼓乃去。十二日晴。清理会馆用账。午后至嵩云草堂祝俞伯钧同年太翁寿,闻有旨补办庆典,一切点景礼仪均仍甲午事例,其款则以洋债拨用五百万。时事如此,小臣窃怀忠愤,归寓郁郁不舒者半日。又闻俄人经营高丽,日本阻之,遂致大相龃龉,衅端已启,将寻干戈,须由中国济师,亦危局也。顺道拜客数家,在裴伟堂丈处少谈。灯下看《兵考》。兵制之坏,兵力之弱,至宋而极。十三日晴,甚热。接袁秉道信。午后到小寓看次寅,见其经文五篇精神颇完足,少坐即行。至昆师处拜节,董希文处谢寿,赶城而归。灯下看《兵考》毕,制度议论皆精详有用。为成儿改论一篇。夜雨。十四日晴。料理账目。午后至城内外各师处拜节。夜,子蔚来久谈,颇有意于词章之学。然余近来志愿却有不同,以为通籍后,外而经纶世务,内而省察身心,当务其远大切要者。骈文诗词偶尔寄兴亦无不可,必欲用全力治之,此程子所谓玩物丧志也。古文却宜学,言之不文不能行远,其有用远过骈文。十五日晴。清晨祭神,合家拜节。至岳母处拜节。写广东信并写扇两柄。傍晚祀先。访子蔚畅谈。十六日晴。人颇不适。刘嗣伯来辞行时,次伯信并方略四十一套托其携带。午后写对数付。访效丈、吉甫。接岳父七月初七日信。为吴佩伯改论一篇。十七日晴。次寅自小寓移回。午刻与春岩、绶屏、铨院、芷帆四同年合请己丑四学使及傅彤臣太守,宾陆续到齐,散后至会馆周旋出场诸君。晚,家中设酒肴,为先生、幼嘉、次寅、吉甫接场,四兄作陪。十八日晴。引见讲官。三点钟登车,日初出在乾清官引见。寒甚,御小棉袄犹不暖。至翁师处贺拜相之喜。归寓稍憩。报到,知蒙朱笔圈出,派充日讲起居注官。撰谢恩折,令次寅缮写。杨苏拉来,交其代递。未刻至同丰堂,同乡接场公局,到三十馀人,傍晚始散。季端、子蔚来谈。奏为叩谢天恩恭折仰祈圣鉴事:本月十八日奉朱笔圈出:“恽毓鼎著充署日讲起居注官,钦此。”窃臣畿疆下士,词馆备员,彤廷邀献赋之荣,锁院列衡文之选。芸坊晋秩,资备历乎清华;藜杖分光,书喜窥乎中秘。涓埃未报,兢惕方深。兹复渥荷纶音,叩陪讲幄。才疏画日,愧莫赞夫高深;志遂瞻天,幸常依夫禁近。臣惟有弥加勤慎,时切论思,以冀仰答高厚鸿慈于万一。所有微臣感激下忱,谨缮折恭谢天恩,伏乞皇上圣鉴,谨奏。
译初八日,晴。早起送次寅入考场。出城拜访芷沅,在荣宝斋买了薛叔耘先生《庸盒》六种:《文编》《续编》《外编》《海外文编》《筹洋刍议》《出使四国日记》。这是经世致用的巨著,足以增长见识和才力。何润夫、管丹先生来谈。于智泉都阃(凯臣)从保阳来。阅读《出使日记》第一卷。傍晚拜访曾重伯,为郁宪辰同年寻找信件,回程拜访宪辰。初九日,阴天。到李世兄处,交去己丑年同年外官名单,顺便拜访芷帆,长谈了一会儿。岳母屈尊来访,和她下了半天棋。傍晚雷雨大作,顷刻间积水深数寸。想到五弟在考场中的苦况,悲伤得几乎落泪。两天来阅读《文献通考·兵考》。用四百金为武阳馆置办三处房产:一处在西北园,两处都在教场五条南头路东;卖主是王文宽,中保兼代笔是刘竹溪,中人是管丹云。为成儿修改一篇文章,原稿颇为清畅可喜。初十日,天气竟然完全放晴,也是我三十五岁生日。董希文先生、吴子蔚、李橘农、王泽寰、刘心斋来祝贺。见面后带荔侄、成儿到小寓所接考场。五弟已经早早出来了。阅读他的闱作,文章浑厚充沛、流转自如,气势极为旺盛,可以断定一定能中(题目为“学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夫物之不齐”;赋题“妙句锵金和八銮”,韵得“金”字)。啸圃先生、季兄都在寓所,谈到傍晚才出城。灯下阅读《兵考》。收到龚萃民的信。十一日,白露节。皇上祭祀社稷坛,我毓鼎陪同祭祀。坛上朝北设置两案,东西向各设置一案,都摆放牺牲、香和蜡烛。坛中央有方孔。皇上的祭位在坛下,三次献礼时跪下读祝文,奏乐(声音非常和雅),鸣赞(都用清语)。陪祀者的位置在御位西北方,相距不过二十步。行三跪九叩礼共三次,行一跪三叩礼一次。祭祀完毕,前往坛 西边井旁投下祝版。皇帝的车驾回宫,太常官恭敬地捧着神牌出来,毓鼎等人各自散去。天乐铿锵,礼仪肃穆,仍然可以想见当时情景。回住处后酣睡。午后到各处答谢祝寿。在岳母处坐了很久。晚上子蔚来畅谈,到四更才离开。十二日,晴。清理会馆使用账目。午后到嵩云草堂祝贺俞伯钧同年父亲寿辰,听说有诏旨补办庆典,一切点景和礼仪都仍照甲午年的成例办理,费用则从洋债中拨用五百万。时局如此,我这个小臣暗自怀着忠愤,回住处后郁郁不舒了半天。又听说俄国人经营高丽,日本阻止他们,于是双方发生很大冲突,战争的祸端已经开启,将要寻衅动武,还须由中国出兵相助,也是一个危局。顺路拜访了几家客人,在裴伟堂先生处略谈。灯下阅读《兵考》。兵制的败坏、兵力的衰弱,到宋代达到了极点。十三日,晴,很热。收到袁秉道的信。午后到小寓所看次寅,见他的经文五篇精神很充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到昆师处拜节,在董希文处答谢祝寿,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灯下读完《兵考》,其中制度和议论都精细详实而有用。为成儿修改一篇文章。夜里下雨。十四日,晴。料理账目。午后到城内外各位老师处拜节。晚上子蔚来长谈,他很有意于词章之学。不过我近来的志向却不同,认为取得出身入仕以后,对外应经营天下事务,对内应省察身心,应当致力于那些长远而重要的事情。骈文、诗词偶尔寄托兴致也无妨,如果一定要用全部精力去研究,这就是程子所说的玩物丧志。古文却应该学习,因为文章说得不文雅,就不能流传久远;古文的用处远远超过骈文。十五日,晴。清晨祭神,全家拜节。到岳母处拜节。写广东的信,又写了两柄扇子。傍晚祭祀祖先。拜访子蔚,畅谈了一番。十六日,晴。身体很不舒服。刘嗣伯来辞行,把次伯的信和方略四十一套托他携带。午后写了几副对联送人。拜访效先生、吉甫。收到岳父七月初七日的信。为吴佩伯修改一篇文章。十七日,晴。次寅从小寓所搬回来。午时和春岩、绶屏、铨院、芷帆四位同年一起请己丑年的四位学使和傅彤臣太守,客人陆续到齐,散席后到会馆和参加乡试出场的诸位周旋。晚上,家中设酒菜,为先生、幼嘉、次寅、吉甫接风,四哥作陪。十八日,晴。被引见为讲官。三点钟乘车,太阳刚出来时在乾清官接受引见。天气很冷,穿着御赐小棉袄仍然不暖。到翁师处祝贺他拜相。回住处稍作休息。报到后得知蒙皇帝用朱笔圈出,派充日讲起居注官。起草谢恩折,命次寅缮写。杨苏拉来了,把奏折交给他代为递送。未时到同丰堂参加同乡接风公宴,来了三十多人,傍晚才散。季端、子蔚来谈。奏为叩谢天恩恭折仰祈圣鉴事:本月十八日奉到朱笔圈出:“恽毓鼎著充署日讲起居注官,钦此。”臣只是京畿边地的卑微士人,在词馆中充任备员;如今在彤廷获得进献赋文的荣幸,又列入锁院衡文的选任。像芸坊一样晋升品秩,资历得以备列清华之地;像藜杖分得光彩,庆幸能够窥见秘府典籍。微小的功劳尚未报答,内心更加战战兢兢。如今又蒙受隆厚的诏命,得以叩陪讲幄。才疏学浅,面对圣上的高深学问惭愧不能有所赞助;志愿得以实现,能够瞻仰圣颜,幸而常常依近禁中。臣只有更加勤勉谨慎,时时思考论说,希望能够万分之一地仰答皇上高深厚重的鸿恩。所有微臣感激的内心,谨缮写奏折恭敬谢恩,恭请皇上圣鉴。谨奏。
澄斋日记光绪廿三、廿四年丁酉、戊戌丁酉八月二十日晴。寅刻入内,递折谢恩。故事,凡升授三日之内,皇上有挪动,须在道旁碰头。本日圣驾诣颐和园,因径至神武门外,在东屋(俗名花园屋子)与高熙廷年丈(赓恩)、黄慎之世丈(思永)会齐(侍讲王荣商不到),先期往西屋见御前大臣(清语戈什谙班)端王,请其奏明。即出至北上门西屋少坐,候车驾出宫,在神武门外依次排列,西向南上,离轿十馀武,即跪脱帽置地(花翎向上),口称臣恽毓鼎等叩谢天恩,随以头叩地,驾过带帽而起。归寓少憩,写家信,托刘念谋带。饭后写对五付,系荣宝斋交来,拟以卖字为生涯矣。未刻至福隆堂赴刘世兄春农(荫熙)之约,与同年薛(宝辰)谈陕西矿务甚悉。起居注来请上任日期,择廿四日午时,付票二十八千,并不前往。灯下读《汉书•食货志》,尽上下两卷,睡甚晏。二十一日晴。一日写应酬各件。瞿子久丈过谈,问及江苏知名之士,并学校利弊。余谓南中子弟极多聪俊者,然往往伤于浮薄,似宜以正心术、励品行为先。志先来谈,云有新刻《光绪会计录》寄售(刑部主事李希圣著),以洋三角买之,记国帑出入款项甚悉,居官不可不知。接椒舅信并银壹百两。夜,篝灯作《外祖母吕恭人遗稿序》,三鼓脱稿。△△△诗△卷,外王母吕恭人所作也。恭人少娴吟咏,在室即与诸姊妹相倡和。及归我外王父蒋子良先生,主持内政,巨细毕亲。贤能之声,著于戚党。中馈之暇,不废翰墨。晚年夫亡子丧,悲伤抑郁,一发于诗。大抵五十以前多冲和婉笃之音,五十以后多憔悴忧思之作,而皆不失性情之正焉。今年秋,外兄少甫、外弟墨缘将梓恭人诗,千里驰书,索序于余。犹忆癸巳冬,余以世父之变,请急南旋,谒恭人于里第。恭人谓毓鼎曰:我生平所作颇多,顾不自修饰。汝其为我删校之,冀可传示后世。毓鼎谨诺。呜呼]言犹在耳,而操笔作序,乃在色笑长辞之后耶?毓鼎少长于外家,先妣又早弃养,恭人爱怜顾恤,无异诸孙。嗣南北奔驰,常得假馆外家,侍奉颜色,谈论古今,兼及诗词说部,未尝不至夜深。每私心妄冀,或得忝窃东南使节,迎恭人于使署,日侍膝前,稍补先妣事母未竟之忱,而不肖孤亦得以事恭人者事先妣。孰意日月不待,而平生志愿仅以一序托空言。抚此遗编,不禁涕泗之横集矣。丁酉八月外孙恽毓鼎谨序。后段情文颇见笃挚,用笔亦健。(自记)二十二日晴。陈梦陶丈、谢味馀、朱楚白、舒宾如、冯渭卿均来谈。傍晚诣岳母处少坐,即至广和赴橘农之约。接六弟信(初六日发),方燮尹信(自安庆天台里发)。归寓仍读《汉书•刑法志》,头眩而止。子夜肝疾大作。二十三日晴。竟日养疴。读《汉书•沟洫志》、《地理志》。为采涧致思缄夫人信,托谢树存带。钮叔文招豫和堂,以疾辞。二十四日晴。送冯渭卿。答拜陈梦陶丈。至陶然亭赴瞿薛斋、刘恺八、胡幼嘉之约。席散,诣岳母处少坐。又至豫和堂,赴丁衡甫同年之约。疲极,半席先归。致盛杏丈信,为次寅谋事。读《汉书•艺文志》。班氏创此例,后来隋、唐、明志皆用之,有功于经籍不少。连日读《汉书》诸志,见班氏经世之识,实非寻常史家所及。以后惟《隋书》中《五代志》及《明史》志体大思精,最为闳括切要。汪作黼招广和,辞。作史以作志为最难,读史以读志为最要。仅看列传记事,实抑末也。(李延寿《南北史》,昔人颇推之,然不能贯串历朝典章制度作志,毕竟无识。)余近来看史必先看志,觉寻绎甚得义味,是识见长一格处。为成儿改《汉明帝遣使天竺求佛书论》。二十五日晴。早,半日会客。午后,至广德楼观剧(王希甫约)。归路访王西丈少谈。灯下读《汉书•艺文志》。班氏以尉缭二十九篇入杂家,而别出尉缭三十一篇入兵家。分明尉缭书有两种,乃郑樵《通志》诋之曰,尉缭子兵书也,班固以为诸子类置于杂家。此之谓见名不见书,竟似只见杂家之尉缭,未见兵家又有尉缭者。著书立说而乃卤莽灭裂若此,抑何可笑!夹漈所言之不足据,此其一端。郑樵《通志》最不满《汉书》,诋之甚力。后来蔡方山《广治平略》亦用是说,所谓一瞽引群瞽。班氏诸子总叙,议论精当,讽之数过。
译《澄斋日记》光绪廿三、廿四年,丁酉、戊戌。丁酉八月二十日,晴。寅时入宫,递交奏折谢恩。按照旧例,凡升授后三日之内,若皇上出行,必须在道路旁叩头。今天圣驾前往颐和园,因此径直到神武门外,在东屋(俗称花园屋子)和高熙廷先生(赓恩)、黄慎之世先生(思永)会合(侍讲王荣商没有到),先到西屋拜见御前大臣(清语称戈什谙班)端王,请他代为奏明。随即出来到北上门西屋稍坐,等候车驾出宫;在神武门外依次排列,面向西方、朝向南边,距离轿子十多步时便跪下脱帽放在地上(花翎朝上),口称“臣恽毓鼎等叩谢天恩”,随即以头叩地,车驾经过后戴帽起身。回住处稍作休息,写家信,托刘念谋带去。饭后写对联五副,是荣宝斋送来的,看来准备以卖字为生了。未时到福隆堂赴刘世兄春农(荫熙)的约会,和同年薛(宝辰)详细谈论陕西矿务。起居注处来人请示上任日期,选定二十四日午时,交付票二十八千,并没有前往。灯下阅读《汉书·食货志》,读完上下两卷,睡得很晚。二十一日,晴。整天写各封应酬信件。瞿子久先生来谈,问到江苏有名的士人以及学校的利弊。我说,南方的子弟中极多聪明俊秀的人,然而往往流于浮薄,似乎应该先端正心术、砥砺品行。志先来谈,说有新刻的《光绪会计录》寄售(刑部主事李希圣所著),我用洋三角买了一部,书中把国库收支款项记载得非常详细,做官的人不能不知道。收到椒舅的信和银一百两。夜里点着灯写《外祖母吕恭人遗稿序》,三更写完。△ △ △诗 △卷,是外祖母吕恭人所作。吕恭人年轻时就擅长吟诗,在娘家时便和各位姐妹互相唱和。嫁给我的外祖父蒋子良先生后,主持家政,大事小事都亲自过问。她贤能的声名,在亲戚中广为传扬。料理家务之余,也没有荒废笔墨。晚年丈夫去世、儿子丧亡,悲伤抑郁之情,都倾注在诗中。大体上,五十岁以前多是冲和婉笃的诗作,五十岁以后多是憔悴忧思的作品,但都没有失去正当的性情。今年秋天,表兄少甫、表弟墨缘准备刊刻吕恭人的诗集,从千里之外寄信来,请我作序。我还记得癸巳年冬天,我因为世父去世,申请急切南归,曾到乡里的宅第拜见恭人。恭人对毓鼎说:“我一生所作的诗很多,只是没有亲自修订润色。你替我删改校订一下,希望可以流传给后世。”毓鼎恭敬地答应了。唉!她的话还在耳边,我如今拿笔作序,却已经是在她永远离开欢颜之后了吗?毓鼎从小就长住外家,先母又早早去世,恭人爱护怜惜我,和对待自己的孙子没有不同。后来我往来南北奔走,常常能够借住外家,侍奉她的容色,谈论古今,也谈到诗词和说部,从来没有不是谈到深夜。每当我私下妄想,也许有一天能够忝居东南使节,迎接恭人到使署,每天侍奉在她膝前,稍稍弥补先母侍奉母亲未能完成的心愿,而我这个不肖的孤儿也可以像侍奉先母那样侍奉恭人。哪里想到岁月不肯等待,而我一生的愿望最终只凭一篇序文寄托于空话。抚摸着这部遗稿,不禁泪流满面。丁酉八月,外孙恽毓鼎谨序。后半篇情感和文辞颇为深厚真挚,用笔也很有力量。(自记) 二十二日,晴。陈梦陶先生、谢味馀、朱楚白、舒宾如、冯渭卿都来谈。傍晚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随即到广和赴橘农的约会。收到六弟的信(初六日发出)和方燮尹的信(从安庆天台里发出)。回住处仍读《汉书·刑法志》,因头晕而停止。子夜肝病突然发作。二十三日,晴。整天养病。阅读《汉书·沟洫志》《地理志》。为采涧给思缄夫人写信,托谢树存带去。钮叔文邀请我到豫和堂,因病推辞。二十四日,晴。送冯渭卿。回拜陈梦陶先生。到陶然亭赴瞿薛斋、刘恺八、胡幼嘉的约会。散席后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又到豫和堂赴丁衡甫同年的约会。疲劳极了,半席先回来。给盛杏先生写信,为次寅谋划事情。阅读《汉书·艺文志》。班氏创立了这一体例,后来隋、唐、明三史的志书都沿用,对经籍的贡献很大。连日阅读《汉书》的各志,看出班氏经世致用的见识,实在不是寻常史家所能相比。以后只有《隋书》的《五代志》和《明史》的各志,体例宏大、构思精深,最为广博而切要。汪作黼邀请我到广和,推辞了。写史以写志最难,读史以读 志最为重要。只看列传记事,实际上是只看末节。(李延寿的《南北史》,前人很推重它,但不能贯通历朝典章制度来作志,终究是没有见识。)我近来看史书,必定先看志,觉得反复推究很有意味,这是见识提高了一个层次的地方。为成儿修改《汉明帝遣使天竺求佛书论》。二十五日,晴。早上接待客人半天。午后到广德楼看戏(王希甫约请)。回程拜访王西先生,略谈片刻。灯下阅读《汉书·艺文志》。班氏把《尉缭》二十九篇列入杂家,另列出《尉缭》三十一篇收入兵家。显然尉缭的书有两种,郑樵却在《通志》中诋毁说,《尉缭子》是兵书,班固把它当作诸子类放入杂家。这叫只看见名称而没看见书,简直像是只看到了杂家中的尉缭,没有看见兵家中还有一个尉缭。著书立说竟然如此粗疏割裂,实在可笑!夹漈所说的话不足为据,这是其中一个例子。郑樵《通志》最不满《汉书》,极力诋毁它。后来蔡方山的《广治平略》也采用这种说法,真所谓一个瞎子引着一群瞎子。班氏《诸子总叙》中的议论精确恰当,我反复读了几遍。
二十六日晴。写应酬数件。湖北饷员余(铄)来见,诉其十馀年宦况之苦。念及先世父识拔之恩,至于痛哭流涕。是尚有良心者。入城祝董希文丈寿。面后出城,往返廿馀里,至同丰堂赴幼嘉之约。散后归寓。少憩,复至广和居请客(刘春农、郁宪辰、冯芋丞、李橘农、朱楚白、王泽寰、舒宾如。项薇垣未到)。两访孙慕韩,不值,归,致书详询铸银元及行用利弊。慕韩系天津银元局总办也。一日在车中读《汉书》列传四卷;灯下又读一卷。口诵心维,竟忘疲倦。书之足以怡人如此。二十七日阴。秋分。一日人颇不适。略写应酬各件。寄盛杏丈信,为次寅谋铁路差。夜,子蔚来谈,子刻始去。二十八日晴。访叶同年(大琛)。至恒裕借款。祝董吉甫寿,午面后归。发五伯信,又复少甫、墨缘信并序文。读《汉书•郊祀志》。二十九日晴。与志先、季兄在江苏馆请客,季兄来,偕往,傍晚始散。为荔生改《唐肃宗即位灵武论》。九月初一日晴。访效丈,少谈即至江苏馆,己丑秋团公请同年、四学使、傅太守,到三十八人。以京足银一千两典住屋,四年为限,今日成契(房东徐福寿堂寿蘅侍郎之如夫人也。中保俊和木厂李掌柜)。阿柔百日剃头。荔生正讲《纲鉴•唐纪》,因令买范氏《唐鉴》熟看,可以增长见识议论。昨日刘葆真在省馆丑诋宋儒,余不与争辩,以一哂避之。今日观《唐鉴》,识议纯正,岂唐以前所可及。宋儒书毕竟有味。曹根生同年(允源)交来所撰先大夫碑铭,简质笃雅,深合金石文字,铭尤佳,足以传先大夫矣。初二日晴。接六弟信。结昨日用账。午刻至安徽馆,赴吴秋舫同年之约,日入客始齐,少坐即归。食蟹。读《汉书•循吏传》。班史所次六人,皆以教养为政,读之如被和风甘雨,悠悠神往其间,如此方可谓之循。后世史家杂入能吏,失其旨矣。初三日雨。马少蘅、王锡怀来谈。发复椒舅信。午刻至陶然亭,赴庄秉衡之约。雨后山色颇佳。归路访秦韶臣前辈。灯下读《汉书》货殖、游侠二传,两序议论纯正,笔力劲厚,读之数过。诸传神妙,亦不减太史公。写对两付。初四日晴。午后至会馆各处,少坐,入西城拜客。初五日晴。阿丙周岁。吉甫来。午面后至江苏馆,赴李玉舟年丈之约。知系十三日揭晓。席散,至中和园观剧。申刻,饮于同丰堂。皆志先约也。未刻,三座门内朝房灾,地近景运门,幸未蔓延。阅《时务报》所载,东抚李(秉衡)议驳赫德土药加税疏,荩直剀切,不愧名臣。初六日晴。志先来,以仲楫丈寿屏请书,葆真撰文,极雄骏有法,不落俗套。接吕安生信。饭后修史馆《地志》。晚饭后,偕次寅访子蔚,作半夜谈。为荔生改《游侠论》一篇。初七日晴。往会馆访四哥、渊丈、薛斋。至同丰堂赴保之师之召。回寓少歇,又至豫和堂赴钮伯雅之约。接叔畲叔祖信,内附大兄七月廿四一书。初八日晴。写家信。偕四兄至西砖胡同看屋,地既冷僻,背后太空,不甚谨慎。因至广和赴汪作黼之约。又至豫和堂赴四哥之约。散诣岳母处少坐。初九日晴。以重阳糕荐祖先。发家信。午后至恒裕,还去千金。即出城至天宁寺,赴刘伯俊兄弟之约。以所撰《励学语》交龙光斋付梓。灯下复属稿,至三鼓方就寝。初十日晴。甚热,似暮春天气。巳刻至松筠庵,赴子蔚之约。席半,又至江苏馆赴沈酂廷之约,诸君自请学台耳,而鄙人乃亦随同配享,至于应接不暇,思之哑然失笑。衣冠肃谢根荪,少谈。又答谢吉甫,未值。十一日阴。写应酬各件。傍晚风雨交作,洒然生凉,始有深秋气味矣。冒雨至便宜坊,赴于智泉之约。竟夜腹痛。十二日晴。晨起遂泄泻,一日不适。乡试揭晓,五弟又落第,懊闷殆难言状。兄弟四人,何五弟所遭独不幸若此!夜半挑灯相对,无言可慰,无计可筹。十三日晴。腹泻仍不止。(原稿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十九日晴。前室管恭人三周忌辰,在观音院唪经。汪渊丈、李橘农、杨少林、袁励志、孙叔久、王锡怀、董效丈、胡幼嘉、瞿薛斋、冯志先、刘恺臣均来吊。傍晚归寓。岳母来此下榻。劝五弟治《公羊传略》,以体例授之,五弟颇乐从事。二十日晴。出门谢客。五弟请客,食蟹。申刻至一品升,赴子渊、啸圃二丈之约。二十一日晴。五弟自撰长联,嘱余书之。(上)世味亦何耽,长于文酒流连,便极人生乐事;(下)百年能有几,修得弟兄厮守,即为无上福缘。语颇真挚。午刻至江苏馆,赴秦佩萼前辈之约。顺道又拜客数家。
译二十六日,晴。写了几封应酬信。湖北饷员余(铄)来拜见,诉说十多年做官的艰苦。想到先世父知人善任、提拔他的恩德,竟痛哭流泪。这还算是有良心的人。进城祝贺董希文先生寿辰。见面后出城,往返二十多里,到同丰堂赴幼嘉的约会。散席后回住处。稍作休息,又到广和居请客(刘春农、郁宪辰、冯芋丞、李橘农、朱楚白、王泽寰、舒宾如;项薇垣没有到)。两次拜访孙慕韩,都没有遇到他,回来后写信详细询问铸造银元及其流通使用的利弊。慕韩是天津银元局总办。一天在车中读《汉书》列传四卷,灯下又读了一卷。口中诵读,心中思考,竟忘了疲倦。书籍能够使人如此愉悦。二十七日,阴天。秋分。这一天身体颇不舒服。略写了几件应酬事务。给盛杏先生寄信,为次寅谋划铁路上的差事。夜里子蔚来谈,子时才离开。二十八日,晴。拜访叶同年(大琛)。到恒裕借款。祝贺董吉甫寿辰,午饭后回来。发出给五伯的信,又给少甫、墨缘写信并寄去序文。阅读《汉书·郊祀志》。二十九日,晴。和志先、季兄在江苏馆请客,季兄来了,便和他一起前往,傍晚才散席。为荔生修改《唐肃宗即位灵武论》。九月初一日,晴。拜访效先生,略谈后到江苏馆,己丑年秋团公请同年、四位学使、傅太守,共到三十八人。用京足银一千两典当住房,期限四年,今天订成契约(房东是徐福寿堂寿蘅侍郎的如夫人,中保是俊和木厂李掌柜)。阿柔百日剃头。荔生正在讲《纲鉴·唐纪》,于是让他买范氏《唐鉴》熟读,可以增长见识和议论。昨天刘葆真在省馆极力诋毁宋儒,我没有和他争辩,只用一笑避开。今天读《唐鉴》,见其见识和议论纯正,哪里是唐以前的书能够相比的。宋儒的书毕竟有意味。曹根生同年(允源)送来他所撰写的先父碑铭,简洁质朴而深厚典雅,深合金石文字的风格,铭文尤其好,足以使先父流传后世。初二日,晴。收到六弟的信。结算昨天的用账。午时到安徽馆赴吴秋舫同年的约会,太阳落山客人才到齐,坐了一会儿就回来。吃螃蟹。阅读《汉书·循吏传》。班固史书中列出的六个人,都是把教化和养育百姓作为施政根本;读他们的事迹,像沐浴在和风甘雨中,不由得悠然神往其中,这样才可以称为循吏。后世史家把能干的官吏混杂其中,失去了它原本的宗旨。初三日,下雨。马少蘅、王锡怀来谈。又给椒舅写信。午时到陶然亭赴庄秉衡的约会。雨后山色很美。回程拜访秦韶臣前辈。灯下阅读《汉书》的《货殖传》《游侠传》,两篇序中的议论纯正,笔力雄健厚重,反复读了几遍。各篇传记都神妙,也不比太史公的作品逊色。写了两副对联。初四日,晴。午后到会馆各处略坐,进西城拜客。初五日,晴。阿丙一周岁。吉甫来了。午饭后到江苏馆赴李玉舟先生的约会。得知十三日放榜。散席后到中和园看戏。申时在同丰堂饮酒,都是志先约请的。未时,三座门内的朝房失火,地点靠近景运门,幸好没有蔓延。阅读《时务报》所载,东抚李(秉衡)议驳赫德关于土药加税的奏疏,忠诚正直、切中要害,不愧为名臣。初六日,晴。志先来,请我为仲楫先生的寿屏题字,葆真撰写文章,极其雄健严整,不落俗套。收到吕安生的信。饭后修订史馆的《地志》。晚饭后和次寅拜访子蔚,谈到半夜。为荔生修改一篇《游侠论》。初七日,晴。到会馆拜访四哥、渊先生、薛斋。到同丰堂赴保之师的邀请。回住处稍作休息,又到豫和堂赴钮伯雅的约会。收到叔畲叔祖的信,里面附有大哥七月二十四日的一封信。初八日,晴。写家信。和四兄到西砖胡同看房子,那里既偏僻,后面又太空旷,不太严密安全。于是到广和赴汪作黼的约会。又到豫和堂赴四哥的约会。散席后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初九日,晴。用重阳糕祭献祖先。发出家信。午后到恒裕,归还一千金。随即出城到天宁寺,赴刘伯俊兄弟的约会。把所写的《励学语》交给龙光斋付梓。灯下又起草文章,到三更才睡觉。初十日,晴。天气很热,像暮春时节。巳时到松筠庵赴子蔚的约会。席间又到江苏馆赴沈酂廷的约会,诸位君子本来是自行请学台,而我竟也跟着一起受邀陪席,忙于应接不暇,想起来不禁哑然失笑。穿着衣冠郑重答谢根荪,略谈片刻。又去回拜吉甫,没有遇到他。十一日,阴天。写各封应酬信件。傍晚风雨交加,顿时凉爽下来,开始有深秋的气息了。冒雨到便宜坊赴于智泉的约会。整夜腹痛。十二日,晴。早晨起来就腹泻,一整天不舒服。乡试放榜,五弟又落第,懊恼苦闷几乎无法形容。兄弟四人,为什么五弟遭遇如此特别不幸!半夜挑灯相对,却没有一句话可以安慰,也没有办法可以筹划。十三日,晴。腹泻仍然没有停止。(原稿从这里以下失记。整理者逐一注。) 十九日,晴。前室管恭人三周年忌辰,在观音院诵经。汪渊先生、李橘农、杨少林、袁励志、孙叔久、王锡怀、董效先生、胡幼嘉、瞿薛斋、冯志先、刘恺臣都来吊唁。傍晚回住处。岳母来这里住宿。劝五弟研究《公羊传略》,把体例教给他,五弟很乐意从事。二十日,晴。出门答谢客人。五弟请客,吃螃蟹。申时到一品升,赴子渊、啸圃两位先生的约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二十一日,晴。五弟亲自撰写了一副长联,嘱咐我书写。上联:世味亦何耽,长于文酒流连,便极人生乐事;下联:百年能有几,修得弟兄厮守,即为无上福缘。语意颇为真挚。午时到江苏馆赴秦佩萼前辈的约会。顺路又拜访了几家客人。
二十二日晴。写五伯、八叔、大哥信三封,托四兄及幼嘉带。孙文卿、舒宾如来。傍晚访冯润田,为幼嘉借三百金。因至同丰堂,赴恺臣之约。连日看于清端所辑《正修录》,颇觉有味,因书数十语于简端:“乙酉春初,购此书于郡城城隍庙前,粗览一过,格格不相入。十馀年中,扫除成见,遍读宋明学案,又从身心仔细体验,略有所窥。偶检此编徐读之,觉格言精义,皆躬行心得之谈。譬之采玉于山,求珠于渊,触处无非至宝,虽一鳞半爪不足尽诸家学派,然辑录详审,义味深长,简册不多,如聚诸老先生于前,而听其提策,真自镜要编也。爰日置案头,以备省览。”二十三日晴。申刻与次寅在广和居,为孙先生、张啸丈、幼嘉、四兄饯行,芷沅、葆真昆仲、志先、恺八作陪(孙先生及薛斋未到)。下王锡怀茂才(曾荫)担馆请帖。灯下为采涧写燮尹夫人信。二十四日晴。至源丰润,为幼嘉借四百金,以李兄出名,余及志先担保。在松竹斋取到装裱寿屏(送五伯),交幼嘉带。因至会馆与诸君剧谈。归寓写应酬各件。灯下著《励学语•史学篇》。二十五日晴。午刻至同丰堂,赴武阳新贵之约。二十六日晴。四哥、幼嘉诸君南旋,余与次寅借送行为名,作津门之游。十二点钟出南西门,至马家堡登火车,过丰台、黄村、安定、杨村,均略停车,四点钟抵津。住紫竹林中和栈。四哥邀裕泰吃番菜,鸣盛园观剧,京中名优皆在焉。二十七日晴。钱绍云来访,邀至第一楼吃番菜。散至洋货店买物。本家寄生闻余至,过栈畅谈。傍晚答访寄生。申刻至桂家胡同花媛媛家酒叙,亦绍云东也。绍云拟以其庶出三岁之女许字赞儿,略与定议。归栈已三鼓。二十八日晴。霜降节。与四兄、幼嘉揖别回京。十点半钟登火车,两点钟抵马家堡。归寓阅孙慕韩来函,论银钱利弊甚悉。灯下以有要事作函寄四兄。接常州电。李蠡莼年丈枉过。二十九日晴。著《励学语•子学篇》。三十日晴。子渊来谈。午后访伯雅,商借颐和园住处。入城吊陆伯葵学士太夫人之丧。两日看章实斋《文史通义》。所论义法极高,其箴砭俗病尤切中。夜,早寝。十月初一日阴。皇上孟冬时享太庙,臣毓鼎侍班(是日兼有陪祀差,但递职名)。丑刻诣庙门外,有起居注灯笼前导,至第二门,屏从人,入与同事齐班(济乐农学士〔徵〕、瑞景苏学士〔洵〕、李蠡莼庶子〔昭炜〕),恭诣太庙西阶上,候皇上步临。起居注官立于檐外西,乐悬之上,介西右门之中(阶上唯起居注官、监仪御史及王公陪祀者,馀执事皆在阶下),礼成焚帛,乃退(太庙七楹甚深邃。神位、祭品夜中不甚辨。两庑,东系功王十五人,西系功臣十一人)。归寓黎明,解衣复寝。饭后,写仲梓丈寿屏数幅。拜吴絅斋太史,请其书先府君碑铭。诣岳母处少坐。复至达子营武庙,赴朱莹如、于志权之约。疲困而归。接品园舅信(杨梓民带来)。发陈梦陶丈信,为次寅事。初二日晴。济帆来谈。以修改各屋告成,特祭宅神,移寓淀园。两点钟登车,出西直门,一路风和日暖,山色特佳。五点半钟至颐和园。住西宫门外青龙桥路南复兴龙茶叶店,与高春轩(毓森)、李新甫(定昌)、钮伯雅(德荫)三署正同榻。此寓即李君所借也。在广顺楼晚餐。夜,与高、钮二君久谈,乃寝。初三日晴。九点钟入东宫门,瞻仰仁寿殿彩棚。午正演习筵宴,余坐次在仁寿门外右五桌,与黄慎之中允同桌。殿上演习歌舞,辨不甚清,唯闻钧天乐奏而已。礼毕即散。过海淀,在万源居午饭。归寓已上灯矣。初四日晴。与次寅收拾厅屋,悬挂字画,位置菊花。未刻,王锡怀先生(曾荫)来开学。晚,设席请先生,兼约同人赏菊(李橘农、汪作黼、钮伯雅、吴枚臣、冯志先、瞿薛斋、刘恺八。效丈未到)。初五日阴。资政公忌辰,拜供。钱铭伯、杨梓民来谈。访济帆。答拜梓民。未刻,赴杨荫北之约,席散,又赴白绍直之约。接大、三兄,六、七弟信。初六日晴。写屏三幅。饭后入城,谒子丹丈,未值。访叶鞠裳,久谈。出城,诣岳母处,夜饭归。写祝瞿赓丈六十寿信,又复品舅信,均托薛斋带。剑秋约同丰,不暇往。初七日阴。晨诣会馆,送薛斋与渊丈,稍谈。发家信。午后,移寓淀园。出平则门,取道土路,过万寿寺。一路垂杨夹岸,湖水澄清,远山一角,映带林薄。是日天气微阴,略有凉意。车中静望,烦郁俱消。久居长安人海中,人事应酬,杂扰欲病,不可无山林清旷之景宣畅性情也。海淀西北皆种稻田,引湖水灌溉,沟洫纵横,阡陌平整,居然江乡风景。所出米红而长,俗名桃花米,亦名香稻米,其实香味远不如江南也。上灯始抵青龙桥,仍寓复兴龙,与李、钮、高三君同住。夜微雨。
译二十二日,晴。写五伯、八叔、大哥三封信,托四哥和幼嘉带去。孙文卿、舒宾如来了。傍晚拜访冯润田,为幼嘉借三百金。于是到同丰堂赴恺臣的约会。连日来阅读于清端辑录的《正修录》,颇觉有意味,于是在书的前面写了几十句话:“乙酉年春初,我在郡城城隍庙前买到这部书,粗略读过一遍,觉得处处格格不入。十多年间,我扫除成见,遍读宋明学案,又从身心上仔细体验,略有所得。偶然查找这部书,慢慢阅读,觉得其中的格言精义,都是亲身实践所得的言论。譬如到山中采玉、深渊中求珠,所接触之处无不是真正的宝物;虽然只言片语不足以穷尽各家学派,但辑录详尽审慎,意味深长,书册又不多,仿佛把各位老先生都请到面前,听他们指点策励,真是自我反省的重要汇编。因此每天放在案头,作为准备省察阅读之用。” 二十三日,晴。申时和次寅在广和居为孙先生、张啸先生、幼嘉、四哥饯行,芷沅、葆真兄弟、志先、恺八作陪(孙先生和薛斋没有到)。把给王锡怀茂才(曾荫)担任馆课的请帖送下去。灯下为采涧写燮尹夫人的信。二十四日,晴。到源丰润,为幼嘉借四百金,由李兄出名,我和志先担保。在松竹斋取到装裱好的寿屏(送给五伯),交幼嘉带去。于是到会馆和诸位畅谈。回住处写各封应酬信。灯下撰写《励学语·史学篇》。二十五日,晴。午时到同丰堂,赴武阳新贵的约会。二十六日,晴。四哥、幼嘉等人南归,我和次寅借送行为名,作天津之游。十二点钟从南西门出发,到马家堡上火车,经过丰台、黄村、安定、杨村,都略停了车,四点钟到达天津。住在紫竹林中和栈。四哥请我们到裕泰吃西餐,到鸣盛园看戏,京城的名伶都在那里。二十七日,晴。钱绍云来拜访,邀请我们到第一楼吃西餐。散席后到洋货店买东西。本家寄生听说我到了,过来客栈畅谈。傍晚回访寄生。申时到桂家胡同花媛媛家饮酒,也是绍云做东。绍云打算把他庶出的三岁女儿许配给赞儿,略作了议定。回到客栈已经三更。二十八日,晴。霜降节。和四哥、幼嘉告别回京。十点半乘火车,二点钟到马家堡。回住处阅读孙慕韩寄来的信,信中把银钱的利弊谈得很详细。灯下因为有要事写信寄给四哥。收到常州的电报。李蠡莼先生屈尊来访。二十九日,晴。撰写《励学语·子学篇》。三十日,晴。子渊来谈。午后拜访伯雅,商议借用颐和园的住处。进城吊唁陆伯葵学士母亲的丧事。两天来阅读章实斋的《文史通义》。其中所论义法非常高明,对时俗弊病的针砭尤其切中要害。夜里早早睡觉。十月初一日,阴天。皇上在孟冬举行太庙时享,我毓鼎侍班(这天同时有陪祀的差事,但只递交职名)。丑时到太庙门外,有起居注灯笼在前引导,到第二道门时,让随从停下,进入后和同事一同列班(济乐农学士〔徵〕、瑞景苏学士〔洵〕、李蠡莼庶子〔昭炜〕),恭敬地到太庙西阶上,等候皇上步行到来。起居注官站在檐外西侧、悬挂乐器之上,在介西右门中间(台阶上只有起居注官、监仪御史和陪祀的王公,其余执事都在台阶下)。礼成焚烧帛帛,才退下(太庙有七间殿宇,十分深邃。夜间神位和祭品看不太清。两边的廊庑,东边供奉功王十五人,西边供奉功臣十一人)。回到住处时天已黎明,脱衣后又睡了一觉。饭后写仲梓先生的寿屏几幅。拜访吴絅斋太史,请他书写先府君的碑铭。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又到达子营武庙,赴朱莹如、于志权的约会。疲倦不堪地回来。收到品园舅舅的信(由杨梓民带来)。给陈梦陶先生发信,为次寅的事情谋划。初二日,晴。济帆来谈。各屋的修修改造已经完成,特意祭祀宅神,把住处迁到淀园。两点钟乘车,从西直门出城,一路风和日暖,山色格外美。五点半到颐和园。住在西宫门外青龙桥路南的复兴龙茶叶店,和高春轩(毓森)、李新甫(定昌)、钮伯雅(德荫)三位署正同住一间房。这处住所以前就是李君借来的。在广顺楼吃晚饭。夜里和高、钮二位长谈,才睡觉。初三日,晴。九点钟进入东宫门,瞻仰仁寿殿的彩棚。午正演习筵宴,我坐在仁寿门外右边第五桌,和黄慎之中允同桌。殿上演习歌舞,看不太清楚,只听见演奏钧天乐而已。礼毕即散。经过海淀,在万源居吃午饭。回住处时已经点灯了。初四日,晴。和次寅收拾厅堂房屋,悬挂字画,摆放菊花。未时,王锡怀先生(曾荫)来开馆授课。晚上设宴请先生,同时约同人赏菊(李橘农、汪作黼、钮伯雅、吴枚臣、冯志先、瞿薛斋、刘恺八;效先生没有到)。初五日,阴天。资政公忌辰,祭拜并供奉祭品。钱铭伯、杨梓民来谈。拜访济帆。回拜梓民。未时赴杨荫北的约会,席散后又赴白绍直的约会。收到大哥、三哥、六弟、七弟的信。初六日,晴。写屏条三幅。饭后进城,拜访子丹先生,没有遇到他。拜访叶鞠裳,长谈了一番。出城到岳母处,吃晚饭后回来。写信祝贺瞿赓先生六十寿辰,又给品舅舅写信,都托薛斋带去。剑秋约在同丰堂,因没有时间未能前往。初七日,阴天。早晨到会馆,为薛斋和渊丈送行,稍稍交谈。寄出家信。午后,搬到淀园居住。出平则门,走土路,经过万寿寺。一路上垂杨夹岸,湖水清澈,远山露出一角,与稀疏的树林相映成趣。这天天气微阴,略有凉意。坐在车中静静观望,烦闷郁结全都消散了。长久居住在长安的人海之中,忙于人事应酬,纷杂扰攘得几乎要生病,实在不能没有山林清旷的景色来舒展性情。海淀西北一带全是稻田,引湖水灌溉,沟渠纵横,田间道路平整,俨然是江南水乡的景色。这里出产的米又红又长,俗称“桃花米”,也叫“香稻米”,其实香味远不如江南米。点灯时才到青龙桥,仍住在复兴龙,和李、钮、高三位先生同住。夜里下了小雨。
初八日雨稍止。卯正二刻颐和园仁寿殿筵宴。入座皆朝服。毓鼎改与庶子庆颐同桌。光禄寺斟酒一巡,内务府斟奶茶一巡,均系银碗。计:羊腿四只,一大盘(国语名色食牡丹);苹果四盘,葡萄四盘,荔枝、桂圆、黑枣、核桃仁各一盘;五色糖子四盘;五色饽饽二十盘,牛毛馓子三盘(每盘十六件,虚架起)。谢宴,谢盘赏,行一跪三叩礼,庆辰处礼部收取职名。辰初宴毕,以口袋携各品果饵而归(唯苹果、葡萄尚可吃,馀则或生或蛀)。到寓华胥一觉,已至午正。因在庆成居午餐。饭后独游西山碧云寺。十二里抵山下,崎岖不便行车,乃步行一里许,抵寺门。盖去壬午九月之游十五年矣。殿旁凌霄、寄生藤、婆罗树皆无恙,摩娑良久。与僧法舟茶话。参五百罗汉堂。贾勇登塔,凭栏四顾,悄焉无人,飘然有凌虚御风之想。东望平则、西直二城楼,历历在目。溯自山门抵塔,凡石磴一百九十一级,足力颇疲,请车夫老刘扶掖而下。行宫门扃,不得入,在石壁出泉处听玩久之,乃出山。在茶室小憩,循原路归。沿山麓人家数百,自成村落,在深林夕照间,真一幅云林画也。夜,早寝。初九日晴。访裴韵珊前辈,少谈。午后,拟至乐家花园访庞劬丈。途遇陈尧圃、濮梓泉、郭春榆诸小枢,偕至西宫门外观水。俯仰良久,将归,又遇于志权、朱莹如、田立堂(务本。总兵在田之子)、吴翰臣(邦栋)。吴系此地树村汛把总,因导游玉泉山。步行而往,山光湖色,爽秀怡神,诸君谓不减西湖风景也。周览山中诸胜,至龙王庙前,寻玉泉发源处。坐石矶上,以杯汲水,尝之味甘而冽。纯庙尝品为天下第一泉。在中泠之上,有石碑,大镌“玉泉趵突”四字。三面皆刻奎章御笔。恭读一过,复入观音洞,观石佛。足力已惫,不能复登山顶。少憩,啜茗,沁入心脾。仍步归,往返七八里,腰脚尚可支持。过诸君寓所,晚餐。初十日阴。一点半钟即起,诣东宫门外詹事府帐篷少坐。寅刻入园,穿长廊,曲折而行。华灯电灯光彩间发,照耀如昼。诣排云门外序立,恭候皇上驾到,进表行礼,祝皇太后六旬晋三万寿(一二品大员在二宫门外,三品以下在排云门外)。礼成,沿湖栏鱼贯而出。过内殿,毓鼎不知为皇后禁寝也,偶驻足旁顾,为怡亲王所诃,为之瞿然。念《乡党》“孔子在朝”数章,毓鼎于是为不敬矣。默自警讼,疾行趋出。昨夕竟夜不寐,神倦目昏。午刻,庆辰处发赏,不能勉候,因以本署印领,托赵仲衡主簿(作新)代领。即登车归,垂帐酣眠,日斜始觉。赵主簿送来御赐大瓷盘一件,荷包一对,帽缨一匣,红绸袍料一卷,敬谨领观。傍晚雨,通宵滴沥。接汤温丈信(李仲仙臬使〔经义〕送来),并嘱代送亲友各信;又筠墅先生信并银件(吴稚英大令〔琳〕送来);又王仲光同年信(魏汝钦〔授龄〕送来);又张大令树德信(折差送来)。湖中小轮船三,曰“祥云”,太后所御;曰“捧日”,上所御;曰“祥凤”,皇后所御。又湖中坐船:太后名“镜春舻”,上名“水云乡”。西直门外船坞:太后坐船名“木兰艭”,上名“鸥波舫”。十一日阴。写寿屏毕。晚访子蔚,畅谈。项薇垣来见。先生以算学授成儿,为之讲解几何及《周髀》,甚有益。余昔年尝有志于此,未及一月,心气不宁,竟为孱躯所限,未敢卒业,深以为憾,倘得成儿弥此缺陷,亦快事也。以唐同年(宗海)赙分九十馀金交傅彤臣同年。十二日晴。杨梓民、汪作黼、孙叔久来谈。饭后至荣宝斋、文友堂一行。晚,至广和赴橘农之约,宾主四人,三鼓乃归。发盛杏丈信,为次寅事。十三日晴。立冬。起改复制钱折稿,并附两片:一请复滇铜政运现钱及捐局收铜旧制,以辅铜政;一请暂添铸当十大钱,以救钱荒。拟俟十六日车驾还宫入告。饭后拜客,在岳母处久坐。灯下看曾文正书札。十四日晴。写应酬各件。曾慕陶光禄来谈。午后拜客。写仲梓丈信并寿幛,交志先带。灯下看书札。十五日晴。次寅缮折,余缮两片。缮毕封固。饭后访志先,交去寿屏、寿幛。又拜客数家而归。此次因草封奏,遇事理难显之处,竟不能曲折畅达,或格格不吐,或冗沓失裁,始知平日未能专治古文,动笔乃不得力,可恨可愧!此后当于每日腾出一两时辰,专治古文,以期致用。昔人论治古文,宜专读一家,较易得力。余意则思兼揽诸家之胜,足以开拓心胸,增长识力。古文选本,首推惜抱翁《类纂》,次则黎氏《续编》(曾文正《经史百家文钞》最好,唯卷帙稍繁,余资性既钝,又不耐持久,故未能专意揣摩。王益吾前辈《续编》则稍落窠臼),门庭既大,所录又极精当,余将奉此书以从事焉。
译初八日,雨稍稍停了。卯时正二刻,在颐和园仁寿殿设宴。入座的人都穿朝服。毓鼎改为和庶子庆颐同桌。光禄寺斟酒一巡,内务府斟奶茶一巡,都用银碗。统计如下:羊腿四只,一大盘(国语名称为“色食牡丹”);苹果四盘,葡萄四盘,荔枝、桂圆、黑枣、核桃仁各一盘;五色糖果四盘;五色饽饽二十盘,牛毛馓子三盘(每盘十六件,架空堆放)。宴会结束后谢宴、谢赏盘,行一跪三叩礼,庆辰处由礼部收取职名。辰时初宴会结束,用口袋带着各种果品糕饵回来(只有苹果、葡萄还可以吃,其余的有的没熟,有的已经生虫)。回住处倒头睡了一觉,已经到了午时正刻。于是到庆成居吃午饭。饭后独自游览西山碧云寺。走十二里到山下,山路崎岖,车子不便通行,于是步行一里多,到了寺门。算起来,距离壬午年九月那次游览已经十五年了。殿旁的凌霄、寄生藤、婆罗树都还没有损坏,我抚摸它们很久。和僧人法舟喝茶交谈。参观五百罗汉堂。贾勇登上塔顶,倚栏四望,悄然无人,飘飘然有凌空驾风的想法。向东望去,平则、西直两座城楼清晰可见。从山门到塔下,共有石阶一百九十一级,脚力很疲乏,请车夫老刘搀扶着下山。行宫的门关着,不能进去,便在石壁出泉的地方听泉观赏了很久,才出山。在茶室稍作休息,沿原路回来。沿着山脚有几百户人家,自成村落,处在深林夕照之间,真像一幅倪云林的画。夜里早早睡下。初九日,晴天。拜访裴韵珊前辈,稍稍交谈。午后,打算到乐家花园拜访庞劬丈。途中遇到陈尧圃、濮梓泉、郭春榆几位小枢,便一同到西宫门外看水。俯仰观望了很久,准备回去时,又遇到于志权、朱莹如、田立堂(务本,总兵田某的儿子)、吴翰臣(邦栋)。吴翰臣是这里树村汛的把总,于是带领我们游览玉泉山。步行前往,山光湖色清爽秀丽,令人心神舒畅,众人都说不比西湖风景差。遍览山中各处胜景,到了龙王庙前,寻找玉泉的发源处。坐在石矶上,用杯子舀水来尝,味道甘甜而清凉。纯庙曾品评它为天下第一泉。在中泠泉之上,有一块石碑,上面大字镌刻着 “玉泉趵突”四个字。三面都刻有御笔奎章。恭敬地读了一遍,又进入观音洞观看石佛。脚力已经疲惫,不能再登山顶。稍作休息,喝了茶,清香沁入心脾。仍然步行回来,往返七八里,腰腿还能够支撑。经过诸位先生的住处,吃晚饭。初十日,阴天。一点半钟就起床,到东宫门外詹事府的帐篷里稍坐。寅时进入园中,穿过长廊,曲折前行。华灯和电灯交相辉映,照得如同白昼。到排云门外依次站立,恭候皇上驾到,进呈表章行礼,为皇太后祝六旬晋三万寿(一、二品大员在二宫门外,三品以下在排云门外)。礼成后,沿湖边栏杆鱼贯而出。经过内殿时,毓鼎不知道那里是皇后禁止入寝的地方,偶然停步向旁边看,被怡亲王呵斥,顿时惊惧起来。想到《乡党》中“孔子在朝”的几章,毓鼎这次实在是不敬了。默默地自我警戒责备,快步走出去。昨晚竟然整夜没有睡,精神疲倦,眼睛昏花。午时,庆辰处发放赏赐,我不能勉强等候,于是用本署的印信领取,托主簿赵仲衡(作新)代领。随即登车回去,放下车帘酣睡,直到太阳西斜才醒。赵主簿送来御赐大瓷盘一件、荷包一对、帽缨一匣、红绸袍料一卷,我恭敬地领取并观看。傍晚下雨,整夜淅淅沥沥。收到汤温丈的信(由李仲仙臬使〔经义〕送来),并嘱咐代为转送给亲友的各封信;又收到筠墅先生的信和银件(由吴稚英大令〔琳〕送来);又收到王仲光同年的信(由魏汝钦〔授龄〕送来);又收到张大令树德的信(由折差送来)。湖中有三艘小轮船:一艘叫“祥云”,是太后乘坐的;一艘叫“捧日”,是皇上乘坐的;一艘叫“祥凤”,是皇后乘坐的。湖中还有游船:太后的船名“镜春舻”,皇上的船名“水云乡”。西直门外船坞中,太后的船名“木兰艭”,皇上的船名“鸥波舫”。十一日,阴天。写完寿屏。晚上拜访子蔚,畅谈。项薇垣来见。先生教成儿算学,给他讲解几何和《周髀》,很有益处。我过去曾经有志于此,但不到一个月,心气便不能安定,终于受到孱弱身体的限制,不敢完成学业,深以为憾。如果成儿能够弥补我的这个缺憾,也是一件快事。把唐同年(宗海)的赙仪九十多两银子交给傅彤臣同年。十二日,晴天。杨梓民、汪作黼、孙叔久来交谈。饭后到荣宝斋、文友堂走了一趟。晚上到广和,赴橘农的约会,宾主四人,直到三更才回来。寄出盛杏丈的信,办理次寅的事情。十三日,晴天。立冬。起草修改铸钱折的稿子,并附上两片:一片请求恢复滇铜政运现钱以及捐局收铜的旧制度,以辅助铜政;一片请求暂时增铸当十大钱,以救济钱荒。打算等到十六日车驾回宫时入奏。饭后拜访客人,在岳母那里坐了很久。灯下阅读曾文正的书札。十四日,晴天。写各种应酬用的文字。曾慕陶光禄来交谈。午后拜访客人。写仲梓丈的信和寿幛,交给志先带去。灯下阅读书札。十五日,晴天。次寅缮写奏折,我缮写两片。缮写完毕后封好。饭后拜访志先,交给他送去的寿屏、寿幛。又拜访几家客人后回来。这次因为草拟封奏,遇到事理难以显明的地方,竟然不能曲折畅达地表达,有时文意梗塞不能吐露,有时文字冗长拖沓而失去裁断,这才知道平日没有专心研治古文,动笔时便不得力,实在可恨可惭!今后应当每天抽出一两个时辰,专门研治古文,希望能够实际应用。前人谈研治古文,认为应该专读一家,这样比较容易见效。我的想法却是想兼取各家的长处,足以开拓胸襟,增长见识和才力。古文选本,首推惜抱翁的《类纂》,其次是黎氏的《续编》(曾文正的《经史百家文钞》最好,只是卷帙稍多;我的资质既迟钝,又不耐久,所以不能专心揣摩。王益吾前辈的《续编》则稍微落入窠臼)。它取法门径广大,所选文章又极其精当,我将奉这部书为准则来从事古文学习。
十六日晴。卧未起,蠡莼年丈枉过,畅谈至午初始去。杨苏拉来,以封奏交其代递。饭后至观音院,与僧静天久谈。又访傅彤臣,未值。申刻至同丰堂,赴志先之约,席半先归。读《古文辞续编》数篇,乃就寝。十七日晴。寅初至传心殿候折,卯正事下,乃行。黎明到家,解衣复寝。午刻杨荫北送信来,知一折两片均奉旨交片户部议奏,钦此。次寅以今日为生日,设酒肴,唤盲歌以祝之,岳母、效丈均枉祝。接叔坤信。灯下看《古文辞续编》。十八日晴。先妣六十冥寿,在观音院唪经设祭,男客来者二十八人。上灯前始归。近今经济书,宜推薛叔耘先生《庸盦六种》为第一。识见既闳远,文字又中义法。昔包安吴论古文有叙事、言事二种,而谓叙事为尤难。先生殆兼擅其胜。居今日而谈经世之学,洋务必宜究心,格局之奇,情势之变,既为伊古所未有,即不能泥古法以绳之。唯是西学书虽多,而文字绝少佳者,且开口动言变法,断难见诸施行,则亦徒乱人意耳。今观《庸盦六种》,真今日经世宏编也。余虽陋劣,窃具私淑之忱焉。十九日晴。次寅出谢客。申刻至同丰,赴吴稚英之约。接椒舅信并银百两。二十日阴。复李玉山信(托杨蓉老寄)。又复程惠泉信(托德林祥寄)。饭后访子蔚,作半日谈。二十一日阴。封寄书院九月份课卷。余因诸卷均不惬意,拈笔拟作两大比,自喜文机不涩。午后谢客。次寅经营陋室,颇精洁。一灯荧荧,兄弟相对,杯酒论文,亦手足之乐也。而次寅抑郁过甚,触处生忧,颓然有欲病之势,心窃忧之,然非语言所能解也。申刻至同丰,赴吴枚臣、陈庚年两局。牵记次寅之病,半席先归。恺八、枚臣接踵来问疾,颇见朋友交情。于凯臣、冯志先均来谈。二十二日晴。苏济帆来,为五弟诊疾。志先来谈。未刻至南半截胡同效丈新居道喜,少坐,即至广和居,赴冯雨人前辈之约。二十三日晴。次寅疾仍不愈,焦甚。子蔚、橘农、枚臣、叔久均来问疾。因请橘开一方,大致与济帆同。宝龢年来谈。午前至妙光阁吊沈子培、子丰太夫人之丧。又至王西丈处吊其夫人之丧。易吉服,至毕世兄处道娶子妇喜。傍晚,在西丈处晚饭。效丈招饮,辞。二十四日晴。次寅疾颇减,济帆来诊。午刻至江苏馆,壬午科公请李仲仙臬使(经羲),三点钟客始到,尽欢而散。二十五日晴。西丈来,同出左安门,二里至枣林武阳义园看地,徘徊荒野甚久。午正,见日有白围,旁现两珥,作五彩色。其侧又有彩虹一钩,背日向西北。一时许始渐隐。与西丈嗟异久之。近日山东焚毁德国教堂,戕其领事、教主各一,洋人因此起衅,调兵轮三只,胁索胶州湾海口。东抚李鉴帅偏于刚,译署偏于柔,措置均不合机宜。朝廷恐李抚开兵端,促新抚张汉仙(汝梅)驰往接手,然张亦非了事才也。察天象,衡时势,愚意深以为忧。归路在左安门外茶室小憩。西丈邀泰丰楼晚饭,相对忧时,殊动归隐之志。二鼓到家,疲甚。二十六日晴。次寅病大轻,济帆复来。一日在家静养。与次寅坐陋室中,清谈颇乐。饭后发家信,又写应酬各件。岳母枉过。二十七日阴。访济帆、梓民。入城谒常熟师,未见。拟至北城谢希丈,天寒欲雪,车中冻甚,乃改南辕出城,谢项薇垣而归,已雪花飞舞矣。适吴枚臣在此,共坐陋室畅谈。严密温和,几不知门外满天风雪。闻刘伟臣到京,晚饭后冒雪访之,细谈别后事。二十八日小雪节。阴。时时微雪,朔风怒号,大有冬意。济帆来诊。至梁家园义学查课,在彼午饭。答拜陆蔚丈桥梓,均见。又至江苏馆,赴邹经甫同年之约。散至岳母处少坐,即归。此数日后,每日在陋室与次寅论古谈今,读文看帖,或坐或卧,颇获三冬之乐。总记于此,后不琐及。德国以六事要挟中国:一、李秉衡革职,永不叙用;二、赔款;三、抚恤;四、严缉凶犯;五、与闻东三省铁路事宜;六、索浙江镇海。闻该夷已入胶州城矣。廿九日晴。有风。修史馆《湖北志》。复汤温丈信,又致徐研甫信,均托梁叔庄带。接崔子禺丈信。伟臣来访,作半日谈。剑秋亦来。十一月初一日晴。复筠墅先生信并件,托吴稚英带。饭后拜稚英,送行。又拜客数家。在志权处久谈。接与九弟信,惊悉八婶母于九月廿一日逝世。灯下与次寅共诵《续古文辞类纂》。此编所选皆说理、叙事、论学、论文之作,有关系,有实际,于学者极有益,胜于王氏续编在此(王选持择亦颇不苟,然流连风景、摹仿欧曾诸作犹未淘汰净尽)。晚饭后访吴子明昆仲,畅谈至四鼓乃归。
译十六日,晴天。我躺着没有起床,蠡莼年丈屈尊来访,畅谈到午时初刻才离去。杨苏拉来了,我把封好的奏折交给他代为递送。饭后到观音院,和僧人静天长谈。又拜访傅彤臣,没有遇到他。申时到同丰堂,赴志先的约会,席间过半便先回来了。读了几篇《古文辞续编》,才就寝。十七日,晴天。寅时初刻到传心殿等候奏折,卯时正刻事情办完,才行动身。黎明时到家,脱衣后又睡下。午时杨荫北送信来,得知一折两片都奉旨交给户部议奏,钦此。次寅把今天当作生日,摆设酒菜,叫盲人唱歌来祝贺,岳母、效丈也屈尊前来祝贺。收到叔坤的信。灯下阅读《古文辞续编》。十八日,晴天。先母六十岁冥寿,在观音院诵经设祭,来的男客有二十八人。直到点灯前才回来。近来的经世济民之书,应当推薛叔耘先生的《庸盦六种》为第一。见识宏大深远,文章又合乎义理和法度。过去包安吴论古文有叙事、言事两种,认为叙事尤其困难。薛先生大概兼具两者的长处。处在今天谈经世之学,洋务尤其应当用心研究;格局的奇特、形势的变化,既然是古代从未有过的,就不能拘泥古法来加以约束。只是西学书虽然很多,文字写得好的却很少,而且一开口便动辄谈变法,实在难以施行,也只会徒然扰乱人的思想。现在看《庸盦六种》,真是当今经世致用的一部宏大著作。我虽然浅陋无能,私下里却怀有向先生学习的诚意。十九日,晴天。次寅外出答谢客人。申时到同丰,赴吴稚英的约会。收到椒舅的信和一百两银子。二十日,阴天。复信给李玉山(托杨蓉老转寄)。又复信给程惠泉(托德林祥转寄)。饭后拜访子蔚,交谈了半天。二十一日,阴天。封好寄给书院的九月份课卷。我因为对各卷都不满意,提笔准备写两篇大比文章,自己很高兴文思并不滞涩。午后答谢客人。次寅经营这间简陋的屋子,收拾得很精洁。一盏灯光微明,兄弟相对,饮酒谈论文章,也是一种手足之间的快乐。可是次寅忧郁得太厉害,遇到什么都生出忧愁,颓然已有要生病的样子,我心里暗暗为他担忧,但这不是语言所能排解的。申时到同丰,赴吴枚臣、陈庚年两人的宴局。惦记次寅的病,席间过半便先回来了。恺八、枚臣接连前来问病,很能看出朋友之间的情谊。于凯臣、冯志先都来交谈。二十二日,晴天。苏济帆来给五弟诊病。志先来交谈。未时到南半截胡同效丈的新居道贺,稍坐后,便到广和居赴冯雨人前辈的约会。二十三日,晴天。次寅的病仍未痊愈,十分焦急。子蔚、橘农、枚臣、叔久都来问病。于是请橘农开了一剂方子,大致和济帆开的相同。宝龢来交谈。上午到妙光阁吊唁沈子培、子丰太夫人的丧事。又到王西丈那里吊唁他的夫人。换上吉服,到毕世兄那里为他娶儿媳妇道喜。傍晚在西丈那里吃晚饭。效丈请我赴宴,辞谢了。二十四日,晴天。次寅的病减轻了许多,济帆来诊治。午时到江苏馆,壬午科公请李仲仙臬使(经羲),三点钟客人才到,尽兴后散去。二十五日,晴天。西丈来访,一同出左安门,走二里到枣林武阳义园看地,在荒野中徘徊了很久。午时正刻,看见太阳周围有白色光环,旁边出现两道珥,呈五彩颜色。旁边又有一弯彩虹,背对太阳朝向西北。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隐去。我和西丈为此惊叹奇异了很久。近来山东焚毁德国教堂,杀害德国领事、教主各一人,洋人因此挑起事端,调来三艘兵轮,胁迫索取胶州湾海口。东抚李鉴帅偏于刚硬,译署偏于柔弱,处理都不合时宜。朝廷担心李抚引发战争,催促新抚张汉仙(汝梅)赶去接替,但张也不是能够处理事情的人才。观察天象,衡量时势,我对此深深感到忧虑。回程在左安门外茶室稍作休息。西丈请我到泰丰楼吃晚饭,我们相对忧虑时局,很是动了归隐的念头。二更时到家,疲惫不堪。二十六日,晴天。次寅的病大为减轻,济帆又来了。整天在家静养。和次寅坐在简陋的屋子里清谈,颇为快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饭后寄出家信,又写各种应酬用的文字。岳母屈尊来访。二十七日,阴天。拜访济帆、梓民。进城拜见常熟师,没有见到。打算到北城拜谢希丈,天气寒冷,似乎要下雪,车中非常寒冷,于是改道向南出城,拜谢项薇垣后回来,已经雪花飞舞了。正好吴枚臣在这里,大家一起坐在简陋的屋中畅谈。气氛严密而温和,几乎不知道门外漫天风雪。听说刘伟臣到了京城,晚饭后冒雪去拜访他,详细交谈分别后的事情。二十八日,小雪节。阴天。不时下着小雪,北风怒号,已经很有冬天的意味。济帆来诊病。到梁家园义学检查课业,在那里吃午饭。答拜陆蔚丈父子,都见到了。又到江苏馆,赴邹经甫同年的约会。散席后到岳母那里稍坐,随即回来。这几天以后,每天都在简陋的屋中和次寅谈古论今,读文章、看法帖,有时坐着,有时躺着,颇为享受寒冬读书的乐趣。总记在这里,今后不再琐碎记载。德国用六件事要挟中国:一、将李秉衡革职,永远不再任用;二、赔款;三、抚恤;四、严厉缉捕凶犯;五、参与东三省铁路事务;六、索取浙江镇海。听说那些洋人已经进入胶州城了。二十九日,晴天,有风。修撰史馆《湖北志》。复信给汤温丈,又写信给徐研甫,都托梁叔庄带去。收到崔子禺丈的信。伟臣来访,交谈了半天。剑秋也来了。十一月初一日,晴天。复信给筠墅先生并附送物件,托吴稚英带去。饭后拜访稚英,为他送行。又拜访几家客人。在志权那里长谈。收到九弟的信,惊悉八婶母于九月二十一日去世。灯下和次寅一起背诵《续古文辞类纂》。这部书所选都是说理、叙事、论学、论文的文章,有关涉,有实际内容,对读书人非常有益,在这一点上胜过王氏《续编》(王氏选文取舍也颇为严谨,只是流连景物、摹仿欧阳修、曾巩的文章还没有淘汰干净)。晚饭后拜访吴子明兄弟,畅谈到四更才回来。
初二日晴。中翰公生辰拜供。舒宾如、杨梓民来谈。饭后步行访廉渭卿,出示近得宋椠《韦苏州集》,纸、板极精。渭卿以吴挚甫写定《古文尚书》石印本,方望溪先生《左传评点》、《左传义法举要》(二书皆渭卿自刻本)见贻。又出示姚惜抱《左传评点》(写定未刊)。渭卿于桐城之学可为勤矣。又借得张皋文先生评点《汉书》,令成儿照录。访橘农、效丈。申刻在寓设酒肴,与橘农合请吴子明,其令兄子清及王西丈作陪。初三日晴。修《鄂志》。岳母来下榻。接季兄信并银,以一千二百两还恒裕,四百金还源丰润,均掣回笔据。竟夕读《续类纂》张廉卿《曾文正寿序》。此等大人物、大功业,何难下笔万言,乃仅寥寥五百馀字,实者虚之,空灵雅洁,转觉无所不包,如此方当得一“超”字。及观薛叔耘《陈督臣忠勋事实疏》,凡三千四百字,可为繁矣,而运实于虚,处处筋节,但觉其精神团结,不觉其长。柳子厚以“洁”字评《史记》,当于此等求之。初四日晴,风。刘琴斋来拜,随即答拜。因入城拜客,未刻始归。李升押行李自海道来京,知大兄、六、七弟准月半后遵陆北行。呈出大兄、六弟信。杨梓民来辞行,以品园舅存款五十金借之。灯下修《鄂志》。初五日晴。修《鄂志》。邹经甫、朱楚白来谈。申刻赴苏器之年伯之招。初六日晴。发五伯信。偕次寅访志先,托其发常州电。又托寄钱绍云信,并洋十元。因在彼午饭。晤彭子嘉,谈及前上条陈,户部议驳,但令广东、湖北、天津加铸制钱抵京饷,委员解部。未刻赴朱古微前辈陪媒之约。初七日晴。发家信,又季兄信,又武昌、常州两电。傍晚志权、莹如来谈。因约其至广和小酌。归寓接四兄信,陶兰泉带来。为苏诲卿讲解颍滨《商论》及《闵子庙记》两篇,命意超妙,用笔圆灵,文境最足启发学者。尝思将唐宋八家及桐城阳湖派诸家文选数十篇,皆取其精严有义法者,为学古文准绳。初八日晴。修《鄂志》。管丹丈来谈。饭后答拜各客。诣王保之师处候起居,师扺掌论时事,忠愤形于辞色。至湖南馆,赴王辰同年消寒首局,俞伯钧作主人。初九日晴。巳刻汪笙叔年丈约陪媒。散后拜客数家。归甚不适,接季兄信。初十日晴。竟日不快。兰泉来访,留其午饭。客谈过久,孱躯殊觉不支。十一日晴。气弱体疲,静坐以书籍消遣。志先、虎臣来谈。十二日晴。得武昌复电。辑《鄂志》竣。申刻壬午消寒首局,余作主人(李橘农、冯芋丞、杨味春、曹根生、余绶屏、夏闰枝、朱古微、陈孟甫、秦幼衡。徐芷帆未到)。席散又久谈,乃散。次寅病后有悟,喜看宋儒书,遇触着痛痒处,觉津津不厌,有心得则札记,多阅历体验之言。十三日晴。偕次寅至晋阳寺看屋。顺访子蔚,为瞿薛斋荐馆。姚乐泉大令(学康)来见(前湖北建始县服阙谒选),乙未门人本泉铨部胞兄也。复子禺丈信,附去所索王胜之学使信。又发家信,并蒋彬若官照三纸,托吴枚臣带。午后至史馆交功课,又领到恒明传稿,系朱太史启勋初辑。归路在广盛祥买物而返。车中看《高子遗书》,盖第二次寻究玩味矣。守程朱家法,复能兼姚江学之长,真有明一代大儒也。十四日晴。次寅以事赴津。人殊不适,闭门养疴,以书籍消遣。志先约豫和堂,辞。十五日晴。接虞树荪回电并五十金。诲卿来。午后入西城拜客。以次伯俸米票托曹敏斋代领。出城访王幼霞丈,久谈。祝吉甫夫人生日。亥刻,采涧胎产发动,竟夜不眠。十六日阴,风狂如虎。病惫特甚,延西丈来诊。采涧一日腹痛,而胎不下,只可守《达生编》之说,静以待之。汪笙叔丈处喜事,约余赞礼;己丑消寒,段春岩首局,均不得往。十七日晴。仍风。产妇腹痛愈紧,胎仍不下,力将竭矣,举室惊惶失措,有哭失声者。余唯默祷灶君及祖先,求保安全而已。邀神之祐,巳正举一男,大小平安,喜出望外。吾父母今年又增三孙矣。本枝繁盛,为之心慰。志先、雅初适来,次寅亦返。接杨梓民信,立时作复。效丈来久谈。诲卿来,为作大小字两件。接家信(七弟、寿侄)。次寅奔驰往返,而事仍不成,求人之难可怜可叹!志先送来新出《译书公会报》,每月四册,董绶金同年及诸同人所创也。所译西人记载,多有用之书;采录外国报,亦见精审。不似他报之一意借洋人口气,丑诋父母之邦。即留阅以扩识见。另有《国闻报》,陈陈相因,徒费目力,还之。十八日晴。伟臣、兰泉、橘农来。偕次寅访济帆,同至同福楼吃羊肉。散至嘉兴店答访健卿叔祖,未晤。归,衣冠祝王保之师寿。阅邸抄,川督李鉴帅,竟迫于德夷,降旨罢斥。吁!是何异罢李纲以谢金人耶?十九日晴。小孩洗三,命名酉官。管丹丈、季良、伟臣来谈。
译初二日,晴天。为中翰公的生辰拜送供品。舒宾如、杨梓民来交谈。饭后步行拜访廉渭卿,他出示最近得到的宋刻《韦苏州集》,纸张、刻板都极为精良。渭卿把吴挚甫写定的《古文尚书》石印本、方望溪先生的《左传评点》《左传义法举要》(这两部书都是渭卿自己刻印的)送给我。又出示姚惜抱的《左传评点》(已经写定但尚未刊行)。渭卿在桐城学方面可以说非常勤勉了。又借到张皋文先生评点的《汉书》,让成儿照着抄录。拜访橘农、效丈。申时在住处摆设酒菜,和橘农一同邀请吴子明,吴子明的哥哥子清以及王西丈作陪。初三日,晴天。修撰《鄂志》。岳母来这里住下。收到季兄的信和银子,用一千二百两归还恒裕,四百两归还源丰润,都取回了借据。整夜阅读《续类纂》中张廉卿的《曾文正寿序》。这样的大人物、这样的丰功伟业,写上万字并不困难,却只写了五百多字,实处写得虚,空灵雅洁,反而觉得无所不包,这样才配得上一个“超” 字。等看到薛叔耘的《陈督臣忠勋事实疏》,全文三千四百字,可以说很繁多了,但把实质融入虚笔,处处有筋骨关节,只觉得精神凝聚,并不觉得篇幅长。柳子厚用“洁”字评论《史记》,应当从这类文章中去体会。初四日,晴天,有风。刘琴斋来拜访,我随即回拜。于是进城拜访客人,未时才回来。李升押运行李从海道来到京城,得知大哥、六弟、七弟获准在月半以后取陆路北上。拿出大哥、六弟的信。杨梓民来辞行,我把品园舅的存款五十两借给他。灯下修撰《鄂志》。初五日,晴天。修撰《鄂志》。邹经甫、朱楚白来交谈。申时赴苏器之年伯的邀请。初六日,晴天。寄出五伯的信。和次寅一同拜访志先,托他发往常州的电报。又托他寄钱绍云的信,并附寄洋银十元。于是在那里吃午饭。遇到彭子嘉,谈到先前上呈的条陈,户部议决驳回,只命广东、湖北、天津增铸制钱,用来抵充京饷,再由委员押解到户部。未时赴朱古微前辈陪媒人的约会。初八日,晴天。寄出家信,又寄出季兄的信,又发出武昌、常州两封电报。傍晚志权、莹如来交谈,于是约他们到广和小酌。回住处后收到四兄的信,是陶兰泉带来的。给苏诲卿讲解颍滨的《商论》和《闵子庙记》两篇文章,立意超妙,用笔圆转灵活,文章境界很足以启发读书人。我曾经想把唐宋八大家以及桐城、阳湖派各家的文章选出几十篇,都取其中精严而有义法的,作为学习古文的准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初八日,晴天。修撰《鄂志》。管丹丈来交谈。饭后答拜各位客人。到王保之老师那里问候起居,老师拍掌谈论时事,忠愤之情显露在言辞和神色之间。到湖南馆,赴王辰同年的消寒首局,由俞伯钧作东。初九日,晴天。巳时汪笙叔年丈约我陪媒。散席后拜访几家客人。回来很不舒服,收到季兄的信。初十日,晴天。整天不舒畅。兰泉来访,留他吃午饭。客人交谈得太久,孱弱的身体感到很难支撑。十一日,晴天。气力虚弱,身体疲惫,静坐以书籍消遣。志先、虎臣来交谈。十二日,晴天。收到武昌的回电。辑成《鄂志》。申时举行壬午消寒首局,我作东(李橘农、冯芋丞、杨味春、曹根生、余绶屏、夏闰枝、朱古微、陈孟甫、秦幼衡。徐芷帆没有到)。席散后又长谈了一会儿才散。次寅病后有所领悟,喜欢阅读宋儒的书,遇到触动自己痛痒之处的内容,觉得津津有味而不厌倦;有心得就作札记,多记录有阅历、有体验的话。十三日,晴天。和次寅到晋阳寺看房子。顺便拜访子蔚,为瞿薛斋推荐馆师。姚乐泉大令(学康)来拜见(此前任湖北建始县,服阙后入京谒选),是乙未科门人本泉铨部的胞兄。复信给子禺丈,附寄他所索取的王胜之学使的信。又寄出家信以及蒋彬若的官照三张,托吴枚臣带去。午后到史馆交功课,又领取到恒明的传稿,是朱太史启勋最初编纂的。回程在广盛祥买了东西回来。车中阅读《高子遗书》,这是第二次寻找、研究并玩味此书了。他遵守程朱学派的传统规范,同时又能兼取姚江学派的长处,真是明代一朝的大儒。十四日,晴天。次寅因事到天津去。我很不舒服,闭门养病,用书籍消遣。志先约我到豫和堂,辞谢了。十五日,晴天。收到虞树荪的回电和五十两银子。诲卿来访。午后进西城拜客。把次伯的俸米票托曹敏斋代为领取。出城拜访王幼霞丈,长谈。祝贺吉甫夫人的生日。亥时,采涧开始临产,整夜没有睡。十六日,阴天,狂风像猛虎一样。病弱疲惫得特别厉害,请西丈来诊治。采涧腹痛了一天,胎儿却没有生下来,只能遵守《达生编》的说法,安静等待。汪笙叔丈家有喜事,约我去主持礼仪;己丑消寒、段春岩的首局,也都不能前往。十七日,晴天。仍然有风。产妇的腹痛越来越紧,胎儿仍然没有生下来,力气将要耗尽了,全家惊慌失措,有人哭得失声。我只能默默祈祷灶君和祖先,求他们保佑母子平安。承蒙神灵保佑,巳时正刻生下一个男孩,大人孩子都平安,真是喜出望外。今年我父母又增加了三个孙子。子孙繁盛,心里很是欣慰。志先、雅初正好来访,次寅也回来了。收到杨梓民的信,立即写了回信。效丈来长谈。诲卿来访,我替他写了大小字两件。收到家信(七弟、寿侄)。次寅来回奔走,但事情仍然没有办成,求人办事真是可怜可叹!志先送来新出版的《译书公会报》,每月四册,是董绶金同年和各位同人创办的。所翻译的西方人的著述,多是有用的书;所摘录的外国报纸,也很精审。不像其他报纸一味借用洋人的口气,丑化诋毁自己的国家。于是留下来阅读,以扩充见识。另有《国闻报》,只是陈陈相因,白白耗费眼力,退还了。十八日,晴天。伟臣、兰泉、橘农来了。和次寅一同拜访济帆,一起到同福楼吃羊肉。散席后到嘉兴店答 拜访健卿叔祖,没有见到。回来后穿戴整齐,祝贺王保之老师的寿辰。阅读邸报,得知川督李鉴帅竟然迫于德国人,奉旨革职斥退。唉!这和罢免李纲来向金人谢罪有什么不同呢?十九日,晴天。小孩举行洗三礼,取名酉官。管丹丈、季良、伟臣来交谈。
二十日晴。至万寿西宫,贺张生润泽娶弟妇之喜。在彼午面,礼待甚恭。诲卿来,为写横幅一纸。静临诒晋斋,颇得心手相得之乐。申刻至青梅居,赴马少蘅之约。又至同丰堂,赴李新甫之约。二十一日晴。兰泉来。午后偕次寅至大宛试馆,吃羊肉甚畅,萼楼同年东也。归路访健卿叔祖,仍未值。归寓小憩,复至豫和堂,赴秦幼蘅之约,消寒第二局也。二十二日晴。发家信(伯母禀),交邮政局寄。接杨梓民、刘嗣伯信。午后至兰泉处手谈,小胜。午正,诣法源寺,己丑公祭高阳师。连日看罗念庵集。近日论学,颇思专玩罗、高二先生书,自附于私淑弟子之列。二十三日晴。奉朱笔补授翰林院侍讲,钦此。即具谢恩折,唤杨苏拉来,交其代递。傍晚诣子蔚少谈。赴壬辰顾亚蘧豫和堂消寒局,半席先归,就寝。发常州电(得子、升官二事)。二十四日晴。寅刻诣西苑门谢恩。与杨蓉浦、唐春卿二丈久谈。辰初折牌始发下。即驰至增寿寺,路祭高阳文正师。访虎臣、雅初。诣岳母处,磕头、饮食而返。昼寝片刻,复至广连升,梁铨院消寒第二局。复至效丈处,晚饭归。看书数页,乃寝。二十五日晴。圣驾入斋宫。寅刻至西苑门九卿朝房坐候,辰初驾出,在栅栏门外御道下(路南)碰头叩谢天恩。寒甚,体栗,急至地安门外和楼早餐,饮烧酒取暖。因诣昆、贵、翁、麟、孙、徐诸师处磕头,唯见荫师,谈论时事,忧愤万分。老成严正。毕竟与今之从政者不同。又晤翁弢夫前辈,久谈。又诣董希丈,未见一人。驰驱半夜、半日,归寓甚疲。酣寝一时许,觉时已黄昏矣。接管豫云信。两日贺客盈门,一概未见。二十六日晴。竟日休息。朱嵩生、袁子赓丈、刘伟臣、许仲衡、冯志先、董效丈均来谈。傍晚诣湖广馆,吊劳(启扬)太夫人之丧。夜,早就寝,钱绍云自津来,未能起见。二十七日晴。冬至。南郊先一日皇上御太和殿阅祝版,臣毓鼎侍班。寅初至殿外与同事齐班(庆石臣庶子〔颐〕,伊仲平侍读〔光坦〕,秦佩鹤学士〔绶章〕同班)。卯初二刻驾临,起居注官蟒袍补褂(检蒋氏《香案集》系貂褂,不知何时改服补褂)。(〔眉〕集载:旧制执事官皆朝服,今亦只服蟒袍补褂。)立于殿之中门外西檐下,齐柱东向。太常官进祝版香帛,上近前恭阅,退就垫行一跪三叩礼(祝版蓝地红字。上袍褂靴垫皆蓝色。帽用冬珠顶)。太常官移黄案置祝版、香帛于亭(凡三亭),由中门舁出。上近门向外立,礼部官跪,用满语奏礼成。上回殿后,起居注官乃退。黎明抵寓,复寝。邹经甫来谈。偕次寅至天庆楼,赴刘心斋之约,上灯方散。二十八日晴。冬至节。风。廿三日奉旨补授翰林院侍讲,今日巳刻至翰林院上任,在清秘堂少坐,易朝服,在至圣前行三跪九叩礼。复易常服,在韩文公祠行一跪三叩礼。看《永乐大典》,本系二万二千九百三十七卷,今存者八百五十四本而已。付馆役票二十八千乃行,有四人在登瀛门外,出入皆呵殿。归寓祀先(升官、得子、冬至故也)。傍晚偕次寅围炉吃烤羊肉,甚香暖。岳母枉过。接潘熙年信(佩萼前辈交来)。临睡计及家务,甚焦烦。二十九日晴。祖妣盛夫人忌辰,拜供。午后偕次寅至晋阳寺看屋。因访朱云甫、姚乐泉,均未值。至江阴馆晤沙循矩、顾敬修。连日看《念庵集》,读古文,殊有乐境。灯下写应酬字一幅。翁弢夫、佑申昆仲、钮伯雅来谈。陈仲瑀同年(玉麟)来拜。福建人,湖南知县,其令兄名瑜,字葆初,现任霍邱令。三十日晴。午后答拜各客。至三胜馆,赴叶鞠裳消寒局。灯下修史馆《恒明列传》。十二月初一日晴。午前会客。未刻赴洪毅夫同年(汝源)广连升之约。席散复赴陈孟甫同年本宅之约,皆消寒局也。初二日晴。此两日,在家则会客,出门则应酬,无一刻可以静坐看书写字,疲苦已极。又不敢令仆人拒客,致启欺侮之渐。傍晚,兰泉折柬招饮,颓然欲病,勉强周旋,竟夜不适。初三日晴。甚暖。绍云来作半日谈,留其午饭。写三哥及季兄信,附去余氏银信一封,交局寄。傍晚,携成儿、丙女至岳母处少坐。初四日晴。根荪、济帆来谈,为济帆作字数幅。根荪极喜曾文正《经史百家简编》,谓其文止四十八篇,而精实简要,超出诸家选本之上。余素思为成儿觅一少而好之古文选本,令之熟读。此编极佳,惜乎其少单行本也。午刻至同丰堂,赴廉惠卿之约,惠卿出示所摹高忠宪《水居图》,嘱为题识。首有高子小像,系高氏子孙所藏当日行乐图,而惠卿请名手照临者,据云所临毫发不爽。余自去年得《高于遗书》,反复玩味,深具私淑之志。敬瞻遗像,不禁肃然。又示吴挚甫先生手札数十通,皆贻贺松坡者。其中论文论学书颇多,借归细阅。
译二十日,晴天。到万寿西宫,祝贺张生润泽娶弟媳的喜事。在那里吃午饭,礼待非常恭敬。诲卿来访,我替他写了一幅横幅。安静临摹《诒晋斋》,很是体会到心手相应的乐趣。申时到青梅居,赴马少蘅的约会。又到同丰堂,赴李新甫的约会。二十一日,晴天。兰泉来访。午后和次寅到大宛试馆,吃羊肉吃得很畅快,萼楼同年作东。回程拜访健卿叔祖,仍然没有遇到。回住处稍作休息,又到豫和堂赴秦幼蘅的约会,这是消寒第二局。二十二日,晴天。寄出家信(伯母禀),交邮政局寄送。收到杨梓民、刘嗣伯的信。午后到兰泉那里下棋,小胜。午时正刻,到法源寺参加己丑科公祭高阳师。连日阅读罗念庵的文集。近来谈论学问,很想专心研读罗、高两位先生的著作,把自己列入私淑弟子之中。二十三日,晴天。奉朱笔补授翰林院侍讲,钦此。随即写好谢恩折,叫杨苏拉来,交给他代为递送。傍晚到子蔚那里稍作交谈。赴壬辰科顾亚蘧在豫和堂举行的消寒局,席间过半便先回来,就寝。发出常州电报(关于得子、升官两件事)。二十四日,晴天。寅时到西苑门谢恩。和杨蓉浦、唐春卿二位先生长谈。辰时初刻,奏折牌子才发下来。随即赶到增寿寺,祭奠高阳文正老师。拜访虎臣、雅初。到岳母那里磕头、吃饭后回来。午睡片刻,又到广连升参加梁铨院的消寒第二局。又到效丈那里,吃晚饭后回来。读了几页书才睡。二十五日,晴天。圣驾进入斋宫。寅时到西苑门九卿朝房坐候,辰时初刻皇上驾出,在栅栏门外御道南边碰头叩谢天恩。天气非常寒冷,身体发抖,急忙到地安门外和楼吃早饭,喝烧酒取暖。于是到昆、贵、翁、麟、孙、徐几位老师那里磕头,只见到了荫师,谈论时事,忧愤万分。他老成而严正,毕竟和现在从政的人不同。又见到翁弢夫前辈,长谈。又到董希丈那里,没有见到任何人。奔波了半夜和半天,回住处非常疲倦。酣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时已经黄昏了。收到管豫云的信。两天来祝贺的客人挤满门庭,一概没有接见。二十六日,晴天。整天休息。朱嵩生、袁子赓丈、刘伟臣、许仲衡、冯志先、董效丈都来交谈。傍晚到湖广馆,吊唁劳启扬太夫人的丧事。夜里早早就寝,钱绍云从天津来,没能起身接见。二十七日,晴天。冬至。冬至前一天,皇上在太和殿检阅祝版,臣毓鼎随班侍立。寅时初刻到殿外和同事整齐站班(庆石臣庶子〔颐〕、伊仲平侍读〔光坦〕、秦佩鹤学士〔绶章〕同班)。卯时初二刻皇上驾临,起居注官穿蟒袍补褂(查蒋氏《香案集》记载穿貂褂,不知从什么时候改穿补褂)。(〔眉〕集记载:旧制度中执事官都穿朝服,如今也只穿蟒袍补褂。)站在殿中门外西边檐下,和柱子对齐,面向东。太常官捧进祝版、香帛,皇上走近恭敬阅看,退到垫子上行一跪三叩礼(祝版为蓝地红字。皇上的袍、褂、靴、垫子都是蓝色。帽子用冬珠顶)。太常官把黄案移来,将祝版、香帛放入亭中(共三亭),从中门抬出去。皇上站在门附近面向外,礼部官跪下,用满语奏报礼成。皇上回殿后,起居注官才退下。黎明到住处,又睡了一觉。邹经甫来交谈。和次寅到天庆楼,赴刘心斋的约会,点灯时才散。二十八日,晴天。冬至节。有风。二十三日奉旨补授翰林院侍讲,今天巳时到翰林院上任,在清秘堂稍坐,换穿朝服,在至圣像前行三跪九叩礼。又换穿常服,在韩文公祠行一跪三叩礼。查看《永乐大典》,原书共有二万二千九百三十七卷,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八百五十四本。给馆役二十八千钱的票据后才办成,有四个人在登瀛门外,出入时都有人喝道。回住处祭祀祖先(因为升官、得子和冬至)。傍晚和次寅围炉吃烤羊肉,十分香暖。岳母屈尊来访。收到潘熙年的信(由佩萼前辈交来)。临睡时想到家务事,十分焦急烦恼。二十九日,晴天。祖妣盛夫人的忌辰,拜供祭祀。午后和次寅到晋阳寺看房子。于是拜访朱云甫、姚乐泉,都没有遇到。到江阴馆会见沙循矩、顾敬修。连日阅读《念庵集》,阅读古文,感到很有乐趣。灯下写了一幅应酬用的字。翁弢夫、佑申兄弟、钮伯雅来交谈。陈仲瑀同年(玉麟)来拜访。他是福建人,任湖南知县;他的哥哥名瑜,字葆初,现任霍邱县令。三十日,晴天。午后答拜各位客人。到三胜馆赴叶鞠裳的消寒局。灯下修撰史馆《恒明列传》。十二月初一日,晴天。上午会见客人。未时赴洪毅夫同年(汝源)在广连升举行的约会。席散后又赴陈孟甫同年家中的约会,都是消寒局。初二日,晴天。这两天,在家就是接待客人,出门就是应酬,没有一刻可以安静坐下来读书写字,疲惫苦累到了极点。又不敢让仆人拒绝客人,以免逐渐引起欺侮。傍晚,兰泉折来请帖邀请吃酒,我颓然将要生病,只能勉强周旋,整夜都不舒服。初三日,晴天。天气很暖。绍云来交谈半天,留他吃午饭。写三哥和季兄的信,附寄余氏银信一封,交给邮局寄送。傍晚,带成儿、丙女到岳母那里稍坐。初四日,晴天。根荪、济帆来交谈,我替济帆写了几幅字。根荪非常喜欢曾文正的《经史百家简编》,说这部书虽然只收四十八篇文章,但精要充实,简洁扼要,超过各家选本。过去我一直想替成儿找一部篇目少而且好的古文选本,让他熟读。这部书极好,可惜没有多少单行本。午时到同丰堂,赴廉惠卿的约会。惠卿出示他临摹的高忠宪《水居图》,请我题写识语。画卷开头有高子的画像,是高氏子孙收藏的当年行乐图,由惠卿请名家照着临摹,据说临本和原作丝毫不差。我从去年得到《高子遗书》后,反复玩味,深深有向高子学习的志向。恭敬瞻仰遗像,不禁肃然起敬。他又出示吴挚甫先生写给贺松坡的几十通信札。其中谈论文、论学的书信很多,我借回来仔细阅读。
席散至琉璃厂一行。访贺莲青久谈,取其小羊颖两支归寓。伯雅复来谈。灯下看吴札一册(挚翁为桐城派古文大师)。初五日晴。午后访文星阶同年。晚间,次寅设酒肴,请岳母、效丈。灯下拟言时事奏稿,至夜深方寝。初六日晴。连日天气甚暖。看吴札,录其有益文学者。与铁青书昨论肝肺左右之非,尊指似未深信,请略申其说。仆老矣,于文学道艺,茫乎未有闻,独深晓医术,间独自谓中国人不能逮也。西医诮中国偏信古书,此殊未然。凡中国业医者,皆无所事书,有能读近人黄坤义、陈修园书,则翘然自旌异矣。前奉上《外台秘要》,自汉晋至唐名医之说皆在焉,世莫之能读也。要其说故自后起,不由古书。古书无存者,独张仲景书尚在,又颇脱烂不完。他所传黄帝、神农、扁鹊书,尽伪耳,其文汉元、成以后所为也。当汉之世,为五脏之说者凡二,皆《尚书》家言。其古文说盖本《月令》,而《太玄》依之,秉以前相承旧说也。今西医剖人腹验视脏腑,形状乃暗与之同。而《素问》所称五脏方位,则承用今文家言。自汉至今,中国医人世世守之不变。今文在汉立学官,有禄利,其言虽谬妄不经,然颇盛行。班孟坚与诸儒论经白虎观,说五脏用其言,遵功令而已。医浅术,儒者弃不道。治医者但闻博士说,不知古文。其弃秦以前旧义,据今文新说,殆若今世时文家守讲义弃注疏者类耳,而医家奉为不刊之典且二千年。是亦不可稍变矣乎?又,五脏配五行,古文、今文说并尔。此皆妄也。五行始见《洪范》,其后亦名五材。而《夏书》并谷数之,谓之六府,此于他事物何与?自邹衍为终始五德之论,而后世因有所谓代天行气之说。于是百家众伎,四方万类,无物不隶之五行。在淫巫小数不足怪,至刘向、歆父子,子云,孟坚,皆有汉大儒,亦深汩其说,宋之周子、朱子,亦有二五妙合之言,此不可解也。凡吾言医,必尽薙此等荒怪谬解,而切求之人身五官百骸,肌肤血脉,脏腑骨节,精力饮食,居处动作,风雨寒热之际,而通乎微漠之幾,夫而后医之说可徐理也。此世俗所怪骇不信,诧为异闻者。吾子倘有意乎?仆当抗颜为吾子一倡言之,非仅肝肺云云而已也。若吾子无志于此,而龂龂焉以治《史记》、《汉书》,业古文为事,则仆非其人也,有范肯堂、贺松坡诸公在。唯亮察不周。汝纶顿首。答贺松坡书得老弟手柬,并寄示所为《论左传》一首,其谓左氏书但纪述事始末,而未尝为之条例以解诂《春秋》之文,其条例而解诂之者,浅学自喜者之所为也。此诚卓识闳议。鄙人私蓄此疑于胸臆久矣。往与张廉卿论郑庄克段篇,廉卿摘文中段不弟数语,谓为飞鸿点雪。仆以汉人谓左氏不传《春秋》,若开宗明义便如此云云,则愚人亦知为《春秋》传矣。盖尝疑之而未敢信也。今得大论,为之一快。凡此等于文中增窜语言者,盖不可一二数。《史记》载华元飨士,其御羊羹不及。古以斟为羹,羊斟为羊羹,而非御者之姓名甚晰。今左氏乃有君子谓羊羹非人也等说。此必师弟讲论时有疑羊羹为人者,而其经师知斟之为羹,故曰羊斟非人。岂知后之浅者,入此语于左氏书中,而赓续之以私怨殄民云云者哉!此与郑庄克段篇皆文中掺杂肤受浅说,尤为谬乱。恐全书中此类尚多,尤能疑误后学,安得各执事者一一辨白而删薙之,如柳子厚之于么国语》,岂不快哉!至谓其事出于刘歆,则愚心尚未敢附和。歆虽引传文解经,略如费氏之于《易》,未必遽有移易窜改。杜元凯序,称刘、贾、许、颍,刘、杜相去二百馀年,刘所为书,杜犹及见之,若果改易左氏本书,杜岂不知,而顾从而阿顺之,曾不一为致疑而辨诤之,尚得为左氏忠臣哉!僖五年正月,视朔、登台观、书云物,羼入晋杀太子申生文中,使与前年所书事离绝不属,其为后人掺入者无疑。而《汉书》已引之,其他释经条例或在歆前,或在后,今殆无能确证。要之非左氏本然,此可使知者。刘子骏学术故自渊懿,孟坚盖深服之,于其父子间议论异同,时时右子骏。观所为《让太常书》,其毅然自守,嗜古而嫉俗,岂非真知古今、闳博大雅之君子哉!班氏爱其文学而惜其附莽,斯其为不隐恶不虚美之信史,非如后君子恶其为人则虚加之以恶名,而诋诬之以本无之事,若望溪之以《周官》为刘歆增窜者,则尤为无实不根,一人之臆说,不足引为深据也。鄙见如此,未识有当否,有异同可相违复。
译席散后到琉璃厂走了一趟。拜访贺莲青,长谈很久,拿了他的小羊毫笔两支回住处。伯雅又来交谈。灯下阅读吴挚甫的一册书札(挚翁是桐城派古文大师)。初五日,晴天。午后拜访文星阶同年。晚上,次寅摆设酒菜,请岳母、效丈来吃饭。灯下起草论述时事的奏稿,直到深夜才睡。初六日,晴天。连日天气很暖。阅读吴挚甫的书札,抄录其中对文学有益的内容。昨天写信给铁青,谈论肝肺左右位置的问题,尊见似乎还没有完全相信,请允许我略微申述其中的道理。我老了,对于文学、道艺茫然无所成就,唯独深知医术,偶尔私下自认为中国人没有人能赶得上我。西医讥笑中国人偏信古书,这实在不对。中国凡是从事医术的人,都不读书;如果有人能读近人黄坤义、陈修园的书,就会自以为了不起,特别标榜自己。先前送给您《外台秘要》,从汉、晋到唐代名医的学说都在其中,但世上没有人能够读懂它。归根究底,那些学说本来就是后世发展起来的,并不是出自古书。古书中已经失传的,只有张仲景的书还保存着,但也多有脱漏残缺,并不完整。他所传下来的黄帝、神农、扁鹊的书,全都是伪书,其中的文字是汉元帝、成帝以后的人所作的。汉代时,讲五脏学说的共有两家,都是《尚书》学者的说法。其中古文家的说法大概本于《月令》,《太玄》又依循它,是秉承更早以前相沿的旧说。如今西医剖开人的腹部检验脏腑,脏腑的形状竟暗中与这种说法相同。而《素问》所说的五脏方位,则承袭今文家的说法。自汉代直到现在,中国的医生世世代代守着它,从未改变。今文经学在汉代设立学官,能够获得俸禄和利益;它的说法虽然荒谬无稽,却相当流行。班孟坚和诸儒在白虎观讨论经义,谈五脏时采用他们的说法,只是遵循功令罢了。医术浅陋,儒者弃而不谈。治医的人只听博士的说法,不知道古文家的学说。他们抛弃秦代以前的旧义,依据今文家的新说,大概就像后世时文家遵守讲义而抛弃注疏一样;而医家却把它奉为不可更改的经典,已经有两千年了。难道这也不能稍稍改变吗?又,五脏配五行,古文、今文两家的说法都是如此。这些全是荒谬的。五行最早见于《洪范》,后来也称为五材。《夏书》又把谷物计算在内,称作六府,这和其他事物有什么关系?自从邹衍提出终始五德的学说,后世便由此产生了所谓代替上天运行气数的说法。于是百家各种技艺,四方万类,没有一样东西不归属于五行。在淫巫小术那里这样说还不足为怪;至于刘向、刘歆父子、扬子云、班孟坚,都是汉代的大儒,却也深深沉溺于这种学说;宋代的周子、朱子,也有二五妙合之类的说法,这实在令人不能理解。凡是我谈论医术,一定要彻底铲除这些荒诞怪异的解释,切实从人的五官百骸、肌肤血脉、脏腑骨节、精力饮食、居处动作以及风雨寒热等方面去探求,并且通晓其中幽微难察的征兆,这样以后,医术的道理才可以逐步整理清楚。这是世俗之人感到惊怪、不肯相信,惊叹为奇闻的事情。您如果有意于此吗?我应当不顾身份,替您首先倡言,不只是谈肝肺左右位置而已。如果您没有志向研究这些,却斤斤计较于研治《史记》《汉书》,以从事古文为业,那么我就不是适合您的人了,因为还有范肯堂、贺松坡诸位先生在。请您明察我考虑不周之处。汝纶顿首。答复贺松坡的信:收到老弟的信,并寄来你所作的《论左传》一首,其中认为《左氏》一书只是记述事情的始末,从来没有制定条例来解释《春秋》的文字;那些制定条例并加以解释的人,是浅薄的学者自鸣得意的做法。这实在是卓越的见识和宏 大的议论。我私下在心中积存这种疑问已经很久了。过去曾和张廉卿谈到《郑庄公克段》一篇,廉卿摘出文中“段不弟”等几句话,说像飞鸿踏雪留下的痕迹。我认为汉人说左氏没有传授《春秋》,如果开头明白指出这一点,那么愚人也知道这是《春秋》的传文了。我曾经对此怀疑,却不敢相信。如今读到您的高论,为此感到非常痛快。像这类在文章中增添、窜改语言的地方,恐怕数也数不清。《史记》记载华元犒赏士卒,他的车夫没有得到羊羹。古代把“斟”解释为羹,“羊斟”就是羊羹,并不是车夫的姓名,这一点十分清楚。如今《左氏》却有“君子谓羊羹非人也”等说法。这一定是师生讲论时有人怀疑“羊羹”是人名,而他的经师知道“斟”是羹,所以说羊斟不是人。哪里知道后来的浅薄之人把这句话加入《左氏》一书,又续写什么“私怨殄民”之类的话呢!这和《郑庄公克段》一篇一样,都是在文章中掺杂肤浅的说法,尤其荒谬混乱。恐怕全书中还有很多这类内容,特别容易误导后学。怎么能让各位执事一一辨明并删削它们,像柳子厚整理《国语》那样,岂不是痛快!至于说这些事情出自刘歆,我心里还不敢附和。刘歆虽然引用传文来解释经义,大致如费氏解释《易》一样,却未必立即对经文进行改移窜改。杜元凯作序时称及刘向、贾逵、许慎、颖容等人。刘、杜相隔二百多年,刘向所作的书,杜元凯还来得及见到;如果刘歆果真改易了《左氏》原书,杜元凯难道会不知道,却反而顺从附和他,一点也不提出疑问加以辨驳,这还称得上是《左氏》的忠臣吗?僖公五年正月,‘视朔、登台观、书云物’等话,夹杂在晋国杀太子申生的记事中,使它同前一年所记的事情断裂而不相属,显然是后人掺入的。《汉书》已经引用了这些话,其他解释经义的条例,有的在刘歆以前,有的在刘歆以后,如今大概没有办法确切考证。总之,这些都不是《左氏》原本的内容;这一点可以让知情者明白。刘子骏的学问本来就深厚精美,班孟坚大概很敬服他,在讨论他父子二人学说的异同之处时,常常偏向子骏。看他所作的《让太常书》,那种坚定自守、爱好古学而嫉恶流俗的态度,难道不是一个真正通晓古今、学识宏博而典雅的君子吗?班氏爱惜他的文才,却惋惜他依附王莽;这正是班氏能够不隐瞒恶行、不虚饰美德而成为信史的地方,不像后来的君子,因为厌恶一个人的为人,便凭空给他加上恶名,用本来没有的事情诋毁他。像望溪认为《周官》是刘歆增改窜入的说法,更是没有事实根据的无根之谈,只是一个人的臆测,不足以拿来作为重要依据。我的看法如此,不知道是否恰当,若有不同意见,尽可以互相辩论答复。
再答贺松坡书歆时博士谓:左氏不传《春秋》。此所谓以不诵绝之者。尊论解经凡例谓作于歆前歆后皆不可蒙。意则似经师赓续为之,前后皆有,不得臆决其作于何人。如陈侯鲍卒以甲戌、己丑为再赴,此说经者曲说,不出左氏正明,而《史记》已载之。此尚出史公前,岂但前于刘氏乎?如人火曰火,天火曰灾,班氏引为左氏说,而今皆入传中。此又明出班后,不但在歆后矣。班引左氏有传有说。如跻僖公引左氏说不引传,如大雨雹、华弱出奔、陈灾郑灾等,引传并引说,是班子汉经师之说,不以羼入传文,分别至严。若刘歆所为条例,其不引为传甚显白矣,而汉志所引“不书曰,官失之”、“六鷁退飞,风也”等说,皆称为传。且此数事,《史记》亦已载之,安得谓歆前无说乎?班氏引二刘,必称刘向以为、刘歆以为云云,而引左氏说不云刘歆,是左氏说必非歆作。班谓歆后章句始备耳,执事乃云解经始于刘歆,非其实也。(原稿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十三日阴。诣段春岩同年,祝年伯母寿。连日与次寅缮时务疏,凡三千馀言。大旨分审敌情、联邦交、修内政三纲,而每纲之中又有小纲、子目,处处提挈照应,使局势虽长而不散漫,以王荆公《言时政书》为法。附以一片,则因皇上求雪,未及三日,即得祥霙,极陈天人相与之机,寓规于颂,隐破近年不畏天变之说,自谓颇得进言之体。正缮写间,大兄、六弟、七弟自陆路抵京,手足相叙,欢然道故,问尊长平安外,详询里门近事以为乐。晚饭后,将折封固,遣邱福至景运门外,觅苏拉先递。丑刻披衣起,而邱福归,以未见杨苏拉,他人不敢搀越,未能入奏。夜停饮,为患头眩呕吐。十四日晴。午后再遣邱福入城,傍晚归云:奏事官须面收封奏。余两日头眩特甚,急图静摄,暂搁。嗣因德议已成,而雪未沾足,仍须祈祷,语多不合,疏遂中辍,留作他日文章。晚诣会馆,访伟臣。十五日晴。约诸兄弟至豫和堂便酌,葆良消寒局亦在豫和,因辞之。散后至广和,赴橘农消寒之约。又至岳母处久坐。十六日晴。发伯母禀。接椒舅信并银百两。余绶屏消寒局,以疾辞。何颂梅、濮云依均来久谈。云依明象数之学,言:廿三日将出彗星,在亢度,尾指轸,寅卯间出东南方。又言年内京师城南将有火灾。其说凿凿,姑存以待验。其他论治乱安危机局甚详,未敢落笔,然而小臣之忧殊甚也。十七日晴。答拜各客。晚,赴葆良请媒之约。十八日晴,甚暖。辰刻诣志先处,发轿至男府,候新郎上轿,复回女宅赞礼。又贺何季良表弟(厚副)完姻之喜(受轩表伯子,年甫十五),白昆甫驾部娶子妇之喜。夜,志先来邀,以早寝辞。十九日晴。卯刻诣起居注,同人会齐,至内阁进丙申年记注,贮以铁柜,朱油其外,以两人舁之到阁。大学士一人(徐荫轩师相)迎于门外,一揖升堂,大学士阅书两册,即钤锁加封舁存大库。起居注官乃退,仍回公所,各占年底新正侍班日期,凡十二班。余书廿八日袷祭,元旦乾清宫,十五日保和殿筵宴,十七日祈谷,四班。入席早餐(系咸安宫所备,菜点均佳)。付书价廿二千而出。顺道答拜两客。归寓小息,饭后偕兄弟至琉璃厂一行。傍晚便宜坊小饮,大兄作东。二十日晴。葆良会亲,先至冯处,与黄慎翁、志先、酂庭会齐,同往。席散访橘略谈。酉儿作弥月,贺客六人,留伟臣、兰泉手谈,二鼓始散。廿一日晴。写五伯信,交翁处。饭后偕叔季步访濮云依,久谈。又诣岳母,有酒肴相待,弟兄对酌。正醰醰有味,云依复招广和,往赴之。复思缄信,托岳母附寄。廿二日晴。得三哥信。午后入西城拜客。志先约陪新亲,辞。阿柔患病,以车迓云依来诊。岁除日逼,外款不来,有不能卒岁之势,焦灼万状。既而思之,天下无过不去之事,只可安静处之,徒急无益。因拈笔大书“委心任运,随分读书”八字以自遣。接兰生先生信并银十六两。
译再答贺松坡书:刘歆当时的博士说,《左氏》没有传授《春秋》。这就是所谓用不诵读来断绝它。您所论解释经义的条例,认为作于刘歆以前或以后都不可以这样笼统认定。您的意思似乎是经师们不断续作而成,前后都有,因此不能凭臆测决定究竟是谁作的。例如‘陈侯鲍卒’一事,把甲戌、己丑看作两次报丧,这是解释经文的人牵强的说法,不出自《左氏》正传的明确记载,而《史记》已经记载了它。这种说法尚且出现在司马迁以前,难道只会早于刘氏吗?又如人所引起的火称‘火’,天降之火称‘灾’,班氏引用这些话作为《左氏》的解释,而如今它们都被收入传文之中。这又明显出现在班氏以后,不仅不是刘歆以前的说法。班氏引用《左氏》时,有的引用传文,有的引用解释。例如引用‘跻僖公’时,只引《左氏》的解释而不引传文;像大雨雹、华弱出奔、陈国发生灾害、郑国发生灾害等事,则传文和解释一并引用。可见班氏所说的是汉代经师的解释,并没有把它们混入传文,区别极其严格。如果这些解释条例是刘歆所作,那么它们没有被当作传文引用的情况就很明显了。然而《汉书·艺文志》所引的‘不书曰,官失之’、‘六鷁退飞,风也’等解释,全都称为传。况且这几件事《史记》也已经记载,怎么能说刘歆以前没有这些解释呢?班氏引用刘向、刘歆二人时,必定分别称‘刘向认为’、‘刘歆认为’等;但引用《左氏》的解释却不说是刘歆所作,这说明《左氏》的解释一定不是刘歆所作。班氏说刘歆以后章句才完备罢了,您却说解释经义始于刘歆,这并不符合事实。(原稿以下失记。整理者逐一加以整理并作注。) 十三日,阴天。到段春岩同年家,为他的年伯母祝寿。连日和次寅缮写时务疏,共三千多字。大意分为审察敌情、联络邦交、整顿内政三项纲目,而每一纲中又分小纲和子目,处处提纲挈领、前后照应,使篇幅虽长而不散漫,以王荆公《言时政书》为写法。另附一片奏文,是因为皇上祈求降雪,不到三天就得到祥瑞的雪,便极力陈述天人相互感应的道理,把规劝寓于颂扬之中,暗中驳斥近年不敬畏天变的说法,自认为颇得进言的体例。正在誊写时,大哥、六弟、七弟从陆路抵达京城,兄弟相见,欢快地叙谈旧事;除了询问尊长是否平安,还详细询问家乡门里的近况,以此为乐。晚饭后,把奏折封好,派邱福到景运门外,寻找苏拉先行递进。丑刻披衣起身,邱福回来,说没有见到杨苏拉,别人不敢越过规矩代递,所以没能入奏。夜里停止饮酒,因头晕呕吐而受苦。十四日,晴。午后再次派邱福进城,傍晚回来报告说:奏事官必须当面接收封奏。我这两天头晕得特别厉害,急忙设法静养,暂时搁置此事。后来因为议和已经定下,而雪还没有下足,仍需祈祷,奏疏中的话又有许多不合适之处,于是奏疏便中途停止,留作以后撰文。晚上到会馆,拜访伟臣。十五日,晴。约各位兄弟到豫和堂便餐,葆良的消寒局也在豫和堂,因而推辞了他的邀请。散席后到广和,赴橘农的消寒之约。又到岳母处坐了很久。十六日,晴。寄发给伯母的禀帖。收到椒舅的信和银一百两。推辞余绶屏的消寒局,因为生病。何颂梅、濮云依都来长谈。云依懂得象数之学,说:二十三日将出现彗星,位于亢度,尾部指向轸宿,在寅、卯之间从东南方出现。又说年内京师城南将发生火灾。他说得很确定,姑且记下等待验证。他另外谈到治乱安危和时局机变,十分详尽,我不敢落笔记录;然而作为小臣,我的忧虑实在很深。十七日,晴。逐一回拜各位客人。晚上,赴葆良请媒人的约会。十八日,晴,天气很暖。辰刻到志先处,出轿到男方府上,等新郎上轿后,又回到女方家主持礼仪。又为表弟何季良(厚副)完婚祝贺(他是受轩表伯的儿子,刚满十五岁),也为驾部白昆甫娶儿媳妇祝贺。晚上志先来邀请我,我以早睡为由推辞。十九日,晴。卯刻到起居注官署,同僚会齐后,到内阁进呈丙申年起居注,存放在铁柜中,外面涂朱漆,由两人抬到内阁。大学士一人(徐荫轩师相)在门外迎接,作一揖后升堂。大学士阅看两册书,便加钤印、上锁、封好,抬入大库保存。起居注官于是退下,仍回到公所,各自占定年底和新正侍班的日期,共十二班。我写的是廿八日袷祭、元旦乾清宫、十五日保和殿筵宴、十七日祈谷,共四班。入席吃早饭(是咸安宫准备的,菜肴点心都很好)。支付书价二万二千后离开。顺路回拜两位客人。回寓所小憩,饭后和兄弟一起到琉璃厂逛了一趟。傍晚在便宜坊小饮,由大哥做东。二十日,晴。葆良会亲,先到冯家,与黄慎翁、志先、酂庭会合,一同前往。席散后拜访橘农,略谈几句。酉儿做满月酒,贺客六人,留下伟臣、兰泉下棋,直到二更才散。廿一日,晴。写五伯的信,交给翁家。饭后和叔、季步行拜访濮云依,长谈。又到岳母处,有酒菜相待,兄弟相对饮酒。正喝得兴味浓厚时,云依又邀请我们到广和,便前往赴约。又想起要把信封好,托岳母代为寄出。廿二日,晴。收到三哥的信。午后进入西城拜客。志先约我陪同新亲家,我推辞了。阿柔生病,便派车接云依来诊治。年关将近,外面的款项还没有送来,看来有无法过完这一年的势头,焦急万分。后来想想,天下没有过不去的事情,只能安静处理,徒然着急也没有益处。于是提笔大写‘委心任运,随分读书’八个字来排遣自己。收到兰生先生的信和银十六两。
廿三日晴。午刻诣江苏馆,与根生、鞠农公请陆蔚丈,吴蔚若、陈润甫两前辈,钱新甫同年,张亦琴太守(庞絅丈不到),汪范卿丈、秦佩鹤前辈作陪(冯雨人不到)。未刻入座,上灯始散。在省馆候客,静读欧《五代史•冯道传》,冷隽妙远,不减子长。归来检旧史道传,则铺叙平实,索然无生气矣,唯传赞尚妙。文笔生死之分相去何止寻丈!大约欧公《五代史》列传极有用意处,文外大有远致。此法班、陈犹得之,晋书以下则排比事迹而已。宋子京《新唐书》逊欧公远甚,反不如看刘晌《旧唐》(薛史诸志不可少,欧公尽削之,则不满人意)。归寓送灶。今日席间,蔚若谓天下如公共一灶,神则不胜其繁剧;如每户一灶,神以十八行省计之,何啻数千万。同时朝天,南天门外不将拥挤可笑乎?此虽诙谐之谈,实亦索解不得也。(〔眉〕此问题已见《阅微草堂笔记》。)廿四日晴。午后诣志先处手谈,申刻入席,席散复毕一局,乃归。廿五日晴。午前齐书。午后偕诸兄弟至廊房头条观灯,买十馀件。复至文友堂买《曾文正文钞》。归寓已上灯。彭子嘉约江苏馆,忘之,归始忆及,急作柬致谢并引咎焉。廿六日晴。祀神谢宅。接吴殿英信并仪廿金。翁弢夫在龙泉寺除服,偕大哥往行礼。饭后清理账目。平日用度不节,过年窘累不堪,乃知古人“量入为出”四字真持家妙诀也。连日灯下随意检阅《明史》,觉史学有裨实用,无逾此者。惜其卷帙繁重,看记均难,须破一番大功夫,择其言论行事有关经济及足为持己待人之法者,依志传次序分条节录,略如《名臣言行录》之例,以便时时绎玩,异日遇事触发,即可坐言起行,似亦用功经济之一法。岁云暮矣,日月如流,默自思省,八月以前,痴心冀望得差,日营营于利欲;八月以后,名心顿灰,百为废弛。三百六十日,竟无一事可言,荏苒光阴,真为可惜!于是发愤立一宏愿:自戊戌年元旦起,凡事皆立章程,杂费悉从节省,以勤补拙,以俭养廉,减无谓之应酬,读有用之书籍,清心寡欲,进学养身,庶几过一日有一日之益也。特书于此,以策后功。子夜挑灯记。廿七日晴。午后赴朱云甫消寒之约。陆蔚丈送来酒席一桌,因请先生。晚,头晕而寝。廿八日晴。皇上袷祭太庙,臣毓鼎侍班。一点钟起,头晕大吐,勉强登车,甫行复吐不止,只得折回。遣邱福至朝房,请秦佩萼前辈代班(秦本有陪祀差)。一日在寓养病。廿九日晴。保和殿除夕筵宴,本应黄慎之丈侍班,起居注误,请余往。病体小愈,亟图休息,因于昨日作柬致慎丈,请其侍宴。一日开销账目,神劳财耗,烦恼异常。明年若不改定章程,妥谋简静,身家二字均受累不少。午后挂神影,傍晚恭祀。亥正接灶。今年除夕,兄弟团聚,较往年大为热闹,而余心境不佳,孱弱多病,竟鼓兴不起。吴子蔚来,谈及国事日非,有岌岌不能终日之势,忧愤填膺,更无心寻乐矣。光绪二十四年,岁在戊戌,余年三十六岁正月初一日日有食之。皇上不升太和殿,但御乾清官受礼。臣毓鼎侍班。在乾清门外与同事齐班(瑞景苏学士〔洵〕、伊仲平侍读〔光坦〕、王友莱侍讲〔荣商〕)。辰正二刻,上自慈宁宫还,升宝座。起居注官蟒袍补褂立于殿内,背负大橱东向北上(殿内唯御前大臣二人,起居注官四人),王公拜于丹墀,一品拜于甬道,二品至五品拜于门外。礼毕,上回西暖阁。起居注官移步斜向北,俟上掀帘入,然后御前大臣(庆、端二邸)、起居注官向宝座行三跪九叩礼,乃退。归路诣王保之师拜年。至武阳馆(文昌关帝)前拈香。归寓,拜至圣先师,复拜神像。合家大小上下拜年。午后率成儿诣岳母处,少坐即归。申正日初亏,酉初食甚,酉正二刻复圆。日食三朝,自古忌之。天象示警,杞忧殊切。今日侍侧,仰窥圣颜憔悴特甚。归为弟辈言之。小臣窃怀拙虑,似闻宫廷游宴,不废弦歌,诵《孟子》“阴雨桑土”数节,不禁欷歔欲绝也。接三哥信,十二月十三日所发。初二日晴。孱体不快,未出拜年。与兄弟作手谈消遣。晚,在湖广馆搭戏局灯果,请袁、潘、陶、薛、刘、冯、董诸君。初三日晴。半日手谈。午后偕兄弟作厂甸之游。晚,落神影。连日看杨龟山全集卷一、卷二、卷三,皆奏书札子,所言靖康时金寇金盟情事,皆洞中今日之弊,为之掩卷太息。接王重光信。初四日晴。与大兄分拜城外客三百馀家。晚作手谈。初五日晴。祀神。早作手谈。午后至安徽馆,乙卯团拜。初鼓,三弟及儿女往观剧,余先归。
译廿三日,晴。午刻到江苏馆,和根生、鞠农共同作东,请陆蔚丈,吴蔚若、陈润甫两位前辈,钱新甫同年,张亦琴太守(庞絅丈未到),由汪范卿丈、秦佩鹤前辈作陪(冯雨人未到)。未刻入席,点灯后才散。在省馆等候客人时,静静读欧阳修《五代史·冯道传》,冷峻隽永、精妙高远,不比司马迁的文章逊色。回来查阅旧史中的冯道传,便只是铺陈叙述,平实无味,失去了生气,只有传赞还很精妙。文章笔力有生有死,二者相差何止寻丈!大体说来,欧公《五代史》的列传极有用意,文字之外含有很深远的意味。这种写法班固、陈寿还掌握得到,晋书以下便只是排比事迹罢了。宋子京的《新唐书》远远不如欧公,反而不如读刘昫的《旧唐书》。(薛史中的各志不可缺少,欧公把它们全删去,便不能令人满意。)回寓所后举行送灶仪式。今天席间,蔚若说:如果天下共用一个灶,灶神就忙不过来;如果每户一个灶,按十八行省计算,灶神岂不是有几千万之多?他们同时上朝,南天门外岂不拥挤得可笑?这虽然是诙谐的谈话,实际上也无法解释。(眉批:这个问题已经见于《阅微草堂笔记》。) 廿四日,晴。午后到志先处下棋,申刻入席,散席后又下完一局,才回来。廿五日,晴。午前齐集抄书。午后和各位兄弟到廊房头条看灯,买了十多件。又到文友堂买《曾文正文钞》。回到寓所时已经点灯。彭子嘉约我到江苏馆,我忘了这件事,回来才想起,急忙写柬道谢并为失约道歉。廿六日,晴。祭祀神灵,感谢宅神。收到吴殿英的信和二十两礼金。翁弢夫在龙泉寺举行除服礼,我和大哥一同前去行礼。饭后清理账目。平时用度没有节制,过年时窘迫困顿得不堪忍受,这才知道古人所说‘量入为出’四个字,确实是持家的妙诀。连日来在灯下随意翻阅《明史》,觉得史学有益于实际运用的,没有比它更好的了。可惜它篇卷繁多厚重,阅读和记诵都很困难,必须下很大功夫,选取其中有关经世济民以及足以作为修身待人准则的言论和事迹,按照志、传的次序分条摘录,大略仿照《名臣言行录》的体例,以便时时研读玩味,将来遇到事情有所触发,就可以坐而言、起而行,这似乎也是用功于经世济民的一种方法。年岁将尽,时光如流水,暗自反省,八月以前,痴心希望获得差使,每天忙忙碌碌追逐利欲;八月以后,功名心顿然冷却,什么事都懈怠荒废。三百六十天,竟然没有一件值得说的事情,光阴荏苒,实在可惜!于是发愤立下一个宏大的愿望:从戊戌年元旦开始,凡事都制定章程,各项杂费全部节省,用勤奋弥补笨拙,用节俭培养廉洁,减少无谓的应酬,阅读 有用的书籍,清心寡欲,增进学业、保养身体,希望过一天便有一天的收益。特意写在这里,以策励日后的努力。子夜挑灯记下。廿七日,晴。午后赴朱云甫的消寒之约。陆蔚丈送来一桌酒席,于是请先生参加。晚上头晕,便睡下。廿八日,晴。皇上在太庙举行袷祭,臣毓鼎侍班。一点钟起床,头晕并剧烈呕吐,勉强上车,刚走又不停呕吐,只好返回。派邱福到朝房,请秦佩萼前辈代替侍班(秦本来就有陪祀的差事)。一整天在寓所养病。廿九日,晴。保和殿举行除夕筵宴,原本应由黄慎之丈侍班,起居注官弄错了,请我前往。病体稍有好转,正急于休息,所以昨天写柬请慎丈代我侍宴。一天都在清理开销账目,精神疲惫,钱财耗费,烦恼异常。明年如果不重新制定章程,妥善谋求简约清静,身家两方面都会受到不少拖累。午后挂起神像,傍晚恭敬祭祀。亥正接灶。今年除夕兄弟团聚,比往年热闹得多,但我的心境不好,身体虚弱多病,竟然无法振作起兴。吴子蔚来访,谈到国事日益恶化,有岌岌可危、不能终日安宁的形势,我忧愤填胸,更没有心思寻欢作乐了。光绪二十四年,岁在戊戌,我三十六岁。正月初一,日有食之。皇上不登太和殿,只到乾清宫接受朝贺。臣毓鼎侍班。在乾清门外与同事列班(瑞景苏学士〔洵〕、伊仲平侍读〔光坦〕、王友莱侍讲〔荣商〕)。辰正二刻,皇上从慈宁宫回来,登上宝座。起居注官穿蟒袍、补褂站在殿内,背负大橱,面向东而以北为上(殿内只有御前大臣二人、起居注官四人)。王公在丹墀叩拜,一品官在甬道叩拜,二品至五品官在门外叩拜。礼毕,皇上回到西暖阁。起居注官斜向北移动,等皇上掀帘进入后,御前大臣(庆、端二邸)和起居注官向宝座行三跪九叩礼,然后退下。回去途中到王保之老师处拜年。到武阳馆(文昌、关帝)前拈香。回寓所后,拜至圣先师,又拜神像。全家上下老幼互相拜年。午后带成儿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就回来。申正日食初亏,酉初食甚,酉正二刻复圆。太阳在三天之内发生日食,自古以来便被忌讳。天象显示警告,我的忧虑格外深切。今天在皇上身边侍奉,抬头看到圣上的面容憔悴得特别厉害。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弟弟们。我这个小臣私下怀着拙劣的忧虑,似乎听说宫廷中的游宴并未停止,弦歌之声仍然不断;诵读《孟子》中‘阴雨桑土’ 几段话时,不禁抽泣,几乎悲痛欲绝。收到三哥的信,是十二月十三日寄出的。初二日,晴。身体虚弱不适,没有出门拜年。和兄弟们下棋消遣。晚上,在湖广馆设戏局、备灯果,请袁、潘、陶、薛、刘、冯、董诸位君子。初三日,晴。下了半天棋。午后和兄弟们到厂甸游逛。晚上,撤下神像。连日阅读杨龟山全集卷一、卷二、卷三,都是奏书、札子;其中所说靖康年间金寇、金盟的事情,全都深刻切中今天的弊病,因此合上书卷长叹。收到王重光的信。初四日,晴。和大哥分头到城外拜访三百多家客人。晚上下棋。初五日,晴。祭祀神灵。早上下棋。午后到安徽馆参加乙卯团拜。初鼓时,三弟和儿女们去看戏,我先回来了。
初六日阴。德音缓征顺直二十二州县钱粮,同乡官诣乾清门外谢恩。天明至聚丰堂早餐,同人谈及时事,俱深忧愤。蒋蓺圃前辈尤义形于色。余与蓺老几至作楚囚对泣。散后诣希文丈处拜年。拟拜北城客,北风大作,埃尘涨天,乃改南辕归寓午饭。灯下看《龟山语录》。时势日迫,事权不属,徒切嫠忧,唯有随分读书,聊以遣日。如天之福,国事或有转机,尚将执此以往,拨乱世而反之正,所谓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也。论史学中最有实用者,《明史》甚切要,唯卷帙太繁重。中年以后,精神、记性、目力无一可恃,雅不欲穷大失居。《明纪》简矣,又不足用。其次,则推《宋史》,为其时势利害均与今日相似也。然亦苦其繁冗,难于熟复。因检阅《东都事略》、《南宋书》两书,于有宋一代朝章国故、訏谟硕画,颇为精详。而书只四函,易于诵习。以此为专业,然后辅以《宋史》诸志、《长编》、《纪事》,亦足为练达之资。至理学书,为政事身心根本,断不可一刻暂离。周、程、张、朱、杨、罗、李、薛、罗(念庵先生)、高、孙之书具在,皆当诵习体味,以求浃洽也。初七日晴。遣叔坤至西城拜年。午后游厂,以银二两八钱买家叔植先生(庭森)墨笔花卉立轴,殊有铁箫先生家法。复椒舅信。初八日晴。复王重光信。午后偕兄弟步行游厂,以银一两买《孟子义疏》一部(蔡觉轩先生〔模〕集疏,通志堂初印本,甚精)。初九日晴。先生开学。晚,在家设席请先生,濮云依、曹根生、吴子蔚、董效丈、冯志先、陆季良、吴雅初作陪。初十日晴。午后偕大兄、七弟游厂,买《契丹国志》、《大金国志》(扫叶山房四朝别史初印本)、正谊堂《五子》、《横渠理窟》、明椠《中论》(有王阮亭图章)、汲古阁本《汉制考》诸书。盘桓至暮,乃归。连日颇得悠闲之乐。十一日晴。拜客。傍晚诣岳母处。灯下读杜诗至三鼓。十二日晴。得筠墅外舅信并百金。又陈养源信并十六金。入城补祝昆师母昨日寿。因拜东城客。口渴足麻,访宝龢年同年小憩。值他出,见其夫人,满礼接待亲友,其真质有时胜于汉人。直至傍晚方归。在车中看《横渠理窟》一遍。横渠说甚精实,而文字却奥,急切索解不得,中有两条颇可疑,如云:《易》曰一致而百虑,既得一致之理,虽不百虑亦何妨;又云:己守既定,虽孔孟之言有纷错,亦不须思而改之。皆说得太率易有病,疑系记者有误,转却横渠语意也。晚饭后兰泉来谈。十三日晴。拜西城客。十四日晴。效丈、志先、剑秋均招饮同丰,辞。十五日晴。上元筵宴,寅刻入内侍班,至景运门始知因斋戒改期。诣兄弟招演大傀儡,以乐新年。采涧二十五岁生日,吉甫来祝。晚祀先。田介臣约消寒局,辞。十六日晴。午后偕六、七弟游厂,买《初月楼文集》。申刻赴橘农之约。户部议复中允黄思永奏:息借华债,造借票一百万张,名曰昭信股票。令中外文武大小实缺候补候选人员缴银领票(每百两一张),周年以五厘行息,期二十年本利归清。徐芷帆约消寒局,辞。光绪廿四年戊戌十七日晴。皇上有事于祈谷坛,臣毓鼎侍班。子刻朝衣貂褂至坛门外帐房,与同事齐班(伊仲平侍读,嵩锡臣侍读〔恩〕,秦佩萼学士)。寅正上自斋宫步行诣坛祈谷,旧在祈年殿,自己丑年殿毁于雷火,至今未修复,借用天坛行礼,升降三献,逾五刻始礼毕。神位前灯及导驾提灯皆用蓝色。驾还斋宫,起居注官皆退。坛凡三成。第一成设九幄,中祀昊天上帝,左右各四幄,奉三祖五宗,配享神位,全书尊号(坛地已满,神幄无从增设,故宣宗以后永罢升配)。第二成设风云雷电四从坛。起居注官本立第二成,不知何时降列第三成,盖以前引各大臣皆在二成,人多地狭,故降阶相让,然当时诸前辈失其职矣。黎明归寓,一日编《励学语•子学篇》。十八日晴。保和殿筵宴蒙古王公(筵宴外藩,向系上元。今年因斋戒改期),臣毓鼎侍班。寅刻蟒袍补褂入景运门,穿后左门上殿,与同事齐班(恩子承学士〔顺〕,儒子为学士〔林〕,李蠡莼庶子)。辰初皇上进殿后门升座,起居注官立于坐次,东向侍班讫,即入宴。宴在殿西北隅齐北头第一楹,在豹尾枪(又名后护)前,王公一品之上羊腿一盘,鲜果四盘,干果四盘,五色大小糕饼十二盘,馓子六包。上进酒,皆跪行一叩礼。赐坐,复行一叩礼。歌舞以次进。宴毕起立,上还宫,乃退。顺至西城拜未了客。归寓少憩。未刻至湖广馆,赴李苾园侍郎之约。傍晚即散。十九日晴。录《励学语》,交龙光斋。一日大风。傍晚子蔚来,偕至广和消寒。作柬招橘农,三人纵论今古,三鼓方散。二十日晴。偕兄弟手谈。未刻至豫和堂赴汪钮春酒之约。连日读陶诗,觉胸次颇平。
译初六日,阴。德音宣布缓征顺直二十二州县的钱粮,同乡官员到乾清门外谢恩。天亮时到聚丰堂吃早饭,同僚谈及时事,都深感忧愤。蒋蓺圃前辈尤其气愤地形于颜色。我和蓺老几乎要像楚囚那样相对哭泣。散席后到希文丈处拜年。原打算拜访北城的客人,但北风大作,尘土漫天,于是改向南边回寓所吃午饭。灯下阅读《龟山语录》。时局一天比一天紧迫,事权又不在手中,徒然怀着寡妇忧国般的忧虑;如今只能量力读书,姑且用来消磨日子。若承上天之福,国事或许有转机,我还将坚持这样做下去,拨乱反正,正如所谓‘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论史学中最有实用价值的,《明史》最为切要,只是篇卷太多太重。到了中年以后,精神、记性、视力没有一样可以依靠,实在不愿因为钻研浩繁的大书而顾此失彼。《明纪》虽然简略,却又不够实用。其次便推《宋史》,因为宋代的时势利害都与今天相似。然而它也苦于繁杂冗长,难以熟读复习。因此查阅《东都事略》《南宋书》两书,其中关于有宋一代的朝廷制度、国家旧事、宏谋大略,颇为精详,而全书只有四函,容易诵读学习。以此作为专门研习的书,再辅以《宋史》各志、《长编》《纪事》,也足以成为练达事务的资粮。至于理学书,是处理政事、修养身心的根本,绝不可以片刻离开。周、程、张、朱、杨、罗、李、薛、罗(念庵先生)、高、孙诸家的书都在,应当诵读学习、体会玩味,以求融会贯通。初七日,晴。派叔坤到西城拜年。午后逛厂甸,用银二两八钱买了家叔植先生(庭森)的墨笔花卉立轴,很有铁箫先生的家法。又收到椒舅的信。初八日,晴。回复王重光的信。午后和兄弟们步行游逛厂甸,用银一两买了一部《孟子义疏》(蔡觉 轩先生〔模〕辑集的疏,通志堂初印本,十分精美)。初九日,晴。先生开学。晚上在家设席请先生,濮云依、曹根生、吴子蔚、董效丈、冯志先、陆季良、吴雅初作陪。初十日,晴。午后和大哥、七弟游逛厂甸,买了《契丹国志》《大金国志》(扫叶山房四朝别史初印本)、正谊堂《五子》、《横渠理窟》、明刻本《中论》(有王阮亭图章)、汲古阁本《汉制考》等书。流连到傍晚才回来。连日颇享受到悠闲的乐趣。十一日,晴。拜访客人。傍晚到岳母处。灯下读杜甫诗,直到三更。十二日,晴。收到筠墅外舅的信和一百两银子。又收到陈养源的信和十六两银子。进城补贺昆师母昨天的寿辰。于是拜访东城的客人。口渴脚麻,便到宝龢年同年的住处小憩。正赶上他外出,只见到他的夫人;她礼数周全地接待亲友,真实质朴之处有时胜过汉人。直到傍晚才回来。在车中读了一遍《横渠理窟》。横渠的学说十分精实,但文字深奥,急切之间无法求得解释;其中有两条颇为可疑,例如说:《易》说‘一致而百虑’,既然已经得到一致的道理,即使不经过百般思虑又有什么妨碍?又说:自己的操守既已确定,即使孔孟的话有纷杂错乱之处,也不必思考并加以改变。这些说法都太率意轻易,存在毛病,我怀疑是记录者有误,反而改变了横渠原话的意思。晚饭后兰泉来谈。十三日,晴。拜访西城的客人。十四日,晴。效丈、志先、剑秋都邀我到同丰饮酒,我推辞了。十五日,晴。举行上元筵宴,寅刻入内侍班,到景运门才知道因斋戒而改期。到兄弟们那里,请他们演大傀儡戏,以娱乐新年。采涧二十五岁生日,吉甫来祝贺。晚上祭祀祖先。田介臣约消寒局,推辞了。十六日,晴。午后和六弟、七弟游逛厂甸,买了《初月楼文集》。申刻赴橘农的约会。户部议复中允黄思永的奏疏:停止借用华债,制作借票一百万张,名为昭信股票。命中外文武大小实缺官员、候补官员和候选人员缴银领票(每一百两发一张),每年按五厘计息,二十年期满归还本利。徐芷帆约消寒局,推辞了。光绪廿四年戊戌十七日,晴。皇上到祈谷坛举行祭祀,臣毓鼎侍班。子刻穿朝衣貂褂到坛门外帐房,与同事列班(伊仲平侍读、嵩锡臣侍读〔恩〕、秦佩萼学士)。寅正,皇上从斋宫步行到坛上祈谷。过去祈谷礼在祈年殿举行,自己丑年祈年殿毁于雷火,至今没有修复,只好借用天坛行礼。升降坛阶、行三献礼,超过五刻才礼毕。神位前的灯以及引导皇帝车驾的提灯都用蓝色。皇帝车驾回到斋宫,起居注官全部退下。坛共分三层。第一层设置九座神幄,中间祭祀昊天上帝,左右各四座神幄,供奉三祖五宗配享的神位,并完整书写尊号(坛地已经满了,神幄无法增加,所以宣宗以后便永远停止升配)。第二层设置风、云、雷、电四座从坛。起居注官原本站在第二层,不知何时降列到第三层,大概是因为以前引导各位大臣都在第二层,人数多、地方狭窄,所以降一级互相让地方;不过当时的前辈已经失职了。黎明回到寓所,一整天编写《励学语·子学篇》。十八日,晴。保和殿举行蒙古王公筵宴(筵宴外藩,一向在上元举行;今年因斋戒而改期),臣毓鼎侍班。寅刻穿蟒袍、补褂进入景运门,从穿堂后的左门上殿,与同事列班(恩子承学士〔顺〕、儒子为学士〔林〕、李蠡莼庶子)。辰初,皇上从殿后门进入并登座,起居注官站在座位旁,面向东侍班完毕后,便入席赴宴。宴席设在殿西北角北边第一楹,在豹尾枪(又名后护)前。王公和一品官以上每人一盘羊腿、四盘鲜果、四盘干果、十二盘五色大小糕饼、六包馓子。皇上赐酒时,众人都跪下行一叩礼。赐座后,又行一叩礼。歌舞依次上场。宴会结束后起立,皇上回宫,众人便退下。我顺路到西城拜访尚未拜完的客人。回寓所稍作休息。未刻到湖广馆,赴李苾园侍郎的约会。傍晚便散。十九日,晴。抄录《励学语》,交给龙光斋。一天都刮大风。傍晚子蔚来访,和他一起到广和参加消寒会。写柬邀请橘农,三人纵论古今,直到三更才散。二十日,晴。和兄弟们下棋。未刻到豫和堂,赴汪钮春的酒约。连日读陶渊明的诗,觉得胸襟心境颇为平和。
次寅代拜北城客,城内外客于是乎肃清。二十一日晴。致盛杏丈信。接兰州朱颂青禀(协同庆来)。未刻至福隆堂,赴周衡甫壬辰消寒之约。二十二日晴。湿甚脾困,昏倦异常。未刻偕大兄至江苏馆,赴曹根生之约,勉强终席。二十三日晴。至前元寺吊董受之之丧,路过史馆少坐,开去叔坤年貌履历,办誊录送考文书。归寓甚疲,灯下草封奏。二十四日晴。午刻在同丰堂请客(胡揆甫前辈,李蠡莼、陆蔚廷、李子丹三年丈,吴子蔚前辈,李木斋、叶鞠裳、邹经甫三同年。高葵北、陶雅箕皆未到)。二十五日晴。皇上升文华殿,外国使臣觐见。臣毓鼎侍班。巳初刻,十一国使臣率随员以次集景行门(共七十七人)。巳正上升座,起居注官立于宝座西南北上东向。恭亲王领使臣等入门脱帽鞠躬,徐向前再鞠躬,再向前三鞠躬。七十七人均立齐,推最前一人出一纸,读良久,翻译官译云:恭贺大皇帝新年新禧,福寿绵长,圣躬康健,五谷丰登,人民安乐。恭亲王升跪座侧,上说国语良久,恭亲王三应起降,亦出一纸,读云:祝语吉祥,朕心嘉悦。敬问贵国大皇帝、大后帝、大君主、大伯理玺天德安好。使臣答数语,恭亲王复读云:但愿贵使臣遇事和衷商办,使邦交格外亲睦,海宇共享升平,朕有厚望。使臣等复向上鞠躬,面上斜退,以次出左门,复绕至中甬道而出。上降宝座,恭亲王跪奏数语,乃退。起居注官亦退。归寓草封事。傍晚访兰泉,又诣岳母少坐。二十六日晴。缮山东运河自陶城埠至临清州二百里宜修铁路济运折。又,经济科宜分曹登进并清流品折,令次寅代缮。用两封。未刻赴余绶屏消寒之约。散后复赴沈酂庭豫和堂之招,少坐即还。二十七日晴。子初刻诣西苑门外九卿朝房,将两折恭交奏事官。在朝房小憩。寅刻归寓,解衣复寝。午刻在豫和堂与大兄合请同乡,上灯始散。阅邸抄,奉上谕:侍讲恽毓鼎奏经济特科宜议登进之途一折,国家登进人才必须言行相符,而后可收实用。况经济一科,系属特设,内外臣工尤当仰体朝廷破格旁求之意,不得以有才无行之人滥登荐牍。至该侍讲所请仿照从前观政之例,以试其能等语,着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参酌情形奏明办理。钦此。二十八日晴。发五伯信,又缪筱丈信,又次伯信。晚,在同丰堂约田伶际云,讲己丑团拜戏,兼约志先。兰泉来谈,知前奏一片已交吏部。二十九日晴。撰《励学语•理学篇》。未刻,在同丰堂作壬辰消寒局,纲斋、闰枝未到。尽醉而散。三十日阴。接三哥信(系昨日)。黄慎丈、伟臣来谈。复史研丈信,为查官事。傍晚,五兄弟小饮于聚丰馆,冒雪步行而归。二月初一日早雪,旋放晴。至一善堂赴卢仲夫消寒之局,同人会齐,先到丰泰拍照,共十二人。初二日晴。撰《理学篇》。初四日皇上祭社稷坛,臣毓鼎侍班。丑刻朝服前往,至坛下与同事齐班(庆石臣庶子〔颐〕、嵩锡臣侍读〔忍〕、王友莱侍讲〔荣商〕)。狂风如吼,衣冠欲飞,改于拜殿内行礼。寅正驾临,起居注官立于殿内东北齐柱西向南上,风愈厉,寒甚。行礼毕,天犹未明。归寓复寝。晤吴季卿丈,知前奏修运河铁路折,奉朱批:该衙门酌量办理。钦此。闻政府译署均以为然,拟筹款兴筑云(旅顺、威海、胶岙均为外人所有,万一海道偶艰,南漕不继,畿辅根本之地可为寒心。故此事为不可缓之图也)。傍晚风少止,至岳母处坐谈。夜,子蔚来,畅谈,多阅历有味之言。初五日晴。北风仍厉。冒风至昆师相、廖仲师处请示己丑团拜日期,均未见。谒孙燮师,侍谈良久。出城答拜吴仲霖,在济帆处小餐。申刻至福州馆,赴叶觐霙同年之约。接杨梓民、刘嗣伯信。连夜睡梦颠倒,窘惧交集,总缘日来应酬思虑,言语太多,心为物役,气因之而不定,以致心气横溢,现出种种幻相。醒后默思先儒存心养气工夫,自愧论学十馀年,决裂乃至如此!痛恨殆无地自容。发筠墅先生信,托提塘寄。以下失记。十四日晴。皇上御中和殿阅祝版,臣毓鼎侍班。丑刻常服补褂前往,入中左门,至殿上与同事齐班(文星阶少詹〔海〕、嵩锡臣侍读、高熙廷洗马〔赓恩〕)。卯初二刻驾临,自殿后入。起居注官立于门外,齐柱东向。礼部官奏礼成,起居注官趋下西阶,排立桥前南向,上升舆乃退。顺至廖师处贺入枢廷之喜。回寓少憩。未刻至江苏馆,赴癸巳同年之约。散后诣岳母处,次寅、季盦皆到,相与便酌。归适云依在此为柔儿、丙女诊疾,少谈而去。子蔚复来。
译次寅代我拜访北城的客人,这样城内外的客人便都拜访完了。二十一日,晴。给盛杏丈写信。收到兰州朱颂青的禀帖(由协同庆带来)。未刻到福隆堂,赴周衡甫壬辰年的消寒之约。二十二日,晴。湿气很重,脾胃困顿,昏沉疲倦异常。未刻和大哥到江苏馆,赴曹根生的约会,勉强坚持到宴席结束。二十三日,晴。到前元寺吊唁董受之的丧事,路过史馆稍坐,开列叔坤的年龄、相貌和履历,办理誊录送 审的文书。回寓所后十分疲倦,灯下起草封奏。二十四日,晴。午刻在同丰堂请客(胡揆甫前辈,李蠡莼、陆蔚廷、李子丹三位年丈,吴子蔚前辈,李木斋、叶鞠裳、邹经甫三位同年。高葵北、陶雅箕都没有到)。二十五日,晴。皇上登临文华殿,外国使臣前来觐见。臣毓鼎侍班。巳初刻,十一国使臣率领随员依次聚集在景行门,共七十七人。巳正,皇上登座,起居注官站在宝座西南方,以北为上,面向东。恭亲王带领使臣等入门,脱帽鞠躬,慢慢向前再鞠躬,又向前三次鞠躬。七十七人都站齐后,推最前面的一人出来,拿出一张纸,读了很久,翻译官翻译说:恭贺大皇帝新年吉祥,福寿绵长,圣体康健,五谷丰登,人民安乐。恭亲王走到宝座旁跪下,皇上用国语说了很久,恭亲王三次应答皇上的起立、跪下,也拿出一张纸,读道:祝辞吉祥,朕心里很高兴。恭敬地问候贵国的大皇帝、大后帝、大君主、大伯理玺天德是否安好。使臣回答了几句话,恭亲王又宣读道:但愿贵国使臣遇事都能同心协商办理,使邦交格外亲睦,天下共同享有太平,朕对此寄予厚望。使臣们又向皇上鞠躬,面向皇上斜着后退,依次从左门出去,再绕到中间甬道离开。皇上降下宝座,恭亲王跪着奏说了几句话,便退下。起居注官也退下。回寓所后起草封事。傍晚拜访兰泉,又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二十六日,晴。缮写山东运河自陶城埠至临清州二百里应当修筑铁路以辅助漕运的奏折。又缮写经济科应分曹考核、荐举人才并清理品流的奏折,命次寅代为缮写。共用了两封奏折。未刻赴余绶屏的消寒之约。散席后又赴沈酂庭在豫和堂的邀请,坐了一会儿便回来。二十七日,晴。子初刻到西苑门外九卿朝房,把两封奏折恭敬地交给奏事官。在朝房小憩。寅刻回寓所,脱衣后又睡下。午刻在豫和堂和大哥共同请同乡,上灯后才散。阅读邸抄,奉到上谕:侍讲恽毓鼎奏请议定经济特科荐举升用人才途径一折,国家擢用人才,必须言行相符,然后才能收到实效。何况经济一科属于特设科目,内外臣工尤其应当体察朝廷破格广求人才的本意,不得把有才无行的人滥行列入荐牍。至于该侍讲所请求仿照从前观政的办法,以考验其才干等语,着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斟酌情形,奏明办理。钦此。二十八日,晴。寄发五伯的信,又寄发缪筱丈的信和次伯的信。晚上在同丰堂约田伶际云,商议己丑年团拜演戏的事,也约了志先。兰泉来谈,得知前一份奏片已经交给吏部。二十九日,晴。撰写《励学语·理学篇》。未刻在同丰堂举行壬辰年消寒局,纲斋、闰枝没有到。喝得大醉后散席。三十日,阴。收到三哥的信(是昨天寄来的)。黄慎丈、伟臣来谈。又回复史研丈的信,是为了查办官事。傍晚,五个兄弟在聚丰馆小饮,冒着雪步行回来。二月初一日,早晨下雪,随即转晴。到一善堂赴卢仲夫的消寒局,同人会齐后,先到丰泰拍照,共十二人。初二日,晴。撰写《理学篇》。初四日,皇上祭祀社稷坛,臣毓鼎侍班。丑刻穿朝服前往,到坛下与同事列班(庆石臣庶子〔颐〕、嵩锡臣侍读〔忍〕、王友莱侍讲〔荣商〕)。狂风怒吼,衣冠几乎被吹飞,于是改在拜殿内行礼。寅正,皇帝车驾到达,起居注官站在殿内东北面齐柱的西侧,以南为上,面向西。风更加猛烈,天气非常寒冷。行礼完毕,天还没有亮。回寓所后又睡下。会见吴季卿丈,得知前些时候所奏修运河、建铁路的奏折,奉到朱批:该衙门酌情办理。钦此。听说政府和译署都认为可行,打算筹款兴建(旅顺、威海、胶岙都已被外国人占有,万一海路偶然艰难,南漕不能接续,京畿这个根本之地便令人寒心。所以这件事是不可迟缓的谋划)。傍晚风稍微停息,到岳母处坐谈。晚上子蔚来访,畅谈许多见闻丰富而有意味的话。初五日,晴。北风仍然猛烈。冒风到昆师相、廖仲师处询问己丑年团拜日期,都没有见到。拜访孙燮师,陪侍交谈了很久。出城回拜吴仲霖,在济帆处吃了便饭。申刻到福州馆,赴叶觐霙同年的约会。收到杨梓民、刘嗣伯的信。连夜睡梦颠倒,窘迫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总是因为近日应酬、思虑太多,说话太多,心被外物役使,气也因此不安定,以致心气横溢,出现种种幻象。醒来后默默思考先儒存心养气的功夫,惭愧自己谈论学问十多年,竟然败坏到这种程度!痛恨得几乎无地自容。寄发筠墅先生的信,托提塘转送。以下失记。十四日,晴。皇上驾临中和殿查阅祝版,臣毓鼎侍班。丑刻穿常服、补褂前往,进入中左门,到殿上与同事列班(文星阶少詹〔海〕、嵩锡臣侍读、高熙廷洗马〔赓恩〕)。卯初二刻皇帝车驾到达,从 殿后进入。起居注官站在门外,列于齐柱东侧,面向东。礼部官员奏报礼成,起居注官快步走下西阶,排立在桥前,面向南;皇上登舆后,起居注官才退下。我顺路到廖老师处,祝贺他进入枢廷。回寓所稍作休息。未刻到江苏馆,赴癸巳同年的约会。散席后到岳母处,次寅、季盦也到了,大家随意饮酒。回来时正好云依在这里为柔儿、丙女诊病,略谈几句后离去。子蔚又来访。
十五日阴。为曾蜀章同年之嫂谢恭人书《玉辉馆诗稿叙》(将付石印)。闻于志权病,亟趋往视之,至则其夫人及世兄(号华堂)已自津赶到,哭声震屋,已于昨日午刻捐馆,旅殁孤寺,异常凄惨。因帮同料理后事。遍身发寒,不能支持,乃归。夜病颇困。十六日晴。一日养病。十七日晴。己丑团拜,在湖广馆,戏演玉成部外串。力疾前往照料。未刻,昆、廖两师均到。傍晚,困惫不支,先归。留袁葆三、冯志先、陈庚年、五、六弟在馆调度一切。十八日晴,大风。吴季卿丈约聚宝,朱古微前辈、李橘农均约广和,皆辞。复杨梓民信,寄上海。接瞿赓丈银信。题何润夫前辈表兄春堤试马图玩游遂忘疲,亭亭景将夕。遥闻南屏钟,已解催归客。长堤亘远青,暝烟荡空碧。笋舆苦日短,兰桨畏风逆。翩然跨马行,迅若舒俊翮。昔看长安花,曾经理轻策。六桥三竺间,更试茸衫窄。当其据鞍时,顾盼一何逸。我家惠山西,西湖近咫尺。浮名滞行役,辜负良可惜。自踏东华尘,衣上素痕渍。宵来清秋梦,常绕岩前石。兹晨披君图,羡愧一时积。即景动遐缅,顿萦山水癖。斯游倘能追,重寻马蹄迹。十九日晴。仍养病不出门。武阳公车庄仲咸(清华)、徐步青(文田)、华梓敬(同芳)、沈子义(严)、张馥荪(宝廉)、杨秉铨(殿玉)均来拜。子蔚来谈。接庄思缄信,赵振卿同年(唯铎)带来。二十日微雪。备祭菜至关帝庙祭于志权。复至便宜坊,赴王伯唐同年诗钟之约,颇为尽兴,胜于喧呶征逐多矣。二十一日晴。著《励学语•经济篇》。诲卿来,为讲解文字。午后访赵仲铭,交去孟常供事各费。步行访姚志梁,谈时事,多切中窍要语。复诣岳母处久坐。接瞿耕丈银信。病起遣兴诗酒频年减却狂,行年卅六已颓唐。忧时日作归田计,多病人传绝欲方。雪霁竹窗徐向暖,春深梅蕊尚留香。闭门即是安心法,去马来车任尔忙。挽于志权驱马风尘际,天涯偶遇君。对灯淮浦雨,倚剑泰山云。倾盖交非浅,同岑意独殷。人才论绛灌,何必恨无文。欢醉犹前日,翻成奠一尊。有家生竟隔,无病死何冤。结客倾田产,论功积泪痕。凄凉萧寺月,夜夜与招魂。二十二日晴。午后至湖广馆,丁卯团拜,上灯即归。二十三日晴。答拜各客。复任河帅信,交其孙世兄伯显孝廉承弼附寄。申刻至豫和堂,赴夏闰枝消寒局。令叔坤代写请假折。二十四日晴。递折请假十五天。午刻至福兴居,赴徐花农前辈之约。花老因病未来,其婿杨赤玉代主,到客寥寥。接许锡珍信。二十五日晴。吊庄云甫年丈之丧。顺拜各客。答谒鹿芝轩年丈,忧时论事,多忠愤之谈。归寓适西丈在此,请其诊脉开一长服丸方。申刻至广和居,赴刘式夫同年之约。二十六日晴。午刻至畿辅先哲祠,同乡公议张公(淮。明正德嘉靖间任言官,以直谏著称,仕至廉使)、李文肃(殿图。乾隆朝由词官升至福建巡抚。以事降调中允,擢侍讲,乞病归)、李文正师、张文达师增祀先贤。到者十馀人,鹿芝老领袖。高熙廷洗马谓,李、张两相国祀典应迟之三十年以后方可议。意盖别有在,而以此为辞。李子丹太史谓,文正允无间言,文达只可入孝友、文苑,而提名臣宜酌。于是同人公商,谓此事既非从祀巨典可比,又非国家明禋,何必拘以年限,况盖棺论定,文正一无愧辞,自当增祀。张廉使风骨凛然,足以廉顽立懦,亦宜祀。张文达以但入孝友为当。李文肃末路稍有可议,须详查治闽政绩及曾否奏祀名宦为定,可暂缓。十馀人之意皆符,遂定议。集北学堂午饭。余饭毕先散,至同丰堂赴陶兰泉之约,至上灯后始归。接汤温丈信,洋洋十二纸,甚详挚。二十七日晴。济帆来,为六弟诊疾。午后步行答访赵棣威、君权,并晤志先、兰泉、肇庆、剑秋,畅谈至晚。兰泉约景龢酒叙,召秦,三鼓后始归。此后日有公车来见,不能悉记。二十八日晴,风。春分。乙酉团拜,余以在假内不往。门人迎静斋(安)自鄂来见。济帆复来诊。午后撰《经济篇》。二十九日晴。济帆复来诊。癸巳同年在湖广馆团拜,袁保三亦具柬相约,均辞。午刻至会馆答拜公车,唯晤钱鹤岑(向杲)。诣万福居,赴济帆之约,同座多房山绅衿。傍晚步行访潘经士,托其领次伯俸银。又访橘农,不晤。在岳母处晚饭。泽寰来见,盛推罗忠节(泽南)之功在湘乡文正之上,因其以诸生讲学三十年,乡人闻其教者多以忠义相切劘,迨文正一呼而集,遂多有用之才。人知文正网罗之功,而不知人才可用,实皆忠节有以培养之也。接林作舟大令(济)信。又接家信并史研丈寄赠三十金。
译十五日,阴。替曾蜀章同年之嫂谢恭人书写《玉辉馆诗稿叙》(将交付石印)。听说于志权病了,急忙赶去探望;到达时,他的夫人和世兄(号华堂)已经从天津赶来,哭声震动房屋。他已于昨天午刻去世,客死在孤寺中,情形异常凄惨。于是帮忙共同料理后事。全身发冷,不能支持,便回来了。夜里病情很困顿。十六日,晴。一天都在养病。十七日,晴。己丑年团拜在湖广馆举行,戏演玉成部的外串戏。我带病勉强前往照料。未刻,昆、廖两位老师都到了。傍晚疲困不支,先行回来。把袁葆三、冯志先、陈庚年、五弟、六弟留在馆中,安排处理一切。十八日,晴,大风。吴季卿丈约在聚宝,朱古微前辈、李橘农都约在广和,我一概推辞。又给杨梓民回信,寄往上海。收到瞿赓丈寄来的银信。题何润夫前辈表兄《春堤试马图》:欣赏图中游春景色,竟忘了疲劳;亭子高高耸立,景色将近黄昏。远远听到南屏的钟声,已经在催促游人归去。长堤向远处延伸,一片青色;暮烟荡漾在空中的碧色之间。竹轿苦于白日短,兰桨害怕逆风。轻快地跨马前行,迅疾得像舒展双翅的俊鸟。过去曾看长安花,也曾乘着轻车游览。西湖六桥、三竺之间,还要试穿轻薄的茸衫。那时骑在马鞍上,回首顾盼是多么潇洒。我家在惠山西面,距离西湖近在咫尺。却被浮名拖累在旅途奔波中,实在辜负了这样的好地方。自从踏上东华门的尘土,衣服上便沾满白色尘痕。夜里做清秋之梦,常常萦绕在山岩前的石头旁。今天早晨展开您的画图,羡慕与惭愧一时交集。眼前景物触动遥远的怀想,顿时又牵动我喜爱山水的癖好。如果这次游览还能追寻,就再去寻找马蹄留下的踪迹。十九日,晴。仍然养病,没有出门。武阳公车庄仲咸(清华)、徐步青(文田)、华梓敬(同芳)、沈子义(严)、张馥荪(宝廉)、杨秉铨(殿玉)都来拜访。子蔚来谈。收到庄思缄的信,是赵振卿同年(唯铎)带来的。二十日,微雪。准备祭祀菜肴,到关帝庙祭奠于志权。又到便宜坊,赴王伯唐同年举行的诗钟之约,十分尽兴,远胜过喧闹奔逐的应酬。二十一日,晴。撰写《励学语·经济篇》。诲卿来,我为他讲解文字。午后拜访赵仲铭,交去孟常供事所需的各项费用。步行拜访姚志梁,谈及时事,很多话都切中要害。又到岳母处坐了很久。收到瞿耕丈寄来的银信。病后起兴:这些年因诗酒而减少了狂放,活到三十六岁已经衰颓困顿。忧虑时局,天天盘算归田;多病之人,反而有人传说我掌握了断绝欲望的方术。雪后天晴,竹窗慢慢向着暖处;春意深了,梅花还留着香气。闭门不出就是安心的方法,任凭车马来来往往,忙个不停。挽于志权:在风尘中驱马前行,偶然在天涯遇到你。对灯时淮河岸边下着雨,倚剑时泰山上云气缭绕。初次相逢便成为朋友,交情并不浅;同处一地的情谊,唯独对你最为深厚。论人才,像绛侯、灌婴那样的人,何必遗憾他们没有文才。往日还曾欢饮大醉,如今反而只能斟一杯酒来祭奠。家中有亲人,却终生隔绝;本来没有疾病而死去,又有什么冤屈?为了结交宾客而倾尽田产,谈论功业只留下满面泪痕。凄清冷落的萧寺月色,夜夜伴随招魂之声。二十二日,晴。午后到湖广馆,参加丁卯年团拜,点灯后便回来。二十三日,晴。回拜各位客人。回复任河帅的信,交给他的孙世兄伯显孝廉承弼代为附寄。申刻到豫和堂,赴夏闰枝的消寒局。命叔坤代写请假折。二十四日,晴。递交奏折,请假十五天。午刻到福兴居,赴徐花农前辈的约会。花老因病没有来,由他的女婿杨赤玉代为主持,到场客人寥寥。收到许锡珍的信。二十五日,晴。吊唁庄云甫年丈的丧事。顺路拜访各位客人。回拜鹿芝轩年丈,他忧虑时局、谈论政事,多是忠诚激愤的话。回寓所时正好西丈在这里,请他诊脉,开了一剂长期服用的丸药方。申刻到广和居,赴刘式夫同年的约会。二十六日,晴。午刻到畿辅先哲祠,同乡共同议论为张公(淮,明正德、嘉靖年间任言官,以直谏著称,官至廉使)、李文肃(殿图,乾隆朝由词官升至福建巡抚,因事降调中允,后擢升侍讲,因病请求归乡)、李文正师、张文达师增祀先贤。到场十多人,由鹿芝老主持。高熙廷洗马说,李、张两位相国的祀典应推迟到三十年以后才可以议论。他的意思大概另有所在,只是拿这个作为托辞。李子丹太史说,文正确实没有可非议之处;文达只能列入孝友、文苑,至于列入名臣还应斟酌。于是同人共同商议,认为这件事既不能同从祀的重大典礼相比,也不是国家正式的大祭,何必拘泥于年限?况且人死后评价已经确定,文正毫无可惭愧之处,本来就应当增祀。张廉使气节凛然,足以使贪顽者知廉、懦弱者立志,也应当祭祀。张文达列入孝友类便合适。李文肃晚年略有可议之处,必须详细查考他治理福建的政绩,以及是否曾请求将其列入名宦祠,再作决定,可以暂缓。十多人的意见都一致,于是定下议案。在北学堂吃午饭。我吃完饭先离开,到同丰堂赴陶兰泉的约会,直到点灯后才回来。收到汤温丈的信,洋洋洒洒十二页,内容十分详尽而真挚。二十七日,晴。济帆来给六弟诊病。午后步行回访赵棣威、君权,并会见志先、兰泉、肇庆、剑秋,畅谈到晚上。兰泉约在景龢饮酒叙谈,又召来秦某,三更以后才回来。此后每天都有公车来访,不能一一记载。二十八日,晴,有风。春分。举行乙酉年团拜,我因正在请假期间没有前往。门人迎静斋(安)从鄂地来拜见。济帆又来诊治。午后撰写《经济篇》。二十九日,晴。济帆又来诊脉。癸巳年同年在湖广馆举行团拜,袁保三也发来请柬相约,都推辞了。午时到会馆回拜公车,只见到钱鹤岑(向杲)。到万福居赴济帆的约会,同席多是房山的绅士和读书人。傍晚步行拜访潘经士,托他领取次伯的俸银。又去拜访橘农,没有见到。在岳母处吃晚饭。泽寰来见,大力推重罗忠节(泽南)的功劳,认为在湘乡文正之上;因为罗忠节以诸生身份讲学三十年,乡人听到他的教诲,大多用忠义互相切磋砥砺,等到文正一声号召便集合起来,于是有许多人成为可用之才。人们知道文正网罗人才的功劳,却不知道那些人才之所以可用,实际上都是忠节培养造就的。收到林作舟大令(济)的信。又收到家信,以及史研丈寄赠的三十金。
三月初一日阴,寒甚。傍晚微雪。乙未荐卷门生应菊人(万选。永康人)、宋春伯(祖同。钱塘人。均甲午)来见,春伯携交陆惕身同年信。济帆复来诊。史季超丈(悠瑞)、恒甫同年(久华)、傅渭矶同年(成霖)、瞿熙生同年(光黼)、赵重卿同年(契年)、棣威同年(仪年)、君权(衡年)、姜仲良同年(士窎)均来拜,皆公车也。为叶觐瑜作上五伯函。晚,微觉不适,刘叔南招同丰,辞之。有感六首连日读杜诗,酒边灯畔,悲笑无端。蒿目时艰,更多感触。前后得诗六苜,字字皆血泪痕也。太息扶桑役,天威竟止戈。九州真铸铁,四海竞生波。膏血秦民尽,提封汉代多。雨风勤缔造,泪洒旧山河。扰扰瀛寰局,悠悠政事堂。设谋空自秘,定策果谁长。岂解忧阴雨,唯闻蔽太阳。凤衰诚已矣,敢笑接舆狂。逼处滋他族,鲸鲵气日豪。酣眠侵卧榻,重险失惊涛。终有长蛇虑,宁堪穴蚁逃。陪京营陕洛,早望建旌旄。寰宇浮生困,熙宁法再新。林摇惊宿羽,水涸泣枯鳞。国脉维元气,人心向至仁。深宫先俭德,雨露万方春。士习吁堪怪,流风不可亲。人才亦东豕,吾道已西麟。鬼哭虚仓颉,兴遍大秦。何时霾雾扫,重睹日华新。培养先朝厚,含容圣主宽。竟成多垒辱,可觉问心安。肤剥忧时及,巢倾卵岂完了保家还保国,雪涕盼朝端。初二日阴。积雪未消,剧增寒意。应菊人之弟季中孝廉(德闳)来见。其尊人敏斋廉访为先大父甲辰典浙试所得士。师门风义甚笃。官吾苏时,每过郡城必诣先茔祭扫。咸丰庚辛之际,先君子及二世父奉大母避难,几濒于危,赖公而济,其厚谊至今不忘。季中少年科第,英爽不群,深喜哲人有后也。方子永(恒)、丁益虞(同方)、程子延(炳熙)、李泽之(正光)、王仲光(燮)、徐子展(应軨。五、六、七弟业师)、姜伯亮(麟书。侄辈业师)、费谱生(树藩),伯诚、叔明两侄皆来谈。午刻至安徽馆,赴宝瑞臣同年之约。散后至会馆,晤公车二十馀人。初三日晴。辰刻至畿辅先哲祠演礼,余与张篁楼太守(彬)司执爵。演毕驰至陶然亭,约己丑诸同年修禊(即消寒末局也)。客散复答拜公车,兼谒董景苏表舅(若洵)。晚与大兄在寓约伯亮、怀冰、重光、季超、恒甫便饭。三月三日江亭约诸同年修禊上巳江亭载酒过,暮春天气渐清和。晴烟已绿茸茸草,积雪初融漾漾波。醉可忘忧偏断饮,事难如意且长歌。欲宽怀抱逢多难,其奈尊前胜景何。初四日晴。辰初诣先哲祠行礼,鹿芝老主祭,礼仪肃穆,同人皆敬谨将事,终始不愆(中祀圣贤,起伯夷、叔齐,迄孙奇逢。旁列名臣、孝友、儒林、文苑、忠义、循吏、独行、隐逸诸先哲。两庑左为忠义,右为列女)。祠中所藏畿辅先哲字画极多,皆香涛制军所搜罗,不下百馀种,无不精美。祭日皆展而悬诸壁,馀日则庋藏之。礼毕后因至各处逐一观玩,流连不忍去。在祠午餐,即入城访陆孟,字季良。出前门,复答拜荐卷数门人。晚赴效丈之约。初五日晴。乙未门人黄补臣(寿衮)来见(浙江山阴人),并携卷折来就正。其意甚殷,为详示一切。夏楚卿(良材)、陈寅伯(崇礼)皆来见,乙未荐卷门生也(并武昌人)。季申兄到京,傍晚来谈,留其晚饭。交到次伯信一封,家信两封。初六日晴。刘叔南得分授武阳,考差者五人,唯叔南张吾军矣。季兄、薛以庄来谈,约其聚丰馆午餐。饭后两弟移入小寓,接福成侄来暂住。俞伯钧、宝瑞臣、吴子蔚皆来。政府以旅顺、大连湾予俄,并许其山海关外驻兵,于今日画押。外患日迫,国势将危。英、日启衅责言,恐速瓜分之局矣。同人拟联名具疏,痛哭上陈,为惩前毖后之计,未及定议而散。晚与大兄约蔚、橘两君在广和消遣。橘农议论乖谬,多不入耳之谈,与平日持论迥别,可异之至!语不投机,遂觉无从纵论,草草散归。余兼有志先之约。初七日阴。目疾,不能观书,闷甚。傍晚,访子蔚,作半夜谈。寿宗室芝莽相国五言十二韵一代宗臣重,三朝顾遇荣。紫微瞻上相,丹地领群英。家世洵平范,文章说颋名。搜才珊是网,宰选玉为衡。王室仍多事,同朝仗老臣。訏谟陈密勿,忠悃郁精诚。德劭神弥固,心和物不争。耆年文潞国,懿辅李端卿。雨露分西掖,星辰焕上京。自天颁吉语,大地听春声。衣舞郎君彩,霞称弟子觥。台莱殷献颂,期寿祝长庚。初八日晴。黎明起至举场送季兄、两弟入场。遍访公车,晤薛翳庄、杨怀冰、王重光、李泽之、程子炎、姜仲良、姜伯亮、谢钟瀛、薛怀远、傅渭矶、瞿熙孙、刘淮生、孟蓉生、徐寅生、费惕臣、史季超、恒甫,伯诚、叔明两侄。午刻过寓。接五伯信并百金。又接余芷舲信并画一轴。
译三月初一日,阴,寒冷得厉害。傍晚下了小雪。乙未年荐卷门生应菊人(万选,永康人)、宋春伯(祖同,钱塘人,二人都是甲午年举人)来见,春伯带来陆惕身同年的信。济帆又来诊脉。史季超丈(悠瑞)、恒甫同年(久华)、傅渭矶同年(成霖)、瞿熙生同年(光黼)、赵重卿同年(契年)、棣威同年(仪年)、君权(衡年)、姜仲良同年(士窎)都来拜访,都是公车。替叶觐瑜写给五伯的信。晚上稍微觉得不适,刘叔南邀请我和丰君同去,推辞了。《有感》六首。连日读杜诗,在酒边灯下,悲伤和欢笑都没有来由。看到时局艰难,感触更多。前后写成诗六【原文作“苜”,疑为“首”】首,字字都像带着血泪的痕迹。长叹扶桑之战,天威终于使战争止息。九州真像铸成的铁,四海却竞相涌起风波。秦地百姓的膏血已经耗尽,汉代的疆域却如此广大。风雨之中勤勉经营创造,泪水洒在旧日山河上。天下局势纷扰不安,政事堂却悠然自得。谋划徒然私下保密,最终的决策果真有谁高明?哪里懂得忧虑阴雨,只听见遮蔽太阳的声音。凤凰衰微确实已经如此,哪里敢嘲笑接舆的狂放。逼迫相处使其他族类日益滋长,鲸鲵般的凶气一天比一天豪盛。酣睡之中外敌已经侵入卧榻,重重险阻也失去了惊涛的阻挡。终究有长蛇盘踞的忧患,哪里还能承受蚂蚁从穴中逃出?陪京经营着陕、洛一带,早早盼望树立旌旗。天下苍生漂泊困苦,熙宁年间的法制又要重新施行。树林摇动,惊起栖宿的鸟;水干涸了,枯鳞的鱼在哭泣。国家的命脉维系于元气,人心向往至仁。深宫应当首先实行俭朴的德行,使雨露恩泽如春天一样遍及天下。士人的风气实在令人惊怪,流传的风尚不可亲近。人才也像东邻的豕一样低劣,我所奉行的道已经像西方的麟一样难见。鬼哭般徒劳地惊动仓颉,兴起之风遍及大秦。什么时候才能扫除阴霾迷雾,重新看见光明灿新的太阳?先朝的培养原本深厚,圣主的包容也很宽大。最终却造成多重营垒般的耻辱,难道能问心无愧吗?剥肤之痛已经忧及时局,巢倾之后鸟卵哪里还能完整?【原文“完了保家还保国”句读及文字有疑】保卫家园还要保卫国家,含泪盼望朝廷。初二日,阴。积雪还没有融化,寒意更加深重。应菊人的弟弟季中孝廉(德闳)来见。他的父亲敏斋廉访,是先祖父甲辰年主持浙江乡试时录取的士子。师门之间的情谊非常深厚。他在江苏做官时,每次经过郡城必定到先祖坟墓祭扫。咸丰庚辛年间,先父和二世父奉大母避难,几乎陷入危险,依靠他才得以渡过难关;他深厚的情谊至今不能忘记。季中年少而登科,英俊爽朗,卓异不凡,我很高兴贤哲都有后代。方子永(恒)、丁益虞(同方)、程子延(炳熙)、李泽之(正光)、王仲光(燮)、徐子展(应軨,五、六、七弟的业师)、姜伯亮(麟书,侄辈的业师)、费谱生(树藩),以及伯诚、叔明两位侄子都来交谈。午时到安徽馆,赴宝瑞臣同年的约会。散席后到会馆,见到二十多位公车。初三日,晴。辰时到畿辅先哲祠演习礼仪,我和张篁楼太守(彬)负责执爵。演礼结束后赶到陶然亭,约己丑年同年举行修禊会(就是消寒的最后一局)。客人散去后又回拜公车,同时拜访董景苏表舅(若洵)。晚上和大哥在寓所约伯亮、怀冰、重光、季超、恒甫吃便饭。三月三日,在江亭约诸位同年举行修禊。上巳节在江亭带着酒经过,暮春的天气渐渐清和。晴日的烟霭中,青草已经绿茸茸;积雪刚刚融化,水波荡漾。喝醉本可忘忧,却偏偏中途停止饮酒;事情难以如意,姑且放声长歌。想借此放宽胸怀,却逢多难;只是面对酒樽前的美景,又能怎么办呢?初四日,晴。辰初到先哲祠行礼,鹿芝老主持祭祀,礼仪庄严肃穆,同人都恭敬谨慎地办理事务,始终没有差错。(祠中祭祀中祀圣贤,起于伯夷、叔齐,止于孙奇逢;旁边排列名臣、孝友、儒林、文苑、忠义、循吏、独行、隐逸等先哲。两庑左边是忠义,右边是列女。)祠中收藏的畿辅先哲字画极多,都是香涛制军搜集的,不下百余种,没有一件不精美。祭祀日都展开悬挂在墙上,其余日子则收藏起来。礼毕后,便到各处逐一观赏,流连忘返。在祠中吃午饭,随即进城拜访陆孟,字季良。由前门出来,又回拜几位荐卷门生。晚上赴效丈的约会。初五日,晴。乙未年门生黄补臣(寿衮)来见(浙江山阴人),并带着试卷和折子来请我指正。他的心意十分诚恳,我便详细地把一切都指示给他。夏楚卿(良材)、陈寅伯(崇礼)也来见,都是乙未年荐卷门生(并且都是武昌人)。季申兄到京,傍晚来交谈,留他吃晚饭。他交给我次伯的一封信和家里的两封信。初六日,晴。刘叔南被分授武阳,考差的五个人中,只有叔南为我们张扬了声势。季兄、薛以庄来交谈,约他们到聚丰馆吃午饭。饭后两个弟弟搬进小寓所,接福成侄来暂住。俞伯钧、宝瑞臣、吴子蔚都来。政府把旅顺、大连湾交给俄国,并答应允许俄国在山海关外驻兵,今天已经画押。外患日益逼近,国势将要危急。英国、日本发出挑衅性的责问,恐怕会加速瓜分的局面。同人打算联名上疏,痛哭陈奏,以惩前毖后;还没有议定便散了。晚上和大哥约吴子蔚、橘农两位在广和消遣。橘农的议论荒谬乖张,多是不中听的话,和他平日的主张完全不同,实在奇怪!话不投机,便觉得无法尽情谈论,匆匆散去回家。我还另有志先的约会。初七日,阴。眼病发作,不能看书,烦闷得很。傍晚拜访子蔚,谈了半夜。为宗室芝莽相国祝寿,五言十二韵:一代宗臣地位尊崇,三朝受到皇帝的荣宠。紫微垣中仰望上相,丹墀之上统领群英。家世确实堪比平范,文章声名可与颋相提并论。搜罗人才如同用珊瑚作网,选拔宰辅如同以美玉作衡量。王室仍然多事,同朝之中要依仗老臣。谋划政事,陈述机密,忠诚恳切而精诚郁积。德行越高,精神越坚定;内心平和,万物也不相争。年高而有文潞国之才,辅弼贤美如李端卿。雨露恩泽分布于西掖,星辰光彩照耀上京。上天降下吉祥的话语,大地听见春天的声音。衣服上舞动着郎君的彩衣,霞光中称颂弟子们举杯。台莱之地殷切献上颂词,愿以长庚星祝您长寿。初八日,晴。黎明起床到考场送季兄和两个弟弟入场。遍访公车,见到薛翳庄、杨怀冰、王重光、李泽之、程子炎、姜仲良、姜伯亮、谢钟瀛、薛怀远、傅渭矶、瞿熙孙、刘淮生、孟蓉生、徐寅生、费惕臣、史季超、恒甫,以及伯诚、叔明两个侄子。午时经过寓所。收到五伯的信和一百金。又收到余芷舲的信和一轴画。
初九日晴。养目不观书。晚,子蔚来谈,四鼓方去。余先就寝。初十日晴。销假请安。恭备安折二(一请皇太后圣安,写全尊号;一请皇上圣躬万安);寅初刻至传心殿递膳牌,预备召见。卯刻折发下,即出城。午后风霾蔽天,因目疾不敢接场。大兄前往,归携六、七弟闱作(子曰放于利而行两章;不诚无物;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赋得“云补苍山缺处齐”,得“山”字)。六弟作抟捥精严,真力弥满;七弟作斟酌饱满,笔气发皇。均可望售。十一日晴。黎明至小寓送场。又至四兄寓,阅兄及两侄闱作,各有所长。归路在魁和买参,写复季文太叔祖信并参,托兰泉带。饭后偕大兄、五弟至琉璃厂一行。十二日晴。至南半截胡同,祝效丈五十二岁生日。面后归。申刻赴陈孟符之约。厅事列牡丹、兰花十馀盆,木瓜两盘,清芬扑鼻,雅静宜人。杨永清约广和,辞。十三日晴。未刻与大兄在同丰堂请客(吴仲霖、赵鹤楼、冯润田、苏济帆、董峻山、杨永清、王蕴斋、刘子通、方子顺。均愆期始到)。席甫散,得赵棣威柬,知已出场,在怡春酒叙。意兴、精力均有过人者。因偕大兄往赴之,召秦。十四日晴。作谢陶铨生亲翁信。又复谢有梦琴太尊信。出门答拜各客,访济帆久坐。接彭思柔信。十五日晴。清明节。天气颇和。遣郑贵至城隍庙买桃花、柳枝,归插铜瓶,居然二分春色矣。复沈左卿信,并杨殿藩官照,托兰泉带。午刻至便宜坊,赴轧克斋之约,宾主对坐而已。至关帝庙看志权夫人。兰泉来辞行。十六日晴。皇上祭先农坛。臣毓鼎侍班。寅初朝服至门外帐房,与同事齐班(济乐农、瑞景苏两学士,李蠡莼庶子)。灯笼前导,诣坛下少憩。钟动,驾临。起居注官立于阶下东向北上。礼成,上诣具服殿更衣,行耕稽礼。毓鼎亦脱朝服,随至观耕台前(台班别有起居注官四员)。上御黄龙袍,横斜挂数珠。有着蓑笠二人,授鞭进耒。礼官前导,从臣数人牵牛扶犁,挈籽种水器以从,上执鞭随其后。田夫摇彩旗,唱田歌,往返四推毕,升观耕台。顺天府率耆老、农夫,在台前行礼。王公九卿(六部都通大)以次扶犁,皆九推。毓鼎先出,至兰泉处送行。饭后偕大兄至会馆,补写新做题名匾。因约大兄、三弟在同德楼小酌,酒菜均佳。乙未门人顺德李彝坤来见(字次甫。乙酉举人。年三十七岁)。闻俄国使臣此次觐见,竟登宝座中阶,直逼御案,呈递国书。又各国使臣欲我皇上起立受书。由总署奏请,竟奉俞旨。呜呼!诸大臣身受国恩,乃令吾君受辱如此,真万死不足以赎罪矣。今早瑞景苏前辈言,此后觐见,我辈伤心惨目,何忍在旁侍班乎?其言绝痛,毓鼎不觉泪下。汉朱云欲请上方剑斩佞臣一人头,元王著杀阿合马于阙下。古之人哉,古之人哉!十七日晴。迎静斋来见。午刻至三圣庵行吊。即至湖广馆,与吴子蔚前辈,贻蔼人、宝瑞臣、俞伯钧三同年共议公疏。棣威约观剧,未往。十八日晴。济帆来,为柔儿诊疾。客来甚多。午后至达子营看志权夫人。因访四兄及赵氏昆仲。又访景苏丈,未晤。在岳母处少坐而归。晚与大兄令厨子治酒肴为一兄两弟两侄接场。客散,草请会议封事。眠甚晏。十九日晴。西岑丈来,为柔儿诊疾。客来仍不少,百事俱废。午刻出门答拜诸公车及荐卷门生。在源丰润取回粤浙汇款。傍晚始归。体次甚疲。蔚、橘招广和,不能赴矣。二十日晴。大风。半日会客。午后偕王先生至大宛馆报名,因在仲霖丈处少谈。至钮叔文处吊其夫人之丧。复答拜慕皋丈。二十一日晴。午后至湖广馆,集议奏稿,到者寥寥,人心涣散,至于如此,可为浩叹。归寓乃本此意自撰封事,专言大政不宜秘密,亟宜下廷臣集议。拟单衔入告。二十二日晴。与伟臣、作黼、葆良、大哥在广和居为同县公车接场。共列四席,颇为热闹。归寓料理奏折,皆次弟手书也。乙酉同年元和李子康孝廉(炳寿)扶疾入场,二场呕血,犹勉终三场,病体遂不能支。未数日,殁于会馆。科名小事,以身殉之,闻之酸鼻。申刻至关帝庙,为志权题主。二十三日晴。子刻诣景运门内朝房,递封奏,计一折两片(一劾顺天贪吏谢裕楷、刘仲城及劣幕朱风藻;一劾招摇撞骗之太监)。卯刻事下,乃行。文仲恭侍御(悌)亦同递封事。其人激昂,有奇气。余久闻其名,因与接谈。诵其前日所上万言疏,分法祖、尊师、勤政、纳谏四意,指陈情弊,滔滔滚滚,沉着痛快,听之忘倦,不觉东方发白矣。午后诣伟臣手谈,未终局先归。二十四日晴。翁弢夫前辈来谈,云昨上封事,正折留中,劾片交查。其一因系西朝太监,非特不能查拿,并不便宣泄,将原片严密封存。呜呼!圣主体贴保全之苦心,闻之感涕。
译初九日,晴。调养眼睛,不看书。晚上子蔚来交谈,直到四更才离去。我先睡下了。初十日,晴。销假请安。恭敬地准备安折两份(一份请皇太后圣安,写全尊号;一份请皇上圣躬万安)。寅初刻到传心殿递膳牌,预备召见。卯刻折子发下,随即出城。午后风沙和霾气遮蔽天空,因为眼病不敢到考场接场。大哥前往考场,回来带回六弟、七弟的闱作(《子曰放于利而行》两章;《不诚无物》;《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赋得“云补苍山缺处齐”,得“山”字)。六弟的文章铺陈精密严谨,实在功力充沛;七弟的文章斟酌周详而内容饱满,笔势昂扬。都可以希望考中。十一日,晴。黎明到小寓所送他们入场。又到四哥寓所,阅读哥哥和两个侄子的闱作,各有长处。回来的路上在魁和买人参,写给季文太叔祖的信并附上人参,托兰泉带去。饭后和大哥、五弟到琉璃厂走了一趟。十二日,晴。到南半截胡同,祝效丈五十二岁生日。见面后回去。申时赴陈孟符的约会。厅堂里摆着十多盆牡丹、兰花,两盘木瓜,清香扑鼻,环境雅静宜人。杨永清约我到广和,推辞了。十三日,晴。未时和大哥在同丰堂请客(吴仲霖、赵鹤楼、冯润田、苏济帆、董峻山、杨永清、王蕴斋、刘子通、方子顺,都是过了约定时间才到)。席面刚散,收到赵棣威的请柬,得知他已经出场,在怡春酒馆叙谈。他的兴致和精力都有过人之处。于是和大哥一起前往赴约,并叫来秦君。十四日,晴。写信答谢陶铨生亲翁。又写信答谢有梦琴太尊。出门回拜各位客人,拜访济帆,坐了很久。收到彭思柔的信。十五日,晴。清明节,天气很温和。派郑贵到城隍庙买桃花、柳枝,回来插在铜瓶里,居然有了两分春色。又给沈左卿写信,并附上杨殿藩的官照,托兰泉带去。午时到便宜坊赴轧克斋的约会,宾主相对而坐而已。到关帝庙探望志权夫人。兰泉来告辞。十六日,晴。皇上到先农坛祭祀。臣毓鼎随班侍奉。寅初穿朝服到门外帐房,和同事一起列班(济乐农、瑞景苏两位学士,李蠡莼庶子)。由提灯笼的人在前面引导,到坛下稍作休息。钟声响起,皇帝驾临。起居注官站在台阶下,面向东而以北为上。礼仪完成后,皇上到具服殿更衣,举行耕稽礼。毓鼎也脱下朝服,跟随到观耕台前(台上的班次另有四名起居注官)。皇上穿黄龙袍,斜挂着数珠。有两人穿蓑衣戴斗笠,拿着鞭子上前,进献耒耜。礼官在前引导,几位从臣牵牛扶犁,带着种子和水器跟随,皇上手执鞭子在后面。田夫摇动彩旗,唱着田歌,往返推耕四次后,登上观耕台。顺天府率领老人和农夫在台前行礼。王公九卿(六部都大臣)依次扶犁,都推耕九次。毓鼎先出来,到兰泉处为他送行。饭后和大哥到会馆,补写新做的题名匾。于是约大哥、三弟在同德楼小酌,酒菜都很好。乙未年门生顺德李彝坤来见(字次甫,乙酉举人,三十七岁)。听说俄国使臣这次觐见,竟然登上宝座中阶,直逼御案,递交国书。各国使臣又想让我国皇上站起来接受国书。总署上奏请示,竟然奉到准许的圣旨。唉!各位大臣身受国恩,竟让我们的君主受到这样的侮辱,真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今天早晨瑞景苏前辈说,今后觐见时,我们这些人既伤心又不忍目睹,怎么能站在旁边侍班呢?这话极其悲痛,毓鼎不觉流下泪来。汉代朱云想请求赐剑,斩下一个奸臣的头;元代王著在宫阙下杀死阿合马。真是古代的人啊,真是古代的人啊!十七日,晴。迎接静斋来见。午时到三圣庵吊唁。随即到湖广馆,和吴子蔚前辈、贻蔼人、宝瑞臣、俞伯钧三位同年共同商议公疏。棣威约我看戏,没有去。十八日,晴。济帆来给柔儿诊病。客人来得很多。午后到达子营探望志权夫人。又拜访四哥和赵氏兄弟。又去拜访景苏丈,没有见到。在岳母处坐了一会儿便回去。晚上和大哥让厨子准备酒菜,为一位哥哥、两个弟弟、两个侄子接场。客人散后,草拟请示会议封事的奏稿。睡得很晚。十九日,晴。西岑丈来给柔儿诊病。客人仍然不少,所有事情都耽误了。午时出门回拜各位公车和荐卷门生。在源丰润取回粤、浙两地的汇款。傍晚才回家,身体十分疲倦。吴蔚、橘农约我到广和,已经不能赴约了。二十日,晴。大风。用半天时间会客。午后和王先生到大宛馆报名,于是在仲霖丈处交谈了一会儿。到钮叔文处吊唁他的夫人。又回拜慕皋丈。二十一日,晴。午后到湖广馆,集合商议奏稿。到的人寥寥无几,人心涣散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长叹。回到寓所后,便根据这个意思自己撰写封事,专门说大政不应秘密处理,应当赶快交给廷臣集体商议。打算只署自己的名字上奏。二十二日,晴。和伟臣、作黼、葆良、大哥在广和居为同县的公车接场。共摆了四席,颇为热闹。回到寓所料理奏折,都是次弟亲手抄写的。乙酉年同年、元和人李子康孝廉(炳寿)扶病入场,第二场呕血,仍勉强完成第三场,病体于是支撑不住。没过几天,便死在会馆里。科名本是小事,却为此送了性命,听来令人鼻酸。申【原文至此残缺】申时到关帝庙,为志权题写神主牌位。二十三日,晴。子时到景运门内的朝房,递交封奏,共一折两片(一片弹劾顺天的贪官谢裕楷、刘仲城以及劣幕朱风藻;一片弹劾招摇撞骗的太监)。卯时事情下达,才离开。文仲恭侍御(悌)也一同递交封事。这个人情绪激昂,气度奇特。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声,于是和他交谈。他诵读前几天所上的万言疏,分为法祖、尊师、勤政、纳谏四层意思,指陈弊端,滔滔不绝,沉着而痛快,听得人忘了疲倦,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午后到伟臣处下棋,棋局未完便先回来了。二十四日,晴。翁弢夫前辈来交谈,说昨天上了封事,正本留在宫中,弹劾的副片交有关部门查办。其中一片因为涉及西朝太监,不仅不能查拿,也不便泄露,便把原片严密封存起来。唉!皇上体察并保全臣下的苦心,听到这件事感动得流泪。
午刻至同丰堂,赴王保之师之召。炎风烈日,街沟泥淖,秽气熏天,无怪疫气之盛行也。乃知先主洁治道路之政,所关甚大。二十五日晴。常府京官在同丰堂为八邑公车接场,到者四十人。竟日周旋,归寓惫矣。二十六日晴。贺吴雅初续弦之喜,意有感触,少坐即行。午刻至江苏馆,赴壬午南榜同年之约。散后复入西城,答拜各客。阅邸抄,会典馆保案四百馀人,有同功异赏者,有功高赏薄者,有功微赏厚者,意轻意重,公道全无。东海师素号正人,此事乃大不厌人意,可见权利之难居也。晚偕橘农访子蔚,因其保案不平,为之解闷,多激烈之谈。二十七日晴。接盛杏丈信。一日在寓静坐。怀冰来谈。傍晚诣岳母少坐。因与子蔚、橘农、大哥、五、七弟在广和剧谈,余作东。归寓四鼓。二十八日阴。辰刻与大哥、四哥、六、七弟至内阁送同乡大挑,余与六弟入西长安门,穿午门而进。午刻微雨,在合兴号便饭(余兄弟五人)。武阳得一等者四人(李正光、赵巽年、赵仪年、王士芬),二等者七人。(原稿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闰三月初九日晴。护送福成侄至天津徐宅入赘。本约伟臣同行,逾时不至。午初火车开行,三点半钟抵津。住紫竹林春元栈楼上。作字招钱绍云同年及家寄生侄。傍晚,寄生来栈,邀第一楼番餐。归寓绍云亦来,久谈乃去。初十日晴。发上次伯信,由信局寄。又发京信,由邮局寄。饭后衣冠拜吕椒舅、左子鑅、钱绍云、家健卿叔祖,并见绍云夫人,坐谈一刻许。接源丰润汇来喜用银两。灯下作费幼亭年伯寿文。十一日晴。绍云年嫂制菜见贻。左子鑅来访,邀第一楼早饭。托其向女府商酌一切。归寓椒舅枉过,同诣电局访王仲良询会榜消息。张小松来访,乃归。灯下作寿文至三鼓,不得京电,乃寝。甫就枕,吕新之表弟来,嘱划付品园舅存款百金,少坐而去。十二日晴。天明电局送来全录,矇陇睡眼粗阅一过,竟未见恽字,废然掷之于几,蒙被复卧。遥想两弟下第滋味,为之涔涔泪下。少眠再起,细阅全录,知武阳中者五人(董景苏舅、史季超丈、赵剑秋、袁志、吕植臣昆仲),其馀知好尚多。吾家应试五人,全作遗珠,未免减色。即挥笔作慰两弟书,交邮局寄。寿文脱稿,草草缮出,附致费惕臣信交信局寄。午后至徐宅,见管四太太,前室管恭人之堂婶也。坐次话及前室旧事,四太太潸然泪下,余亦悲感不自禁。抚今追昔,谈家常琐屑甚久。子鑅、小松相继而至,相与议定喜事各节。因赴绍云之约。家庖极精美,同座有管洛生、管寿臣,皆内族也。十三日晴,甚热。钱绍云、杨慕劬、管寿臣均来谈。管四太太以菜点见贻。午后访寄生。未刻张小松来,将礼帖、衣饰箱请其押送女府。彼此不请媒人,亦省俭从实之道也。发次伯信,邮局寄。伟臣自京来,交到大哥信。又接信局京信并徐师相寿文节略,知前上弹章,已奉谕旨,谢裕楷开缺另补,刘仲瑊交部议处(嗣吏部议革职),朱风藻革职,驱逐回籍。灯下与伟臣纵谈学问,意见多同,畅快忘倦。十四日晴。上街买物,在震兴午饭。在座有陈益三,闽人而大兴籍,余己卯同案也。佘东生、赵棣威、许锡珍、椒舅、小松均来谈。椒舅邀往赵桂兴便酌,有清蒸鲥鱼、红烧青鱼,肚窠甚美,佘不尝此味已久年矣,不禁动乡关之思。小松复约林桂生家酒叙,夜深始返。桂生昔在京师西城,与余有两面之识。今日匆匆相遇,一见即能呼我姓名,亦慧心人也。十五日晴。甫起,余征甫丈枉过。绍云在新园招洗浴,与伟臣偕往。余未敢浴,啜茗而已。遇锡珍,约回栈午饭。乘东洋车入城,答访征丈、东生、小松、棣威、寿臣、慕劬。甫回寓,得张啸圃到津,在第一楼相候,因往谈。散后又至花宝宝处,赴东生之约,肴皆臭腐不堪下箸。三鼓归,作京信,托啸圃带。就枕后旧疾复作,良久始定。十六日晴。一夜梦魂颠倒,晨醒发热不退。竟日在栈静养,不出门。伟臣复回京。十七日晴。热退未清。八点钟勉着衣冠,偕福成诣江苏馆,预备起身。贺客十馀人,皆同乡也。征丈招宴,以不得脱身辞。主人命仆携樽相就,借作午餐。午刻,女府以彩舆来送新郎登舆。酉刻,余至女府谢亲,会亲,受新人礼。入宴半席,一揖而散。凉风大起,瑟缩轿中,病躯颇觉不支,归栈偃卧。季生来视予,此次承其情意殷拳,可感也。挑灯结喜事用账,留送福成,夜深乃寝。十八日阴。黎明即起,检点行装,登火车,卯正开行。同车有俄员沃罗诺福以副将来中国者,让茶让酒,情谊颇洽,并约余如至开平,可诣马队洋务局相访,惜其不通华语,彼此皆由其仆译传,议论未得畅也。午初抵马家埠,握手而别。下车微雨,回家作半日休息。接筠墅先生信。
译午时到同丰堂赴王保之老师的邀请。炎热的风和烈日之下,街沟里满是泥泞,污秽的气味熏天,难怪疫气盛行。由此才知道先主清洁整治道路的政策,关系实在重大。二十五日,晴。常府的京官在同丰堂为八邑公车接场,到场四十人。整天周旋应酬,回到寓所已经疲惫不堪。二十六日,阴。祝贺吴雅初续弦,心中有所感触,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午时到江苏馆,赴壬午年南榜同年的约会。散席后又进西城,回拜各位客人。阅读邸抄,看到会典馆保案有四百多人,其中有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的,有功劳大而赏赐少的,有功劳小而赏赐厚的,轻重全凭意旨,完全没有公道。东海老师一向号称正直之人,这件事却大大违背人意,可见权力和利益实在难以处置。晚上和橘农拜访子蔚,因为他的保案不公平,替他排解烦闷,谈了许多激烈的话。二十七日,晴。收到盛杏丈的信。整天在寓所静坐。怀冰来交谈。傍晚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于是和子蔚、橘农、大哥、五弟、七弟在广和畅谈,我做东。回到寓所时已经四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八日,阴。辰时和大哥、四哥、六弟、七弟到内阁为同乡大挑送行。我和六弟进入西长安门,穿过午门进去。午时下了小雨,在合兴号吃便饭(我们兄弟五人)。武阳得一等的四人是李正光、赵巽年、赵仪年、王士芬;得二等的七人。【原稿以下失记。整理者逐一整理时所作注】闰三月初九日,晴。护送福成侄到天津徐宅入赘。本来约定伟臣同行,但过了约定时间他还没有到。午初火车开行,三点半抵达天津。住在紫竹林春元栈楼上。写字邀请钱绍云同年,并招呼家寄生侄。傍晚寄生来到客栈,邀请我到第一楼吃西餐。回到寓所后绍云也来了,谈了很久才离去。初十日,晴。寄出给次伯的上一封信,由信局寄出。又寄出京信,由邮局寄出。饭后穿戴整齐,拜访吕椒舅、左子鑅、钱绍云、家健卿叔祖,并见绍云夫人,坐谈约一刻钟。收到源丰润汇来的喜事用银。灯下写费幼亭年伯的寿文。十一日,晴。绍云年嫂做了菜送给我。左子鑅来访,邀请我到第一楼吃早饭。托他向女方府上商量一切事宜。回到寓所,椒舅特意来访,于是一起到电局拜访王仲良,询问会榜的消息。张小松来访,他才回去。灯下写寿文直到三更,没有等到京电,便睡了。刚刚躺下,吕新之表弟来了,嘱托我划付一百金存入品园舅处,坐了一会儿便离去。十二日,晴。天亮时电局送来完整录取名单。我睡眼蒙眬,粗略看了一遍,竟没有看到“恽”字,失望地把它扔在桌上,蒙着被子又躺下。遥想两个弟弟落第的滋味,不禁为之流下眼泪。睡了一会儿又起来,仔细阅读全录,得知武阳中式的有五人(董景苏舅、史季超丈、赵剑秋、袁志、吕植臣兄弟),其余相识的人中也有很多考中者。我们家应试的五人全都成了遗珠,未免失色。立即挥笔写信安慰两个弟弟,交邮局寄出。寿文写完,匆匆誊写出来,把给费惕臣的信一并交信局寄出。午后到徐宅,见到管四太太,她是前室管恭人的堂婶。坐下后谈到前室的旧事,四太太潸然泪下,我也悲伤感慨,不能自已。抚今追昔,谈了很久家常琐事。子鑅、小松相继到来,彼此商定喜事的各项安排。于是赴绍云的约会。家厨做的菜极其精美,同席有管洛生、管寿臣,都是内族。十三日,晴,十分炎热。钱绍云、杨慕劬、管寿臣都来交谈。管四太太送给我菜点。午后拜访寄生。未时张小松来,将礼帖、衣饰箱请他押送到女方府上。双方都不请媒人,也是节省而务实的办法。寄出给次伯的信,由邮局寄出。伟臣从京城来,交给我大哥的信。又收到信局寄来的京信和徐师相寿文的节略,得知前次上奏的弹章已经奉到谕旨:谢裕楷开缺另行补用,刘仲瑊交部议处(后来吏部议定革职),朱风藻革职,驱逐回籍。灯下和伟臣畅谈学问,意见大多相同,谈得痛快,忘了疲倦。十四日,晴。上街买东西,在震兴吃午饭。同席有陈益三,他是福建人而入大兴县籍,也是我己卯年的同榜。佘东生、赵棣威、许锡珍、椒舅、小松都来交谈。椒舅邀请我到赵桂兴处便饭,有清蒸鲥鱼、红烧青【原文至此残缺】鱼的肚窠十分鲜美,佘东生已经很多年没有尝到这种味道了,不禁触动了思念故乡之情。小松又约我到林桂生家饮酒叙谈,直到深夜才回来。桂生过去在京师西城,和我只有两面之交。今天匆匆相遇,他一见面就能叫出我的姓名,也真是个聪慧的人。十五日,晴。刚起床,余征甫丈特意来访。绍云在新园邀请我们洗浴,我和伟臣一起前往。我不敢洗浴,只喝了茶。遇到锡珍,约定回客栈吃午饭。乘东洋车进城,回访征丈、东生、小松、棣威、寿臣、慕劬。刚回到寓所,得知张啸圃已经到天津,在第一楼等候,于是前往交谈。散席后又到花宝宝处,赴东生的约会,菜肴全都臭腐不堪入口。三更回去,写京信,托啸圃带走。躺下后旧病复发,过了很久才平定。十六日,晴。一夜梦魂颠倒,早晨醒来发热不退。整天在客栈静养,没有出门。伟臣又回京了。十七日,晴。热势还没有完全退尽。八点钟勉强穿戴整齐,和福成到江苏馆,准备起身。有十多位贺客,都是同乡。征丈邀请宴饮,因为无法脱身而推辞。主人命仆人带着酒席来相就,借此作为午饭。午时,女方府上用彩舆来送新郎上轿。酉时我到女方府上谢亲、会亲,接受新人的礼。宴席吃到一半,行了一礼便散去。凉风大起,我在轿中瑟瑟发抖,病体很觉得支撑不住,回到客栈便仰卧休息。季生来看我,这次承蒙他的情意深厚周到,实在令人感动。挑灯写喜事用的账册,留下送给福成,深夜才睡。十八日,阴。黎明便起床,整理行装,登上火车,卯正开行。同车有俄国军官沃罗诺福,他以副将身份来到中国;他让茶让酒,情谊很融洽,并约我如果到了开平,可以到马队洋务局拜访他。可惜他不懂汉语,彼此都由他的仆人翻译传达,谈论没有能够畅快进行。午初抵达马家埠,握手告别。下车时下着小雨,回家休息了半天。收到筠墅先生的信。
十九日晴。十日之中客来甚多,因遍往道喜答拜。二十日晴。午后访子蔚,作半日谈。二十一日晴。会客十馀人,口体为疲。写五伯信,托赵铸伯带。(原稿此处空三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四月二十四日晴。本科殿试,引见前十本。臣毓鼎侍班。黎明扶病偕大兄、五弟前往,至乾清门外与同事齐班(文星阶、儒子为、高熙亭洗马)。六点三刻,读卷大臣进呈拆封讫,出至阶上传宣(状元夏同龢,贵州人;榜眼夏寿田,湖南人;探花俞陛云,浙江人;传胪李积勋,四川人)。起居注官随读卷大臣、前十名新贡士入候上升座,立于殿门外北上东向。前十名各背履历出,起居注官亦退。归寓益惫,全气下坠,而大便枯燥不得出,午后虚火上矣,有旺热之势。子蔚来视予,嘱请济帆。遂作字延之,飞奔而来,可感也。先以白蜜五钱、香油一两调服,再用滋阴攻下,峻剂继之。服药未一时,居然得畅解,心气大定,乃就寝。二十五日晴。一夜发热,连烧甚疲。太和殿传胪,未能入贺。济帆仍来诊。接五伯信,折弁带来。二十六日阴。一日思静养,而俗冗纷绕,迄不得静,苦矣哉!子蔚来谈。中宵梦醒,闻檐棚雨声甚厉,盖京师入年第一次甘霖也。倾耳起坐,心气俱清。二十七日阴雨,达旦始止,凉爽健人。余因停饮。肝疾悬凉药为厉禁者,将四年矣。前日急则治标,放胆服之,乃寒性中凝,腹痛大作。午后勉至松筠庵,赴李丹丈之召。又至陶然亭,赴贾子永同年之约。郊原雨霁,绿润上衣,在车中凝望远山,苍翠绝秀,神怡者久之。归路复诣岳母少坐。阅邸抄,常熟翁相国奉严旨罢斥,以揽权狂悖罪之。此举得失,小臣不敢妄言,唯忧危太息而已。二十八日晴。子蔚来作半日谈。二十九日晴。润泽来交课,为应时改去。大哥引见,授编修。可喜之至!阅朝考等第全单,门人黄、钟、李俱列一等。三十日晴。入城谒翁师,不见。车中暍甚,因驰归。傍晚访景苏丈。啸圃在一品升以柬来招,因往,尽欢而散。五月初一日晴。蓉浦丈来久谈。畅论时事,忠愤勃发。接三哥信。午后至琉璃厂,作半日消闲。在正文堂买《通典》、《续通典》。经国伟业,断推此书。颇思破一年工夫专精治之,为异日经世之用。唯余发大愿,力每未能偿,姑存此说可也。接于华堂信并鲜枇杷,不尝此味已九年矣。择其鲜洁者荐祖先,馀与合家分啖之,大半坏烂,可惜。初二日晴。早间访子蔚。午后蔚复来,抵暮方去。初三日晴。皇上有事于方泽,臣毓鼎侍班。亥正即登车,子正出安定门,抵坛门外起居注帐棚,与同事齐班(济乐农学士、伊仲平侍读、陈梅村庶子秉和),至坛下祗候。坛凡三成,正方,砖瓦皆黄色,四周以水环之。第一成中奉皇地祇,旁列八幄,奉三祖、五宗配享。第二成设四从坛,祀五岳、五镇、四海、四渎,而以祖陵五名山(启运、天柱、隆业、昌瑞、永宁)附祀于五岳之次。寅初刻驾临(服黄朝衣,悬金帕珠),拜位在第二成。起居注官立第三成,升降三献,读祝送神,焚帛瘗埋,礼成而退。候上在黄幄更衣起驾,起居注官乃趋出。顺至昆、徐、孙、廖各师处拜节。归寓略憩,即至江苏馆,与大兄同作主人,客到二十人,席散惫矣。今日夏至节,荐馄饨于祖先。端午节日迫,囊空如洗,债务纷集,平日不知撙节,今日焦灼欲死,闷甚,恨甚。初四日阴,微雨。接史研丈信并三十金。至恒裕访应沂初书券举债二百金,为过节资。闲谈及同治中年,物力之充,物价之贱,中人之家有十金便可度一月,以较今日,何止一倍。抚今思昔,相与叹慕者久之。午后访子蔚。夜间清理账目。代采涧写如皋徐芝田信,为其大令爱执柯议婚于黄县王季樵少詹。接许锡珍信并食物。初五日晴。天中节。晨起祀神,午刻祀先,合家拜节。午后诣王保师及董处贺节,少坐即归。接吴质甫信(包子如带来)。又杨怀冰电。本日奉上谕,废八股,改试策论,令部臣详议章程。臣谨按:时文之弊,至今已极。庸陋空疏之士,皆得敷衍成篇,弋获科第。世之登甲榜,掌文衡,而不知经史为何物者比比也。若改为论体,使得镕经铸史,畅所欲言,则有根柢者可以学识见长,而空疏者自无从着手,诚善制也。唯愚意义理之学断不宜废。或首场试四书义一篇,五经义二篇;次场试史论三篇(在《资治通鉴》内出题);三场试时务策三篇(不必定讲西学。凡田赋、盐漕、钱法、水利、兵刑之类皆是)。趋向既端,又足以觇学识,似亦拔取真才之一道也。两日看《通典•田制门》两卷。
译十九日,晴。十天之内来客很多,因此逐一前往道贺回拜。二十日,晴。午后拜访子蔚,交谈了半天。二十一日,晴。会客十多人,身心都疲惫了。写给五伯的信,托赵铸伯带去。【原稿此处空三行,以下失记。整理者注】四月二十四日,晴。本科殿试,引见前十名。臣毓鼎随班侍奉。黎明扶病和大哥、五弟一同前往,到乾清门外与同事列班(文星阶、儒子为、高熙亭洗马)。六点三刻,读卷大臣进呈,拆封完毕,出来到台阶上传达名次(状元夏同龢,贵州人;榜眼夏寿田,湖南人;探花俞陛云,浙江人;传胪李积勋,四川人)。起居注官随读卷大臣和前十名新贡士入内等候皇上升座,站在殿门外,面向东而以北为上。前十名分别背诵履历出来,起居注官也退下。回到寓所后更加疲惫,元气下坠,大便干燥不能排出,午后虚火上升,有发热旺盛的趋势。子蔚来探望我,嘱咐请济帆来。于是写字请他来,他飞快赶来,令人感动。先用白蜜五钱、香油一两调和服下,再用滋阴攻下的药,继而服用峻烈的药剂。服药不到一小时,竟然顺利排便,心气大定,于是睡下。二十五日,晴。一夜发热,连续高烧,十分疲倦。太和殿举行传胪,未能入内庆贺。济帆仍来诊脉。收到五伯的信,由折弁带来。二十六日,阴。想静养一天,但世俗杂务纷纷缠绕,到底不能安静,真是苦啊!子蔚来交谈。半夜从梦中醒来,听见檐棚上的雨声十分猛烈,大概是京师入年以来第一次甘霖。侧耳倾听,坐起身来,心神都清爽了。二十七日,阴雨,到天亮才停止,天气凉爽而使人精神健旺。我因此停止饮酒。因为肝病,凉性药物被视为绝对禁忌,已经四年了。前些天病情紧急,只能先治标,便放胆服用,结果寒性药物凝滞在中焦,腹痛剧烈发作。午后勉强到松筠庵赴李丹丈的邀请。又到陶然亭赴贾子永同年的约会。郊外雨过天晴,绿色滋润得仿佛染上衣服;在车中凝望远山,苍翠而秀美,神情舒畅了很久。回去的路上又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阅读邸抄,得知常熟翁相国奉严旨罢斥,以揽权狂悖的罪名治罪。这件事的得失,小臣不敢妄加议论,只是忧惧危险,长声叹息罢了。二十八日,晴。子蔚来交谈了半天。二十九日,晴。润泽来交课卷,为了应时而改去。大哥接受引见,被授予编修,实在可喜!阅读朝考等第的完整名单,门生黄、钟、李都列为一等。三十日,晴。进城拜访翁老师,没有见到。车中暑热难当,于是赶快回去。傍晚拜访景苏丈。啸圃在一品升发来请柬邀请我,于是前往,尽兴而散。五月初一日,晴。蓉浦丈来长谈。畅谈时事,忠愤之情勃然发作。收到三哥的信。午后到琉璃厂消遣了半天。在正文堂买了《通典》《续通典》。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断然要推重这两部书。我很想用一年的工夫专心研究它们,以备日后经世之用。只是我常常发下大愿,力量却总不能实现,姑且保存这个想法也就罢了。收到于华堂的信和新鲜枇杷,未【原文至此残缺】已经九年没有尝过这种味道了。挑选新鲜洁净的供奉祖先,其余的和全家分着吃,大半已经坏烂,十分可惜。初二日,晴。早晨拜访子蔚。午后子蔚又来,直到傍晚才离去。初三日,晴。皇上到方泽祭祀,臣毓鼎随班侍奉。亥正登车,子正出安定门,到坛门外的起居注帐棚,和同事列班(济乐农学士、伊仲平侍读、陈梅村庶子秉和),到坛下恭敬等候。方泽坛共有三层,正方形,砖瓦都是黄色,四周环水。第一层中央供奉皇地祇,旁边设八座幄次,供奉三祖、五宗配享。第二层设置四座从坛,祭祀五岳、五镇、四海、四渎,并把祖陵的五座名山(启运、天柱、隆业、昌瑞、永宁)附祭在五岳之后。寅初刻皇帝驾临(穿黄色朝衣,悬挂金帕珠),拜位在第二层。起居注官站在第三层,举行升降、三献、读祝、送神、焚帛、瘗埋等礼仪,礼成后退下。等候皇上在黄幄更衣起驾,起居注官才快步出来。顺路到昆、徐、孙、廖各位老师处拜节。回到寓所略作休息,便到江苏馆和大哥一起做东,来了二十位客人,散席后疲惫不堪。今天是夏至节,供馄饨给祖先。端午节临近,钱袋空空如洗,债务纷纷逼来;平日不知道节省,今天焦急得几乎想死,十分烦闷,也十分悔恨。初四日,阴,小雨。收到史研丈的信和三十金。到恒裕拜访应沂初,借券举债二百金,作为过节的费用。闲谈到同治中期,那时物资充足、物价便宜,中等人家有十金就可以过一个月;和今天相比,何止贵了一倍。抚今追昔,我们一起叹息仰慕了很久。午后拜访子蔚。夜间清理账目。替采涧写如皋徐芝田的信,为他的长女与黄县王季樵少詹议婚。收到许锡珍的信和食物。初五日,晴。天中节。早晨起来祭祀神明,午时祭祀祖先,全家拜节。午后到王保师和董家贺节,坐了一会儿就回去。收到吴质甫的信(包子如带来)。又收到杨怀冰的电报。今天奉到上谕,废除八股,改试策论,命令各部大臣详细议定章程。臣谨按:时文的弊病,到今天已经到了极点。平庸浅陋、空疏无学的人,都能敷衍写成文章,猎取科第。世上登甲榜、掌文衡,却不知道经史是什么的人比比皆是。若改为论体,使人能够熔铸经史、畅所欲言,那么有根柢的人可以凭学识增长声望,而空疏的人自然无从下手,确实是良好的制度。只是愚以为,义理之学绝不应废除。或许第一场考试四书义一篇、五经义二篇;第二场考试史论三篇(在《资治通鉴》中出题);第三场考试时务策三篇(不必限定讲西学,凡是田赋、盐漕、钱法、水利、兵刑之类都可以)。取士方向既端正,又足以考察学识,似乎也是选拔真正人才的一条途径。这两天看了《通典·田制门》两卷。
初六日晴。齿痛,竟日坐立不安。李次甫、卜贺泉、杨益元、苏济帆均来。傍晚至旷野,信步吟眺。连日心烦意乱,看书亦不能人,遂生出种种病痛。长此不已,身心交困,真觉辜负光阴。初七日晴。午后访慎之丈。又至李苾翁处行吊。傍晚约慎丈、益元、贺泉饮于广和。杨村南北,自廿二年永定河水倒漾,周围八十馀里三十馀村尽成泽国,积水至今未消。余去冬今春两次铁道经过,目睹沉沦,心伤昏垫,侧然思有以拯之。归来为慎之丈提及,慎丈见义勇为,引为己任,筹款四千,履勘形势,在运河东岸屈淀开堤泄水,加以西北风助顺,积水逼向口门,未及三日,涸出良田一千馀顷,小民补插新秧,水地既肥,十日之间,青苗盈尺。多年泽国,一旦变为膏腴,指日西成,欢声遍野,乃为地方官所忌。杨副通判遂通禀直督,顺天府仓场谓慎丈率领千人擅自开堤兴工泄水,前后两禀,第二禀并牵连及余。今早苾翁向大兄言之,余因携图与苾老详论情形,苾老颇首肯,然此事尚未解也。(〔眉〕其实通判及武清县春间亦曾禀顺直大吏,谓宜于屈淀开堤放水,以抒民困。与此次办法相同。)初八日晴。冒暑答拜各客。在高寿农年伯处久谈。包子如别驾(希蔺)自湖北来,程惠泉大令(肇元)自浙江来。包以家刻《安吴四种》、小倦游阁删定《书谱》拓本见贻;程以新刻汪双池先生《理学逢原》、《遗书八种》见贻。傍晚偕大兄、五弟至南下洼散步。夕阳在山,凉风微度,徘徊于丛芦古树间,顿觉心旷神怡。因步访闰枝。又诣董宅,与效、景二丈剧谈。初九日晴。甚热。偕次寅至妙光阁,行二妹除服祭礼。少坐入西城,祝刘叔南太夫人六十三岁寿,面后归。热风大起,炎尘涨天,目眵唇燥,殆不可耐。到家以西瓜涤暑。忽接南电,知寿侄病危,催大兄速归。以意度之,凶多吉少。初十日阴,清晨微雨。今早新进士第一日引见。臣毓鼎侍班,五点半钟入乾清门候上升座,起居注官立于殿西门内北上东向。事毕趋退。遇兼尹孙燮臣师,告以开堤事顺天府将劾弹章,嘱余向胡芸楣京兆分辨。因偕出,见芸楣年丈,将此事情形大略说明。据芸丈云,初禀本无尊名,第二禀牵连及之,此事可与阁下无涉。归路细思此事,余发其端,嗣后兴工,虽未经手,而实与闻,今乃坐视慎丈独受其过,于心不安。因访慎翁略谈。归寓,慎丈复来。客去,出门答拜包子如。拟入城谒燮师,再为慎翁分辨,以彰公道。甫近前门,大雨倾盆而下,主仆均不能前进,乃驰归。大兄明早南旋,匆促移交一切。啸圃约便宜,未往。十一日晴,天甚凉爽。济帆、慎丈(原稿缺漏、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六月十一日晴。孙燮臣师相以冯林一中允(桂芬)所著《校邠庐抗议》进呈,有旨刷印一千部,发交各衙门分阅,签出可行不可行,注简明论说,会交军机处,分别多少份数,进呈御览。臣毓鼎领到一部,详细阅勘。拟上条陈,分:译泰西政治书,练八旗驻防及内外蒙古矿务,仿屯田之制改役营兵,停捐纳以励学校人才四条,连日构思,今晚脱稿。十二日晴。接季申兄信并还恒裕借款,掣回借据。发方燮尹信。与次弟分缮奏折,灯下签《抗议》至三鼓。慎之丈、子蔚、亚蘧同时来谈。语及时事,相与太息,乱将作矣,吾奚适归!又阅改官制复奏已上,吏部、翰林院皆在当裁之列。未知当道大臣有能挽回此举者否?果尔,则无官一身轻,余将遁迹荒江,抱圣贤遗书私自讲明以待后世,留此清白不随俗变之身,见先人于地下也。十三日晴。签《校议》。午刻至江苏馆,赴同郡八进士衣冠之约。与仁山、闰枝谈甚洽。席散,访橘农,适子蔚在彼,相与剧谈。又诣董处久坐,晚饭始归。灯下仍签书。两日暇辄阅《朱子语类•治道门》,大儒议论准情酌理,不激不随,断非寻常所及。世之附和新学者,竟有妄诋之辞,真聋瞽丧心者也。遇此辈狂论,不直与校真,用孟子之法以妄人待之而已。阅成儿所作《裁官增俸策》,颇清畅可喜。近日颇有人劝余令成儿习外洋语言文字,一笑谢之。
译初六日,晴。牙痛,整天坐立不安。李次甫、卜贺泉、杨益元、苏济帆都来。傍晚到旷野中散步,随意行走,吟咏眺望。连日心烦意乱,看书也不能入心,于是产生种种病痛。这样长期下去,身心都会困顿,真觉得辜负了光阴。初七日,晴。午后拜访慎之丈。又到李苾翁处吊唁。傍晚约慎丈、益元、贺泉在广和饮酒。杨村南北一带,自廿二年永定河水倒灌以来,周围八十多里、三十多个村庄全都成了泽国,积水至今没有消退。我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两次乘铁路经过,亲眼看见那里沉沦在水中,因百姓困于水患而伤心,私下想着要设法拯救他们。回来后向慎之丈提起此事,慎丈见义勇为,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筹款四千,实地勘察地势,在运河东岸的屈淀开堤泄水,又有西北风助其顺势,把积水逼向口门。不到三天,便排干了一千多顷良田的积水,小民补种新秧;水淹过的土地既肥沃,十天之内青苗便长到一尺。多年的泽国一下变成肥沃田地,眼看就能获得丰收,欢呼声遍野,却被地方官所忌恨。杨副通判于是向直督通禀,顺天府仓场称慎丈率领一千人擅自开堤施工泄水,前后上了两道禀文,第二道还牵连到我。今天早晨苾翁向大哥说起此事,我便带着地图和苾老详细讨论情况,苾老颇为赞同;然而这件事还没有解决。(眉批:其实通判和武清县在春天也曾向顺直大吏禀报,说应当在屈淀开堤放水,以解除百姓的困苦,办法与这次相同。) 初八日,晴。冒着暑热回拜各位客人。在高寿农年伯处长谈。包子如别驾(希蔺)从湖北来,程惠泉大令(肇元)从浙江来。包子如把家刻《安吴四种》、小倦游阁删定的《书谱》拓本送给我;程惠泉把新刻汪双池先生的《理学逢原》《遗书八种》送给我。傍晚和大哥、五弟到南下洼散步。夕阳在山,凉风微微吹来,在丛生的芦苇和古树间徘徊,顿时觉得心胸开阔、精神舒畅。于是步行拜访闰枝。又到董宅,和效丈、景苏丈畅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初九日,晴。天气很热。和次寅到妙光阁,举行二妹除服祭礼。坐了一会儿进西城,祝贺刘叔南太夫人六十三岁寿辰,见面后回家。热风大起,炎热的尘土弥漫天空,眼中生眵,嘴唇干燥,几乎难以忍受。到家后用西瓜消暑。忽然收到南方电报,得知寿侄病危,催促大哥赶快回去。按情形推测,凶多吉少。初十日,阴,清晨下小雨。今天是新进士第一次引见。臣毓鼎随班侍奉,五点半钟进入乾清门等候皇上【原文此处接下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升座,起居注官站在殿西门内,面向东而以北为上。事情办完便快步退下。遇到兼尹孙燮臣老师,告诉他顺天府将因开堤之事上弹劾奏章,嘱咐我向胡芸楣京兆说明辨白。于是一起出来,见到芸楣年丈,把这件事情的大致情况说明了。据芸丈说,第一道禀文原本没有提到您的姓名,第二道禀文才牵连到您,此事可以与您无关。回去的路上仔细思量此事,开头虽然是我提出的,后来施工虽然没有亲手办理,但实际上也参与知情;如今却坐视慎丈独自承担罪责,内心不安。于是拜访慎翁,略谈此事。回到寓所,慎丈又来。客人离去后,出门回拜包子如。打算进城拜谒燮师,再替慎翁分辨,以彰明公道。刚走近前门,大雨倾盆而下,主人和仆人都无法继续前进,只好赶快回去。大哥明早南行,匆忙交代移交一切事务。啸圃约我到便宜坊,没有去。十一日,晴,天气十分凉爽。济帆、慎丈【原稿缺漏,以下失记】六月十一日,晴。孙燮臣师相把冯林一中允(桂芬)所著《校邠庐抗议》进呈,皇上降旨印刷一千部,发交各衙门分别阅读,签注可行或不可行,并用简明文字说明,汇交军机处,分别统计各项意见的份数,进呈御览。臣毓鼎领到一部,详细阅读核勘。准备上条陈,分为四条:翻译泰西政治书籍,训练八旗驻防和内外蒙古的矿务,仿照屯田制度改编役营兵,停止捐纳以激励学校培养人才。连日构思,今晚写完。十二日,晴。收到季申兄的信,并还清恒裕的借款,取回借据。寄出给方燮尹的信。和次弟分头誊写奏折,灯下批签《抗议》直到三更。慎之丈、子蔚、亚蘧同时来交谈。谈及时事,彼此长叹,乱世将要发生了,我们将归向何处!又读到改官制的复奏已经上呈,吏部、翰林院都在应当裁撤的范围内。不知道当权的大臣中有没有能够挽回这一举措的人?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没有官职反而一身轻,我将隐遁到荒僻的江边,抱着圣贤遗书独自讲明,等待后世;留下这个清白、不随俗改变的身体,到地下去见先人。十三日,晴。签阅《校议》。午时到江苏馆,赴同郡八位进士的宴饮之约。与仁山、闰枝交谈得很融洽。宴席散后,拜访橘农,正好子蔚也在那里,便一起畅谈。又到董处坐了很久,晚饭时才回来。灯下仍然签阅书稿。这两天空闲时就阅读《朱子语类·治道门》,其中大儒的议论能够依据人情、斟酌事理,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绝不是平常人所能达到的。世上那些附和新学的人,竟然妄加诋毁,真是耳聋眼瞎、丧失心志的人。遇到这些人的狂妄议论,不必直接同他们争辩真假,只用孟子的办法,把他们当作妄人对待罢了。读完成儿所作的《裁官增俸策》,颇为清楚流畅,令人欣喜。近来颇有人劝我让成儿学习外洋的语言文字,我笑着谢绝了。
守拙日录光绪廿四、廿五年戊戌、己亥六月十四日阴雨。世变日亟,人心日非,天下事非区区措大所能挽救,日夕忧愤,亦复何益!此后当戢影一室,涵养天和,薄有所知,则专疏上陈,以尽臣职。馀日则我行我素,择家藏书籍之切实有益而又简约易守者,罗列案旁,晨夕玩味,既以自娱,兼以课子。稍倦则访二三知己,扺掌剧谈,宣导堙郁。死生得失,一听诸天,唯知守拙而已。因取以名日录,而标数语于简端。晨餐后入城,祝廖仲师六十寿。诣燮师,未值。访张畹丈略谈。归签《校邠庐抗议》十馀篇。晚,微雨,天骤凉,可御夹衣。十五日阴。签《抗议》讫,计四十七篇,下签六十馀条。此书所议,有三十年前情形,与今日不同者,有陈义虽高而不能行于今者,有逞心而谈,行之实窒碍且滋纷扰者,皆与笺识,未敢附和其间。至其卓识竑议,确然可行,往往有今已通行,而先生已早发其端者,不可谓非通人也。傍晚与次寅分缮黄签。访衡甫,又诣董处,三鼓乃归。阅邸钞,排日召对翰詹科道诸臣,许部员士民条奏时事。新政之最可喜者,治平之兆其基于此乎?得刘嗣伯书。十六日晴。与次寅缮签粘书讫。午后颇倦,适橘农在子蔚处遣价来招,因往剧谈。与橘农论时事,意见多不合,一笑置之。晚早寝。十七日子初起,入内递封奏。(凡四条:一广译泰西政治家言;一陈八旗驻防及内外蒙古;一仿屯田之法令营兵开矿;一停捐纳以劝学校人才。为片论热河练兵,拳贼殃民。)月色皎然,琼楼金阙,如在镜中。在朝房假寐,至天明,事下,乃行。归寓酣寝。午刻至南河泡,赴陈孟甫同年之约。宴后散步河干,红荷绿盖,冉冉送馨。西望遥山,葱翠欲滴。尘俗胸襟,为之一洗。留连久之。归路复访夏闰枝,阅所录《日本学校考》(从黄遵宪《日本国志》中录出),其培养人才有足取者。因思西国政治往往暗与古合,参取所长,以辅吾之不及,亦礼失求野之意。乃迂拘者既摈斥不谈,趋时者复事事推崇,举而加诸吾中国之上,欲尽弃所学而学焉,皆不得其平也。十八日午前骤雨一阵即晴。苏济帆来。写外舅筠墅先生信,托提塘寄。接大兄、六弟信,内附杨怀冰信并二百金,托为其弟怀仁办誊录。又接福成侄信。又发许锡珍信,并史恒甫捐项尾款四十八两零,交德恒号转寄。吴絅斋同年送来所书先府君墓志,雅健匀洁,足传不朽。随具衣冠前往叩谢,晤谈良久。闻经济特科登荐牍者,多阘茸之流,半系徇情且有以贿得者。大臣举措若此,徒变法制何济乎?顺至恒裕,托其为外舅办加级。申刻至同丰堂,赴何颂梅之约。即席戏赠颂梅:“白下诗人何颂梅,一樽聊为晚凉开。故人已作松江守(颂梅馆于濮梓泉年丈寓,新简松江知府),还乞鲈鱼下酒来。”近来心神散漫,友人托办及自己当为之事,多半遗忘,每致失误。今思得一法,用白粉牌一面悬于座右,有事即书其大略,事了销之,庶几心不劳而事易结。偶阅旧帖,悟古人用笔之妙,皆蓄满不发,故能笔短意长。又古人起笔多用逆锋,绝无平下者,特其锋有露有不露耳。松雪书最圆润,用笔亦非平直。俗子任笔所之,皆取顺势,无怪学赵者辄蒙熟烂之讥也。中宵不适。十九日晴。竟日疲困,若受大伤。大约湿蒸所致也。至董宅祝外姑五十六寿,面后归。为诸生及成儿改课作。晚饭后至对过与两生论学,劝其读宋儒书。看《朱子语类》论世论人各条,几席间谈,极有精切可味之语,为摘录本所不能入者。以此知学紫阳者断不可不读全书也。闻总署日前与日本使臣会晤,谈及变法,日使谓自来治国之道,断无全舍自己而专学他人者,欲求自强,仍须从自己做起。闻者愧之。二十日阴。立秋节。访杨荫北。祝子蔚生日,坐彼久谈。拟约蔚、橘诸君广和晚酌,因病体不支而止。夜雨。接家信。二十一日大雨时作。体仍不快。午刻偕次寅至裕升楼,赴苏济帆之约,令余服清胃和中丸。陶伟仲约江苏馆,辞。归寓看《朱子语类•法制门》,于当代掌故考究煞是精详,兼能深体立法之意。其于介甫、蔡京变法得处,亦不埋没。真可谓恶而知其美矣。只缘学者畏《语类》繁重,不肯细看,故于朱子学问经济多不见。世多诋宋儒空疏,试问其曾见过朱子书否?盲心瞽目,可笑可恨。复大兄信。二十二日晴。体仍不快。刘叔南太翁寿,亦未往视。写应酬数件,腕力颇疲。静看夏心伯先生(炘)《述朱质疑》四卷(起朱子少时学术,止己丑中和之悟),精思深识过王白田,读之不忍释手。接赵棣威皖中书。得荫北柬,知前折留中,片交查。
译《守拙日录》光绪廿四、廿五年,戊戌、己亥。六月十四日,阴雨。世局变化一天比一天急迫,人心一天比一天败坏,天下的事情不是我这样的小小读书人所能挽救的;早晚忧愤,又有什么用呢!今后应当闭门藏身于一室之中,涵养天然的和气,稍有所得,便专门写奏疏上陈,以尽臣子的职责。其余时间就依照自己的本性生活,从家藏书籍中选择那些切实有益而又简明易守的,排列在案旁,早晚玩味,既用来自我娱乐,也用来教导孩子。稍感疲倦,便去访问两三个知己,拍掌畅谈,以宣泄、疏导郁结。死生得失,一概听凭上天,只知道守拙罢了。因此取‘守拙’来命名这部日录,并在简册开头写下这几句话。早饭后进城,为廖仲师祝六十寿。到燮师那里,没有遇到他。拜访张畹丈,略谈几句。回来签阅《校邠庐抗议》十多篇。晚上下了小雨,天气突然转凉,可以穿夹衣了。十五日,阴。签阅《抗议》完毕,共四十七篇,下面的签注有六十多条。这部书所议论的内容,有些是三十年前的情形,与今天不同;有些立论虽然高明,却不能施行于今天;有些只是逞意气而谈,实际施行起来反而窒碍难行并增加纷扰;这些我都作了笺注说明,不敢随意附和其中的意见。至于其中卓越的见识和宏大的议论,确实可行的,往往有的如今已经通行,而先生早已提出其端绪,不能不说是通晓世务的人。傍晚与次寅分头缮写黄签。拜访衡甫,又到董处,直到三更才回来。阅读邸报,见每日召见翰林、詹事、科道诸臣,并允许各部官员和士民分条奏陈时事。新政中最令人欣喜的,难道治理太平的征兆就从这里开始了吗?收到刘嗣伯的信。十六日,晴。与次寅缮写并粘贴书签完毕。午后很疲倦,正好橘农从子蔚处派人来邀请,便前往畅谈。与橘农谈论时事,意见多不相合,笑一笑置之。晚上早早睡下。十七日,子初时起床,进内廷递交封奏。(共四条:一是广泛翻译泰西政治家的言论;一是陈述八旗驻防以及内、外蒙古的情况;一是仿照屯田的办法,命令营兵开矿;一是停止捐纳,以鼓励学校和人才。另有一片奏论热河练兵及拳贼祸害百姓之事。) 月色明亮,琼楼金阙仿佛都在镜中。我在朝房假寐,直到天亮,事情批下后才出行。回寓所酣睡。午时到南河泡,赴陈孟甫同年的约会。宴后在河岸散步,红荷绿盖,缓缓送来香气。向西远望群山,苍翠得仿佛要滴下来。尘世俗务所造成的胸中烦闷,也因此一扫而空。留恋了很久。回来的路上又拜访夏闰枝,阅读他所抄录的《日本学校考》(从黄遵宪《日本国志》中抄出),其中培养人才的办法有值得取法之处。于是想到西方各国的政治,往往暗中与古代相合,应当取其长处,补助我国的不足,这也有礼失而求诸野的意思。然而拘泥迂腐的人既排斥一切、不肯谈论,趋附时势的人又事事推崇西方,把西方全都置于中国之上,想要完全抛弃所学而改学西方,这两种做法都不得其平衡。十八日,上午突然下了一阵雨,随即放晴。苏济帆来访。写外舅筠墅先生的信,托提塘寄去。收到大兄、六弟的信,里面附有杨怀冰的信和二百金,托我替他的弟弟怀仁办理誊录。又收到福成侄的信。又发出给许锡珍的信,以及史恒甫捐款的尾款四十八两零,交德恒号转寄。吴絅斋同年送来他所书写的先府君墓志,典雅劲健、匀称整洁,足以流传不朽。于是备好衣冠前往叩谢,与他交谈了很久。听说经济特科被列入荐牍的人,大多是卑劣之流,一半是徇私得荐,甚至有人靠贿赂取得。大臣的举措如果这样,徒然改变法制又有什么用呢?顺道到恒裕,托他替外舅办理加级。申时到同丰堂,赴何颂梅的约会。席间戏赠颂梅诗:‘白下诗人何颂梅,一樽聊为晚凉开。故人已作松江守(颂梅馆于濮梓泉年丈寓,新简松江知府),还乞鲈鱼下酒来。’近来心神散漫,朋友托办的事以及自己应当做的事,大半遗忘,常常因此出错。今天想到一个办法,用一面白粉牌挂在座位右边,有事就写下大概,事情办完便擦掉,希望这样可以使心神不劳累,事情也容易办成。偶然阅读旧日法帖,悟到古人用笔的妙处,都是蓄势充足而不立即发出,所以能够笔墨简短而意味深长。古人起笔又多使用逆锋,绝没有平直落笔的,只是笔锋有的显露出来,有的不显露罢了。松雪的书法最为圆润,用笔也不是平直的。庸俗的人任凭笔锋所到之处下笔,都是取其顺势,难怪学习赵体的人往往受到‘熟烂’的讥评了。半夜身体不适。十九日,晴。整天疲乏困顿,像是受了重伤。大概是湿气蒸郁所致。到董宅为外姑祝五十六岁寿,吃过面后回来。替诸生和成儿修改课业文章。晚饭后到对面,与两名学生谈论学问,劝他们阅读宋儒的书。看《朱子语类》中议论世事、人物的各条记录,座席之间的谈论,有许多极其精切、值得玩味的话,是摘录本无法收入的。由此知道,学习紫阳之学的人,绝对不能不读全书。听说总署前些日子会见日本使臣,谈到变法,日本使臣说,自古以来治理国家的道路,绝没有完全舍弃自己而专门学习 别人的道理;想要求得自强,仍然必须从自己做起。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感到惭愧。二十日,阴。立秋节。拜访杨荫北。为子蔚祝生日,在他那里坐着交谈了很久。本想约子蔚、橘农等人一起广和晚饮,因病体不能支持而作罢。夜里下雨。收到家信。二十一日,大雨时下时停。身体仍不舒服。午时与次寅一同到裕升楼,赴苏济帆的约会,他让我服清胃和中丸。陶伟仲约在江苏馆相见,我推辞了。回寓所阅读《朱子语类·法制门》,其中对当代掌故考究得十分详尽,而且能够深入体会立法的用意。对于介甫、蔡京变法中做得对的地方,也不加以埋没。真可以说是厌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只是因为学者害怕《语类》内容繁重,不肯仔细阅读,所以对朱子的学问和经世才略了解很多不足。世人多诋毁宋儒空疏,试问他们是否真正读过朱子的书?真是心盲目瞎,可笑又可恨。又写信给大兄。二十二日,晴。身体仍不舒服。刘叔南太翁寿辰,也没有前往拜访。写了几件应酬文字,手腕颇感疲劳。静心阅读夏心伯先生(炘)的《述朱质疑》四卷(从朱子少年时的学术说起,至己丑年中和之悟为止),精深的思考和见识超过王白田,读来不忍释手。收到赵棣威从皖中寄来的信。收到杨荫北的便函,得知前一封奏折被留中,片子交查。
廿三日晴。稍健。写应酬两件。展临东坡书,悟其左势必逆蹴,右势必含蓄。看《述朱质疑》卷五,发明朱子主敬之学甚切要。傍晚入西城,答拜庄心安丈,谈及湖南辰州有一种矿砂,其名为锑,西语谓之安的摩尼,可作炸药及制器染物之用。出产甚旺,惜雇用洋工融炼,所费太巨,而土法又劳而鲜功。近来中国学生考究矿学化学颇有成材,当就学堂调取此项人才用法淘炼,为利更大。余意此种锑砂当与朱砂相类,特其用为不同耳。朱砂亦出于辰州。申刻至福兴居,赴黄捷卿之约。坐有绍兴少年,与余初见,便信口雌黄朝政,可为少不更事矣。接钱绍云同年信,论变法当从根本上着手。可谓要言不烦。廿四日晴。酷热不可耐,唯有静坐读书一法。偶检《朱子全书•读书法》,阅之终卷。又看《述朱质疑》卷六、卷七(考论朱子编纂各书)。傍晚走访志先,未值,晤葭孙、剑秋,其案头有观海楼苏帖一册,甚佳。至董处少坐。访橘农,偕至广和,兼约子蔚、次寅。因论变法,余举《朱子语类》论法制及熙宁人物数条,橘农击节叹赏,服为通儒之论(论介甫新法)。接汤温丈信,极言湖南提督驻常德,昔为要边,今则为腹地,所辖武职极多,皆安坐骄惰,克扣军饷,糜俸无益,似当议裁。武子彝大令(光樽)、李香谷农部(增芳)来谈,皆滇人也。二十五日晴,尤热。子蔚、伟臣、颂梅、效丈、景丈、志先、吉甫、慰堂均来为次弟送行。黄补臣来见。午后,挥汗作应酬屏对十馀件。虽觉热不可耐,却得心手相应之乐。晚,设酒肴,为次弟饯行,兼约效、志、慰三君。接许锡珍信。二十六日卯刻入内,恭祝皇上万寿。辰初在午门外行礼(仅二十馀人,而翰林院人员居十分之九)。归寓送次弟登程。聚首年馀,顿形寂寞。午刻阵雨,俄顷即晴,仍酷热。写诸兄弟信,交局寄(内有要言,急于达到,恐次弟在路耽搁故也)。静看《述朱质疑》卷八、卷九(皆记同时学派)、卷十(辨前人诋诬朱子之说,如李氏《朱子晚年全论》,戴氏《孟子字义疏证》,胡氏《篝灯约旨》之类)、卷十一(论朱子出处及各奏札)。戴东原于汉学颇有心得,丁亥戊子间,余正治声音训诂之学,于《东原文集》曾研究一番,喜其精核深刻,唯有意与程、朱为敌,遂不惜盲心眯目,发为离经叛道之谈(如指人欲为正之类)。其心术实不可问。段茂堂为东原高弟,晚年乃深服朱子小学(见《经韵楼文集》),可谓智过其师矣。窃谓诸君专精汉学,穷搜冥索,不失为经师,乃必与宋儒为难,诋其学术,并诋其立品,一概以迂疏二字了之。微论程、朱诸大儒断非迂疏,即六经中义理之言,亦复开卷即是,岂能一笔抹煞乎?况纲常名教,非宋儒所创,汉学诸君岂置其身于纲常名教之外乎?意气用事,利欲熏心,只见为蚍蜉之撼而已(如毛奇龄、江声之流尤其谬者)。今日人心日非,大道将裂,梅瑟(摩西)之教,乘吾之虚以祸中原,未始非汉学诸君有以阶之厉也。(掊击宋儒,世人不复闻义理之说。人而无义无理,亦将何取不至哉!孟子斥杨、墨以无父无君之学祸天下,杨、墨亦岂欲无父无君,然其弊必至于此。以此论汉学诸君,正非苛激之论也。观于有明士气之盛,主昏于上,犹能维持数十年者,诸公讲学之力也。今日如宋学盛行,时事之坏,余敢断其决不至此。)读心伯先生诸论,感而书此。晚,凉风徐来,酷暑顿解。灯下看书颇久,夜深始寝。廿七日阴,微雨。先中翰公忌日,拜供。收拾书斋,为静坐读书计。午后访子蔚,纵论中古,至二鼓后始归。以性理精义授诸生,世衰道微,能将此道留得一分,即圣学有一分维系。守先待后,虽非其人,窃有其志也。廿八日晴,仍热。先中丞公生辰,拜供。伏案作字,辄挥汗如雨。一日随意观书。晚饭后,蔚兄来谈,情谊极洽,更深乃去。余思守约专看一书,以便施诸实用。拟看《经世文编》,又拟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此书于北宋一代朝章国故,多采自当日公私著述及实录、公牍,故较正史倍为详明。其立法利弊,政事得失,多可借以推见本末。余得是编,珍喜特甚,盖不独娴熟北宋事迹,于经济一道实大有裨益也),踌蹰不决,因举以质诸子蔚。蔚老谓《经世文编》中固有精要之作,然其空者,徒发议论,坐言未必起行;其实者,拘于一时一地,又未必即奉为不刊之典。奏疏所陈,半系纸上文章,未见悉符实事。且一篇之中,枝叶过于精华,徒费目力,获益殊鲜。不如专看《长编纪事》,既可多识前言往行,而以后代人观前代已行之事,得失昭然,最足阅历事情,增长识见。
译廿三日,晴。稍微康健些。写了两件应酬文字。展读临摹东坡书法,悟到其左边的笔势必定逆锋疾行,右边的笔势必定含蓄。阅读《述朱质疑》卷五,其中阐明朱子主敬之学,十分切要。傍晚进西城,答拜庄心安丈,谈到湖南辰州有一种矿砂,名称是锑,西语称为安的摩尼,可以用来制造炸药、器物和染料。产量很旺盛,可惜雇用洋工熔炼,费用太大;采用土法又劳力多而成效少。近来中国学生研究矿学、化学,颇有成材者,应当从学堂调取这类人才,采用适当办法淘炼,所得利益会更大。我的意思是,这种锑砂应当与朱砂相类似,只是用途不同罢了。朱砂也出产于辰州。申时到福兴居,赴黄捷卿的约会。席间有一名绍兴少年,与我初次见面便随口妄议朝政,真可说是年少而不懂世事。收到钱绍云同年的信,谈论变法应当从根本上着手,可谓言简意赅。廿四日,晴。酷热难耐,只有静坐读书这一办法。偶然查阅《朱子全书·读书法》,一直读完一卷。又看《述朱质疑》卷六、卷七(考论朱子编纂的各部书)。傍晚去拜访志先,没有遇到他,见到葭孙、剑秋,他们案头有一册观海楼苏帖,十分好。到董处坐了一会儿。拜访橘农,与他一同到广和,又约了子蔚、次寅。因谈到变法,我举出《朱子语类》中议论法制及熙宁人物的几条,橘农击节赞叹,认为这是通儒的议论(所论为介甫新法)。收到汤温丈的信,极力说湖南提督驻在常德,过去那里是重要边地,如今已成为腹地,所辖武职很多,都安坐而骄惰,克扣军饷,白白耗费俸禄而没有益处,似乎应当议论裁撤。武子彝大令(光樽)、李香谷农部(增芳)来谈,都是云南人。二十五日,晴,尤其炎热。子蔚、伟臣、颂梅、效丈、景丈、志先、吉甫、慰堂都来为次弟送行。黄补臣来见。午后,挥汗写了十多件应酬屏对。虽然觉得炎热难忍,却也得到心手相应的乐趣。晚上设酒菜为次弟饯行,同时约了效、志、慰三位先生。收到许锡珍的信。二十六日,卯时进内廷,恭祝皇上万寿。辰初在午门外行礼(只有二十多人,而翰林院人员占十分之九)。回寓所送次弟启程。兄弟相聚一年多,顿时感到寂寞。午时下了一阵雨,很快便晴了,仍然酷热。写给各位兄弟的信,交局中寄出(其中有要紧的话,急于送达,恐怕次弟在路上耽搁)。静心阅读《述朱质疑》卷八、卷九(都是记载同时代学派的),卷十(辨析前人诋毁、诬蔑朱子的说法,如李氏《朱子晚年全论》、戴氏《孟子字义疏证》、胡氏《篝灯约旨》之类),卷十一(论朱子的出仕、退处及各篇奏札)。戴东原在汉学方面颇有心得。丁亥、戊子年间,我正研究声音训诂之学,曾对《东原文集》研究过一番,喜欢其中精审、核实而深刻的地方;只是他有意与程、朱为敌,于是不惜使自己的心灵蒙蔽,发表离经叛道的言论(如把人欲指为正当之类)。他的心术实在不可究诘。段茂堂是东原的高足弟子,晚年却深深佩服朱子的《小学》(见《经韵楼文集》),可以说智慧超过了他的老师。我私下认为,诸位专心精研汉学,极力搜求幽深隐微之处,不失为经学之师;可是他们一定要同宋儒为难,诋毁宋儒的学术,甚至诋毁其品行,一概用‘迂疏’两个字了结。且不说程、朱等大儒绝不是迂疏之人,即使六经中关于义理的言论,也是打开书本就能看到的,难道能一笔抹杀吗?何况纲常名教并不是宋儒所创立的,汉学诸君难道把自己置于纲常名教之外吗?凭意气办事,被利欲熏心,在我看来不过是蚍蜉撼树而已(如毛奇龄、江声一类,尤其错误)。如今人心一天比一天败坏,大道将要分裂,梅瑟(摩西)的教法乘我国内部空虚而危害中原,这未必不是汉学诸君有所助成的严重后果。(攻击宋儒,使世人不再听闻义理之说。人如果没有义、没有理,又有什么事情不会做出来呢?孟子斥责杨、墨的学说以无父无君而祸害天下,杨、墨难道真想要人无父无君吗?但他们的弊端必然发展到这个地步。用这个道理评论汉学诸君,正不是苛刻激烈的言论。看明代士气兴盛之时,即使上面君主昏庸,仍能维持几十年,也是诸公讲学的力量。如今如果宋学盛行,时局的败坏,我敢断定绝不会到这种地步。)读到心伯先生的这些论述,有感而写下此文。晚上凉风徐徐吹来,酷暑顿时消解。灯下看书很久,深夜才睡。廿七日,阴,有小雨。先中翰公忌日,设供祭拜。收拾书斋,为静坐读书作准备。午后拜访子蔚,纵论中古,直到二更以后才回来。把性理精义传授给诸生,世道衰微,能够把这门道理保留一分,圣学就有一分维系。守护先人的学说,等待后来的继承者,虽然未必能成为这样的人,但我私下确有这样的志向。廿八日,晴,仍然炎热。先中丞公生辰,设供祭拜。伏案写字,常常汗如雨下。一天随意读书。晚饭后,蔚兄来谈,情谊十分融洽,夜深才离去。我想到应当守约,专心只看一部书,以便用于实际。想看《经世文编》,又想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此书关于北宋一代的朝廷典章和国家旧事,大多采自当时公私著述以及实录、公文,所以比正史详细一倍。关于立法的利弊、政事的得失,大多可以借此推见事情的本末。我得到这部书,珍爱欣喜异常,因为它不但能使人熟悉北宋事迹,对于经世致用一途也确实大有裨益),犹豫不决,于是拿这件事向子蔚请教。蔚老说,《经世文编》中固然有精要的文章,但其中空泛的文章只是发表议论,坐而论道,未必能够实行;其中务实的文章又拘泥于一时一地,也未必就能奉为不可更改的经典。奏疏中陈述的内容,一半是纸上文章,未必完全符合实际。并且一篇文章中枝节多于精华,只是白白耗费目力,得到的益处很少。不如专心阅读《长编纪事》,既可以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又能够以被后代人观察前代已经实行的事情,得失清楚明白,最能增长阅历和见识。
余深服其论。嗣后当专看此书,冀收实益(熙宁以后之事,于今日之用尤切)。以此知为学之必赖有良友也。杨门斗来,为成儿小试报名。二十九日晴。至长椿寺行吊。复拜客数家。傍晚,诣董处晚饭。接吴质甫信。许少鹤同年遗缺补常州府,特过余访风问俗及利弊所当兴革者。(〔眉〕后补镇江府。)七月初一日晴。皇上孟秋时享太庙。臣毓鼎陪祀。成儿诣府学审音,因留宿内城,备明日县考正场,托诲卿同往照拂一切,王先生亦赴试。黄榆庭来见。王季樵前辈过谈。未刻至同丰堂赴朱莹如之约。仆人来请,知莒生八弟自津来,八叔明日可到。留其暂下榻于此,畅谈里门近事。延王西丈为柔、酉两儿诊病。接德麟阁大令(恩)信。初二日晴。午后偕莒生出永定门迎八叔,遇于中途,因延至同丰堂便餐。薛以庄丈、孙虚谷(皖人,来引见者)同来,并约之。傍晚始散。谈及伯母上月患病数日,恐大兄一时未便成行。又闻次寅候泰顺轮船尚未南下,旅宿塘沽,清况可想,为之凄然。张润泽自束县来,知成儿考试无恙。灯下看《读朱质疑》卷十二(纪奏札及出处)、卷十三(居官政绩)、卷十四。第十二卷中引颜之推语云: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陵忽长者,轻慢同列,以学求益,今反自损,不如无学也。反复斯言,感叹者久之。书祧庙议状奏札后一篇,议论正大切当。古今议始祖祧庙者,得此论而定,真经生之文也。初三日寅夜雷霆震撼,几榻俱振,骤雨如倾。因摄衣端坐。黎明后天竟放晴。岳母枉过。济帆来,为酉诊疾。巳刻在陶然亭请客(潘泉孙大令〔志裘〕为正客,陈润甫、朱古微两前辈,李橘农、徐芷帆、夏闰枝、曹根荪四同年作陪。杨味莼、陈孟甫未到),皆壬午同年也。雨后山色特佳,薄暮始散。八叔枉临,未值。得次寅塘沽所发书。又接曹星阶(晋泰)信并件。阅《国闻报》,录春间皖藩于次棠方伯举劾一疏(劾大学士李鸿章、翁同龢,侍郎张荫桓。举大学士徐桐,前尚书崇绮,总督张之洞、边宝泉、陶模,巡抚陈宝箴,前四川总督李秉衡,提督冯子材),切直沉痛,足以褫奸邪之魄,而增敌忾之忱,近来章疏中有数文字。初四日晴。李蠡莼丈、汪作黼、刘仲鲁来谈。仲鲁学问淹通,可敬也。午后谒八叔,未见。与莒弟久谈。交到叔坤、季莽信并《曾文正全书》。答访武子彝,未值。看《述朱质疑》卷十五、六(杂考证)毕。初五日晴。濮梓泉丈来谈。至江苏馆,祝丁年伯、年伯母双寿(衡甫同年之尊人)。顺诣董处午饭。仆人自内城出,知成儿正场取第三十九名,今日初复。申刻至同丰堂赴景苏丈之约。席散诣八叔处久谈。归寓四鼓。八叔交到五伯信一封并寄银百两。又大伯信并履伯侄妇上贺礼。又季兄信。连日因酉儿患病,终日哭闹,心绪异常恶劣,勉强坐书斋看书排遣,而思虑终不能澄。五伯信中言,变法当先变人心,又以危行言孙相勖。皆至论也。夜间说话过多,上床竟不成寐。因思自收拾书斋已将十日,而东翻西阅,仍不能专一用功。今拟立一简要课程,每日只看二书:早半日看《续通典》(宋以后法制利弊与今日较相近,又可省一番考订之功)(〔眉〕看《续通典》仍不如看《续资治通鉴》及《长编纪事》为易得力);下半日看《朱子语类》(此书毕,再看文集),读《古文辞类纂》数篇,其馀概不翻阅。心既不纷,功亦易竟,或可收守约之效。初六日晴。成儿出城(明太祖以时艺取士论;沿海设机器局多年,未闻有制一器者,果何如而行之有效策)。傍晚报到,知取列第二十三名。复令进城,备明日终复。俞希甫来久谈。饭后橘农在子蔚处相招,遂往剧谈。连日条陈昭信股票扰累地方者颇多,虽皆奉严旨训饬而迄无惩办停止之意。各督抚欺饰圣明,已成惯技,其肯据实人告乎?仍为具文而已。余近来在广座论及时事,愤懑之下往往不能择言。又性好诙谐,忍俊不禁,有时一二戏言,伤人次骨,殊非处世之道。晓醒细绎五伯危行言孙之戒,瞿然警省。昨定功课看《通典》,继思稽核制度,颇伤繁碎,不免过耗精神,殊非中年所宜,不如仍依子蔚言,专看《长编》为要。五弟东城保案于今日入奏。
译我非常赞同他的意见。以后应当专心阅读这部书,希望获得实际的益处(熙宁以后的事情,对今天尤其切合实用)。由此知道,做学问必定要依靠良友。杨门斗来,为成儿报名参加小试。二十九日,晴。到长椿寺吊唁。又到几家拜客。傍晚到董处吃晚饭。收到吴质甫的信。许少鹤同年因遗缺补授常州府,特意来拜访我,询问当地风俗以及应当兴办、改革的利弊。(眉批:后来补授镇江府。) 七月初一日,晴。皇上在孟秋时节享祭太庙。臣毓鼎陪同祭祀。成儿到府学审音,于是留宿内城,准备参加明日县考正场,托诲卿一同前往照料一切,王先生也参加考试。黄榆庭来见。王季樵前辈来交谈。未时到同丰堂赴朱莹如的约会。仆人来请,得知莒生八弟从天津来,八叔明日可以到达。留他暂时住在这里,畅谈乡里近来的事情。请王西丈为柔、酉两个孩子诊病。收到德麟阁大令(恩)的信。初二日,晴。午后与莒生出永定门迎接八叔,在半路遇到,于是请他到同丰堂便饭。薛以庄丈、孙虚谷(安徽人,前来引见的人)一同来,也约请了他们。傍晚才散。谈到伯母上月患病数日,恐怕大兄一时不便成行。又听说次寅等候泰顺轮船,船还没有南下,只能旅宿塘沽,想到他的处境不免凄然。张润泽从束县来,得知成儿考试平安无事。灯下看《读朱质疑》卷十二(记载奏札以及出处)、卷十三(记载任官政绩)、卷十四。第十二卷中引用颜之推的话说:读了几十卷书,便自以为高大,凌辱轻慢长者,轻视同辈,本想通过求学得到增益,结果反而使自己受损,不如没有学问。反复体会这句话,感叹了很久。书中收录祧庙议状奏札之后的一篇文章,议论正大而切合实际。古今议论始祖祧庙的人,得到这篇论说就可以确定了,真是经学家的文章。初三日,寅时夜里雷声震撼,几案和床榻都随之震动,骤雨倾盆而下。于是披衣端坐。天亮后竟然放晴。岳母屈尊来访。济帆来,为酉诊病。巳时在陶然亭请客(潘泉孙大令〔志裘〕为主客,陈润甫、朱古微两位前辈,李橘农、徐芷帆、夏闰枝、曹根荪四位同年作陪。杨味莼、陈孟甫没有到),都是壬午年同年。雨后山色格外美丽,傍晚才散。八叔屈尊来访,没有遇到。收到次寅从塘沽寄来的信。又收到曹星阶(晋泰)的 信和附件。阅读《国闻报》,抄录春天皖藩于次棠方伯所上的一篇举劾疏(弹劾大学士李鸿章、翁同龢,侍郎张荫桓;举荐大学士徐桐、前尚书崇绮、总督张之洞、边宝泉、陶模、巡抚陈宝箴、前四川总督李秉衡、提督冯子材),言辞恳切直率而沉痛,足以使奸邪丧胆,增加敌忾之情,近来的章疏中有几篇这样的文字。初四日,晴。李蠡莼丈、汪作黼、刘仲鲁来交谈。仲鲁学问广博通达,令人敬佩。午后拜访八叔,没有见到。与莒弟谈了很久。交到叔坤、季莽的信以及《曾文正全书》。回访武子彝,没有遇到他。看完《述朱质疑》卷十五、卷六(杂考证)。初五日,晴。濮梓泉丈来交谈。到江苏馆,为丁年伯、年伯母祝双寿(衡甫同年的父母)。顺道到董处吃午饭。仆人从内城出来,得知成儿正场考取第三十九名,今天初复。申时到同丰堂赴景苏丈的约会。宴席散后到八叔处长谈,回到寓所时已经四更。八叔交给我五伯的一封信和寄来的银子一百两。又有大伯的信以及履伯侄媳妇送来的贺礼。又收到季兄的信。连日因为酉儿生病,整天哭闹,心情异常恶劣,只能勉强坐在书斋看书排遣,但思绪始终不能澄清。五伯信中说,变法应当先改变人心,又以‘危行言孙’相互勉励。这些都是极有见地的话。夜间说话太多,上床后竟不能入睡。于是想到,我收拾书斋已经将近十天,却东翻西阅,仍不能专心用功。现在打算制定一个简要的课程,每天只看两部书:上午半天看《续通典》(宋以后法制的利弊与今天比较接近,又可以省去一番考订的功夫)(眉批:看《续通典》仍不如看《续资治通鉴》及《长编纪事》容易收到效果);下午半天看《朱子语类》(此书看完后,再看文集),阅读《古文辞类纂》数篇,其他书一概不翻阅。心思不再纷乱,功课也容易完成,或许可以收到守约的效果。初六日,晴。成儿出城(明太祖以时艺取士的议论;沿海设置机器局多年,却没有听说制造出一件器物,这究竟是怎样实行而能有效的策略呢)。傍晚报信送到,得知他考取第二十三名。又让他进城,准备明日终复。俞希甫来长谈。饭后橘农在子蔚处邀我,便前往畅谈。连日上奏陈述昭信股票扰累地方的事情很多,虽然都奉有严旨训斥,却始终没有惩办、停止的意思。各督抚欺骗粉饰圣明,已经成了惯用伎俩,难道他们肯据实上报吗?仍然不过是做成具文罢了。我近来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谈及时事,愤懑之下往往不能选择言辞。又生性喜欢诙谐,常常忍不住发笑,有时一两句戏言会深深伤人,这实在不是处世的办法。清晨醒来,仔细体会五伯所说‘危行言孙’的告诫,猛然警醒。昨天决定用功看《通典》,后来又想到考核制度颇伤繁琐细碎,难免过度耗费精神,实在不是中年人适宜做的事,不如仍按子蔚所说,专心看《长编》为好。五弟东城保案在今天入奏。
初七日早起枯坐,颇有感触。午前大雨。刘琴斋自房山来见,问学之心甚切。看《长编纪事》卷一至卷八(中有三卷缺)。申刻访吴蔚若、王季樵两前辈,均未值。因至方壶斋赴杨荫北之约,座唯八叔及余而已。肴甚精美。门人黄补臣来柬,意欲编纂《国朝掌故》、《泰西政事》二书,皆用表体。余答以二者均于表不宜。《国朝政事》当仿《长编纪事》体例,分代分类以次相从。诏谕奏议皆择要甄录,其大事有关系处,则用温公《通鉴》、豫章《遵尧录》之法,作为论以发明之。《泰西政事》当用编年体,使纲举目张,盛衰利害犁然在目。遇有可法可戒处,亦略加论辨,俾求新者可得其平。补臣用心甚专,识议亦好,倘能独力成此二书,洵盛业也。接刘嗣伯信。初八日晴。武子彝来,论中国茶业利弊甚悉。午刻子蔚过访,纵谈殊惬。偕至琉璃厂各书肆看时务书,余与蔚各买《海国大政纪》、《英法俄德四国志略》一部而归。灯下略翻阅,笔墨均简要,胜《万国近政参略》远甚。接方燮尹、史挹珊二信。初九日晴。门斗来报,成儿县试长案取列二十五名。大兴邑尊林文伯(绍清),云南举人,由昌平州调署吾邑。雅初、吉甫来谈。傍晚访张燮钧前辈。燮翁新简驻朝鲜公使,以母老辞。燮翁谓,凡驻外国使臣,最要在探其阴谋。朝鲜虽不须虑此,然俄、日两国刻刻有谋鲜之志。防俄、日以护朝鲜,即所以卫中国也。故首宜联络俄、日驻鲜使臣,庶可得其要领。所论可谓扼要。又在董处晚饭。初十日晴。先妣忌辰,拜供。八叔在此午饭。与志先本定初九公请盛杏荪、吴季卿、庄心安三丈,黄伯南、沈友卿两同年及八叔,盛、庄诸公以是日不能到,自改今日。余与志先皆有家忌,乃勉改,以便衣从事,约陶端一、丁衡甫作陪,傍晚散。十一日晴。过节。祭神,谢宅,祀先。荐茄饼。云依来,为娴女诊疾。盛杏丈以新刻《经世文续编》见赠。篇目一依贺氏正编,略有增易。官书私著,编辑颇详。缪筱珊、汪子渊两君任其事,而杏翁总其成,亦犹魏邵阳之于贺氏也。午后写应酬各件。展临苏帖,颇舒胸中郁勃之气。十二日晴。杏丈过谈,兴辞后即一径登程矣。一日客来络绎,气急头昏,神志恍惚。此种无益有损之周旋,竟无法以绝之。薄暮稍静,发诸兄弟信。灯下看《长编纪事》卷十,太宗谓田锡奏对“陈词不繁,指事尤切”。此八字是奏疏要诀,吾辈当以为法。十三日晴。杜门谢客,为黄补臣写五伯及顾紫霞两信。午后吊吴聚垣年丈之丧。复答拜数客。秋热甚炽,因归寓,随意读老泉文,复细玩山水画谱,以领静远之趣。时局日非,无能补益,唯有养心一法,是实落受用也。晚饭时阅邸抄,湘抚陈右铭丈疏保八叔,奉旨预备召见。即诣会馆夜谈。接季兄电。《经世文续编•学术门》所采数篇,多不满意于唐确慎《学案小识》。鲁通甫谓,陆清献、熊文端诸公辨姚江于王学方盛之时,犹有可说,若唐氏之时,非特讲程、朱者难得,并讲姚江者亦不可多见,而犹斤斤持此门户,无乃迂阔鲜当乎?(余不记通甫原文,此特撮其大意耳。)余按:确慎立身为学,均无可议。至《小识》之不惬人意之处,诚如通甫所讥。唯《经世编》中录此等文字,殊不关紧要,且亦收不胜收。十四日阴,微雨生凉,始有秋意。看《长编纪事》卷十、卷十一。未刻至江苏馆,赴张啸圃丈之约,席散在董处少坐。阅邸抄,汰冗官,谕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太仆、光禄、鸿胪四寺,一律裁撤。河督,督抚同城之巡抚,不押运之粮道,无盐场之盐道,不管地方之同通佐贰,均裁去。其被裁之督抚、京卿等,另候录用。其馀详细章程,令内阁六部限一月筹议复奏。臣谨按:各官有名无实,久应裁并,我皇上毅然废之,一破宋元以来积习。彼失职者横生非议,何足窥变法之精心哉!唯微臣愚见,圣朝中外一家,将三百载,而满汉之见犹不能融,堂司各官皆重重对设,是每官常增一倍也。又,京师文武大小满官专缺,其数尤繁,斟酌重轻,岂无可议?乃满臣既不肯言,汉臣又不敢言。旷职糜禄,莫此为甚!微臣抱兹孤悃,窃因汰官之谕,聊一及之。接次寅沪上信,海天无恙,颇慰所怀。十五日阴。秋凉袭人,遂御重袷。午刻至江苏馆,赴沈友卿之约。交去岳母托寄信一封并洋拾元。席散至武阳馆,为友卿送行。在八叔处晚饭。子蔚来谈,三鼓始去。十六日晴。管养和丈自浙来,作半日谈。饭后杨仁山来访,欲于大学堂设博物院,而举余为提调。余自愧迂疏,恐无能为役也。未刻赴余绶屏同年之约。灯下看书甚久。今日为诸生定简明功课单,复草一柬示诸生,附载于此。
译初七日,早起后枯坐,颇有感触。上午下大雨。刘琴斋从房山来见,求学之心十分迫切。看《长编纪事》卷一至卷八(其中有三卷缺失)。申时拜访吴蔚若、王季樵两位前辈,都没有遇到。于是到方壶斋赴杨荫北的约会,席间只有八叔和我。菜肴十分精美。门人黄补臣来信,想编纂《国朝掌故》《泰西政事》两部书,都采用表体。我答复说,这两部书都不适合采用表体。《国朝政事》应当仿照《长编纪事》的体例,分代、分类依次编排;诏谕、奏议都选择重要的加以甄录,其中重大而有关系的地方,则采用温公《通鉴》、豫章《遵尧录》的办法,写成论说加以阐明。《泰西政事》应当采用编年体,使纲目分明,兴衰利害清楚地呈现在眼前。遇到有可以效法或引以为戒的地方,也略加论辨,使求新的人能够取得平衡。补臣用心十分专一,见识议论也很好,如果能独力完成这两部书,确实是伟大的事业。收到刘嗣伯的信。初八日,晴。武子彝来访,把中国茶业的利弊谈得十分详尽。午时子蔚来访,纵情交谈,十分畅快。与他一同到琉璃厂各家书铺查看时务书,我和子蔚各买了一部《海国大政纪》《英法俄德四国志略》回来。灯下略加翻阅,文字都很简要,比《万国近政参略》好得多。收到方燮尹、史挹珊两封信。初九日,门斗来报,成儿县试长案取列第二十五名。大兴邑尊林文伯(绍清),是云南举人,由昌平州调任署理本县。雅初、吉甫来交谈。傍晚拜访张燮钧前辈。燮翁新近简任驻朝鲜公使,因为母亲年老而辞任。燮翁说,凡是驻外国的使臣,最重要的是探察对方的阴谋。朝鲜虽然不必担心这一点,但俄、日两国时时刻刻都有谋取朝鲜的意图。防备俄、日以保护朝鲜,就是保卫中国。因此首先应当联络俄、日驻朝鲜的使臣,这样或许可以掌握其中的要领。他的议论可谓抓住了关键。又在董处吃晚饭。初十日,晴。先妣忌辰,设供祭拜。八叔在这里吃午饭。我与志先原定初九公请盛杏荪、吴季卿、庄心安三位先生,黄伯南、沈友卿两位同年以及八叔;盛、庄诸公因为当天不能到,便改到今天。我和志先都有家中忌日,只好勉强改期,以便穿便服办理,约陶端一、丁衡甫作陪,傍晚散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十一日,晴。过节。祭神,向谢宅致谢,祭祀祖先。供上茄饼。云依来,为娴女诊病。盛杏丈把新刻的《经世文续编》送给我。篇目完全依照贺氏正编,略有增删调整。官书和私家著述,编辑得很详细。缪筱珊、汪子渊两位负责此事,杏翁总其成,也如同魏邵阳对于贺氏一样。午后写各种应酬文字。展读临摹苏帖,胸中的郁结之气颇为舒解。十二日,晴。杏丈来交谈,兴尽辞别后就径直启程了。一天之中客人络绎不绝,弄得我气促头昏,神志恍惚。这种无益而有害的交际应酬,竟然没有办法彻底杜绝。傍晚稍微安静下来,写信给各位兄弟。灯下看《长编纪事》卷十,宋太宗称赞田锡奏对说:‘陈述言辞不繁琐,指陈事情尤其切中要害。’这八个字是奏疏的要诀,我们应当以此为准则。十三日,晴。闭门谢客,为黄补臣写五伯和顾紫霞的两封信。午后吊唁吴聚垣年丈的丧事。又回拜几位客人。秋日炎热强烈,于是回到寓所,随意阅读老泉的文章,又细细玩味山水画谱,以领会清静高远的趣味。时局一天比一天坏,既无力补救,只有修养心性这一条路,才是真正能得到受用的。晚饭时阅读邸报,见湖南巡抚陈右铭丈上疏保荐八叔,奉旨准备召见。立即到会馆夜谈。收到季兄的电报。《经世文续编·学术门》所选的几篇文章,多数不令人满意于唐确慎 《学案小识》。鲁通甫说,陆清献、熊文端诸公在姚江学说盛行的时候辨析姚江之学,还可以说得过去;到了唐氏所处的时代,不但讲程、朱之学的人很少,连讲姚江之学的人也不多见,他却还斤斤计较门户之见,难道不是迂腐空疏而少有实用吗?(我不记得通甫的原文,这里只是概括他的大意罢了。)我认为:确慎的立身和治学,都没有什么可非议的。至于《小识》中不合人意的地方,确实如通甫所讥讽的那样。只是《经世编》中收录这类文字,实在不重要,而且这类文章也多得收不胜收。十四日,阴,小雨带来凉意,才开始有秋天的意味。看《长编纪事》卷十、卷十一。未时到江苏馆,赴张啸圃丈的约会,席散后在董处坐了一会儿。阅读邸报,裁汰冗官,并谕令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一律裁撤。河督、与督抚同城的巡抚、不押运粮食的粮道、没有盐场的盐道、不管理地方事务的同知、通判及佐贰官,也一并裁去。被裁撤的督抚、京卿等官,另候录用。其余详细章程,令内阁、六部限一个月筹议后复奏。臣谨按:各官有名无实,早就应当裁撤合并,我皇上毅然废除它们,一举打破宋、元以来的积习。那些失职的人横生非议,哪里足以窥见变法的苦心呢!只是按微臣愚见,圣朝中外本是一家,已经三百年了,但满、汉之间的成见仍不能融合,堂官、司官都重重分别设置,这就使每一种官职通常增加一倍。又,京师文武大小满官的专缺,数量尤其繁多,斟酌轻重,难道没有可以议论裁减的吗?可是满臣不肯说,汉臣又不敢说。旷废职守、糜费俸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微臣怀着这片孤诚,借着裁汰官员的谕旨,姑且提到这一点。收到次寅从上海寄来的信,海上和天气都平安无事,颇感欣慰。十五日,阴。秋凉袭人,于是穿上厚夹衣。午时到江苏馆,赴沈友卿的约会。交出岳母托寄的一封信和洋银十元。席散后到武阳馆,为友卿送行。在八叔处吃晚饭。子蔚来交谈,三更才离去。十六日,晴。管养和丈从浙江来,交谈了半天。饭后杨仁山来访,想在大学堂设置博物院,并举荐我担任提调。我自惭迂腐疏漏,恐怕不能胜任。未时赴余绶屏同年的约会。灯下看书很久。今天为诸生制定简明的功课单,又草拟一封信给诸生,附录在这里。
今日世衰道微,邪说蜂起,圣学遂有凌夷之渐,可骇可叹!吾辈为学,原非专为利禄计。正学不讲久矣,正宜趁此师友相处,专一考求,使修齐平治之理,常存于一二人。晦盲丕塞,安知无天清地宁之一日。倘能达而在上,自可出所学以匡济明时;即不幸穷而在下,亦可成己成人,培植来学。孟子所谓守先待后,吾侪亦与有责焉,正不必震为高远也。顷所陈应看各书,如《资治通鉴》,程、朱诸大儒之书,《日知录》,皆当视为毕生身心性命之学,而不可一日离者也。诸君从我游,颇思有所成就,以不负比年相从之雅,故特发数语为诸君劝。务望恢宏志气,相与有成,勿第囿于俗学,孤此启迪,仆实有厚望焉。十七日晴。为采涧复徐芝田信。午后至恒裕,又访作黼,出示其世兄液池(霖龙)策论数篇,才气颇好。因至小学堂,适黄慎之丈在坐,与王小航共商畿辅水利。甫归寓,八叔来召,复诣会馆,至则八叔已移入内城预备召见。与伟臣、啸圃、季超诸丈,莒生弟略谈而归。大雷雨。十八日夜半入城,途遇骤雨。至六项公所,送八叔陛见。天明归寓,检《明儒学案》罗念庵语录静阅廿馀段,此卷去冬及今春研究颇专,今日偶一翻阅,如遇故人,遂不忍释手。傍晚莒弟来约便宜小酌,率成儿同往。十九日晴。草专责成封奏(此奏未用)。傍晚,橘农在子蔚处相招,往谈至夕。晚饭后与张、苏、程、赵、吴诸生讲学,均觉默默领会。此道不讲久矣,一堂辨论,气象犹佳。阅邸抄,礼部六堂因阻遏主事王照封奏,为王所讦,怀、许两尚书,堃、徐、溥、曾四侍郎,均革职;王照赏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奖其敢言。二十日晴。一日缮写封奏,手目俱疲。夜早寝。志先招饮,辞。二十一日晴。子刻入景运门,递封奏,计二件:一劾广西巡抚黄槐森庸懦欺饰,贻误戎机。请别简谋勇兼裕大员一;面饬湘抚陈宝箴、黔抚王毓藻,严防两省交界处所,杜贼外窜之路。一请在京师建武备大学堂,为各省中小学堂总汇,以储将才,并调操天津练军,俾成劲旅。又呈递膳牌,预备召见。递折后至吏部朝房八叔处小憩。黎明事下。折留中,乃行。归寓酣寝。未刻至便宜坊,赴效丈、景丈之约。二十二日晴。项薇垣来谈。午后答拜管养吾丈。访云依,请其就近至董处为赞、柔、酉诊疾。晚归寓。莒生来。阅邸抄,以昭信股票扰民,特旨停办。我朝忠厚之家法,圣主体民之仁心,均于此见之矣。二十三日白露节。竟日微雨。写应酬各件。午刻制肴点,迎吴氏妹,与饯行。未刻至江苏馆,赴刘伟臣、葆良、史季超三君之约。散后至吴季丈、董景丈处送行。闻朝议有剪发辫、易西服之意,忧愤填膺,几至食不下咽。归接家信,知大兄即日挈眷北来。为孟常、成儿改甘陵南北部党论二篇。看《理学宗传•姚江门人》一卷,意味津津。独坐至四鼓始就枕。此学不讲久矣。余独为于举世不为之日,非偏嗜也。正以此心此理之同,触之而无不应,返之而无不惬,意味深长,自令人不能暂释。即如近来为苏、张、程、赵诸生讲授,浸入此学,至议论入心处,佥欣欣点首领会,亦可见心、理之同然矣。二十四日晴。午刻答拜各客。在八叔处久坐,为其料理封奏,三鼓始归。接大兄沪上电,即日开轮。又接迎静斋信。二十五日雨。蒋季和来谈。交去李子康同年乙酉帮分六十馀金。随意看书消遣。傍晚拜近处数客。为黄榆庭觅王卉堂信。子蔚过访,知其已改知府,分发四川。平日肺腑之交,遂将远别,一腔心血,郁郁谁语,念及此,不禁泪下沾襟。谈至三鼓方去。送客至门,忽发眩晕,狼狈就枕,不能转侧。二十六日阴。写应酬各件。杨仁山来谈。傍晚与子蔚、子和、橘农在广和夜谈。闻翰林院有淘汰编检之信(仅留数十人),相对忧叹。东海为掌院十馀年,平日唯知照应私人,受制权要。一旦危机相迫,乃噤不敢发一语,非唯不能护持全局,而因循迂执,且授外人以弹射之资。同类将倾,犹恋恋病躯,不忍舍去,自命心性之学,今日直败露无馀矣。二十七日阴。甫下床,即会客。午刻诣会馆少坐。至湖广馆乙酉团拜。申刻赴张次山前辈之约。遣郑贵下天津,迎大兄。苏、程两生皆散学。连日酬应冗杂,作种种无益周旋,说种种无益言语,自己正事一例废搁。妻、子轮流患恙,沸耳呻吟,寝食俱为之不快。偶一瞑坐,神志旁皇,学固日堕,身亦将病矣。二十八日晴。子蔚来,作半日谈。迎云依来,为采涧及赞、柔、丙、酉诊疾。八叔枉过。傍晚客去,头眩不能支,遂狂呕两次,多时宿水,倾肠倒胃而出之。
译如今世道衰败、正道微弱,邪说纷纷兴起,圣学于是渐有衰落的趋势,实在可怕可叹!我们做学问,本来就不是专门为了谋求利禄。正学已经很久没有讲习了,正应趁现在师友相处之时,专心考求,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能够常存在一两个人心中。即使世间昏暗闭塞,哪里知道不会有一天天地清明安宁呢?如果将来能够显达居于上位,自然可以把所学拿出来匡正救助清明的时代;即使不幸困穷而处在下位,也可以成就自己并成就他人,培植后来求学的人。孟子所说的‘守先待后’,我们也负有责任,实在不必把它看成高远难及的事。刚才所说应当阅读的各种书,如《资治通鉴》、程、朱诸大儒的著作、《日知录》,都应当看作一生身心性命所寄托的学问,不可以一天离开。诸位跟随我学习,我很希望你们有所成就,不辜负这些年来相从的情谊,所以特意说这些话来劝勉诸位。务必放宽并振作志气,彼此共同取得成就,不要只局限于世俗的学问,使我的启发白费,我对诸位实在寄予厚望。十七日,晴。替采涧回复徐芝田的信。午后到恒裕,又拜访作黼,他拿出其世兄液池(霖龙)的几篇策论给我看,才气颇好。于是到小学堂,正好黄慎之丈也在座,与王小航共同商议畿辅水利。刚回到寓所,八叔来召见,又到会馆去,到那里时八叔已经搬入内城准备召见。与伟臣、啸圃、季超诸丈以及莒生弟略谈后回来。下了大雷雨。十八日,半夜进城,路上遇到骤雨。到六项公所,送八叔入宫陛见。天亮回寓所,查阅《明儒学案》中罗念庵的语录,静心阅读了二十多段。这一卷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一直专心研究,今天偶然翻阅,仿佛遇见故人,于是不忍放下。傍晚莒弟来约便宜小酌,我带成儿一同前往。十九日,晴。草拟专门责成的封奏(这份奏折没有采用)。傍晚,橘农在子蔚处邀请我,前往交谈到晚上。晚饭后与张、苏、程、赵、吴诸生讲学,都觉得他们默默有所领会。这门学说已经很久没有讲习了,一堂辩论,气象仍然很好。阅读邸报,礼部六堂因为阻拦主事王照的封奏,被王照弹劾;怀、许两位尚书,堃、徐、溥、曾四位侍郎,都被革职。王照赏赐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奖励他敢于直言。二十日,晴。一天都在缮写封奏,手和眼睛都疲惫了。晚上早早睡下。志先邀请我饮酒,推辞了。二十一日,晴。子时进景运门,递交封奏,共两件:一件弹劾广西巡抚黄槐森庸弱怯懦、欺骗粉饰,贻误军事。请求另行简拔一名谋略勇敢而又才力充裕的大员;当面饬令湖南巡抚陈宝箴、贵州巡抚王毓藻,严密防守两省交界的地方,堵住贼人向外逃窜的道路。另一件请求在京师建立武备大学堂,作为各省中、小学堂的总汇,以储备将才,并调天津练军进行操练,使之成为精锐部队。又呈递膳牌,准备接受召见。递交奏折后,到吏部朝房八叔处稍作休息。黎明时事情批下来了。奏折被留中,于是出行。回寓所酣睡。未时到便宜坊,赴效丈、景丈的约会。二十二日,晴。项薇垣来交谈。午后回拜管养吾丈。拜访云依,请他就近到董处为赞、柔、酉诊病。晚上回寓所。莒生来访。阅读邸报,因昭信股票扰民,特旨停止办理。我国朝忠厚的家法以及圣上体恤百姓的仁心,都可以从这件事看出来。二十三日,白露节。整天下着小雨。写各种应酬文字。午时制作酒菜点心,迎接吴氏妹妹,并为她饯行。未时到江苏馆,赴刘伟臣、葆良、史季超三位的约会。散席后到吴季丈、董景丈处为她送行。听说朝廷议论有剪发辫、改穿西服的意思,我忧愤填膺,几乎吃不下饭。回去后收到家信,得知大兄当天就要携带家眷北来。替孟常、成儿修改《甘陵南北部党论》两篇。阅读《理学宗传·姚江门人》一卷,兴味十分浓厚。独坐到四更才上床。这门学说已经很久没有讲习了。我偏偏在全天下都不实行它的时候独自去学习,并不是偏爱某一门学说,正因为这种心与这种理是相同的,接触它便没有不响应的,反省它便没有不感到惬意的,意味深长,自然使人片刻也不能放下。比如近来我给苏、张、程、赵几位学生讲授,他们渐渐进入这门学问,讲到议论触动内心的地方,大家都欣喜地点头领会,也可以看出人心与天理本来相同。二十四日,晴。午时回拜各位客人。在八叔处坐了很久,替他料理封奏,三更才回来。收到大兄从上海发来的电报,说当天就要开船。又收到迎静斋的信。二十五日,下雨。蒋季和来交谈。交给李子康同年乙酉年帮分的六十多两银子。随意看书消遣。傍晚拜访附近几位客人。替黄榆庭寻找王卉堂的信。子蔚来访,得知他已经改任知府,分发到四川。平日里是推心置腹的朋友,如今即将远别,满腔心事郁结,却能向谁诉说?想到这里,不禁泪流沾湿衣襟。谈到三更才离去。送客到门口,忽然感到眩晕,狼狈地上床休息,不能翻身。二十六日,阴。写各种应酬文字。杨仁山来交谈。傍晚与子蔚、子和、橘农在广和夜谈。听说翰林院有淘汰编修、检讨的消息(只保留几十人),相对忧愁叹息。东海担任掌院十多年,平日只知道照应私人,受权贵制约。一旦危机逼近,便闭口不敢发一言,不仅不能维护全局,反而因循迂执,给外人提供了攻击的把柄。同类将要倾覆了,他还留恋着这副病躯,不忍离去,自称讲求心性之学,今天真是暴露得一无余。二十七日,阴。刚下床就接待客人。午时到会馆坐了一会儿。到湖广馆参加乙酉年同年团拜。申时赴张次山前辈的约会。派郑贵下天津迎接大兄。苏、程两名学生都停止来学习。连日应酬繁杂,做了种种无益的周旋,说了种种无益的话,自己的正事一概搁置。妻子、孩子轮流生病,耳边充满呻吟声,睡眠和饮食都因此不愉快。偶尔闭目静坐,神志恍惚不安,学问固然日益荒废,身体也将要生病了。二十八日,晴。子蔚来,交谈了半天。迎接云依来,为采涧以及赞、柔、丙、酉诊病。八叔屈尊来访。傍晚客人离去后,头晕得不能支撑,于是剧烈呕吐两次,把积留多时的水液,连同胃肠中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二十九日晴。疲倦异常,脾胃甚劣。以人参、松术、茯苓、陈皮煎浓汤药之,遂杜门谢客为静养计。看《明道语录》,后世朱子、象山、姚江论学之旨,先生皆有以发之。明道论新法,其言公平广大,吾辈今日所当熟复者也。三十日阴,微雨。海运委员张雨人(树德)来见。午后迎云依诊疾。吉甫来访。傍晚,郑贵、张寿自津押行李来。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盛夫人生辰,拜供。朱莹如来谈。午后访濮梓泉丈,何颂眉换次伯借据。申刻大兄嫂率两侄女到京,灯后长谈里门近事。采涧病,请王西丈诊治。西丈一病之后,竟大见衰老,披裘拄杖,扶挈而行。拟于廿五日携幼女遄返云南,万里长途,龙钟就道,良用侧然。西丈谈及永昌风土之胜,居家日用之俭,悠然生避地之思。无事检阅《明儒学案》邹东廓、钱绪山语录,复检《理学宗传》中两先生语录阅一过,两家所录全然不同。精深微妙,耐人寻求,足以见诸儒学派,《学案》为胜。若抉择简当,约而易守,有益身心,则《宗传》尤可玩味也。枕上成一联云:“闭门即是安心法;寡欲斯为却病方。”二语于余最为切当,拟制联书之,悬诸书塾。欲,不必专指色欲。凡有所沾滞牵率,足以累心者皆是。既无山深林密之可避,唯有杜门静摄,是养心第一义。诸欲亦无一时遽绝之理,但使寡之又寡,渐至于无,庶几此心静定,得实落受用也。是日三鼓篝灯复记。连日恭阅谕旨。我皇上之励精图治,广开言路,至矣尽矣。惜乎参谋国是者之非其人,恐终负此一番宵旰忧勤耳。初二日竟日阴雨。闷损无聊,未作一事。八叔简放福建泉永道,欣喜不置。国恩之逮臣家,至矣。晚偕大兄冒雨在豫和堂便酌,兼约濮梓丈、何颂眉。散后诣会馆少坐。归看《东廓语录》(《宗传》本),有两段云:“世界安能磨人,人自磨世界耳。薰风吹林,荟蔚不能障;杲日当空,江湖不能浸。矧灵于万物者,乃被荣华拂郁磨杀耶?故善学者以拂郁为玉成,不善学者以荣华为桎梏。”“古之不入俗久矣。求合于古,则必咈于俗,而阉然媚于俗者,且将得罪于古。故士君子宁受多口之憎,而侃侃尚友于千载之上,然后可以对越天地而无愧。”玩读再四,令人激昂奋发,坚自守之心。初三日晨雨,午晴。衣冠诣八叔,道喜兼送行。写谭敬甫年伯、史研孙姻伯信,均托榆庭带。又为桂丹洲(步銮)作王伯信。《理学宗传》不收聂双江,未测其故。白沙之致虚,双江之归寂,念庵之收摄保聚,皆从未发中透性体,是归根立命工夫也。初四日阴。病体不健,怅怅无聊。午前访云依,在董处午饭。归寓云依旋来,偕至季兄新居相度,将有所建置也。复至粤东馆赴梁铃远同年之约。席间所闻,深堪骇诧。晚饭后,子蔚来作半夕谈。初五日阴。榆庭来见。莒弟来辞行,留其午饭,偕访志先,不值,晤庞葭荪。拟至便宜坊赴季超之约,病骨殊不耐劳,乃归,作柬辞之。晚间心绪尤恶,就枕后遂发热。初六日阴。壮热殊甚。云依来诊,谓有外感,略疏散之。傍晚呕吐两次,子蔚来视疾。闻步军统领至南海馆逮康有为,已于昨日远飏,系其弟广仁以去。晚阅邸抄,皇太后仍训政,初八日御勤政殿受礼。朝局大变。初七日沉阴不雨已数日矣。热仍不减,呕吐弥甚,饮食不能进。云依复来诊,更以黄连清之。子蔚来视疾,颇代担心。为往约西丈,西丈扶病而来,大咎濮方用凉药之误,改用桂枝汤。缇骑逮侍郎张荫桓,侍读学士徐致靖,御史杨深秀,参新政四章京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举人梁启超。梁已逸去。(改东洋装,为日本人拥护而去。康有为坐太古重庆轮船至上海,为英国人保护往香港。官军视其去,莫敢谁何。)人心汹汹,莫敢自保。余病莫能兴,且自问坦然,此心不动,唯惊心时事,系恋圣躬忧危竟夕。初八日晴。皇上祭夕月坛,应毓鼎侍班,请黄慎丈代往。昨晚服药,天明热竟退,稍能进饮食。子蔚来视疾,又为我往约西丈。西丈病,不能来,嘱服苓桂术甘汤。初九日晴。病势已轻,疲倦特甚。专服人参、白术以扶元气。子蔚来视疾。朋友相待之挚,可感可感。初十日晴。余三十六岁生日。子蔚乔梓、吉甫,苏、刘、张、赵诸生,门人王泽寰、项薇垣均来祝。五叔、岳母枉祝。不肖孤露馀生,终身不应作生日。家人以余病初起也,为设酒肴以乐之。余禁其勿杀生。京官所裁各衙门俱一律复设。十一日晴。病中以《剑南七律》消遣,始知放翁诗妙处。其忧国之切,见道之深,直与少陵一脉,而格律精严,情景真切,结调炼字之清超,真能拔出唐贤之外,自成一大家。子蔚来谈。
译二十九日,晴。异常疲倦,脾胃很差。用人参、松术、茯苓、陈皮煎成浓汤服下,于是闭门谢客,打算静养。阅读《明道语录》,后世朱子、象山、姚江谈论学问的宗旨,先生都曾有所阐发。明道论述新法,言语公平博大,是我们今天应当熟读反复体会的。三十日,阴,有小雨。海运委员张雨人(树德)来会见。午后迎云依来诊病。吉甫来访。傍晚,郑贵、张寿从天津押送行李来。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盛夫人生辰,拜祭供奉。朱莹如来交谈。午后拜访濮梓泉丈,请何颂眉替换次伯的借据。申时,大哥、大嫂带着两个侄女到京,掌灯后长谈家门近来的事情。采涧生病,请王西丈诊治。西丈一病之后,竟然显得衰老了许多,披着皮裘,拄着手杖,扶持牵挽着行走。打算在二十五日带着幼女迅速返回云南,万里长途,老态龙钟地上路,实在令人忧伤。西丈谈到永昌风土的优美、居家日用的俭朴,不由悠然产生了避地隐居的念头。无事时翻阅《明儒学案》中邹东廓、钱绪山的语录,又翻阅《理学宗传》中两位先生的语录看了一遍,两书所录完全不同。内容精深微妙,耐人寻求,足以看出各位儒者的学派,《学案》较好。如果论选择简明恰当、内容简约而容易遵守,并且有益于身心,那么《宗传》尤其值得玩味。躺在枕上作成一副对联:“闭门就是安心的方法;减少欲望才是祛除疾病的方剂。”这两句话对我最为切合,打算写成对联,悬挂在书塾里。这里说的“欲”,不一定专指色欲。凡是有所沾染、滞碍、牵累,足以使心劳累的,都属于这种欲望。既然没有深山密林可以躲避,就只有闭门静养,这是养心的首要原则。各种欲望也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断绝,只要使它越来越少,逐渐达到没有,或许这颗心就能安静坚定,真正得到实际的受用。这天夜里三更点灯,又作了记录。连日来恭敬阅读谕旨。我皇上励精图治、广开言路,已经做到极致了。可惜参与谋划国事的人并非合适的人选,恐怕最终会辜负皇上这一番日夜忧劳。初二日,整天阴雨。烦闷无聊,什么事也没有做。八叔被简放为福建泉永道,高兴得不得了。国恩惠及臣家,已经到了极点。晚上和大哥冒雨在豫和堂便饭小酌,并约了濮梓丈、何颂眉。散席后到会馆坐了一会儿。回来阅读《东廓语录》(《宗传》本),其中有两段说:“世事怎么能磨损人呢,是人自己磨损世事罢了。薰风吹过树林,繁茂的草木不能遮蔽它;明亮的太阳当空,江湖也不能浸没它。何况比万物更有灵性的人,难道反而会被荣华富贵拂逆磨损而死吗?所以善于学习的人把拂逆看作成就自己的玉石磨砺,不善于学习的人把荣华富贵当作束缚。”“古人早已不迎合世俗。要想符合古人,就必然会违逆世俗;而那些卑屈地媚悦世俗的人,又将得罪古人。因此士君子宁可承受众人的憎恶,也要正直坦荡地与千百年前的古人为友,这样以后才可以面对天地而无愧。” 反复品读,令人激昂奋发,坚定自我守持的心志。初三日,早晨下雨,中午放晴。穿戴整齐前往八叔处,向他道喜并为他送行。写信给谭敬甫年伯、史研孙姻伯,都托榆庭带去。又替桂丹洲(步銮)作王伯信。《理学宗传》没有收录聂双江,不知道原因。白沙的致虚、双江的归寂、念庵的收摄保聚,都是从“未发”中透出性体,是归根立命的工夫。初四日,阴。病体不健,惆怅无聊。午前拜访云依,在董处吃午饭。回寓所后云依随即来,和他一起到季兄的新居察看,准备有所建置。又到粤东馆赴梁铃远同年的约会。席间听到的事情,实在令人惊骇诧异。晚饭后,子蔚来交谈了半夜。初五日,阴。榆庭来会见。莒弟来辞行,留他吃午饭,一同拜访志先,没有遇到,见到了庞葭荪。原打算到便宜坊赴季超的约会,但病弱的身体很不耐劳,于是回去,写信辞谢。晚间心绪尤其恶劣,睡下后便发热。初六日,阴。高热非常严重。云依来诊治,说是外感,略加疏散。傍晚呕吐两次,子蔚来探视病情。听说步军统领到南海馆逮捕康有为,但他已于昨天远逃,只把他的弟弟康广仁捉走。晚上阅读邸抄,皇太后仍然训政,初八日将在勤政殿接受朝贺。朝廷局势发生了大变。初七日,阴沉不雨,已经好几天了。热度仍不退,呕吐更加严重,饮食不能进。云依又来诊治,改用黄连清热。子蔚来探病,很替我担心。我为了请西丈来诊治而前去相约,西丈扶病而来,大力指责濮方使用寒凉药物的错误,改用桂枝汤。缇骑逮捕了侍郎张荫桓、侍读学士徐致靖、御史杨深秀、参与新政的四位章京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以及举人梁启超。梁启超已经逃走。(他改穿东洋服装,被日本人保护带走。康有为乘坐太古公司的重庆轮船到上海,由英国人保护前往香港。官军看着他们离去,谁也不敢过问。)人心惶惶,没有人敢自保。我病得不能起身,只是自问内心坦然,没有动摇;只是为时局惊心,牵挂圣上的安危,整夜忧虑。初八日,晴。皇上祭祀夕月坛,应由毓鼎随班侍奉,请黄慎丈代替前往。昨晚服药,天亮时热竟然退了,稍微能够进食。子蔚来探病,又替我去约西丈。西丈病重,不能来,嘱咐服苓桂术甘汤。初九日,晴。病势已经减轻,但疲倦特别严重。专服人参、白术来扶助元气。子蔚来探病。朋友相待的深厚情谊,实在令人感动。初十日,晴。是我三十六岁生日。子蔚父子、吉甫,苏、刘、张、赵诸位学生,门人王泽寰、项薇垣都来祝贺。五叔、岳母屈尊前来祝贺。像我这样不肖而孤苦伶仃地活着,终身不应当过生日。家人因为我的病刚刚好转,便设酒菜让我高兴。我禁止他们杀生。京官被裁撤的各衙门都一律恢复设置。十一日,晴。病中以《剑南七律》消遣,这才知道放翁诗歌的妙处。他忧虑国事的深切、见道的深刻,确实与少陵一脉相承;而且格律精严,情景真切,结句、声调和炼字清新超拔,真能超出唐代贤者之外,自成一大诗家。子蔚来交谈。
十二日阴。看书养病。子蔚两次来谈。闻杨、谭、杨、刘、林、康俱斩西市,惊痛刺心,呕吐大作(张遣戍、徐永远监禁)。(〔眉〕此十三日事。)祸福相伏其机,真可畏哉!十三、十四日晴。子蔚来谈。十五日晴。中秋节。早祭神,命成儿代行礼。晚祀先,大哥来行礼。橘农来谈。十六日晴。阿成府考入城。宝龢年来谈。十七日,十八日晴。发家信。黄慎丈来谈。十九日晴。成儿经古场取第十八名。子蔚来谈。二十日,廿一日晴。成儿正场取第十一名。张润泽来谈。写筠墅先生信,又复品园舅信,均托黄榆庭带。榆庭来辞行,少谈。廿二日阴。闻西丈病笃,感念畴昔之情,力疾往视。余杜门谢客已半月矣。西丈病虽危,尚可支持,少坐而返,赠以人参数件。廿三日晴。至对过大兄处散步,看张大风(风)、曹逸云(沂)山水画册良久。成儿初复,取第十二名。润泽来谈。夜,子蔚来,论事不合,断断争辨,气促汗出,体为之疲,可笑也。然此正契友乐处,否则世故周旋,虚与委蛇,无真性情矣。廿四日晴。与大兄在江苏馆请瞿廉访(廷韶)、何学使(乃莹)、谭观察(启宇)、濮太守(子潼)、赵太守(椿年),翁弢甫、余绶屏、冯志先作陪。谭、可、赵均不到。因先至武阳馆答拜瞿丈,再至省馆终席而归。成儿终复,取第九名,居然跳进前十,颇为可喜。写三叔祖母禀,并件托张(树德)带。门人张(之锐)自江右来见。阅邸抄,考试仍复八股文试帖(闻系何乃莹所奏),禁止各处报馆。廿五日晴。先生、诲卿、成儿均出城。橘农来谈,偕访子蔚,不值。卧病以来,静读《八家古文》,择其尤精善者百数十篇,合为一编,令诸生分钞,为朝夕讽诵玩味之本,庶几专心守约,易于得益。披阅《海峰全集》,文派固甚正当,然才力薄弱。一种简洁者,苦乏深味;一种有意学韩,故为奇崛,又不免以芜杂为累。求其精深完美者,不过十馀篇而已。只缘当时望溪推奖甚至,又得惜抱翁为之弟子,不免推尊本师,取以继震川之绪,其实上逊震川,下愧惜抱,殊觉名过其实也。(原稿此处空三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九月初九日晴。霜降节。段春岩同年约湖广馆衣冠局,辞之。访徐芷帆,甫坐定,朱古微前辈、秦幼衡、刘式夫两同年踵至,偕出左安门游花之寺(俗名三官庙,曾宾谷所更名)。花市殊萧索,柿树特奇。坐谈良久。又访唐家花园。夕阳西下,乃入城,同诣广和畅饮。志先约便宜坊。九日偕朱古微、徐芷帆、刘式夫、秦幼衡同年游城南花之寺(此诗颇近放翁)胜侣相携不待求,西风仍许续前游。黄花又作重阳节,红叶未寻古寺秋。病起经旬犹断饮,时艰何地可埋忧。且随丈室参茶话,莫负云山半日留。初十日晴。一日静坐,未出门。收拾书室为读书计。三冬无事,拟谢绝应酬,杜门看书,养心定气。时事难言,且求乐耳。(〔眉〕一冬悠忽,此言仍未能践。甚矣,躬之不逮也。可耻可恨。十二月十七日记。)十一日阴。朱嵩生来谈,将引见出京。托余接管西悦生堂善举。选八家文毕,共一百六十馀篇,精益求精,删存颇废斟酌。分托诸门人及一仆缮写成帙。复拟选明归震川,国朝方望溪、刘海峰、姚姬传、家子居先生、梅伯定、曾文正、吴南屏文,为后八家,仍照前编分类,列为后编。两编约共三百篇,以资读味,终身守之有馀矣。(海峰稍弱,不甚惬意,然上接震川,下开惜抱,渊源一脉,故列之以备一家。)桐城文家尚多,如周星叔、管异之,皆能自立,然余反复较量,无逾姚、梅、曾、吴诸家者。十二日晴,甚寒。出门拜客。在志先处午饭。接家季文先生、刘嗣伯信,均有汇款,托买物及办事。十三日晴。四点钟入内,随同值日预备召见。七点钟单始发下,命臣第二起入见,九点钟召对于勤政殿。皇太后与皇上并坐,面向南。太后问话甚多,臣一一恭对。因论练兵,复奏陈七月间请练八旗驻防旗丁一事,颇蒙嘉许。臣又恭问皇上圣躬欠安,近日能否轻减。太后复详论病状及药饵饮食诸琐事,乃退。时已将近十钟,与志先、剑秋在合兴小餐。归寓因先室管恭人生忌,拜供。至对过祝大嫂四十五岁生日,设有酒肴。面后复至松筠庵,赴熙菊明、刘仲鲁、李橘农三同年之约,尽欢而散。疲乏早寝。十四日晴。一日静养,不出门。傍晚诣岳母,少坐。十五日晴。壬午公局,在江苏馆请端午桥廉访,桂月亭观察,冯星岩太守。桂同年辞。十点钟即往,候至未刻始入座,薄暮终席。又至朱古微前辈处,赴陪媒之约。十六日晴。巳刻至夏闰枝同年处,道嫁女之喜。约余送亲,因至朱处兼襄赞礼。归寓少息,复至恒裕宝兴隆一行。晚饭后,子蔚来作半夜谈。十七日晴。答拜各客。
译十二日,阴。读书养病。子蔚两次来交谈。听说杨、谭、杨、刘、林、康都在西市斩首,惊骇悲痛直刺心头,呕吐大作(张荫桓被遣戍,徐致靖被永远监禁)。(眉批:这是十三日的事。)祸福相互潜伏,其中的变化真是可怕啊!十三、十四日,晴。子蔚来交谈。十五日,晴。中秋节。早晨祭神,命成儿代替我行礼。晚上祭祀祖先,大哥来行礼。橘农来交谈。十六日,晴。阿成赴府试入城。宝龢年来交谈。十七、十八日,晴。寄出家信。黄慎丈来交谈。十九日,晴。成儿参加古场考试,取得第十八名。子蔚来交谈。二十、二十一日,晴。成儿参加正场考试,取得第十一名。张润泽来交谈。写信给筠墅先生,又写信给品园舅舅,都托黄榆庭带去。榆庭来辞行,略谈了一会儿。二十二日,阴。听说西丈病重,感念往日的情谊,抱病前去探视。我闭门谢客已经半个月了。西丈的病虽然危重,还可以勉强支持;我坐了一会儿便回来,送给他几件人参。二十三日,晴。到对面大哥处散步,长时间观看张大风(风)、曹逸云(沂)的山水画册。成儿参加初复,取得第十二名。润泽来交谈。夜里,子蔚来访,谈论事情意见不合,反复争辩,气促汗出,身体因此疲惫,真可笑啊。然而这正是知心朋友相处的乐趣,否则只是在人情世故中周旋,虚情假意地敷衍,就没有真实的性情了。二十四日,晴。和大哥在江苏馆请瞿廉访(廷韶)、何学使(乃莹)、谭观察(启宇)、濮太守(子潼)、赵太守(椿年)吃饭,由翁弢甫、余绶屏、冯志先作陪。谭、何、赵三人都没有到。于是先到武阳馆回拜瞿丈,再到省馆赴完席后回来。成儿参加终复,取得第九名,竟然进入前十名,很值得高兴。写信给三叔祖母,并附信件,托张(树德)带去。门人张(之锐)从江右来会见。阅读邸抄,考试仍恢复八股文和试帖诗(听说是何乃莹上奏的),并禁止各地报馆。二十五日,晴。先生、诲卿、成儿都出城。橘农来交谈,和他一起拜访子蔚,没有遇到。自从卧病以来,静心阅读《八家古文》,选取其中特别精美的文章一百几十篇,合编为一册,让各位学生分头抄写,作为早晚讽诵玩味的读本,希望能够专心守约,容易从中受益。翻阅《海峰全集》,文章流派确实很正,但才力薄弱。一类文章简洁,却苦于缺乏深味;一类有意学习韩愈,故意写得奇峭,却又免不了以芜杂为弊。寻求其中精深完美的,不过十多篇而已。只是因为当时望溪推重赞许他到了极点,又得到惜抱翁收他为弟子,所以不免推尊自己的老师,选他来承继归震川的文统。其实上不如震川,下又愧对惜抱,实在觉得名声超过了实际。(原稿此处空三行。以下内容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九月初九日,晴。霜降节。段春岩同年约我在湖广馆衣冠局相聚,我推辞了。拜访徐芷帆,刚坐定,朱古微前辈、秦幼衡、刘式夫两位同年来接连到来,一同出左安门游览花之寺(俗名三官庙,曾宾谷为它改名)。花市十分冷落,柿树尤其奇异。坐下交谈了很久。又拜访唐家花园。夕阳西下,才进城,一同到广和畅饮。志先约在便宜坊相聚。九日,和朱古微、徐芷帆、刘式夫、秦幼衡几位同年游览城南花之寺(这首诗很接近放翁的风格)。胜友相携同行,不必特意寻求;西风仍允许我们继续前游。黄花又逢重阳节,红叶还没有寻到古寺的秋色。病后十多天仍戒饮,时局艰难,又有哪里可以埋藏忧愁?姑且随同丈室中的高人参禅谈茶,不要辜负云山间半日的停留。初十日,晴。静坐一整天,没有出门。收拾书房,作读书的准备。整个冬天没有别的事情,打算谢绝应酬,闭门读书,涵养心性、安定气息。时局的事情难以说清,姑且寻求一点快乐吧。(眉批:这一冬天匆匆过去,这句话仍然没有能够做到。自身不能做到,实在太严重了。可耻,可恨。十二月十七日记。) 十一日,阴。朱嵩生来交谈,将要被引见后出京。我托他接管西悦生堂的善举。八家文已经选完,共一百六十多篇,为精益求精,删取存留颇费斟酌。分别托各位门人和一个仆人缮写成册。又打算选取明代归震川以及国朝方望溪、刘海峰、姚姬传、家子居先生、梅伯定、曾文正、吴南屏的文章,作为后八家,仍按前编分类,列为后编。两编约共三百篇,用来资助阅读玩味,终身遵守这些文章也就有余了。(海峰稍显薄弱,很不称意;但他的文章上接震川,下开惜抱,源流一脉相承,所以列入以备一家。)桐城文家还有很多,如周星叔、管异之,都能自立成家;但我反复比较衡量,没有超过姚、梅、曾、吴诸家的。十二日,晴,天气很冷。出门拜访客人。在志先处吃午饭。收到家季文先生、刘嗣伯的信,都有汇款,托我买东西和办事。十三日,晴。四点钟入内,随同值日官准备接受召见。七点钟,单子才发下来,命令臣排在第二起入见;九点钟在勤政殿接受召对。皇太后和皇上并坐,面向南。太后问了很多话,臣一一恭敬回答。因谈到练兵,又奏陈七月间请求训练八旗驻防旗丁一事,很蒙皇太后嘉许。臣又恭敬询问皇上的圣体是否欠安,近来能否稍有减轻。太后又详细询问病情以及药物、饮食等琐事,我才退下。当时已经将近十点,和志先、剑秋在合兴吃了点东西。回到寓所,因为前妻管恭人的忌日,拜祭供奉。到对面为祝大嫂四十五岁生日,那里已经摆设了酒菜。面见之后又到松筠庵,赴熙菊明、刘仲鲁、李橘农三位同年的约会,尽兴后散去。疲倦不堪,早早睡了。十四日,晴。静养一整天,没有出门。傍晚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十五日,晴。壬午公局,在江苏馆请端午桥廉访、桂月亭观察、冯星岩太守。桂同年推辞了。十点钟就前往,等到未时才入席,傍晚结束宴席。又到朱古微前辈处,赴陪媒的约会。十六日,晴。巳时到夏闰枝同年处,向他道贺嫁女之喜。约我送亲,于是到朱处一同襄助赞礼。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恒裕宝兴隆走了一趟。晚饭后,子蔚来交谈到半夜。十七日,晴。回拜各位客人。
十八日晴。访陆申甫,交去豫建侯同年赙馀四十金,存款利折一扣(共百金存程敬诒堂,每月息银一两)。接家信。十九日晴。管恭人忌日,拜供。复钱绍云同年信,并沈姓收条乙纸。坐书室,颇苦寒,因重理陋室。晚至福兴居,赴袁葆三之约。二十日晴。王植卿来谈。午后访李玉舟丈,代曾蜀章募刑部囚衣。归在陋室位置书史,陈列菊花,净几明窗,颇饶雅趣。因约子蔚来作半夕谈。廿一日晴。访吴颖芝,少谈。至广和,赴植卿之约。在座皆保山诸君,共议西岑丈灵柩及幼女行止,吴楚生创议留京,与余意合,同人佥以为然。唯韦莲浦稍立异议。席散复至江苏馆,赴陆风石师之约。灯下为成儿改《信乎》题文一篇。廿二日晴。访华铭新,托带复季文太叔祖一信并人参三匣。诣李蠡丈久谈。至钮伯雅处,贺娶子妇之喜。至长椿寺,吊翁弢甫祖太夫人之丧。归得四哥电,知廿四日可到。季文曾叔祖索寄近作,诗笔久干,无以应也。偶成小诗奉寄,聊当报章问讯诗中伯,分襟八载馀。东篱正秋色,佳句近何如。风雨催吟管,乾坤入寄庐。江湖余乐也,南望重踌躇。(原稿以下失记。一整理者注)十月初一日阴。至西北城,答拜尚会臣同年(其亨)。又顺拜客数家。傍晚,杨蓉浦丈过谈,出示湘人黄(风岐。河南同知)新上练步队条陈,其人奇事也,惜不能尽其用耳。至同丰堂,赴何颂眉之约。夜微雨。初二日晴。复卢子明、曹星阶、刘嗣伯三信,均交邮政局寄。沈太师母来召,因往久谈,述其家庭之苦,沈(宗养)殆非人类也。又诣岳母处。又访冯润田。薄暮始归。灯下钞古文两篇。为苏、吴二生讲授桐城家文,有序有物,实古文正宗,余既自勉,复以之勉诸生。二生皆忻忻有乐为意。初三日阴。奸商挑剔钱文,百物之价骤踊两倍,居长安之苦真不可言矣。午刻至同丰堂,赴四兄之约。房山大令王荩臣来谈。初四日竟日微雨。略得静憩。申刻至广连升,赴效丈之约。候他客至,二鼓乃入座,宾主赌酒喧呶,余独与葆良静坐,谈桐城家古文宗旨,如林鸟之呼其类,颇得和声之乐。归寓已晏,犹在灯下录惜抱文一篇。剑秋来辞行。初五日阴。伯父资政公忌辰,在大兄处拜供。午刻至同丰堂,赴陈庾年、公坦昆仲之约。至申刻未散,又至隔座赴冯润田之约。自廿三至今日,五日不局,百事都废。真符“困于酒食”之占矣。归寓写次寅信,托剑秋带。又录古文一篇,乃寝。夜殊不适。读史有感斗室千秋俯仰宽,忽悲忽喜两无端。须知展卷惊心处,都作前人血泪看。命世几曾逢稷契,论才不敢薄申韩。(杨蓉丈极赏此两语。)高谈平日匆匆过,当局经营觉大难。初六日竟日雨声滴沥不止,借此静养不出门。姜仲良约福隆堂,却之。傍晚,就近拜陈荪石京兆,未值。写复汤温丈书,交信局寄。为诲卿、成儿各改文一篇。灯下录古文一篇。又读文数篇。坐陋室中,挑灯听雨,其味深长。初七日晴。天骤寒,非火不温。饭后答拜冯昆甫。又诣四兄久谈,上灯始返。初八日晴。饭后访王植卿(西岑丈之族弟),代写各件。顺至琉璃厂书业堂少坐,买彭刻《曾文定全集》,张刻《宋名臣言行录》五集,价共五两。又见洪刻《言行录》初印本,精雅无比,索价十二金,只可割爱。余之买此书,为翻阅计耳,非徒供插架也。张刻有圈点,尤便读。其价只二金,故遂舍彼而取此。(作文有师法,作人亦宜有师法。持躬、治家、居官之要,皆备于此书,即作为平生师法可也。)《南丰集》亦有圈点,辑诸家评语甚备,最便揣摩。余于古文,近日立志以南丰为宗主,以桐城各家为辅,庶有门径途辙可循,而用心不分,亦易得力。灯下与诲卿、成儿畅论学问文字,余令其于经治《穀梁春秋》(此余之独见),于史治《汉书》,于理学书看五子《近思录》、《理学宗传》,于古文学欧、曾及桐城家,于经世杂学治《日知录》,聚精会神为专门之学。二子咸奋发鼓舞,有乐从之志。接李泽之、宋春伯信。初九日晴。写请旌呈(王先生之母夫人及吴县蒋节妇),托赵星楼同年(礼部仪制司主事)代办。饭后写复庄思缄信,交曰升昌寄。灯下为苏、吴二生授古文两篇。两生闻余言,亦深嗜曾文,如沆瀣之一气相合也。初十日晴。皇太后万寿圣节,辰正二刻在午门外朝服祝嘏。归寓略憩。润泽来交课,应手改定而去。傍晚答谢丁兰生观察,未晤。灯后王荩丈以要事来谈。接吕椒翁专差来信,大兄作复。十一日阴。钞古文两篇。饭后访钮叔文,未晤。访廉惠卿,久谈。惠卿出示吴挚甫先生文四十馀篇,乃其手所钞辑者,因借归细读。又借望溪先生曾、王二家评本(系录于储选十家本)。道途泥淖,冻坚处如峭石,车中摇撼不堪,又触冒寒气,临寝遂大呕吐。
译十八日,晴。拜访陆申甫,交给他替豫建侯同年办理丧事剩下的四十两银子,另有存款利息折一份(共一百金存入程敬诒堂,每月利息一两银)。收到家信。十九日,晴。管恭人忌日,拜祭供奉。复信给钱绍云同年,另有沈姓收条一纸。坐在书房里,颇觉寒冷,于是重新整理简陋的房屋。晚上到福兴居赴袁葆三的约会。二十日,晴。王植卿来交谈。午后拜访李玉舟丈,替曾蜀章募集刑部囚犯的衣服。回来在陋室中安置书籍史书,陈列菊花,洁净的几案、明亮的窗户,颇有雅趣。于是约子蔚来交谈半夜。二十一日,晴。拜访吴颖芝,略谈。到广和赴王植卿的约会。在座都是保山的诸位同乡,共同商议西岑丈的灵柩及幼女的去留,吴楚生首先提议把她留在京城,与我的意见相合,众人都认为可以。只有韦莲浦稍有不同意见。散席后又到江苏馆赴陆风石老师的约会。灯下替成儿修改《信乎》题的一篇文章。二十二日,晴。拜访华铭新,托他带回给季文太叔祖的一封信和三匣人参。到李蠡丈处长谈。到钮伯雅处,祝贺他娶儿媳的喜事。到长椿寺,吊唁翁弢甫祖太夫人的丧事。回来收到四哥的电报,知道他二十四日可以到。季文曾叔祖索要我近期的作品,但我的诗笔久已枯涩,无法应付。偶然作了一首小诗寄给他,姑且当作答复问候。诗中说:分别已经八年多了。东篱正是秋色,不知近来佳句写得怎样?风雨催促吟诗的笔管,天地都进入寄居的小屋。这也算是江湖生活中余下的一点乐趣,向南遥望,仍然多次徘徊犹豫。(原稿以下内容失记。整理者注) 十月初一日,阴。到西北城,回拜尚会臣同年(其亨)。又顺路拜访几家客人。傍晚,杨蓉浦丈来交谈,拿出湘人黄(风岐,河南同知)新近上呈的练步队条陈,此人真是奇特,可惜不能充分任用他。到同丰堂赴何颂眉的约会。夜里下起小雨。初二日,晴。给卢子明、曹星阶、刘嗣伯三人复信,都交邮政局寄出。沈太师母来召见,我于是前往长谈,她诉说家庭的痛苦;沈宗养大概不是人类。又到岳母处。又拜访冯润田。直到傍晚才回来。灯下抄录两篇古文。给苏、吴两位学生讲授桐城派文章,文章有条理、有内容,确实是古文的正宗;我既用来勉励自己,又用来勉励学生。两位学生都高兴而且有意乐于学习。初三日,阴。奸商挑剔钱币成色和文字,百物价格突然上涨到原来的两倍,住在长安城中的苦处真是无法诉说。午时到同丰堂赴四哥的约会。房山大令王荩臣来交谈。初四日,整天下着淅淅小雨。略得安静休息。申时到广连升,赴效丈的约会。等其他客人到齐,二更才入席,宾主赌酒喧闹,只有我和葆良安静地坐着,谈论桐城派古文的宗旨,像林中的鸟呼唤同类一样,很有唱和相应的乐趣。回到寓所已经很晚了,仍在灯下抄录惜抱的一篇文章。剑秋来辞行。初五日,阴。伯父资政公忌辰,在大哥处拜祭供奉。午时到同丰堂赴陈庾年、公坦兄弟的约会。到了申时还没有散席,又到隔壁席位赴冯润田的约会。从二十三日到今天,五天没有办理公务,各种事情全都耽误了。真符合“困于酒食”的占辞了。回到寓所写信给次寅,托剑秋带去。又抄录一篇古文,才睡下。夜里很不舒服。读史有感:在斗室之中俯仰千秋,胸襟忽然开阔;忽而悲伤,忽而欢喜,两者都没有缘由。须知打开书卷而惊心动魄的地方,都应当看作前人用血泪写成。能担当一世重任的人,有几个曾遇到过稷、契那样的贤臣?论才干,我不敢轻视申不害、韩非。平日高谈阔论匆匆过去,真正身在局中经营谋划,才觉得大事实在难办。(杨蓉丈极其赞赏这两句话。) 初六日,整天雨声滴滴答答不停,借此静养,没有出门。姜仲良约我到福隆堂,我推辞了。傍晚,就近拜访陈荪石京兆,没有遇到。写信回复汤温丈,交信局寄出。替诲卿、成儿各修改一篇文章。灯下抄录一篇古文。又读了几篇文章。坐在陋室里,挑灯听雨,意味深长。初七日,晴。天气骤然寒冷,不生火便无法取暖。饭后回拜冯昆甫。又到四哥处长谈,掌灯后才回来。初八日,晴。饭后拜访王植卿(西岑丈的族弟),替他写各种文书。顺路到琉璃厂书业堂坐了一会儿,购买彭刻《曾文定全集》、张刻《宋名臣言行录》五集,共花五两银子。又见到洪刻《言行录》初印本,精美雅致无比,索价十二金,只好割爱。我买这些书,是为了翻阅使用,不只是供在书架上。张刻本有圈点,尤其便于阅读;价格只有二金,所以就舍弃洪刻本而买了张刻本。(作文有师法,做人也应该有师法。持身、治家、做官的要领,都具备在这部书里,完全可以把它作为一生效法的准则。)《南丰集》也有圈点,辑录各家评语非常完备,最便于揣摩。我对于古文,近来立志以南丰为宗主,以桐城各家为辅,希望有门径道路可以遵循;这样用心不分散,也容易取得成效。灯下和诲卿、成儿畅谈学问文章,我让他们在经学方面研治《穀梁春秋》(这是我的独到见解),在史学方面研治《汉书》,理学书籍阅读五子《近思录》《理学宗传》,古文学学习欧阳修、曾巩以及桐城诸家,经世杂学研治《日知录》,聚精会神,专攻一门学问。两个孩子都受到鼓舞,振奋起来,有意愿乐于依从。收到李泽之、宋春伯的信。初九日,晴。写请旌呈文(为王先生的母亲和吴县蒋节妇请旌),托赵星楼同年(礼部仪制司主事)代为办理。饭后写信回复庄思缄,交曰升昌寄出。灯下给苏、吴两位学生讲授两篇古文。两位学生听了我的话,也非常喜爱曾文,彼此情投意合,就像沆瀣同气一样。初十日,晴。皇太后万寿圣节,辰正二刻在午门外穿朝服祝寿。回到寓所略作休息。润泽来交作业,我随手改定后他离去。傍晚回拜致谢丁兰生观察,没有见到。掌灯后,王荩丈因有要事来交谈。收到吕椒翁派专人送来的信,大哥写了回信。十一日,阴。抄录两篇古文。饭后拜访钮叔文,没有见到。拜访廉惠卿,长谈。惠卿拿出吴挚甫先生四十多篇文章给我看,那是他亲手抄录编纂的,于是借回来细读。又借来望溪先生评点曾、王两家的评本(收录在储选十家本中)。道路泥泞,结冰坚硬处像峭石,车中摇晃颠簸得无法忍受,又受了寒气,临睡时便大呕吐。
十二日晴,甚寒。养疴不出门。吴颖芝丈招万福居,辞。读吴先生文,品在昌黎、半山、南丰间,叙事尤工,惜其中寿序过多,又间以考据之作,未尽卓卓。接家信,次寅病体颓唐,语多惨沮,阅之不怡半日。灯下看《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一、卷二。十三日阴,大风。叔文柬约面谈,未往。看《言行录》卷三、卷四、卷五,其中立品、治家、处事、接物皆可师法,为益甚多。诲卿及成儿亦喜阅之,均有奋兴之志。诲卿自购一部,为循味计。余拟再购一部,授成儿,庶几志趋早端,为异日有用之学。刘葆良来访。灯下取茅鹿门本曾文,过录储方评点(此后每日灯下必批数篇,不再赘记)。望溪绳南丰文甚苛,且多删改。余意后人文笔,岂能远过前人,以己之文法律前人,动辄议其不合,此则文人矜夸轻蔑之习,不意望溪亦复蹈之。十四日晴。起颇晏。许静山同年来谈,山西胡中丞所保使才也,谈时事殊有见地。吊王西丈之丧。未刻题主,傍晚始归。灯下看《言行录》卷六。与诸生谈诗,畅论杜诗宗旨,因思少陵诗选本甚多,皆胸无见解,漫为去取,无一佳者,唯含山张(燮承)《杜诗百篇》,所录皆意味深厚、寄托闳远之作。篇幅虽简,能使全集宗旨见于一斑,不特可窥杜老门庭,于诗教渊源亦思过半矣。余深嗜之,珍为善本。盖舟车枕上所尝寝馈也。十五日晴。黄慎之丈之二世兄(号敏仲)与董效曾丈之大令嫒缔姻,余及志先作媒人。先至男宅午宴,押盒至女宅,待以茶点。复诣男宅,礼毕而归,已上灯矣。灯下看《言行录》卷七。十六日阴。与大兄为成儿改文一篇。饭后入城,祝崇文山先生寿。答拜陈公坦(聘臣师之世兄)。访张畹九侍御,为次寅事。归寓甫下车,知四兄约广和消寒,已与大兄先行,因易衣复往。座唯云依,畅叙而散。与云论次寅病,甚可忧,为之半夜焦灼。十七日晴。访费芝云,为孟常姻事(芝云将以其侄孙女为盂常续室),以一言订定。至江苏馆,祝陶端一太翁寿。馀庆堂赴朱嵩生之约。晚,为成儿讲文两篇,看《言行录》卷八、卷九、卷十,前集毕,钮叔文过访,相左。吴颖丈来谈。十八日晴。先妣蒋恭人生忌,拜供。饭后访叔文,作半日谈。小备酒肴,留余晚饭。见叔父所藏南田翁墨迹临河南书两种(隋清娱志、汝阳公主志),会规草稿一纸,画跋草稿两种(一山水,一画蝶,涂改凡三四易稿,可见前人矜慎,无一字苟且)。皆极真极精之品,洵可宝也。敬观良久,不忍释手。归为成儿讲文两篇。接钱省三津信。十九日晴。二酉斋书贾来,以十四金买毕氏《续资治通鉴》一部(江苏书局本,字大行整,殊便翻阅)。余向日观史,独喜有宋一代(人品、经济,事事可为师法),前得《通鉴长编纪事》、《四朝别史》,即有志于专精,以期致用,昨购两宋名臣言行五录,今又购此巨编,庶几采猎山渊,探求无尽,可成一家之学矣。(〔眉〕其中典章法制,须参之《文献通考》、《续通典》,乃得分明。此二书余亦购置,左右逢源,取资甚足矣。十二月十七日又记。)自今日为始,朝夕唯守此数部书,以求实效。虽有他途,不问津矣。古文专读曾、王及桐城家(韩、柳难于步趋,苏文性所不近),诗读陶、杜,字习东坡。此余近日守约功课也。午刻至广和居,赴翁又申之约。归路诣岳母处,少坐。杨蓉丈请省墓假,即日南旋,便衣往话别。与大兄共批改成儿文,大有长进,可喜。二十日晴。至广慧寺吊丧。午后四哥来,偕至琉璃厂访揣骨相人雷姓,未遇。在二酉斋少坐。复至便宜坊,与大、四兄为何颂眉公饯。闻子蔚自保阳回,卧病不能出。接包子如信。二十一日晴。十点钟至董处,午宴后押轿诣黄府,复回董处,晚饭而归。易便衣,访子蔚,作半夕谈。写次寅信。二十二日晴。巳刻赴黄府,午宴后押轿诣女府,复回黄处,赞礼撒帐归。作上伯母禀及次伯信。因步访颂眉送行,托其带信件(次伯所需老鸹草)。晚,甚疲矣,又作怀冰一书,亦托颂眉带。二十三日晴。翰林院知会派充咸安宫总裁。十一点钟至效丈处午饭,同诣黄宅会亲见礼。散后贺朱古微前辈升侍讲之喜。又访秦佩鹤前辈,拟询咸安宫一切,未晤。归寓料理成儿明日下通州。又至广和居,赴古微消寒第一局。接蒋季和信。廿四日晴。写应酬数件。午刻至效丈处,陪新婿回门。散后至三圣庵行吊。访陈荪石前辈。晚,呕疾复发。廿五日晴。德音蠲缓顺直钱粮,同乡官具折谢恩。辰正在西苑门内行礼,皇上升勤政殿觐见俄国使臣,名格尔思,臣毓鼎侍班。在德昌门外与同事齐班(济、瑞、秦三学士)。
译十二日,晴,很冷。养病不出门。吴颖芝丈约我到万福居,我推辞了。读吴先生的文章,品格在昌黎、半山、南丰之间,叙事尤其工巧;可惜其中寿序太多,又夹杂考据文章,未能篇篇卓异。收到家信,次寅病体衰败,言语多悲惨沮丧,读后半天都不高兴。灯下阅读《宋名臣言行录》前集卷一、卷二。十三日,阴,大风。叔文写帖约我面谈,我没有去。阅读《言行录》卷三、卷四、卷五,其中立品、治家、处事、待人接物都可以作为效法的准则,受益很多。诲卿和成儿也喜欢阅读,都有振奋进取的志向。诲卿自己买了一部,准备反复玩味。我打算再买一部给成儿,希望及早端正他的志向趋向,使他学习日后有用的学问。刘葆良来访。灯下取茅鹿门本《曾文》,过录储方的评点(从此以后每天灯下必批评几篇,不再重复记载)。望溪评判南丰的文章非常苛刻,而且删改很多。我认为后人的文笔哪里能远远超过前人,却用自己的文章作为标准来评判前人,动不动就议论不合,这正是文人自负夸耀、轻视蔑视的习气,没想到望溪也同样犯了这种毛病。十四日,晴。起床很晚。许静山同年来交谈,他是山西胡中丞保举的使才,谈及时事很有见地。吊唁王西丈的丧事。未时题写神主,傍晚才回来。灯下阅读《言行录》卷六。和学生谈诗,畅谈杜诗的宗旨;因而想到少陵诗选本很多,但编选者都胸中没有见解,随意取舍,没有一本好的。只有含山张燮承的《杜诗百篇》,所选都是意味深厚、寄托宏远的作品。篇幅虽然简略,却能使杜甫全集的宗旨从中显现一斑,不仅可以窥见杜老的诗学门庭,对于诗教的源流也可以理解大半。我非常喜爱它,把它珍藏为善本,因为它是我在旅途车船和枕上曾经反复阅读的书。十五日,晴。黄慎之丈的二哥(号敏仲)与董效曾丈的大女儿结为婚姻,我和志先作媒人。先到男方家吃午宴,押送礼盒到女方家,女方以茶点相待。又回到男方家,礼仪完毕后回来,已经掌灯了。灯下阅读《言行录》卷七。十六日,阴。和大哥替成儿修改一篇文章。饭后进城,为崇文山先生祝寿。回拜陈公坦(聘臣老师的二哥)。拜访张畹九侍御,询问次寅的事情。回到寓所刚下车,得知四哥约在广和消寒,已经和大哥先去了,于是换了衣服又前往。席上只有云依,畅谈后散去。和云依谈到次寅的病,实在令人忧虑,因此焦灼了半夜。十七日,晴。拜访费芝云,商议孟常的婚姻之事(芝云将把他的侄孙女嫁给孟常续娶为妻),用一句话订定了此事。到江苏馆为陶端一太翁祝寿。到馀庆堂赴朱嵩生的约会。晚上,给成儿讲两篇文章,阅读《言行录》卷八、卷九、卷十,前集读完。钮叔文来访,彼此错过。吴颖丈来交谈。十八日,晴。先妣蒋恭人的忌日,拜祭供奉。饭后拜访叔文,交谈了半天。略备酒菜,留我吃晚饭。见到叔父收藏的南田翁临摹河南书法的两件墨迹(《隋清娱志》《汝阳公主志》)、会规草稿一纸、画跋草稿两种(一幅山水、一幅画蝶,涂改总共三四次稿本,可以看出前人谨慎自持,没有一个字是随便写的)。都是极其真切精美的作品,确实值得珍藏。我恭敬观看了很久,不忍放手。回来给成儿讲两篇文章。收到钱省三从天津寄来的信。十九日,晴。二酉斋的书商来访,我用十四金买了一部毕氏《续资治通鉴》(江苏书局本,字大、行款整齐,很便于翻阅)。我过去读史,唯独喜爱有宋一代(人物品行、经国济世的才干,事事都可以作为效法的准则);此前得到《通鉴长编纪事》《四朝别史》,就有志于专心精研,希望达到经世致用的目的。昨天买了两宋名臣言行五录,今天又买了这部巨著,希望能够像在山海中采集珍宝一样不断搜求,探寻无穷,成就一家之学。(眉批:其中典章法制,必须参看《文献通考》《续通典》,才能弄清楚。这两部书我也已购置,左右逢源,可资取用的材料非常充足。十二月十七日又记。)从今天开始,早晚只守着这几部书,求得实际效果。即使还有其他途径,也不再过问了。古文专读曾巩、王安石和桐城派诸家(韩愈、柳宗元难以追随,苏轼的文章又不是我的性情所接近),诗专读陶渊明、杜甫,书法学习苏东坡。这是我近来约束范围、专心实行的功课。午时到广和居赴翁又申的约会。回程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杨蓉丈请了省墓假,当天就要南返,穿便服前去话别。和大哥一起批改成儿的文章,他进步很大,值得高兴。二十日,晴。到广慧寺吊丧。午后四哥来,和他一起到琉璃厂拜访姓雷的摸骨相面者,没有遇到。在二酉斋坐了一会儿。又到便宜坊,和大哥、四哥为何颂眉饯行。听说子蔚从保阳回来,卧病不能出门。收到包子如的信。二十一日,晴。十点钟到董处,午宴后押轿前往黄府,又回到董处吃晚饭后回来。换穿便服,拜访子蔚,交谈了半夜。写信给次寅。二十二日,晴。巳时到黄府,午宴后押轿前往女方府第,又回到黄府,主持礼仪、撒帐后回来。写给上伯母的禀帖和给次伯的信。于是步行拜访颂眉为他送行,托他带信件(次伯所需的老鸹草)。晚上已经很疲倦,又写了一封怀冰信,也托颂眉带去。二十三日,晴。翰林院通知我派充咸安宫总裁。十一点钟到效丈处吃午饭,一同到黄宅参加会亲礼。散席后祝贺朱古微前辈升任侍讲。又拜访秦佩鹤前辈,打算询问咸安宫的一切事务,没有见到。回到寓所料理成儿第二天前往通州的事。又到广和居,参加古微消寒第一局。收到蒋季和的信。二十四日,晴。写了几件应酬文书。午时到效丈处,陪新郎回门。散席后到三圣庵吊丧。拜访陈荪石前辈。晚上,呕吐的病又发作。二十五日,晴。朝廷发布恩诏,蠲免、缓征顺直的钱粮,同乡官员一起上折谢恩。辰正时在西苑门内行礼,皇上登上勤政殿会见俄国使臣,名叫格尔思,臣毓鼎随班侍奉。在德昌门外与同事排列班次(济、瑞、秦三位学士)。
巳正二刻,皇上入座,起居注官随御前大臣同入,立于殿内西向南上。使臣升宝座,呈递国书,上微欠身手接(自去年至今,三侍觐见班。第一次在宝座下递国书,恭忠亲王手接;第二次登宝座,然犹置案上;此次直亲手接受矣)。各致辞讫,退出。上下座,起居注官趋而出。在合兴号午餐少憩。因至昆、徐二师相处致谢,回寓将申初矣。接筠墅先生信。灯下看《言行录》后集卷一(韩魏公,尽一卷),忠诚远识,德业两全,卓然为一代伟人。展卷令人敬慕,不能自已。廿六日晴。午后季兄来,与大兄同访揣骨人。价太昂,且茫渺无凭据,遂只谈相而出。(所谈有道着语,而多圆活之言。)在正文堂少坐,买原版《惜抱轩全集》。诣王植卿处,会子蔚,资遣西丈亲戚栾氏父子。其十一龄幼女(名寿保),由余领回抚育,以践西丈两次遗嘱托孤之约。晚饭后访蔚久谈,至三鼓。廿七日晴。接包子如信并《通鉴》一百零四本。应看之书陆续购置略备,自今而后,余将专意看书,不复旁搜博览矣。午后访杨荫北久谈。又访叶鞠裳,卧病未晤。出城诣岳母处。又与蔚、橘在广和消寒。夜深始返。廿八日阴,风,甚寒。访济帆,留午饭。归齐书。灯下钞古文一篇半。廿九日晴。风狂如虎,天气厉寒。闭产不敢出门。沈逸叔来谈。午后,钞古文两篇。傍晚,通州有报来,成儿廿七日考古,次日出案,取列第二名,于进学颇有可望。十一月初一日阴,大风。奉朱笔转补翰林院侍读,钦此。志先来谈。午后至四兄处预祝四嫂寿,以明日有事故也。晚面后又久谈,冒寒而归。赵叔沄自通回,述及成儿古试,极承宗师垂青。此次考古(史论,赵普论,性理论,为学须有切实工夫论),宗师特调近面试。初二日晴,仍有风。先中翰府君六旬冥寿,在三圣庵唪经。亲友来者三十馀人。上灯始归。接常州电,知翊虞侄昨日得一子。子孙又多一代矣。国恩家庆,感悚殊深。初三日晴。午后吊徐年伯母丧。因入西城谢客。初四日晴。清晨得潞报,成儿提复第三十七名,今日酌复。午后接诲卿、润泽来信(文题“其至尔力也”至“而皆去其籍”。“有则髡必识之”。“旋筑诗坛按酒兵”)。灯后得潞电,知成儿入学。一脉书香又多一代,祖宗庇荫之泽长矣。冯虎生表兄之次女字同乡萧颉云为继室,余与叔南作媒,今日过礼。先诣男府午宴,押盘至女府,设有茶点,后回男府少坐,即归。发常州电。,初五日晴。清晨报来,知成儿取入大兴县学第二十五名(先生入第二十四名)。作字约赵生叔沄来,请其赴通办复试结,余家向例二十金(〔眉〕此次只以十五金成之,旧例为之一减),今但申旧例,可不费唇舌也。此次成儿应考,左之右之,皆诸生徒之力,可为不负师门。效丈、四哥来贺,傍晚就近谢客。灯下作伯母禀,诸兄弟信。曹年伯母刘太夫人七旬寿诗清秋瑞气动蓬莱,燕喜华尊七秩开。刘女久书中阃范(明王集敬妻刘氏著《女范》行世),曹门再见大家才。金萱郁郁凌霜健,玉树亭串傍日栽。忝列郎君屏外客,长吟愿侑紫霞杯。(此种诗无可出色,但能兴题雅切,便是好诗耳。)初六日晴。秦佩萼前辈、费芝云、冯志先均来谈。咸安宫掌稿笔帖式广(禄)来见,请到学日期。咸安宫每月两大课(初十、廿五),六堂均到,轮出题;六小课(逢三、逢八),轮一总裁到。见史泽山同年(悠咸)《燕台秋感》七律八首,清丽婉约,寄托悠深,深得玉溪风味。泽山有《眠琴阁诗集》,已付梓。近日诗人也。初七日晴。沈仲昭、刘伟臣、濮云依来谈。巳刻至翰林院上任。谒圣及韩文公如仪。出城答拜各客。至江苏馆,祝毛艾生同年祖太夫人寿,留午面。申刻至福州馆,赴陈润甫前辈消寒第二局。发家信,又次伯信,均邮局递。归后随意检《通鉴》,阅《孝宣帝纪》一卷。温公论霍氏得祸,前半责霍光擅权致祸,后半讥宣帝酿罪寡恩,语语精当。温公《通鉴》义例宏深,固为经济绝作,胡省三注,于地理分合险要,制度因革损益,凡纠纷难解处,一一爬梳稽核,详审分明,尤善测古人用意,错综情事,审决旨归,无不推见至隐,洞中窾确,不唯为涑水功臣,实为后学津逮。昔人称其体大思精,洵不虚也。初八日晴。成儿生日。午后贺钮闻叔续室之喜。子蔚来作夜谈。子蔚论古有卓识,与之读前人书,一阅便能见其深处。批卻导窾,皆余所日对之而懵然者也。于此见子蔚天分之高,而余资性心思之浮拙,愧恨者久之。初九日晴。萧处过妆,午后先至女府宴饮,复押妆至男府。成儿自潞暂归。
译巳正二刻,皇上入座,起居注官随御前大臣一同进入,站在殿内面向西、以南为上。使臣登上宝座,呈递国书,皇上稍稍欠身,用手接过(从去年到现在,这是第三次随班侍见。第一次在宝座下递交国书,由恭忠亲王用手接过;第二次登上宝座,但仍放在案上;这次则直接亲手接受了)。双方致辞完毕后退出。皇上和使臣下座,起居注官快步退出。在合兴号吃午饭,略作休息。于是到昆、徐两位老师处致谢,回到寓所已经申时初刻了。收到筠墅先生的信。灯下阅读《言行录》后集卷一(韩魏公,占满一卷),他忠诚而有远见,德行和功业都很完备,卓然是一个时代的伟人。展开书卷令人敬仰爱慕,不能自已。二十六日,晴。午后季兄来,和大哥一起拜访摸骨相面的人。要价太高,而且说法茫然无据,于是只谈了相术便出来。(所谈有一些道理,但多是圆滑灵活的话。)在正文堂坐了一会儿,购买原版《惜抱轩全集》。到王植卿处,遇到子蔚,为西丈的亲属栾氏父子筹措遣送费用。他们十一岁的幼女(名叫寿保),由我领回来抚养,以履行西丈两次遗嘱托孤的约定。晚饭后拜访子蔚,长谈到三更。二十七日,晴。收到包子如的信和《通鉴》一百零四本。应当阅读的书陆续购买,已大致齐备;从今以后,我将专心读书,不再旁搜博览了。午后拜访杨荫北,长谈。又拜访叶鞠裳,他卧病,未能见到。出城到岳母 处。又和蔚、橘在广和消寒。夜深才回来。二十八日,阴,有风,很冷。拜访济帆,留在那里吃午饭。回来整理书籍。灯下抄录一篇半古文。二十九日,晴。狂风像老虎一样猛烈,天气严寒。闭产不敢出门。沈逸叔来交谈。午后抄录两篇古文。傍晚,有通州的报信送来,说成儿二十七日参加古场考试,第二天发榜,取得第二名,考取进学大有希望。十一月初一日,阴,大风。奉朱笔谕旨,转补翰林院侍读,钦此。志先来交谈。午后到四哥处预先为四嫂祝寿,因为明天有事情。晚饭后又长谈,冒着寒冷回来。赵叔沄从通州回来,讲到成儿古试的情况,说很受宗师青睐。这次古试考的是史论、赵普论、性理论、为学须有切实工夫论,宗师特意调到近前面试。初二日,晴,仍有风。先中翰府君六十周年冥寿,在三圣庵诵经。亲友来了三十多人。掌灯后才回来。收到常州电报,知道翊虞侄子昨天生了一个儿子。子孙又多了一代。国恩和家庆,感慨、敬畏之情特别深。初三日,晴。午后吊唁徐年伯母亲的丧事。于是进入西城谢绝客人。初四日,晴。清晨收到潞州报信,成儿在提复中取得第三十七名,今天进行酌复。午后收到诲卿、润泽的来信(文章题目:“其至尔力也”至“而皆去其籍”;“有则髡必识之”;“旋筑诗坛按酒兵”)。掌灯后收到潞州电报,知道成儿考入了学校。一脉书香又多了一代,祖宗庇荫的恩泽长久不衰。冯虎生表兄的次女许配给同乡萧颉云作继室,我和叔南作媒,今天过礼。先到男方府第吃午宴,押送礼盘到女方府第,那里设有茶点,随后回男方府第坐了一会儿,便回来。发常州电报。初五日,晴。清晨报信送来,知道成儿考入大兴县学第二十五名(先生考入第二十四名)。写信约赵生叔沄来,请他到通州办理复试结,按我家旧例二十金(眉批:这次只用十五金办成,旧例因此减少了一项),如今只申明旧例,不必费口舌也能办妥。这次成儿应考,左右周旋,都是诸位学生出力,可以说没有辜负师门。效丈、四哥来道贺,傍晚就近回拜。灯下写给伯母的禀帖和给诸兄弟的信。曹年伯母亲刘太夫人七十寿诗:清秋的祥瑞之气震动蓬莱,燕饮欢聚,华美的酒尊庆祝七十寿辰。刘家女子早已写成内闱典范(明代王集敬的妻子刘氏著有《女范》,流传于世),曹门再次出现了大家风范的才女。金色萱草茂盛,凌霜而健;玉树成行,依傍阳光栽植。我惭愧地列在郎君屏风之外的宾客中,长声吟诗,愿以紫霞杯为太夫人助兴。(这类诗没有什么可以出色的地方,只要切合寿题而格调雅正,就是好诗了。) 初六日,晴。秦佩萼前辈、费芝云、冯志先都来交谈。咸安宫掌稿笔帖式广禄来会见,请我确定到学日期。咸安宫每月有两次大课(初十、二十五日),六堂课都要到场,轮流出题;有六次小课(逢三、逢八),轮流由一位总裁到场。见到史泽山同年(悠咸)的《燕台秋感》七律八首,清丽婉约,寄托深远,很有玉溪的风味。泽山有《眠琴阁诗集》,已经付梓。近来也是一位诗人了。初七日,晴。沈仲昭、刘伟臣、濮云依来交谈。巳时到翰林院上任。按仪式谒见圣人和韩文公。出城回拜各位客人。到江苏馆为毛艾生同年祖太夫人祝寿,留在那里吃午饭。申时到福州馆,赴陈润甫前辈消寒第二局。寄出家信和给次伯的信,都由邮局递送。回来后随意翻阅《通鉴》,读了《孝宣帝纪》一卷。温公评论霍氏遭祸,前半篇责备霍光擅权而招致灾祸,后半篇讥刺宣帝酿成罪过而且寡恩,句句精确恰当。温公《资治通鉴》的义例宏大深远,本来就是经世济民的绝作;胡省三作注,对地理的分合、险要,制度的沿革、损益,凡是纠纷难解的地方,都一一爬梳考核,详尽审察,分明清楚,尤其善于揣测古人的用意,错综复杂的情事,审定其主旨归宿,无不推求到幽深隐微之处,洞察其中关键确切之处。他不只是涑水的功臣,实在也是后学的津梁。古人称它规模宏大、思考精密,确实不是虚誉。初八日,晴。成儿生日。午后去祝贺钮闻叔续娶之喜。子蔚来,和我夜谈。子蔚谈论古事有卓越见识,和他一起读前人的书,他一看就能发现其中深奥之处。剖析事理、探究关键,都是我每天面对却茫然不解的地方。由此可见子蔚天资很高,而我的资质、性情和思考都浮浅拙劣,因此惭愧悔恨了很久。初九日,晴。萧处来过,为妆奁之事,午后先到女方府中宴饮,又押送妆奁到男方府中。成儿从潞地暂时回来。
初十日晴。冬至节。巳刻至咸安宫。本日推仲弢前辈出题。余无公事,唯据公案受教习、学生参见,画到而已(同事者景敦甫〔厚〕、伊仲平〔克坦〕、秦佩萼〔授章〕、陈梅村〔秉和〕、黄仲弢〔绍箕〕五前辈)。归寓午饭后,至男女两府成礼而退。两接家次荪叔祖信。润泽来,详询通州考事。翰文斋送来《方望溪全集》(以一两四钱留之),有正集、外集及补遗,皆桐城戴存庄(均衡)所辑。望溪之文莫详于此本矣。存庄于先生文深嗜笃好,乃至如此,宜其所就足以自成一家欤?《易》曰言有序,又曰言有物。文章义法不出此两言。文而无序,固不足以成章,然有序而无物,则优孟衣冠、祭祀刍狗焉,亦安足贵乎?故文章以有物为最难,亦以有物为最重。古文精华不可磨灭者,恃此而已。宋之曾南丰,我朝之望溪、惜抱二先生,皆湛深经术,洞达义理,而于为文之法,讲之尤精。故其文非他家所及,有序有物殆兼之矣。余于此三家文,皆已购得。自此以后,当潜心玩味,以期自得,庶几有所依归云。十一日晴。一日静养,不出门。吉甫来贺,偕其步行访袁锡三,未晤。晚,刘葆良来访,留其晚饭,相与坐陋室中论古文义法,殊有益。客去后,眩呕复作。苏府同人消寒第一局,在福兴居,曹再韩前辈作主人,余未往。十二日晴。成儿复下通州,请孟常伴送。草疏通翰林封事,灯下脱稿。又看《续通鉴》第一卷。傍晚诣岳母久坐。叶鞠裳同年来谈。浙江解饷委员周、叶均来见。葆良论文,不甚主南丰,而欲贯通史汉、六朝文、唐宋八家、本朝桐城派为一大家,其志愿甚宏。余则唯欲合韩、南丰、曾为一冶,而辅以方、姚、梅、曾(湘乡)四家,不能上溯也。大旨求于平整中见精神,不能过于奇崛,则才分限之。十三日晴。午后访子蔚畅谈,至二鼓始归。十四日晴。两日草崇正学封事。答拜家继卿叔祖及周、叶二令,未见。未刻赴志先之约,酒数行即起。祝濮云依尊翁寿。又至江苏馆,赴夏薇卿之约。灯下看《覃溪诗话》,尽四卷(其论唐人诗殊有端委)。十五日阴,微有雪意。心斋、润泽均来。至董处午饭。复访四兄,见其新装订食元诗选》三集(顾侠君编),纸版精美可爱,搜辑有元一代之诗,可云备矣。晚至豫和堂,赴夏闰枝消寒第三局。归后看《覃溪诗话》后四卷毕。廿四日晴。以上因病失记。是日王保之师生日。午刻率成儿入城,谒张振卿大宗师,未值。因参拜景月汀方伯。连日养疴,读韦縠《才调集》,深有领会。由此上而汉魏乐府,又上而楚骚,又上而至诗三百篇,其中渊源一脉,犹可推见。温柔敦厚,宗旨未遥。唐人诗之可贵在此(宋元以后去此远矣),此本之可贵亦在此。唐诗选本虽多,皆非正法眼藏也。余去年读是编,即领悟及此,今更深信而笃好之。以此为本体而更广之,于少陵,于诗道,庶有得乎?拟略为删削(其中不无近亵者),本韦君之意,再补录数十篇,别缮一部,细加丹黄,以授成儿及诸生徒,当易于领略。灯下为苏生讲解李山甫诗八首,温飞卿诗三首,欣然有会。(山甫诗首首有意味,妙处不减义山,自来选家罕称及之,何也?)廿五日晴。晨诣咸安宫大课,轮余出题(“子路问闻斯行诸”至第二段“闻斯行之”。诗题“料得南枝有早梅”)。午饭后散(肴馔甚精美,平日有名)。接家信两封,银十二两。写上筠墅先生信(并蜜糕、风鸡)。复史研丈信。又致诸兄弟信。又上次伯信(并请旌行查稿)。均托湖北解饷委员金峙生(鼎)带。傍晚,为冯虎生送行,托其带人参须一匣(常州吕处),天津本家冀林、寄生两侄信并贺礼(冀侄新嗣一子)。未值。因诣岳母处少坐,夜饭后归。灯下仍读《才调集》。廿六日晴。率成儿再谒张宗师,晤谈良久。归寓易便衣至便宜坊请客(袁植臣、黄敏仲、董吉甫,程、赵、张、苏、吴五门人),除黄、吴外,皆因其在潞照应成儿,谢之也。尽欢而散。就枕前殊不适。廿七日晴。一日不出门。志先、陈润甫前辈来谈。二酉堂杜诏、杜庭珠合选《唐诗叩弹集》,起白乐天,迄韩致光,凡三十七人,皆中晚名家。又《续集》三卷,则精选各家名作,起李绅,迄徐铉,系旧刻本,以一金留之。自来选家多卑视中晚,除乐天、义山、牧之外,所录皆极寥寥。其实中晚诸公诗,神韵、意味之佳,皆能于初盛外自极其长,各具面目
译初十日,晴。冬至节。巳时到咸安宫。今天由仲弢前辈轮到出题。我没有公事,只是坐在公案后接受教习、学生参见,画到为止而已(同事有景敦甫〔厚〕、伊仲平〔克坦〕、秦佩萼〔授章〕、陈梅村〔秉和〕、黄仲弢〔绍箕〕五位前辈)。回寓所午饭后,到男女两府行礼完毕便离开。两次收到家中次荪叔祖的信。润泽来,详细询问通州考试的事情。翰文斋送来《方望溪全集》(用一两四钱留下),有正集、外集和补遗,都是桐城戴存庄(均衡)编纂的。望溪的文章没有比这部书更完备的了。存庄对先生的文章爱好深厚,竟到了这种程度,难怪他的成就足以自成一家吧?《易经》说言语要有条理,又说言语要有实质。文章的义理和法则不出这两句话。文章没有条理,固然不足以成篇;但有条理而没有实质,就像优孟穿戴前人的衣冠,又像祭祀后的刍狗,这又哪里值得珍贵呢?所以文章以有实质最难,也以有实质最重要。古文中精华不可磨灭的地方,所凭借的也只有这一点。宋代的曾南丰、本朝的望溪和惜抱两位先生,都深通经术,洞悉义理,而且对于写文章的方法,讲究得尤其精密。所以他们的文章不是其他各家所能比的,几乎兼有条理和实质。我对这三家的文集都已经买到了。从今以后,应当潜心玩味,希望能够有所自得,或许可以找到自己的依归吧。十一日,晴。整日静养,不出门。吉甫来道贺,和他一起步行去拜访袁锡三,没有见到。晚上,刘葆良来访,留他吃晚饭,我们一起坐在简陋的屋中谈论古文的义理和法则,很有益处。客人走后,眩晕呕吐又发作了。苏府同人的消寒第一局在福兴居举行,曹再韩前辈作东,我没有去。十二日,晴。成儿又下到通州去,请孟常陪送。起草给翰林院的封事,灯下写成草稿。又看《续通鉴》第一卷。傍晚到岳母处坐了很久。叶鞠裳和同年一起来谈。浙江解饷委员周、叶二人都来见我。葆良谈论文章,不太推重南丰,而想贯通《史记》《汉书》、六朝文、唐宋八大家和本朝桐城派,汇成一家,他的志向很宏大。我则只想把韩愈、南丰、曾巩熔铸为一体,再以方苞、姚鼐、梅曾亮、曾国藩四家作为辅助,不能再上溯了。大体上是希望在平正整饬中显出精神,不能过分奇崛,这是才力所限。十三日,晴。午后拜访子蔚,畅谈到二更才回来。十四日,晴。连续两天起草崇正学封事。答拜家继卿叔祖和周、叶两位县令,没有见到。未时前往志先的约会,喝了几巡酒就起身。祝贺濮云依的父亲寿辰。又到江苏馆,赴夏薇卿的约。灯下看《覃溪诗话》,看完四卷(其中评论唐人诗,颇为详尽周全)。十五日,阴天,似乎有一点下雪的意思。心斋、润泽都来了。到董处吃午饭。又拜访四兄,看见他新装订的《食元诗选》三集(顾侠君编),纸张和版式精美可爱,搜集元代一朝的诗歌,可以说完备了。晚上到豫和堂,参加夏闰枝的消寒第三局。回来后看完《覃溪诗话》后四卷。二十四日,晴。以上因病失去记载。这一天是王保之老师的生日。午时带成儿进城,拜见张振卿大宗师,没有遇到。于是拜访景月汀方伯。连日养病,读韦縠的《才调集》,深有领会。由此向上追溯到汉魏乐府,再向上追溯到楚辞,直到《诗经》三百篇,其中的源流一脉相承,仍然可以推求看出。温柔敦厚的宗旨,并没有相距很远。唐人诗歌的可贵正在这里(宋元以后距离这一点很远了),这部书的可贵也正在这里。唐诗选本虽然很多,但都不是正统的见识。我去年读这部书时,就领悟到了这一点,现在更加深信并且喜爱它。以此作为根本,再加以扩充,用来对待少陵、对待诗道,或许能够有所收获吧?打算略作删削(其中不免有接近亵狎的内容),依据韦君的用意,再补录几十首,另抄成一部,仔细加以批点,送给成儿和各位学生,这样应当更容易领会。灯下给苏生讲解李山甫的诗八首、温飞卿的诗三首,欣然有所会心。(山甫的诗首首都有意味,精妙处不比义山差,自来选诗家很少称道并提到他,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二十五日,晴。早晨到咸安宫参加大课,轮到我出题(“子路问闻斯行诸”至第二段“闻斯行之”。诗题是“料得南枝有早梅”。午饭后散课(菜肴非常精美,平日很有名)。收到家信两封,银十二两。写信给上筠墅先生(附送蜜糕、风鸡)。又写信给史研丈。又给各位兄弟写信。又写信给次伯(附请为其事查阅稿件)。都托湖北解饷委员金峙生(鼎)带去。傍晚为冯虎生送行,托他带一匣人参须(常州吕处)、天津本家冀林、寄生两位侄子的信和贺礼(冀侄刚生了一个儿子)。没有遇到。于是到岳母处坐了一会儿,晚饭后回来。灯下仍然读《才调集》。二十六日,晴。带成儿再次拜访张宗师,交谈了很久。回寓所换上便衣,到便宜坊请客(袁植臣、黄敏仲、董吉甫,以及程、赵、张、苏、吴五位门人);除了黄、吴二人,都是因为他们在潞地照应成儿,特意向他们致谢。大家尽兴而散。临睡前很不舒服。二十七日,晴。整日不出门。志先、陈润甫前辈来谈。二酉堂的杜诏、杜庭珠合编《唐诗叩弹集》,起于白乐天,止于韩致光,共三十七人,都是中唐、晚唐的名家。又有《续集》三卷,精选各家的名作,起于李绅,止于徐铉,是旧刻本,我用一两银子留下了。自来选诗家多轻视中晚唐,除了乐天、义山、牧之之外,所收都极少。其实中晚唐诸公的诗,神韵、意味都很美,能够在初唐、盛唐之外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各自具有面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诗境至王、孟、李、杜而极,后人实无从措手。故昌黎变而为奇崛,卢、李(贺)变而为幽险,温、李、杜亡牧)、罗、韦诸公变而为浓至深厚,皆时代为之。中晚之与初盛不同,正其各具精神,不相蹈袭处也。后人乃一概以王、孟、李、杜诗格绳之,而卑之不足道,误矣!),决非宋元以后所能及。此选专重中晚,采录精详,与《才调集》皆唐诗善本也。余近来论诗宗旨专注在此,故于此二种特深信笃好,觉诗境较前颇有入处矣。晚复大呕,内热通宵,继以寒颤,神魂旁皇不能安。廿八日晴。静坐养疴,以诗消遣。晚在寓设席请客(黄慎翁、董效翁、子蔚、作黼、伟臣、保良、志先。根生、叔南辞),病不能陪,大、四兄代作主人。廿九日晴。疾少间。徐班侯来诊,云服赤石脂至壹斤,可终身无痰饮之患,拟尝试之。祖妣盛夫人忌辰,在对过拜供。接任筱翁信,又门人朱颂青信,均有伴函。接看《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四、五、六三卷。王介甫立身本无可议,即变法亦未可尽非,唯一意执拗,好同恶异,专用一般邪谄小人,流毒当世,遂受后来恶名,几与古之奸邪误国者同类而语,则荆公有以致之也。至朱子录入名臣,亦自有见。(盖南宋政治委靡苟且,其弊更深,非得英明君相,取相沿秕政,逐渐变更,不能为治。故朱子不以介甫变法为非,观《语类》论介甫处可见。)而余前见明刻《临川全集》序(忘其姓名,系万历时人),乃举旧案而尽翻之,谓荆公新法,事事合宜,则误甚矣。三十日晴。批咸安宫课卷十馀本。曹根荪、项薇垣来谈。余以《庄子•养生主篇》质诸根荪,颇觉豁然意解。灯下看《叩弹集》,读曹唐诗三十馀首,清华遒丽,寄托遥深,真才人之笔(世徒称其小游仙,未尽所长也)。又,李群玉五言古,结藻清英,格调遒亮,直驾温、李而上之,觉中、晚五古无逾文山(群玉字)者。读二家诗良久,辍卷犹有馀思。学诗几二十年,今得此编,乃确然有门径可寻。十二月初一日阴。朱笔补授翰林院侍讲学士。此次题本,系左庶子黄绍箕当头,毓鼎乃逾次越级而得之。天恩高厚,顶踵难酬。即发常州电。午后预备谢恩折。遣邱福送交杨苏拉。济帆、伟臣、四兄均来贺。申刻同乡消寒第三集,在同丰堂,余作主人,八点钟即散。归路微雪,中宵遂皓然,积二寸许。入冬第一次祥霙也。初二日丑刻雪止,朔风怒号。寅刻起,冒寒入城,绕景山至西苑门外下车。在朝房与裕寿田、庞纲堂两丈剧谈。午初折始发下,即归寓少憩。一时许,诣大、四兄及岳母处磕头。申刻同年消寒第五集,在福州馆,刘式夫作主人,地近而暖,因往畅谈。散颇早。篝灯读《叩弹集》乐天诗廿馀篇,乃就枕。余虽于乙未年因大考开坊,然资俸甚浅,由赞善得中允,须与司业较俸为一关,由侍讲转读为一关,由侍读得庶子为一关。而余于侍渎名列第三,资深诸公蝉联而上,皆足压余,往往历十馀年不得进一阶,故此关为尤难。而乃水到渠成,毫无停顿。叨窃非分,至超两庶子而上之,始愿万万不能及此。可见凡事皆由命定,人力不必施,人力亦无可施。唯自顾陋薄,遭际过优,盈满之忧无时敢释耳。唯有事事谨慎,见义必为,力杜骄矜,时怀兢惕,于上天裁成之厚,祖宗庇荫之深,保泰持盈,庶几不负。漏下三刻,书此自警。初三日晴,寒甚。管丹丈、叔沄、孟常均来。饭后访济帆。归访子蔚,二鼓后方归。吾乡读蒲萄之蒲作白音,琵琶之琵作别音,今日读乐天《寄献裴令公》长律云:“羌管吹杨柳,燕姬酌蒲萄。银含凿落盏,金屑琵琶槽。”蒲字琵字皆作仄声用,岂白公亦作吾乡音耶?接雅初信。初四日阴,雪。因升官祀先。浙江委员周锡康来见。饭后诣王保师磕头,未见。冒雪拜客数家。申刻至豫和堂,赴效丈之约。接钱省三信。又桂步銮信并伴函。陈子励同年过谈。接国史馆知会,总裁点派复校奏议年表。初五日晴。批阅咸安宫课卷。夜微雪。岳母来下榻。初六日晴。迎云依来,为采涧诊。入城至徐、孙、廖三师处磕头,均未见。又谒钱子密尚书。傍晚约云依,大、四兄在广和小酌。汪作黼来访。济帆传一治疟疾方,用大枣一枚,对太阳念咒云:吾有枣一枚,一心归大道,忧他或忧降,或劈火烧之。念毕即将枣置病人口中,立愈。看《言行录》后集卷七至卷十。
译(诗歌境界到了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便达到极致,后人实在无从下手。所以韩昌黎变为奇崛,卢照邻、李贺变为幽深险峻,温庭筠、李商隐、杜牧〔原文此处疑有脱误〕、罗隐、韦庄等人变为浓厚深沉,都是时代造成的。中晚唐与初唐、盛唐不同,正是因为各自具有精神,并且不相蹈袭。后人却一概用王、孟、李、杜的诗格来衡量他们,轻视到认为不足道,错了!)绝不是宋元以后所能比的。这部选本专门重视中晚唐,采录精细详备,和《才调集》都是唐诗的善本。我近来谈论诗歌的宗旨,专注于此,所以对这两种书特别深信喜爱,觉得自己对诗歌境界比以前颇有进入之处了。晚上又大吐,内热持续整夜,接着寒战,精神恍惚不安。二十八日,晴。静坐养病,以诗遣怀。晚上在寓所设宴请客(黄慎翁、董效翁、子蔚、作黼、伟臣、保良、志先;根生、叔南推辞)。我因病不能陪席,由大兄、四兄代为作东。二十九日,晴。病稍有好转。徐班侯来诊脉,说服赤石脂达到一斤,就能终身没有痰饮的毛病,我打算试一试。祖妣盛夫人的忌日,在对面设供祭拜。收到任筱翁的信,又收到门人朱颂青的信,都附有陪函。收到《宋名臣言行录》后集第四、第五、第六三卷。王介甫立身处世本来没有什么可非议的,即使变法也不能全部认为错误;只是他一意孤行,喜欢同类而憎恶异己,专门任用一批奸邪谄媚的小人,流毒当时,于是遭受后世的恶名,几乎和古代那些奸邪误国的人相提并论,这也是荆公自己造成的。至于朱子把他收入名臣之列,也自有他的见识。(大概南宋政治疲弱苟且,弊病更加深重,如果没有英明的君主和宰相,除去相沿已久的弊政,逐步加以变更,就不能治理好。所以朱子不认为介甫变法本身是错误的,看《朱子语类》中评论介甫的地方就可以知道。)而我以前看到明代刻本《临川全集》的序言(忘了作者姓名,是万历年间的人),竟然把旧案全部翻转过来,说荆公的新法件件都合宜,这就错得太厉害了。三十日,晴。批阅咸安宫课卷十多本。曹根荪、项薇垣来谈。我拿《庄子·养生主篇》向根荪请教,颇觉得豁然开朗,理解了其中意思。灯下看《叩弹集》,读曹唐诗三十多首,清丽华美而劲健,寄托深远,真是才人的笔力(世人只称道他的小游仙诗,还没有完全说尽他的长处)。又读李群玉的五言古诗,辞藻清新英秀,格调劲健明亮,简直超过温庭筠、李商隐而在他们之上,觉得中晚唐的五言古诗没有超过文山(群玉的字)的人。读两家的诗很久,放下书卷后仍然余味不尽。学习诗歌将近二十年,今天得到这部书,才确实知道有门径可寻。十二月初一日,阴。奉朱笔补授翰林院侍讲学士。这次题名本来轮到左庶子黄绍箕居首,毓鼎却越过次序、越级得到这个职位。皇上的恩典高厚,至死也难以报答。立即给常州发电报。午后准备谢恩折。派邱福送交杨苏拉。济帆、伟臣、四兄都来道贺。申时,同乡消寒第三集在同丰堂举行,我作东,八点钟就散了。回来的路上下了一点雪,半夜便下得一片洁白,积雪约有二寸。这是入冬以来第一次祥瑞的雪。初二日丑时雪停,北风怒吼。寅时起床,冒着严寒进城,绕过景山到西苑门外下车。在朝房里和裕寿田、庞纲堂两位前辈畅谈。午时初刻折子才发下,于是回寓所稍作休息。一小时左右,到大兄、四兄和岳母处叩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申时,同年消寒第五集在福州馆举行,刘式夫作东,地方近而且暖,所以前往畅谈。散得很早。打着灯读《叩弹集》中白乐天的诗二十多篇,才上床睡觉。我虽然在乙未年因大考开坊,但资历和俸次很浅,从赞善升中允,要和司业比较俸次过一关;从侍讲转为读,要过一关;从侍读升为庶子,又要过一关。而我在侍读中名列第三,资历深的诸公接连升上去,都足以压过我,往往经过十多年还不能进一阶,所以这一关尤其困难。没想到竟然水到渠成,毫不停顿。承受了非分的宠幸,竟超过两位庶子升到他们之上,这是最初的愿望万万不敢想到的。由此可见凡事都是命中注定,不必施展人力,人力也没有可以施展的余地。只是想到自己浅陋薄弱,而遭遇又过分优厚,对盈满招损的忧惧一刻也不敢放下。只有事事谨慎,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一定去做,竭力杜绝骄傲自满,时时怀有戒惧之心,面对上天成全的厚恩、祖宗庇荫的深恩,保守安泰、维持盈满,这样或许才不负恩德。更漏已下三刻,写下这些话来自我警戒。初三日,晴,天气很冷。管丹丈、叔沄、孟常都来了。饭后拜访济帆。回来拜访子蔚,二更以后才回来。我们家乡把“葡萄”的“蒲”读作白音,把“琵琶”的“琵”读作别音。今天读白乐天《寄献裴令公》的长律诗,其中说:“羌管吹杨柳,燕姬酌蒲萄。银含凿落盏,金屑琵琶槽。”诗中“蒲”字和“琵”字都作仄声使用,难道白公也读作我们家乡的音吗?收到雅初的信。初四日,阴,下雪。因为升官祭祀祖先。浙江委员周锡康来见。饭后到王保老师处叩头,没有见到。冒雪拜访几家客人。申时到豫和堂,赴效丈的约。收到钱省三的信。又收到桂步云的信和陪函。陈子励同年来谈。收到国史馆的通知,总裁点名派我复校奏议年表。初五日,晴。批阅咸安宫课卷。晚上下了一点雪。岳母来此住宿。初六日,晴。迎接云依来,请他为采涧诊病。进城到徐、孙、廖三位老师处叩头,都没有见到。又拜访钱子 密尚书。傍晚约云依、大兄、四兄在广和略饮。汪作黼来访。济帆传来一个治疗疟疾的方子:用大枣一枚,对着太阳念咒说:“我有一枚枣,一心归向大道;忧虑他或许会降临,或许会劈火烧掉它。”念完就把枣放进病人口中,立刻痊愈。看《言行录》后集卷七至卷十。
初七日晴,稍和。看《言行后录》卷十一、卷十二(王存无甚言行可记,不知何以录之)。申初刻至翰林院上任。谒圣拜文公祠如仪。诣昆师相处磕头。归路至恒裕访冯润田,商借度岁之资。上灯始归,饥疲殊甚。车中读《汉书•霍光传》,前半叙其定策辅政,以至病薨,自始至末一无贬辞。至其因忤意杀李种、王平、徐仁等,贵显幸臣冯子都等,奏事者关尚书先白副封,仇视儒生诸事,则旁见侧出,带叙于后。深服班氏史体之善。初八日晴。以腊八粥荐灶君及祖考。连接家信三封,详哉其言之。迎云依,为采涧诊。批咸安宫课卷毕,写定甲乙。灯下看《言行录》后录毕。因录中及洮河事,乃检《长编纪事》,看王韶取熙河洮岷一卷。韶此事不无功绩,但无故迎合君相之意,开边黩武,荼毒生灵,耗中国之财,以守无用之土。虽能拓地,实不足言也。汉武帝开拓西北,以断匈奴右臂,其雄才远略,有益边防不小,不得以神宗此举例之。伊仲平、朱古微两前辈,叶鞠裳同年来谈。初九日晴。大寒节。接于华堂信,即作答寄去。访尹寿人少谈。在效丈处午饭。至广和居,赴杜莜生诗钟之局。同人只以矜奇斗僻为王,绝不加意琢句,余所不喜。掌灯方散。济帆约福隆堂,辞。初十日晴。陆凤石师枉谈。午初至咸安宫大课,饭后点名发款。归寓已日斜。少憩,复至福兴居,消寒第四集,费芝云作主人。看《言行录别集》卷一至卷四。此集所录多宣和、靖康忠节之士,唯于言行釆辑殊略,而所记反有不关紧要处,去朱子前后两集远矣。十一日晴。济帆来谈。午后吊冯星岩同年太夫人之丧,陪吊少坐。答拜城西各客,傍晚始归。复至同丰,赴四哥之约。接五伯信并二百金(折差来)。无事,读龙翰臣《粤西团练略序》,颇爱其说团练利弊,多精理名言。行文纡徐往复,亦近南丰。亟欲登之《古文简要编》(余所选桐城文读本),以资玩读。迨展诵再四时,觉其笔气散缓,条理多不相应。至文字紧要处,辄令人不能畅然洒然。若入南丰先生手,醇茂中仍自遒密,必无懈可乘。古今人才力不相及如此。十二日晴。溧阳史翥云(源)来见(直隶知县),素不相识也。聆其谈论,尚能留心时事。盛称其同乡缪恒庵(彝)之吏治(直隶候补道),并以《缪武烈公遗集》见赠(名梓,恒庵之父,任金衢严道,殉粤匪之难)。饭后缮崇正学疏。四哥来谈(交去叔明侄官照一纸)。晚,作同年消寒第六集主人,在寓,用家庖(唯陈孟甫不到)。席散又久谈乃散。十三日晴。写折毕。又缮疏通翰林片。灯下复五伯信,交折差携回。偶检《唐鉴》,读敬宗至昭宣帝共六卷,唐宋各论,语重心长,大有关系。真有用之文。昔伊川、颍滨晚年专看此书,皆极重之。十四日晴。午刻赴松筠庵直隶公局,请刘景韩中丞、何润夫京兆、廷绍民廉访。散后入西城访叶鞠裳。归寓适四兄在此,橘农、子蔚继至。蔚谈至三鼓方去。与子蔚考究五代舆地,检欧公《职方考》读之,前后五朝,纵横十国,沿革无常,得失靡定,谱中所列,乃一目了然,如指上罗纹,历历可数。真有经画之才。十五日晴。伟臣、济帆来谈。饭后出门,答拜各客。十六日晴。一日人殊不适,杜门谢客。灯下书应酬小行楷二百馀字,略得舒静之趣。十七日晴。叔祖母八十四岁寿辰,在中街作竟日周旋,二鼓后始归,疲困极矣。夜,大风。接季文太叔祖信,并和余前寄诗原韵数首。十八日晴。一日缮写封奏。十九日晴。丑正至西苑门外递折(计一折两片)。在朝房假寐,黎明诣起居注,恭进二十三年记注。屋大而寒,阴气砭骨。同事陆续而来。候至九点半钟,毓鼎折留中,起居注折发下。又候半时许,始举铁书柜(满汉书共廿四本),随至内阁大堂昆中堂收验讫,加封舁入大库。疲冻特甚,不暇饮啖而归。傍晚,访效丈及作黼。晚饭后子蔚来,略谈即去。接本家冀林信。二十日晴。采涧未刻生一女,取名恩官,以志恩遇。效丈,大、四兄均来。二十一日晴。接史翥云信,并《国朝骈体正宗续编》,乃嘉兴张公束(鸣珂)所辑者。午后入西城,谒王夔石大农,坐谈良久。余备陈钱荒米贵利害,乞大农早筹善策,夔老亦深以为忧。又答谒陆凤石师,卧病未见。出城贺段春岩同年嫁女之喜。车中读吴仲伦文集,气体清迥,笔墨简静。刘葆良曾品评先生文,谓如世家子弟,一裙一屐,气度自亦闲雅;又如秋山平远,虽无大邱壑,自能涤俗怡情。皆笃论也。(〔眉〕惜抱集》有答仲伦书,以“理当格峻,气清词雅”评吴之文,殊非轻美。)灯下检读惜抱先生文,则醇实渊雅,高出《初月楼》上矣。
译初七日,晴,稍微暖和。看《言行后录》卷十一、卷十二(王存没有什么言行值得记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录入)。申时初刻到翰林院上任。拜谒圣人、在文公祠行礼,都按仪式办理。到昆师相处叩头。回来的路上到恒裕拜访冯润田,商量借用度过年关的资金。点灯时才回来,饥饿疲惫得厉害。车中读《汉书·霍光传》,前半篇叙述他定策、辅政直到病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贬辞。至于他因为不合心意而杀害李种、王平、徐仁等人,宠贵显赫的幸臣冯子都等人,以及奏事者先把副封给关尚书看、仇视儒生等事情,则从旁边间接写出,附带在后面叙述。深深佩服班氏史书体例的精妙。初八日,晴。用腊八粥祭献灶君和祖先。接连收到家信三封,信中说得很详细。迎接云依,请他为采涧诊病。批完咸安宫课卷,写定甲乙等第。灯下看完《言行录》后录。因为书中提到洮河的事情,于是查检《长编纪事》,看王韶攻取熙河、洮、岷的一卷。王韶这件事不能说没有功绩,但他无故迎合君主和宰相的意旨,开边黩武,使百姓受苦,耗费中原的财力,只为守护没有用处的土地。即使能够拓展土地,实际上也不值得称道。汉武帝开拓西北,是为了斩断匈奴的右臂,他有雄才远略,对边防大有益处,不能拿来和神宗这次举动相提并论。伊仲平、朱古微两位前辈和叶鞠裳同年来谈。初九日,晴。大寒节。收到于华堂的信,立即写了回信寄去。拜访尹寿人,略谈了一会儿。在效丈处吃午饭。到广和居参加杜莜生的诗钟局。同席的人只把炫奇斗僻当作高明,完全不在意锤炼句子,这是我不喜欢的。掌灯时才散。济帆约我到福隆堂,我推辞了。初十日,晴。陆凤石老师屈尊来谈。午时初刻到咸安宫参加大课,饭后点名发放款项。回到寓所时太阳已经西斜。稍作休息,又到福兴居参加消寒第四集,费芝云作东。看《言行录别集》卷一至卷四。这一集所收多是宣和、靖康年间忠贞节烈的人,只是采辑他们的言行很简略,所记的反而有些并不重要,远不如朱子前后两集。十一日,晴。济帆来谈。午后去吊唁冯星岩同年母亲的丧事,陪同吊唁坐了一会儿。答拜城西各位客人,傍晚才回来。又到同丰,赴四哥的约。收到五伯的信和二百两银子(由差人送来)。没有别的事,读龙翰臣《粤西团练略序》,很欣赏他论述团练利弊的观点,其中有许多精辟的道理和名言。文章写得舒缓曲折、反复周详,也接近南丰。很想把它收入《古文简要编》(我所选编的桐城文读本),以便供人玩味阅读。等到反复展读,才觉得他的笔气松散迟缓,条理多有不相对应之处。到了文字关键的地方,总让人不能畅快淋漓。如果交到南丰先生手里,即使醇厚丰茂,仍然会劲健严密,一定没有松懈可乘。古今人的才力相差竟然如此。十二日,晴。溧阳史翥云(源)来见(任直隶知县),我们一向并不相识。听他的谈论,还能留心时事。他极力称赞同乡缪恒庵(彝)的吏治(任直隶候补道),并把《缪武烈公遗集》赠给我(缪名梓,是恒庵的父亲,任金衢严道时死于粤匪之乱)。饭后抄写崇正学疏。四哥来谈(交给他叔明侄的一张官照)。晚上,我在寓所用家中厨师做饭,作东举行同年消寒第六集(只有陈孟甫没有到)。宴席散后又谈了很久才散。十三日,晴。写完折子。又抄写给翰林院的片。灯下回复五伯的信,交给差人带回。偶然查检《唐鉴》,读敬宗至昭宣帝共六卷,其中评论唐宋,语重心长,很有关系,真是有用的文章。从前伊川、颍滨晚年专门看这部书,都极为重视它。十四日,晴。午时到松筠庵直隶公局,请刘景韩中丞、何润夫京兆、廷绍民廉访。散席后进西城拜访叶鞠裳。回寓所时正好四兄在这里,橘农、子蔚接着来到。子蔚谈到三更才离开。我和子蔚考究五代的地理,查阅欧阳修《职方考》来读;前后五代、纵横十国,沿革没有常规,得失没有定论,图谱中列出的情况一眼就能看清,像手指上的指纹一样,件件都能数清。真是有经营规划才能的人。十五日,晴。伟臣、济帆来谈。饭后出门,答拜各位客人。十六日,晴。整天身体很不舒服,闭门谢绝客人。灯下写应酬用的小行楷二百多字,略微得到舒缓安静的趣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七日,晴。叔祖母八十四岁寿辰,在中街整日周旋应酬,二更后才回来,疲惫困倦到了极点。晚上刮大风。收到季文太叔祖的信,并附有和我前次寄去诗作原韵的几首诗。十八日,晴。整天抄写封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九日,晴。丑时正刻到西苑门外递交折子(共一折两片)。在朝房里打盹,天亮时到起居注处,恭敬呈进二十三年的起居注。屋子大而寒冷,阴寒之气刺骨。同事陆续到来。等到九点半钟,毓鼎的折子留在宫中,起居注 折子发下来了。又等了约半小时,才抬起铁书柜(满文、汉文书共二十四本),随即到内阁大堂由昆中堂验收完毕,加封后抬入大库。又疲劳又受冻,顾不上饮食就回来了。傍晚拜访效丈和作黼。晚饭后子蔚来,略谈几句就走了。收到本家冀林的信。二十日,晴。未时采涧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恩官,用来记念所受的恩遇。效丈、大兄、四兄都来了。二十一日,晴。收到史翥云的信,以及《国朝骈体正宗续编》,这是嘉兴张公束(鸣珂)编纂的。午后进西城,拜见王夔石大农,坐着谈了很久。我详细陈述钱荒、米贵的利害,请大农早作妥善筹划,夔老也深深以此为忧。又去答拜陆凤石老师,他卧病,未能见到。出城祝贺段春岩同年嫁女的喜事。车中读吴仲伦文集,气韵清远,笔墨简洁安静。刘葆良曾评论先生的文章,说它像世家子弟,穿一条裙子、着一双木屐,气度自然闲雅;又像秋山平远,虽然没有大山大谷,却自然能涤荡俗气、怡悦性情。这些都是确切的评论。(眉批:惜抱集有答仲伦的信,用“理当格峻,气清词雅”评论吴的文章,实在不是轻率的美誉。)灯下查阅惜抱先生的文章,觉得醇厚充实、深沉典雅,远在《初月楼》之上。
二十二日晴。甚和,大有春意。写春联。复史翥云信。小孩洗三。吉甫来。饭后至江苏馆,祝吴楚生太夫人寿。晚至同丰,赴根荪之约。归看惜抱《九经说》两卷。先生论学分义理、考据、词章,其文殆兼之矣。后来足与抗行者,唯曾湘乡,其馀各家皆有厚薄虚实之分(梅伯言最优于各家,然较之姚,则稍不逮)。《经说》多错简、脱行、重篇、缺句之处。余藏此书系原刻初印本,必非书贾所误。不知当日编锓时,何以疏舛若此。如以先生原稿不免凌乱,刻时未敢轻动,则当于序中及之,而又未明言,何也?接瞿子玖丈银、信。二十三日晴。傍晚送灶。晚饭后访子蔚,作半夕谈。二十四日晴。立春节。写春联。写家信(并管淑人小照一卷)。又致钱绍云信,本家寄生信。复钱省三信。四哥来谈。二十五日晴。写五伯信,均交邮局寄。晚,赴潘经士消寒之约。接赵铸伯同年银、信。二十六日晴。国史馆臣工划一传告成,请奖,奉旨恽毓鼎赏加三品衔,钦此。即换顶戴,在祖先前磕头。子蔚来,略谈而去。饭后至恒裕一行。接潘筱斋银、信。二十七日晴。德音蠲缓江苏被灾州县钱粮,同乡京官具折谢恩。黎明登车,辰初事下,在西苑门内行礼。出至聚丰堂便饭。因往北城各师处拜年。灯下读《辽史》各志,以考证其疆域、职官。二十八日晴,有风。得奖各员具公折谢恩。黎明登车,颇寒,在六项公所少坐,事下而出。归寓因感寒腹痛,至晚未愈。一日料理账目,烦杂异常。廿九日晴。不适犹甚。还债付款,钱如水流。银缺钱荒,百物昂贵。京师人海,而食货匮乏,乃至于此。时局何以支持?忧心如焚,正不第为长安难居私计也。傍晚至四兄处拜神影辞岁。复诣岳母处。归,先在大兄处祀先,复在家行礼。倦极,略憩假寐,至子初起,接灶。己亥年,岁在屠维大渊献,皇帝御宇二十五年正月朔日子初起,焚天香。皇太后升皇极殿受贺,皇上率百官行礼。臣毓鼎侍班(着貂朝衣)。巳正入锡庆门(景运门对过),在皇极门外与同事齐班。入门在阶下少憩。午初刻驾到,在皇极门外降舆,步行自东门入。起居注官立于宁寿门外西阶下北上东向。上御貂朝衣,自东阶上,在金殿(殿在门东序)(〔眉〕按此殿不过一间屋,备皇帝临时休憩及更衣之所,宫中通称之曰金殿云尔)少坐。午初三刻,闻鸣炮十声,殿上钟动,乐作,门启,太后升宝座。上在宁寿门槛外行三跪九叩礼。王公拜于阶下。一二品大臣、内廷诸臣拜于皇极门外。三品以下官拜于午门外。礼毕,上仍自东阶下,起居注官随出。上升乾清宫受贺。归寓在至圣先师前行礼,先像前行礼。与大兄嫂拜年。四兄来,未值。饭后诣武阳馆,在文昌、关圣帝君前行礼,与王先生拜年。复至四兄处拜神影,拜年。又诣岳母处拜年。成儿均偕往。效丈、吉甫来,相左。初二日晴。大风。拜城外西北各客。在子蔚处少坐。晚湖广馆内阁团拜。四兄搭灯果相邀,偕大兄同往,亥正归。初三日阴。拜年。晚,落先像。初四日晴。饭后游厂,买玩物数种而归。初五日晴。祝黄慎丈生日。顺道拜年。饭后偕子蔚游厂,买《宋诗钞》一部,价银四两。归少憩。复至兵马司前街,赴曹再韩前辈之约,觥筹交错,夜深始归。初六日阴,微雪。德音蠲缓顺直钱粮,同乡官在西苑门外谢恩。因至后门外拜年。午后,迎先生开学。晚,在寓设席请先生,效丈、橘农、子蔚、伟臣、根荪作陪。夜,雪积三寸许。初七日雪竟日未止。接家书,知六弟妇病颇危笃,甚以为虑。晚,大兄在寓请子蔚、效丈、伟臣、四兄。初八日雪。午刻至伟臣处手谈,子初始散。吉甫约同丰堂,辞。初九日晴。在家随意看诗消遣。午后,四兄来,偕游火神庙。晚,访子蔚。接陆惕身同年银、信。初十日晴。子蔚与杨莲府前辈结姻(为佩伯定亲),余与丁衡甫同年作媒。衡甫午初来,同至吴处略进酒点,即押礼诣杨处宴饮,终局复回吴处。易便衣晚宴。席散倦矣。十一日阴。接李次甫粤东信,并广雅局书目一本。又接陈吟伯(崇礼。乙未荐卷门生)芜湖来信。饭后,四兄来,同作厂游,路泥淖,几不能行。买《归震川文集》一部。又买花瓶一个。十二日晴。拜西城内年。在叶鞠裳同年处茗坐。出城诣岳母处。十三日晴。午刻至松筠庵,赴陈瀁峰丈之召。座有贺紫澜观察(元彬),为先君昔年旧交,谈光绪初年朋辈过从事甚悉。散后复至四兄处赴局,夜深乃归。
译二十二日,晴。天气很暖,大有春意。写春联。又回复史翥云的信。给小孩洗三。吉甫来了。饭后到江苏馆,祝贺吴楚生的母亲寿辰。晚上到同丰,赴根荪的约。回来读惜抱《九经说》两卷。先生论学分为义理、考据、词章,他的文章大概兼具这三者。后来足以和他并驾齐驱的,只有曾湘乡;其余各家都有厚薄、虚实的区别(梅伯言在各家中最为优长,但和姚鼐相比,稍有不及)。《经说》中有很多错简、脱行、重复篇章、缺少句子的地方。我收藏的这部书是原刻初印本,肯定不是书商弄错的。不知道当初编纂刊刻时,为什么会错乱到这种程度。如果是因为先生的原稿本来就不免凌乱,刻印时不敢轻易改动,那么应当在序言中说明,但又没有明说,这是为什么呢?收到瞿子玖丈的银子和信。二十三日,晴。傍晚送灶神。晚饭后拜访子蔚,谈了半夜。二十四日,晴。立春节。写春联。写家信(附管淑人的小像一卷)。又给钱绍云写信,给本家寄生写信。回复钱省三的信。四哥来谈。二十五日,晴。给五伯写信,都交邮局寄出。晚上赴潘经士的消寒之约。收到赵铸伯同年的银子和信。二十六日,晴。国史馆臣工编成统一的传记,呈请奖赏,奉旨:恽毓鼎赏加三品衔。钦此。立即更换顶戴,在祖先面前叩头。子蔚来,略谈几句就走了。饭后到恒裕去了一趟。收到潘筱斋的银子和信。二十七日,晴。皇帝发布恩诏,免除或缓征江苏受灾州县的钱粮,同乡在京官员一起上折谢恩。黎明乘车,辰时初刻事情办下来,在西苑门内行礼。出来到聚丰堂吃便饭。于是到北城各位老师处拜年。灯下读《辽史》各志,用来考证它的疆域和职官。二十八日,晴,有风。获得奖赏的各位官员一起上公折谢恩。黎明乘车,天气很冷,在六项公所坐了一会儿,事情办下来便出来。回寓所后因为感受寒气而腹痛,直到晚上还没有痊愈。整天料理账目,烦琐杂乱异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九日,晴。不适更加严重。还债付款,钱像水一样流出去。银子短缺,钱荒严重,各种物品价格昂贵。京师人口如海,食物和货物却匮乏到这种地步。时局靠什么来支撑?忧虑得像火烧一样,这正不只是为长安难以居住而作个人打算。傍晚到四兄处拜神像、辞岁。又到岳母处。回来后先在大兄处祭祖,又在家中行礼。疲倦到了极点,略作休息打了个盹,到子时初刻起床,接灶神。己亥年,岁在屠维大渊献,皇帝即位第二十五年正月初一日子时初刻起床,焚烧天香。皇太后登上皇极殿接受朝贺,皇上率领百官行礼。臣毓鼎随侍站班(穿貂皮朝衣)。巳时正刻进入锡庆门(景运门对面),在皇极门外和同事一起列班。进门后在台阶下稍作休息。午时初刻皇帝驾到,在皇极门外下轿,步行从东门进入。起居注官站在宁寿门外西阶下,面向北、面向东站立。皇上穿貂皮朝衣,从东阶上去,在金殿(殿在门东边的序位)(眉批:按此殿不过是一间屋子,供皇帝临时休息和更衣使用,宫中通常称它为金殿)稍坐。午时三刻,听到鸣炮十声,殿上钟声响起,乐声奏起,门打开,太后登上宝座。皇上在宁寿门门槛外行三跪九叩礼。王公在台阶下拜礼。一、二品大臣和内廷诸臣在皇极门外拜礼。三品以下官员在午门外拜礼。礼毕,皇上仍从东阶下来,起居注官跟随出来。皇上登乾清宫接受朝贺。回寓所后在至圣先师面前行礼,又先在祖先像前行礼。和大兄、大嫂互相拜年。四兄来过,没有遇到我。饭后到武阳馆,在文昌、关圣帝君面前行礼,和王先生拜年。又到四兄处拜神像、拜年。又到岳母处拜年。成儿都跟着一起去。效丈、吉甫来了,和他们错过了。初二日,晴,大风。拜访城外西北方向各位客人。在子蔚处坐了一会儿。晚上湖广馆内阁举行团拜。四兄以搭灯果相邀,我和大兄一起前往,亥时正刻回来。初三日,阴。拜年。晚上,倒下祖先像。初四日,晴。饭后游逛厂甸,买了几样玩物回来。初五日,晴。祝贺黄慎丈生日。顺路拜年。饭后和子蔚一起游厂甸,买了一部《宋诗钞》,价格是银四两。回来稍作休息。又到兵马司前街,赴曹再韩前辈的约,酒杯交错,深夜才回来。初六日,阴,微雪。皇帝发布恩诏,免除或缓征顺直地区的钱粮,同乡官员在西苑门外谢恩。于是到后门外拜年。午后迎接先生开学。晚上在寓所设宴请先生,效丈、橘农、子蔚、伟臣、根荪作陪。夜里积雪约三寸。初七日,雪整天下个不停。收到家信,知道六弟媳妇病得相当危重,十分忧虑。晚上,大兄在寓所请子蔚、效丈、伟臣、四兄。初八日,下雪。午时到伟臣处下棋,子时初刻才散。吉甫约我到同丰堂,我推辞了。初九日,晴。在家随意读诗消遣。午后,四兄来,和他一起游火神庙。晚上拜访子蔚。收到陆惕身同年的银子和信。初十日,晴。子蔚和杨莲府前辈结为姻亲(替佩伯定亲),我和丁衡甫同年作媒人。衡甫午时初刻来,和我一起到吴处略喝酒、吃点心,随即押送礼物到杨处宴饮,宴席结束后又回到吴处。换上便衣参加晚宴。宴席散后已经很疲倦。十一日,阴。收到李次甫从粤东寄来的信,以及广雅局书目一份。又收到陈吟伯(崇礼,乙未荐卷门生) 从芜湖寄来的信。饭后四兄来,和他一起游厂甸,路上泥泞,几乎无法行走。买了一部《归震川文集》。又买了一个花瓶。十二日,晴。到西城内拜年。在叶鞠裳同年处饮茶闲坐。出城到岳母处。十三日,晴。午时到松筠庵,赴陈瀁峰丈的邀请。同席有贺紫澜观察(元彬),是先父过去的老朋友,详细谈到光绪初年同辈交往的事情。散席后又到四兄处参加聚会,深夜才回来。
十四日晴,天甚和暖。午后偕大、四兄游厂。买磁器数种及文具插屏。连日校读吴挚甫先生古文讫,交还廉惠卿。挚老文有义法。其读《荀子》两篇,记写定《尚书》后两篇,张蓟云墓志,醇古奇逸,皆无愧古之作者,在集中最为高作。其馀好用古字涩句,以震骇耳目。此近数十年号称名士者之本领,微特方、姚诸家所不屑为,即唐宋八家亦无此笔墨也(此种始于樊宗师,然樊岂文之至者)。又,寿序之与墓志,虽同一谀人,然墓文盖棺论定,犹有公道,且体近于史,故其文特尊。若寿序,则直面谀而已。归震川以此取讥于大雅,昔人往往编之外集,为其不甚足存也。若夫巨人硕士如惜抱翁之于刘海峰,张廉卿之于曾文正,名实相副,故读者不以为嫌。否则受者有愧辞,施者即未能称心而出矣。集中寿李合肥者两篇,寿合肥赵夫人及马太夫人各一篇,此外酬应上司之寿文不一而足,在当时既为其属吏,又素负能文名,当操笔之任自不得不尔,若刻集传后,似不必一概存之。余以此意作书致惠卿,劝其斟酌删削,不知以为然否。十五日阴,微雨。釆涧生日。效丈父子、黄敏仲、苏诲卿、四哥均来。诲卿言,元旦日出时,见日下复有一日,其色稍赤,摩荡良久,始渐隐去。变不虚生,深为忧虑。傍晚祀先。采涧未弥月,余又精神恍惚,招呼不到,以致祭祀之菜苟简异常,痛自责恨,晚饭不能下咽。祖宗得子孙如毓鼎者,亦复何所用之!其罪真无可解免也。竟日为之不怡。十六日阴,颇寒。答拜贺紫澜丈。因至祁景沂处,赴午刻之局,家庖精美,京中不可多得。散复赴张子清年伯之招,归寓二鼓。十七日阴。荣心庄大令来会,己未世兄弟也。历任昌平、顺义、怀柔、通州各州县,爱民嫉恶,不畏豪强,其循能为顺属牧令之冠。现任房山令,以余掌教是邦,故特来会谈。申刻赴效丈之约。席散复赴潘经士之约,半席复赴子蔚之约。冒雪奔驰,三鼓始毕。寿臣叔祖枉过,新自津来。十八日雪竟放晴。常州府在湖广馆搭楼团拜,公请新放太尊德乾一(元)。戏演太平和部,有声有色。余巳刻即往照料,子刻始归。十九日晴。恩女作弥月,女客颇多。午刻至广和居,赴王植卿之约,同人公议西岑丈归枢事也。灯下复雅初书。连日读惜抱轩文。接冯仲梓丈银、信。二十日晴,有风。作送子蔚序。构思遣词,经营殊苦,傍晚大致脱稿。申刻赴孔小篷之约。道途泥泞,无一步平,车中摇杌,头晕几呕。半席先归。廿一日晴。吊贾筱云丈太夫人之丧。答拜寿臣叔祖,交去致杨濂甫前辈一函。接常州电,惊悉六弟妇史宜人于十九日戌刻逝世。兄弟六人,弦断其四,是系何风水耶?殊为伤恻。六弟本极工愁,儿女又均幼弱,凄凉况味,其何以堪!因发常州复电。又作伯母禀,慰六弟信,附致五弟一纸,接李伯虞丈银、信。灯下修改送子蔚序。廿二日晴。午初骑马入西北城,补拜未尽各家年。在董雨农处少憩,略进茶点。雨农尊人汇川先生年正八十,其配年七十六,皆矍铄如五十许人。汇翁步履尤健,能往返行十馀里。余询汇翁养生之术,答云:愚拙,别无他长,唯屏除焦思烦恼,使此心不动而已。此正触余病痛,闻言憬然。酉初始归。(凡事熟能生巧,余于骑马见之。)灯下录曾文正古文一篇。王伯唐在广和居约诗钟,曹根荪约消寒,皆未往。廿三日晴。合家在三圣庵成服。效丈、四兄均来祭。礼毕,四兄偕过寓午饭,作半日谈。申刻至三胜馆,赴尹寿人之约。廿四日晴。热不胜裘。与大、四兄在豫和堂请春酒。吕椒生舅自延庆州来,因约其入局。客坐两席,傍晚始散。子蔚来,作半夕谈。写致荣心庄信,交大兄携去。廿五日阴,微雨。惊蛰节。写瞿赓丈信,交沈逸叔带。申刻至福隆堂,赴广源金店王寿山之约。归寓录古文一篇。延订吴江庞君溪生司笔札,每节送束脩四金。廿六日晴。咸安宫开课,已往未归。申刻至福州馆,赴余绶屏消寒之约。廿七日阴。午后至全浙馆,祝徐班侯太夫人寿。顺至西悦生堂小坐。又拜客数家而归。微雨。灯下写信两封。廿八日一夜大雪,达旦始止。翰林院值日。黎明入东长安门,踏雪至西苑门外朝房,琼楼玉宇,倍觉高寒。八点钟事下,乃行。天竟放晴,积雪融释,檐溜琤琮,俨然江南天气矣。写寄吴雅初、方燮尹、吴质甫、包子如各信,又庞写复任筱翁、陈养源、吴季卿各信,均交邮局。廿九日晴。约成子蕃侍御(昌),王梦湘太守(以愍),杜莜生(本崇)、江润生(云龙)、王聘三(乃征)三太史,王伯唐驾部(铁珊),在广和居作诗钟(李橘农、张采南均不到)。午集亥散。凡得句七十馀联。定十三日壬辰团拜戏。三十日晴。陆续会客。刘心斋来见,与论书法,似有领会。晚饭后访四兄夜谈。
译十四日,晴,天气十分温暖。午后和大兄、四兄一起游厂甸。买了几样瓷器和文具插屏。连续几天校读吴挚甫先生的古文,已经读完,交还给廉惠卿。挚老的文章有义理和法则。他所读的《荀子》两篇,记写定《尚书》后两篇,以及张蓟云墓志,醇厚古雅、奇特飘逸,都无愧于古代作者,是文集中的最高作品。其余文章喜欢使用古字、艰涩句子来震惊耳目。这是近几十年来号称名士的人所擅长的本领,不只是方苞、姚鼐等人不屑于这样做,即使唐宋八大家也没有这种笔墨(这种写法始于樊宗师,但樊宗师哪里算得上文章的最高境界)。又,寿序和墓志虽然同样是在称颂别人,但墓志在盖棺之后作出论定,尚且有公道,而且体裁接近史书,所以这种文章特别尊贵。至于寿序,则只是当面阿谀罢了。归震川因此受到大雅之士的讥笑,从前人往往把他的寿序编入外集,因为认为不太值得保存。至于巨人硕士如惜抱翁写给刘海峰的文章、张廉卿写给曾文正的文章,名声和实际相称,所以读者不认为有什么嫌疑。否则,接受文章的人会有惭愧之辞,写作的人也就不能称心如意地写出来了。文集中祝寿李合肥的有两篇,祝寿合肥赵夫人的、马太夫人的各一篇;此外为上司应酬写的寿文还有很多。当时他既是属吏,又一向负有能文的声名,轮到他执笔自然不得不写;如果刻集流传后世,似乎不必一概保存。我依据这个意思写信给惠卿,劝他斟酌删削,不知道他认为对不对。十五日,阴,小雨。采涧生日。效丈父子、黄敏仲、苏诲卿、四哥都来了。诲卿说,元旦太阳出来时,看见太阳下面又有一个太阳,颜色稍微发红,摩荡了很久,才渐渐隐去。异象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我对此深感忧虑。傍晚祭祖。采涧还没有满月,我又精神恍惚,招呼安排不到位,以致祭祀的菜肴简陋异常,我深深自责悔恨,晚饭也咽不下去。祖宗得到像毓鼎这样的子孙,又有什么用呢!我的罪过实在无法宽免。整天因此闷闷不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六日,阴,颇为寒冷。答拜贺紫澜丈。于是到祁景沂处,赴午时的宴席,家中厨师做的饭菜精美,是京城中难得的。散席后又赴张子清年伯的邀请,二更才回寓所。十七日,阴。荣心庄大令来会见,他是己未科的世兄弟。历任昌平、顺义、怀柔、通州各州县,爱护百姓、憎恨邪恶,不畏惧豪强,他的循良才能可以称为顺属牧令之首。现在任房山令,因为我在此地掌教,所以特意来会谈。申时赴效丈的约。席散后又赴潘经士的约,宴席进行到一半又赴子蔚的约。冒着雪奔驰,三更才结束。寿臣叔祖屈尊来访,刚从天津回来。十八日,雪后终于放晴。常州府在湖广馆搭楼举行团拜,公开邀请新任太尊德乾一(元)。演戏《太平 和部》,演得有声有色。我巳时就去照料,子时才回来。十九日,晴。恩女做满月,女客很多。午时到广和居,赴王植卿的约,同席人共同商议西岑丈回到枢要职位的事情。灯下回复雅初的信。连续几天读惜抱轩文。收到冯仲梓丈的银子和信。二十日,晴,有风。写送给子蔚的序。构思遣词、安排经营很是艰苦,傍晚大致写成草稿。申时赴孔小篷的约。道路泥泞,没有一步平坦,车中颠簸摇晃,头晕得几乎要吐。宴席进行到一半先回来了。二十一日,晴。吊唁贾筱云丈母亲的丧事。答拜寿臣叔祖,交给他一封致杨濂甫前辈的信。收到常州电报,惊悉六弟媳史宜人于十九日戌时去世。兄弟六人,琴弦已经断了四根,这究竟是什么风水造成的呢?实在悲伤哀痛。六弟本来就非常多愁善感,儿女又都年幼体弱,这种凄凉的处境,他怎么承受得了!于是给常州发回电报。又写伯母的禀帖,写信安慰六弟,附带给五弟一封信。收到李伯虞丈的银子和信。灯下修改送给子蔚的序。二十二日,晴。午时初刻骑马进西北城,补拜尚未拜访完的各家年。到董雨农处稍作休息,略吃茶点。雨农的父亲汇川先生年满八十,他的夫人七十六岁,二人都矍铄得像五十多岁的人。汇翁步履尤其健壮,能往返走十多里。我询问汇翁养生的方法,他回答说:“我愚笨,没有别的长处,只是排除焦虑思虑和烦恼,使这颗心不动罢了。”这正触及我的病根,听了以后猛然醒悟。酉时初刻才回来。(凡事都是熟能生巧,我在骑马这件事上看到了这一点。)灯下抄录曾文正的一篇古文。王伯唐在广和居约我参加诗钟,曹根荪约我消寒,都没有去。二十三日,晴。全家在三圣庵举行成服礼。效丈、四兄都来祭奠。礼毕,四兄陪我回寓所吃午饭,谈了半天。申时到三胜馆,赴尹寿人的约。二十四日,晴。穿着皮衣也热得受不了。和大兄、四兄在豫和堂请春酒。吕椒生舅舅从延庆州来,于是约他参加聚会。客人坐了两席,傍晚才散。子蔚来,谈了半夜。写信给荣心庄,交给大兄带去。二十五日,阴,小雨。惊蛰节。写信给瞿赓丈,交沈逸叔带去。申时到福隆堂,赴广源金店王寿山的约。回寓所抄录一篇古文。延请吴江庞君溪生任司笔札,每个节气送束修四金。二十六日,晴。咸安宫开课,我已经前往,尚未回来。申时到福州馆,赴余绶屏的消寒之约。二十七日,阴。午后到全浙馆,祝贺徐班侯母亲寿辰。顺路到西悦生堂坐了一会儿。又拜访几家客人后回来。下小雨。灯下写了两封信。二十八日,大雪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才停止。翰林院值日。黎明进入东长安门,踏着积雪到西苑门外的朝房,琼楼玉宇,越发觉得高寒。八点钟事情办完,于是出行。天气竟然放晴,积雪融化消解,屋檐流水发出清脆的声音,俨然成了江南的天气。写信寄给吴雅初、方燮尹、吴质甫、包子如各一封,又另写回复任筱翁、陈养源、吴季卿各一封,都交邮局寄出。二十九日,晴。约成子蕃侍御(昌)、王梦湘太守(以愍)、杜莜生(本崇)、江润生(云龙)、王聘三(乃征)三位太史、王伯唐驾部(铁珊),在广和居举行诗钟会(李橘农、张采南都没有到)。中午聚会,亥时散席。总共作成七十多联。定于十三日壬辰举行团拜戏会。三十日,晴。陆续会见客人。刘心斋来访,和他谈论书法,他似乎有所领会。晚饭后拜访四哥,夜间交谈。
二月初一日晴。史翥云自津来。子蔚、植卿亦来谈。午刻至便宜坊,赴伟臣、葆良之约。借四兄思贤讲舍刻本《苟子》一阅。系善化王益吾祭酒集解,采辑各家校语甚备。灯下读数篇,考订时有融释处。唯往往以今人文法臆测古书意义,稍不可通,则辗转改字,以求其合,并有原文甚为明白,而因其句法之不齐,字法之不对,辄指为衍文误字,强书就我。此诸家大蔽也。(卢氏〔文招〕、王氏〔念孙〕均不免此病,而俞樾为尤甚。)(〔眉〕如《荣辱篇》“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以力与寡不对,而改为多。《儒效篇》“图回天下于掌上”〔图,谋也;回,转也。言图谋运转天下之事于掌上〕,乃改图为圓,谓为圆字之省〔皆俞氏说〕。若此之类,不可枚举。初二日晴。饭后子蔚来作半日谈。相与玩包安吴草书删定《书谱》,大有悟于用笔妙处。夜录古文二篇。初三日晴。至会馆祭文昌帝君。祭毕午饭。答拜史翥云,则已返津矣。傍晚管磷士来谈。接翁绣章银、信。初四日晴,风狂如虎。林诒书太史(开籑)来,定壬午团拜搭桌之局。午刻至四川馆,赴陈孟孚之约。观剧至初鼓乃归。无事看《艺舟双楫•论书》一卷。因细玩晋唐各帖,颇有得处。又稍悟古人执笔之法。夜深始就寝。初五日晴。作唁吕椒舅书,托源丰润寄。午刻至便宜坊,赴成子蕃诗钟之局,酉刻散。灯下读《艺舟•论文》一卷,安吴自命过高,掊击前人殆尽,然于文字秘密实有神解,多发昔人所未发。初六日晴。午后四哥来谈,至晚偕步行至便宜坊,赴竹甫、效丈之约。接五伯信。初七日晴。写复赵铸伯同年信,交来使带回。午刻至福州新馆,赴余绶屏之约。申刻又赴徐芷帆消寒局。初八日晴。早入城,访吴子和。午刻至同丰堂,赴叔南之约。归路访子蔚略谈。灯下与苏、吴二生讲解作文写字之法,及班、陈史法,颇觉津津有味。余令苏生专治《汉书》,吴生专治《三国志》,而各以方、姚、梅、曾古文为程准。二子于诗,性俱不近,即可置之,免分心力。初九日晴。至咸安宫祭至圣先师,带补昨日大课。午饭后谒启颖之尚书久谈。出城在岳母处久坐,晚膳后始归。车中读望溪文一卷馀。初十日晴。写诸兄弟信,又复孙叔玖信,均托管述亭带。午后偕王小姐约同吴子和、戈幼山、韦濂浦、王植卿至天顺祥,收回西丈存款一千三百八十金,又金器七件。段春岩约聚堂,蒋春卿丈惠丰堂消寒局,均未赴。十一日晴。国史馆送来应校《皇清奏议》正副本各十卷,功课档一册。因校对两卷,侍讲张(佩纶)筹边疏甚合机宜,司业(宝廷)应诏陈言疏,颇切直。夜雨达旦。十二日晴。诲卿有志专治《汉书》。此书余深信笃好久矣。因作一柬与诲卿,凡千馀言,详论《汉书》佳处及读之之法,而深以无恒迁业戒之。午后入城,谒徐、孙二师相,请团拜日期,在荫师处谈甚畅。与苏诲卿论读《汉书》书诲卿足下:去岁与足下论为学,或经或史,谓宜用专精工夫,乃有益。劝足下专治《汉书》,足下亦欣然愿卒业,甚善,甚慰。夫读史之益,其上在通知治道,练达世务;其次则究悉义例,窥古人用意所在,以定是非;而记故实以资博闻,玩习文字以助词章,又其次也。昔人论史,虽并重四史,其实所尊者独《史记》耳。每抑班不得与马抗,若《后汉》、《三国志》,直附及焉。夫《史记》之妙,固独绝千古,班书则所得尤多。古今理道,幽明情变,无不备载其中。可以练经世之识,一也。体例精密,后来史法皆出于此,可以得所贯通,二也。训诂辞旨,多古言古谊,可证周秦以前经义,三也。其文闳整遒宕,集刚柔之大成,所载西京文词,又可规范取法,四也。洵史家之盛业,乙部之鸿宝。学者苟能专精此书,左右逢源,其得益尚有非笔墨所能尽者。足下欲专治之,可断然无疑也。至于读之之序,宜先列传,次本纪,次地理、沟洫、郊祀、刑法、食货、艺文六志,及各表序。盖帝纪除高祖外,皆不过叙朝政大纲及诏书而已,虽有用意深处,而未读志、传,一时事势不明,亦骤难推见。初学每因其简寂,倦不终卷。故必以列传启其兴,引其机,使心思易入,反复而不厌。然后读本纪以摄其纲,读诸志及序文以求一代制度之大端,政事之得失,而精神始得所会通矣。若夫天文律历,别有专门,非可强解,不妨姑置之。五行志则粗读一过,知其大概。诸表无文可读,第约略翻阅,留备考订而已。此其序也。至于治之之法,宜详训诂,正句读,一字不可含糊。讨论事实,必综贯其始末,虽人名地名亦不可忽略。创例立
译二月初一日,晴。史翥云从天津来。子蔚、植卿也来交谈。午时到便宜坊,赴伟臣、葆良的约会。借来四哥思贤讲舍的刻本《苟子》阅读。这是善化王益吾祭酒的集解,搜集编录各家的校勘意见非常完备。灯下读了几篇,考订之处时有融会解释。只是往往用今人的文法臆测古书意义,稍有不通,就反复改字,以求符合;又有些原文十分明白,只因句法不整齐、字法不相对,便指为衍文、错字,强行把书改成符合自己的样子。这是各家共同的大弊病。(卢氏〔文招〕、王氏〔念孙〕也不能免除这种弊病,而俞樾尤其严重。)(眉批:如《荣辱篇》“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因为“力”和“寡”不相对,便改作“多”。《儒效篇》“图回天下于掌上” 〔“图”,是谋划;“回”,是运转。意思是谋划、运转天下的事情于掌上〕,于是把“图”改作“圓”,说是“圆”字的省写〔都是俞氏的说法〕。像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初二日,晴。饭后子蔚来谈了半天。我们一起欣赏包安吴草书删定的《书谱》,对用笔的奥妙大有领悟。夜里抄录古文两篇。初三日,晴。到会馆祭祀文昌帝君。祭祀完吃午饭。回拜史翥云时,他已经返回天津了。傍晚管磷士来谈。收到翁绣章的银子和信。初四日,晴,风猛烈如虎。林诒书太史(开籑)来,约定壬午团拜搭桌的安排。午时到四川会馆,赴陈孟孚的约会。看戏到初更才回来。闲来读《艺舟双楫·论书》一卷。因仔细玩味晋唐各帖,颇有所得。又稍稍领悟古人执笔的方法。夜深才睡。初五日,晴。写了一封吊唁吕椒舅的信,托源丰润带去。午时到便宜坊,参加成子蕃的诗钟会,酉时散席。灯下读《艺舟·论文》一卷。安吴自命过高,几乎把前人都攻击尽了;然而对于文字的奥秘确实有神妙的理解,发明了许多前人没有发明的道理。初六日,晴。午后四哥来谈,直到晚上一起步行到便宜坊,赴竹甫、效丈的约会。收到五伯的信。初七日,晴。写信答复赵铸伯同年,交给来使带回。午时到福州新馆,赴余绶屏的约会。申时又赴徐芷帆的消寒会。初八日,晴。早晨进城,拜访吴子和。午时到同丰堂,赴叔南的约会。回来的路上拜访子蔚,略谈片刻。灯下给苏、吴两个学生讲解作文、写字的方法,以及班固、陈寿的史法,觉得很有兴味。我让苏生专门研治《汉书》,吴生专门研治《三国志》,各以方苞、姚鼐、梅曾亮、曾国藩的古文作为准则。两人对于诗,性情都不相近,索性可以放下,免得分散精力。初九日,晴。到咸安宫祭祀至圣先师,并补上昨天的大课。午饭后拜见启颖之尚书,长谈了一会儿。出城后在岳母处坐了很久,晚饭后才回来。车中读望溪的文章一卷多。初十日,晴。写给各位兄弟的信,又复信给孙叔玖,都托管述亭带去。午后和王小姐约同吴子和、戈幼山、韦濂浦、王植卿到天顺祥,取回西丈存款一千三百八十金,另有金器七件。段春岩约在聚堂聚会,蒋春卿丈在惠丰堂举行消寒会,都没有赴会。十一日,晴。国史馆送来应当校勘的《皇清奏议》正本、副本各十卷,以及功课档一册。于是校对了两卷,其中侍讲张佩纶的筹边疏很合时宜,司业宝廷的应诏陈言疏也颇为切直。夜里下雨直到天亮。十二日,晴。诲卿有志于专门研治《汉书》。我深信并爱好这部书已经很久了。于是写了一封信给诲卿,共一千多字,详细谈论《汉书》的优点和读法,并深切告诫他不要因为没有恒心而改换所学。午后进城,拜见徐、孙两位师相,请示团拜日期,在荫师处畅谈。给苏诲卿谈读《汉书》的信:诲卿足下:去年和您谈论治学时,我说无论经书还是史书,都应当下专一精深的功夫,这样才会有益。劝您专门研治《汉书》,您也欣然愿意把它读完,这是非常好、非常令人欣慰的事。读史的益处,最高一层在于通晓治国之道,练达世间事务;其次在于彻底弄清体例义例,窥见古人的用意所在,以此判定是非;至于记取旧事以增长见闻,玩味学习文字以帮助写作,那又次一等。古人评论史书,虽然把前四史并重,实际上所尊崇的只是《史记》。他们常常压低班固,认为他不能和司马迁抗衡;至于《后汉书》《三国志》,更只是附带提及罢了。《史记》的精妙固然独绝千古,但班固的《汉书》所得尤其丰富。古今治国的道理、幽明之间的情状变化,没有不完备地记载在其中的。可以借此锻炼经世致用的见识,这是第一点。体例精密,后来的史书体法都由此产生,可以从中获得贯通的准则,这是第二点。训诂和文辞旨趣中保存了许多古代语言、古代义理,可以用来考证周、秦以前的经义,这是第三点。文章宏大整饬,刚健柔和兼备;其中所记载的西汉文章,又可以作为规范取法,这是第四点。它确实是史家伟大的事业,是乙部中的珍贵典籍。学者如果能够专心精研这部书,就会处处得到启发,其中的益处还有许多不是笔墨能够完全说尽的。您想专门研治它,完全可以下定决心,不必疑虑。至于阅读的次序,应该先读列传,其次读本纪,再读地理、沟洫、郊祀、刑法、食货、艺文六志以及各表的序。因为帝纪除了《高祖纪》之外,都不过叙述朝政大纲和诏书而已,虽然有深刻的用意,但如果没有读过志、传,一时不能明白事情的形势,也很难马上推知其中的深意。初学者常常因为本纪简略平淡,读得厌倦,不能读完。所以一定要用列传激发兴趣、引起思路,使心思容易进入,反复阅读而不感到厌烦。然后读本纪来总摄纲要,读各志和序文来探求一代制度的大端、政事的得失,这样精神才会得到贯通。至于天文、律历,另有专门学问,不是可以勉强理解的,不妨暂且放下。五行志则粗略读一遍,知道大概即可。各表没有文章可供阅读,只需大略翻阅,留作考订的准备而已。这就是阅读的次序。至于研治的方法,应当详细弄清训诂,校正句读,一个字也不能含糊。讨论事实,必须综合贯通事情的始末,即使人名、地名也不能忽略。创立体例、确立义例,先后、正变,详略繁简之间,以及言外的微妙旨意,都应当推求到最隐微之处,详细思考其中所以如此的原因。叙述事情、记录言语,安排篇章结构,安置句子、锤炼用字,都应当探求文章气势运行、笔力转折的妙处,不能只摘取一两点,抠取方言,错误地把它们冒充古雅。凡是这些方面,要分开观察以辨明枝节,合起来把握以贯通脉络,朗诵来舒展文气,涵泳来领会微旨。反复玩味,融会贯通,这样对于这部书,差不多就不算辜负了。虽然如此,我以上所说的都只是规矩;至于其中的巧妙之处,读者必须真正积累功力、长久研习,各自有所领会,不是口头或笔墨能够传达的,这就要靠您自己领悟了。
义,先后正变,详略繁简之间,与夫言外微旨,皆当推见至隐,详思其所以然。叙事纪言,谋篇布局,宅句下字,皆当求其行气运笔之妙,不可但猎取一二,钩棘方言,谬托于古雅。凡若此者,分观以辨其支,合揽以通其脉,朗诵以舒其气,涵咏以领其微。反复焉,融会焉,于此一书,庶几无负矣。虽然,以上所言者,皆规矩也,若夫其中之巧妙,则读者真积力久,各有会心,非口笔所能传达也,是在足下领取焉可耳。抑仆更有说焉。仆自粗解文字至今二十馀年,手未尝释卷,只因无恒之故,东洫西猎,所业屡迁,探索虽勤,迄无实获。私心痛悔,而中年精力,已不如前矣。足下频年为学,似亦有此病存,务望鉴仆前车,力以无恒为戒。既读《汉书》,即视天下之书其美无过于《汉书》者,却纷屏异,归命一源。静专之馀,真味自出。以视卤莽涉猎,必有间矣。夫五谷唯常食,故能养人;鸡鱼之品,人嗜之而不厌者,深知其味故也。足下诚能常守而知其味,将有好之乐之,鼓之舞之,而不能自己者,唯足下深勉之。《汉书》之外,《三国志》义例深远,笔墨高筒;《隋书》整赡详核,最得体要。二者并良史,仆皆嗜之。《三国志》之学,近以授吴生。《隋书》则尚有待足下。今既专治《汉书》,此类亦暂置之,他日补读可也。及吾门者甚众,皆意在速化,或囿于科举之业,无人肯传朴学者。以足下斐然有志,故尽以所见授足下。如有疑义,幸不惮质难,往往不无补益也。毓鼎手白。十三日阴,傍晚微雨。大兄在湖广馆壬辰科团拜,戏演太平和部,余司账房、提调,九点钟往,五鼓始归。十四日晴。一日休息,不出门。校《奏议》二卷。灯下偶阅《通志•总序》。渔仲勇于自信,古今名人无一足当其意者,马、班、陈、范皆所诋讥。其实《通志》列传皆录前史旧文,选举、刑法、食货等略不能出杜氏范围,其所最得意者,不过年谱、氏族、六书、七音、校雠、图谱、金石、昆虫、草木之类,其细已甚,果能函盖前人否乎?明眼人当能定之。(〔眉〕惠按:《职官略》总序全钞《通典》序原文,几于不易一字,并唐代讳“世”讳“民”而亦仍之。夹漈丑诋兰台剿袭龙门,乃躬自蹈之。则又何说?)十五日晴。午后答拜各客。至广连升赴四兄之约。晚访子蔚,适仲鲁、橘农俱至,相与剧谈,余以体极先返。闻二君谈至次日午刻方散,可谓健谈矣。十六日晴。竟日头眩体倦,不出门,略会数客。十七日晴。赵棣威自冀州来。校《奏议》三卷。饭后,伟臣复来久谈。灯下与成儿讲写字笔法,因遍检欧帖以博其趣。十八日阴,大风。咸安宫小课,未往。校《奏议》讫,加签。子蔚来夜谈。以《三通序》授成儿熟读,自今日讲解始。此数十篇文字,初学苟能烂熟于胸,终身用之不尽。十九日晴。巳刻赴曹再韩、夏闰枝、鲍川如同年之约。午后入城下孙师请帖,送徐师筵酒。出城至卢州馆,赴江润生诗钟之局,归寓三鼓。二十日晴。大学士李鸿章等复奏浚治山东黄河办法,有旨着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会议。本日集内阁公阅原折,巳刻前往。计两折一片,比利时工程卢法尔一呈(一折系大治办法,需银九百馀万及六百馀万;一折系治标即以治本,需银二百万加岁修四十万。一片系递比工师呈,呈中系通南东河大治,需银至三千万。又图五件)。办法虽有大小之分,而下游必不能不疏通使畅。现在丝网口并无入海之道,固不可行,即数年来韩家垣海口亦非正道,唯有引河仍归铁门关故道,开河引水,筑堤束沙,迁民让河,最为要着,舍此别无办法矣。归寓少憩,复出拜客。申刻至福隆堂,赴济帆之约。半席又聚宝堂,赴佩鹤消寒之局。二十一日晴。诣四兄午饭。复拜数客而归。二十二日晴。接八叔厦门信。又季文太叔祖信,并买参六十金。二十三日晴。阴。午刻至聚丰堂,赴杨梓勤同年之约。二十四日晴。壬午科在湖广馆团拜,戏演太平和部。九点钟即往,午初孙燮师到,终席而去。余照料至寅初乃归。二十五日晴。清明节,起甚晏。一日未出门。咸安宫大课亦未到。梁铨院同年、赵棣威均来谈。赵思召自里来,带到家信一封并件。二十六日晴。咸安宫新传教习高凌霄(号石芝,四川丁酉举人)来见。午后答拜各客。傍晚至云龢,赴棣威之约。召十三旦,付清戏价。三鼓始归。余绶屏同年来谈。二十七日晴。己丑、乙酉在湖广馆团拜。午初前往,昆、廖两师皆到。未刻至湖南馆,赴丁卯、癸巳团拜,少坐仍回湖广馆,夜深始归。二十八日晴。李香谷来辞行,交去八叔信一封。饭后访佩鹤久谈。申刻赴子蔚之约。同乡杨伯驹(葆昂)来拜。
译我还有话要说。我从粗略懂得文字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手中从没有放下过书,只因为没有恒心,东边考察一点、西边涉猎一点,所学的东西屡屡改变,虽然探索勤奋,到头来却没有实际收获。我内心痛惜后悔,但到了中年,精力已经不如从前了。您这些年来治学,似乎也有这种毛病,希望您以我的前车之鉴为戒,务必把没有恒心作为警戒。既然读了《汉书》,就把天下的书中没有比《汉书》更美的那些书暂且排除,归心于一个根本。静心专一之余,真正的意味自然会显现出来。和草率涉猎相比,必定大不相同。五谷因为经常食用,所以能够养人;鸡鱼等食物之所以为人所爱而吃不厌,是因为人们深知它们的滋味。您如果真能长久坚持并且懂得其中的滋味,就会产生喜爱、享受、击节起舞而不能自已的快乐,希望您深切勉励自己去做到这一点。《汉书》之外,《三国志》的义例深远,文笔高简;《隋书》整饬丰赡、详实严谨,最能掌握体要。二者都是优秀的史书,我都很喜爱。《三国志》的研治,我近来已经传授给吴生;《隋书》则还要等待您来研治。如今既然专门研治《汉书》,这类书也暂且放下,日后补读即可。来到我门下的人很多,都只想速成,有的受科举学业限制,没有人愿意传授朴实的学问。因为您很有文采又有志向,所以我把自己的见解全都传授给您。如果有疑义,希望您不要怕提出质问,往往会有所补益。毓鼎亲笔。十三日,阴,傍晚下小雨。大哥在湖广馆举行壬辰科团拜,演的是太平和部的戏。我负责账房和提调,晚上九点前往,直到五更才回来。十四日,晴。休息一天,没有出门。校勘《奏议》两卷。灯下偶然阅读《通志·总序》。郑渔仲过于相信自己,古今名人没有一个合乎他的心意,司马迁、班固、陈寿、范晔都受到他的诋毁讥刺。其实《通志》的列传都是抄录前史旧文,选举、刑法、食货等篇大略不能超出杜氏的范围;它最得意的,不过是年谱、氏族、六书、七音、校雠、图谱、金石、昆虫、草木之类,琐细得很,难道真能包罗胜过前人吗?有识见的人应当能够判断这一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日〕 (眉批:惠按:《职官略》总序全部抄录《通典》序的原文,几乎一个字也没有改动,而且对于唐代避讳的“世”和“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日、一日、二卷〕 也仍然照抄。夹漈郑樵丑诋兰台班固抄袭龙门司马迁,自己却亲自犯了同样的错误。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十五日,晴。午后回拜各位客人。到广连升赴四哥的约会。晚上拜访子蔚,恰逢仲鲁、橘农都来了,大家畅谈,我因为身体疲倦先回去。听说两位一直谈到第二天午时才散,真可以说是善谈了。十六日,晴。整天头晕、身体疲倦,没有出门,只接待了几位客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十七日,晴。赵棣威从冀州来。校勘《奏议》三卷。饭后伟臣又来,长谈了一会儿。灯下给成儿讲写字的笔法,于是遍查欧阳询法帖来增加他的兴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 十八日,阴,大风。咸安宫有小课,没有去。校完《奏议》,加上签条。子蔚来夜谈。把《三通序》交给成儿熟读,从今天开始讲解。这几十篇文章,初学者如果能熟读烂熟于胸,一生都用不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日、三卷〕 十九日,晴。巳时赴曹再韩、夏闰枝、鲍川如同年的约会。午后进城,到孙老师处送请帖,又给徐老师送筵席酒。出城到卢州馆,参加江润生的诗钟会,直到三更才回寓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十篇〕 二十日,晴。大学士李鸿章等再次上奏陈述疏浚治理山东黄河的办法,皇帝下旨令大学士、六部九卿、翰林、詹事、科道官员会议讨论。今天在内阁集合,公开阅看原折,巳时前往。共两折一片:比利时工程师卢法尔的一份呈文(一折是根治办法,需要银九百多万及六百多万;一折是以治标作为治本,需要银二百万元,另加每年维修四十万);一片是转呈比利时工程师的呈文,内容是贯通南河、东河的根治工程,需要银子达到三千万。另有图五件。办法虽有大小之分,但下游必然不能不疏通,使水流畅通。现在丝网口并没有入海的通道,本来就不可行;即使是近年来的韩家垣海口,也不是正道。只有引河仍然归入铁门关旧道,开河引水,筑堤约束泥沙,迁移居民给河道让路,才是最重要的办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回寓所略作休息,又出门拜客。申时到福隆堂,赴济帆的约会。席间又到聚宝堂,赴佩鹤的消寒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 二十一日,晴。到四哥处吃午饭。又回拜几位客人后回来。二十二日,晴。收到八叔从厦门寄来的信。又收到季文太叔祖的信,并买了价值六十金的人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日〕 二十三日,晴,转阴。午时到聚丰堂,赴杨梓勤同年的约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日〕 二十四日,晴。壬午科在湖广馆举行团拜,演太平和部的戏。九点钟就前往,午时刚过孙燮师到,直到终席才离去。我照料到寅时初才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日〕 二十五日,晴。清明节,起床很晚。一天没有出门。咸安宫的大课也没有去。梁铨院同年、赵棣威都来交谈。赵思召从家乡来,带来一封家信和几件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日〕 二十六日,晴。咸安宫新任传教习高凌霄(号石芝,四川丁酉举人)来拜访。午后回拜各位客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日、一日〕 傍晚到云龢,赴赵棣威的约会。召十三旦来,把戏钱结清。直到三更才回来。余绶屏同年来交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日〕 二十七日,晴。己丑、乙酉两科在湖广馆举行团拜。午时刚过前往,昆、廖两位老师都到了。未时到湖南馆,赴丁卯、癸巳两科团拜,稍坐后仍回湖广馆,深夜才回来。二十八日,晴。李香谷来辞行,交给我八叔的一封信。饭后拜访佩鹤,长谈了一会儿。申时赴子蔚的约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日〕 同乡杨伯驹(葆昂)来拜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日〕 二十九日,晴。请朱又笏同年为采涧诊病。济帆来交谈。到陈松山前辈处吊唁。未时初与大哥在便宜坊共同请邵缙云、冯润田、赵棣威、思召,傍晚散席。
二十九日晴。延朱又笏同年为采涧诊疾。济帆来谈。至陈松山前辈处行吊。未刻与大兄在便宜坊合请邵缙云、冯润田、赵棣威、思召,傍晚散。三月初一日晴。翰林院值日。卯正前往,在西苑门外朝房小坐。辰初事下,乃行。至贵坞樵师处,补祝师母昨日寿。在小合兴号便餐。诣内阁会议军机处具复奏稿。其馀各员阅稿意见相同,即注一奏字,否则单衔另奏。稿中大旨:先用治标办法,以救近年之急。大治之法,则随后分年分款办理。比工师所呈窒碍难行,应无庸议。并请特派大员驻河监工。余未躬历河干,其利害无从悬揣,第画议而退。归路答拜杨伯驹。又至子蔚处贺嫁女之喜,因送妆至顾亚蘧同年处。余绶屏、何承祐、钱新甫三同年约在聚宝堂算结己丑团拜账目,二鼓始归。初二日晴。甚热,几不能御棉衣。一日在子蔚处帮忙。复至杨味莼同年处道喜。归寓写应酬数件。晚,复在蔚处便饭。接刘嗣伯粤东信并银二十两。初三日晴。午后赴王聘三同年诗钟之局。三鼓始归。又,笏复来,为采涧诊疾。初四日晴。闲步诣四哥小谈。共检李氏文藻《南涧杂记》,阅其《琉璃厂书肆记》一篇,系乾隆时情景,与今日大不同矣。记中极言魏鹤山《古今注》为宋儒说经第一善本。因与四哥查汇刻书目,唯《说郛》中有此书。相与向慕良久,当托文绮堂老李为我求之。又答访陶文泉。在岳母处午饭。至炸子桥赴赵芝珊同年诗钟之局,晚席觥筹交错,宾主甚洽。初五日晴。门人彭用侯大令(锡藩)自江右解饷到京来见。午后至福隆堂,赴马少蘅之约。以余兄弟三人俸米票托韩蔼轩代领。又至天寿堂赴冯润田戏局,八点钟归。文绮堂老李以王尔缉先生(心敬)《丰川全集》来售。先生为李二曲门人,讲学不立门户,皆体验有得之言,亲切透悟,极耐寻绎。因以四金留之。初六日晴。中丞公忌辰。便衣谒王保之师,面辞聚宝堂局。午后约伟臣、擘菱、文泉、思召、四兄手谈。何丞祐招聚宝,亦辞之。初七日阴。复奏会议黄河事宜,凡列衔诸员皆呈递膳牌。日出始登车,辰初至西苑门外六项公所少坐。事下各退。书贾提包者,以陈硕士《太乙舟文集》求售,初刻旧本,甚精,以二金得之。出城访王梦湘送行。诗酒流连,情谊正洽,骊歌骤唱,未免怅然。又答拜两客而归。看《太乙舟》文书类、序类两卷。硕士先生为惜抱翁高第弟子,学问文章一宗师说,守之专好之笃,故能卓然有成。可见学问一道,唯专乃精。鄙陋之资,自今益奋,余于古文之学,拟专主惜抱,扩之以曾湘乡,辅之以归、方两家,庶几有轨辙可守。发八叔信,由邮局寄。接汤温丈信:一系去年十二月初所作,一系今年正月杪所作,至二月中始总缄交递。畅论湘中学术之议,痛心于昔年作俑之学,使论学论治斤斤以圣贤义理为依归。老辈纯朴之风,犹可概见。反复来函者久之。苏臬陆春江廉访(元鼎)来拜,晤谈半刻,近日好官也。初八日晴。批阅房山课卷。午后偕马少蘅至丰泰照相馆久坐。登楼凭眺,烟树苍茫,为之神旷。归路访子蔚,上灯始归,则岳母在此久候矣。因剃头,偶检阅《困学纪闻》,思古文之学固贵有序,尤贵有物,故根柢最宜培积。鄙人年近四十,精神、目力皆远逊从前,博览旁搜,万万不暇,唯有就古人已成之书,撷其菁华,益吾智识。虽若近于稗贩,而折衷一是,触类贯通,则亦不无少补,故余于《困学纪闻》、《日知录》二书,窃有专嗜焉。初九日夜雨,早晴。至大宛试馆团拜,先贤前行礼毕,在龙源楼午饭之后,同至三庆园观剧,少坐而出,在广盛祥买物而归。接浙江德令(恩)来信。初十日竟日微雨。咸安宫大课,午饭后散。批阅房山课卷。十一日晴。批阅课卷。傍晚忽不适,夜遂发热。十二日晴。一日热不退,头昏目倦,静卧而已。效丈生日亦未往祝。陈润甫前辈、徐芷帆同年约福州馆,辞。十三日晴。延朱幼笏同年来诊。以余脉沉细,舌苔白,口不作渴,谓系伏寒虚热,以桂枝、白芍宣之。岳母枉视。十四日晴。热仍不退。子蔚来谈,深以服桂枝为不然,而幼笏亦驰柬劝勿服二煎。晚间内热大作,五内如焚,竟夜展侧不成寐。效丈来视予。十五日晴。改延苏济帆来诊,谓系温热,以凉药大剂滋阴清火。子蔚来视子。连日卧疾,唯以《资治通鉴》消遣,看《梁纪》四、五卷,深服胡注之精。十六日晴。内热略减,而仍不清。岳母枉视,因下榻。十七日晴。辛卯科湖广馆团拜。袁葆三亦具柬相约。均辞。费谟生、杨伯驹合约同丰堂,亦辞。济帆、幼笏均来诊,两方略同。苏剂较重。写岳父信。接次伯信,薛以庄交来。十八日晴。咸安小课,未往。四哥来视予。岳母回府。
译三月初一日,晴。翰林院值班。卯时正前往,在西苑门外的朝房稍坐。辰时初事情传下,才出发。到贵坞樵师处,补祝师母昨天的寿。在小合兴号吃便饭。到内阁参加军机处会议,拟定复奏稿。其他各员阅看稿件后意见相同,就共同注一个“奏”字;否则便分别署名另奏。稿件的大意是:先采用治标办法,救近些年的紧急情况。根治办法,则随后分年、分款办理。比利时工程师呈上的办法有阻碍、难以实行,应当无需讨论。并请求特派大员驻在黄河监督工程。我没有亲自到河边考察,其利害无法凭空估量,只能提出大略意见后退下。回来的路上回拜杨伯驹。又到子蔚处祝贺嫁女之喜,于是把嫁妆送到顾亚蘧同年处。余绶屏、何承祐、钱新甫三位同年约在聚宝堂结算己丑团拜的账目,直到二更才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日〕 初二日,晴。非常热,几乎不能穿棉衣。一天都在子蔚处帮忙。又到杨味莼同年处道贺。回寓所写了几件应酬文字。晚上又在子蔚处吃便饭。收到刘嗣伯从粤东寄来的信和银二十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初三日,晴。午后赴王聘三同年的诗钟会。三更才回来。又,朱又笏再次来,为采涧诊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一日、二十两〕 初四日,晴。闲步到四哥处略谈。一起查阅李氏文藻的《南涧杂记》,读到其中《琉璃厂书肆记》一篇,记的是乾隆时期的情景,与今天大不相同了。文中极力称赞魏鹤山的《古今注》是宋儒说经最好的版本。于是和四哥查找汇刻书目,只有《说郛》中有这部书。我们向往了很久,应当托文绮堂老李替我求取。又回访陶文泉。在岳母处吃午饭。到炸子桥参加赵芝珊同年的诗钟会,晚宴上宾主交错举杯,关系非常融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初五日,晴。门人彭用侯大令(锡藩)从江右押解饷银到京,来拜见我。午后到福隆堂,赴马少蘅的约会。把我们兄弟三人的俸米票托韩蔼轩代为领取。又到天寿堂参加冯润田的戏局,八点钟回来。文绮堂老李拿王尔缉先生(心敬)的《丰川全集》来出售。王先生是李二曲的门人,讲学不树立门户,所说都是亲身体验、有所心得的话,亲切透彻,很值得反复寻味。于是用四金留下了这部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一篇〕 初六日,晴。是中丞公的忌辰。穿便服拜见王保之老师,当面辞去聚宝堂的聚会。午后约伟臣、擘菱、文泉、思召、四哥下棋。何丞祐邀请到聚宝堂,也推辞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三人〕 初六日,天气晴朗。今天是中丞公的忌辰。我穿便服拜访王保之师,当面辞却聚宝堂的职事。午后约伟臣、擘菱、文泉、思召和四兄下棋。何丞祐邀请我到聚宝堂去,我也推辞了。初七日,阴。复奏会议黄河事务,凡列名署衔的官员都递交了膳牌。太阳出来后才上车,辰时初到西苑门外六项公所稍坐。事情传下后各自退去。书商提着书包来,拿陈硕士的《太乙舟文集》求售,是初刻旧本,十分精美,我用二金买下。出城拜访王梦湘为他送行。宾主流连于诗酒之间,情谊正浓,忽然唱起送别歌,难免感到惆怅。又回拜两位客人后回来。阅读《太乙舟》中的文类、序类两卷。陈硕士先生是惜抱翁的高等弟子,学问文章都以老师的学说为宗旨,专心守持、笃实爱好,所以能卓然有成。可见治学这件事,只有专一才能精深。我资质鄙陋,从今以后更加奋勉;对于古文之学,打算专门以惜抱为主,扩充以曾湘乡,辅以归氏、方氏两家,希望可以有一定的轨辙遵循。写了八叔的信,由邮局寄出。收到汤温丈的信:一封是去年十二月初写的,一封是今年正月末写的,到二月中旬才一起封好交寄。信中畅谈湘中学术的问题,痛切地批评往年开创的那种学问,使人谈学问、谈治理都拘泥地以圣贤义理为依据。老一辈纯朴的风气,还可以从中大略看见。来信反复讨论了很久。苏臬陆春江廉访(元鼎)来拜访,交谈了片刻;他近来是个好官。初八日,晴。批阅房山课卷。午后和马少蘅一起到丰泰照相馆坐了很久。登楼凭栏远眺,烟霭笼罩的树木一片苍茫,令人心神开阔。回来的路上拜访子蔚,点灯时才回来,原来岳母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于是理发,偶然翻阅《困学纪闻》,想到古文之学固然贵在有次序,尤其贵在有内容,所以根基最应该不断培养积累。我年近四十,精神、视力都远不如从前,广泛阅读、从旁搜求,实在没有时间,只有就古人已经写成的书,采撷其中的精华,来增益自己的知识。这样虽然仿佛近于贩卖旧书,但如果能够折衷归于正确,并且触类旁通,也不是没有一点补益。所以我对《困学纪闻》《日知录》两部书,私下特别喜爱。初九日,夜里下雨,早晨转晴。到大宛试馆参加团拜,向先贤行礼完毕,在龙源楼吃午饭,随后一同到三庆园看戏,稍坐后出来,在广盛祥买东西回来。收到浙江德令(恩)的来信。初十日,整天下小雨。咸安宫大课,午饭后散课。批阅房山课卷。十一日,晴。批阅课卷。傍晚忽然不舒服,夜里就发热了。十二日,晴。一天发热不退,头昏眼倦,只能安静躺着。效丈生日也没有去祝贺。陈润甫前辈、徐芷帆同年约在福州馆见面,我推辞了。十三日,晴。请朱幼笏同年来诊病。他说我的脉象沉细,舌苔白,口中不渴,是伏寒导致的虚热,要用桂枝、白芍来宣散。岳母特意来看我。十四日,晴。发热仍不退。子蔚来谈,认为服桂枝很不妥;幼笏也赶快写信劝我不要服第二煎。晚上内热大作,五脏之中像火烧一样,整夜辗转不能入睡。效丈来探望我。十五日,晴。改请苏济帆来诊治,他说是温热病,要用大剂量凉药滋阴清火。子蔚来看望我。连续多日卧病,只以《资治通鉴》消遣,读《梁纪》第四、第五卷,对胡三省注的精妙十分佩服。十六日,晴。内热稍微减退,但仍未清除。岳母特意来看我,于是住下。十七日,晴。辛卯科在湖广馆举行团拜。袁葆三也写信相约,都推辞了。费谟生、杨伯驹约在同丰堂聚会,也推辞了。济帆、幼笏都来诊病,两人的说法大致相同,苏济帆的药剂较重。写给岳父的信。收到次伯的信,由薛以庄带来。十八日,晴。咸安宫小课,没有去。四哥来看我。岳母回府。
十九日晴。济帆来诊,谓病势已解,嘱安心静养。效丈乔梓、李橘农均来视予。二十日晴。养病。连日看陈兰浦《东塾读书记》。丁酉年杨蓉浦年丈赠此书,曾穷十日之力,快阅一过。病中复取静读,精实通透,处处惬心,其综贯可匹《日知录》,而说经之妙,且欲过之。病中赖以度日,所益为不浅矣。因以之授吴生慈培及成儿。吴生照购一册,略以读法授之,为读经看注疏门径。《困学纪闻》、《日知录》、《东塾读书记》,皆通儒心得之言,学者苟能熟玩此三书,可以无憾矣。廿一日晴。看书养病。子蔚来谈,劝我出门散闷。廿二日晴。剃头。午后至对过一行。得家书。发岳父信,交邮局寄。廿三日晴。发家信,并上伯母禀。傍晚至对过少坐。子蔚来谈。廿四日阴。连日天气郁蒸殊甚,今日骤凉。再发家信,并唁伯诚、叔明两侄信,交邮局带。傍晚访子蔚作夜谈。廿五日晴,有风。答拜冯叔惠观察,未晤。访志先。以银行收条易股票,周年八厘行息,每年分两届领取,上半年正月初一日,下半年七月初一日。因诣岳母处午饭。接瞿庚丈回信。午后偕子蔚诣丰泰拍照,同照者丁衡甫、熙菊明、刘仲鲁、曹根荪、李橘农、吴子清、子蔚、子和三昆仲及蔚子佩伯也。同归蔚处晚酌,席终,余先散。廿六日晴,风甚大。诣四兄谈,留午饭。又诣岳母处。伟臣约手谈,畏风未往。接五伯信,并三叔祖母、五伯寄成儿洋三十元,为其入泮也。解饷委员过玉书大令交来。在四哥处见朱蓉生先生《佩弦斋文集》,大略翻阅,深喜其语多实际,因携归细看。先生有《无邪堂答问》(粤东掌教答诸生之书),精博平实,向所倾心。惜余通籍来京,先生已因言事左官不在京,未得一聆謦咳也。廿七日晴。彭用侯来见。看《佩弦文》一册,中有答康有为书数通,盖皆在甲午以前,辨驳精严,其学术、心术之詖辟,先生早有以烛之。发诸兄弟信一纸,邮局寄。廿八日晴。答拜吴福茨廉访,三兄之亲家也。晤谈片刻。又答拜两客。傍晚访子蔚,作半夕谈。绮文斋书贾李姓为觅得抄本《朱子圣学考略》,共十卷,宝应朱心泉先生(泽沄)所编。余自壬午年在湖北得先生《朱子分类文选》,序跋中极重此书,谓为一生精力所萃,即心慕此编,各处求之不能得。迨通籍后,在翰林院见藏书目录中有是书,渴欲借抄,格于例,不果,以为大憾。日前李贾来,姑列书名嘱其代觅,竟得如愿相偿。索价四金,即日如数付之。快心已极!抄手虽不甚精,然尚匀净可观。其书取《语类》、《文集》诸书,分年排纂,各系以论说,疏通而证明之。其年月不甚分明者,则悉心考订,使相从附。朱子一生进学之次第,得力之浅深,议论前后之交互,无不内贯眉列,灿然了然。朱子之学得此编而大明,而读朱子之书亦得此编而确有门径可入,信要编也。唯先生尚有《朱子诲人编》,当再觅之。廿九日晴。钱子密尚书宅昨遭回禄,先世收藏荡然尽付灰烬,为可惜也。因往慰。新甫同年午刻与大、四兄在福州馆公请吴福茨廉访、冯叔惠观察、吴子蔚太守、吴竹楼太史、徐花农前辈,杨若朱同年作陪。邹紫东同年未到。傍晚始散。为彭用侯作致江西李学侠书。岳母来下榻。三十日晴。偕岳母、采涧率王姬、七儿女至丰泰拍照。午后龚怡卿观察(晋义)来拜,蔼人年伯哲嗣也。徐子贞同年来谈。四月初一日晴。恩官百日剃头。伟臣来谈,云闻英、俄保护中国,已向政府昌言。恣睢无礼,一至于此!列祖列宗二百五十年,深仁厚泽相传之天下,竟将坐致阽危。愤懑填膺,泪下如雨。然苍茫天道,岂尽无凭。彼志肆气骄,不留馀地,如此恶贯满盈,其能免于祸罚乎?厚其毒者酷其灾,吾将拭目以观其后也。昨日拍照不佳,午后率家人再往。申刻在豫和堂请客(朱幼笏、薛以庄、张仲常、彭用侯、王泽寰、舒宾如、冯志先、四兄)。访秦幼衡同年久谈。初二日晴。至四兄处手谈。晚饭后体倦欲病,先归。初三日晴。静养,不出门。初四日阴。天骤凉,御重棉犹不胜。傍晚兰生太叔祖枉过,偕至同丰堂便酌。兰翁作东。初五日晴。步行访效丈。又访橘农。午后答拜兰翁兼谒见太叔祖母。晚至云龢,赴兰翁之约。初六日晴。张幼和来拜。未刻至陶然亭,赴陈紫实之约。散后至同丰堂,与四兄合请兰翁,并约子蔚、子和、志先。初七日晴。写应酬数件,颇倦。接吕椒翁信,有嘱托戴艺郛年伯之事。因访艺老,未值,留函而出。又访张燕南、杜筱生,皆不晤。接八叔信,以余平日忧穷,所以慰勉激励之者,甚至且云,须扩开心胸,为国家办事。余更深愧斯言。托翁弢甫前辈带季文先生信并人参,又五弟信并鞋。
译十九日,晴。济帆来诊,说病势已经缓解,嘱咐安心静养。效丈和他的儿子、李橘农都来看我。二十日,晴。养病。连日阅读陈兰浦的《东塾读书记》。丁酉年杨蓉浦年丈把这部书送给我,我曾花十天功夫痛快地读过一遍。病中又取来静读,内容精确充实、通达透彻,处处合我心意;它的贯通综合可以和《日知录》相比,而说经的精妙甚至想要超过它。病中靠它消磨时日,所受益处非常深。因此把它交给吴生慈培和成儿。吴生照样买了一册,略微把读法教给他,作为读经、看注疏的门径。《困学纪闻》《日知录》《东塾读书记》都是通儒心得之言,学者如果能熟读玩味这三部书,就可以没有遗憾了。二十一日,晴。看书养病。子蔚来谈,劝我出门散散闷。二十二日,晴。理发。午后到对面走了一趟。收到家信。写给岳父的信,交邮局寄出。二十三日,晴。寄出家信,并向伯母上禀。傍晚到对面稍坐。子蔚来谈。二十四日,阴。连日天气闷热潮湿得厉害,今天突然凉下来。再次寄出家信,又写信吊唁伯诚、叔明两位侄子,交邮局带去。傍晚拜访子蔚,夜间交谈。二十五日,晴,有风。回拜冯叔惠观察,没有见到他。拜访志先。用银行收条兑换股票,年息按八厘计算,每年分两次领取:上半年在正月初一日,下半年在七月初一日。于是到岳母处吃午饭。收到瞿庚丈的回信。午后和子蔚到丰泰照相馆拍照,同拍的有丁衡甫、熙菊明、刘仲鲁、曹根荪、李橘农、吴子清、子蔚、子和三兄弟以及蔚子佩伯。一起回到子蔚处晚酌,席终后我先离开。二十六日,晴,风很大。到四哥处交谈,留下吃午饭。又到岳母处。伟臣约下棋,因为怕风没有去。收到五伯的信,以及三叔祖母、五伯寄给成儿入泮用的洋三十元,由解饷委员经过玉书大令时带来。在四哥处看到朱蓉生先生的《佩弦斋文集》,大略翻阅,十分喜欢其中多有实际内容,于是带回来细看。先生还有《无邪堂答问》(粤东掌教答复诸生的书),精深博大而平实,是我一向倾心的书。可惜我取得功名后来京时,先生已经因为进言论事而被降职,不在京城,未能亲自听到他的谈论。二十七日,晴。彭用侯来拜见。读《佩弦文》一册,其中有答复康有为的几封信,大概都写在甲午以前,辨析驳斥精密严正;对于康有为学术和心术中的偏邪,先生早已看透了。寄给各位兄弟一封信,由邮局寄出。二十八日,晴。回拜吴福茨廉访,他是三哥的亲家。交谈片刻。又回拜两位客人。傍晚拜访子蔚,谈了半个晚上。绮文斋书商李姓的人替我找到抄本《朱子圣学考略》,共十卷,是宝应朱心泉先生(泽沄) 编纂的。我从壬午年在湖北得到先生的《朱子分类文选》起,就看到序跋中极力看重这部书,说它是先生一生精力的汇聚,于是一直仰慕这部书,到处寻找都没有得到。取得功名后来到京城后,在翰林院的藏书目录中看到有这部书,渴望借来抄录,却受制度限制,未能如愿,认为是很大的遗憾。前些日子李书商来,我姑且列出书名,嘱咐他替我寻找,竟然如愿以偿。要价四金,当天就全部付清。心里畅快极了!抄手虽然不算精工,但还算均匀整洁,值得观览。此书取《语类》《文集》等书,按年代编排,每年都附上论说,加以疏通和证明。对于年月不太清楚的地方,都用心考订,使它们能够相互编次附合。朱子一生进学的次第,功力的浅深,前后议论的相互关联,无不在书中贯通排列,清楚明白。朱子的学问因为这部编书而大为明晰,读朱子的书也因为这部编书而确实有了可以进入的门径,真是一部重要的编书。只是先生还有《朱子诲人编》,还要再寻找。二十九日,晴。钱子密尚书的住宅昨天遭遇火灾,祖先世代收藏的东西全部化为灰烬,实在可惜。因此前去慰问。午时,新甫同年和大哥、四哥在福州馆共同宴请吴福茨廉访、冯叔惠观察、吴子蔚太守、吴竹楼太史、徐花农前辈,由杨若朱同年作陪。邹紫东同年没有到。傍晚才散席。替彭用侯写了一封给江西李学侠的信。岳母来此住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九日〕 三十日,晴。和岳母、采涧带着王姬、七个儿女到丰泰拍照。午后龚怡卿观察(晋义)来拜访,他是蔼人年伯的儿子。徐子贞同年来谈。四月初一日,晴。恩官满一百天理发。伟臣来谈,说听说英国、俄国正在保护中国,已经向政府公开宣称。横行无礼,竟到了这种地步!列祖列宗二百五十年深厚的仁德恩泽相传的天下,竟然将要坐视它陷于危险。愤懑充满胸中,眼泪像雨一样流下。但茫茫天道,难道全无凭据吗?他们的意志放纵、气焰骄横,丝毫不给人留下余地,像这样罪恶满盈,难道能够逃脱祸患惩罚吗?毒害越深,灾祸就越惨,我将拭目以待,看他们最终的结果。昨天拍照效果不好,午后带着家人再次前往。申时在豫和堂请客,客人有朱幼笏、薛以庄、张仲常、彭用侯、王泽寰、舒宾如、冯志先、四哥。拜访秦幼衡同年,长谈了一会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日〕 初二日,晴。到四哥处下棋。晚饭后身体疲倦,像要生病,先回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一日、百日、二百五十年〕 初三日,晴。静养,没有出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初四日,阴。天气突然变凉,穿着厚棉衣仍然抵挡不住寒冷。傍晚兰生太叔祖特意来访,一同到同丰堂略作饮宴。兰翁作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初五日,晴。步行拜访效丈。又拜访橘农。午后回拜兰翁,并拜见太叔祖母。晚上到云龢,赴兰翁的约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初六日,晴。张幼和来拜访。未时到陶然亭,赴陈紫实的约会。散席后到同丰堂,和四哥共同请兰翁,又约子蔚、子和、志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初七日,晴。写了几件应酬文字,很疲倦。收到吕椒翁的信,信中有托付戴艺郛年伯办理的事情。于是拜访艺老,没有遇到他,留下信就出来了。又拜访张燕南、杜筱生,也都没有见到。收到八叔的信,他说我平日忧虑贫困,所以对我安慰、勉励、激发,已经非常充分,还说必须放开胸怀,为国家办事。我因此更加深感惭愧。托翁弢甫前辈带给季文先生的信和人参,又带给五弟的信和鞋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初八日,晴。俞希甫同年与陈子实都经(寿衡)联姻,请我和张幼和大令做媒人。今天行过礼,先到陈府吃午宴,抬着礼盒送到女方府上,礼毕暂时散去。申时到聚宝堂,赴希甫的约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初八日晴。俞希甫同年与陈子实都经(寿衡)联姻,请余与张幼和大令为媒。今日过礼,先至陈府午宴,押盒至女府,礼毕暂散。申刻至聚宝堂,赴希甫之约。初九日晴。发五伯信,交邮局寄。午后入城,祝徐、昆两师寿。湖北宜昌游击合肥蒯(德浦)来会(号朴斋),年六十馀,曾及事胡文忠公,议事论兵,极中窾要。今日之将才也。初十日晴。咸安宫大课。午饭后出城,顺访济帆少坐。傍晚诣岳母处。接庄思缄百色厅信,并银百三十两(日升昌来)。十一日晴。济帆来,为丙、酉诊疾。晚,子蔚来,作半夜谈。暮春古意送子蔚折尽东风柳万丝,美人南去镇相思。忍抛鸳绮轻移枕(言其由翰林改官),强买螺青学画眉(言其改知府)。飞絮已迷前梦影,落花犹恋最高枝。伤春未了重伤别,锦字缄情更诉谁。十二日晴,甚燥热。写五伯信。又上三叔祖母禀并件。又复胡幼嘉信。均托饷员过玉书大令(铸)带。何润夫京尹来谈,云受轩表伯已到京(新升甘臬),约十四日午饭。未刻至泰丰楼,赴吴子清、子和之约。散后拜过玉书。此君精于外科,尤善治疔疟,著有治疔专书,见赠一部。又答拜蒯朴斋,未见。张苾南来拜,请为其长男至吴子和处求亲。因衣冠访子蔚昆仲致意,久谈乃归。以《说文释例》赠吴生,劝其治小学,专看《段注》及王氏《释例》二书。盖小学不通,万不能从事汉唐注疏之学,故此道必宜究心。至若本朝汉学家墨守训诂声音,置义理之学于不顾,又好与宋儒为难,轻相诋蜞,此则文人陋习,不欲诸生效之也。小学之书,汗牛充栋,支离破碎,几不成学问,唯此二书最为精要。看二书,通于此道已思过半矣。吴生甚喜,归即购《段注》读之。接史研孙丈银、信。十三日阴。王姬生日。偕大兄访吉甫,同至土地庙买花。午后微雨,天顿清爽,中庭新购花草鲜润可爱,玩赏久之,心神颇怡。蒯朴斋复来畅谈。沈子钧自里来,故人相见,已隔十年矣。接刘嗣伯书,并上好肉桂一匣。十四日阴。复庄思缄信,交日升昌带。午刻至顺天府,谒见受轩表伯,兼赴润夫之约。出城答拜数客。傍晚顾亚蘧来访,云有彭镜轩者,相法极灵。因与大兄三人偕访之。相大兄,犹在影响间,相余则无一语不相反,可发大噱。济帆来,为采涧诊疾。(原稿此处空五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八月初四日记按:按此即已闻北洋生变,颐和密谋,朝局翻变在指顾间,而未便明记也。参政四卿中,谭复生捷智自矜,思以禄位宠异袁世凯,以殊荣禄,使太后孤立,即可无障碍。当时林暾首曾以诗代柬讽之,有“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报主恩。愿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轻言”之句(见梁任公《林旭传》)。盖以董福祥粗勇易制,虑世凯难于利用也。果尔世凯还津,而荣禄入京,径趋淀园。杨莘伯(崇伊)又袖疏密达西朝。德宗既无腹心之大臣,又乏效忠之武将。复生则志大才疏,暾首亦少年新进,虽以刘裴村年丈之持重,杨叔峤之绩学,亦依违其间,无所匡正。临时更懵然罔觉,漫无布置,不旋踵而祸作,四卿相继就逮,骈首市曹。其祸且更惨于唐之八司马矣。太后素性狠鹫,更事已久,宫中多其耳目,乃安居颐和,佯作不知,迹其所为,直与郑庄之待叔段无异,而以区区数书生与之角,庸有幸乎?(原稿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译初九日,晴。寄出五伯的信,交邮局寄送。午后进城,给徐、昆两位老师祝寿。湖北宜昌游击合肥蒯德浦来会见,号朴斋,年六十多岁,曾经跟随胡文忠公办事,议论政事、谈论军事,都极其切中要害,真是当今的将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初十日,晴。咸安宫大课。午饭后出城,顺路拜访济帆,坐了片刻。傍晚到岳母处。收到庄思缄从百色厅寄来的信和银一百三十两(由日升昌带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十一日,晴。济帆来,为丙、酉诊病。晚上子蔚来,谈了半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三十两〕 暮春古意,送子蔚:东风吹尽柳树的万缕枝条,美人向南而去,长久地引起相思。怎么忍心抛下鸳鸯锦被,轻轻移开枕头(说的是他由翰林改任官职),勉强买来螺青色颜料学画眉毛(说的是他改任知府)。飞舞的柳絮已经迷失了从前梦境的影子,飘落的花朵仍然眷恋着最高的枝头。伤春的情怀还没有消尽,又重重地为离别而伤感,写满锦字的书信寄托深情,还能再向谁倾诉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 十二日,晴,非常干热。写五伯的信。又向三叔祖母上禀并送上物件。又复信给胡幼嘉。这些都托解饷员经过玉书大令(铸)时带去。何润夫京尹来谈,说受轩表伯已经到京(新升任甘肃臬司),约定十四日吃午饭。未时到泰丰楼,赴吴子清、子和的约会。散席后拜访玉书。此人精通外科,尤其擅长治疗疔疮,著有专门治疗疔疮的书,赠给我一部。又回拜蒯朴斋,没有见到。张苾南来拜访,请我替他的长子到吴子和处求亲。于是穿戴整齐拜访子蔚兄弟,表达他的意思,长谈后才回来。把《说文释例》送给吴生,劝他研治小学,专门阅读《段注》和王氏《释例》两部书。因为小学不通,绝对不能从事汉、唐注疏之学,所以这门学问必须用心研究。至于本朝汉学家拘守训诂、声音,把义理之学置之不顾,又喜欢和宋儒为难,轻率地相互诋毁,这只是文人的陋习,不希望学生仿效。小学的书多得装满牛车,支离破碎,几乎不能成为学问,只有这两部书最精要。读这两部书,对于这门学问就已经懂得一大半了。吴生非常高兴,回来后立即买了《段注》阅读。收到史研孙丈的银子和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日、十四日〕 十三日,阴。王姬生日。和大哥拜访吉甫,一同到土地庙买花。午后下小雨,天气顿时清爽起来,庭院中新买的花草鲜润可爱,观赏了很久,心情很是愉快。蒯朴斋又来畅谈。沈子钧从家乡来,老朋友相见,已经相隔十年了。收到刘嗣伯的信,以及一匣上好的肉桂。十四日,阴。复信给庄思缄,交日升昌带去。午时到顺天府,拜见受轩表伯,同时赴润夫的约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日、十年〕 出城回拜几位客人。傍晚顾亚蘧来访,说有个叫彭镜轩的人,看相非常灵验。于是和大哥三人一起去拜访他。他给大哥看相,说法还在似是而非之间;给我看相,却没有一句不相反,实在令人捧腹大笑。济帆来为采涧诊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日〕 (原稿此处空缺五行,以下内容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八月初四日记按:按这里就是已经听说北洋发生变故,颐和园正在密谋,朝廷局势在转眼之间就会翻转,只是不便明白记载出来。参政四卿之中,谭复生自恃才智敏捷,想用俸禄、官位和特殊待遇来宠异袁世凯,用特别的荣誉来笼络荣禄,使太后陷于孤立,这样就可以没有障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四日〕 当时林暾首曾经用诗代替书信讽刺他,其中有“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报主恩。愿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轻言”几句(见梁任公《林旭传》)。大概是因为董福祥粗鲁勇猛,容易控制,而担心袁世凯难以利用。果然袁世凯返回天津,荣禄进入京城,直接奔向淀园。杨莘伯(崇伊)又把密奏藏在袖中送到西朝。德宗既没有可以作为心腹的大臣,又缺少效忠的武将。谭复生志向很大但才能不足,林暾首也是年轻的新进之士;即使有刘裴村年丈的稳重、杨叔峤的博学,也都在其中犹豫周旋,不能匡正局势。临事时更是昏昧无知,毫无布置,灾祸转眼就发生,四卿相继被捕,头颅并排列在市曹。他们的灾祸将比唐代的八司马还要惨。太后平素性情凶狠,历经世事已久,宫中又有很多耳目,于是安居颐和园,假装不知道;考察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和郑庄公对待叔段没有区别,却想凭区区几个书生同她抗争,哪里会有幸免的道理呢?(原稿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澄斋日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澄斋日录光绪廿五年己亥己亥年四月廿四日晴。一日缮封奏。正折以外洋相逼日深,请速筹战备。附片保举人才(直隶候补道前署广平府知府缪慈,正任通州现署房山县知县荣恒,湖北宜昌游击苏德浦)。廿五日晴。寅初至西苑门外敬递封奏,在朝房恭候。辰初事下,命臣毓鼎第三起入见。苑内狂风如虎,几不能行。在瀛秀门外奏事房小坐。巳正,皇太后、皇上召见于仪鸾殿。天语垂询,颇蒙优奖。始论边防,次论人才,次论筹饷、练兵,次论吏治,次论行用银元利弊。跪对三刻始出,已十一点钟矣。自去年九月至今两次入见,俱荷训诲周详,既钦且感。诵少陵“未有涓埃答圣朝”之句,愧奋交萦。出至咸安宫命题,少坐即归。接杨荫北柬,知所保各员,有交片令吏、兵二部带领引见。引见后预备召见。傍晚访以庄先生、四兄略谈。廿六日晴,仍大风。寄缪恒莽书。午刻与大、四兄公请何受轩表伯,润夫、敬山、绶金作陪,薄暮始散。接门人朱颂青银、信,天成亨来。廿七日晴。葆良约江宁馆手谈。阅葆良近作古文数篇,相与论申姚曾绪论,所见多同。诣岳母处。问吉甫病。夜殊不适。廿八日晴。一日静养不出门。作端午桥(陕臬)、升吉甫(粮道)两同年信,均为门人夏楚卿大令(良材)作先容也。午桥贻我新得汉透光铜镜,以镜面向日,其影射地,镜阴花纹字形悉现。铜质甚厚,乃能透光,不知何以致此。可宝也。又元鼎押铸作鼎形,腹有文字,残剥不甚可辨。古质斓斑,确系旧物。午桥以与余名相合,特制黄杨为匣,镌字以赠余。皆甚可喜。又作家书及伯母叩节祝寿,奉托薛鹭庄带。廿九日阴,微雨。约鹭庄、沈子钧、汪幼安、刘伟臣、董绶金在大兄处作手谈之局,傍晚散。因诣四兄处与蒯朴斋晤谈。五月初一日晴。接诸弟信。又汤温丈常德信。又包子如信。绮文堂老李携书廿馀种来,无甚中意者。惟旧板《渔隐丛话》四函甚精好,以六金留之。书凡百卷(前集六十卷,后集四十卷),论汉魏至宋有诗名各家,或评诗,或摘句,或考证,或纪事,殊有心得。长夏得此,大可消炎遣日矣。苏、赵二生来,与之谈文甚久。初二日晴。得缪恒莽复书。午刻至省馆赴刘振青同年之约。座皆己丑同年熟人,谈宴颇洽。初三日晴。清晨入城,至昆、徐、孙、廖四师处拜节。傍晚至恒裕一行。初四日晴。一日料理账目。夜访四兄。发六弟信,专为吕新之划款事。初五日晴。天中节。清晨祭神,午刻祀先。至王保之师、何受轩丈、岳母、效丈、四兄处拜节。未刻至会馆赴沈子钧手谈之局。入局片刻,即与四兄步至琉璃厂,在各书肆留连,闻书业堂有新到书,略取阅之,乃无甚精品,唯缪刻《太白集》颇精,然亦非难得之书也。晚饭后归。接龚萃民湖南信并土宜两种。初六日晴。巳刻至内阁会议筹饷兴利之策,唯恭阅前日谕旨,列衔画阅而已。出至同丰堂赴巢份叔之约,半席先归。延济帆来为采涧、柔儿诊疾。朱古微前辈来谈。晚饭后,侯伶来定十五日戏局。车中看山谷诗,其致思必深沉,其炼格必遒上,其造句必警健,其支对必灵变,昔人谓其善学老杜,余谓其实能融萃诸家之法成一家也。第其品格似在髯翁之上,或乃以无神韵少之。此乃新城支裔,第凡中晚唐诗者之说耳。山谷神味正在索之而愈深,泳之而愈远,未可为皮相者道也。从中晚派入手者,必须以山谷为归宿,方能涤尽公共家言。初七日晴。内城火药局炸裂,门窗皆震,闻左近不免伤人。邢桂坪来谈。午后至安徽馆,乙卯团拜,兼赴陈润甫前辈之约,薄暮归。初八日晴。闷热殊甚。闻火药炸地,左近庭舍俱尽,约伤百馀人,残骸破脏狼藉满地,伤哉惨哉!一日批阅房山课卷。滇藩李仲仙来久谈。晚至便宜坊赴四兄之约。初九日晴。清晨入城,祝刘叔南大夫人寿。午后避暑不出门。朱幼笏来为采涧诊疾。初十日晴。蜀令孙少朴(世荣)来见,交到门人黄榆庭信并蜀产数种。王荩臣、潘经士均过谈。一日批阅课卷。傍晚至云山别墅,谢何受丈。接六弟信。申刻与大兄在广和居合请十五日司账诸君。十一日阴。天略凉爽。午后与大、四兄同至何受丈处送行。又拜数客而归。荣正庄刺史来拜,未值。是日昆师母寿辰忌,未往祝。十二日晴。清晨入城,祝廖师母寿。又拜数客而归。汪笙叔丈、陈润甫、曹再韩前辈先后来畅谈。批阅书院课卷。天气酷热,随意读诗古文消遣,颇得乐趣。接德麟阁信。题何润夫京兆云林听泉图叩门京尹一封书,示我听泉旧日图。正苦炎风吹五月,顿令清梦满西湖。天机翔跃亲鱼鸟,人世声闻洗笛竽。更喜此心清到底,出山未与在山殊。(此诗似黄山谷。前四句凡四易稿,迄不惬心。此四语乃于车中一触得之。)
译光绪二十五年己亥 己亥年四月二十四日,晴。一天都在缮写、封装奏折。正折中说外国逼迫日益加深,请求迅速筹备战备。附片保举人才:直隶候补道、前署广平府知府缪慈;正任通州、现署房山县知县荣恒;湖北宜昌游击苏德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五年〕 二十五日,晴。寅时初到西苑门外恭敬递交封奏,在朝房恭候。辰时初事情传下,命令臣毓鼎作为第三批入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廿四日、一日〕 苑内狂风像老虎一样猛烈,几乎无法行走。在瀛秀门外的奏事房稍坐。巳时正,皇太后、皇上在仪鸾殿召见我。皇帝亲自询问,颇蒙优厚的褒奖。先谈边防,其次谈人才,再谈筹饷、练兵,接着谈吏治,最后谈实行银元的利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五日〕 跪着回答了三刻钟才出来,已经十一点了。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两次入见,都承蒙皇帝训诲周详,既钦敬又感激。吟诵杜少陵“未有涓埃答圣朝”的诗句,惭愧和奋发之情交织在心中。出来后到咸安宫命题,稍坐便回来。收到杨荫北的便函,得知我所保举的各员,有的已经交给吏部、兵部带领引见;引见之后,准备召见。傍晚拜访以庄先生,和四哥略谈。跪着回答了三刻钟才出来,这时已经十一点了。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两次入宫觐见,都承蒙训诲周详,既钦佩又感激。吟诵杜少陵“未有涓埃答圣朝”这句诗,惭愧和奋发的心情交织萦绕。出来走到咸安宫,皇上命我拟题,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收到杨荫北的信,得知他所保举的各位人员,都有交给片子的文书,命吏、兵二部带领引见。引见以后,准备召见。傍晚拜访以庄先生,和四兄略谈了一会儿。二十六日,晴,仍然刮大风。给缪恒莽寄信。午时和大哥、四哥共同设宴请何受轩表伯,润夫、敬山、绶金作陪,傍晚才散席。收到门人朱颂青寄来的银子和信,天成亨来了。二十七日,晴。葆良约我到江宁会馆下棋。阅读葆良最近写的几篇古文,我们共同讨论申、姚、曾三家的文论,见解大多相同。到岳母那里去。问候吉甫的病情。夜里非常不舒服。二十八日,晴。一整天静养,没有出门。给端午桥(陕臬)、升吉甫(粮道)两位同年写信,都是替门人夏楚卿大令(良材)作介绍。午桥送给我一面新得到的汉代透光铜镜,把镜面朝向太阳,镜子的影像就映射到地上,镜背的花纹和字形全都显现出来。铜质非常厚,所以能够透光,不知是怎样造成的。很值得珍藏。又有一枚元鼎押铸成鼎形,腹部有文字,残缺剥蚀得很厉害,已经不太能辨认。古朴斑驳,确实是古物。午桥因为它的名称和我的名字相合,特意用黄杨木制作盒子,刻上字送给我。都非常令人高兴。又写了家信,以及替伯母写的叩节祝寿信,托薛鹭庄带去。二十九日,阴天,小雨。约鹭庄、沈子钧、汪幼安、刘伟臣、董绶金在大哥那里下棋,傍晚散去。于是到四哥那里和蒯朴斋会面交谈。五月初一日,晴。收到各位弟弟的信。又收到汤温丈从常德寄来的信。又收到包子如的信。绮文堂的老李带了二十多种书来,没有什么合意的。只有旧版《渔隐丛话》四函非常精美,我用六金留下了。这部书共一百卷(前集六十卷,后集四十卷),评论从汉魏到宋代有诗名的各家,有时评论诗作,有时摘录诗句,有时考证,有时记事,很有心得。长夏时得到这部书,足以消遣炎热、排遣日子了。苏、赵二位学生来访,和他们谈论文章很久。初二日,晴。收到缪恒莽的回信。午时到省馆赴刘振青同年的约会。座中都是己丑年的同年熟人,谈话宴饮十分融洽。初三日,晴。清晨进城,到昆、徐、孙、廖四位老师那里拜节。傍晚到恒裕走了一趟。初四日,晴。一整天料理账目。夜里拜访四哥。给六弟发信,专门为吕新之划款的事情。初五日,晴。天中节。清晨祭神,午时祭祀祖先。到王保之老师、何受轩丈、岳母、效丈、四哥那里拜节。未时到会馆赴沈子钧的棋局。入局片刻,就和四哥步行到琉璃厂,在各家书店流连,听说书业堂新到了一批书,便略微取阅,没有什么精品,只有缪刻《太白集》颇为精美,不过也不是难得的书。晚饭后回去。收到龚萃民寄来的湖南信,以及两种土产。初六日,晴。巳时到内阁开会商议筹饷兴利的办法,只是恭敬地阅读前日的谕旨,列名画押审阅而已。出来后到同丰堂赴巢份叔的约会,宴席过半先行离开。请济帆来给采涧、柔儿诊病。朱古微前辈来交谈。晚饭后,侯伶来约定十五日的戏局。坐在车中阅读山谷诗:他的构思一定深沉,他的锤炼格调一定遒劲高妙,他的造句一定警策劲健,他的对偶安排一定灵活多变。前人说他善于学习老杜,我认为他实际上能够融会各家的方法,形成自己的一家。只是他的品格似乎在髯翁之上,有人或许因为他缺少神韵而轻视他。这是新城支裔的说法,也只是凡是中晚唐诗派者的说法。山谷诗的神韵正在于越探求越深、越涵泳越远,不可以对那些只看表面的人说。学习中晚唐诗派的人,必须以山谷为归宿,才能洗尽流行的公共套话。初七日,晴。内城火药局爆炸,门窗全都震动,听说附近不免有人受伤。邢桂坪来交谈。午后到安徽馆参加乙卯团拜,同时赴陈润甫前辈的约会,傍晚回去。初八日,晴。闷热得厉害。听说火药爆炸的地方,附近的庭院房舍全都毁尽,大约有一百多人受伤,残骸和破碎的脏腑狼藉满地,真是悲伤惨痛啊!一整天批阅房山课卷。滇藩李仲仙来长谈。晚上到便宜坊赴四哥的约会。初九日,晴。清晨进城,给刘叔南大夫人祝寿。午后避暑,没有出门。朱幼笏来给采涧诊病。初十日,晴。蜀令孙少朴(世荣)来拜见,交给我门人黄榆庭的信和几种蜀地物产。王荩臣、潘经士都来交谈。一整天批阅课卷。傍晚到云山别墅,向何受丈辞行。收到六弟的信。申时和大哥在广和居共同请十五日司账的各位先生。十一日,阴天。天气略微凉爽。午后和大哥、四哥一同到何受丈那里送行。又拜访几位客人后回来。荣正庄刺史来拜访,没有遇到。当天是昆老师母亲的忌日,所以没有前去祝寿。十二日,晴。清晨进城,给廖老师母亲祝寿。又拜访几位客人后回来。汪笙叔丈、陈润甫、曹再韩前辈先后来访,畅谈一番。批阅书院课卷。天气酷热,随意读诗和古文消遣,颇觉得有趣。收到德麟阁的信。题何润夫京兆《云林听泉图》:敲门拜访京尹,送来一封书信,给我看他过去的《听泉图》。正苦于五月炎风吹拂,顿时使清幽的梦境充满西湖。大自然的生机飞翔跳跃,仿佛亲近鱼鸟;人世间的声闻,也像被笛声箫声洗净。更高兴的是这颗心清澈到底,出山后并不比在山中时有所不同。(这首诗似乎像黄山谷。前四句反复改稿四次,到底仍不满意。这四句是在车中忽然得到的。)
十三日晴。武阳会馆祭关帝,兼请同乡外官,到者两席。散后与屠敬山久话,见其所著《元秘史地理今释》,心伟绝业,然非愚鲁之性所近也。复刘嗣伯信并为其作致吴福茨廉访一书,交邮局寄。十四日阴,微雨不成,天略凉爽。一日在贵州馆布署诸事。接盛企贤表妹沪上书并卫生丸二匣,关切之情可感。傍晚在大兄处斋佛。江润生送来《王梦湘诗集》四本,倜傥深秀,自是才人之笔。近日朋辈以诗名者三人,樊云门(增祥,丁卯年丈)、史泽山(悠咸)、王梦湘(以慜),皆刻有诗集。樊、史皆以声色胜。潘经士以李莼客年丈(慈铭)骈文四本相赠,品格清丽,得力在宋齐诸家。闻先生诗注尤精,惜未见刻本。十五日阴晴不定,傍晚雷而未雨。在贵州馆为伯母称觞,戏演太平和部。到客二百五十馀人,到分五百馀家。竟日趋跄綦苦,夜间略得清闲。子正散戏归寓。内阁会议,托朱古微前辈代画奏字。十六日晴。酣眠至午正方觉。饭后结算昨账。接于世兄信并件。戌正月食,亥初既,无光而色赤,子初始复圆。十七日晴。午后贺效丈孙女弥月之喜,面后归。批房山课卷。十八日晴。连日燥热不可耐,寒暑表升至百度以上,中伏不足过也,只能静坐观书,不出门。缪恒莽观察(彝)来见。余与缪君素未谋面,唯闻其两守广平,威惠兼行,循声卓著,为不愧古之良吏,故特疏保荐。兹与晤谈良久,识见宏远,气度老成,深可佩也。浙江道员徐澍生(士霖)亦来见。余己丑年道出申江,曾与盘桓十日,其人伉爽明达,亦有用之才。接刘嗣伯信。十九日晴。会议复奏,呈递膳牌,辰刻在朝房候旨,事下乃行。顺道答拜缪、徐两公。为蒯朴斋贺交荣相差遣之喜。即至会馆赴沈子钧、汪幼安之约。席散,同人手谈,余归家避暑。傍晚,赵生来问业。二十日黎明梦醒,闻窗外雨声滴沥,燥旱既久,心神为之一爽。竟日檐溜琤琮不息,积水满庭,静坐室中,以写字看书消遣。柔儿生日吃面。二十一日黎明雨止,天气顿凉,颇亲笔墨。傍晚访绶金、再韩,兼诣岳母处小坐。二十二日晴,复热。史馆送来第二批奏议,因校一卷。内阁侍读学士广安预定穆宗继嗣请颁铁券疏,其用心甚忠,其措词则非也。午后至贵州馆祝汪笙叔年丈七十寿,观剧数出,不耐热而归。连日静坐书室,看《渔隐丛话》消遣,不特可以消暑,于诗法亦甚获新益。诗话中有“精深华妙”一语,余意作诗必须兼备此四字,乃非苟作。学宋诗者精深而不华妙,学中晚及新城者华妙而不精深,兼之者其右丞、少陵乎?傍晚,访朱又笏久谈。至广和居赴四哥之约。二十三日阴。接沈友卿唐县银信。未刻与大兄在万福居谢望日司账诸君,兼约何仲英表弟。晚,岳母在此下榻,灯下久谈。接五弟信。二十四日晴。陆惕身自江山县寄来江亭销夏公费,因约诸君在陶然亭作竟日之叙,午初往,日入始归。接门人迎静斋信。陆惕身同年摄令江山,夏初书来,兼寄百金为同人销夏资,爰约朱古微、陈润甫、李橘农、杨味莼、余绶屏、徐芷帆、夏闰枝、陈孟甫八同年在江亭消暑。酒酣赋此,呈即席诸君,即寄谢惕身同年故人昔有平原约,远寄江亭买夏钱。灯火十年谈笑隔,壶觞千里主宾联。遥山净绿分茅屋(是日山色极清,山半屋宇历历可数),近郭丛青长苇田。雨后晚凉最相忆,将心付与白鸥边。廿五日晴。复德麟阁信。巳刻与大兄在安徽馆请李仲仙方伯,徐澍生、龚怡甫两观察,蒯朴斋游戎,朱又笏、徐芷帆作陪(正客胡月舫前辈,陪客陈润甫前辈均未到),申初始散,汗流被体矣。归寓小息。傍晚步行问岳母病。夜风颇凉。廿六日晴。辰刻内阁会议徐中堂、準(良)、袁(昶)、贻(谷)、高(燮曾)、张(仲炘)筹饷各折片。徐相主搜括招商、电报、铁路公积馀利。準学士主责成督抚剔除中饱。袁光禄主整顿关税厘金,必须得人而理,宜参用士人司局务,且保举廉明之员九人。高读学主平外洋金磅之价。贻学士则请严饬疆吏,大省每年筹三百万,中省二百万,小省百万。张光少与贻同而稍减其数。复奏折亦已草定,系军机大臣主稿,于六说或驳或准或从而变通,而终归于无把握。愚见一时亦无可措手,姑随同画议而退。大约高折最中窍要,而苦于办不动。(〔眉〕按我国既非金本位,则国际汇兑当然操纵于人,磅价自有赢亏,试问如何平法?)贻、张则纯用劫制,不通理势之谈。此财非天造地设,安得如许闲款以供予取予求乎?归批房山课卷。薄暮趁晚凉乘马至西悦生堂一行,山光林翠,爽扑襟袖,清风徐来,烦暑尽涤。顺道访伟臣少谈。朱幼笏来为采涧诊疾。
译十三日,晴。武阳会馆祭祀关帝,同时请同乡在外任职的官员,来的人坐了两席。散席后和屠敬山长谈,看到他所著的《元秘史地理今释》,认为是伟大的事业,不过不是我这种愚鲁性情所能接近的。又给刘嗣伯回信,并替他写了一封致吴福茨廉访的信,交邮局寄出。十四日,阴天,想下小雨却没有下,天气略微凉爽。一整天在贵州馆部署各项事务。收到盛企贤表妹从沪上寄来的信和两匣卫生丸,她的关切之情很令人感动。傍晚在大哥那里斋佛。江润生送来《王梦湘诗集》四本,风度洒脱而深沉秀美,确实是才子之笔。近来同辈中以诗著名的有三人:樊云门(增祥,丁卯年丈)、史泽山(悠咸)、王梦湘(以慜),都刻有诗集。樊、史二人的诗都以声情辞采见长。潘经士把李莼客年丈(慈铭)的骈文四本送给我,格调清丽,得力于宋、齐诸家。听说李先生的诗注尤其精细,可惜没有见到刻本。十五日,阴晴不定,傍晚打雷却没有下雨。在贵州馆为伯母举杯祝寿,演出了太平和部的戏。到客二百五十多人,到分五百多家。整天忙于奔走应酬,十分辛苦,夜里才稍得清闲。子正戏散,回到寓所。内阁开会,托朱古微前辈代为画奏字。十六日,晴。酣睡到午正才醒。饭后结算昨天的账。收到于世兄的信和物件。戌正发生月食,亥初复明,月色无光而呈红色,子初才开始恢复圆形。十七日,晴。午后庆贺效丈的孙女满月,见面后回来。批阅房山课卷。十八日,晴。连日干燥炎热,难以忍受,寒暑表升到百度以上,正是中伏也不至于这样,只能静坐读书,不能出门。缪恒莽观察(彝)来拜见。我和缪君一向没有见过面,只听说他两次任广平守,威严和恩惠并施,政绩声誉卓著,是不愧于古代良吏的人,所以特意上疏保荐他。这次和他长谈,见识宏大深远,气度老练成熟,实在令人敬佩。浙江道员徐澍生(士霖)也来拜见。我己丑年经过申江时,曾和他相处十日,他为人刚强爽直、明达通晓,也是有用的人才。收到刘嗣伯的信。十九日,晴。开会复奏,呈递膳牌,辰时在朝房等候圣旨,事情交下来后才办理。顺路回拜缪、徐两位大人。替蒯朴斋庆贺交荣相差遣的喜事。随即到会馆赴沈子钧、汪幼安的约会。席散后,同席诸人下棋,我回家避暑。傍晚,赵生来求教。二十日黎明从梦中醒来,听到窗外雨声淅沥。久旱之后,精神顿时感到清爽。一整天屋檐流水声琤琮不绝,积水漫满庭院,便静坐屋中,以写字、看书消遣。柔儿生日,吃面。二十一日黎明雨停,天气顿时凉了,很有兴致亲近笔墨。傍晚拜访绶金、再韩,同时到岳母那里坐了一会儿。二十二日,晴,又热起来。史馆送来第二批奏议,于是校阅其中一卷。内阁侍读学士广安预定的《穆宗继嗣请颁铁券疏》,用心十分忠诚,但措辞不当。午后到贵州馆为汪笙叔年丈祝七十寿,观看了几出戏,耐不住炎热而回来。连日静坐书房,阅读《渔隐丛话》消遣,不仅可以消暑,对诗法也获得了很多新的益处。诗 话中有“精深华妙”一语,我认为作诗必须兼备这四个字,才不是草率之作。学习宋诗的人往往精深而不华妙,学习中晚唐及新城的人往往华妙而不精深,能兼备这两方面的,是右丞、少陵吧?傍晚拜访朱又笏,长谈许久。到广和居赴四哥的约会。二十三日,阴天。收到沈友卿从唐县寄来的银信。未时和大哥在万福居向望日司账的各位先生致谢,同时约何仲英表弟。晚上,岳母在这里住宿,我们在灯下长谈。收到五弟的信。二十四日,晴。陆惕身从江山县寄来江亭消夏的公费,于是约各位在陶然亭作一整天的聚会,午初前往,日落才回来。收到门人迎静斋的信。陆惕身同年代理江山县令,初夏来信,并寄来百金作为同人消夏的费用,于是约朱古微、陈润甫、李橘农、杨味莼、余绶屏、徐芷帆、夏闰枝、陈孟甫八位同年到江亭消暑。酒兴正浓时作此诗,呈给在座各位,并寄给惕身同年:从前故人曾有平原之约,远远寄来江亭买夏的费用。十年间隔着灯火谈笑难续,千里之外主宾却在酒席上相联。远山一片清绿,分隔着茅屋(当天山色极其清朗,山腰的房屋历历可数),近城一带青色丛生,长满芦苇的田地。雨后的傍晚凉意最令人相忆,把我的心交付给白鸥飞翔的水边。二十五日,晴。又收到德麟阁的信。巳时和大哥在安徽馆请李仲仙方伯,徐澍生、龚怡甫两位观察,蒯朴斋游戎,朱又笏、徐芷帆作陪(正客胡月舫前辈、陪客陈润甫前辈都没有到),申初才散席,汗水已经湿透衣服。回寓所稍作休息。傍晚步行去问候岳母的病情。夜风很凉。二十六日,晴。辰时内阁开会,讨论徐中堂、準(良)、袁(昶)、贻(谷)、高(燮曾)、张(仲炘)关于筹饷的各份折片。徐相主张搜括招商、电报、铁路公积的剩余利润。準学士主张责成督抚剔除中饱私囊的部分。袁光禄主张整顿关税、厘金,必须得到适当的人来办理,应该参用士人掌管局务,并保举九名廉洁精明的官员。高读学主张平抑国外金磅的价格。贻学士则请求严厉命令疆吏,大省每年筹集三百万,中省二百万,小省一百万。张光少的意见和贻学士相同,只是把数额稍微减少。复奏折也已经起草完毕,由军机大臣主稿,对六人的意见或驳斥、或批准、或依从后加以变通,但最终仍归于没有把握。我认为一时也无从下手,只好随同画押议定后退下。大体说来,高折最切中要害,只是苦于无法办成。(眉批)按我国既然不是金本位制,那么国际汇兑当然受人操纵,磅价本来就有盈亏,试问该怎样平抑呢?贻、张二人只是纯粹采用强制手段,说的不是通晓道理和形势的话。这些财物并不是上天凭空造出来的,哪里能得到这么多闲置款项,任人索取呢?回来批阅房山课卷。傍晚趁着凉快骑马到西悦生堂走了一趟,山光林色翠绿,清爽之气扑入衣襟袖口,清风徐来,烦热全被洗涤干净。顺路拜访伟臣,略谈了一会儿。朱幼笏来给采涧诊病。
廿七日阴,微雨。至鸿升店答访徐澍生,面致盟牒,澍兄长余十七岁。又至东路谢客十馀家。午刻至对过拜供(二伯母生辰)。闰枝、颂年、亚蘧在大兄处招余手谈,晚饭后始散。悦生堂司事李佩玖、高瑞征来报销用账。廿八日晴,甚凉爽。复陆惕身同年信,托澍生带。一日校对奏议。丁中丞(日昌)议海防事宜,切实详明有用之文也。叶玉书同年(祥麟)来拜(新选广东信宜县)。傍晚澍生来辞行,与大兄约其至广和话别。书贾李姓以姚铉《唐文粹》求售(浙江许刻本),雠校板本甚精,殊胜旧刻。自明人定古文八家,于唐唯取韩、柳,本朝储氏复益以孙、李,于是学者于唐人文仅知有此四家,此外概从摈弃。此书采录唐文甚备而不收骈体,一时奇古醇逸之作均赖以存。学者既以韩、柳为宗,又必旁读诸家,左右取资,方足以尽文心之变。接湖南梁叔庄、黑龙江家叔畲先生书。廿九日晴。校勘奏议。作家书。戚升槐同年(扬)、沈子钧、冯舫同(圻。梦华前辈胞侄)、易丞午(贞)陆续来谈。夜雨颇凉。三十日阴。午后雷雨。缪恒莽、舒宾如来谈。恒莽云,闻之王夔老,近来各卿贰颇有疏保人才者,皆留中不发,而余所保三员独蒙召用,实异数也。闻言深怀愧悚。灯下随意读《文粹》,奇变殊扩心目。舒元舆《问国庠记》一篇,尤深宕有味。查西悦生堂出入用账,为重定章程数条。六月初一日晴。祝冯志先太夫人寿。又祝曾慕陶太夫人寿。午刻至同丰堂赴又笏之约。散后访徐袖芝(寿兹),壬午、癸未年间换帖旧交,新自河南镇平县知县保举人才入京引见。旧雨重逢,各畅谈别后事。袖芝任上蔡、镇平,皆有惠政,今之循吏也。晚。又诣志先处夜宴。江亭销夏诗第二首西山背水绝尘喧,小坐庐亭一解烦。空对乾坤搔短鬓,且回日月入清尊。座间喜集霓裳侣,泥上重寻雪爪痕。何日南金贡双阙,诗情宦迹醉中论。初二日阴。浙江海运委员郭(润畦,山东人)来见。饭后袖芝、谢树存(祖宝)来谈。晚,袖芝约同丰,大雨骤至,冒雨而归。初三日晴。浙江海运委员曹星阶(晋泰)来见。接兰生先生信。午后拜客,顺诣岳母处。初四日阴。连日校对《皇清奏议》,约润泽来帮写校签,八卷均校毕,粘签记档。初五日阴。皇上升勤政殿,觐见德国新换使臣克林德,臣毓鼎侍班(文星阶、伊仲平、王爵生同班)。太液荷花盛开,红裳翠盖,晚霞送馨,缓步河边,爽沁心骨。巳正入侍如仪。出至国史馆交奏议。归寓批阅咸安宫课卷。晚,古微、橘农约广和。初六日晴。阅卷。午后董绶金来久谈,因偕至琉璃厂,在论古斋买《晚香堂苏帖补遗》,系明拓本,杨幼云又一苏斋藏本也。精采奕奕,眉山真面始见。余习苏书年馀,至此益坚所习。又买苏书《心经》小楷一纸,亦旧拓也。傍晚,袖芝来,因偕至便宜坊赴树存之约。散后同饮于女春堂,归近四鼓。初七日晴。一日阅卷。展新获帖,作应酬字数件。傍晚出门拜客,访缪恒莽,知已奉旨仍以道员发直隶,尽先即补,并交军机处存记。晚饭后树存约韵华,未往。初八日晴。接许锡珍信。一日阅卷。润泽来,为之讲授文字。午后出门拜客。以陈根仁大兴超赴选文事托马少蘅(古微来托者)。与徐受之、谢树存话旧徐侯上考书梁苑,谢客蛮参泛越舲。旧梦依稀还昨日,故人寥落半晨星。激昂论事心空赤,跌宕征歌眼尚青。醉卧不辞无算爵,人生踪迹似浮萍。受之招饮,因病未赴,以诗谢之招凉宵置酒,解醉冷浮瓜。偏为梁园病,多辜杜曲花。忧时铁如意,惜别玉琵琶。人事仍相左,沉吟感岁华。(原稿此处空三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译二十七日,阴天,小雨。到鸿升店回访徐澍生,亲自把盟牒交给他,澍兄长我十七岁。又到东路向十多家客人致谢。午时到对面拜供(二伯母生日)。闰枝、颂年、亚蘧在大哥那里招我下棋,晚饭后才散。悦生堂司事李佩玖、高瑞征来报销账目。二十八日,晴,十分凉爽。又给陆惕身同年写信,托徐澍生带去。一整天校对奏议。丁中丞(日昌)议论海防事务,文章切实、详细、明白而有用。叶玉书同年(祥麟)来拜访(新选广东信宜县)。傍晚徐澍生来辞行,我和大哥约他到广和居话别。书商李姓拿姚铉的《唐文粹》来求售(浙江许刻本),校勘刻本非常精细,远胜旧刻。自从明人确定古文八大家,在唐代只取韩、柳,本朝储氏又增入孙、李,于是学者对于唐人文章只知道这四家,此外一概排斥。这部书收录唐文非常完备而不收骈体文,一时奇特古朴、醇厚洒脱的作品全赖它保存下来。学者既然以韩、柳为宗,又必须旁读其他各家,从左右两面取法,才足以穷尽文章情思的变化。收到湖南梁叔庄、黑龙江家叔畲先生的信。二十九日,晴。校勘奏议。写家信。戚升槐同年(扬)、沈子钧、冯舫同(圻,梦华前辈的侄子)、易丞午(贞)先后来谈。夜里下雨,很凉。三十日,阴天。午后雷雨。缪恒莽、舒宾如来交谈。恒莽说,听王夔老说,近来各位卿贰有不少上疏保荐人才,都被留中不发,而我所保荐的三个人却独自蒙受召用,实在是特殊的待遇。听了这话,我深感惭愧和惊惧。灯下随意阅读《文粹》,其中奇特变化大大开阔了心胸眼界。舒元舆的《问国庠记》一篇,尤其深沉跌宕而有意味。查阅西悦生堂出入的用账,重新制定了几条章程。六月初一日,晴。给冯志先太夫人祝寿。又给曾慕陶太夫人祝寿。午时到同丰堂赴又笏的约会。散席后拜访徐袖芝(寿兹)。他是壬午、癸未年间换帖的旧交,最近由河南镇平县知县保举人才入京引见。旧日朋友重新相逢,各自畅谈分别后的事情。袖芝任上蔡、镇平知县时,都有惠民政绩,是当今的循吏。晚上,又到志先那里参加夜宴。《江亭销夏诗》第二首:西山背靠流水,隔绝了尘世喧闹;在小小的庐亭坐一会儿,便能解除烦忧。徒然面对天地抚摸短鬓,姑且让日月进入清酒杯中。席间高兴地聚集了霓裳般的伴侣,泥地上又寻找到雪泥鸿爪。什么时候南方的珍宝进贡到双阙?让我们在醉中谈论诗情和宦迹。初二日,阴天。浙江海运委员郭某(润畦,山东人)来拜见。饭后,袖芝、谢树存(祖宝)来交谈。晚上,袖芝约在同丰堂相聚,突然下起大雨,只好冒雨回来。初三日,晴。浙江海运委员曹星阶(晋泰)来拜见。收到兰生先生的信。午后拜访客人,顺路到岳母那里。初四日,阴天。连日校对《皇清奏议》,约润泽来帮忙写校签,八卷全部校完,贴上校签并登记存档。初五日,阴天。皇上升座勤政殿,接见新任德国使臣克林德,臣毓鼎随侍站班(文星阶、伊仲平、王爵生同班)。太液池的荷花盛开,红花绿叶,晚霞送来芳香,我缓步河边,清爽之气沁入心骨。巳正入内侍奉,一切按仪式进行。出来后到国史馆交奏议。回寓所批阅咸安宫课卷。晚上,古微、橘农约在广和居相聚。初六日,晴。阅读课卷。午后董绶金来长谈,于是和他一起到琉璃厂,在论古斋买了《晚香堂苏帖补遗》,是明代拓本,也是杨幼云另外收藏的苏斋本。精气神焕发,苏轼书法的真实面貌这才显现出来。我学习苏书已经一年多,到这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学习。又买了一张苏书小楷《心经》,也是旧拓本。傍晚,袖芝来,于是和他一起到便宜坊赴树存的约会。散席后在女春堂一同饮酒,回来时已接近四更。初七日,晴。一整天阅读课卷。展看新得到的法帖,写了几件应酬文字。傍晚出门拜客,拜访缪恒莽,得知他已经奉旨仍以道员身份派往直隶,尽先即补,并交军机处存记。晚饭后树存约韵华,没有前往。初八日,晴。收到许锡珍的信。一整天阅读课卷。润泽来,我给他讲授文字。午后出门拜客。把陈根仁大兴超赴选文的事情托付给马少蘅(古微来托办此事)。和徐受之、谢树存叙旧:徐侯在梁苑参加考核,谢客在蛮地乘船漂行。旧日的梦境依稀还像昨天,老朋友零落得如同早晨的星星。慷慨激昂地议论政事,内心徒然一片赤诚;纵情高歌远游,双眼仍然明亮。醉卧时不怕没有数不清的酒杯,人生的踪迹就像浮萍一样。受之请我饮酒,我因病没有赴约,写诗向他致谢:邀请我在凉爽的夜晚置酒,借清凉的瓜果解除醉意。偏偏因为在梁园生病,多次辜负杜曲的花事。忧虑时局,手中的铁如意仿佛也带着激愤;惋惜离别,像面对玉琵琶一样伤感。人事总是彼此错过,沉吟之间感叹年华流逝。(原稿此处空三行。以下内容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南游记光绪廿五年己亥七月二十日晴。具折请回籍省墓省亲假。辰初至朝房候事,奏事官口传谕旨,着赏假三个月。出城拜客数家而归。廿二日晴。发常州信。午刻至便宜坊,赴余绶屏之约。席散至正阳楼与大、四兄小酌,食蟹甚佳。廿三日晴。黄慎之丈来久谈。饭后往琉璃厂买物,在论古斋买《朱子古文读本》一部。至致美斋便酌,亚蘧、颂年、大兄撇兰公局也。散后诣源丰润,托其汇银壹百两。廿四日晴,甚热。荣心庄来谈。入城访叶鞠裳。出城访秦佩鹤前辈。归寓橘农来。未刻正阳楼赴济帆之约。酉刻至聚宝堂赴张伯纳之约。余到过迟,客将散矣。葆贞约便宜坊,未往。廿五日晴。出永定门至安乐林,为黄捷卿之令兄成主。得门人黄补臣信并其尊人讣。归寓收拾行装。申刻至豫和堂赴葆良之约。廿六日晴。徐子贞来谈。书贾李姓以巴陵方氏藏书来售。买《金华丛书》二百本,明嘉靖印本;《宋史新编》四十二本,《文选补遗》二十本(白棉纸,印极精);《湖文录》一部;《古文正的》一部(常德杨性农〔彝珍〕选,墨守桐城家言者也);《廿四史文钞》一部;《昌黎诗注》一部。又见南宋本《通鉴纪事本末》,共八十四本,证以瞿氏藏书目录,行款均合(每半页十二行,行十九字,板心有字数及梓人姓名),字大纸密,可爱之至,索价八百金。又南宋本《六臣注文选》,行款亦确,而板本则模糊断烂,远不如《纪事》之精,索价六百金。据李贾言,《纪事本末》三百金可得,余则无此力量也。午刻赴志先本宅之约(首座者为刘曼仲,景韩中丞之子也)。申刻又赴潘经士本宅之约,肴甚精,同人行令下酒,尽欢而散。接缪恒莽信,拟为余招呼津程,随手作复,交原差带去。又接于华堂信,留余下榻。廿七日晴。发八叔信。又复于世兄信,排定咸安宫课卷甲乙,大、四兄所代阅也。得塘沽回电,云“海晏”初三四可到。申刻赴效丈之约。廿八日晴。送行之客络绎而来,有见有不见。未刻赴乙未门人安徽馆公饯。希文四叔自内城来送。廿九日晴。入城至昆、徐、孙、廖师处辞行。出城至正阳楼赴汪颂年之约,半席先行,至便宜坊赴谢缵臣之约。三十日晴。一日料理行装,清厘经手要件。叔南、志先约本宅,余辞之。固来邀,只得往谈,略坐即行。至广和居赴吴子倩、子和之约。子和新自献县来,交到佩伯信一封,于师门惓惓特甚,深以不得在此卒业为恨。佩伯视一世无足当意者,而信服余出于至诚。其天分甚高,倘裁其狂简,自可成材。惜乎师友之不易得也。申刻又赴橘农小酌。吴颖芝丈来访,拟令其世兄扆臣十月中附余伴北行。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生辰,拜供。午后诣保之师辞行,久谈。又诣效丈及四兄处,迎外姑及四嫂来作竟日叙。初二日晴。清晨起,九点钟登车。外姑挈一仆妇同行。十一点钟火车开行,三点钟抵天津老龙头,于世兄来接,随至塘沽。火车停一时许复行,抵塘已上灯矣。住佛照楼,探得“海晏”未到,“泰顺”昨日挂口,因搭“泰顺”。此次出京系广升栈包办,自京送至沪,火车(二等)、轮船(上房舱)、水脚,一路上下挑力均在内,每人十六元(行李少,则十五元,闻尚可商减。余坐头等车加洋二元),简便之至(同乡徐厚之〔福基〕,志先托余挈之以行)。初三日晴。十点钟上船,住官舱。于世兄招呼极为周到,可感。托其寄京信一纸并酒三瓶。账房金紫云(住上海后马路恒源里),其副符少峰,皆湖州人。紫云之子,号叔兴,少年美秀。初四日晴。拨船不来,停轮一日。同舱潘子久太守(泰谦,皖人,曾任南海县),许苓西(秉榛,广东人,筠师从子),于明若(式格,晦若前辈弟),谈极洽,赖此稍解寂寞。初五日晴。四点钟晚潮始开行,一夜平稳。初六日晴。十一点钟抵烟台,礼拜不上货,又停轮一日。买梨者蚁集。其皮色丑而黑者为莱阳梨,味极甘脆;彼美其外者则劣甚。石榴之大者如小西瓜。发第二号京信,交邮局。初七日晴。晚潮开轮,一夜平稳。连日闷坐,唯读朱子古文,遒丽如庭陵,醇茂如南丰,清峭如半山,实为南宋一大家,乃自来论文家以先生道学之故,竟忽视其文,不置之唐宋诸大家之内,可见俗论之未可凭也。若置之唐宋八家内,当胜颍滨。初八日晴。入黑水洋。微风徐拂,水波不兴,几不知有海行之苦。终日与诸君手谈。晚,入绿水洋。
译南游记 光绪廿五年己亥 七月二十日,晴。准备奏折,请求回籍省墓省亲休假。辰初到朝房等候办事,奏事官口头传达谕旨,命令赏给三个月假期。出城拜访几家客人后回来。二十二日,晴。寄出常州的信。午时到便宜坊,赴余绶屏的约会。散席后到正阳楼和大哥、四哥小酌,吃螃蟹非常好。二十三日,晴。黄慎之丈来长谈。饭后到琉璃厂买东西,在论古斋买了一部《朱子古文读本》。到致美斋略备酒食,亚蘧、颂年、大哥撇下兰公局前来。散席后到源丰润,托他汇银壹百两。二十四日,晴,十分炎热。荣心庄来交谈。进城拜访叶鞠裳。出城拜访秦佩鹤前辈。回寓所后橘农来访。未时到正阳楼赴济帆的约会。酉时到聚宝堂赴张伯纳的约会。我到得太晚,客人将要散去了。葆贞约在便宜坊,没有前往。二十五日,晴。出永定门到安乐林,为黄捷卿的令兄成服主丧。收到门人黄补臣的信,以及他父亲的讣告。回寓所收拾行装。申时到豫和堂赴葆良的约会。二十六日,晴。徐子贞来交谈。书商李姓拿巴陵方氏的藏书来求售。我买了《金华丛书》二百本,是明嘉靖印本;《宋史新编》四十二本;《文选补遗》二十本(白棉纸,印刷极精);《湖文录》一部;《古文正的》一部(常德杨性农〔彝珍〕选,是墨守桐城家言的人);《廿四史文钞》一部;《昌黎诗注》一部。又看到南宋本《通鉴纪事本末》,共八十四本,用瞿氏藏书目录加以考证,行款完全相合(每半页十二行,每行十九字,版心有字数及刻工姓名),字体大、纸张厚密,可爱至极,索价八百金。又有南宋本《六臣注文选》,行款也确实相合,但刻本模糊破烂,远不如《纪事》精美,索价六百金。据李书商说,《纪事本末》三百金可以买到,我没有这样的财力。午时赴志先本宅的约会(首座是刘曼仲,景韩中丞的儿子)。申时又赴潘经士本宅的约会,菜肴非常精美,同席的人行酒令助酒,尽兴而散。收到缪恒莽的信,准备替我安排津程,随手写了回信,交原来的差役带去。又收到于华堂的信,邀请我到他那里住宿。二十七日,晴。给八叔发信。又给于世兄回信,排定咸安宫课卷的甲乙等次,这是大哥、四哥代为阅卷的。收到塘沽回电,说“海晏”初三、初四可以到。申时赴效丈的约会。二十八日,晴。前来送行的客人络绎不绝,有的见到了,有的没有见到。未时赴乙未门人在安徽馆举行的公宴送行。希文四叔从内城来送行。二十九日,晴。进城到昆、徐、孙、廖四位老师那里辞行。出城到正阳楼赴汪颂年的约会,席至中途先行离开,又到便宜坊赴谢缵臣的约会。三十日,晴。一整天料理行装,清理经手的重要事务。叔南、志先约我到他们家,我推辞了。他们坚持来邀请,只好前往交谈,略坐一会儿便离开。到广和居赴吴子倩、子和的约会。子和刚从献县来,交给我佩伯的一封信,信中对师门情意特别深厚,很遗憾不能在这里完成学业。佩伯认为一世人中没有一个值得满意的人,但他出于至诚地信服我。他天分很高,如果能约束他的狂放简率,自然可以成材。可惜良师益友很难得到。申时又赴橘农的小酌。吴颖芝丈来访,准备让他的世兄扆臣在十月中旬跟随我一同北行。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生日,拜供。午后到保之老师那里辞行,长谈许久。又到效丈及四哥那里,接外姑和四嫂来作一整天的聚会。初二日,晴。清晨起床,九点钟上车。外姑带着一名仆妇同行。十一点钟火车开行,三点钟到达天津老龙头,于世兄来接,随即到塘沽。火车停了一个多小时后重新开行,到达塘沽时已经掌灯了。住在佛照楼,打听到“海晏”还没有到,“泰顺”昨天已经挂靠,于是搭乘“泰顺”。这次出京由广升栈包办,从北京送到上海,火车(二等)、轮船(上房舱)、水脚,一路上下搬运行李的脚力都包括在内,每人十六元(行李少则十五元,听说还可以商量减价。我乘头等车,另加洋二元),非常简便(同乡徐厚之〔福基〕是志先托我带他同行的)。初三日,晴。十点钟上船,住官舱。于世兄照料得非常周到,令人感激。托他寄一封北京信和三瓶酒。账房金紫云(住在上海后马路恒源里),他的副手符少峰,都是湖州人。紫云的儿子,号叔兴,少年英俊秀美。初四日,晴。拖船没有来,轮船停了一天。同舱的潘子久太守(泰谦,安徽人,曾任南海县)、许苓西(秉榛,广东人,筠师的侄子)、于明若(式格,晦若前辈的弟弟),谈得非常融洽,靠此稍微排解了寂寞。初五日,晴。四点钟等晚潮才开船,一夜航行平稳。初六日,晴。十一点钟到烟台,礼拜日不上货,又停船一天。买梨的人像蚂蚁一样聚集。果皮颜色丑陋而发黑的是莱阳梨,味道极甜脆;外表好看的反而很差。大石榴像小西瓜一样。发出第二号京信,交邮局寄出。初七日,晴。晚潮时开船,一夜航行平稳。连日闷坐,只有阅读《朱子古文》。朱子古文遒劲秀丽,如同庭陵;醇厚丰茂,如同南丰;清峭劲拔,如同半山,实在是南宋的一大家。只是自来谈论文章的人因为先生是道学家,竟然忽视他的文章,不把他列入唐宋诸大家之中,由此可见流俗的议论不能凭信。如果把他列入唐宋八大家之中,应当胜过颍滨。初八日,晴。进入黑水洋。微风徐徐吹拂,水面不起波浪,几乎感觉不到海上航行的辛苦。一整天和各位下棋。晚上,进入绿水洋。
初九日晴。清晨已渐入黄水,仍无风浪。三点钟抵上海。海行七日,眠食照常,屈指十二次飘洋,此为第一矣。登岸往长发栈,发京电,又发常州明信片一纸。栈中臭虫之多,几于车载斗量。无可如何,以大板架于屋中心而眠。申刻潘子久诸君约一家春番菜馆,至则系粤人郑业臣作东(香山人,在沪开巨安吕宋烟行,并汇中外银两),同坐麦羲民(昌绪)亦香山人,在沪开全亨洋行。席散,苍西约花叙,余召林凤宝。初十日晴。余三十七岁生日,外姑为我吃面。往铁马路桥船行,雇船并定小轮拖带(四舱大无锡快),合洋廿四元。至鸿仁里源丰润访顾紫霞未值,见其同事龚文浩,取到汇银百两(合洋乙百三十七元四角),又椒舅汇票五百金。至新马路昌寿里对过访翁寅臣妹丈并见六妹,留余午饭。知弢甫前辈亦在沪,因约来畅谈。闻苏关查索甚苛扰,爰托弢甫代起江海关护照。归栈偕岳母坐马车绕黄浦滩及各马路,在万年春番菜馆便餐,傍晚始归。瑾叔弟来谈,新自鄂迎妇归也。少憩复至林新宝家赴子久之约,余改招金菊香。十一日晴。写应酬扇、对六件。麦羲民、翁弢甫均来访。羲民邀至一品香吃番菜,同至嘉伦绸缎庄买纱罗数种。至游戏报馆访李伯元(名宝嘉,季莽内兄也)略谈。复至全亨答访羲民、巨安,答访业臣。归寓黄小农来访,偕岳母坐马车游张氏味莼园,无甚足观,惟衣香鬓影掩映左右,为差胜耳。遇陈杏荪、王旭庄,匆匆立谈数语,日薄虞渊,始命驾而归。诣桂仙观剧。余暂赴一家春,应寅臣之约。复回桂仙,不终局而出。栈伙李阿金送客回京,托其带第三号家书。十二日晴。子久、苍西、羲民均来送行。伯元来答访,托带季盦信件。写应酬四件。命两仆发行李,护岳母下船。余至一品香赴弢甫之约。弢甫谈及去年在常下榻里第,承诸兄弟关照,至今切切于心。散后即下船,五点钟轮拖开驶。十三日阴。十一点钟抵苏州,泊阊门太子码头,微雨登岸,至王洗马巷谒见舅母,则病癥已半月,势甚危殆,形容枯瘦,迥异十年前,余几不能辨识。与少甫、墨缘畅谈。午饭后至大井巷谒见高叔祖母、季文五太叔祖,萧家巷访叔元三哥并见三嫂。雨甚,天暝,仍归蒋处,谈至夜深。舅母彻夜呻吟,不能成寐。十四日雨竟夜不止。拟出城展谒外王母吕恭人坟茔,因雨未果。花表妹闻余至,归宁。午饭后辞行下船。中宵闻岸上箫声呜咽,顿触思家之念,展侧不甚成眠。庚寅八月,偕前室管夫人北上,舟泊阊门,距今已十年矣。怆然生感又是江南稻蟹时,西风回首不胜悲。秋云如梦归何处,崔护重来鬓渐丝。十五日中秋节。溯自壬午秋闱,在场中过节,此后无岁不在家,今乃客中第二次也。一日风逆雨甚,午初抵浒墅关(至闾门三十里),登岸买席。又勉强行二十里,抵望亭泊焉。蚊飞扑面,顷刻不能眠。怀采涧佳节匆匆路上经,篷窗孤倚酒初醒。欲知今夜征夫梦,雨雨风风泊望亭。玉臂云鬟背碧纱,中庭瓜果感蟾华。别离滋味初尝到。月正圆时不在灾。十六日天竟放晴,风仍逆。黎明解维,十八里过新安,廿五里过无锡,时钟指十点。绕城行半时许,九里过皋桥,十八里过石塘湾,又十八里泊洛社(无锡辖)。十七日晴,风仍逆。晨醒已过戚墅堰,故乡烟树,顾之欣然。午刻抵常城,入北水关登岸,到家叩谒伯母,慈颜虽渐见老境,精神尚不甚衰。又见老姨太太、兄嫂、诸弟伉俪。饭后至家庙祖先前行礼。庙系诸兄弟前年所创,以承世父未竟之志。轮奂崇闳,气象严整,旁辟小园,池亭雅靓,水木清华,瞻眺良久始返。(庙寝设神龛三座,中祀中丞公,盛太夫人。左龛祀资政公,中宪公,中翰府君。右龛祀董恭人,蒋夫人。而亡嫂吕宜人、吴宜人,亡室管夫人,三弟妇吕宜人皆列焉。)晚,合家剧谈南北诸事。翊虞备薄饼接风。十八日晴。出门拜客,见姑母谈甚久。次伯则赴消夏会未值,傍晚诣岳母略坐。老姨太太备中碗炒面接风。十九日晴。秋分。祭宗祠。与次伯畅谈。归路拜客,见史清翁、刘护翁。傍晚,三兄邀余吃顺昌,适陶宝如在旁屋,夺东而去。眠时人稍不适,服人参一钱。二十日晴。至次伯处贺福承、福鸿两侄入泮之喜,饭后归。盛旭翁枉过,为重宴鹿鸣事,乡绅具呈,约余列衔。旭老年八十六矣,步履康强,精神矍铄,吾乡之耆硕也。虞树荪送来酒席一桌,邀椒舅、怀冰、朗存在园中共啖之。灯下作致采涧书。
译初九日,晴。清晨已经渐渐进入黄水,仍然没有风浪。三点钟到达上海。海上航行七天,睡眠饮食照常,屈指一算,这是我第十二次漂洋过海,也是第一次这样航行。上岸到长发栈,发出北京电报,又寄了一张常州明信片。客栈里的臭虫多得几乎可以用车载、用斗量。没有办法,只好把大木板架在房屋中央睡觉。申时潘子久等人约在一家春番菜馆相聚,到那里才知道是粤人郑业臣做东(香山人,在上海开巨安吕宋烟行,并办理中外银两汇兑),同席的还有麦羲民(昌绪)。他也是香山人,在上海开全亨洋行。散席后,苍西约我赏花叙谈,我叫了林凤宝来。初十日,晴。我三十七岁生日,外姑给我煮面。到铁马路桥船行,雇船并预定小轮拖带(四舱大无锡快),合计洋二十四元。到鸿仁里源丰润拜访顾紫霞,没有遇到,只见到他的同事龚文浩,取到汇银一百两(合洋二百三十七元四角),又取到椒舅汇来的五百金汇票。到新马路昌寿里对面拜访翁寅臣妹丈,并见到六妹,留下吃午饭。得知弢甫前辈也在上海,于是约来畅谈。听说苏关查搜十分苛扰,于是托弢甫代办江海关护照。回客栈后和岳母坐马车绕行黄浦滩及各条马路,在万年春番菜馆吃便饭,傍晚才回来。瑾叔弟来交谈,他刚从湖北迎接妻子回来。稍作休息后又到林新宝家赴子久的约会,我改为邀请金菊香。十一日,晴。写应酬用的扇面、对联六件。麦羲民、翁弢甫都来拜访。羲民请我到一品香吃西餐,一同到嘉伦绸缎庄买了几种纱罗。到《游戏报》报馆拜访李伯元(名宝嘉,季莽的内兄),略谈几句。又到全亨回访羲民、巨安,回访业臣。回寓所后黄小农来访,和岳母坐马车游览张氏味莼园,没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只有衣香鬓影在左右交相掩映,略微好一些。遇到陈杏荪、王旭庄,匆匆站着谈了几句。天色将晚,才命车回来。到桂仙那里看戏。我暂时到一家春,应答寅臣的约会。又回到桂仙那里,戏还没演完就出来了。客栈伙计李阿金送客人回北京,托他带第三号家书。十二日,晴。子久、苍西、羲民都来送行。伯元来回访,托他带季盦的信件。写应酬文字四件。命两个仆人先发送行李,扶岳母下船。我到一品香赴弢甫的约会。弢甫谈到去年在常州住在里第,承蒙各位兄弟照顾,直到今天仍铭记在心。散席后立即下船,五点钟轮船在拖带下开行。十三日,阴天。十一点钟到苏州,停泊在阊门太子码头。冒着小雨上岸,到王洗马巷拜见舅母,她已经病了半个月,病势非常危急,形容枯瘦,和十年前完全不同,我几乎认不出来。和少甫、墨缘畅谈。午饭后到大井巷拜见高叔祖母、季文五太叔祖,又到萧家巷拜访叔元三哥并见三嫂。雨下得很大,天也黑了,仍然回到蒋家,谈到深夜。舅母整夜呻吟,不能入睡。十四日,雨整夜不停。本想出城拜谒外王母吕恭人的坟墓,因为下雨没有实现。花表妹听说我到了,回娘家来。午饭后辞行下船。半夜听到岸上的箫声呜咽,顿时触发思念家乡的念头,辗转反侧,不能好好入睡。庚寅八月,我和前室管夫人北上,船停泊在阊门,距今已经十年了。悲怆之中生出感慨,又到了江南稻熟蟹肥的时节,回首西风,悲伤不胜。秋云如梦,归处在何方?崔护重来时,两鬓已经渐渐斑白。十五日,中秋节。自壬午年秋闱以来,曾在考场中度过节日,此后没有哪一年不在家里,今天竟然是第二次在客中度过中秋。一整天逆风,雨下得很大。午初到达浒墅关(到闾门三十里),上岸买坐席。又勉强航行二十里,在望亭停泊。蚊子飞来扑脸,片刻也不能入睡。怀念采涧:佳节匆匆行走在路上,独自倚着船篷窗户,酒刚醒。想知道今夜远行人的梦境吗?就在风雨交加中停泊望亭。玉臂云鬟的人背对着碧纱帐,庭院中摆着瓜果,感受到月光。初次尝到离别的滋味,月亮正圆时却不在家。十六日,天气终于放晴,风仍然逆向。黎明解缆开船,十八里经过新安,二十五里经过无锡,当时时钟指向十点。绕城航行约半个时辰,九里经过皋桥,十八里经过石塘湾,又十八里停泊在洛社(无锡辖境)。十七日,晴,风仍然逆向。早晨醒来已经经过戚墅堰,看到故乡的烟树,回望它欣然欢喜。午时到常城,从北水关上岸,到家拜见伯母,她慈祥的面容虽然渐渐显出老态,精神却还没有明显衰退。又见到老姨太太、兄嫂以及各位弟弟夫妇。饭后到家庙,在祖先牌位前行礼。家庙是各位兄弟前年创建的,用来承继世父未完成的志愿。建筑高大宏阔,气象严整;旁边开辟了小园,池塘亭子雅致明丽,水木清华,我观览了很久才回来。(庙寝设置神龛三座,中龛祭祀中丞公、盛太夫人;左龛祭祀资政公、中宪公、中翰府君;右龛祭祀董恭人、蒋夫人。此外,亡嫂吕宜人、吴宜人,亡室管夫人,以及三弟妇吕宜人也都列在其中。)晚上,全家畅谈南北各地的事情。翊虞准备了薄饼为我接风。十八日,晴。出门拜客,见到姑母,谈了很久。次伯前往消夏会,没有遇到;傍晚到岳母那里略坐。老姨太太准备了中碗炒面为我接风。十九日,晴。秋分。祭祀宗祠。和次伯畅谈。回来的路上拜访客人,见到史清翁、刘护翁。傍晚,三哥请我吃饭,正好陶宝如在旁边房间,便把他拉走了。睡觉时身体略感不适,服人参一钱。二十日,晴。到次伯那里庆贺福承、福鸿两位侄子入泮。饭后回来。盛旭翁特意来访,为重新举办鹿鸣宴的事情,乡绅已经具呈,约我列名署衔。旭老已经八十六岁,步履健康有力,精神矍铄,是我乡的耆老硕彦。虞树荪送来一桌酒席,邀请椒舅、怀冰、朗存在园中共同享用。灯下写信给采涧。
二十一日晴。次伯、佳翁枉过。午刻祭家庙。二分二至因大宗祠行礼向例改后一天,此次则因麻巷开贺又展一天。祭毕享胙(吴让之亦在座,吴名荣,金匮人,精刻碑版,颇有钱梅清之风。家庙所有碑志皆吴手镌也)。步行而归,得大兄及采涧信,两宅安好。因添复大兄书两纸,封交邮局递寄。出门拜客。阳邑尊庆少甫(多。代理县篆)未晤。晤武邑尊施润斋(沛霖,汉军靖海侯之后。己丑、庚寅联捷进士)谈甚久,于政务极为练达。申刻赴朗存之约,与吕幼舲同年畅论别后事。二十二日晴。接京电,平姬廿日(后得京信乃系廿一日九点钟)得一女。步行诣岳母处。傍晚,杨怀冰移尊园中畅谈。二十三日晴。庄思潜来访。午刻至局前赴吕嘉生、刘护生两丈之约。傍晚,史季超来别,交还前欠三十金。宋致德来拜。二十四日晴。步行诣岳母处。午后至椒舅处品画,次伯、汤润丈已先在。椒老收藏颇富,且多精品。王石谷立轴,南田翁山水、花卉扇面各一,文待诏扇面,仇实父山水扇面,皆无上上品也。仇画清超苍秀,为生平目所未见。下视世间赝作,真有天壤之分。又有董文敏手书朱国盛告身一巨轴,字迹的真。展玩未尽,天已向暝,椒舅出酒点坐谈。步行而返。施邑尊答拜,未值。二十五日晴。杨桂士(敏)来答拜。次伯、嘉丈、金桂生均来,同步行至府西横街赴屠敬山之约。肴有熊掌,烹调极烂而佳。席散偕诸老步游府学一带。访兴文井古迹,井已眢,有碣在焉。题曰:“太乙泉碣。井上仙人风水木,敬而护之诒尔福。刻斯碣兮永无极。天台山人题。”系宋人手迹也。灯下作致墨缘信。又为岳母作致效曾、景苏丈两信。二十六日晴。天颇寒,须御棉衣。竟日拜客。晤德乾一太尊(元),谈甚久。见钱松生所辑学轨中有姬传先生尺牍数十条,皆论学论文之语,极精到有益,拟录出附于《惜抱文集》之后。二十七日晴。接墨缘信。沈森甫丈来久谈。其人虽老而倔强有奇气。客去,在园林徘徊半日,悠然会心。诸兄弟清福不浅哉。傍晚,诣岳母处,代作内姑母信两纸。至顺昌赴吕翰卿之约。二十八日晴。晨起三兄邀迎风楼吃蟹肉馒头,弟侄均往。至婆罗若为季超丈送行,未值。晤恒甫略谈,归寓。季超来辞行。钱季增(荣)以其季父松生大令(祝祺)《归求集》见赠,中有《学轨》四卷,辑录王阮亭、刘海峰、姚惜抱、梅伯言、梁小舟、曾文正、张香涛前辈诸公论文论诗论书之说,阅之殊有益。灯下作致采涧书。二十九日晴。敬山、重光、恒甫、澄甫兄均来谈。午刻至西下塘赴伍润芝之约。三十日晴。安生、新铭约西小河沿宝斋花叙。召琳宝并挈桂贞,皆常产之翘楚也。晚眠不适。九月初一日晴。一日养疴。翰卿来作手谈,未终局而卧。发京信。初二日晴。帖贾顾姓以淳化阁帖求售,系顺治时拓本,薛所蕴得残石于卫源,嘱王雪尼补廿七段,纸墨均旧,取肃府本比较,精彩迥殊,惜第九册有缺页。据顾贾言,此缺页在长寿康定张姓处可设法得而补之。乃以洋十元得之,与叔坤排比半日。晚,疾颇减。初三日晴。老刘猝得寒疾几殆,幸鍼师挽回。作一纸书寄采涧。傍晚人颇倦,偕叔坤至杨天兴小酌,元直、重光、怀冰均作不速客。元、怀旋去,仍偕重、坤访琳。初四日晴。寒露节。吴允生来谈。午刻至觅渡桥赴李静之、庄思潜之约。席散在岳母处久坐。复偕诸君访翠。在帖贾张姓处取来残阁帖廿八页,插配略全,惟第九册则尚多缺页。接京信。初五日晴。巳初偕三兄、五弟、翊侄出小北门上坟。中途与次伯会齐,先至黄塘乡秦村展谒本生七世祖匪庵公茔(讳徘,别号又騑,配刘孺人),次谒高祖讳耕方公茔(济桥公〔配项夫人〕居主穴,左昭因刑家言未葬,右穆为曾伯祖南陵公〔讳焯,字晴压,配陈夫人、杨夫人〕,次昭为曾祖南冈公〔讳煜,字景升工,配季夫人〕,次穆为曾叔祖南陔公〔讳冬寿〕,配陶夫人,又次昭为胞伯祖母金夫人、德夫人,又次穆为伯祖宠三公〔讳镐甲〕),配蓝夫人,伯祖扑之公〔讳梦甲〕,配王夫人、毛夫人。旁附一坟为次伯生母方夫人。茔外并列三冢为十太姑婆女〔守贞,未婚〕及晴厓公侧室徐婆、尚婆,又厝基二,一为胞伯祖豫生公〔讳保〕,次伯元配伯母盛夫人)。次谒金郎殿叔祖云巢公厝基(讳光烈)。此地厝基凡六:一为云巢公,一为次伯继配赵夫人,一为堂叔仲玉公(讳镐麟),配董孺人,一为姊二小姐(五伯之女),一为次伯侧室崔氏。
译二十一日,晴。次伯、佳翁特意来访。午时祭祀家庙。二分二至按照惯例因在大宗祠行礼而改到后一天,这次又因为麻巷举行庆贺而再推迟一天。祭祀完毕享用祭肉(吴让之也在座,吴名荣,金匮人,精于镌刻碑版,很有钱梅清的风格。家庙里所有的碑志都是吴亲手镌刻的)。步行回来,收到大哥和采涧的信,两家都平安。于是又给大哥写了两页回信,封好交邮局寄出。出门拜客。阳邑尊庆少甫(多,代理县篆)没有见到。见到武邑尊施润斋(沛霖,汉军靖海侯的后代。己丑、庚寅联捷进士),交谈很久,他对政务非常熟练通达。申时赴朗存的约会,和吕幼舲同年畅谈分别后的事情。二十二日,晴。收到北京电报,说平姬在二十日(后来收到北京信,才知道是二十一日九点钟)生了一个女儿。步行到岳母那里。傍晚,杨怀冰带着酒到园中畅谈。二十三日,晴。庄思潜来拜访。午时到局前赴吕嘉生、刘护生两位先生的约会。傍晚,史季超来辞别,交还以前所欠的三十金。宋致德来拜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二十四日,晴。步行到岳母那里。午后到椒舅处鉴赏书画,次伯、汤润丈已经先到了。椒老收藏很丰富,而且多是精品。王石谷的立轴,南田翁的山水、花卉扇面各一件,文待诏的扇面,仇实父的山水扇面,都是最上等的精品。仇实父的画清逸超拔、苍劲秀美,是我一生所未见的。再看世间的赝品,真有天壤之别。又有董文敏亲笔书写的朱国盛告身一幅大轴,字迹确实是真的。展玩还没有尽兴,天已经快黑了,椒舅拿出酒和点心,我们坐着交谈。步行回来。施邑尊回拜,没有遇到。二十五日,晴。杨桂士(敏)来回拜。次伯、嘉丈、金桂生都来,一同步行到府西横街赴屠敬山的约会。菜肴中有熊掌,烹煮得非常酥烂而美味。散席后和各位老人步行游览府学一带。访求兴文井的古迹,井已经干涸,旁边还有一块石碑。题文是:“太乙泉碣。井上仙人风水木,敬而护之诒尔福。刻斯碣兮永无极。天台山人题。”是宋人的手迹。灯下写信给墨缘。又替岳母写了两封致效曾、景苏两位先生的信。二十六日,晴。天气很冷,需要穿棉衣。一整天拜客。会见德乾一太尊(元),长谈很久。看到钱松生编纂的《学轨》中有姬传先生的书信几十条,都是谈论学问和文章的话,非常精当有益,准备抄录出来,附在《惜抱文 集》之后。二十七日,晴。收到墨缘的信。沈森甫丈来长谈。他虽然年老,却倔强而有奇气。客人离开后,在园林中徘徊了半天,悠然之间很有会心之处。各位兄弟享有的清福真是不浅啊。傍晚到岳母那里,代写内姑母的信两封。到顺昌赴吕翰卿的约会。二十八日,晴。早晨起床后,三哥邀请我到迎风楼吃蟹肉馒头,弟弟和侄子们也都去了。到了婆罗若为季超丈送行,却没有遇到他。见到恒甫,略谈几句,便回到寓所。季超来告辞。钱季增(荣)把他叔祖松生大令(祝祺)的《归求集》送给我,其中有《学轨》四卷,辑录王阮亭、刘海峰、姚惜抱、梅伯言、梁小舟、曾文正、张香涛等前辈谈论文、论诗、论书的言论,读来很有益处。灯下写了一封信给采涧。二十九日,晴。敬山、重光、恒甫、澄甫几位兄长都来交谈。午时到西下塘赴伍润芝的约会。三十日,晴。安生、新铭约我到西小河沿的宝斋花叙。叫来琳宝,并带着桂贞,她们都是常产中的佼佼者。晚上睡眠不适。九月初一日,晴。整天养病。翰卿来和我下棋,棋局还没有结束我便躺下了。发出京城来信。初二日,晴。帖贾顾姓拿《淳化阁帖》来求售,是顺治时期的拓本。薛所蕴从卫源得到残石,嘱咐王雪尼补刻二十七段,纸墨都很旧;拿来与肃府本比较,神采大不相同,可惜第九册有缺页。据顾贾说,这些缺页在长寿康定的张姓人家那里,可以设法取得来补齐。于是用洋十元买下,和叔坤排比整理了半天。晚上,疾病减轻了不少。初三日,晴。老刘突然患寒病,几乎危殆,幸亏针灸医师把他救了回来。写了一封信寄给采涧。傍晚颇觉疲倦,和叔坤到杨天兴处小酌,元直、重光、怀冰都不请自来。元直、怀冰随即离去,我仍和重光、叔坤一起去拜访琳。初四日,晴。寒露节。吴允生来交谈。午时到觅渡桥赴李静之、庄思潜的约会。酒席散后,在岳母那里坐了很久。又和诸位朋友一起去拜访翠。在帖贾张姓那里取回残缺的《阁帖》二十八页,插配后大体完整,只有第九册仍缺很多页。收到京城来信。初五日,晴。巳初,和三哥、五弟、翊侄从小北门出城上坟。途中和次伯会合,先到黄塘乡秦村拜祭本生七世祖匪庵公的墓(讳徘,别号又騑,配刘孺人),又拜祭高祖讳耕方公的墓(济桥公〔配项夫人〕居主穴,左昭因刑家之言未葬,右穆为曾伯祖南陵公〔讳焯,字晴压,配陈夫人、杨夫人〕,次昭为曾祖南冈公〔讳煜,字景升工,配季夫人〕,次穆为曾叔祖南陔公〔讳冬寿〕,配陶夫人;又次昭为胞伯祖母金夫人、德夫人;又次穆为伯祖宠三公〔讳镐甲〕),配蓝夫人;伯祖扑之公〔讳梦甲〕,配王夫人、毛夫人。旁边附葬一墓,是次伯的生母方夫人。墓地外并列三座坟,是十太姑婆的女儿〔守贞,未婚〕以及晴厓公的侧室徐婆、尚婆;另有两处厝基,一处是胞伯祖豫生公〔讳保〕,另一处是次伯的元配伯母盛夫人。又拜祭金郎殿叔祖云巢公的厝基(讳光烈)。这里的厝基共有六处:一处是云巢公,一处是次伯的继配赵夫人,一处是堂叔仲玉公(讳镐麟),配董孺人,一处是二小姐姐姐(五伯之女),一处是次伯的侧室崔氏。
其坟堂屋侧为三姑母冢。次第祭毕,在坟屋少憩,审理坟丁周灿林盗卖坟树,未结。归路诣郑王庙嘉善庵展谒六世祖铁船公茔(讳安宗),配刘宜人(铁船公居主穴;左昭为五世伯祖起潜公正讳钟仪),配庄孺人;右穆为五世伯祖天麒公U讳钟),配刘孺人;又次穆为五世祖苍书公〔讳钟僖〕,配刘夫人、强夫人〔在次穆穴下〕。茔外尚有两房)。祭毕入城,归寓午饭。余复独出东门至三里庵展谒七世祖又骙公茔(讳骙),配毛孺人。茔向托稻香庵僧人照管,今僧名慧修。庙系明时所建,有万历年碑。归寓已夕阳在屋角矣。盛耔云丈再来访,未值。初六日晴。清晨次伯来讯坟仆盗树事,地保、买树人秦福泉、周灿林俱集,议责议罚各有差。饭后偕六、七弟至岳母处,以酒点相待。归途访素。初七日晴。半日写酬应各件。翰卿、朗存均来。饭后走访宋滋德,晤其兄善先。又访幼舲未值。在嘉生丈处小坐而返。又偕诸兄弟至隆兴馆小酌,三兄作东。归途访琳。灯下作致大兄书。得季兄明信片。初八日晴。发常德汤温丈信(局寄),又发京信及季兄明信片(邮局寄)。诣岳母处,留我午饭。兼访思潜,思潜以尊甫《玉馀尺牍》、《滇事总录》见赠。在宛委山庄买《东坡书陶诗》一部(跋中有绍兴十年,毛氏房谓系翻雕苏本。记得《渔隐丛话》曾考此书,载有写人姓名。待考)。《纪评瀛奎律髓》一部,方虚谷守西江宗派所标举诗法,甚有渊源,阅之殊有益。唯分类太碎,所录诗亦未尽惬人意,故后人多致讥弹。要之不失诗家宗轨。纪文达抨击不留馀力。纪于诗学本未入微,所论不可尽凭也。晚间邹厨备肴点献余,怀冰适来,邀之同嚼。阅申报,恭读初五日祈雨,上谕有云:应天之实,首在恤民。令直隶清狱讼,缓钱粮及积谷捐。臣毓鼎因念此次刚相使苏使粤肆意诛求,掊克小民,剥削元气,上干天和,未始不由于此。(刚相之意反在力杜中饱,裁节浮费,不欲掊克小民。殊不知取之于官,官何所偿,仍取之于民耳。一一庚注)慕聆诏语,隐痛于心,惜远在江湖,不克乘时入告,爰作函致秦佩鹤前辈,请其斟酌疏陈,或可默感圣衷,稍纾民困也。整容匠魏姓推捏甚舒畅,胜于诸工,由其深谙穴道耳。初九日晴。巳刻至钟家巷赴费惕臣之约,召琳,日暮始散。次伯、椒舅约红梅阁登高,不果往。顾姓又以绛帖残本求售,旧拓也。纸墨甚精,以四元得之。临卧眩晕,呕水数斗,惫甚。初十日晴。服香砂六君汤,健脾理气,体次居然不甚倦。午刻勉赴史恒甫之约。散后访袁幼铨剧谈。杨永清自京转饷回里,畅讯日下近事。伯诚偕毛君云上来访,王先生有南旋之说,拟延其督课成儿,然亦未能定局也。庄思缄自粤西回,过访未晤。十一日晴而有风,稍寒。晨诣岳母处。午饭后与思缄押衣饰至宋府。归寓与诸兄弟在园拍照。椒舅来访,偕至东门鼎昌小酌,兼约次伯。散后顺诣次伯处夜谈,肩舆而返。汪竹甫自京回,来访未晤,交到大兄信两封,采涧信一封。十二日晴。巳刻至袁幼铨处,赴幼铨、幼舲、子谨之约,召琳,席半,偕思缄诣岳母处候宋府奁来。傍晚复返袁宅,则客、妓皆久候矣。乌镇厘局委员德令(恩)专足来信,随即作复交去。十三日阴。晨起即诣岳母道喜。午初偕思缄押绿轿诣宋府少坐,即随轿而回。新人入门,即祭祖谒姑,亲戚见礼。新人貌仅中人,而苦志贞节,良堪敬悯,两代孤孀,相依为命。至亲如效曾、景苏二丈,乃俱以陌路视之。人情之薄,可长叹也。此次岳母办事,里中本家竟无一人至者,尤可怪笑。傍晚微雨,肩舆至麻巷,赴次伯之约。座唯椒舅、怀冰,谈叙颇畅。与次伯议论国事,相对欷歔。归后作致采涧书(次日由邮局发)。十四日阴雨。诣新塘乡潘家桥扫墓。晨餐后至北水关下船,次弟、翊侄同行。一路冒雨而行,晚泊虞桥。夜雨更甚。十五日雨止,濛濛者犹未已也。午初至孙里木桥,水长桥低,易小舟而行,午正抵潘桥,未初展谒祖茔(祖父中丞公,祖妣盛太夫人,居主穴。左昭为伯父资政公。右穆为伯父赠中宪公,伯母董恭人。次昭为先考中翰府君,先妣蒋夫人)。松楸成列,气象郁然。又抚前室管夫人厝基,琴分钗断,瞬已六年。宿草犹青,不堪回首。(先嫂吴宜人、亡弟妇吕孺人厝基亦近焉。)三兄及诸弟近于丰东乡武城羌区得地一亩馀,可为吾兄弟五人归老之所,而地近九世祖膴原公佳城,坟仆张有贵可以兼顾此事尤便。拟于冬间诹日先奉三先嫂吴宜人、前室管夫人、六亡弟妇史宜人、七亡弟妇吕孺人四柩安葬云。坟仆周元率其妇及童养子媳来见。大先嫂吕宜人墓在前亭山,距潘桥二里馀,以雨不克往,唯翊虞乘肩舆往祭。申初回船,即开行。晚泊戴溪桥。
译他的坟堂屋旁边是三姑母的坟。依次祭拜完毕,在坟屋中稍作休息,审理坟丁周灿林盗卖坟树一案,尚未结案。回程到郑王庙嘉善庵拜祭六世祖铁船公的墓(讳安宗),配刘宜人(铁船公居主穴;左昭为五世伯祖起潜公,正讳钟仪),配庄孺人;右穆为五世伯祖天麒公〔讳钟〕,配刘孺人;又次穆为五世祖苍书公〔讳钟僖〕,配刘夫人、强夫人〔在次穆穴下〕。墓外还葬有两房人。祭拜完进城,回寓所吃午饭。我又独自从东门出去,到三里庵拜祭七世祖又骙公的墓(讳骙),配毛孺人。墓地以前托给稻香庵的僧人看管,如今负责的是名叫慧修的僧人。庙是明代修建的,有万历年间的碑。回到寓所时,夕阳已经照到屋角了。盛耔云丈又来拜访,没有遇到我。初六日,晴。清早次伯来询问坟仆盗树的事情,地保、买树人秦福泉、周灿林都到齐了,商议责罚,轻重各有不同。饭后和六弟、七弟到岳母那里,岳母用酒和点心招待我们。回程拜访素。初七日,晴。用半天时间写应酬用的各件文书。翰卿、朗存都来了。饭后去拜访宋滋德,见到了他的哥哥善先。又去拜访幼舲,没有遇到他。在嘉生丈处坐了一会儿便返回。又和几位兄弟到隆兴馆小酌,三哥做东。回程拜访琳。灯下写了一封信给大哥。收到季兄的明信片。初八日,晴。发出给常德汤温丈的信(由邮局寄出),又发出京城来信和季兄的明信片(由邮局寄出)。到岳母那里,她留我吃午饭。又拜访思潜,思潜把他尊父的《玉馀尺牍》《滇事总录》送给我。在宛委山庄买了一部《东坡书陶诗》(跋文中有绍兴十年,毛氏房说是翻刻苏本。记得《渔隐丛话》曾考证此书,记载有书写 人的姓名,尚待考证)。买了一部《纪评瀛奎律髓》,其中方虚谷所奉行的西江宗派所标举的诗法,很有渊源,读来很有益处。只是分类太琐碎,所收诗作也不完全合乎人意,所以后人多有讥评。总的说来,它没有失去诗家的宗旨。纪文达抨击它时毫不留情。纪文达在诗学上本来没有达到精微境界,他的评论也不能完全凭信。晚上,邹厨师准备了菜肴点心送给我,怀冰恰好来访,便邀请他一起吃。读《申报》,恭敬地读到初五日祈雨的上谕,其中说:顺应天意的实际行动,首先在于体恤百姓。命令直隶清理狱讼,缓征钱粮以及积谷捐。臣毓鼎想到,这次刚相出使苏州、广东,肆意索取,侵削小民,剥削国家元气,上干天和,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刚相的本意反而在于竭力杜绝中饱,裁减浮费,不愿侵削小民。他却不知道,向官府索取,官府拿什么偿还,最终仍然要从百姓那里取得。一一庚注。)读到诏书上的话,心中暗自悲痛,只可惜远在江湖,不能趁此机会入朝进言,于是写信给秦佩鹤前辈,请他斟酌后上疏陈述,或许可以默默感动圣心,稍稍缓解百姓的困苦。整容匠魏姓的推拿捏按非常舒畅,胜过其他工匠,因为他深知穴道。初九日,晴。巳时到钟家巷赴费惕臣的约会,叫来琳,直到日暮才散。次伯、椒舅约我到红梅阁登高,没有去成。顾姓又拿《绛帖》残本来求售,也是旧拓本。纸墨非常精美,用四元买下。临睡前眩晕,吐出几斗水,疲惫不堪。初十日,晴。服用香砂六君汤以健脾理气,身体竟然不太疲倦。午时勉强赴史恒甫的约会。散席后拜访袁幼铨,畅谈很久。杨永清从京城押运粮饷回乡,畅谈京城近日的事情。伯诚和毛君云上来访,王先生有南归的打算,准备请他督促成儿的学业,但事情也还没有定下来。庄思缄从粤西回来,经过这里来访,没有见到他。十一日,晴而有风,稍冷。早晨到岳母那里。午饭后和思缄押送衣饰到宋府。回寓所后和诸位兄弟在园中照相。椒舅来访,便和他到东门鼎昌小酌,也约了次伯。散席后顺道到次伯处夜谈,乘轿返回。汪竹甫从京城回来,来访但没有见到我,送来大哥的信两封、采涧的信一封。十二日,晴。巳时到袁幼铨处,赴幼铨、幼舲、子谨的约会,叫来琳。酒席进行到一半,和思缄到岳母那里等候宋府送来的嫁妆。傍晚又回到袁宅,客人和歌妓都已经等候很久了。乌镇厘局委员德令(恩)专程派人送来信,随即写复信交出。十三日,阴。早晨起来就到岳母那里道喜。午初和思缄押着绿轿到宋府坐了一会儿,随即跟着轿子回来。新娘进门后,便祭祖、拜见婆母,亲戚行见面礼。新娘的相貌只算中等,但她苦心守贞节,实在令人敬佩又怜悯;两代孤寡妇人相依为命。至于像效曾、景苏二丈这样的至亲,却都把她们当作陌生人看待。人情如此淡薄,真令人长叹。这次岳母办理此事,乡里的本家竟没有一个人到场,更是可怪可笑。傍晚下了小雨,乘轿到麻巷赴次伯的约会。座中只有椒舅、怀冰,交谈很畅快。和次伯谈论国事,相对叹息流泪。回来后写了一封信给采涧(第二天由邮局寄出)。十四日,阴雨。到新塘乡潘家桥扫墓。早饭后到北水关下船,次弟、翊侄同行。一路冒雨前进,晚上停泊在虞桥。夜里的雨更大了。十五日,雨停了,但蒙蒙细雨仍未完全止息。午初到孙里木桥,水涨桥低,换乘小船前进,午正到达潘桥。未初拜祭祖墓(祖父中丞公、祖母盛太夫人居主穴;左昭为伯父资政公;右穆为伯父赠中宪公、伯母董恭人;次昭为先父中翰府君、先母蒋夫人)。松树楸树排列成行,气象郁然。又抚看前室管夫人的厝基,夫妻离散、琴断钗分,转眼已经六年。墓上的宿草仍然青绿,令人不忍回首。(先嫂吴宜人、亡弟妇吕孺人的厝基也在附近。)三哥和几位弟弟在丰东乡武城羌区附近买得一亩多地,可以作为我们兄弟五人养老的地方;而且那里靠近九世祖膴原公的墓地,坟仆张有贵可以兼顾此事,尤其方便。打算冬天择日,先把三先嫂吴宜人、前室管夫人、六亡弟妇史宜人、七亡弟妇吕孺人四具棺柩安葬。坟仆周元带着他的妻子和童养儿媳前来相见。大先嫂吕宜人的墓在前亭山,距离潘桥二里多,因为下雨不能前往,只有翊虞乘轿前去祭拜。申初回到船上,立即开船。晚上停泊在戴溪桥。
十六日天竟放晴。午正抵家。两日舟中无事,唯以《瀛奎律髓》消遣。方氏所选诸诗诚有未尽完美者,然荟萃名家,批郁导窾,学诗者自可于此问途。纪评于编内佳篇标举无遗,颇具卓识,唯性不喜西江派,而于虚谷又挟成见以相诋诃,遂有不必诋无可诋者而亦巧为诘驳,甚至举杜、黄、陈、陆之诗而痛抹之,此则偏之为害也。吕嘉义来访。傍晚与椒舅、朗存在园中手谈。中晚唐人诗,婉而多风,丽而有则,蕴藉得诗人之遗,其弊也格卑气靡,语易雷同;西江派诗,着想切,使事精,矫健而多变化,其弊也或至拙晦生硬不耐寻味。倘能去两短,集两长,庶几文质彬彬,尽诗家之妙用矣。彼偏袒互诋,皆未离门户之见者也。鄙人抱此宏愿,加以十馀年阅历之功,或践斯言乎?中晚诗自六朝来,西江诗自浣花来,各有命脉,各有精神,《才调》、《叩弹》(中晚)、《律髓》(西江)三选,虽未尽餍人意,要可见两家之一斑者也。学者从此问途,亦可得门而入矣。十七日晴。午前诣岳母处。步行至西庙沟赴沈仲维、申甫、钱子明三丈之约,复偕三兄步行而归。接效曾丈信。十八日阴。次伯在新城隍庙为毛夫人资百旬冥福,因往行礼。面后偕叔坤、伯诚侄步行而归。中途遇雨,买伞以行,顺路访琳。又在郎存处少坐。傍晚,怀冰复约隆兴。灯下为六、七弟作《书院赋》一篇,拟唐黄文江《秋色赋》。十九日晴。诣北岸吊管研琴太叔岳之丧,见太叔岳母兼谒杨氏从母(二伯母董恭人之胞姊)。至天宁寺(堂嫂钦旌节烈余恭人十周年)、崇德寺(张啸圃丈之尊人阴寿)两处应酬。归寓刘静之师枉别。未刻至致用精舍赴刘淮生、郑禾生两同年之约,中席作字六七联。傍晚,重光复来谈。接景苏丈信。二十日晴。霜降节。德麟阁大令自乌镇宋见,思缄、重光均过谈。写对联十馀付。午后与诸兄弟侍伯母拍照。偕叔坤往大街买物,因诣岳母处。李经畦自京回,交到大兄书。阅邸抄,兴泉、永道已别简人,不知八叔作何下落,爰电询五伯。二十一日晴。晨起朗存约长兴早点。归途登废季子庙旁荒阜,高可数丈,全城历历在目。季子为吾常先贤之冠,庙经兵燹焚毁,夷为平地,今承平近四十年,仙佛祠宇以次增缮,而兹庙无议及者,守土吏及邑绅皆与有责焉。在朗存处作竟日手谈。晚,老姨太太设酒肴相饷。二十二日晴。经宜、恒甫、虞树荪、邵涂生均来谈。午刻赴伯申叔之约。接大兄及采涧信。老姨太太侍伯父三十馀年,襄理家政,劳怨不辞,视余兄弟尤有恩,年五十馀,膝下无一子女,伯母命以柔儿嗣之为孙,从前先妣临殁,曾有遗命,以七弟与老姨太太为子,老姨太太未敢承命。适癸巳七弟得隽侄,余适在家,因申此议,令其孙隽,老姨太太又以正出之男未敢承;柔儿为王姬所出,于事为宜。余亦义不容辞,爰驰函大兄妥商。兹得大兄回书,亦深以为然。此举遂定。廿三日晴。早诣岳母。饭后写对二十付,腕力为疲。傍晚偕季弟、翊侄步行赴次伯之召,夜深持灯而归。得杭州回电,八叔因日人索虎头山事,坚请开缺也。廿四日晴。甚热。一日衣冠至各处辞行。傍晚,伯母设酒肴薄饼作饯。次伯、椒舅来送。廿五日晴。起身赴杭,且至苏州吊蒋氏舅母之丧。上月过苏,舅母病入膏肓,明知势将不起,距今不过一月耳。素书一纸,遽隔音容,殊感悲痛。而外家之家运凋落,尤可太息也。原坐周姓船适在常州,因仍雇之以行,价洋五元。翊侄赴京小试,五、六弟到苏吊丧,均同行。庄思潜、庄思缄、杨永清、史新铭、朗存、吕翰卿、史恒甫皆来送行。巳刻在尊长前叩辞,又叩谒家庙,即下船。张先生(号森疑,名士双。明隽之师也)、杨文照、谢芸孙均来送。午初解维,三十里至横林时,已向暝,因泊焉。廿六日阴。晨起再过洛社桥侧,有开利寺绰楔镌联云“昔年右军第宅”,桥联亦云“题扇寻右军故宅”,岂题扇桥即系此桥,开利寺基即右军故宅耶?午饭过无锡,风甚逆。向驿索纤夫二名。自西门至南门城脚,败棺累累,平置岸上,风雨摧残,白骨暴露,恻然伤之。而过客又无能为力,俟入都当与廉惠卿、唐郛郑二君商之,嘱其致函善堂筹款掩埋,了此一重心愿也。夜泊望亭,雨。廿七日阴,微雨。午刻抵苏,泊舟太子马头,即登岸,在风林馆午餐。吊大舅母。与少甫、墨缘谈。傍晚至萧家巷访三兄,晚酌,王重光适在此,入座畅谈。十点钟赶城而出,仍宿舟中。廿八日晴。晨起偕六弟、元侄步游盛氏留园。园为刘氏寒碧山庄故址。粤匪窜苏。竟
译十六日,天气终于放晴。午正到家。这两天在船上没有别的事,只读《瀛奎律髓》消遣。方氏选录的诗作确实有些不够完美,但汇集了名家作品,批评深入、疏导精微,学诗的人自然可以从这里找到门路。纪评在书中对佳篇几乎都标举出来,很有卓越见识;只是他不喜欢西江派,又对虚谷抱有成见而加以诋毁,于是有些本来不必诋毁、也没有可诋毁之处的地方,他也巧为驳斥,甚至把杜、黄、陈、陆的诗都痛加抹杀,这就是偏见造成的害处。吕嘉义来访。傍晚和椒舅、朗存在园中下棋。中晚唐人的诗,婉约而富有风韵,绮丽而有法度,含蓄深厚,得到诗人遗意;它的弊病是格调卑弱、气势萎靡,语言容易雷同。西江派的诗,构思切实,用事精确,刚健而多变化;它的弊病是有时拙劣晦涩、生硬难以玩味。如果能够去掉两者的短处,汇集两者的长处,或许就能做到文质彬彬,充分发挥诗家的妙用。那些互相偏袒、互相诋毁的人,都没有摆脱门户之见。我 有这样的宏愿,再加上十多年阅读和实践的功夫,或许能够践行这些话吧?中晚唐诗自六朝流传而来,西江诗自浣花流传而来,各有自己的命脉,各有自己的精神。《才调》《叩弹》(中晚唐)、《律髓》(西江)三种选本,虽然不能完全满足人的意愿,但大体可以从中看出两家的一斑。学诗的人从这里寻找门路,也可以由此登堂入室。十七日,晴。午前到岳母那里。步行到西庙沟赴沈仲维、申甫、钱子明三丈的约会,又和三哥步行回来。收到效曾丈的信。十八日,阴。次伯在新城隍庙为毛夫人修资助百旬冥福的佛事,我因而前去行礼。见面后和叔坤、伯诚侄步行回来。途中遇雨,买伞前行,顺路拜访琳。又在朗存处坐了一会儿。傍晚,怀冰又约我到隆兴馆。灯下为六弟、七弟写了一篇《书院赋》,仿作唐代黄文江的《秋色赋》。十九日,晴。到北岸吊祭管研琴太叔岳的丧事,见到太叔岳母,并拜见杨氏从母(二伯母董恭人的亲姐姐)。到天宁寺(为堂嫂钦旌节烈的余恭人举行十周年纪念)、崇德寺(为张啸圃丈的尊人祝祷冥寿)两处应酬。回寓所后,刘静之老师屈尊前来告别。未刻到致用精舍,赴刘淮生、郑禾生两位同年之约,在席间写了六七副字。傍晚,重光又来交谈。收到景苏丈的信。二十日,晴。霜降节。德麟阁大令从乌镇来相见,思缄、重光都来交谈。写了十多副对联交付出去。午后和诸位兄弟陪伯母照相。和叔坤到大街买东西,顺便到岳母那里。李经畦从京城回来,送来大哥的信。阅读邸抄,得知兴泉、永道已经另行简派人选,不知道八叔的下落如何,于是发电报询问五伯。二十一日,晴。早晨朗存约我到长兴吃早点。回来路上登上废弃的季子庙旁的荒阜,高有数丈,全城景物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季子是我们常州先贤中最杰出的人,庙宇经过兵火焚毁,夷为平地;如今太平已经将近四十年,仙佛祠宇都相继增修,唯独这座庙无人议及,守土官吏和本县士绅都负有责任。在朗存处下棋下了一整天。晚上,老姨太太设酒菜款待我们。二十二日,晴。经宜、恒甫、虞树荪、邵涂生都来交谈。午时赴伯申叔的约会。收到大哥和采涧的信。老姨太太侍奉伯父三十多年,协助料理家政,不辞劳苦和怨言,对我们兄弟尤其有恩。她五十多岁,膝下没有子女,伯母命令把柔儿过继给她作为孙子。以前先母临终时,曾留下遗命,想把七弟过继给老姨太太为子,但老姨太太不敢承受此命。恰逢癸巳年七弟生了侄子隽,我当时正在家中,因而重新提出此议,想让她的孙子取名隽;老姨太太又认为正妻所生的男孩不敢承受此事。柔儿是王姬所生,从事情理上说更合适。我也义不容辞,于是赶紧写信给大哥,妥善商议此事。如今收到大哥的回信,他也深以为然。这件事于是确定下来。二十三日,晴。早晨到岳母那里。饭后写了二十副对联,手腕已经疲累。傍晚和季弟、翊侄步行赴次伯的召约,深夜提灯回来。收到杭州的回电,八叔因为日本人索要虎头山一事,坚决请求开缺。二十四日,晴。天气很热。整天穿戴整齐到各处辞行。傍晚,伯母设酒菜和薄饼为我饯行。次伯、椒舅前来送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五日,晴。动身前往杭州,并且要到苏州吊祭蒋氏舅母的丧事。上个月经过苏州时,舅母已经病入膏肓,明知病势将不起,距今不过一个月而已。如今只收到一纸讣书,突然隔绝了她的声音和容貌,实在悲痛。而外祖家的家运衰落,更令人叹息。原来乘坐的周姓船恰好在常州,于是仍租它前行,船价洋五元。翊侄赴京参加小试,五弟、六弟到苏州吊丧,都一同前往。庄思潜、庄思缄、杨永清、史新铭、朗存、吕翰卿、史恒甫都来送行。巳时在尊长面前叩头辞别,又到家庙叩拜,随即下船。张先生(号森疑,名士双,明隽的老师)、杨文照、谢芸孙也来送行。午初解缆,行三十里到横林时,天已将黑,于是停泊在那里。二十六日,阴。早晨再次经过洛社桥旁,看到开利寺的绰楔上刻着对联:“昔年右军第宅”;桥上的对联也说:“题扇寻右军故宅”。难道题扇桥就是这座桥,开利寺的地基就是王羲之的故宅吗?午饭后经过无锡,风向很逆。向驿站索要纤夫两名。从西门到南门城脚,破棺材成堆,平放在岸上,任凭风雨摧残,白骨暴露在外,令人悲伤怜悯。可是过路人又无能为力,等进京后当和廉惠卿、唐郛、郑二位君子商议,嘱托他们写信给善堂筹款掩埋,以了却这一桩心愿。夜里停泊在望亭,下雨。二十七日,阴,有小雨。午时到苏州,船停在太子码头,立即上岸,在风林馆吃午饭。吊祭大舅母。和少甫、墨缘交谈。傍晚到萧家巷拜访三哥,晚间饮酒,王重光恰好也在这里,入席畅谈。十点钟赶出城去,仍然住在船上。二十八日,晴。早晨和六弟、元侄步行游览盛氏留园。园子是刘氏寒碧山庄的旧址。粤匪逃窜到苏州,竟
未毁于兵燹。盛旭翁复扩而大之,玲珑曲折,兼奥如旷如之胜。周览一过,仍回船午饭。至王洗马巷略坐。肩舆至大井巷,赴季文五太叔祖之约。途遇费屺怀,偕行。入内谒见高叔祖母,谈诗不休。席散,仍赶城下船。接常州两次信,内附京信两封。屺怀以所刻影宋本《中兴间气集》及《白氏讽谏》见赠,校刻皆极精。廿九日晴。收拾行李,分重大、零碎各件,派李升改搭沪轮押至上海,托陆春江方伯在粮署请得护照,以免新关留难。与五、六弟、元侄买小舟渡至胥门洋桥,易马车至青阳地,在青云阁茶憩,万家春番菜,叔元兄、重光均来。重作东。饭后又徜徉衢路,与三兄耗洋一元。四点钟芥航小轮拖带开行(船价、拖价共洋十三元)。过宝带桥,天已向暝。桥凡五十三孔(隶吴江县),长虹跨波,映水如镜,面面皆圆。十一点半钟过嘉兴。十月初一日阴。七点钟起,问程已到塘栖。即收拾行装。十点钟即抵拱辰桥。此次舟行之速,为自来所未有也。藩署遣轿来接,入武林门,穿满城进署,叩见叔祖母,精神矍铄,耳目聪明,真寿者相也。见五伯兼祝寿。又见五伯母及两弟妇、九妹。晤眉卿、瑾叔两弟。下榻后乐园中“再到亭”,程公矞采题额。晚侍五伯,谈良久。卧闻窗外风雨声,未知能不阻明日游兴否。(藩署即南宋宰相府,元行中书省,额尚悬二堂。)初二日晴。晨起偕丁庆臣(佑申。癸巳举人。藩署书启。衡甫同年之弟)、三哥、眉弟、本家缉庭弟、元侄步行出涌金门下船,摇至三潭印月,顺石桥曲折而行。有亭作卍字式,式奇而雅。至御碑亭(御书“三潭印月”四大字),看三潭三塔鼎立,其形如瓶,波光浩淼,掩映上下。复折回,沿竹径访退省庵,万竹参天,绿映襟袖。庵为衡阳彭刚直公别业,中堂悬公遗像,褒鄂英姿,肃然生敬,眉目收敛,沉毅中若有隐忧,其在外侮交讧之际乎?在楠木厅小坐,仍下船午餐,令舟子取道左公祠登岸。入湖山春社,其中祀花神,题曰“湖山神位”。余特前一揖,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壁绘十二名花。再入为左公祠,享堂三楹,奉文襄牌位。又西别辟园亭,豁然开朗,林石皆有疏秀之致。向南之轩为竹素园,世庙御书额以赐浙抚李卫者,旁辟一室,祀李敏达。庭心为池,临水建亭。其西为临花舫,迤南为水月亭。最后左为观瀑轩,右为泉香室。啜茶少憩,复访岳庙。崇坊翼然当前,题曰“碧血丹心”。中殿祀武穆王。左为辅文侯祠,祀张将军(宪)。右为烈文侯祠,祀牛将军(皋)。又旁一室,祀王之五子。从侧门入,展谒岳坟。闻王遗骸葬在今臬署中(即风波亭故址),此则葬衣冠之所也。墓前有二石笼,置铁铸秦桧夫妇、万俟禼、张俊像,向墓长跪(系五伯所新铸,勒碑记之,杨雪渔前辈手书)。行人咸溺其首,戏侮唾笑,无所不至,亦可伸千秋之愤矣。游毕复泛舟至平湖秋月圣因寺,入行宫,由石洞曲折而前,忽见杰阁当前,乃文澜阁也,实藏四库秘籍,毁于粤匪之乱。钱塘丁松生司马重加搜求,仅获十之四五,护以文橱,整齐雅洁,规复之功,斯为可尚。余充文渊阁校理者一年有馀,天禄秘书曾未寓目,未知丛尘饱蠹亦能有此整齐?石阁前有池,池心立美人石,高有丈馀,玉立亭亭,宛然插髻,若从旁睨视,则又若老僧趺跏,可谓极清奇之致,使米老见之定当下拜。四围周览,步访孤山,寻放鹤亭遗址。相传山麓有空谷传声,临水一呼,对山移时始应,毕肖其音。余与三哥、元侄各试数语,闻之绝倒。移步他处,则不能也。亭西有冯小青坟,题壁甚多,无足观者。仍返至行宫前,余独在石桥头小立,山光平远,湖影空明,烟树夕阳,杳然无际,觉尘俗胸襟洗荡殆尽。时已薄暮,遂泛舟而归。在藕香居茗憩,乃入城返署。篝灯纪游,犹若置身六桥疏柳间也。初三日晴。出门择拜同乡亲友,午前返署。五伯设席相待,同座者李俊臣、何仲英。散时已晏,不及出游。发京、常家信各一函。初四日晴。竟日拜客。初五日阴。晨起略会数客,即偕眉弟、元侄(三兄齿痛不能同行)肩舆出清波门,取道净慈寺,屋宇颓敝,僧正建水陆道场,无足流连。略登后山眺远,即避僧而出。寺外有井,僧缒火下烛之,有巨木一椽浮水面。据云当日济颠僧建寺取木湖湘,从井中钩而出之,此其剩材也。姑妄听之。数里至花港观渔,地已荒涸,仅有亭,立碑镌四字,存古迹而已。过于忠
译没有毁于兵火。盛旭翁又把它扩建扩大,玲珑曲折,兼有幽深和开阔的胜景。游览一周后,仍回船上吃午饭。到王洗马巷坐了一会儿。乘轿到大井巷,赴季文五太叔祖的约会。途中遇到费屺怀,便和他同行。进内拜见高叔祖母,谈诗不止。席散后,仍赶到城下上船。收到常州两次来信,其中附有京城来信两封。屺怀把他刻印的影宋本《中兴间气集》和《白氏讽谏》送给我,校勘刊刻都极为精美。二十九日,晴。收拾行李,把大件和零碎物品分别整理,派李升改乘沪轮押运到上海,托陆春江方伯在粮署取得护照,以免在新关受到留难。和五弟、六弟、元侄买小船渡到胥门洋桥,再换乘马车到青阳地,在青云阁喝茶休息,万家春吃西餐,叔元兄、重光都来了。重光做东。饭后又在街道上闲逛,和三哥花了一元钱。四点钟,芥航小轮拖带开船(船价、拖价共洋十三元)。经过宝带桥时,天已经将黑。桥共有五十三孔(属吴江县),长虹横跨水面,倒映在水中如同镜子,桥面一孔孔都是圆形。十一点半经过嘉兴。十月初一日,阴。七点起床,询问行程,已经到了塘栖。随即收拾行装。十点钟便到达拱辰桥。这次乘船行进的速度,是历来没有过的。藩署派轿子来接,进入武林门,穿过满城进了衙署,拜见叔祖母。她精神矍铄,耳聪目明,真是长寿之人的相貌。见到五伯,并向他祝寿。又见到五伯母、两位弟妇和九妹。会见眉卿、瑾叔两位弟弟。住进后乐园中的“再到亭”,亭额由程公矞采题写。晚上陪侍五伯,交谈了很久。躺下后听到窗外风雨声,不知道明天的游兴会不会受到影响。(藩署就是南宋宰相府,元代的中书省,二堂的匾额还悬挂着。) 初二日,晴。早晨和丁庆臣(佑申,癸巳举人,藩署书启,衡甫同年的弟弟)、三哥、眉弟、本家缉庭弟、元侄步行从涌金门下船,划船到三潭印月,沿石桥曲折前行。有一座亭子呈卍字形,形制奇特而雅致。到御碑亭(御书“三潭印月”四个大字),看三潭和三座塔鼎立,形状像瓶子,水波浩渺,上下相互掩映。又折回沿竹径拜访退省庵,万竿竹子直插云天,绿色映满衣襟衣袖。庵是衡阳彭刚直公的别业,中堂悬挂着他的遗像,威严英俊的仪容令人肃然起敬;眉目收敛,沉毅中仿佛含有隐忧,难道是因为处在外侮交相侵扰的时候吗?在楠木厅坐了一会儿,仍下船吃午饭,命船夫从左公祠方向行驶并登岸。进入湖山春社,里面祭祀花神,题作“湖山神位”。我特意上前行了一揖,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为眷属。墙上绘有十二种名花。再进去就是左公祠,享堂三间,供奉文襄的牌位。又向西另辟园亭,豁然开朗,林木山石都有疏朗秀美的意味。向南的轩是竹素园,世庙御书匾额,曾赐给浙江巡抚李卫;旁边另有一室,祭祀李敏达。庭院中央是池塘,临水建有亭子。池塘西面是临花舫,向南曲折延伸是水月亭。最后左边是观瀑轩,右边是泉香室。喝茶稍作休息,又游览岳庙。高大的牌坊像鸟翼一样矗立在眼前,题作“碧血丹心”。中殿祭祀武穆王。左边是辅文侯祠,祭祀张将军(宪);右边是烈文侯祠,祭祀牛将军(皋)。旁边还有一室,祭祀岳王的五个儿子。从侧门进去,拜谒岳坟。听说岳王的遗骸葬在今天的臬署中(就是风波亭旧址),这里葬的是衣冠。墓前有两个石笼,里面放着铁铸的秦桧夫妇、万俟禼、张俊的像,面向墓长跪(这是五伯新铸的,并刻碑记载此事,杨雪渔前辈亲笔书写)。行人都把这些像的头浸入水中,戏弄、侮辱、吐唾沫、嘲笑,无所不用,也算可以伸张千秋的愤恨了。游览完又泛舟到平湖秋月、圣因寺,进入行宫,经过石洞曲折前行,忽然看见高阁迎面而立,原来是文澜阁,实际收藏着四库秘籍,毁于粤匪之乱。钱塘丁松生司马重新搜求,只找回十分之四五,用书橱加以保护,整理得整齐雅洁,恢复文澜阁的功劳,确实值得称赞。我曾任文渊阁校理一年多,天禄阁的秘书还从未亲眼见过,不知道那些积尘满蠹的藏书,是否也能有这样整齐?石阁前有池塘,池心立着一块美人石,高一丈多,玉立亭亭,宛如插在发髻上的簪子;若从侧面斜看,又像老僧盘腿打坐,可说极其清奇,假如米芾见到,肯定会下拜。环绕四周游览,步行到孤山,寻找放鹤亭的遗址。相传山脚有空谷传声,在水边喊一声,山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应,而且声音完全相像。我和三哥、元侄各自试着说了几句话,听到回声后笑倒了。换到别处便不能这样了。亭子西边有冯小青的坟,墙上题字很多,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仍返回行宫前,我独自在石桥头站了一会儿,山色平远,湖光空明,烟树夕阳,幽远得没有尽头,觉得尘世俗念几乎全被洗涤干净。此时已经接近黄昏,于是泛舟归去。在藕香居喝茶休息,才进城回到藩署。点灯记述游踪,仿佛仍置身于六桥疏柳之间。初三日,晴。出门选择拜访同乡亲友,午前回到藩署。五伯设宴招待我,同席的有李俊臣、何仲英。散席时天已经很晚,来不及出游。分别发出京城、常州家信各一封。初四日,晴。整天拜客。初五日,阴。早晨略微会见几位客人,随即和眉弟、元侄乘轿从清波门出城(三哥牙痛不能同行),取道净慈寺。寺院房屋破败,僧人正在修建水陆道场,没有什么值得留连的地方。略登后山眺望远景,便避开僧人出来。寺外有一口井,僧人用绳子系着火把下去照看,井中有一根巨木浮在水面。据说当年济颠僧建寺,从湖湘运木材来,有一根木头从井中钩了出来,这是剩下的木料。姑且听听而已。走了几里到花港观渔,地方已经荒芜干涸,只有一座亭子,立着一块刻有四字的碑,只剩保存古迹而已。经过于忠
肃公坟,入高庄,为豁庐主人高仲瀛观察(骖麟)漪园,拓地不多而布置精雅。凭栏遐瞩,湖山十里皆在目前,亦胜境也。在且住轩小憩而出,径趋灵隐。过茅家埠渐入山路,抵寺门,觉树石清奇,风景已别。过春淙亭,亭倚飞来峰下,峰势皆极劖削,苍翠逼人,四面崖石时镌罗汉、菩萨各像,形状古朴,若出天然。入一线天,两山合处特漏一圆孔,日光隐约可辨。忽闻有操吴音者,谛视之乃杨玉书同年(宝森)也。阔别七八年,相隔三千里,忽于飞来峰下邂逅相逢,因欢然握手道故。入冷泉亭少坐,泉声水虢水虢,循山麓而出,细者泠泠如琴筑,大者澎湃如雷霆,静听移时,心神俱远。过壑雷亭,经大雄殿,取道韬光径,迤逦而上,径皆平地,不以级增,惟觉其愈进愈深,不觉其渐进渐高也。山半丛篁蔽天,深绿无际,灌木耸秀,烟云尽苍,一草一石皆含灵气,较之湖上秋色,雄秀迥殊。行甫及半,足力稍疲,元侄独率老刘贾勇而上,遥见其青衫乌帽出没于深林翠霭中,真绝妙画图也。余与眉卿缓步下山,过夏氏松秀山庄,楼台新筑,工尚未竣,正屋三进,每进益高。坐春霭堂中,对面灵岩插空,浮翠欲活。倘能移家于此,岂非神仙中人。出山,随喜罗汉堂,五百金身,禅容各异。中奉高宗、仁宗圣像(从前安奉正殿,兵燹后乃移奉于此),敬瞻天表,肃然悚然。又有圣祖御像,则作罗汉形,生有自来,宜乎跨绝一代也。毓鼎从高宗像侧依年岁顺数三十七尊,得一罗汉,方颐宽额,左顾微笑,甚与余貌相似。眉卿亦诧为奇。出至客堂,候元侄出山,同至寺门外茶肆素餐,相与话韬光之胜。元侄亦因腰脚不济,未跻绝顶也。肆后通周氏别业,小有坐落,亦尚幽洁。归路顺访玉泉,一路皆修竹,绵亘数里,霜林红叶,掩映其间。玉泉在清涟寺中。池蓄五色鱼不下万头,大者盈二尺许,投食引之,拨刺喧争,殊博一笑。其后更有小池,以足顿石,则水沫如珠如轮,自下而上。此外无甚足观。乃沿湖至张勤果公祠。山行半日,忽见湖光,心目顿异。祠颇宏敞,享堂之左小有邱壑,假山石洞,蜿蜒回折,直跻其巅,豁然开朗。登水明楼,凭栏俯瞰,全湖历历在目,暝色苍然,尤饶胜概,唯楼阁参以洋式,未免有玷湖山矣。入钱塘门至方谷园,赴胡幼嘉表弟之约。跋涉几四十里,腰背渐疲,终席而返。时已三鼓。(子宝惠)按:原本以下失记。检据翊虞先兄日记,是月十一日尚游龙井,并穷九溪十八涧之胜。寓杭十日,遂赴申江,随先君航海北上矣。谨按:先君己亥日记至此而止。次年即为光绪庚子及辛丑、壬寅,均有日记,向由不肖藏之箧中。自惠丙戌春间离京由沪赴滇转渝东下,寓杭归里,行程万里,瞬已七年。先君日记未及随身携带。直至去岁辛卯始由邮全部寄常,而此三年日记竟付阙如。一再追究,乃知系有人借阅,而其人又已物故,辗转查询,迄无下落。此皆由于不肖忽视责任,未能妥为付托,以至先人手泽遗失,无从追补,负疚曷极。查庚子最重大之事为拳乱启衅及御前会议,其原因经过备详先君自撰《崇陵传信录》中。当时同与召对者转述之语,一见叶鞠裳年丈《缘督庐日记》(庚子五月二十日):“皇太后、皇上召见六部九卿询和战,端王、澜公、滢贝勒、濂贝勒主战甚力,徐小云、玄豫甫两公与廷争,词臣恽薇孙、朱古怍辈从而助之,皆不能夺。闻之陆凤石云。”(时陆文端直南斋,是日同预叫大起者也)。一见高澄兰年丈庚子五月二十一日日记:“少南来言,朱古怍昨日召见,以衅不可开,拳不可恃,触怒(此指太后及诸亲贵也)。归遂送老太太之行。”(少南为甘大璋,蜀人。时官内阁侍读学士,亦同承召对者也。)据此两记,则先君当日处境之危险可知。盖于诛戮五大臣后,将以次及王文韶、廖寿增、那桐诸人及凡反对召拳开衅者,皆在捕杀之列。旋以七月二十日联军入都两宫出走而免。迨神京沦陷,先君奉庆亲王札委办理外城地方交涉事宜,安抚商民,禁戢奸暴,其经办各件,具载《庚子绥缉记略》。不肖于辛卯秋间曾撰后跋,特照录于后,当时情事知之甚详,则日记虽失,或尚可稍补遗阙耳。云云。溯维先君自戊戌至己亥冬,三次独对,备蒙优奖。及两宫西幸,又奉饬赴行在之谕。倘
译肃公的坟墓,进入高庄,游览豁庐主人高仲瀛观察(骖麟)的漪园。园地不大,但布置精巧雅致。凭栏远望,湖山十里尽在眼前,也是一个胜境。在且住轩稍作休息后出来,径直前往灵隐。经过茅家埠,渐渐进入山路,到了寺门,觉得树木山石清奇,风景已经不同。经过春淙亭,亭子靠着飞来峰,山峰形势都极为峭削,苍翠逼人;四面的崖石上不时刻有罗汉、菩萨的像,形状古朴,好像天然生成。进入一线天,两山合拢之处只露出一个圆孔,日光隐约可辨。忽然听到有人操吴音说话,仔细一看,原来是杨玉书同年(宝森)。分别七八年,相隔三千里,忽然在飞来峰下偶然相逢,于是高兴地握手叙旧。进入冷泉亭坐了一会儿,泉水声潺潺,沿山脚流出;细流声清越如琴瑟,大流声澎湃如雷霆,静听了一会儿,心神都仿佛远离尘世。经过壑雷亭、大雄殿,取道韬光径,曲折上行。小路全是平地,不因台阶而逐渐升高,只觉得越走越深,不知不觉间渐渐升高了。山腰竹林成片,遮天蔽日,深绿色无边无际;灌木高耸秀美,烟云全都苍茫,一草一石都含有灵气,与湖上秋色相比,雄奇秀丽大不相同。走到一半,脚力稍感疲倦,元侄独自带着老刘鼓勇上山,远远看见他的青衫乌帽在深林翠霭中时隐时现,真是一幅绝妙的画图。我和眉卿慢步下山,经过夏氏松秀山庄,楼台刚刚修建,工程还没有完工,正屋有三进,每一进都更加高。坐在春霭堂中,正对着灵岩插入天空,浮动的翠色仿佛要活起来。假如能把家搬到这里,岂不是成了神仙中人?出山后顺便参拜罗汉堂,五百尊金身罗汉,禅容各不相同。中间供奉高宗、仁宗的圣像(以前安奉在正殿,兵火之后才移到这里),恭敬瞻仰天子的仪表,令人肃然敬畏。又有圣祖的御像,却塑成罗汉形状,生来就有这种相貌,难怪能跨绝一代。毓鼎从高宗像旁边按年龄顺序数到第三十七尊,找到一尊罗汉,方脸宽额,向左侧看着微笑,和我的相貌很相像。眉卿也惊诧认为奇异。出来到客堂,等元侄出山,同到寺门外的茶肆吃素食,一起谈论韬光的胜景。元侄也因为腰脚不便,没有登上绝顶。茶肆后面通向周氏别业,稍有院落,也还幽静洁净。回程顺便游览玉泉,一路都是修竹,连绵数里;霜林红叶掩映其中。玉泉在清涟寺中。池中养着五色鱼,不下万条;大的有二尺左右。投食引它们过来,鱼儿拨刺争食,十分喧闹,很能博人一笑。后面还有一口小池,用脚跺击石头,水沫便像珠子、车轮一样由下向上涌起。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观赏的地方。于是沿湖到张勤果公祠。走了半天山路,忽然看见湖光,心目顿时一变。祠堂颇为宏敞,享堂左边略有山丘沟壑,假山石洞蜿蜒曲折,直登到山顶,豁然开朗。登上水明楼,凭栏俯瞰,全湖景物清晰可见;暮色苍茫,更有一番胜景,只是楼阁掺杂了西式风格,未免有损湖山景色。进入钱塘门,到方谷园赴胡幼嘉表弟的约会。跋涉将近四十里,腰背渐渐疲倦,直到宴席结束才返回。此时已经三更。(子宝惠)按:原本从这里以下失去记载。查考翊虞先兄的日记,这个月十一日还游览了龙井,并且尽情游赏九溪十八涧的胜景。在杭州住了十天,便前往申江,随先父乘船北上了。谨按:先父的己亥日记到这里为止。第二年就是光绪庚子年,接着是辛丑、壬寅年,这些年份也都有日记,过去一直由不肖我收藏在箱箧中。自从我于丙戌年春间离京,经上海赴滇、转道重庆东下,住在杭州后回到故乡,行程万里,转眼已经七年。先父的日记没有随身携带。直到去年辛卯年才由邮局全部寄回常州,但这三年的日记竟然完全缺失。再三追查,才知道是有人借阅,而那个人已经去世;辗转查询,到现在也没有下落。这一切都是因为不肖我忽视责任,没有妥善托付,以致先人的手泽遗失,无法补回,内心的愧疚哪里能有尽头。查考起来,庚子年最重大的事情是拳乱引发战争以及御前会议,原因经过在先父亲自撰写的《崇陵传信录》中记载得很详细。当时一同被召见的人转述的话,可见叶鞠裳年丈《缘督庐日记》(庚子五月二十日):“皇太后、皇上召见六部九卿,询问议和还是作战。端王、澜公、滢贝勒、濂贝勒极力主战,徐小云、玄豫甫两公据理力争,词臣恽薇孙、朱古怍等也跟着帮助他们,都不能改变主战者的意见。这是听陆凤石说的。”(当时陆文端正在南斋,这天也一同参加了大起召见。)又见高澄兰年丈庚子五月二十一日的日记:“少南来告诉我,朱古怍昨天被召见,因为认为事端不能开启、拳民不能依靠,触怒了上面(指太后及各位亲贵)。回去后就送老太太上路。”(少南是甘大璋,四川人。当时任内阁侍读学士,也是同样承受召对的人。) 根据这两则日记,就可以知道先父当天处境的危险。因为在诛杀五位大臣之后,接下来将轮到王文韶、廖寿增、那桐等人,以及所有反对召集拳民、挑起事端的人,他们都在捕杀之列。后来因为七月二十日联军进入京城、两宫出走,才得以免死。等到京城沦陷,先父奉庆亲王的札委,办理外城地方交涉事务,安抚商民,禁止和制止奸恶暴行;他经办的各件事情,都记载在《庚子绥缉记略》中。不肖我在辛卯年秋间曾写过后跋,特意抄录在后面。当时的事情知道得很详细,那么日记虽然遗失,或许还可以稍微补充遗缺。如此等等。追想先父从戊戌年到己亥年冬天,三次单独被召见,都受到优厚奖励。等到两宫西行,又奉命前往行在。倘
彼时即奔赴晋陕,必可不次超迁,立跻显要。只以悯念被难商民,情殷救济,不惜屈己周旋,结果竟遭诬劾,其事至为不平。唯个人之显达为时有限,而功留群众则遗惠无穷。先君于民国戊子秋捐馆,八月中举殡出宣武门以达长椿寺,沿途商民之设茶祭、路祭者凡一百三十馀处,其感念风德,久而不忘,咸出于至诚,决非威势强迫所能办到者。又庚子西幸之际,行在诸臣颇诩扈从之功,《缘督庐日记》(辛丑二月廿七日)曾有一段志其感慨:“行在诸人显分畛域:以扈跸者为第一等,奔赴者为第二等,留京者为第三等(咸丰庚申决不如是)。吾辈效死危城,流离惊恐,不知何负于朝廷也。”昔宁武子曰:“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扞牧圉?”斯言谅矣。
日记光绪廿九年癸卯癸卯年正月初一日晴。皇上升太和殿受贺。臣毓鼎偕兄毓嘉朝衣冠入东华门,巳正二刻入班行礼。连日狂风阴晦,今日乃朗然清和,气象殊好。归寓在至圣先师位前行礼,祖先神像前行礼,合家拜年。又至南横街,与大兄嫂拜年。翊虞侄媳胎前水肿,牵动肝风,除夕垂危,仅存一息。身后事皆己置办。午间水忽畅行,肿消十之七八,抽搐亦定,惟尚不省人事。夜半胎堕,不甚费力。神识顿清,竟保无恙,欣慰莫可名状。以此知命不当绝,虽危亦安。大兄处新年安乐依然,尤可贺也。是日奉旨开癸卯万寿恩科。其正科则移于丙午年举行。识者谓体恤停考地方士子,俾可于五年限外与试,不欲使滥竽者过于偏沾也。初二日晴。一日城外拜年。初三日晴。忌辰,不拜年。午饭后偕大兄游厂。晚落神影。至闰枝处赴消寒局。接七弟书。初四日晴。德音缓征顺直钱粮,同乡官在乾清门外谢恩。黎明登车,巳刻归。午后偕大兄赴苏济帆之约。遣成儿出代拜年。初五日晴。早起祭神。至老墙根祝黄慎之丈寿,手谈半日。晚,看烟火而归。初六日晴。陈小梅来见。尔后偕大兄游厂,买磁器数件,《李习玉集》(汲古阁本)。接姜伯亮汴信,又五弟信,又燮尹信。初七日晴。午刻偕大兄步行赴曹梅访消寒之约,手谈半日,酉刻席散。接浙江杨慕瑗信,广东厚存兄信。彭尺木论文有云:善为文者,空诸所有,一字不立,如是久之,客气既消,天明斯复。古昔圣贤所以为言之旨,乃可得而窥也。又云:从自己胸中流出,盖天盖地去。不如是不足以为文。又云:有所作,称意为之。此皆先得我心所欲言。古文一道,规矩法度,固不可违,然第拘之于规矩法度之中,依墙摸壁,亦步亦趋,是优孟衣冠,全无自己,非文之至也。文之至者,发抒性灵,切合事理,笔墨落纸,纯是方寸灵光结成,现出异样神采,方是天壤间真文章。余心仪此境,未知何日能到也。初八日晴。午后偕大兄游厂。途遇亚蘧,同流连者半日。买尹和靖、李延年、张南轩、黄勉斋四先生集,皆正谊堂零本也。在文友堂久坐,携《鲒埼亭全集》而归。又影宋本《河岳英灵集》一本(影刻甚精)。维新之书层见叠出。稗贩杜撰,几于千手雷同,略看一二编,即可意其大概(近人译者尤劣)。余积习未化,实不耐向此等用心。独于理学、史学、古文、诗各书,一见若旧交,深嗜笃好,不忍释手,非此竟无以遣日。中年乐境,无逾此者。申刻备家庖,请余绶屏、张季端、周少朴、李橘农、李木斋、杨若朱、顾亚蘧诸同年。绶屏赴津未回,若朱以病辞。席散畅谈,至更深始散。诸君于东南新学俱深恶而痛斥之。前日七弟来信言,吕誉千之子新著《女诫驳议》一书,专驳曹大家之说,谓女不当受制于舅姑及夫,一切出入举止皆当自由,方是女中豪杰云云。余阅之发指眥裂,恨不焚其书,诛其人,以惩败类。风俗人心,江河曰下,世道如斯,正不知作何变幻也。吾恐中国之祸不远矣。(此种混账少年,即义和团之变相也。)初九日晴。各国公使觐见贺岁。毓鼎侍班,挈元鸿二侄、惠儿往观。至九卿朝房与同事齐班(惠学士〔纯〕、宝侍读〔熙〕、周学士〔克宽〕)。巳正二刻,皇太后、皇上升乾清宫,起居注官常服补褂序立于殿内东面北上。各国公使参随共七十馀人会齐入见,公致颂辞。各公使又趋宝座案前,分致颂辞。皇太后亦各以吉祥语分答,礼毕而退。是役也,韩国使臣亦与焉,其服饰与日本大同小异。出城易素服,吊沈酂廷丁内艰。在大兄处午餐。丁筱村自保定来,面议姻事(余作伐,以效曾丈之次女字之)。筱村交还先君手柬一纸,乃二十年前在保定致其尊人六村世丈者。手泽犹新,敬谨藏弆。客去后,赴白少植午刻本宅之约。接刘恺臣信、朱莹如信、门人姬子明(慎思)信(乙未荐卷,议叙知县,需次江右,去秋分乡房)。均有伴函。又接玉臣叔祖信,并还一百五十金。初十日晴。大风。甚寒。皇上升保和殿,宴蒙古王公。臣毓鼎侍班。巳初刻朱桂卿前辈过寓,同行至殿上与同事齐班(毓学士〔隆〕)、伊学士〔克坦〕)。午正上自殿后来入座,管宴官跪进酒一樽,上受之作饮状,复进果点肴馔。殿外奏细乐。王公行一叩礼。皆安坐。
译那时立即奔赴晋、陕,必定可以破格升迁,很快跻身显要之列。只是因为怜悯遭难的商民,救济之情十分迫切,不惜委屈自己周旋,结果反而遭到诬告弹劾,这件事极其不公平。不过,个人的显达有时限,而功劳留在民众中,遗留下的恩惠却无穷。先父于民国戊子年秋去世,八月中旬出殡,从宣武门到长椿寺,沿途商民设茶祭、路祭的地方共有一百三十多处。他们感念先父的德行,长久不忘,都是出于至诚,绝不是凭威势强迫能够办到的。又在庚子年两宫西行时,行在的臣子们颇为夸耀随从护驾的功劳。《缘督庐日记》(辛丑二月二十七日)曾记载一段感慨:“行在的众人明显划分界限:护驾随行的是第一等,奔赴行在的是第二等,留在京城的是第三等(咸丰庚申年绝不是这样)。我们这些人在危城中拼死效命,流离失所,惊恐不安,不知道究竟对朝廷有什么亏负。”从前宁武子说:“如果没有留守的人,谁来守卫社稷?如果没有出行的人,谁来保卫边疆?”这话确实说得对。日记 光绪二十九年癸卯 癸卯年正月初一日,晴。皇上登上太和殿接受朝贺。臣毓鼎和哥哥毓嘉穿朝服进入东华门,巳正二刻入班行礼。连续多日狂风阴晦,今天才晴朗和暖,气象非常好。回寓所后,在至圣先师牌位前行礼,又在祖先神像前行礼,全家拜年。又到南横街,和大哥、大嫂拜年。翊虞侄媳妇临产前患水肿,引发肝风,除夕时病危,只剩一口气,身后事都已经置办好了。中午水液忽然通畅,肿胀消退了十之七八,抽搐也平定下来,只是仍然不省人事。半夜胎儿坠下,生产并不太费力。神志顿时清醒,竟然保住了性命,欣慰得无法形容。由此知道命不该绝,虽然危险也能转安。大哥家依旧新年安乐,更值得庆贺。这天奉旨开设癸卯万寿恩科,正式科举则移到丙午年举行。有见识的人说,这是体恤停考地区的士子,使他们可以在五年期限之外参加考试,又不愿让才学不足、混入其中的人过分沾光。初二日,晴。整天到城外拜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三日,晴。是忌辰,不拜年。午饭后和大哥游厂。晚上落神影。到闰枝处参加消寒局。收到七弟的信。初四日,晴。皇帝降下恩诏,缓征顺天、直隶的钱粮,同乡官员在乾清门外谢恩。黎明乘车出发,巳时回来。午后和大哥赴苏济帆的约会。派成儿代替我出去拜年。初五日,晴。早起祭神。到老墙根给黄慎之丈祝寿,下棋半天。晚上看烟火后回来。初六日,晴。陈小梅来拜见。之后和大哥游厂,买了几件瓷器和一部《李习玉集》(汲古阁本)。收到姜伯亮从汴地寄来的信,又收到五弟的信和燮尹的信。初七日,晴。午时和大哥步行赴曹梅的消寒聚会,和他下棋半天,酉时散席。收到浙江杨慕瑗的信、广东厚存兄的信。彭尺木谈论文说:善于写文章的人,要把原有的一切都空掉,不先确立一个字,像这样长久下去,浮躁的习气消尽了,天赋的明悟才会恢复。古代圣贤所以能够写出文章的旨意,才可以由此窥见。他又说:文章要从自己的胸中流出,能够充塞天地;如果做不到这样,就不足以称为文章。他还说:有所创作,就应当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写。这些话都先说出了我想说的。古文写作固然不能违背规矩法度,但如果只是拘束在规矩法度之中,靠着墙依样描摹,亦步亦趋,就像优孟穿戴别人的衣冠,完全没有自己的面目,这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文章的最高境界,是抒发性灵,切合事理;笔墨落在纸上,全是心灵的光彩凝聚而成,显现出非同寻常的神采,这才是天地间真正的文章。我心中向往这种境界,不知道哪一天才能达到。初八日,晴。午后和大哥一起游逛厂甸。路上遇到亚蘧,和他一起流连了半天。买了尹和靖、李延年、张南轩、黄勉斋四位先生的文集,都是正谊堂的零本。在文友堂坐了很久,带着《鲒埼亭全集》回去。又买了一本影宋本《河岳英灵集》(影刻得非常精美)。维新的书层出不穷。像小贩一样拼凑杜撰,几乎千篇一律,略看一两部,就可以知道大概内容(近人的译作尤其差)。我的旧习还没有改变,实在不能耐心在这类书上用心。只有理学、史学、古文、诗歌各类书,一见就像遇到旧交,十分嗜好,爱不释手;若不是这些,竟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日。中年人的乐趣,没有超过这个的。申时,备办家中厨膳,请余绶屏、张季端、周少朴、李橘农、李木斋、杨若朱、顾亚蘧几位同年。绶屏赴天津还没有回来,若朱因病推辞。席散后畅谈,到深夜才散去。诸位对东南的新学都深恶痛斥。前几天七弟来信说,吕誉千的儿子新写了一部《女诫驳议》,专门驳斥曹大家的说法,认为女子不应受舅姑和丈夫的制约,一切出入、举止都应当自由,这才是女中豪杰,等等。我读后气得怒发冲冠,恨不得烧掉他的书,杀掉这个人,以惩罚败类。风俗人心如江河日下,世道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变化。我恐怕中国的灾祸不远了。(这种糊涂少年,就是义和团的另一种表现。) 初九日,晴。各国公使觐见祝贺新年。毓鼎参加侍班,带着元鸿两个侄子和惠儿前去观看。到了九卿朝房,和同事一起列班(惠学士〔纯〕、宝侍读〔熙〕、周学士〔克宽〕)。巳时正二刻,皇太后、皇上升临乾清宫,起居注官穿常服、补褂,依次站在殿内东侧,以北为上。各国公使和随员共七十多人到齐后入见,公使致祝颂辞。各位公使又走到宝座案前,分别致祝颂辞。皇太后也分别用吉祥话答复,礼毕退下。这次仪式,韩国使臣也参加了,他们的服饰和日本人大同小异。出城后换穿素服,前往吊唁沈酂廷遭遇丁内艰。在大哥处吃午饭。丁筱村从保定来,当面商议婚事(我作媒,把曾丈的次女许配给他)。筱村交还先父亲手写的一封信,是二十年前在保定写给他尊父六村世丈的。先父的手泽仍然如新,恭敬地收藏起来。客人离开后,赴白少植午时在本宅的约会。收到刘恺 臣信、朱莹如信,以及门人姬子明(慎思)的信(乙未科荐卷,议叙为知县,需次江右,去年秋天分在乡试房)。这些信都附有随函。又收到玉臣叔祖的信,并归还一百五十两银子。初十日,晴。大风。非常寒冷。皇上升临保和殿,宴请蒙古王公。臣毓鼎参加侍班。巳时初刻,朱桂卿前辈到寓所来,同行到殿上和同事一起列班(毓学士〔隆〕、伊学士〔克坦〕)。午时正刻,皇上从殿后出来入座,管宴官跪着进献一樽酒,皇上接受后作饮酒状,又进献果品、点心和菜肴。殿外奏细乐。王公行一叩礼后,都安坐下来。
各赐酒一杯(宴系白肉火锅二具,咸菜酱油一总盘,馒头二盘)。撤御馔分赐群臣,复赐御酒,以次升宝座跪饮,叩首而下。起居注官蟒袍补褂序立于宝座之西(除夕、上元皆有起居注官宴一桌,在王公大臣之上,斜设于宝座西,惟此次无宴桌)。先奏满洲乐,次高跷、竹马、射妈虎子,次贯跤(上手持贯跤人名单,随意点二人),次僧乐,次回回乐,作打鬼状,次滚狮子,歌舞毕,奏大乐。今日天颜甚喜,遥见殿外看热闹者拥挤攲倒之状,笑不可遏。迨至王公争上宝座饮御酒,复启颜大笑。君臣同乐,于此可见。上下座,仍自后殿出。起居注官乃退。风逆几不能前。抵寓少憩,以车迎张、程两先生开学。余率赞、柔、酉、丙向先师前行礼,后拜先生,送入学。申刻家庖请先生,济帆、锡三、敏仲、吉甫、大兄、善弟、翊侄作陪,尽醉而散。十一日晴。啸圃、绶金来谈,午刻至观音院行礼,吉甫释服。面后偕大兄游厂,买钱牧斋《初学集》、《有学集》(价二十四金)。虞山诗文,皆卓然成家,为胜朝艺林后劲,惜气节一挫,遂使著作减色耳。前日得《谢山集》,今更得此,澄斋展卷,足以消遣春光矣。又以钱四千买汲古阁本《五代史补》(陶岳著)、《五代史阙文》(王禹偁著)合一册,遗闻轶事足补正史所未及。乙部书如此类最佳,置之案头架上,极有味。又买磁器数种而归。天虽晴,风后殊寒,裘薄颇不耐。访萧翰臣,沽酒小饮三杯以御之。晚,合家男女下人备酒筵为夫人暖寿。哭徐芷帆侍御同年病骨嶙峋心自豪,谏书夜草不辞劳。十年玉署成鸡肋(君居翰林十二年,未得一差),再世霜台有凤毛(尊人铸庵年丈曾为御史)。忆时挑灯同感旧,从今看菊罢登高(重九君尚扶病同游天宁寺)。画图虽在魂何处(九月间同人为朱古微学使饯别江亭,用泰西法同拍一照,君亦与焉),朔雪西风泪满袍。十二日晴。正拟握管作书,大兄在兰泉处忽折柬招往手谈,遂消遣竟日。十三日晴。答拜缪恒莽、丁筱村,均未值。归寓发各省例信。接茅西农别驾(濬清)太原书(有伴函)。申刻橘农借庖在寓作消寒,宾主十人(李木斋府丞,余绶屏太守,陈梅生、周少朴两侍御,张季端殿撰,段春岩、陈苏生、孙问清三编修,橘农及余)。连日阅《桃花扇》传奇遣日。感慨缠绵,惊才绝艳,读至题画一折,令人辄唤奈何。至沉江一折,则泪涔涔承睫矣。文能移情,信然。古今传奇当推《琵琶记》、《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为最。此论其词笔耳,若感伤时局,寄兴苍凉,事真景真情真,当推《桃花扇》为第一,而《长生殿》次之。《牡丹亭》描写才子佳人,遂开后世恶套。近人黄韵珊撰传奇七种,惟《帝女花》、《桃溪雪》二种差可观,其馀皆平平。《居官鉴》尤腐,所有关白布置悉平直乏味,益见传奇小道殊未易操觚。李笠翁十种失之浅俗,蒋心馀九种曲则远胜笠翁。然持较前四种,觉瞠乎后矣。(四种之佳在能入曲,所以尤难。)十四日晴。发各处贺年复谢信(共十九封)。又寄望之兄信。申刻至豫升堂赴庄干卿之约,少坐即归,呕水数升。晚,王姬、成儿、儿妇、娴女、寿女、翊侄、蘋侄女合备酒肴为采涧暖寿,大兄嫂亦来入座。十五日晴。丑初起,拟至祈年殿侍祈谷班,头眩、呕吐狼狈,只得遣李升诣坛,酌请陪祀诸君由宝瑞臣代班。采涧三十岁生日,来客甚多。昼演各种戏法,上灯后祀先,放烟火,演软包戏八出,子刻始散。房山县胡令(光泰)来见(字星阶,绍兴人)。十六日晴。起甚晏。午后至嵩云草堂,赴辛卯团拜之请。顺谢客数处。答拜董希文丈,已于午刻出京矣。归寓,丁筱村来谈。贾子咏招饮,以病辞。十七日晴。巳刻张伯纳同年请为其叔母成主。未刻至江苏馆,赴唐黼臣昆弟春酒之约。回寓随意看书廿馀页。申刻赴王聘三消寒之约。接次寅正月初八日发第一号信。闰枝约壬辰消寒,未暇往。枕上思时局如此,无可行志,只可以艺文自娱,古文诗字各向古人讨真消息,归于自立门庭,庶几不与草木同腐。十八日晴。发次弟山东、季弟里门书。午后步诣大兄处,兄绶金新得《精华录》四家手批本(查初白、沈归愚、焦南浦、李眉生),真异书也。斋舫罗列梅花水仙香韵绝胜破梦初开落月明,凌波一笑大江横。合成花里清高品,洗尽人间热恼情。宦海风多求稳泊(余颜斋舫曰稳泊处),画帘香静解微酲。他年倘撰群芳史,合传应标隐逸名。十九日晴。皇上午初升紫光阁,宴蒙古王公,毓鼎等先期失于敬谨预备,遂致误班。吉甫、润泽、邹培勋集寓中,议公和事。未刻与大兄合请客(在兄处)。上灯始入座。席散又手谈,夜深归。
译每人赐酒一杯(宴席是白肉火锅二具、咸菜酱油一总盘、馒头二盘)。撤下御膳后分赐给群臣,又赐御酒,群臣依次登上宝座跪饮,叩头后退下。起居注官穿蟒袍、补褂,依次站在宝座西侧(除夕、上元节都有起居注官宴一桌,位置在王公大臣之上,斜设在宝座西侧,只是这次没有宴桌)。先演奏满洲乐,接着是高跷、竹马、射妈虎子,然后是贯跤(皇上手里拿着表演贯跤者的名单,随意点出两人),接着是僧乐,再是回回乐,表演打鬼的样子,然后滚狮子;歌舞结束后,奏大乐。今天皇上龙颜非常喜悦,远远看见殿外看热闹的人拥挤倾倒的样子,笑得停不下来。等到王公争着登上宝座饮御酒时,皇上又开颜大笑。君臣同乐,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皇上和王公下座,仍然从后殿出去。起居注官这才退下。风向正面吹来,几乎无法前进。回到寓所稍作休息,便用车接张、程两位先生开学。我带着赞、柔、酉、丙到先师面前行礼,随后拜见先生,送他们入学。申时,家中厨膳请先生,济帆、锡三、敏仲、吉甫、大哥、善弟、翊侄作陪,大家尽情喝醉后散去。十一日,晴。啸圃、绶金来谈话,午时到观音院行礼,吉甫脱去丧服。午后和大哥一起游逛厂甸,买了钱牧斋的《初学集》《有学集》(价格二十四两银子)。虞山的钱氏诗文,都卓然成家,是前朝文坛的后劲,可惜气节一旦受挫,便使著作逊色了。前几天得到《谢山集》,今天又得到这两部,澄斋打开书卷,足以消遣春光了。又花四千文买了汲古阁本《五代史补》(陶岳撰)、《五代史阙文》(王禹偁撰)合订一册,其中的遗闻轶事足以补充正史没有记载的内容。乙部书中,这一类最好,放在案头架上,很有趣味。又买了几种瓷器回去。天气虽然晴朗,风后却特别寒冷,所穿皮衣单薄,很难抵御。拜访萧翰臣,买酒小饮三杯来御寒。晚上,全家男女和下人备办酒席,为夫人暖寿。哭徐芷帆侍御同年:病骨嶙峋而内心自有豪气,夜里起草谏书也不辞辛劳。十年身居玉署,竟成了无用之物(您居翰林十二年,没有得到一项差使),两代在霜台任职,都有凤毛(您的尊父铸庵年丈曾任御史)。回想当年一起挑灯感叹旧事,从今以后看菊花也不能再登高了(重阳节时您还曾扶病同游天宁寺)。画像虽然还在,魂魄如今在何处?(九月间,同人为朱古微学使在江亭饯别,用西洋方法合拍了一张照片,您也在其中。)北风朔雪中,泪水沾满衣袍。十二日,晴。正准备拿笔写信,大哥在兰泉处忽然折来请帖,叫我去下棋,于是消磨了一整天。十三日,晴。回拜缪恒莽、丁筱村,都没有遇到。回到寓所后,发出给各省的例行书信。收到茅西农别驾(濬清) 从太原寄来的信(附有随函)。申时,橘农借用厨房,在寓所设宴消寒,宾主共十人(李木斋府丞、余绶屏太守、陈梅生、周少朴两位侍御、张季端殿撰、段春岩、陈苏生、孙问清三位编修、橘农和我)。连日阅读《桃花扇》传奇来消磨时日。感慨缠绵,才华惊人,文采艳丽,读到《题画》一折,令人总要呼喊“奈何”。读到《沉江》一折,眼泪就盈满眼眶了。文章能够感染感情,确实如此。古今传奇应当以《琵琶记》《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为最好。这只是说它们的辞采笔力;如果论感伤时局、寄托苍凉情怀、事情真实、景物真实、感情真实,那么应当以《桃花扇》为第一,《长生殿》次之。《牡丹亭》描写才子佳人,从而开启了后世的恶俗套路。近人黄韵珊写了七种传奇,只有《帝女花》《桃溪雪》两种稍可观赏,其余都平平。《居官鉴》尤其腐败,所有关白和布局都平直乏味,更可见传奇这种小道实在不容易下笔。李笠翁的十种作品失于浅俗,蒋心馀的九种曲子则远远胜过李笠翁。然而拿它们同前面四种相比,就觉得相差太远了。(这四种的好处在于能够进入曲中,所以尤其难以写成。) 十四日,晴。发出给各处的贺年和答谢信(共十九封)。又给望之兄寄信。申时到豫升堂赴庄干卿的约会,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吐出几升水。晚上,王姬、成儿、儿媳、娴女、寿女、翊侄、蘋侄女一起备办酒菜,为采涧暖寿,大哥嫂子也来入席。十五日,晴。丑时初刻起床,准备到祈年殿参加祈谷侍班,却头晕呕吐,狼狈不堪,只得派李升到坛上去,并斟酌请陪祀的诸位君子由宝瑞臣代为侍班。采涧三十岁生日,来客很多。白天演各种戏法,点灯以后祭祀祖先、燃放烟火,演了八出软包戏,到子时才散。房山县胡令(光泰)来拜见(字星阶,绍兴人)。十六日,晴。起床很晚。午后到嵩云草堂,赴辛卯年团拜的邀请。顺便答谢几处客人。回拜董希文丈时,他已经在午时出京了。回到寓所,丁筱村来谈话。贾子咏请我赴饮,我以生病推辞。十七日,晴。巳时,张伯纳同年请我为他的叔母主持成服礼。未时到江苏馆,赴唐黼臣兄弟的春酒之约。回到寓所随意看了二十多页书。申时赴王聘三消寒的约会。收到次寅正月初八日发出的第一号信。闰枝约我参加壬辰年的消寒聚会,没有空前往。躺在枕上想到时局如此,却没有办法施展自己的志向,只能以艺文自我娱乐,在古文、诗歌、书法各方面向古人寻求真正的消息,最终建立自己的门庭,也许可以不和草木一样腐朽。十八日,晴。给次弟在山东、季弟在乡里的家书发出。午后步行到大哥处,哥哥绶金新得到一本《精华录》四家手批本(查初白、沈归愚、焦南浦、李眉生),真是奇书。斋舫中罗列着梅花和水仙,香气和韵致极佳,胜过破梦初开、落月当空;凌波一笑,大江横陈。合起来成为花中清高的品格,洗尽人间烦热的情怀。宦海风浪多,只求稳稳停泊(我把斋舫题名为“稳泊处”),画帘内香气幽静,可以消解微微的酒意。他年如果编撰《群芳史》,应当把它们合传,并列入隐逸一类。十九日,晴。皇上午时初刻升临紫光阁,宴请蒙古王公,毓鼎等因事先没有恭敬谨慎地预备好,因而误了侍班。吉甫、润泽、邹培勋聚集在寓所,商议公和的事情。未时和大哥一起请客(在大哥处)。点灯后才入席。席散后又下棋,深夜才回去。
二十日晴。大风。董效丈次女公子许字丁筱村大令,余为媒,裴韵珊丈为妁。巳刻同诣同丰堂,押盒至女府,午宴毕,复押盒回同丰,申刻宴毕而归。复常州电。接沈逸叔湖北信。川督岑(春煊)劾罢道府州县四十馀员。蜀中吏治昏浊久矣,庶几振肃法纪,民困稍苏。毓鼎前岁召见,曾为圣上言,治乱国当用重典,宜峻法以绳贪吏,不可过事姑息。慈圣颇为动容。二十一日晴。翰林院值日。日出始登车,入西长安门,七点半钟到西苑门外,在六项公所略坐,事下即行。归寓眠一时许,午后偕大兄至丰泰合拍一照,著朝衣冠端坐,题曰元旦待漏图。饮于玉楼春,啖番菜。就近招萧翰臣。主人任景峰作东道主焉。丁筱村来夜谈。客去疲困特甚。灯下展《七家文钞》海峰文朗诵四五篇,为之神王气健,睡魔顿祛。此书为乡先辈陆祁生先生所选,七家者望溪、海峰、梅厓、秋士、惜抱、茗柯、大云也。仅上下两册,凡一百有七篇,简而甚精,远出杨氏(彝珍)《国朝古文正的》上,真简练揣摩佳本也。系大兄所藏,盖得之里人庄氏者,旧有圈点,庄仲求世丈(士敏)手笔,标圈处极得法度。板毁于兵火,世无传本。余拟发侍史照录,以备熟读深思。海峰选十九首,如《送倪司城序》,学史记;《江汶川诗序》,学震川;《王天孚诗序》、《江若度文序》,学半山;《浮山记》,学习之,以上规《禹贡》;《江先生传》,学庐陵;《偃师知县卢君传》,纯用龙门义法而不袭其貌;《舅氏杨君权厝志》,则又几于《左传》矣。无一篇无法度,无一篇无精神,乃为海峰剔出,真本领。与方、姚如骖之靳,操选者之有功古人如是。独是惜抱亲为海峰门人,《类纂》录其师之文宜有殊契,乃所登数篇,全不惬人意,非芜则弱,声光为之大减。此则不可解者。二十二日晴。至江苏馆,赴绶金之约。未刻至湖广馆,赴张振卿年丈之约。笙歌宴会,久无此举矣。上灯前归。二十三日晴。午刻设酒肴请大兄嫂及侄男女。申刻在便宜坊,公和立约。二十四日晴。午后答拜各客。在敏仲处手谈两巡。傍晚赴陈孟孚消寒局,四座花香,位置精洁。连日随意阅《鲒埼亭集》,多有实际之文。谢山文笔叙事写情力求真切,不蹈文家窠臼,能使精神毕现纸墨间,于古文中别立一帜。与余近日持论宗旨,尤有针芥之合。若以此编授儿辈,使熟玩之,当有殊益。接山东胡方伯(廷干)信,有伴函。二十五日晴。午刻与大兄在省馆合请王保之师,张振卿年丈,吴子修太史,易实甫、王孝禹两观察,余绶屏太守,吴子和侍御,日高即散。顺贺秦韶臣前辈铨守广平之喜。二十六日晴。京察三四五六品京堂引见,天明登车,辰正引见于勤政殿,奉旨均着照旧供职,钦此。昨夜通夕不成眠,归寓疲甚,引被酣寝。发李文先生信并诰命两分,交邮局寄。牧斋文才力富健,有震川法度而沉雄过之。昔何义门盛称其文为八家后一人,洵非溢誉。文中指斥本朝甚丑,所以国初悬为禁书。桀犬吠尧,固无足怪。惟吾辈为本朝臣子,却不忍置诸齿颊间。此数文阙之可也。二十七日晴。相士刘小山来久谈,约大兄共话。写对四付,仿苏书,力求团结笔法,乃入北海。午后至新编书局(在西单牌楼头发胡同,本镶红旗官学地),总纂五人合商体例。归途答访荫北。竟夜不寐无端百感乱纵横,展转垂衾直到明。目倦孤灯遮冷焰,心随远巷数(上声)残更(七字曲尽不寐时情景)。忧时朝右无三策(意本严尤御匈奴上中下策),忆弟天涯各一城(二句乃所以不寐之故)。精血频年销耗尽,那堪担负世间名(承上联作结)。二十八日晴。宗人府丞领衔,具公折谢恩。各人呈递膳牌。日出登车,辰正折下,同入西苑门行三跪九叩礼。归寓稍眠。午后篴翰前辈来,作半日谈。指画中外时势,多独见之言。谓英国向来独笼中国商利,甲午之役,不能从中调停,助我拒日本,使俄人坐得旅顺大连湾,是英人一失策。迨庚子议和,英使方且鳃鳃于索罪魁、停科举诸小节,使俄人再坐收东三省之利,是英人二失策。经此两失,中国朘削将尽,而英国商利亦因以渐涸。西陲坐大,印度日危。盖其君若相一无远识,仅顾目前,不悟木枯而蠹亦无著矣。当时助土耳其拒俄,是何等识见魄力!客去,张采南同年复来谈。夜疲极,思早寝,遂辞刘伯崇同年消寒之约。
译二十日,晴。大风。董效丈的次女公子许配给丁筱村大令,我作媒,裴韵珊丈作主婚人。巳时一同到同丰堂,押送礼盒到女方府上,午宴结束后又押送礼盒回同丰,申时宴席结束后回来。又收到常州电报。收到沈逸叔从湖北寄来的信。四川总督岑春煊弹劾罢免道、府、州、县官四十多人。四川的吏治昏暗混乱已经很久了,希望这次能够整顿法纪,使困苦的百姓稍稍得到苏息。毓鼎前两年奉召觐见时,曾对圣上说,治理乱国应当使用严厉的刑法,应该严明法令来约束贪官,不能过分姑息。慈圣听后很受触动。二十一日,晴。翰林院值日。太阳出来后才上车,进入西长安门,七点半到西苑门外,在六项公所略坐,事情办完就离开。回到寓所睡了一个多时辰。午后和大哥到丰泰合拍一张照片,穿朝服戴朝冠端坐,题名为《元旦待漏图》。在玉楼春饮酒,吃西餐。就近邀请萧翰臣。主人任景峰作东道主。丁筱村来夜谈。客人离开后疲倦得厉害。灯下展开《七家文钞》,朗诵海峰的文章四五篇,精神为之一振,气力健旺,睡意顿时消除。这部书是乡里前辈陆祁生先生选编的,所谓七家,就是望溪、海峰、梅厓、秋士、惜抱、茗柯、大云。全书只有上下两册,共一百零七篇,简约而精粹,远远超过杨氏(彝珍)的《国朝古文正的》,真是删繁就简、值得揣摩的佳本。这是大哥收藏的,大概是从乡人庄氏那里得到的,原来有圈点,是庄仲求世丈(士敏)的手笔,标圈的地方很合乎法度。书版毁于兵火,世上已经没有流传的版本。我打算发给侍史照录下来,以备熟读深思。海峰选出的十九篇文章,例如《送倪司城序》,学习《史记》;《江汶川诗序》,学习震川;《王天孚诗序》《江若度文序》,学习半山;《浮山记》,学习习之,并以上接《禹贡》;《江先生传》,学习庐陵;《偃师知县卢君传》,纯粹运用龙门的义法,却不袭取他的外貌;《舅氏杨君权厝志》,则又几乎接近《左传》了。没有一篇不合乎法度,没有一篇没有精神,这才是海峰剔选出来的,真有本领。方、姚二人如同车驾两旁的骖马,选书者能这样有功于古人。只是可惜惜抱亲自做过海峰的门人,《类纂》收录他老师的文章,本来应当有特别的契合,然而所收的几篇全都不能让人满意,不是芜杂就是软弱,使声光大为减色。这一点实在无法理解。二十二日,晴。到江苏馆,赴绶金的约会。未时到湖广馆,赴张振卿年丈的约会。笙歌宴会,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活动了。点灯前回来。二十三日,晴。午时设酒菜请大哥嫂子以及侄子侄女们。申时在便宜坊订立公和契约。二十四日,晴。午后回拜各位客人。在敏仲处下了两盘棋。傍晚赴陈孟孚的消寒聚会,四面座位间花香弥漫,布置精致整洁。连日随意阅读《鲒埼亭集》,其中有许多务实的文章。谢山的文章叙事写情都力求真切,不走文人惯用的套路,能使精神完全显现在纸墨之间,在古文中另立一面旗帜。和我近来的论点宗旨尤其契合。若把这部书交给子弟,让他们熟读玩味,应当会有特别的益处。收到山东胡方伯(廷干)的信,附有随函。二十五日,晴。午时和大哥在省馆一起请王保之师、张振卿年丈、吴子修太史、易实甫、王孝禹两位观察、余绶屏太守、吴子和侍御,太阳升高后就散席。顺便向秦韶臣前辈祝贺升任广平知府。二十六日,晴。京察中三、四、五、六品京堂官员引见。天亮就上车,辰时正刻在勤政殿引见,奉旨均着照旧供职,钦此。昨夜整晚不能入睡,回到寓所疲倦得厉害,盖上被子酣睡。发给李文先生一封信和两份诰命,交邮局寄出。牧斋文才丰富刚健,有震川的法度而且沉雄超过他。从前何义门大力称赞他的文章是八大家之后第一人,确实不是过誉。文章中把本朝指斥得很难看,所以建国初年被悬为禁书。桀的狗对着尧狂吠,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我们这些人身为本朝臣子,却不忍把这些话挂在嘴边。这几篇文章缺失了也可以。二十七日,晴。相士刘小山来长谈,约大哥一起谈话。写了四副对联,仿效苏轼的书法,努力追求笔法圆转连贯,然后进入北海。午后到新编书局(在西单牌楼头发胡同,原为镶红旗官学的地方),五位总纂共同商议体例。回来的路上回拜荫北。整夜不能入睡,毫无缘由地百感交集,翻来覆去直到天亮。眼睛疲倦了,孤灯遮住寒冷的灯焰;心绪随着远巷里数着残更的声音而起伏(“数”读上声;这七个字把不寐时的情景写尽了)。忧虑时局,朝廷中没有三条良策(意思本于严尤向御匈奴所上中、下三策),想起弟弟们远在天涯,各自相隔一城(这两句就是我不能入睡的原因)。多年来精血不断耗损殆尽,哪里还承受得起世间的名声负担(承接上联作结)。二十八日,晴。宗人府丞领衔,具呈公折谢恩。各人递交膳牌。太阳出来后上车,辰时正刻下折子,一同进入西苑门行三跪九叩礼。回到寓所稍睡。午后篴翰前辈来,谈了半天。他指点中外时势,多有独到的见解。他说,英国向来独占中国的商业利益;甲午之战时,不能从中调停、帮助我国抵御日本,反而让俄国人坐得旅顺、大连湾,这是英国的第一个失策。到了庚子议和时,英国使臣才忙于索求罪魁、停止科举等小节,使俄国人又坐收东三省的利益,这是英国的第二个失策。经过这两次失策,中国将被削弱殆尽,英国的商业利益也因此逐渐枯竭。西部边疆势力坐大,印度一天比一天危险。大概英国的君主和宰相都没有长远见识,只顾眼前,不明白树木枯萎以后,蛀虫也就无处可寄生了。当时帮助土耳其抵抗俄国,那是多么有见识和魄力啊!客人离开后,张采南同年来谈。晚上疲惫至极,本想早睡,于是推辞了刘伯崇同年消寒的约会。
二十九日晴,有风。复刘性臣武安信,内附鼎臣信。仲鲁来谈,未刻至谢公祠,赴木斋同年消寒局。赵次山中丞,今之贤督抚也。其抚晋诸疏,皆切实透达,不减林文忠、曾文正。今日见其整顿晋省乡社一疏,重任社长,惩劝兼施,有乡官之利而无其弊。读其文,知其能实心办事,非徒纸上空谈。惜乎方发其端,即移抚三湘,未能使竟绪也。今日论治者,皆注意外交,绝不计及内政,而视州县尤轻。捐例大开,如持银市物。此辈只知本上加利耳,遑顾民生哉!不知外侮由于内讧,内讧皆起于州县。消弭隐患,必当从牧令起。而今日之牧令,刑名、钱谷、词讼、交涉萃于一身,势不能不乞灵幕友,假手胥吏。精力难兼顾,下情难上达。兴利除弊,百无二三。吏治之窳,亦何足怪。尝读《日知录》,深有取于设乡官之议。复见鄂文端奏议,惜其中尚有窒碍难通者。中丞此举,洵治内要图也。为之三复不能置。接沈勉士表弟信,有伴函(住鄂省花堤下大坡徐宅)。又接七弟信(附收租清单)。二月初一日晴。奉旨派充辛丑、壬寅恩正并科会试同考官。杨荫北、胡慈溥、曹薇亭、华璧臣相继报信。因访周少朴,询出差汴闱情形。周曾分去岁乡房也。编书局开馆,未暇往。至公善堂,为童子师送开学。在至圣先师前行三跪九叩礼。归寓,曹冉韩前辈、熊经仲同年、陶兰泉均来贺。大兄嫂率侄辈枉贺。发常州电。接陶星如沈邱信,有伴函。起谢恩折稿。初二日晴。礼部送来照会,同考各官准各省主考之例,由兵部发勘合,马馆备夫马,驰驿前往,又用去岁乡房例,分四班起程,以免沿途拥滞。余遵谕旨次序,与胡仲源中翰(逢恩。山东人。甲午进士)、杨少泉学士(捷三。河南人。庚寅进士)、马积生前辈(吉樟。河南人。癸未进士)、华瑞庵前辈(学澜。直隶人。丙戌进士)、吴莲溪太史(怀清。陕西人。庚寅进士)为第一班。因访杨、华二君,商酌行期,拟乘火车至保定起站。又访同事杨若米同年,托其代办勘合。至松筠庵,赴戈景韩生日会局,半席先归。袁锡三送烟火三十馀件,有大小二盒,葡萄一架,花盆花六盆,约男客女客廿馀人共观之(黄慎丈乔梓、袁锡三、解仁南、吉甫、润泽、诲卿、千里、张先生、程先生、大兄、翊、绍、宽三侄)。银花火树,光溢声喧,奇巧变化,极一时之乐。午后以折交杨苏拉,嘱其代递。接李泽之同年来阳信,王棣栅、刘恺臣汴梁信。初三日晴。递折谢恩,并递膳脾。卯初上自社稷坛礼毕还宫。臣毓鼎、臣捷三跪景运门内御道南迎轿,免冠碰头谢恩(系归一人开口称,会试同考官臣某某等叩谢皇上天恩)。坐九卿朝房假寐,辰正事下,乃行。归寓在祖先前行礼,又诣大兄嫂处磕头。少憩即至武阳馆同乡公祭文昌帝君。顺请外官四人。散后诣寿州师相磕头,兼讯行期,未见。又至文惠寺吊刘子嘉前辈叔母之丧。景旭林同年来谈。上灯时至豫升堂,赴瞿肇生同年之约。到家疲矣。正考官:大学士孙家鼐。副考官:兵尚徐会沣、刑尚荣庆、吏左张英麟。同考官:中书胡逢恩、恽毓鼎,讲学杨捷三,编修马吉樟、华学澜、吴怀清、张鸿翊、夏孙桐,检讨谢远涵,御史王振声、王乃征、王金铬、刘彭年,户主景溎,兵郎杨芾,刑郎饶昌麟,刑主陈咸庆,刑主张丕基。满洲二人,直隶五人,江苏三人,安徽一人,山东三人,河南二人,陕西一人,江西二人,湖北一人,广东一人,四川一人。初四日晴。暖极,可御棉衣。到本衙门报起程(用名柬写“依限起程”四字交清秘堂)。入城至昆师相处磕头,再诣寿州仍不值。申刻赴章名叔广和消寒局,托杨味春同年致函令弟。濂甫前辈嘱清施县车栈接差。初五日阴,大有雨意。写赏对廿馀付。王孝禹、陆申甫、吴子和、李珩甫均来谈。傍晚诣支芰卿丈,托其代办起居注总办事。访张采南。归寓接亚蘧柬,邀饮广和,即前往,座皆熟人,夜深始散。拟法律门编辑义例五则交橘农。接次寅正月廿五日信。向宝瑞臣同年借绿呢大轿,可省四十馀金租赁费矣。初六日晴,大风,甚凉。至五叔、岳母处磕头。午后写对廿五付。恒裕访润田,借银六百两。申刻至新会邑馆赴饶箴廷同年消寒局。接蒋原之甘肃信。又信颖之信并小楷羊毫十支。初七日晴。娴女生日。兵部送来勘合(赏以六千文),计发引马一匹,包马二,跟马七。午刻约同班五人饮于便宜坊,会商一切。散后易行装入西城答拜荣华卿前辈。顺拜徐东甫年伯,谈许久。又访潘轶仲,交去兰生先生划款四百金。宝瑞臣城内招饮,辞之。初八日晴。请大兄来帮写赏对廿馀付。济帆约便宜坊。申刻又赴江苏馆味春消寒局。初九日晴。大兄来写屏幅。烹黄花鱼,设四簋对酌。未刻至宗显堂,赴胡慈溥之约。
译二十九日,晴,有风。回信给刘性臣武安,信内附上给鼎臣的信。仲鲁来谈话。未时到谢公祠,赴木斋同年的消寒聚会。赵次山中丞是当今贤能的督抚。他治理山西时所上的各篇奏疏,都切实透彻,不逊于林文忠、曾文正。今天读到他整顿山西乡社的一篇奏疏,重用社长,奖惩并施,有乡官的好处而没有乡官的弊端。读他的文章,可以知道他能够诚心实意地办事,并非只是在纸上空谈。可惜刚刚开始施行,就调任湖南巡抚,没能让他把事情做完。今天谈论治理的人,都只注意外交,完全不考虑内政,尤其轻视州县。捐官的例子大开,简直像拿银子买东西。这些人只知道在本钱上加利息,哪里顾得上民生!不知道外来侵侮源于内部争斗,而内部争斗都起于州县。要消除隐患,必须从牧令做起。但今天的牧令,把刑名、钱谷、词讼、交涉集中在一人身上,势必不能不求助于幕友,借胥吏之手办事。精力难以兼顾,下情也难以上达。兴利除弊,百件事中能做到两三件就不错了。吏治败坏,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曾读《日知录》,对其中设置乡官的主张深表赞同。又读到鄂文端的奏议,可惜其中还有一些阻滞难通之处。中丞的这一举措,确实是治理内政的重要计划。我反复读了三遍,仍然不能放下。收到表弟沈勉士的信,附有随函(住在湖北省花堤下大坡徐宅)。又收到七弟的信(附有收租清单)。二月初一日,晴。奉旨派充辛丑、壬寅恩正并科会试同考官。杨荫北、胡慈溥、曹薇亭、华璧臣先后报信。于是拜访周少朴,询问他出差汴闱的情况。周曾分在去年的乡试房。编书局开馆,没有空前往。到公善堂,为童子师举行开学仪式。在至圣先师面前行三跪九叩礼。回到寓所,曹冉韩前辈、熊经仲同年、陶兰泉都来道贺。大哥嫂子带着侄辈屈尊来祝贺。发出常州电报。收到陶星如从沈邱寄来的信,附有随函。起草谢恩折的稿子。初二日,晴。礼部送来照会,同考各官按照各省主考官的例,由兵部发给勘合,马馆准备夫马,乘驿站快马前往;又依照去年乡试房的惯例,分四班出发,以免沿途拥挤阻滞。我按照谕旨规定的次序,和胡仲源中翰(逢恩,山东人,甲午进士)、杨少泉学士(捷三,河南人,庚寅进士)、马积生前辈(吉樟,河南人,癸未进士)、华瑞庵前辈(学澜,直隶人,丙戌进士)、吴莲溪太史(怀清,陕西人,庚寅进士)作为第一班。于是拜访杨、华二位君子,商量出发日期,打算乘火车到保定后从那里开始骑行。又拜访同事杨若米同年,托他代办勘合。到松筠庵,赴戈景韩的生日聚会,席间先行离开。袁锡三送来三十多件烟火,有大小两盒、葡萄一架、花盆花六盆,约有男客女客二十多人一同观看(黄慎丈父子、袁锡三、解仁南、吉甫、润泽、诲卿、千里、张先生、程先生、大哥、翊、绍、宽三个侄子)。银花火树,光彩四溢,声音喧闹,变化奇巧,尽享一时的欢乐。午后把折子交给杨苏拉,嘱托他代为递送。收到李泽之同年来自阳信的信,以及王棣栅、刘恺臣从汴梁寄来的信。初三日,晴。递交谢恩折,又递交膳牌。卯时初刻,皇上在社稷坛行礼完毕回宫。臣毓鼎、臣捷三在景运门内御道南面迎接轿子,脱帽叩头谢恩(由归一人开口称说:“会试同考官臣某某等叩谢皇上天恩。”)。坐在九卿朝房里假寐,辰时正刻事情办完,才离开。回到寓所,在祖先面前行礼,又到大哥嫂子处叩头。稍作休息就到武阳馆,同乡一起公祭文昌帝君。顺便请四位外官。散后到寿州师相处叩头,兼问出发日期,但没有见到他。又到文惠寺吊唁刘子嘉前辈的叔母之丧。景旭林同年来谈话。点灯时到豫升堂,赴瞿肇生同年的约会。到家时已经很疲倦了。正考官:大学士孙家鼐。副考官:兵部尚书徐会沣、刑部尚书荣庆、吏部左侍郎张英麟。同考官:中书胡逢恩、恽毓鼎,讲学杨捷三,编修马吉樟、华学澜、吴怀清、张鸿翊、夏孙桐,检讨谢远涵,御史王振声、王乃征、王金铬、刘彭年,户部主事景溎,兵部郎中杨芾,刑部郎中饶昌麟,刑部主事陈咸庆、张丕基。满洲二人,直隶五人,江苏三人,安徽一人,山东三人,河南二人,陕西一人,江西二人,湖北一人,广东一人,四川一人。初四日,晴。天气极暖,可以穿棉衣。到本衙门报到出发(用名帖写“依限起程”四字,交给清秘堂)。进城到昆师相处叩头,再到寿州却没有遇到他。申时赴章名叔在广和举行的消寒聚会,托杨味春同年代我给他的弟弟写信。濂甫前辈嘱托清施县车栈接待差使。初五日,阴天,很有下雨的样子。写了二十多副赏对。王孝禹、陆申甫、吴子和、李珩甫都来谈话。傍晚到支芰卿丈处,托他代办起居注总办的事务。拜访张采南。回到寓所收到亚蘧的请帖,邀请我到广和饮酒,便前往,席间都是熟人,深夜才散。把拟定的法律门编辑义例五则交给橘农。收到次寅正月二十五日的信。向宝瑞臣同年借到一顶绿呢大轿,这样可以省下四十多两银子的租赁费了。初六日,晴,大风,很凉。到五叔、岳母处叩头。午后写了二十五副对联。恒裕拜访润田,借银六百两。申时到新会邑馆赴饶箴廷同年的消寒聚会。收到蒋原之从甘肃寄来的信。又收到颖之的信和小楷羊毫笔十支。初七日,晴。娴女生日。兵部送来勘合(赏钱六千文),计算发给引马一匹、包马二匹、跟马七匹。午时约同班五人在便宜坊饮酒,商议一切事务。散席后换上出行服装,进西城回拜荣华卿前辈。顺便拜访徐东甫年伯,谈了很久。又拜访潘轶仲,把兰生先生划拨的四百两银子交给他。宝瑞臣在城内请饮,推辞了。初八日,晴。请大哥来帮忙写二十多副赏对。济帆约在便宜坊见面。申时又到江苏馆参加味春的消寒聚会。初九日,晴。大哥来写屏幅。烹制黄花鱼,摆设四簋对饮。未时到宗显堂,赴胡慈溥的约会。
半席又至聚宝堂,赴萧耐安之约。终席又至衡州馆,赴陈枚生消寒局。接刘嗣伯信。发李升、秦福衣装鞍马银各六两。初十日晴。写旌德汪太仆墓志(名口口),曾任台湾同知,有政绩。文为俞荫甫太史所撰,计二千馀言。铺叙俗冗,一无义法。不意大名人有此庸笔。未刻诣寿州师相,坐谈良久。至广和居,赴敏仲、吉甫之约。申刻又至方壶斋,赴杨荫北之约。十一日晴。写吴子蔚兄墓志。用北海法,仿坡翁,佳处往往入北碑。未刻至广和,赴大兄约。接次寅二月初二日信。十二日晴。写汪志。午刻至陶然亭,公祝刘伯崇殿撰四十寿。主人十一人。傍晚归。酉刻复至西砖胡同,赴曾焕如消寒局。十三日晴。一日写汪志毕。古人墓志所以纳诸圹中,故其石尺寸不大。今此文三千馀言,竞成碑式,有乖体格矣。午后至五叔、岳母处、大兄嫂处辞行。灯下检点零星物件。吴子和约广和,辞。接叔坤弟信,知调办汀州厘局,信笔复其一纸,交大兄附寄。又复吴佩伯书。十四日晴。午初刻在祖先前叩辞。乘轿至火车站,坐头等车,余独具一间。一点半钟开行,历卢沟桥、长辛店、良乡、琉璃河、涿州、高碑店、定兴、白河、安肃、曹河,七下钟始抵保定金台驿(头等车价五元八角,二等二元九角,三等一元八角五分,轿子合行李水脚共七元)。夫马已由清苑县备齐。公馆设于城内浙绍乡祠,三人居一室。杨濂甫廉访、缪恒莽观察均来谈。濂公送菜两桌,县中另备三席。携带仆人五名:李升前站,秦福、刘头乘马随轿,刘奎、孙厨照顾行李。清苑县齐耀琳(字震岩。乙未进士。本任曲周)起溜单,移下站。十五日阴。黎明起,日出启行。六十里方顺桥午尖(属满城),本应陉阳驿,以地狭移此。知县雷天衢(字星源。山西人。辛卯同年)。十里宿望都瞿城驿,设公馆于县之东关。鼓乐升炮,略具规模。时甫申正,解衣剧谈,颇息劳乏。知县阎骏业(字菊农。山西人)。天时荒旱已久,麦苗尚未返青,地近滹沱,塘水纵横,而数十里中竟无戽水以收一溉之利者(南方以龙骨车戽水,可接溉数亩)。北农之不善尽人事,于此可见。十六日阴,有风,颇寒。七下半钟启程。三十里清风店尖(属定州)。途遇保定练军一营,鼓乐排队,举枪恭迓。每十人一什长,皆向轿屈膝。三十里宿定州西关永定驿。时两下钟二刻。知州朱乃恭(字允卿。奉天人。己未举人。戊辰进士)。公馆分两处,余与少泉对房而居。定州道中晓色催行旅,春风送笋舆。山明先受日,水急乱归渠。旱久田多瘠,兵残气未舒。艰难念生计,蒿目一踟蹰。十七日阴,甚寒。七下钟启程。二十五里明月店尖(仍属定州)。因定州一宿二尖扰之太过,故此处仅嘱令备茶点而已。途遇练军,队迎如昨。统领姓孙,名贵和,下马立道左,余等初不知,未及下舆周旋,稍失礼焉。少憩即行。微雪。二十五里,时甫午正,宿新乐县西关西乐驿。公馆分三处,余仍与少泉合馆。屋恶陋不堪。此处荒瘠特甚,城内外多土房,居民穷形于色。知县平章来见(字翰周。浙江海宁人),坐谈良久。自动身至今四日,不得大解,腑气不舒,举体为之不适。因服药攻之,夜半遂得畅行。同人感咎余过于卤莽,维余亦自知其霸道,不可为训也。若治身去恶,其克己亦如是之猛决,何患德之不进耶?十八日阴,微雪,寒甚。同人有御狐裘者。余携衣稍薄,竟至寒不可胜。黎明起登程。四十五里伏城驿尖(属正定县)。又过沙高河,四十五里宿正定府恒山驿(中历藁城县地)。府为唐宋以前雄镇,城周围四十里,相距六七里即遥见之。设公馆于城内大佛寺。知府江槐序(字兰庭。浙江人)、同知桐寿(字豫生。满州人。乙卯世兄弟)、正定县张祖咏(字朗轩。浙江人)同来见。余午后坐轿中不觉酣眠,为风寒所侵,抵寓人甚不适,有寒热之势,因多服姜汤,拥被眠一时许,稍觉清减。寺以大佛得名。佛为隋时所铸铜像,植立高七丈,以三层楼覆之,即一脚有十八尺长,其大可知。僧名意定。定州杂咏绝句雄城南峙障京师,百战山河几盛衰。古国空留三尺碣(州城外道左立石碣曰“古中山国”),行人竞拜大苏祠(苏文忠曾为定州刺史,城内有祠)。(此即《论语》“齐景公有马千驷”章,《国策》“生王之头不如死士之垄”意脱胎。)春阴黯黯殢难消,明月清风驿路遥(明月店、清风店皆定州巨镇)。听说升平旧时事,笙歌灯火暖深宵。
译席间中途又到聚宝堂,赴萧耐安的约会。席终又到衡州馆,赴陈枚生的消寒聚会。收到刘嗣伯的信。给李升、秦福各发衣装、鞍马银六两。初十日,晴。撰写旌德汪太仆的墓志(名口口),他曾任台湾同知,有政绩。文章是俞荫甫太史所撰,共二千多字。铺陈叙述庸俗冗长,完全没有文章法度。没想到名家也有这样的庸劣笔墨。未时到寿州师相处,坐谈很久。到广和居赴敏仲、吉甫的约会。申时又到方壶斋赴杨荫北的约会。十一日,晴。撰写吴子蔚兄的墓志。采用北海的书法法度,仿效坡翁,精彩之处往往融入北碑风格。未时到广和,赴大哥的约会。收到次寅二月初二日的信。十二日,晴。撰写汪氏墓志。午时到陶然亭,公开祝贺刘伯崇殿撰四十岁生日。主人共十一人。傍晚回来。酉时又到西砖胡同,赴曾焕如的消寒聚会。十三日,晴。一天之内写完汪氏墓志。古人的墓志之所以要放入墓穴中,是因为石头的尺寸不大。所以现在这篇文章有三千多字,竟然写成了碑的形式,违背了体例。午后到五叔、岳母处以及大哥嫂子处辞行。灯下检查零碎物件。吴子和约我到广和,推辞了。收到叔坤弟的信,知道他被调任办理汀州厘局,随笔回了一封信,交给大哥附寄。又给吴佩伯回信。十四日,晴。午时初刻在祖先面前叩头辞行。坐轿到火车站,乘头等车,我独自占一间。一点半钟 开车,经过卢沟桥、长辛店、良乡、琉璃河、涿州、高碑店、定兴、白河、安肃、曹河,七点多才抵达保定金台驿(头等车票价五元八角,二等二元九角,三等一元八角五分,轿子连同行李、水脚共七元)。夫马已经由清苑县备齐。公馆设在城内浙绍乡祠,三个人住一间屋。杨濂甫廉访、缪恒莽观察都来谈话。濂公送来两桌菜,县里另备三席。带来的仆人五名:李升在前面带路,秦福、刘头骑马跟随轿子,刘奎、孙厨照看行李。清苑县齐耀琳(字震岩,乙未进士,原任曲周)起溜单,移交下一个站。十五日,阴。黎明起床,太阳出来后出发。走六十里,到方顺桥午餐休息(属满城县),本应住陉阳驿,因为地方狭窄而移到这里。知县雷天衢(字星源,山西人,辛卯同年)。再走十里,在望都瞿城驿住宿,公馆设在县城东关。鼓乐齐奏,鸣炮迎接,场面略具规模。当时刚到申时正刻,脱衣后畅谈,颇能消除旅途劳累。知县阎骏业(字菊农,山西人)。天气长期荒旱,麦苗还没有返青。这里靠近滹沱河,塘水纵横交错,但几十里之内竟然没有用戽水来取得一次灌溉之利的(南方用龙骨车戽水,可以接连灌溉几亩田)。北方农民不善于尽人力,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十六日,阴,有风,很冷。七点半出发。走三十里,在清风店用餐休息(属定州)。路上遇到保定练军一营,鼓乐列队,举枪恭敬迎接。每十人设一名什长,大家都向轿子屈膝。再走三十里,住在定州西关永定驿。当时是两点二刻。知州朱乃恭(字允卿,奉天人,己未举人,戊辰进士)。公馆分在两处,我和少泉隔房居住。定州途中:晨曦催促旅人上路,春风送着竹轿前行。山色明亮,先迎来太阳;水流湍急,纷纷回入沟渠。久旱之后田地多半贫瘠,兵乱之后元气尚未舒展。想到百姓谋生的艰难,瞪大眼睛,迟疑踟蹰。十七日,阴,非常寒冷。七点出发。走二十五里,在明月店用餐休息(仍属定州)。因为定州一宿两次供应茶点,扰民太过,所以这里仅仅嘱咐准备茶点而已。路上遇到练军,像昨天一样列队迎接。统领姓孙,名贵和,下马站在道路左边;我们起初不知道,来不及下轿周旋,稍微失了礼数。稍作休息就继续赶路。下了小雪。走二十五里,刚到午时正刻,住在新乐县西关西乐驿。公馆分在三处,我仍和少泉同住一馆。房屋破陋不堪。这里荒凉贫瘠尤其严重,城内外多是土房,居民的贫困全显现在脸上。知县平章来拜见(字翰周,浙江海宁人),坐谈了很久。从出发到今天已经四天,没有大便,腹气不通,全身因此不适。于是服药攻下,半夜终于通畅排便。同伴都责怪我用药过于鲁莽,我自己也知道药性太过峻猛,不可作为常法。假如治身去恶,也能这样猛烈果断地克制自己,又何必担心德行不能进步呢?十八日,阴,有小雪,非常寒冷。同伴中有人穿着狐裘御寒。我带的衣服较薄,终于冷得难以忍受。黎明起床出发。走四十五里,在伏城驿用餐休息(属正定县)。又经过沙高河,走四十五里,住在正定府恒山驿(中途经过藁城县境内)。这座府城在唐宋以前就是雄镇,城周围四十里,相距六七里就能远远看见。公馆设在城内大佛寺。知府江槐序(字兰庭,浙江人)、同知桐寿(字豫生,满洲人,乙卯世兄弟)、正定县张祖咏(字朗轩,浙江人)一同来拜见。我午后坐在轿中不知不觉酣睡,被风寒侵袭,到了住处人很不舒服,似乎有寒热之势,于是多喝姜汤,拥被睡了一个多时辰,稍微觉得减轻。寺因大佛而得名。佛是隋代铸造的铜像,直立高七丈,用三层楼覆盖它;仅仅一只脚就有十八尺长,由此可知它有多大。僧人名叫意定。定州杂咏绝句:雄伟的城池向南耸立,成为京师的屏障;经历百战的山河,几经兴衰。古国只留下三尺石碑(州城外道路左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古中山国”),行人争相拜谒大苏祠(苏文忠曾任定州刺史,城内有祠堂)。(这里脱胎于《论语》“齐景公有马千驷”一章和《国策》“生王之头不如死士之垄”的意思。) 春日阴云昏暗,愁闷难以消散;明月、清风两座驿站相距遥远(明月店、清风店都是定州的大镇)。听说太平时代往日的事情,笙歌灯火温暖着深夜。
发第一号家书,交邮局保险寄。今日有人自京乘火车来,言昨日京师得大雪,深三四寸,闻之颇慰。十九日晴。酣眠竟夜,人渐平复。八下钟启程。出南门约五里许过滹沱河,二十里冶城铺茶尖,四十里(里甚长,有五十馀里,中历获鹿县地)宿栾城县关城驿。设公馆于龙冈书院。辛丑冬两宫回銮,驻跸于此,行宫规模尚存。知县张源增(云南人)。今日轿夫不佳,行甚迟,而体为之乏。宿正定府大佛寺平沙百里少人耕,舆马匆匆犯冷行。晓雪兼程肥子国(藁城即古肥国),春风卧病赵王城。地经戎马民犹健,佛阅沧桑顶亦平(佛像头已破损)。酒薄梦疏人易醒,静闻前殿教吹笙。二十日阴。黎明启程。四十里抵赵州丛台驿。换夫马绕城十里,尖于大石桥。知州吴国楝(字云墀)。四十里过鄗县故城,汉光武即位处。又二十里,宿柏乡县槐水驿,穿城过,设公馆于南关外,分三处。知县周占文(字锦堂。奉天人)。舆中阅《明通鉴•世宗纪》议大礼疏,唯席书一篇最好,原情察理,心平气和,无急功近名之心,发千古不刊之论。若张璁桂,其初持论虽正,其后纯乎迎合世主,掊击廷臣,竟是小人行径矣。夜微雨。二十一日阴。黎明启程。过沙河,舆夫厉揭而渡。六十里尖内邱县驿。知县朱锦绂。风雨交作。饭后冒雨而行。行三十馀里,始放晴。六十里宿顺德府邢台县龙冈驿。设公馆于南关外。舆马穿城而过。北门外有豫让桥,又有响水河,水自河心涌出,汩汩有声。途中凉润无尘,垂柳初青,大有春意矣。馆屋乃分三处,卑劣已甚。知县戚朝卿(字耀山。贵州人。己卯举人。癸未进士)。二十二日晴。八下钟始启程。三十五里沙河县尖。县无驿。地方官不办差。二十里过褡裢店。居民专以织布为业,所织布毯,五采毕具,尺寸大小不等。沿街设肆,如吾苏浒墅关之席焉。在旅店茶憩,见壁有皖江琴舟女史寻夫诗十绝句,情文相生,字字血泪,取笔墨就壁录之。又十五里宿永年县归洺关,时甫申初,解装剃头。知县刘传祁(字永诗。吴县人。丙子举人。雅宾年丈之胞兄也)、同知车毓恩(字诚一)。丁卯年伯持手本来候,谢不敢当,具帖答之。沙河二十里铺,有唐丞相宋文贞公(璟)神道碑,在道西,询之土人,其墓去村不远。自过瘿陶铺,平畴一望,新绿葱茏,远山绵延,清润如画,垂杨夹道,掩映二十馀里,居然江南风景矣。舆中静坐,百虑俱清。途中时见土阜孤耸,雉堞犹存,盖皆前朝故城也。附录琴舟女史题壁诗:侬是寻夫赵五娘,野花偏亦傲秋霜。诸君各自存忠厚,莫当邯郸大道娼(玩诗意疑是流落于此,借唱歌以沿途过活者)。忆从两地折鸳鸯,一度相思一炷香。十万金钱空间卜、,烧檀典尽嫁衣裳。恨天不暝恨更长,暮去朝来改旧妆。人也不归时又易,转思金线绾斜阳。恐将怨望动高堂,敧枕依声骂玉郎。早识此中离别苦,一生不嫁亦寻常。二月初春荳蔻芳,狂蜂娜娜过东墙。花心自有凌霜节,蜜口偏能沁骨香。年年都是为人忙,桃李才红菊又黄。底事留连归不得,长安不是久居乡。说甚封候说甚王,郎君真个太郎当。归来好叙天伦乐,老去同逃大劫场。血肉人儿铁石肠,平安两字也荒唐。夜阑灯灺狸奴睡,梦落湖天月色凉。寸心无可作商量,打点精神走一场。千里孤鸿啼血泪,拼将柴骨葬他乡。邯郸昨夜熟黃梁,梦里仙人话短长。道我前缘犹未了,与君携手赋还乡。(结尾托神语以自慰,其心其语益悲矣。)二十三日晴。黎明启程。二十五里过吕祖词,即昔日卢生入梦黄粱初熟地也。与同人降舆入祠瞻仰,前层供钟离仙像,中层供吕祖像,末层供卢生像,作倚枕睡熟状。匾对甚多,皆陈陈相因之句。惟蒙谷联(捷)钟离仙对云:“豁炯炯双眸,自是早醒尘世梦;坦便便大腹,料应还记汉时书。”颇有意味。祠侧有行宫,六飞前年临幸处,未及往游。又二十里邯郸县丛台驿尖。千总任风慕跪迎于郊。知县吴鸿祺(字绍轩。安徽人)迎于北门外吊桥。因下舆为礼。旋至馆来见。临行文武官又恭送如前。五十里过杜城铺,汉杜公乔故里。又二十里宿磁州滏阳驿。城外即滏水也。设公馆行宫旁。知州季兆珍(字星野。福建人。癸酉举人)迎于北门外,旋亦来见。季大令曾任宣化县。前年冬惠儿到宣府入赘,承其馈仪招饮。余因谢其照拂之谊。大令慈惠廉明,为今之循吏。曹根荪亲家守宣时,与之甚相得,倚如左右手。根荪在京为余极道其贤,今相见不虚也。晚服药。自邯郸到此,多种稻田。农民引滏河为沟洫溉田,水清而驶,殊有江乡风景。夏令渠中遍植荷花。昔人咏磁州诗有“四面荷花三面柳”之句,吟之令人神往。
译发出第一号家书,交邮局保险寄送。今天有人从京城乘火车来,说昨天京师下了大雪,有三四寸深,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欣慰。十九日,晴。酣睡了一整夜,身体渐渐恢复。八点出发。出南门约五里,经过滹沱河;二十里到冶城铺用茶点;四十里(这一里程很长,有五十多里,中途经过获鹿县境)住在栾城县关城驿。公馆设在龙冈书院。辛丑年冬天两宫回銮时,曾驻跸于此,行宫的规模还保存着。知县张源增(云南人)。今天轿夫不好,走得很慢,身体也因此疲乏。宿正定府大佛寺:百里平沙很少有人耕种,车马匆匆冒着寒冷赶路。清晨的雪中兼程,经过古肥子国(藁城就是古代的肥国);春风里卧病,来到赵王城。土地经过战乱,百姓仍然健在;佛像阅尽沧桑,头顶也已磨平(佛像的头已经破损)。酒淡薄,梦稀疏,人容易醒来;安静地听见前殿传来教人吹笙的声音。二十日,阴。黎明出发。走四十里到赵州丛台驿。换夫马绕城十里,在大石桥用茶点。知州吴国楝(字云墀)。走四十里经过鄗县故城,这是汉光武即位的地方。又走二十里,住在柏乡县槐水驿,穿城而过,公馆设在南关外,分为三处。知县周占文(字锦堂,奉天人)。在轿中阅读《明通鉴·世宗纪》中的议大礼奏疏,只有席书的一篇最好,能够推究实情、明察事理,心平气和,没有急于求功、追求名声的心,发出了千古不刊的议论。至于张璁、桂萼,他们起初持论虽然正确,后来完全迎合皇帝,攻击朝廷大臣,终究是小人的行径。夜里下了小雨。二十一日,阴。黎明出发。经过沙河,轿夫涉水渡河。走六十里,在内邱县驿用餐休息。知县朱锦绂。风雨交加。饭后冒雨赶路。走了三十多里,才放晴。走六十里,住在顺德府邢台县龙冈驿。公馆设在南关外。轿子和马穿城而过。北门外有豫让桥,还有响水河,水从河心涌出,汩汩作响。路上空气凉润,没有尘土,垂柳刚刚变青,很有春意了。馆舍分为三处,低矮恶劣到了极点。知县戚朝卿(字耀山,贵州人,己卯举人,癸未进士)。二十二日,晴。八点才出发。走三十五里到沙河县用餐休息。县里没有驿站,地方官也不办理差事。走二十里经过褡裢店。居民专门以织布为业,所织的布毯五种色彩俱全,尺寸大小不一。沿街设店,像我们苏州浒墅关的席子店一样。在旅店喝茶休息,看见墙上有皖江琴舟女史的《寻夫诗》十绝句,情感和文采相互生发,字字都是血泪,于是拿笔墨把它抄录在墙上。又走十五里,住在永年县归洺关,当时刚到申时初刻,卸下行装剃头。知县刘传祁(字永诗,吴县人)。丙子年中举人。雅宾是年伯的亲兄弟)、同知车毓恩(字诚一)。丁卯年,年伯拿着名帖来问候,我表示不敢当,便写帖子答谢他。沙河二十里铺有唐丞相宋文贞公(宋璟)的神道碑,在道路西边。我向当地人询问,他的墓离村子不远。自从经过瘿陶铺,放眼望去都是平坦田野,新绿茂盛,远山绵延,清润如画;垂柳夹道,掩映了二十多里,竟然有了江南风景。坐在轿中静静打坐,各种忧虑都清除了。路上不时看见孤立高耸的土丘,城墙和雉堞仍然存在,大概都是前朝的旧城。附录琴舟女史题在墙上的诗:我就是寻找丈夫的赵五娘,野花也偏偏傲对秋霜。各位都要各自保持忠厚,不要把我当成邯郸大道上的娼妓。(玩味诗意,疑心她是流落到这里,靠唱歌沿途谋生的人。) 想起我们被迫分隔两地,一次相思便像烧一炷香。十万金钱全都拿去占卜,檀香也烧尽了,嫁衣也卖掉了。怨恨上天不肯天黑,又怨长夜更加漫长;日暮到清晨,反复改换旧日的妆容。人始终没有回来,时间却又过去了;转而思量用金线系住斜阳。恐怕自己的怨望会惊动高堂,斜倚着枕头,随着声音责骂情郎。早知道离别有这样的苦楚,一生不嫁也算平常。二月初春,豆蔻花芬芳;轻狂的蜜蜂袅袅飞过东墙。花心自有凌霜的气节,蜜蜂的甜口却偏能沁入骨髓留香。年年都是替别人奔忙,桃李刚红,菊花又黄。究竟为了什么留连不归?长安不是可以久居的地方。还说什么封侯、还说什么称王,郎君实在太荒唐。回来好好享受天伦之乐,老了也一同逃避大劫。明明是有血有肉的人,却有铁石般的心肠;“平安”两个字也说得荒唐。夜深灯将熄灭,狸奴已经睡着;梦落在湖天之间,月色一片清凉。我的一片心意已经无法商量,只好振作精神走这一趟。千里之外孤鸿啼出血泪,宁可带着柴薪般的瘦骨葬身异乡。昨夜在邯郸,黄粱已经煮熟;梦中的仙人和我谈了许多话。仙人说我的前缘还没有了结,要与君携手作诗回乡。结尾借神灵的话来自慰,这种心情和言语反而更加悲苦。二十三日,晴。黎明出发。走二十五里经过吕祖祠,就是昔日卢生进入黄粱梦、黄粱刚煮熟的地方。我和同行的人下轿进入祠堂瞻仰:前层供奉钟离仙像,中层供奉吕祖像,末层供奉卢生像,塑成倚着枕头熟睡的样子。匾额楹联很多,都是陈陈相因的句子。只有蒙谷联(捷)题给钟离仙的一联说:“双眸豁然明亮,自然是早早醒悟尘世之梦;大腹坦然宽厚,料想还记得汉代的书。”颇有意味。祠堂旁边有行宫,是皇帝前年临幸过的地方,来不及前往游览。又走二十里,在邯郸县丛台驿吃尖。千总任风慕在郊外跪迎。知县吴鸿祺(字绍轩,安徽人)在北门外吊桥迎接。于是下轿行礼。很快到馆舍来拜见。临行时文武官员又像先前一样恭送。走五十里经过杜城铺,是汉代杜公乔的故里。又走二十里,住宿磁州滏阳驿。城外就是滏水。公馆设在行宫旁边。知州季兆珍(字星野,福建人,癸酉举人) 在北门外迎接,不久也来拜见。季大令曾任宣化县令。前年冬天,惠儿到宣府入赘,承蒙他赠送礼物并设宴招待。我因此感谢他照拂的情谊。季大令仁慈惠民、廉洁明察,是当今的好官。曹根荪亲家镇守宣府时,和他相处得很融洽,把他看作左右手。根荪在京城对我极力称道他的贤能,今天见到他,果然名不虚传。晚上服药。从邯郸到这里,种了很多稻田。农民引滏河水开沟渠灌田,水清而流得快,很有江南水乡的风景。夏天时,渠中到处种着荷花。古人咏磁州诗中有“四面荷花三面柳”的句子,吟诵起来令人神往。
题卢生庙卢生梦觉时,黄粱炊未既。四顾一欠伸,翩然谢尘世。我来邯郸道,卧像乃庙祀。相传为梦神,肸蚃特灵异。我知此庙决非先生意,尸而祝之实多事。生前钟鼎未足论,身后牲牢那更计。长代人间营利名,扰扰棼棼毋乃昧。何如宇宙两茫茫,千秋无复留名氏。二十四日阴。春分节。九点钟启程。三十里过漳河(水浅有桥可过)。尖丰乐镇(属安阳)。始入河南境。一点钟行。中途遇雨,路滑难行。四十里宿彰德府安阳县邺城驿,已六点钟矣。设公馆于考棚。知县姚礼坤来(字锡朋。广东人),谈甚久。刘恺臣眷属僦居府署侧,遣李升持片讯之。夜雨达旦。经历送来知贡举封条,例应入境即加于轿前。今则将抵省城始用十字式封轿帘上下云。邯郸道中遇雨京华北望路漫漫,已近春分尚峭寒。夹道垂杨三十里,斜风细雨过邯郸。临铭关二月临潞路,无风气渐和。兵稀屯戍冷,地古旧城多。夷险关时势,兴亡发啸歌。垂杨排辇道,曾见翠华过。二十五日雨暂止。八点钟启程。四十五里尖汤阴县。知县陆尔塽(字和卿。奉天人)迎于郊外。旋来见。谈及有郑克昌者,直隶人,天主教民也。捐知县,去秋摄汲县篆。有凶手杀人,既就获,郑匿不报,为事主所控。省委员来查,郑故纵凶手使逸去,而以教士索去为词。臬司函询教士,并无其事,凶手亦非教民。郑大窘,后假教士名,函致大吏为保全计。大吏即以其函送教士,问虚实,教士怒削其籍。大吏复欲劾之,郑忧惧死,官民快之。陆大令又言,近来主教西人渐悟入教者之皆非良民,不尽包庇其犯法不肖者,或反送地方官请按律惩办。遇诃讼,亦不得以教民二字砌入词中,故州县稍得行其志焉。午饭毕,两点钟启程。县以一红伞两练勇护行。过岳王庙(即在城内),入瞻仰。前殿奉忠武王冕旒像(敕封靖魔大帝),侧厢东奉岳制使(云)像,西奉王四子(雷、震、霖、霆)像,后殿奉王便服像与夫人像并坐,西别院奉王女银瓶小姐像,称妙应仙姑,东别院奉王孙岳珂像。殿前古柏一株,系千馀年物,有亭覆。纯庙御碑左右,碑极多,略观一过。又有石刻王书《出师表》,捶拓者不绝。庙对门铁铸男女五奸像,向门跪。又泥塑施全像,以一丐者像侍焉。相传纯皇帝幸汤阴时,先一夕丐者卧于庙外,闻足声彳亍,似有数人投眢井中,次晨失铁像。上适至,欲观铁像,不可得。大索未获。丐者述所闻,索诸眢井中,则五像在焉。上大悦,授丐者官。是夜无疾卒。乃塑其像而加封。文王羡里城在县北门外五里,有碣志之。二十五里宿宜沟驿,属汤阴。陆大令复迎于此,延入,便衣久谈乃去。二十六日阴。七点钟启程。二十里过大赉店(属濬县),古鹿台也。先贤子贡故里亦在濬县,有碑在宜沟驿南关外。又十五里高村桥,入卫辉界,憩旅店自尖。自大赉店至此,一路沿淇水行。水清而流甚急,沙石相激,澎湃奔腾,耳目为之清彻。又二十五里宿淇县,没公馆于行宫旁。时甫未初,知县史悠履(字坦衢。广东人)迎于郊,旋来见。史系戊子本省举人,次远家伯典试所得士。交去瑞臣信一封。每日轿中半日静坐,半日看书,心中空洞无一事。看山水林野,皆有旷然神怡,悠然自得之趣。夜风雨。二十七日阴。八下钟启程。途中北风怒号,雪花飞舞,寒威凛冽不减隆冬。枯坐舆中,殆无生气。五十里宿卫辉府汲县卫源驿。知府国荫(字馨斋。满洲人)、知县邓本仁(字受之)、参将田镇,并守备、千总均冒雨迎于郊外。设公馆于贡院,索烧酒温之。发第二号家信,附致周容皆年丈一信,张润泽一信。寄史坦衢大令淇县令史君,广东人,家伯侍郎戊子典试所得士。曾摄内乡篆二年,兴利除弊,以廉惠称。其受代也,士民攀辕恋之不忍去。今之循吏也。轺车乍许接清光,喜听循声满内乡。雅咏古留淇水竹,去思今见召公棠。时艰逾觉民为重,诚服能令世不忘。我更通家论孔李,盛名尤幸挹群芳。过临洺关(补录)古戍角声阑,晨光送马鞍。河山三晋壮,风雪一天寒。春色香何许,客程殊自宽。从容问前驿,行路未为难。二十八日七点钟冒雨启程。邓大令送于南门外。四十五里尖塔儿铺(属延津)。二十五里宿延津廪延驿。雪雹交作,北风尤甚,泥滑不能行,抵晚始到。知县周常炳来见(字贡珊。天津人。癸巳同年)。以李珩甫托带信件,请其专差送省。因考官抵省,关防綦严,例不准送信也。延津遇雪北风卷雪扑羊裘,侵晚冲寒过卫州。却忆江南红杏雨,山平水远橹声柔。又一首雨雪连三日,萧萧正载途。不忧行李困,颇喜旱苗苏。(老杜“不忧巴道路,恐湿汉旌旗”。梅圣俞“不愁荒楚菊,只恐败吴粳”。用意并同。)旅梦睡难定,暝山寒欲无。褰帷频问路,还惜仆夫痛。
译题卢生庙:卢生从梦中醒来时,黄粱还没有煮熟。他环顾四周,打了个哈欠,轻快地辞别尘世。我来到邯郸道上,庙中供奉的正是他的卧像。传说他是梦神,神灵显现,特别灵异。我知道这座庙绝不是卢先生本人的意思,把他的尸体当作神来祭祀,实在是多此一举。他生前享受钟鸣鼎食尚且不值得一提,死后用牲畜祭祀又何必计较?长久替世间人经营利禄名声,忙乱纷扰,难道不是糊涂吗?哪里比得上让天地宇宙一片空茫,千秋之后不再留下姓名。二十四日,阴。春分节。九点钟出发。走三十里经过漳河(水浅,有桥可以通过)。在丰乐镇吃尖(属安阳)。开始进入河南境内。一点钟继续赶路。途中遇雨,道路泥滑,行走困难。走四十里,住宿彰德府安阳县邺城驿,这时已经六点钟了。公馆设在考棚。知县姚礼坤前来(字锡朋,广东人),谈了很久。刘恺臣的家眷租住在府署旁边,便派李升拿帖子去问候。夜雨一直下到天亮。经历送来知贡举的封条,按例应一进入境内就加在轿子前面。如今却要到将抵省城时,才用十字式封住轿帘的上下。邯郸道中遇雨:向北遥望京城,道路漫长;已经临近春分,天气还很寒冷。夹道的垂柳绵延三十里,斜风细雨经过邯郸。临铭关:二月走在临潞路上,无风,天气渐渐和暖。驻军稀少,屯戍之地冷落;土地古老,旧城很多。关隘的险易随着时势变化,兴亡之感只能发为长啸高歌。垂柳排列在皇帝车驾经过的道路两旁,曾经见过皇帝的车驾经过。二十五日,雨暂时停了。八点钟出发。走四十五里,在汤阴县吃尖。知县陆尔塽(字和卿,奉天人) 在郊外迎接,不久又来拜见。谈到有个叫郑克昌的人,是直隶人,天主教徒。他捐资取得知县资格,去年秋天代理汲县县令。有凶手杀人,已经被捕,郑克昌却隐瞒不报,被被害人的家属控告。省里的委员前来查办,郑故意放走凶手,又以教士将人索走为借口。臬司写信询问教士,教士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凶手也不是教民。郑十分窘迫,后来假借教士的名义写信给大官,想设法保全自己。大官就把他的信转给教士,询问真假,教士愤怒地把他从教籍中革除。大官又想弹劾他,郑忧惧得几乎要死,官民都为此感到痛快。陆大令又说,近来主教西方人渐渐明白,入教的人并不都是好人,不再把他们犯法和品行不端的事一概包庇,有时反而送交地方官,请求依法惩办。遇到诉讼,也不能把“教民”二字硬塞进诉状中,所以州县官稍微能够按自己的意志办事了。午饭后,两点钟出发。县里派一把红伞和两名练勇护送。经过岳王庙(就在城内),入内瞻仰。前殿供奉忠武王戴冕旒的塑像(敕封为靖魔大帝);东侧厢房供奉岳制使(云)的塑像,西侧供奉岳王四个儿子(雷、震、霖、霆)的塑像;后殿供奉岳王穿便服的像,与夫人并坐;西边别院供奉岳王女儿银瓶小姐的像,称为妙应仙姑;东边别院供奉岳王孙子岳珂的像。殿前有一株古柏,是一千多年的树,有亭子覆盖着它。纯庙御碑左右排列,碑很多,略看了一遍。又有石刻岳王书写的《出师表》,不停有人捶拓。庙门对面铸有男女五奸的铁像,面向庙门跪着。又有施全的泥塑像,旁边侍立着一个乞丐像。相传纯皇帝到汤阴时,前一天夜里有个乞丐睡在庙外,听见脚步声来回走动,好像有几个人把铁像投入枯井中;第二天早晨铁像不见了。皇帝正好到来,想观看铁像,却没有看到。大规模搜查也没有找到。乞丐说出自己听到的情况,于是到枯井中搜寻,果然五尊像都在那里。皇帝非常高兴,授予乞丐官职。当天夜里乞丐没有生病便死了。于是塑造他的像,并加以封号。文王羡里城在县北门外五里,有石碑记载此事。走二十五里,住宿宜沟驿,属汤阴县。陆大令又在这里迎接,邀请我们进去,换上便服谈了很久才离开。二十六日,阴。七点钟出发。走二十里经过大赉店(属濬县),即古代的鹿台。先贤子贡的故里也在濬县,在宜沟驿南关外有碑。又走十五里到高村桥,进入卫辉境内,在旅店休息并吃尖。从大赉店到这里,一路沿着淇水行进。水清而流得非常急,沙石相互冲击,水声澎湃奔腾,使人的耳目都清爽明澈。又走二十五里,住宿淇县,公馆设在行宫旁边。当时刚到未时初刻,知县史悠履(字坦衢,广东人)在郊外迎接,不久又来拜见。史悠履是戊子年本省举人,是次远家伯主持考试时录取的士子。交给他瑞臣的一封信。每天在轿中半日静坐,半日看书,心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件事。观看山水、林野,都有开阔怡神、悠然自得的趣味。夜里风雨交加。二十七日,阴。八点钟出发。途中北风怒吼,雪花飞舞,寒气凛冽,不比隆冬稍弱。呆坐轿中,几乎没有生气。走五十里,住宿卫辉府汲县卫源驿。知府国荫(字馨斋,满洲人)、知县邓本仁(字受之)、参将田镇,以及守备、千总,都冒雨在郊外迎接。公馆设在贡院,索要烧酒来温暖身体。寄出第二号家信,附带给周容皆年丈一封信、给张润泽一封信。寄给史坦衢大令:淇县令史君是广东人,是我家伯侍郎戊子年主持考试时录取的士子。他曾代理内乡县令两年,兴利除弊,以廉洁仁惠著称。他任期届满离任时,士民攀住车辕挽留,不忍让他离去。他是当今的好官。驿车刚刚有幸接触到您的清光,便高兴地听到您的循声已经传遍内乡。淇水青竹留下了高雅的诗咏,如今离任后的思念又让人联想到召公的甘棠。时局艰难,更觉百姓最为重要;您的诚心和操守足以使世人永远不忘。我和您还有通家之谊,可比孔融、李膺;您的盛名尤其使我有幸得以亲近群芳。经过临洺关(补录)。古代戍所的号角声渐渐停歇,晨光照着马鞍。三晋山河雄壮,漫天风雪寒冷。春色和芳香在哪里?客途反而显得格外宽阔。从容地询问前面的驿站,行路并没有什么困难。二十八日,七点钟冒雨出发。邓大令送到南门外。走四十五里,在塔儿铺吃尖(属延津)。又走二十五里,住宿延津廪延驿。雪和冰雹交替降下,北风尤其猛烈,道路泥滑不能行走,到傍晚才抵达。知县周常炳来拜见(字贡珊,天津人,癸巳同年)。因李珩甫托我带信,请他派专人送到省城。因为考官已经抵达省城,关防十分严密,按例不准送信。延津遇雪:北风卷着雪扑打羊皮袍,直到傍晚还冒着严寒经过卫州。却想起江南红杏在春雨中的景象,山势平缓,水路遥远,橹声柔和。又一首:雨雪连续下了三天,萧萧声中正载我上路。不担心行李因此困顿,反而很高兴干旱的禾苗得到滋润。(老杜有“不忧巴道路,恐湿汉旌旗”之句,梅圣俞有“不愁荒楚菊,只恐败吴粳”之句,用意相同。)旅途中梦境纷乱,难以安睡;暮色中的山被寒气笼罩,仿佛快要消失。掀帘频频询问道路,还怜惜仆夫劳苦。二十九日,阴。七点钟出发。轿夫本来就差,又加上道路泥滑,几乎不能前进。一点半才走了四十五里,到达封邱。封邱本来不是驿站,前几年皇帝的车驾经过这里,于是成为交通要道。奉使北上的人,都从这里取道。昨夜周大令又写信托付此事,公馆中的饮食都由他供给。知县黄庭芝(字瀛桥,广东人,癸酉拔贡)来拜见,我感谢他的厚意。三点钟再次出发。到了县界,祥符县派轿夫来接。走十八里,住宿新店(属祥符)。从延津向东几十里到祥符大梁驿,本来是一站,奉使的人都住在那里,以便第二天从容渡河;而在封邱吃尖、在新店住宿,后来也渐渐成了惯例。夜雨又不停地下。后面两班同事诸君因为日期紧迫、道路艰难,所受的苦楚几乎难以形容。祥符县知县岳廷楷(字揆章,
二十九日阴。七点钟启程。舆夫本劣,加之泥滑,殆不能行。一点半钟始行四十五里,抵封邱。封邱本非驿站,前岁六龙过此,遂成孔道。奉使北来者,皆取径于此。昨夜周大令复函托之,公馆饮食皆供给焉。知县黄庭芝(字瀛桥。广东人。癸酉拔贡)来见,谢其厚意。三点钟复行。至县界,祥符县遣轿夫来接。十八里宿新店(属祥符)。白延津几十里至祥符大梁驿为一驿,奉使者咸宿于此,以便次日从容渡河,而尖封邱、宿新店,遂若成例矣。夜雨复不息。后两班同事诸君日迫路难,其苦殆难名状。祥符县知县岳廷楷(字揆章。山东人)。望湘人(寄内)余素不工倚声,遂亦不多作。连日风雪,兀坐舆中,回首长安,艳情难禁。率填此调奇釆涧,正梁园路倦,暮宿晨兴,算经多少总堠。嫩碧如烟,暝阴如梦,已近清明时候。冻雪侵肌,峭风砭骨,苦欺人瘦。更客愁挑逗,桃花十里,春光湿透(路旁见桃杏盛开,约长数里。一番风雪恐不禁矣)。遥想云鬟靓掸,悄灯前花下,抛书罢绣。怅锦被春寒,数遍五更莲漏。添衣冷暖,客边加饭,刻刻劳卿细究。托东风寄与平安,聊当几枝红豆。碧栏杆影外,倦倚东风,空增无限离绪。目揣南云,云飞在处,下有天涯夫婿(此余己亥南旋时,采涧忆余语也。深情刻骨,令人魂消)。我忆卿心,卿心忆我,两心来去。任青山碧树,重重叠叠,料难隔住。何况春情似雾,正绣阁香温,银屏梦曙。看燕子双飞,已入谢家帘幕。腰肢漫减,黛峰休蹙,好自宽怀珍护。(原词缺句,空一行。——整理者注)三十日阴。八点钟启程。三里到河边,具行装,在河干恭祭河神,行二跪六叩礼。余默祷,乞风平浪静。既登舟,果北风微起,波涛不兴,扬帆稳渡,十二点钟到岸。十八里抵开封府北门,知府石庚(字立斋)、知县岳廷楷迎于郊外。巡抚司道皆差帖来接。河弁率河兵升炮跪接。轿夫高声代传起去,轰应如雷。入城有全副执事导行,约二里馀至贡院,升九炮鼓乐呵殿而入,在至公堂前降舆。知贡举松侍郎(寿)、张中丞(人骏)及延藩台(祉)、钟臬台(培)、胡道台(翔林)皆迎于堂上,首府以下排班相迓。在堂具宾主礼,略坐进茶点,即起,仍坐舆入内帘,余居东独院。约同事五人往拜内监试熙小肪前辈(麟)、联晴舫(豫)二侍御。两君旋来答拜。松、张二公送翅席二桌,赏来使扇对各一。午后复雨达夜,行李车不得至,未知何故。三月初一日晨雨,旋止,犹未放晴。九点钟始起。竟体疲倦,如被重伤。刘奎、孙厨押行李来。车陷于沙二尺许,费尽人力乃得渡河。夜宿北门外官店。午后与诸君至内帘各处流览,其规模胜京闱多矣。遣听差人持帖至两知贡举、两司首府、县处答拜。晚复雨,滴沥之声达旦。头痛如劈,眼倦不能抬,呕水数斗。晚饭后又倾肠倒胃而出之。推原其故,恐系误饮恶水所致。今早供给所所进之水,味咸而微有恶气,仆人用以熬粥,余勉进半瓯。乃向供给委员力言之,洗缸换水。汴省之水以黄河水为上,而铁塔次之。今早之水直是水夫惮劳,取雨馀潢污充数耳。殊为可恶!好作诗词,最耗心血。余知之而不能戒,以至心空而悸,形于梦寐之间。前晚梦中作赠采涧诗词,意甚工,初觉时犹有影响,迨翻身后启目,则全忘之矣。初二日阴。午后居然薄见日光。无事写应酬斗方十馀。第二班诸君已到。王聘三、闰枝同居东院。令庖人制四簋及点心为两君充饥。诸君彼此衣冠相拜。晚与聘、闰剧谈。闰枝出示新得东坡书齐州真相院舍利塔记铭四百馀字,虚和澹茂,纯乎太傅笔意。向论苏书高处,直是魏晋嫡乳。近来习苏字,颇于气韵萧散处着意,往往别有会心,不复求工于于俗眼,今观此帖益信。把玩不忍释手,因借归临之。《东坡全书》以晚香堂原本为最佳。瑛兰坡蜀刻《西楼帖》,合处颇多,犹可见真面目。若杨氏景苏园、吴氏观海堂,摹勒恶劣,锋颖转折皆成方板肥滞,世人目眯,于此乃谓苏字偏锋有习气而风神超妙之长,公遂堕尘劫矣。此外套帖中摹刻三四种,却尽有胜处。初三日居然见日,爽朗异常。一日写应酬字。与聘、闰登聚奎楼眺远。傍晚总裁入闱。遣李升持柬恭候寿师相起居。初四日晴。十一点钟四总裁来拜。聚院中立谈数语。旋约同事诸君答谒副考三公,皆在燮师处相与一揖,遂未分诣。屋中坐次不敷,亦立谈数语而归。内收掌袁宝臣太守(镇南。奉天人。丙子庶常前辈)、启仲履太守(绥)来拜,即往答之。总裁分赠烧烤席二桌,因同至监试处会食。第三班同事入闱,彼此互拜。一日衣冠趋跄,又写字十馀件。临睡濯足。
译二十九日,阴天。七点钟出发。轿夫本来就很差,加上道路泥泞湿滑,几乎无法前进。一点半钟才走了四十五里,抵达封邱。封邱本来不是驿站,前些年六龙经过这里,于是便成了交通要道。奉使向北来的人,都从这里取道。昨夜周大令又写信回复,托付此事,公馆的饮食也都由这里供应。知县黄庭芝(字瀛桥,广东人,癸酉拔贡)前来拜见,感谢他的厚意。三点钟又出发。到了县界,祥符县派轿夫前来接应。走了十八里,住宿在新店(属祥符)。从延津到祥符的大梁驿相距几十里,合为一驿;奉使者都住在那里,以便第二天从容渡河。因此,在封邱打尖、在新店住宿,也就渐渐成了惯例。夜里的雨又下个不停。后面两班同行的各位同事,日期紧迫而道路艰难,他们的苦处几乎难以形容。祥符县知县岳廷楷(字揆章。[原文此处未完]) 山东人)。望湘人(寄给妻子)。我一向不擅长按曲调填词,所以也不多作。连日风雪中,独自坐在轿里,回首长安,难以抑制对妻子的艳情思念,于是勉强填了这首词。道路正经过梁园,旅途疲倦,傍晚住宿、清晨起身,算来已经经过多少驿堠。嫩绿如烟,暮色阴沉如梦,已经临近清明时节。冻雪侵入肌肤,凛冽的风刺入骨头,苦苦欺凌着本已消瘦的人。更有客愁来撩拨,十里桃花,春光都被雨水浸透。(路旁看见桃杏盛开,大约绵延数里;这一番风雪恐怕经受不住。)遥想你梳着美丽的云鬟,静静地在灯前花下,放下书本,停止刺绣。惆怅于锦被中的春寒,数遍五更时分的莲漏。添衣还是减衣,冷暖如何;身在客地要加饭,我时时刻刻都在细细叮嘱你。托东风把平安捎给你,姑且当作几枝红豆。碧栏杆的影子之外,你疲倦地倚着东风,徒然增添无限离愁。眼望南方的云,云飘到哪里,云下便有远在天涯的丈夫。(这是我己亥年南归时,采涧回忆我说的话。深情刻骨,令人魂销。)我想念你的心,你也想念我的心,两颗心彼此来去。即使有青山碧树层层叠叠,我料想也难以把我们隔开。何况春情如雾,正是绣阁中香气温暖、银屏上梦醒的时节。看那成双飞翔的燕子,已经飞入谢家的帘幕。腰肢不要徒然消瘦,黛眉山峰不要紧蹙,要好好放宽心怀,珍重自我保养。(原词缺句,空一行。——整理者注) 三十日,阴。八点钟出发。走三里到河边,整理行装,在河岸恭敬祭祀河神,行二跪六叩礼。我默默祈祷,请求风平浪静。上船以后,果然北风微微吹起,但波涛没有兴起,扬帆平稳渡河,十二点钟到达对岸。走十八里抵达开封府北门,知府石庚(字立斋)、知县岳廷楷在郊外迎接。巡抚、司、道都派帖子前来迎接。河弁率领河兵升炮跪迎。轿夫高声传令起行,轰鸣声如雷。入城后有全副执事引导前行,约走二里多到贡院,升九炮,鼓乐喧天而入,在至公堂前下轿。知贡举松侍郎(寿)、张中丞(人骏),以及藩台延(祉)、臬台钟(培)、道台胡(翔林)都在堂上迎接,首府以下官员排班相迎。在堂上行宾主之礼,略坐喝了茶、吃了点心,随即起身,仍坐轿进入内帘,我住在东边的独院。约同五位同事前往拜访内监试熙小舫前辈(麟)、联晴舫(豫)两位御史。两人随即前来回拜。松、张二位大人送来翅席两桌,并给前来办事的人各赏扇子、对联一份。午后又下雨,一直下到夜里,行李车不能到达,不知是什么原因。三月初一日,早晨下雨,很快停了,但仍未放晴。九点钟才起床。全身疲倦,像受了重伤。刘奎、孙厨押运行李前来。车陷入约二尺深的沙中,耗尽人力才渡过河。夜里住在北门外官店。午后和诸位同事到内帘各处游览,这里的规模比京闱大多了。派听差拿帖子到两位知贡举、两位司、首府和县衙答拜。晚上又下雨,滴滴答答的声音一直到天亮。头痛得像被劈开,眼睛疲倦得抬不起来,吐出几斗水。晚饭后又把肠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推究原因,恐怕是误喝了坏水。今天早晨供给所送来的水,味道咸,还有一点恶臭,仆人用它熬粥,我勉强喝了半碗。于是向供给委员竭力说明,要求洗缸换水。汴省的水以黄河水为上等,铁塔水次之。今天早晨的水,分明是水夫怕劳累,拿雨后的积水污水来充数,实在可恶!喜欢作诗填词,最耗费心血。我明知这一点却不能戒掉,以至于心力空虚而心悸,甚至在梦中显现。前晚梦中写了一首赠给采涧的诗词,意思很工巧;刚醒时还留有印象,等翻身睁眼,却全忘了。初二日,阴。午后竟然稍微见到阳光。无事写了十多幅应酬用的斗方。第二班诸位同事已经到达。王聘三、闰枝同住东院。让厨人制作四簋饭菜和点心给两位充饥。诸位同事彼此穿戴礼服行礼。晚上和聘三、闰枝畅谈。闰枝拿出新得到的东坡书写的《齐州真相院舍利塔记铭》,四百多字,虚和淡茂,纯粹有太傅的笔意。过去谈论苏轼书法的高妙之处,确实是魏晋书法的嫡传。近来学习苏字,我很注意它气韵萧散之处,往往另有会心,不再求取悦俗人的眼光;如今看到这件法帖,更加相信这一点。反复把玩,不忍放手,于是借回来临摹。《东坡全书》以晚香堂原本为最好。瑛兰坡蜀刻的《西楼帖》,相合之处很多,还能看见苏字的真面目。至于杨氏景苏园、吴氏观海堂的摹刻本,摹勒恶劣,笔锋和转折都变成方板、肥滞的样子;世人眼睛昏花,却据此说苏字偏锋有习气,而风神超妙的长处,苏公于是反而堕入尘劫了。此外,套帖中摹刻的三四种,也全都有胜过它们的地方。“枝”与我同住东院。让厨师制作四簋饭菜和点心,给两位君子充饥。各位同人彼此行礼拜见。晚上同聘、闰畅谈。闰枝拿出新得到的东坡书写的《齐州真相院舍利塔记铭》,有四百多字,笔意虚和淡雅而茂美,完全是太傅的笔意。以前谈论苏轼书法的高妙之处,真可说是魏晋书法的嫡传。近来学习苏字,我很注意其气韵萧散之处,常常另有会心,不再求取悦于世俗的眼光;如今看到这件法帖,更加相信这一点。反复玩赏,舍不得放手,于是借回来临摹。《东坡全书》以晚香堂原本为最佳。瑛兰坡所刻的蜀本《西楼帖》,相合之处很多,还能看出真面目。至于杨氏景苏园、吴氏观海堂摹刻的本子,制作恶劣,笔锋的起收转折全都变成方板、肥滞的形态;世人眼力昏蒙,竟据此说苏字有偏锋的习气,却又有风神超妙的长处,苏公于是便堕入尘世劫难了。此外,成套法帖中还有三四种摹刻本,却都有可取之处。初三日,竟然见到太阳,天气异常爽朗。一天都在写应酬用字。和聘三、闰枝登上聚奎楼远眺。傍晚总裁进入考场。派李升拿名帖去恭敬问候寿师相的起居。初四日,晴。十一点钟,四位总裁前来拜访。在院中站着谈了几句话。不久约同事诸君回拜三位副考官,三位都在燮师处,于是一起行了一揖,没有分别前往。屋里座位不够,也只站着谈了几句话便回来。内收掌袁宝臣太守(镇南,奉天人,丙子庶常前辈)、启仲履太守(绥)来拜访,我立即前往回拜。总裁分别赠送烧烤席两桌,于是一起到监试处会餐。第三班同事入闱,彼此互相拜访。一整天穿戴礼服奔走,又写了十多件字。睡前洗脚。
附记同事诸君名号籍贯:胡仲原(逢恩。山东胶州人。甲午进士)、杨少泉(捷三。河南祥符人。庚寅进士)、马积生(吉樟。河南安阳人。庚辰贡士。癸未补殿试)、华瑞庵(学澜。直隶天津人。丙戌进士)、吴莲溪(怀清。陕西山阳人。庚寅进士)、张文舟(鸿翊。湖北人。己丑进士)、夏闰枝(孙辋。江苏江阴人。壬辰进士)、谢镜虚(远涵。江西兴国人。乙未进士)、王少农(振声。顺天通州人。甲戌进士)、王聘三(乃征。四川中江人。庚寅进士)、王铸言(金镕。直隶乐亭人。口口进士)、刘惺庵(彭年。直隶天津人。己丑进士)、景俊卿(游。满洲人。乙未进士)、杨若米(芾。江苏高邮人。己丑进士)、饶芝山(昌麟。江西临川人。癸末进士)、陈采卿(咸庆。江苏仪征人。癸未进士)、张仲弼(丕基。广东香山人。甲午进士)、监试联晴舫(豫。满州。监生)、熙小舫(麟。汉军。癸未进士)。初五日晴。偕闰、聘、少泉便衣至四总裁处略谈。惠甫年伯复来答。午后写考差折卷半开试笔。连日除写斗方、谈闲天外,一无事事。遇精神倦时,则随意卧读中晚唐诗以畅之,颇得乐趣。初六日晴。写折卷一开。偕聘、闰至收掌及西经房答访张振卿年伯。荣华卿前辈便衣过谈。知贡举张中丞入闱,差帖来候,亦具柬答之。初七日晴。写折卷一开。十点钟,同考官公服齐诣至公堂等候掣房。四总裁中坐,同考分两排坐,临试、收掌各就座,正主考掣某房,副主考掣某人,余得第十三房。乙未分校余即充第十三房,乃次第依然不易,亦巧矣。陈采卿刑部掣得第一房,年六十九矣,房官中齿最长,宜其领袖各房也。分毕各散。河南布政使忽有咨文两套,不由监试于开门时递进,径送东西经房。本届借闱会试,一切自有礼部提调,御史监试司之,与汴藩无与也,安得干预内帘之事!且不经监试手,无端直达房官,尤干禁令。外省公事一凭书吏作主,不通道理,不知利害如此!因送交监试熙小肪前辈,请其俟开门时交还知贡举,嘱其以后勿再妄为。供给进黄河鲤,肉嫩而肥,佳品也。内帘差遣委员赵子祥(伯寿)来见。献廷妹婿、聘三同年之西也。初八日晴。向来写题监刊印,俱系请同考六人,扃于总裁处。本届总裁自办,免此一重公案。写折卷一开。闻文舟同年病,往视之。复偕聘三答访赵子贤,见其同事邸介臣(桂。宛平人)。二鼓后题纸送到各房。初九日晴。晓起查问节气,知今日已清明矣。棘闱扃密,孤负春光,不免触动旅思。与诸君检书,查题出处。管子内政寄军令论。汉文帝赐南粤王书论。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论(诸葛武侯治蜀语)。刘光祖言定国是论(南宋光宗绍熙元年上疏,为禁道学朋党而发)。陈思谦言铨衡之弊论(元文宗至顺二年上疏)。皆载《御批通鉴辑览》中(别见《通鉴纲目》、《续资治通鉴》、《续通考》、《宋名臣言行录》)。午后剃头。阅王船山《宋论》卷七、卷八中两篇:一论元祐诸公,一论蔡京绍述新法。精识深论,皆从无字句处看出,绝非寻常死煞纸上之谈。数百年无此议论也。吾尝谓读书须具特识,心思眼光皆当超出事表,穿透事背,勿为古人笔下所瞒,尤勿为学究肤论所障(如胡致堂、尹起莘直无一毫性灵)。此非好为立异。读书求于自己有益,不如此,灵光不出,终其身如桔槔随人俯仰而已。初十日晴。终日写应酬字。目昏腕脱,犹不能尽餍所求。午后诣寿州师久谈。傍晚,催卷吹喇叭之声不绝于耳,至三鼓方静。阉外人声鼎沸,相距咫尺,而喧寂迥乎不同。与振卿年丈、华卿前辈投赠唱和诗各四首。十一日晴。一日略静养,以便阅卷。晚八下钟,二场题纸即下。首问游学损益,次问学制短长,三问商会银行预算决算推行之策,四问警察法,五问富强之本。十二日晴。内热甚不适,倦卧半日。午后分卷三次,共六十本。在本房阅奉天、山西、贵州卷廿二本,荐四本。五点钟公服上堂,将卷荐讫,顷刻即退。明日即不上堂,松动已极。灯下阅七卷(即在廿二卷之内)。早寝。落卷已入箱中,而矮屋对策者,犹惨淡经营,以冀衡文者之一顾,岂不悲哉!故房官必当略参后场,断不可仅阅头场遂定去取,摈其馀而不寓目也。十三日晴。大风,黄沙积寸许。阅广西、贵州驻防卷二十五本,荐四本。诸卷惬意者甚鲜,且有极可笑者。灯下有数卷复阅再四,遂至夜深。临寝呕水数口。十四日晴。胃口大劣。阅湖北、山东卷三十五本,荐八本。头场卷分齐,每房得二百九十三卷。
译附记同事诸君的名号和籍贯:胡仲原(逢恩,山东胶州人,甲午进士)、杨少泉(捷三,河南祥符人,庚寅进士)、马积生(吉樟,河南安阳人,庚辰贡士,癸未补殿试)、华瑞庵(学澜,直隶天津人,丙戌进士)、吴莲溪(怀清,陕西山阳人,庚寅进士)、张文舟(鸿翊,湖北人,己丑进士)、夏闰枝(孙辋,江苏江阴人,壬辰进士)、谢镜虚(远涵,江西兴国人,乙未进士)、王少农(振声,顺天通州人,甲戌进士)、王聘三(乃征,四川中江人,庚寅进士)、王铸言(金镕,直隶乐亭人,口口进士)、刘惺庵(彭年,直隶天津人,己丑进士)、景俊卿(游,满洲人,乙未进士)、杨若米(芾,江苏高邮人,己丑进士)、饶芝山(昌麟,江西临川人,癸末进士)、陈采卿(咸庆,江苏仪征人,癸未进士)、张仲弼(丕基,广东香山人,甲午进士)、监试联晴舫(豫,满州,监生)、熙小舫(麟,汉军,癸未进士)。初五日,晴。和闰枝、聘三、少泉穿便服到四位总裁处略谈。惠甫年伯又来回拜。午后写考差折卷的半开试笔。连日除了写斗方、闲谈以外,什么事也没有。精神疲倦时,便随意躺着读中晚唐诗来舒畅心情,很有乐趣。初六日,晴。写折卷一开。和聘三、闰枝到收掌处以及西经房回访张振卿年伯。荣华卿前辈穿便服来交谈。知贡举张中丞入闱,派帖子来问候,我也写名帖答谢。初七日,晴。写折卷一开。十点钟,同考官穿公服一同到至公堂等候抽取房次。四位总裁居中,同考官分两排坐下,临试、收掌各自就座。正主考抽某房,副主考抽某人,我抽到第十三房。乙未年分校时我就充任第十三房,今天次序仍然没有改变,也真是巧了。刑部的陈采卿抽到第一房,已经六十九岁,是房官中年纪最大的,理应由他统领各房。分配完毕,各自散去。河南布政使忽然有两套咨文,没有通过监试在开门时递进,反而直接送到东西经房。本届借闱举行会试,一切都有礼部提调,由御史监试掌管,和汴藩没有关系,怎么能干预内帘的事情!况且不经过监试之手,毫无缘故直接送到房官那里,更加违反禁令。外省公事全凭书吏作主,竟然如此不通道理、不知利害!于是送交监试熙小舫前辈,请他等开门时退还给知贡举,并嘱咐以后不要再擅自妄为。供给送来黄河鲤鱼,肉嫩而肥,是佳品。内帘差遣委员赵子祥(伯寿)来拜见。他是献廷的妹婿,也是聘三的同年。初八日,晴。以往写题目、监刻印刷,都是请六位同考官,关在总裁处办理。本届由总裁自行办理,免去了这一层手续。写折卷一开。听说文舟同年生病,前去探望。又和聘三回访赵子贤,见到他的同事邸介臣(桂,宛平人)。二更以后,题纸送到了各房。初九日,晴。早晨起来查看节气,才知道今天已经是清明了。棘闱关闭森严,辜负了春光,免不了触动旅途中的思乡之情。和诸位同事查阅书籍,考查题目的出处。《管子·内政》“寄军令”论;汉文帝赐南粤王书中“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论(诸葛武侯治理蜀地的话);刘光祖《言定国是论》(南宋光宗绍熙元年上疏,是为了禁止道学朋党而发);陈思谦《言铨衡之弊论》(元文宗至顺二年上疏)。都载在《御批通鉴辑览》中(另见《通鉴纲目》、《续资治通鉴》、《续通考》、《宋名臣言行录》)。午后剃头。读王船山《宋论》第七卷、第八卷中的两篇:一篇论元祐诸公,一篇论蔡京绍述新法。见识精到,议论深刻,都是从字句没有明说的地方看出来的,绝不是寻常拘泥纸面文字的议论。几百年来没有这样的议论。我常说读书必须有独到的见识,心思和眼光都要超出事情的表面,穿透事情的内里,不要被古人笔下的文字蒙蔽,尤其不要被学究式的肤浅议论阻碍(如胡致堂、尹起莘,简直没有一点性灵)。这不是故意标新立异。读书是为了对自己有益;如果做不到这样,灵光始终不能显现,一辈子就只能像桔槔一样任人牵引、随人俯仰罢了。初十日,晴。整天写应酬用字。眼睛昏花,手腕酸软,仍然不能满足来求字的人。午后到寿州师那里长谈。傍晚催促交卷、吹喇叭的声音不绝于耳,到三更才安静。阉外人声鼎沸,距离不过咫尺,里面和外面的喧闹与寂静却完全不同。和振卿年丈、华卿前辈互赠唱和诗各四首。十一日,晴。整天略微静养,以便阅卷。晚上八点,第二场题纸送下来了。第一题问游学的利弊,第二题问学制的长短,第三题问商会、银行预算决算的推行办法,第四题问警察法,第五题问富强的根本。十二日,晴。内热很重,身体不适,疲倦地躺了半天。午后分卷三次,共六十本。在本房阅看奉天、山西、贵州的试卷二十二本,推荐四本。五点钟穿公服上堂,把试卷推荐完,片刻便退下。明天就不用上堂了,已经极其宽松。灯下阅看七卷(就在二十二卷之内)。早早睡觉。落选的试卷已经放入箱中,而矮屋里答策论的人还在惨淡经营,希望得到阅卷者的一次顾盼,难道不可悲吗!所以房官一定要略微参考后场,绝不能只看头场就决定取舍,把其余试卷抛在一边而不看。十三日,晴。大风,黄沙积了约一寸。阅看广西、贵州驻防试卷二十五本,推荐四本。各卷中令人满意的很少,而且还有极其可笑的。灯下有几卷反复阅看了四遍,直到深夜。临睡前吐了几口水。十四日,晴。胃口很差。阅看湖北、山东试卷三十五本,推荐八本。头场试卷分配完毕,每房得到二百九十三卷。
十五日阴。午后雨,通夕未止。阅湖北、山东、广东卷三十五本,荐八本。于粤卷得一本,中国史学、泰西政学,皆卓然有见,似是通才。因与聘三商酌,撰拟长批,以冀入彀。房官权限止于是矣。两日少腹胀满异常,疑系水恶之故。(按:此卷为谭镳,与梁任公为中表亲,新旧学皆极通博,并有著作,竟未取中。先君甚为惋惜。盖总裁疑粤多富人,每存疑隘之见。明珠致沉,殊欠公道。谭君试后恐未必候领落卷,存知己之感耳。)十六日晴。阅湖南、安徽卷四十本,荐八本。傍晚阅卷既多,心迷神散,目眵腕脱,乃掩卷向廊下微步。取《伊洛渊源录•横渠行状》细读一过,觉精神为之稍敛,然后燃烛复阅试卷,眼光顿定,所见与前微有不侔矣。乃知古人息游之功如此,吾心一时之敛散,而他人功名之得失系之,可不畏哉!吕兴叔此文,可谓善言德行矣。宋儒不甚求工于文,而其文之有序有物乃如此,信乎有德者必有言也。录中所辑诸志传行状之文,皆质实有味,耐人寻思。若寻常流连风景之作,始读若可爱,再读之后索然无馀蕴矣。十七日晴。阅浙江、福建卷三十本,荐八本。颖异之卷,荐拔殆尽,自问当可无负矣。闽省一卷,于《史》、《汉》、《三国志》煞有工夫,处处读书得问,好学深思,心知其意。想见三涤烛尽,沉思独往。因与聘三商酌,逐细批出(此卷中第),又反复欣赏久之。十八日晴。阅河南、四川卷四十二本,荐八本。临睡细读《伊洛渊源录》数篇。向日亦尝阅此书两过,未若今日之深潜有味也。以此知读书穷理必须心定气平。令刘奎画一荐卷表,以省分为经,以正大光明四堂为纬,而以荐卷之字号分列各格,又以各省分卷所得之数附焉,庶几一展了然。乃知古人创为表学,其法至精,其用至便也。(京闱因主试向系四人,遂以正大光明分属之,由来久矣。此届则正堂为孙相国,大为徐尚书,光为荣尚书,明为张侍郎也。凡荐卷,必每堂一本,不得僭越,周而复始,既为得配卷数,亦防弊耳)。阅电传,谕旨停止各省印花税及各项捐派。以意度之,为闽省仙游激变而发也。深仁厚泽,可感可钦。然赔款数百兆,将于何取偿?不知司计者又将何以处之?仙游一案,余虽未得其详,然地方文武各官既以科派激成民变,又率行请兵开炮,毙无辜之民,千百生灵供其一击,即立予正法,亦不为过。乃仅以革职军台,蔽其残民之罪,何以下慰冤魂乎?惜余不在京,无由入一文字争之也。又知大学士荣禄薨逝,谥文忠,赠男爵,饰终之典可谓逾格矣。遥想平日之倚右相者,冰山一倾,不知作何情态。余又知依附之不足恃,而人贵自立也。十九日晴。阅四川、江西、陕西卷四十本,荐八本。江右卷二十五本,勉荐二卷,尚非惬意之作。其馀则腐恶陋劣,几致不堪寓目。不解大邦文风,何以至此!陕卷佳甚,皆有书卷气,屠梅君前辈掌教之功也。午饭时与聘三谈及各省山长最有关系。导士以实学,则读书者多;导士以词章,则能文者众。吾常之南菁,湖北之两湖,广东之广雅,四川之尊经,山长得人则文风大振,朴学继兴,皆其明效大验也。若大吏以讲席为位置归田巨绅之地,拥皋比者亦以美馆视之,而文运不足问矣。二十日晴。剃头。阅陕西、甘肃十四本,荐九本(共荐六十一本)。头场一律阅毕。此八日中,日上而起,更深而寝,目不停览,手不停挥,无一刻可以暇逸,心力真交瘁矣。人才之枉丕未可知,惟心力既尽,稍可告无罪耳。命运之说为举子言,衡文者不可存此心。而士子平日用功,亦不可存此心。傍晚偕闰、聘至正、光两处稍谈。夜不寐,四鼓后始睡去。二十一日晴。晨起写进呈头场题目纸,阅已荐之二场卷。尽有极通达者,吾辈断不如也。傍晚仍偕闰、聘至大、明两处稍谈。光堂交下拟刻湖北卷第三篇,灯下细为删润,大约文字泛话少则厚,闲字少则遒。二十二日晴。天始向暖,可换夹衣。午前写进呈二场题纸。午后阅卷。华卿前辈来语,因往久谈,斟酌文字。灯下为别房改削文一篇,华老所托者,此吃力不讨好之事也。二场广东一卷(此卷中第),通澈政理,于科学、经济学、法学、哲学皆有所窥,扼要而谈,一无枝蔓,自是经世之才。可爱也。二十三日晴。评点二场卷。每堂各先荐六本。傍晚取浙闽两湖二场落卷,大概翻阅,恐有遗珠在内也。皆不甚惬意,半系陈陈相因,剿袭夹带之作,乃置之。(大约头场空陋之卷,次场亦必不能奇。若精于西学之士作论,杂乱则有之,决无空陋病。)灯下又为别房改文一篇,亦华老托也。
译十五日,阴。午后下雨,整夜没有停止。阅看湖北、山东、广东试卷三十五本,推荐八本。在广东试卷中得到一本,论中国史学、泰西政学,都有卓越见解,似乎是通晓多方面学问的人。于是和聘三商量,写拟长批,希望他能够中选。房官的权限到此为止了。两天来小腹异常胀满,疑心是坏水造成的。(按:这份试卷是谭镳的,他和梁任公是中表亲,对新学、旧学都极为通博,而且有著作,最终却没有考中。先父很为他惋惜。大概总裁疑心广东人中有很多富人,总是存有狭隘的疑虑。明珠竟然沉没,实在有失公道。谭君考试后恐怕未必等着领取落卷,这是因为把我当作知己的感情。) 十六日,晴。阅看湖南、安徽试卷四十本,推荐八本。傍晚阅卷太多,心神迷乱,眼中有眵,手腕酸软,于是合上试卷到廊下慢慢走动。取《伊洛渊源录·横渠行状》仔细读了一遍,觉得精神因此稍稍收敛,然后点烛重新阅卷,眼光顿时稳定下来,看到的内容和此前略有不同。这才知道古人调息游心的功夫如此重要;我的心神一时收敛或涣散,却关系到别人的功名得失,怎能不畏惧!吕兴叔这篇文章,可以说是善于写人的德行。宋代儒者不太追求文章辞藻的工巧,但他们的文章有条理、有实质,竟能达到这种程度,看来确实有德行的人必然有言辞。书中辑录的各篇墓志、传记、行状,都质朴充实而有意味,耐人寻思。若是寻常流连风景的作品,初读似乎可爱,再读便索然无味,没有什么余蕴了。十七日,晴。阅看浙江、福建试卷三十本,推荐八本。优秀奇异的试卷几乎已经全部推荐出来了,自己问心,可以说没有辜负职责。福建有一份试卷,在《史记》《汉书》《三国志》上下了很深功夫,处处都是读书所得,勤学深思,能够心知其意。可以想见他曾经三更灯尽,独自沉思求索。于是和聘三商量,逐字逐句细批出来(这份试卷考中了),又反复欣赏了很久。十八日,晴。阅看河南、四川试卷四十二本,推荐八本。临睡前仔细读《伊洛渊源录》数篇。过去也曾读过这部书两遍,却不如今天这样深入而有滋味。由此知道读书穷理必须心神安定、气息平和。让刘奎画了一张推荐试卷表,以各省为经,以正大光明四堂为纬,把推荐试卷的字号分别列在各格中,并附上各省分卷所得的数量,这样大概一展开就能全部看清。由此知道古人创制表学,方法极其精密,使用极其方便。(京闱因为主试一向是四人,所以把正大光明四字分别归属四人,由来已久。这一届正堂是孙相国,大堂是徐尚书,光堂是荣尚书,明堂是张侍郎。凡是推荐试卷,每堂必须一本,不得逾越,循环往复,既是为了使各堂得到相配的试卷数量,也是为了防止作弊。)读电报传来的消息,谕旨停止各省印花税及各项捐派。按我的推测,这是因为福建仙游发生的激变而下达的。圣上的深厚仁慈,令人感动而钦佩。可是赔款数百兆,将从哪里取来偿付?不知道掌管财政的人又将如何处理?仙游一案,我虽然没有得到详细情况,但地方文武各官既然通过摊派激成民变,又带头请求出兵开炮,杀死无辜百姓,成百上千的生灵供他们一击而死,即使立即将他们正法,也不算过分。如今却只革职发往军台,以此掩盖残害百姓的罪行,怎么能够安慰冤魂呢?可惜我不在京城,没有办法写一篇文章争辩。又听说大学士荣禄去世,谥号文忠,追赠男爵,临终饰典可以说超过常格了。遥想平日依附右相的人,冰山一倒,不知会是什么神态。我又知道依附别人终究不可靠,而人最可贵的是能够自立。十九日,晴。阅看四川、江西、陕西试卷四十本,推荐八本。江西试卷二十五本,勉强推荐两卷,都不是令人满意的作品。其余的腐朽、恶劣、鄙陋,几乎不忍看。不明白这样的大省,文风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陕西试卷很好,都有书卷气,这是屠梅君前辈主持教育的功劳。午饭时和聘三谈到各省山长关系最大。引导士人学习实学,读书的人就多;引导士人学习辞章,能写文章的人就多。我常说,湖南的南菁、湖北的两湖、广东的广雅、四川的尊经,山长选得好,文风就大振,朴学也接着兴起,这些都是明白而确实的效果。如果大官把讲席当作安置告老乡绅的地方,而坐在讲席上的人也把它当作优厚馆舍看待,那么文运就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二十日,晴。剃头。阅看陕西、甘肃试卷十四本,推荐九本(共推荐六十一本)。头场试卷全部阅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二卷〕 这八天中,太阳升起时起床,深夜才睡,眼睛不停地看,手不停地写,没有一刻能够闲逸,心力实在都耗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日〕 人才有没有被冤屈,我无法知道;只是心力既然已经用尽,稍微可以说自己没有罪过了。命运之说,是对举子而言的;阅卷者不能存有这种想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士子平日用功,也不能存有这种想法。傍晚和闰枝、聘三到正堂、光堂两处略谈。夜里睡不着,四更以后才睡去。二十一日,晴。早晨起来写呈送的头场题目纸,阅看已经推荐的第二场试卷。其中有很多极其通达的文章,我们这些人决不能相比。傍晚仍和闰枝、聘三到大堂、明堂两处略谈。光堂交下来拟刻的湖北试卷第三篇,灯下仔细删改润色。大致说,泛泛空话少,文章就厚实;闲杂字少,文章就刚劲。二十二日,天气开始转暖,可以换夹衣了。午前写呈送的第二场题纸。午后阅卷。华卿前辈来谈话,于是前往长谈,斟酌文字。灯下替别房改削一篇文章,是华老托付的,这是费力而不讨好的事情。第二场广东有一卷(这份试卷考中了),通晓透彻地掌握政事道理,对科学、经济学、法学、哲学都有所窥见,抓住要点论说,没有枝蔓,确实是经世致用的人才。可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日、三篇〕 二十三日,晴。评点第二场试卷。每堂先推荐六本。傍晚取来浙江、福建、湖南、湖北的第二场落卷,大概翻阅,恐怕其中有被遗漏的人才。都不太令人满意,一半是陈陈相因、抄袭夹带的作品,于是放弃不取。(大致说,头场空疏鄙陋的试卷,第二场也一定不会奇特。若是精通西学的人写策论,虽然可能杂乱,却决不会有空疏鄙陋的毛病。)灯下又替别房改一篇文章,也是华老托付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日、一卷〕 二十四日,晴。谷雨节。第二场推荐试卷评点完毕,分成四包交给监试,送给总裁。饭后把头场备选推荐的十多叠试卷合在一起校阅。第二、三场中有五十分出色的试卷,却没有办法补充推荐,只能放弃,死灰于是再没有复燃的希望了。大致翻阅了一遍落卷,与前几天的眼光没有太大不同。批语也没有错误之处,于是和刘奎点清数目,捆好放进箱中。大致说,第二场五道策题并不难在引证繁多、纵横议论,难在谨守题意、抓住要点论说。像前一种文章,看似渊博可喜,其实都是抄袭而来,一旦被它打动,就会受它欺骗。像后一种文章,则不是确有见解的人写不出来;偶尔出现的名论,无不是出于自己的心得。即使语言有所依据,也一定经过剪裁锤炼,使其委婉曲折而合乎题意。内行和外行,看他如何运用文字就可以知道。用这个方法暗中摸索,十篇中大概能看准八九篇。灯下查阅《论语精义》《论语正义》《五经汇解》,以扩大第三场的义理。汉学、宋学两家的说法,这些书中都具备了。钦命题为:“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义;“故为政在人,教人以身”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日、一篇〕
二十四日晴。谷雨节。评点二场荐卷毕,分四包交监试送总裁。饭后将头场备荐之卷十馀叠合校。二三场五十分出色者,无可补荐,只得置之,死灰遂无复燃之望矣。义将落卷大概翻阅一过,与前几日眼光不甚悬殊。批条亦无纰缪处,乃与刘奎点数捆置箱中。大约二场五策不难于征引繁富,横使议论,而难于谨守问义,扼要而谈。如前之说,看似渊博可喜,其实皆由钞袭而来,一为所动,便受其欺。如后之说,则非确有见解者不能,间发名论,莫非心得。即使语有所本,亦必剪裁铬铸,使宛转合题。行家之与门外汉,观其运用,即可知之。以此法暗中摸索,十不失八九。灯下检阅《论语精义》、《论语正义》、《五经汇解》,以广三场之义。汉宋两家之说,备于是矣。钦命题: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义。故为政在人,教人以身义。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诸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义。各房二场卷,往往颂扬东西国为尧舜汤武,鄙夷中国则无一而可,至有称中朝为支那者。西学发策之弊,一至于此!以此知二场西策之法断乎其不可行也。枕上思之,不胜愤懑。二十五日阴。评阅三场已荐各卷。午刻正在写批,勿觉神魂飘荡,有不守舍之象。此用思太过,心气不固之病也。急闭目静卧以收摄之。咀嚼洋参、桂圆,稍使心气清宁。午后微雨。奉电旨:会试中额共三百零六名。较上届不甚增加,恐因人数不多之故。按此分算,每房得士十六七人,即如额矣。灯下静看《延平答问》数条,《论语》子游问孝章“至于犬马皆能有养”,延平及朱子皆云,人若不敬,即以犬马视其亲。检《精义》只载范、尹二条,解亦如此。盖解犬马有养为人养之也。愚意圣人立言虽极警切,亦断无以犬马比人亲之理。此句本谓至于犬马,尚皆能自养其亲,人子若不敬,何以自别于犬马乎?犬马比人子,意极明白直截。不知诸儒何以俱未见及,有此害理之说。二十六日阴。午后雨,终夜滴沥有声。阅三场卷,每堂先荐七本。二十七日晴。阅三场卷,荐毕。荐卷已事竣矣。饭后点阅落卷,每省先二场,次三场,一省毕,则检其数,合缚而置诸箱。随手清讫,较有头绪。遇认真写作之卷,则为之加一小批,聊以解嘲而已。傍晚诣华老久谈。知贡举升任热河都统松(寿)于今日入都。闻揭晓定于十三日,本房尽可从容不迫矣。二十八日晴。时寒时热,体颇不适。点阅落卷,有浙江一卷二三场极佳,因加批补荐。傍晚诣东甫年伯久谈。晚饭后内委员赵子祥来谈。临睡濯足。二十九日早晴午后雨。点阅落卷,不通可笑者极多,不知当时举人如何中来。诸君四书义首篇,多有驳斥注中伊川、龟山之说者,甚至诋及朱子。余皆与抹出。作者即使意见不同,各抒其理,自做文字可耳。节外生枝,指而斥之,何为乎?余非恶其立异,恶其心术之不正也。(诸卷盖本毛西河四书改错之说。)卧思伊川方严耿介,固是泰山岩岩之气象。然亦似有过当处,如为讲官不请俸,不为妻求封。俸与封,自是朝廷加恩群臣之典,请之不为失体,何必矫之立异乎?又如亲老求禄,亦人子之常,乃谓为不安义命,似亦予人难堪。当时洛蜀之争,当亦由此等而起。若明道先生、朱子则气象不同。诸贤中康节近于狂,伊川近于狷,明道、晦翁庶几中和矣。四月初一日阴。在闱中一月矣。连日点阅落卷,遇稍见出色之卷,则取其首二三场合校之,至无可挽回而止。饭后得一满洲卷,其五策均明白晓畅,不作外行语,心异之,核对前后场亦切当无疵(首场因四艺不惬,摈之),在满洲卷中,殊不易得,乃补荐正堂。傍晚各卷一律阅毕。大约二三场落卷卷卷过目,自问不甚疏略。其见遗者,亦兄弟之文居多,在可荐可不荐之间,无甚湮没矣。北四省(山东较好)及云贵等二场最劣,往往强作解事,尤可喷饭。必须每府设学堂,延中西兼通之教习,勤为督课,又多置书籍,纵其浏览,或可稍收开通之益。晚饭后访监试久谈。剃头。静思乡会试宜改为两场:头场试史论三篇,在正续《资治通鉴》内出题,时务策两道,不拘中西;二场试四书义二篇,五经义二篇。阅卷者两场合校,精力既觉宽馀,次场便可着重救不读经书之失。
译“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诸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义。各房的第二场试卷,往往把东西方各国赞颂为尧、舜、汤、武,把中国贬得一无是处,甚至有称中国为“支那”的。西学策论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由此知道,第二场西学策论的方法绝对不可实行。我在枕上想到这些,愤懑不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日〕 二十五日,阴。评阅第三场已经推荐的各卷。中午正在写批语,忽然觉得神魂飘荡,精神不能守舍。这是思虑过度、心气不固的毛病。急忙闭眼静卧,使精神收摄。咀嚼西洋参、桂圆,稍稍使心气清宁。午后下了小雨。奉到电旨:会试中额共三百零六名。与上届相比没有增加多少,恐怕是因为人数不多的缘故。按此分配计算,每房录取十六七人,就与名额相符了。灯下静静看《延平答问》数条,其中《论语》“子游问孝”章的“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一句,延平和朱子都说,人如果不敬,即使养亲,也只是把父母当作犬马看待。查《精义》,只记载范氏、尹氏两条,解释也是这样。大概他们把“犬马有养”解释为人养犬马。我的意思是,圣人说话虽然极其警切,却绝没有把人的父母比作犬马的道理。这句话本来的意思是:至于犬马,尚且都能自己供养自己的亲代;人子如果不敬,凭什么把自己和犬马区别开来呢?用犬马来比人子,意思极其明白直接。不知道诸位儒者为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一层,竟有这种违背义理的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日、十六七人〕 二十六日,阴。午后下雨,整夜滴滴答答有声。阅看第三场试卷,每堂先推荐七本。二十七日,晴。阅看第三场试卷,推荐完毕。推荐试卷的事情已经完成。饭后点阅落卷,每省先看第二场,再看第三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日〕 二十七日,晴。阅看三场试卷,推荐完毕。推荐试卷的事情已经办完了。饭后批阅未被推荐的试卷,每个省先看第二场,接着看第三场,一省的试卷阅完后,就核对数量,捆扎在一起放进箱子里。随手清理完毕,事情比较有头绪了。遇到认真写作的试卷,就替它加写一小段批语,姑且借此自我解嘲罢了。傍晚到华老那里长谈。得知知贡举、升任热河都统的松寿今天进京。听说定于十三日揭晓,本房尽可以从容不迫了。二十八日,晴。天气时冷时热,身体很不舒服。点阅落卷,发现有一份浙江卷的第二、三场写得极好,于是加批补荐。傍晚到东甫年伯那里长谈。晚饭后,内委员赵子祥来交谈。临睡前洗脚。二十九日,早晴午后下雨。点阅落卷,文理不通、可笑的极多,不知当时这些举人是怎样考中的。各位的四书义第一篇,多有驳斥注释中伊川、龟山言论的,甚至诋毁朱子。我都把这些话抹掉。作者即使意见不同,也只管各自阐发道理,写自己的文章就可以了。节外生枝,指着前人的话斥责,究竟是为什么呢?我并不是厌恶他们标新立异,而是厌恶他们用心不正。(这些试卷大概都是依据毛西河《四书改错》的说法。)躺下后想到,伊川为人方正严肃、耿直不阿,确实有泰山岩岩般的气象。但似乎也有做得过分的地方,例如担任讲官却不请求俸禄,不替妻子请求封典。俸禄和封典,本来就是朝廷施恩群臣的典制,请求它并不失体,何必故意矫饰、标新立异呢?又如父母年老而求取禄位,也是做人子女的常情,却说这样便是不安于义命,似乎也使人难以堪受。当时洛学、蜀学之争,大概也由这类事情引起。至于明道先生、朱子,气象则不同。诸位贤人中,康节近于狂,伊川近于狷,明道、晦翁差不多才是中和之道。四月初一日,阴。在考场里已经一个月了。连日点阅落卷,遇到稍有出色的,就取它的第一、二、三场合在一起复核,直到实在无法挽救才停止。饭后得到一份满洲卷,五道策问都明白晓畅,不说外行话,我心里很惊异;核对前后各场,也都切实恰当,没有瑕疵(第一场因为四艺不合意而被淘汰)。这样的文章在满洲卷中很难得到,于是补荐到正堂。傍晚,各卷全部阅完。大概第二、三场的落卷,几乎每一份都看过,自问并没有太过疏忽遗漏。那些被遗落的,也多是同僚们的文章,不过是在可荐可不荐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被埋没的。北方四省(山东较好)以及云贵等地的第二场最差,往往勉强装作懂得文理,尤其令人发笑。必须每府都设立学堂,聘请兼通中西学问的教习,勤加督促考课,并多购置书籍,任其浏览,也许可以稍稍收到开通见闻的好处。晚饭后拜访监试,长谈。剃头。静下心来想,乡试、会试应当改为两场:第一场考史论三篇,在正续《资治通鉴》中命题;考时务策两道,不限中学、西学。第二场考四书义二篇、五经义二篇。阅卷人把两场合在一起评阅,精力既然宽裕,第二场便可以着重补救不读经书的缺失。
近来新学盛行,四书五经几至束之高阁。此次各卷往往前二场精力弥满,至末场则草草了事,多不过三百馀字,且多为随手掇拾,绝无紧靠义理发挥者,大有如不欲战,不屑用心之势。阅卷者以头二场既荐,于末场亦不能不稍予宽容。久而久之,圣贤义理不难弃若弁髦矣。学术人心,可忧方大。张袁二制军立意欲废科举,其弊害至于是,更有不可胜言者,袁世凯(慰庭)不足道,张香老举动乃亦如此,岂不可痛哉!书至此愤懑万分。闲暇特甚,随意至西经房访友。午后光堂交来中卷六本,明堂交来中卷五本,余所欣赏之卷,居其大半。因仔细磨勘,加墨圈。晚饭后马老前辈有已中云南一卷,首论因孔子讥管仲为器小,遂驳斥《论语》,诋为伪书。积翁商之于余,余拍案大怒,力主撤去。积翁浼余至光堂商换,乃访华卿前辈,决意撤去。而第八房所荐滇卷另一本亦不甚佳,无可抵换。华老出各房所荐滇卷,属余抉择。余择得第十七房王聘三同年处一卷,本华老所拟中者,请抵此卷,而由第十七房拨入第八房,以足其数。华老深以为然。华老于余可为知之深而信之笃矣。而此卷业已被摈,乃无端宛转获隽,谁谓此中无命数哉。又久坐遍阅拟刻之文而归。初三日晴。圈卷三套。正堂发中卷四本,大堂三本,共中十八本,逾额一本(满洲一,山东三,安徽一,浙江一,福建四,湖北二,广东一,广西二,四川一,甘肃一,云南一)。灯下改文两篇(二三场)以便付刻。初四日晴。圈卷三套。饭后在寿州师处略谈。师以满洲一卷为余房首,因择其次题一篇稍加润色付刻。计刻满卷一篇(头场次题),湖北卷三篇(头场第三题,二场次题,三场首题),山东卷二篇(头场前二题),安徽卷一篇(首题),不为少矣。阅电传上谕,改于五月十五日考试,试差以有闰四月故也。而分房十八人乃沾其益矣。余之补荐满洲一卷也,已在月朔,其时各房收拾落卷大半竣事。少农、闰枝、静虚,群聚聘三房剧谈。余各省落卷亦已收齐,所存者惟满、蒙、汉、奉天十馀卷耳。诸君至窗外招余往谈,余手此卷,合二三场反复比校,终不释然,未忍舍之而去。计算前后所荐已六十三卷,若再补足一卷,便合八卦六十四爻之数。因改批即刻补荐,中心始安。于是案头所存之卷,如扫落叶,顷刻而毕。而此卷遂列高魁矣。此中真有莫之然而然者。呜呼!命所应得,虽欲摈斥而不能,然则命所不应得者,虽欲费尽经营,亦必有阻之者矣。余于此益坚知命乐天之志。初五日晴。圈卷四套。晚饭后华卿前辈过我,作半夕谈。以拟中会元之四书义首篇,请余润色(第十房所荐卷)。初六日阴。圈卷四套。改元墨首义一篇,又改旗卷第二道策一篇,增刻闱墨。闻振卿丈刻余房福建卷文二篇(头场一、四),前后共刻文十篇。为数之多,冠于各房。晚,疲困特甚。盖心力交瘁矣。早寝。初七日晴。连日天气颇凉,余尚着重棉。圈卷四套毕。傍晚诣振卿丈久谈,留饮酒晚饭而归。初八日晴。午后各堂中卷再交本房,卷头加写批语。写十五分。灯下用红格本另誊荐卷清簿,以便检查。若米、仲弼两同年来剧谈。将所有落卷移交收掌官。初九日晴。天气渐暖。加批毕交还各堂。正、光两堂发下落卷。燮师处挑誊录二名。午刻在文明堂写榜头榜尾。向来房官有鼎甲者书之,本届无鼎甲,燮老请余承其乏。榜纸高八尺馀,不能平书,置脚杌于案旁,立而横书之。榜尾一大榜字约三尺见方,余解衣槃礴,纵笔而成。观者如堵墙,咸眉飞色舞。饭后暇甚,随意坐卧。晚华卿前辈来谈,余纵论时事,颇快胸臆,更深始去。满洲一卷,本定第六名。燮老印官衔戳时,失于提开,误加戳焉,不能进呈(凡正堂所中之卷,概误用戳。于是前十名中无燮老一本),乃抑置第十一名。以此知不特中否有命,并名次亦若前定矣。谢敬虚房有福建一卷,首场五篇纯中古文义法,余剧赏再三,尤喜其第二艺胎息醇雅。余所中福建四卷,皆好学深思,真能读书人文字。何闽士之多才也!敬虚此卷,荐正堂,乃未入彀,惜哉!惜哉!又聘三房安徽一卷四书义首篇,古质疏秀,亦不易得,亦为华老所摈。此中信有命焉。初十日晴。大、明两堂发下落卷,东丈挑取誊录二名,振丈挑取誊录二名。一日补写应酬未完之件。监试、房官闲谈者,纷至沓来。傍晚华卿前辈送来草榜,与瑞莽前辈各录底本一分。晚饭后访华老久谈,携所刻闱墨归,校对脱误。微雨。
译近来新学盛行,四书五经几乎被束之高阁。这次的各份试卷,往往前两场精力充沛,到末场便草草了事,多不过三百余字,而且大多是随手拼凑,绝没有紧扣义理加以发挥的,俨然一副不想作战、不屑用心的样子。阅卷者因为前两场已经荐取,到了末场也不能不稍微宽容。长此以往,圣贤的义理就不难被丢弃得像破旧帽子一样了。学术和人心,实在令人忧虑。张、袁两位制军本来就打算废除科举,如今弊害到了这种地步,还有更多说不尽的地方。袁世凯(慰庭)不值得一提,张香老的举动竟然也如此,难道不可痛惜吗!写到这里,愤懑万分。闲暇特别多,随意到西经房拜访朋友。午后,光堂送来中卷六本,明堂送来中卷五本,我所欣赏的文章占了大半。于是仔细磨勘,加上墨圈。晚饭后,马老前辈那里有一份已经取中的云南卷,第一篇史论因为孔子讥讽管仲器量小,便进而驳斥《论语》,斥为伪书。积翁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拍案大怒,极力主张撤去。积翁托我到光堂那里商量更换,于是我去拜访华卿前辈,决定撤掉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而第八房所荐的另一份云南卷也不太好,没有可以拿来替换的。华老拿出各房所荐的云南卷,让我挑选。我选中了第十七房王聘三同年那里的一卷,原本是华老拟定取中的,请求用它来替换这卷,并由第十七房拨一卷到第八房,以补足数额。华老深以为然。华老对我可以说是了解得深、信任得很了。这份卷子原已被淘汰,却又无端曲折地获得取中,谁说这里面没有命数呢?又坐了很久,把拟定刊刻的文章全部看了一遍才回去。初三日,晴。圈阅试卷三套。正堂发下中卷四本,大堂发下三本,共取中十八本,超过名额一本(满洲一、山东三、安徽一、浙江一、福建四、湖北二、广东一、广西二、四川一、甘肃一、云南一)。在灯下修改文章两篇(第二、三场的),以便交付刊刻。初四日,晴。圈阅试卷三套。饭后在寿州老师那里略谈。老师把一份满洲卷列为我们房的第一名,于是我选取其中第二题的一篇,稍加润色后交付刊刻。计算下来,刊刻满洲卷一篇(第一场第二题),湖北卷三篇(第一场第三题、第二场第二题、第三场第一题),山东卷二篇(第一场前两题),安徽卷一篇(第一题),已经不少了。阅看电传来的上谕,考试改在五月十五日举行,因为有闰四月的缘故。分房的十八个人也因此沾了光。我补荐那份满洲卷时,已经是初一;当时各房收拾落卷大半已经完毕。少农、闰枝、静虚聚在聘三房中畅谈。我这里各省的落卷也已经收齐,剩下的只有满、蒙、汉、奉天十余卷。各位来到窗外叫我去交谈,我手里拿着这份卷子,把第二、三场合在一起反复比较,始终不能释然,不忍放下它离开。计算前后所荐的已经有六十三卷,如果再补足一卷,便合成八卦 六十四爻的数目。因此改写批语,立即补荐,心里才安定下来。于是案头存放的卷子,像扫落叶一样,顷刻间就处理完了。这份卷子于是列入高魁之中。这里面真有一种说不清而自然如此的力量。唉!命中应该得到的,即使想排斥也不能;那么命中不该得到的,即使费尽心机经营,也一定会有阻碍它的人。我因此更加坚定了知命乐天的志向。初五日,晴。圈阅试卷四套。晚饭后,华卿前辈来访,谈了半夜。他把拟定取为会元的四书义第一篇交给我,请我润色(这是第十房所荐的卷子)。初六日,阴。圈阅试卷四套。修改元墨的第一篇,又修改旗卷的第二道策,增加刊刻的闱墨。听说振卿丈刊刻了我们房福建卷的文章两篇(第一场第一、第四题),前后一共刊刻文章十篇。数量为各房之冠。晚上疲惫困倦特别厉害,大概是心力交瘁了。早早睡觉。初七日,晴。连日天气很凉,我还穿着厚棉衣。圈阅试卷四套完毕。傍晚到振卿丈那里长谈,留下喝酒、吃晚饭后才回来。初八日,晴。午后,各堂再次把中卷交给本房,在卷首加写批语。写了十五分。灯下用红格本另行抄写荐卷清簿,以便检查。若米、仲弼两位同年来畅谈。把所有落卷移交给收掌官。初九日,晴。天气渐渐暖和。加批完毕,交还给各堂。正堂、光堂发下落卷。在燮老师那里挑选誊录二名。午时在文明堂书写榜头和榜尾。按惯例,房官中有鼎甲者由他书写;本届没有鼎甲,燮老请我代替。榜纸高八尺多,不能平放书写,于是在案旁放一只脚凳,站起来横着书写。榜尾的大“榜”字,约三尺见方,我脱去上衣,盘腿舒身,纵笔写成。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都眉飞色舞。饭后闲暇很多,随意坐卧。晚上华卿前辈来交谈,我纵论时事,很是抒发胸中情怀,深夜他才离去。满洲一卷原定第六名。燮老盖印官衔戳时,因没有提起印章,误加了印,不能进呈(凡是正堂所取中的卷子,都误用了印章)。于是前十名中没有燮老的一卷,只好压到第十一名。由此可知,不仅取中与否有命数,连名次也仿佛早已注定。谢敬虚房有一份福建卷,第一场五篇完全采用中古文章的义法,我非常赞赏了好几次,尤其喜欢第二艺胎息醇雅。我所取中的四份福建卷,都是好学深思、真正读书人的文章。福建士子为什么有这样多的才俊啊!敬虚这份卷荐到正堂,却没有入选,实在可惜!可惜!聘三房又有一份安徽卷,四书义第一篇古朴而疏朗秀雅,也很难得,同样被华老淘汰。这其中确实有命数存在。初十日,晴。大堂、明堂发下落卷,东丈挑选誊录二名,振丈挑选誊录二名。一天都在补写没有完成的应酬文字。监试、房官中来闲谈的,纷纷不断。傍晚华卿前辈送来草榜,又和瑞莽前辈各抄录底本一份。晚饭后拜访华老长谈,带着刊刻的闱墨回来,校对脱漏错误。下了小雨。
十一日晴。立夏节。写应酬字。午后四总裁衣冠来拜房,各房亦衣冠群聚于近门处,以次恭揖。旋即具柬往答,四公亦聚于正堂以待,各一揖而退。振卿丈索观近作,灯下录途中纪行诗十馀首应之。复令刘奎照缮一分,送华卿前辈。华老今日为余书扇,即录其磁州近作也。十二日晴。清晨即起。七点钟公服集文明堂。正副考官、同考官、知贡举(兼钤榜大臣)、内帘监试、御史、内收掌、内场监试、会试提调相见一揖,各就位次(四主考居中南向,知贡举并列在左亦南向,同考官单房数一排北上西向,双数一排北上东向,监试提调夹门东西分两案,各北向,收掌在知贡举之后,亦南向,弥封所在西北隅,南向)。设写榜两案于东南西南隅,榜分两纸(取其便捷),一自第六名填起,一自第一百五十四名填起。未刻小息。各散,归房午饭(北闱则封锁聚奎堂后门。房官在堂小餐,不能归屋)。约三刻复升堂,至二更填毕。满堂燃烛,拆写五魁,由第五名逆上。事竣各员均散,惟考官、知贡举候送榜。十一点钟,升炮开门,鼓乐送榜出,悬于贡院大门之外。填榜之法,墨卷既拆,呈正主考写名次,副主考写姓名,连榜条送本房注写姓名、籍贯,榜吏呈知贡举标朱,举向四周高唱,然后交榜录吏照缮榜上焉。余本房十八名,颇多知名之士。会元周蕴良,浙江会稽人。振卿丈示诗二首。试事既毕,率赋一律,次振卿年丈磁州诗元韵,兼呈华卿前辈云烟万纸都经眼,花月三春久闭关。未许刘幾欺永叔(宋刘幾文体奇诡,后进多效之,浸成风尚。欧公主试,欲挽其弊。得一卷,起三句云: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出。曰:此必刘幾也。黜之,果幾也。近来新学盛行,少年轻俊之士,皆掇拾日本新名词,以自表异文体,既戾士习,尤嚣其弊,有甚于刘幾者),恐多李荐恨眉山(东坡恨失李方叔,恐诸卷之为方叔者多矣)。寸心得失论千古,异日襟期见一斑。国步艰难需杰士,日华遥望五云间(云字重用,然无以易之。若日字虽两见,义迥不同,古人不忌)。十三日晴。七点钟为秦福唤醒,王棣珊已衣冠在屋中矣。徐步青、姜伯亮、徐艺甫、刘恺臣相继而来。伯亮交到大兄信一封,阿成禀二封,阅悉合家平安,心中大慰。延锡之方伯、王仲培观察、山长王季憔前辈均来拜。仲培丈谈及与先君京邸旧交,投契极密,回溯往事,情意拳拳。戚友来拜者趾错于门,无非求向中左二峰交名条,谋差使而已。饭后偕邵农、铸言、瑞莽、惺庵、聘三出门拜客。以一红伞前导,两马前后,从一号房随轿投帖,晤张安帅、延方伯,馀俱未见。申刻至外收掌,赴姚子登(瀛。乙亥举人)、爱泽民(仁。己丑同年)之约,客惟同年数人。散归,恺臣又便衣而来,谈至夜深乃去。十四日晴。安帅来答拜。午初琼林宴。同考官各蟒袍补褂集至公堂(本应朝服,因各人有带,有未带,遂一律穿花衣)。内外帘各员咸集。设黄幄于堂东,南向设拜垫三层,总裁、知贡举、同考官、监试、提调、收掌行三跪九叩礼谢恩。拜毕入宴。设总裁、知贡举筵于堂中南向,斜设监试、同考官(仍单东双西)筵于左右(均南向,第稍偏耳),再下则提调等筵。知贡举安总裁坐,司道安同考坐,各一揖。总裁复向同考一揖。筵系四水果,四干果,四冷荤,四莱。各官既入坐,乐作,先跳加官,次跳魁星(魁星凡五,以应五魁之数),次演天官赐福。各官皆起,再诣黄幄谢宴,行一跪三叩礼。礼成各散。未刻至江苏馆,赴巡抚司道首府县公局。戏系两班合演。二鼓归寓。十五日晴。在寓无非会客见客,无非托交名条,谋差缺。午刻逃出拜客。谒盛氏表姑母于打线胡同。表姑母为先祖妣胞侄女,适顾氏。在京时随舅祖住余家,余才数龄耳,不见已三十一年。姑丈已前殁,有表弟一人(名盛传,字渔渭)。家况清苦,几致无以为生。谈三十年中旧事甚琐。至二曾祠,赴鲁青、伯亮、艺甫之约。亭台傍水,一望清旷,大有西湖三潭印月风景。归寓小憩,复至裴厂公胡同,赴棣珊、恺臣之约,三鼓归。接新乡令鲁泽生(恒祥)信件。十六日晴。闰枝因接家信断弦,附提调伴先行,托带家信一封。午后拜客。大雷雨。至八旗会馆,赴八旗奉直同乡公局,戏甚佳。有小桂枝、小蛮尤为翘楚。春怀不动已二十年,不觉情苗复发矣。与锡之方伯连引十五巨觥,陶然微醉。戏散始归,将近四鼓。接睢州牧王咏霓(提裳)信件。
译十一日,晴。立夏节。书写应酬文字。午后,四位总裁穿着官服来拜访各房,各房也穿着官服聚集在近门处,依次恭敬作揖。随即备帖前往回拜,四位总裁也聚在正堂等候,各作一揖便退下。振卿丈索要观看我的近作,我在灯下抄录十多首途中纪行诗答应他。又让刘奎照抄一份,送给华卿前辈。华老今天替我写扇面,所写的正是我记录的磁州近作。十二日,晴。清晨就起床。七点穿公服集合到文明堂。正、副考官、同考官、知贡举(兼任钤榜大臣)、内帘监试、御史、内收掌、内场监试、会试提调相互作一揖,各自站到规定位置(四位主考居中面向南,知贡举并列在左边也面向南;单数的同考官一排,面向西,位置由北向南排列;双数的同考官一排,面向东,也由北向南排列;监试、提调夹着门分东西两案,均面向北;收掌在知贡举身后,也面向南;弥封所在西北角,面向南)。在东南角、西南角各设写榜的案子,榜单分成两纸(取其便于迅速填写),一纸从第六名开始填写,一纸从第一百五十四名开始填写。未时稍作休息。各人散去,回房吃午饭(北闱则封锁聚奎堂后门,房官在堂中吃小餐,不能回屋)。大约过了三刻又升堂,直到二更才填写完毕。满堂点燃蜡烛,拆写五魁,从第五名倒着向上填写。事情完成后各位官员都散去,只有考官、知贡举等候送榜。十一点,鸣炮开门,鼓乐送榜出去,悬挂在贡院大门外。填写榜单的方法是:拆开墨卷后,呈给正主考书写名次,副主考书写姓名,连同榜条送到本房,注明姓名、籍贯;榜吏呈给知贡举,由他用朱笔标记,举向四周高声唱名,然后交给榜录吏照样抄写到榜上。我本房取中十八名,其中有许多知名人士。会元周蕴良,是浙江会稽人。振卿丈给我看了两首诗。考试事务结束后,我按例写了一首七律,依次用振卿年丈《磁州诗》的原韵,并兼呈给华卿前辈:‘万纸云烟都过眼,三春花月久闭关。未许刘幾欺永叔,’(宋代刘幾的文体奇诡,后来的读书人多仿效他,渐渐成为风尚。欧阳公主持考试时,想挽救这种弊病。他得到一份试卷,开头三句是:‘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出。’便说:‘这一定是刘幾。’ 于是把他黜退,后来果然是刘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近来新学盛行,年轻而轻俊的士人都拾取日本的新名词,用来标榜自己文体奇异;这既违背士人的习气,又使这种弊病更加喧嚣,超过刘幾的地方更多),恐多李荐恨眉山(苏东坡遗憾没有取中李方叔,恐怕这次各份试卷中自以为是方叔的文章太多了)。方寸之间论得失,足以评说千古;将来从胸襟志趣中,也可看出一斑。国运艰难,需要杰出之士;远望日华,正对着五彩祥云之间(‘云’字重复使用了,但没有办法改掉。‘日’字虽出现两次,意义完全不同,古人并不避讳)。’ 十三日,晴。七点秦福把我叫醒,王棣珊已经穿戴整齐在屋里了。徐步青、姜伯亮、徐艺甫、刘恺臣相继前来。伯亮交给我大哥的一封信,阿成禀报的两封信,我看完得知全家平安,心中大为宽慰。延锡之方伯、王仲培观察、山长王季憔前辈都来拜访。仲培丈谈到他与先父在京城旧日交往,关系非常亲密;回忆往事,情意恳切。亲戚朋友来拜访的在门前交错不断,无非是想托我向中、左二峰递交姓名条,谋求差使罢了。饭后和邵农、铸言、瑞莽、惺庵、聘三出门拜客。前面由一把红伞引路,两匹马一前一后,从一号房跟着轿子投递名帖,只见到了张安帅、延方伯,其余都没有见到。申时到外收掌处,赴姚子登(瀛,乙亥举人)、爱泽民(仁,己丑同年)的约会,客人只有几位同年。散席后回去,恺臣又换便服前来,谈到深夜才离开。十四日,晴。安帅来回拜。午初举行琼林宴。同考官各穿蟒袍补褂集合到公堂(本应穿朝服,因为有人带了朝服,有人没有,于是统一穿花衣)。内帘、外帘各位官员都到齐。在堂东设置黄色帷幕,面向南设三层拜垫,总裁、知贡举、同考官、监试、提调、收掌行三跪九叩礼谢恩。拜礼完毕入宴。总裁、知贡举的宴席设在堂中面向南,监试、同考官的宴席斜设在左右(仍按单数在东、双数在西,均面向南,只是位置稍偏),再下面是提调等人的宴席。知贡举替总裁安置座位,司道替同考官安置座位,各作一揖。总裁又向同考官作一揖。宴席有四样水果、四样干果、四样冷荤、四样菜。各官入座后,音乐响起,先表演跳加官,接着跳魁星(魁星共五个,以对应五魁之数),然后演《天官赐福》。各官都起身,再到黄色帷幕前谢宴,行一跪三叩礼。礼成后各自散去。未时到江苏馆,赴巡抚、司道、首府、县的公局宴会。戏由两班合演。二更回到寓所。十五日,晴。在寓所无非是会客、接见客人,无非是托人递交姓名条,谋求差缺。午时溜出去拜客。到打线胡同拜访盛氏表姑母。表姑母是先祖妣的亲侄女,嫁给顾氏。当年在京时随舅祖住在我家,那时我才几岁;已经三十一年没有见面了。姑丈已经去世,有一个表弟(名盛传,字渔渭)。家境贫苦,几乎到了无法维持生计的地步。谈起三十年中的旧事,十分琐细。到二曾祠,赴鲁青、伯亮、艺甫的约会。亭台靠近水边,一眼望去空旷清朗,很有西湖三潭印月的景致。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裴厂公胡同赴棣珊、恺臣的约会,三更才回来。收到新乡令鲁泽生(恒祥)的信。十六日,晴。闰枝因为接到家信而断了琴弦,便跟随提调的随从先走,托我带一封家信。午后拜客。下了大雷雨。到八旗会馆,赴八旗奉直同乡公局,戏演得很好。小桂枝、小蛮尤其出众。春怀已经二十年没有动过,不知不觉又萌发了情意。和锡之方伯接连喝了十五大杯,欣然微醉。戏散后才回来,已经将近四更。收到睢州牧王咏霓(提裳)的信。
十七日晴。倦甚,晏起。国忌不拜客,而客来仍不少。新门生萨起岩(字肖说。福建人。流寓河南。充大学堂教习,名手也)、张铣(字泽堂。甘肃人)均来见。供给所送来节省银一百二十两,又三场酒席折价二十四两,中席折价六两。藩台送来补领路费银五十两(五品以下各员在京先领一半。四品以上到本省补给全分,在京不领。四总裁同)。傍晚诣表姑母处久谈。谈及当同治丁卯科,先君久试不第,时赘外家,为境遇所迫,盼中甚切。先妣于中秋日自缮疏文,避人至城隍庙叩焚,祈减十年寿,以博一第。先君遂于是科捷贤书,而先妣甲戌年见背矣,年才三十七耳(先君既捷,先妣始为表姑母言之)。余闻之不觉泪下如线。今不孝兄弟皆以科甲起家,莫非先人馀荫。惜先妣之不及见也。又言余生时,两目正赤如鲜血,回顾不啼。至两月后始红退如常人。十八日晴,甚热。马积生前辈先行回安阳家中小住。半日会客。午刻至侯家胡同赴己丑同年费竹心观察之约,座皆同年。余夜不得眠,晨须早起,应酬来客,气促唇干,竞有不能支持之势。幸竹心乃同年熟人,在旁榻闭目矇陇片刻,精神稍复。至江苏馆赴同乡公局,戏不甚佳,然偌大戏局专为余及华、陈、杨四人而设,主人情亦重矣(主其事者胡丽伯〔全淦〕、郭文轩〔其章〕、李蘅宜〔景晟〕三大令)。半席先行,至信陵书院赴张星侔年丈(守炎。甲子举人。其胞叔又系乙卯年伯)、王季樵前辈(锡蕃)、于伯英世兄(开基)之约,三鼓始归,疲极就枕。延藩台送程仪五十两,又额外加送五十两。王粮道送三十两。余前诗既步振丈元韵,首韵未押颁字,又改班为斑,以就诗意。振丈病其假借,又谓次联命意似有所指,几无以自明。适从公宴归,舆中再叠前韵敬呈一律搜索枯肠答宠颁,偶然托兴讵相关。蚍蜉岂敢摇高树,部塿安能拟泰山。茶鼎松风存故事,銮坡莲炬愧清班。才华渐见江郎尽,难斗尖叉险韵间。十九日阴,大风。总裁本定今日起身,因不能渡河而止。余等亦须迟下一日矣。早起,正剃头,忽胃气上冲,呕水无算。午后才进饭,又呕。一日几呕三次,眩晕不支。聘兄为定药方。扬州四同乡邀饮二曾祠,辞。二十日阴。总裁动身。病体稍痊,眩晕未甚平。一日客来仍络绎不绝。极熟之人卧榻前见之。潘洁泉同年(守廉)宝兴隆邀饮,均辞。二十一日阴,寒甚。着三棉犹不暖。差人至各署辞行。张安丈、延锡之均至卧室问疾。鲁青、伯亮、恺臣、冰如、棣珊、渔渭、桂征丈、耔云丈集室中盘桓竟日。灯下了笔墨债十馀件,作诗二首。又作寄次寅信并闱墨托安帅代发。致盛杏丈电,乞派火车至顺德相迓。由宝兴隆汇京平银六百两,差囊也。留别顾表姑母,颐敬银二十两。又存宝兴隆银三十两,立折交表姑母,每月支取三金(付至本年十二月)。临睡时西经房同人均来话别。癸卯春闱,忝充分校,试事既毕,得见河间纪文达公闱诗卷子,乃前后典礼部试时所作也。展诵再三,敬题二律门墙三度种桃阴,遗翰传家直到今(此卷现系文达裔孙收藏)。朱墨千行寒士泪,青灯五夜相臣心。名花未放先含思(公有定草榜诗前后二首),落叶将凋尚恋林(公有题落卷诗一首)。想见爱才珍重意,拈髭下笔几沉吟。次首即用“云烟万纸”诗前六句,末韵改为“读罢公诗信惆怅,当年科第重人间”。二十二日晴。九点钟启程。抚藩各官送于北门外。在馆驿茶坐,濒行,抚臣寄请圣安。设黄幄香案,抚臣、藩司向北跪,称河南巡抚张人骏等恭请圣安。毓鼎、捷三在左,面向北立,转身答云:回京代奏。礼毕,与各官一揖登舆。至河干祭河神。顺水尤风,不及三刻即达北岸。一点钟宿新店。同伴共七人。原伴五人,新增刘惺庵、王聘三两侍御也。自三月初一以来,无日不心劳神瘁,至今日始坦然无事,如释重负。解装即酣眠一时许。余与聘兄同屋。别大梁试院依然鼓角报天明,桑下浮屠自有情。春色无端文字老,人间几许乐哀生。隋珠照乘光全减,洛纸添装价早轻。手植桃花刚十八,它年或可拟登瀛。二十三日阴,大风,甚寒。八点钟启程,七十里宿延津。一路荒村,无尖顿处。余枵腹受风,连呕三次,肠胃几翻。到县惫不能兴。知县周贡三来见,未会。夜,早寝。途中见麦苗青葱茂密可喜,田畔遍栽罂粟花,五色相间,鲜艳异常。寓中常种虞美人,始知即此花也。二十四日晴。酣眠竟夜,体气稍复。二十五里尖塔儿铺,四十五里宿汲县。府县参将均郊迎,又来谒,余一到即先往拜。新乡令鲁泽生来见。夜为蜰虫所苦,半夕不成眠。途中寓目晓渡黄河走传车,离家较近转思家。南风十里鸳鸯锦,开遍连畦罂粟花。十六日一旗会馆即席(补录)
译十七日,晴。非常疲倦,晚起。因国忌不去拜客,但来访的客人仍然不少。新门生萨起岩(字肖说,福建人,流寓河南,充任大学堂教习,是名手)、张铣(字泽堂,甘肃人)都来相见。供给所送来节省银一百二十两,另有三场酒席折价二十四两,中席折价六两。藩台送来补领的路费银五十两(五品以下各员在京先领一半,四品以上到本省补给全额,在京不领,四位总裁也一样)。傍晚到表姑母那里长谈。谈到同治丁卯科时,先父长期考试不中,当时寄居岳家,受处境所迫,盼望中举十分迫切。先妣在中秋日亲自写好疏文,避开别人到城隍庙叩头焚烧,祈求减去十年寿命,以换取先父中一榜。先父于是就在这一科考中中式,而先妣在甲戌年去世,年仅三十七岁(先父中式后,先妣才把这件事告诉表姑母)。我听说后不觉泪流不止。如今我们兄弟这些不孝之人,都凭科举功名起家,无不是依靠先人的余荫。可惜先妣没能看到这一切。又说我出生时,两只眼睛正红得像鲜血一样,回头看人却不哭。直到两个月后,红色才退去,恢复成常人的样子。十八日,晴,天气很热。马积生前辈先回安阳家中小住。半天都在会客。午时到侯家胡同赴己丑同年费竹心观察的约会,座中都是同年。我夜里睡不着,早晨又必须早起应酬来客,气促唇干,竟有些支撑不住。幸好竹心是同年熟人,我在旁边的床榻上闭眼朦胧睡了片刻,精神稍微恢复。到江苏馆赴同乡公局,戏演得不太好,但这么大的戏局专门为我和华、陈、杨四人设置,主人的情意也很重了(主持此事的是胡丽伯〔全淦〕、郭文轩〔其章〕、李蘅宜〔景晟〕三位大令)。宴席过半先行离开,到信陵书院赴张星侔年丈(守炎,甲子举人;他的亲叔叔又是乙卯年伯)、王季樵前辈(锡蕃)、于伯英世兄(开基)的约会,三更才回来,疲惫至极,倒头就睡。延藩台送来程仪五十两,又额外加送五十两。王粮道送来三十两。我前一首诗已经依照振丈的原韵写过,第一韵没有押‘颁’字,又把‘班’改为‘斑’,以符合诗意。振丈认为这是借字不当,又说颔联的用意似乎有所指,使我几乎无法自我辩明。恰好从公宴回来,在轿中再次叠用前韵,恭敬写成一律:‘搜索枯肠答宠颁,偶然托兴讵相关。蚍蜉岂敢摇高树,部塿安能拟泰山。茶鼎松风存故事,銮坡莲炬愧清班。才华渐见江郎尽,难斗尖叉险韵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两、三十两〕 十九日,阴,大风。总裁原定今天起身,因为不能渡河而停下。我们也只得推迟一天。早起正剃头,忽然胃气上冲,数不清地吐水。午后才吃饭,又呕吐。一天呕吐了三次,眩晕得支撑不住。聘兄替我拟定药方。扬州四位同乡邀请到二曾祠饮酒,我推辞了。二十日,阴。总裁起身。病体稍微痊愈,眩晕还没有完全平复。一天之中来客仍络绎不绝。极熟的人也来到床前相见。潘洁泉同年(守廉)在宝兴隆设宴邀请,我都推辞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 二十一日,阴,天气很冷。穿着三层棉衣还不暖和。派人到各衙署辞行。张安丈、延锡之都到卧室问病。鲁青、伯亮、恺臣、冰如、棣珊、渔渭、桂征丈、耔云丈聚在房中盘桓了一整天。灯下处理完十多件笔墨应酬,作诗两首。又写了一封寄给次寅的信,并写闱墨托安帅代为寄发。给盛杏丈发电,请他派火车到顺德接我。由宝兴隆汇兑京平银六百两,作为差囊。留下告别顾表姑母的颐敬银二十两。又存入宝兴隆银三十两,立下折据交给表姑母,每月支取三金(支付到本年十二月)。临睡时,西经房的同人都来话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日〕 癸卯年春闱,我有幸充任分校。考试事务结束后,得到河间纪文达公的闱诗卷子,是他前后主持礼部试时所作的。我展开诵读多次,恭敬题写两首律诗:‘门墙三度种桃阴,遗翰传家直到今(此卷现由文达的后代子孙收藏)。朱墨千行寒士泪,青灯五夜相臣心。名花未放先含思(公有定草榜诗前后两首),落叶将凋尚恋林(公有题落卷诗一首)。想见爱才珍重意,拈髭下笔几沉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百两、二十两、三十两、十二月〕 第二首就采用‘云烟万纸’诗的前六句,末句改为:‘读罢公诗信惆怅,当年科第重人间。’ 二十二日,晴。九点钟启程。抚藩各官送到北门外。在馆驿坐下喝茶,临行时,抚臣寄请圣安。设置黄色帷幕和香案,抚臣、藩司面向北跪下,称说:‘河南巡抚张人骏等恭敬请问圣安。’毓鼎、捷三在左边,面向北站立,转身回答说:‘回京代为奏报。’礼毕,与各官互作一揖,登上轿子。到河岸祭祀河神。顺水又顺风,不到三刻就到达北岸。一点钟住在新店。同行共七人,原来的同伴五人,新增刘惺庵、王聘三两位侍御。自三月初一以来,没有一天不心劳神瘁,到今天才坦然无事,像卸下沉重负担一样。解开行装后酣睡了一个多时辰。我和聘兄同住一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日〕 告别大梁试院:‘依然鼓角报天明,桑下浮屠自有情。春色无端文字老,人间几许乐哀生。隋珠照乘光全减,洛纸添装价早轻。手植桃花刚十八,它年或可拟登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五人、三两、三月〕 二十三日,阴,大风,很冷。八点钟启程,走七十里,住在延津。一路都是荒村,没有停下来吃饭的地方。我空着肚子受风,接连呕吐三次,肠胃几乎翻转。到了县城疲惫得不能起身。知县周贡三来相见,没有会面。夜里早早睡觉。途中看到麦苗青葱茂密,十分可喜;田边遍种罂粟花,五色相间,鲜艳异常。寓所中常种虞美人,这才知道就是这种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日、七十里〕 二十四日,晴。整夜酣睡,身体和精神稍微恢复。走二十五里到尖塔儿铺,四十五里住在汲县。府、县的参将都到郊外迎接,又来拜访,我一到就先去回拜。新乡令鲁泽生来相见。夜里受到蜰虫的困扰,半夜没有睡成。途中所见:拂晓渡黄河,奔驰的车子离家稍近,反而更加思念家乡。南风吹过十里,像鸳鸯锦一样,连片田畦的罂粟花都开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日、二十五里、四十五里〕 十六日一旗会馆即席诗(补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蹙眉含笑的小蛮腰,一曲歌舞当筵,心事自然消解。飞絮沾泥将近十年,春风又使它重新抽出长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
颦眉笑口小蛮腰,一曲当筵意自消。飞絮沾泥将十载,春风重与茁长条。枯树(三月十五日作此诗意有所指)舒惨常承雨露私,十年虚负栋梁姿。纵饶蔽日拿云势,可怕霜凋雹碎时。托体几人伤远荫,馀青空自衍旁枝。天心摇落原如此,争奈湘潭悟已迟。二十五日晴。午前风甚大。五十里淇县尖。史大令迎送谒见如前。临行诣县答拜。午后晴暖异常。沿途风景秀蓓,玩赏忘疲。六十里宿宜沟驿。二十六日晴。十点钟启程。二十五里汤阴尖。陆大令迎送来诣如前。午后风复大起。四十五里宿安阳。姚令不出。电局送来盛杏丈复电,允派专车到顺德相接,并询抵顺日期。因发一电复之。又电致正定江太守,请其于三十日备夫马在车栈等候。彰德府归客贪双驿,行行日渐昏。麦多时碍路,树聚便成村。地古饶名胜,民安长子孙,霸争久寂寞(三国后石赵、慕容燕、高齐建都于此),遭际幸乾坤。二十七日晴。二十五里尖丰乐镇。渡漳河,来时土桥已为水冲坏,乘舟而渡。四十五里宿磁州,风景较二月尤胜。季刺史迎谒如前。余等即往答拜。天时甚早,剃头濯足,看书写字,卧榻剧谈,殊饶乐趣。买磁烧小人物三十馀枚,分给小儿女。二十八日晴。黎明起登程。七十里尖邯郸(距磁四十里,有小镇立一牌坊,曰崔府君庙)。知县相验公出,学师典史迎于南关外。尖毕四十五里宿临洺关。遣人问车诚一年伯,则已于月朔归道山矣。身后萧条,赖同官助举其丧,一孙随侍,几难存活。余致奠,分四金。店贾携褡裢店织毛毯求售,余择购数件:大幅每件一千二百文,中幅每件八百五十文。一路豆苗初绿,麦苗渐黄,时有罂粟花掩映田间,朝旭映射,如美人靓淡妆,光艳焕发,花中媚品也。居民皆言今年麦收丰稔,为二十年来所未有。重过磁州野桥经水坏,更上渡头船。山色遥连晋,乡音渐入燕。客程春历夏,晨气雨和烟。仆仆知何事,韦编愧昔贤(磁州市书院东偏为二程子读书处)。滏水环城碧,江乡景宛然。耕农语烟外,候吏立花前。风物随分野(磁州旧隶河南,乾隆时来属,风景犹近河南),天心见稔年。颇存思颍念,招隐就林泉。附聘三同年和诗(题为自汴闱还京,邯郸道中步某某元韵)驱马邯郸道,山川思渺然。来先杨树发,归及枣花前。此境知非梦,荒祠不记年。停舆聊小憩,敧枕煮清泉。二十九日晴。八点钟启程。舆夫皆乌合之众,又不及两班,喘汗停数,午正始抵沙河县。略进饮食,与仲原同年改坐敞车,令舆夫舁空舆而行。四点钟宿邢台。三十日晴。火车须明日方到。一日在驿馆以看书剧谈消遣。二班、三班同事接踵而来。谢敬虚谈福建萨铁民,名镇冰,系当代奇才,现为记名总兵。五月初一日晴,午后雨。二班驰驿起身。三班杨若米诸君亦越次争先而行,三鼓即去。饶稚珊因胃逆独留。一日候车不来,惟以批唐诗遣日。初二日晴。一日候车仍不来,闷极。发电询杏丈,上灯时得回电,知明日准派花车一辆,篷车四辆来顺。写折卷二开。张文昌乐府寄托深远,韵味深长,与少陵诸作格致不同而同成绝唱,唐人无与抗手者。余逐篇细寻其用意所在,十可得八九。往复吟讽,几忘此身濡滞驿馆矣。初三日晴。候至晚,车仍不宋。司其事者之轻忽侮弄,情殊可恶!写折卷一开牛。初四日阴,时有风雨。再发电致杏丈促之,并附致家中一电,告途中濡滞之故,以免采涧悬念。写折卷两开半。五点钟车始到。据云今日由正定来,尤为延缓。可恨!傍晚得杏丈回电。夜半运载行李。雨达旦始止。初五日阴。端阳佳节,犹在客中,不免深触旅思。晨五点三刻开车。花车华丽安逸,殊便坐卧。铁轨筑基不坚,沙被雨冲,时见蛰陷。车行甚缓,一点半钟始抵正定。二趟车已开,雨又至,只得落客栈暂住。地方宫知余等至,派人来照料。江太守来见。傍晚往答拜,延入久谈。自车栈至府署,相距十馀里。初六日晴。议定以一百三十元包花车,可容上下三十馀人。九点半钟登车。江太守、桐司马均来送。知县高维敬(江阴人)正考县试不获来。一点半钟抵保定。许锡真来谈,知阿成初三日来接,初四日回京。停车二刻,即开。车行如飞,五点半钟到京。张先生、孟常、诲卿、善卿、翊虞、宽仲、惠儿均迎于车栈。敬询悉车驾驻颐和园,不及置备安折、膳牌。自开封至顺德,麦穗丰足,遍地黄云,蔬豆怒生,殆无隙地。过真定以北,则旱燥异常。麦苗数寸,皆已枯死,百草不生,几于赤地千里,不忍寓目。闻自去冬至今未沾透雨矣。翊虞等行至果子巷,骡惊车覆,诲卿、翊虞及车夫皆受重伤,幸尚未损筋骨,血肉则俱狼藉矣。
译枯树(三月十五日作此诗,诗意有所指)。树木的荣枯常承受雨露的偏爱,十年间徒然辜负了栋梁的资质。纵然有遮天蔽日、攀云擎天的气势,又怎能不怕霜冻使它凋零、冰雹将它击碎?寄托身世,有几个人因远方的荫庇而伤感;残余的青色也只能白白从旁枝上蔓延。天意使万物凋落,本来就是如此;可惜湘潭醒悟得已经太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十五日〕 二十五日,晴。午前风很大。走五十里到淇县尖站。史大令像以前一样迎送并来相见。临行时到县衙回拜。午后天气晴暖异常。沿途风景秀美,欣赏景色而忘记疲劳。走六十里住在宜沟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二十六日,晴。十点钟启程。走二十五里到汤阴尖站。陆大令像以前一样迎送并来相见。午后风又大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日、五十里、六十里〕 走四十五里住在安阳。姚县令没有出来。电局送来盛杏丈的回电,同意派专车到顺德接我们,并询问抵达顺德的日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日、二十五里〕 于是发电报回复他。又发电给正定江太守,请他在三十日准备车夫马匹,在车栈等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五里〕 彰德府归来,贪图一天走两个驿站,走着走着天色渐渐昏暗。麦田多时会妨碍道路,树木聚集处便形成村落。此地古老而多名胜,百姓安定,子孙长久繁衍;从前的霸业争夺早已沉寂(三国以后石赵、慕容燕、高齐都曾在这里建都),幸而天地使我遭逢今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日〕 二十七日,晴。走二十五里到丰乐镇尖站。渡漳河时,来时的土桥已经被水冲坏,只得乘船渡河。走四十五里住在磁州,风景比二月更好。季刺史像以前一样迎接、拜见,我们立即前去回拜。天色还很早,剃头、洗脚、看书、写字,在床榻上畅谈,特别有乐趣。买了三十多枚磁州烧制的小人物,分给小儿女。二十八日,晴。黎明起身赶路。走七十里到邯郸尖站(距磁州四十里,有一座小镇,立着一座牌坊,题作崔府君庙)。知县因查验公事外出,学师、典史迎接于南关外。吃完尖饭再走四十五里,住在临洺关。派人询问车诚一年伯,才知道他已经在初一归道山了。死后家境萧条,幸赖同僚相助办理丧事,有一个孙子随侍,几乎难以存活。我前去致祭,分给四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日、二十五里、二月〕 店里的商人带着褡裢店织的毛毯来求售,我挑选购买了几件:大幅的每件一千二百文,中幅的每件八百五十文。一路上豆苗刚开始变绿,麦苗渐渐发黄,间或有罂粟花掩映在田间,朝阳照射之下,像美人略施淡妆,光彩艳丽,是花中妩媚的一品。居民都说今年麦收丰稔,是二十年来未曾有过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日、七十里、四十里、四十五里〕 再次经过磁州,野桥已被水冲坏,只得再到渡口乘船。山色遥遥连接着晋地,乡音渐渐进入燕地。客途从春天走到夏天,清晨的气息与雨雾相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这样奔波劳碌究竟是为了什么?捧读古书,惭愧比不上昔日贤人(磁州书院东边是二程子读书的地方)。滏水环绕城池,水色碧绿,景致宛如江南水乡。耕农在烟霭外交谈,候吏站在花前。风物随着地界的不同而变化(磁州过去隶属河南,乾隆时改归此地,风景仍接近河南),从天意中可以看出这是丰收之年。很有些思念颍地,想招隐居者同到林泉之间。附聘三同年的和诗(题为《自汴闱还京,邯郸道中步某某元韵》)。驱马行走在邯郸道上,山川辽阔,使人思绪悠远。来时杨树刚刚发芽,归来已经到了枣花开放之前。知道眼前景境并非梦境,只是荒凉的祠庙已经记不清建于哪一年。停下轿子姑且稍作休息,斜靠着枕头煮清泉水。二十九日,晴。八点钟启程。轿夫都是临时拼凑的人,又不足两班,喘着气流着汗,几次停下,直到正午才到沙河县。略吃些饮食,和仲原同年改坐敞车,让轿夫抬着空轿子前行。四点钟住在邢台。三十日,晴。火车要到明天才来。一天都在驿馆里以看书、畅谈消遣。二班、三班的同事接连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日〕 谢敬虚谈到福建的萨铁民,名叫镇冰,是当代奇才,现在任记名总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日、一日〕 五月初一日,晴,午后下雨。二班乘驿车启程。三班杨若米等诸位也越过次序争先出发,三更就离开了。饶稚珊因为胃气上逆独自留下。一天等候火车却没有来,只能靠批阅唐诗消磨时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初二日,晴。等了一整天火车仍没有来,烦闷至极。给杏丈发电询问,掌灯时收到回电,知道明天准许派一辆花车、四辆篷车到顺德来。抄写折卷二开。张文昌的乐府诗寄托深远,韵味悠长,格调和杜少陵的各篇不同,却同样成为绝唱,唐代诗人没有能与他匹敌的。我逐篇细细探寻其中的用意,十篇中能懂得八九篇。来回吟诵,几乎忘了自己滞留在驿馆中的处境。初三日,等到晚上,火车仍然没有来。负责此事的人轻忽、戏弄我们,实在令人憎恶!抄写折卷一开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一日〕 初四日,阴,间有风雨。再次发电给杏丈催促,并附带给家中发一封电报,说明途中滞留的缘故,以免采涧担忧。抄写折卷两开半。五点钟火车才到。据说今天是从正定开来,实在太拖延了。可恨!傍晚收到杏丈回电。半夜搬运行李。雨一直下到天亮才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初五日,阴。端阳佳节,仍然身在客中,不免深深触动旅途中的思乡之情。早晨五点三刻开车。花车华丽舒适,坐卧都很方便。铁轨的路基不坚固,沙土被雨冲刷,时常可见路基塌陷。车行非常缓慢,一点半才到正定。第二趟车已经开走,又下起雨来,只得下车暂住客栈。地方官知道我们到了,派人来照料。江太守来相见。傍晚前去回拜,被请入内长谈。从车栈到府署,相距十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初六日,晴。议定用一百三十元包租花车,可容纳上下三十多人。九点半上车。江太守、桐司马都来送行。知县高维敬(江阴人)正在主持县试,不能前来。一点半到保定。许锡真来交谈,得知阿成初三日来接,初四日回京。停车两刻钟后又开车。车行如飞,五点半到京。张先生、孟常、诲卿、善卿、翊虞、宽仲、惠儿都在车栈迎接。恭敬询问后得知车驾驻在颐和园,来不及置办安折、膳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从开封到顺德,麦穗饱满,遍地像铺着黄色云彩,蔬菜、豆类长势旺盛,几乎没有空地。经过真定以北,旱情却异常严重。麦苗只有几寸高,全都已经枯死,百草不生,几乎千里之内都成了赤地,实在不忍观看。听说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还没有下过透雨。翊虞等人走到果子巷时,骡子受惊,车子翻倒,诲卿、翊虞和车夫都受了重伤,幸好筋骨还没有受损,只是血肉模糊不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三日、四日〕 初七日,阴。恭敬准备安折、膳牌,交给杨苏拉代为递送。午后到海淀,狂风大作,尘土卷起两丈高,对面连人都看不见。和少泉同住在裕顺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初七日阴。恭备安折膳牌,交杨苏拉代递。午后赴海淀,狂风大作,尘高二丈,对面不见人。与少泉同住裕顺轩。初八日晴。六点钟至宫门外,八点半钟事下,未召见,仍回海淀,进饮食而归。料理送人礼物。至董处,竭见景苏表舅及五叔、岳母。在大兄嫂处晚饭,畅谈别后事。大嫂之弟持叔下榻兄处,前夜为煤油灯火所伤,两手溃烂,几致延烧屋宇,险哉!因往视之。初九日晴。一日见门生。(原稿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澄斋日记光绪卅年甲辰甲辰年正月初一日晴。子刻焚天香,接灶。和衣少寝。辰初入内,在景运门外兵部茶房略憩。辰正入锡广门,与同事齐班(伊仲平学士,锡子常、李嗣香两侍讲)。二刻皇太后升皇极殿,臣毓鼎等在宁寿门阶下侍班,东面,北上,皆朝服。皇上朝服,:立阶上,一跪即起,捧贺表升殿恭进,复退出,率百官行三跪九叩礼(王公拜于门内,三品以上拜于门外,四品以下在午门外行礼)。上还宫,起居注官退。巳正二刻,上升太和殿受贺。毓鼎顺诣史馆拈香。返寓,在至圣先师位前行礼,祖宗神像前行礼。合家拜年。复至放生园与大兄嫂拜年。午刻祀先。饭后至中街董宅。初二日晴。城南拜年。接七弟信(此后唯记家信)。初三日晴。国忌,不拜年。午后赴翁弢夫前辈手谈局。晚,落神影。复至翁处晚饭。初四日晴。德音蠲缓顺直钱粮,同乡官具折谢恩。毓鼎以怔忡失眠,未能往。排城内拜客单。李木斋同年来,久谈。谈及此次日俄开战,中国守局外中立之例固善,唯中立公法,如有交战国兵马阑入境内,本国须严军抵拒,倘听其入境,便是不守局外。此次日俄在我东三省交战,我若认三省为局外,则是自弃主权,将来两国得以借口而不还;若任其来往,又破局外之例,甚属为难。按公法条款,有全国之中立,有一部之中立,应付本自不同,今当与各使商酌,以东三省为一部,另定办法,则两无妨碍矣。木斋于除夕入疏进言,枢臣至今尚无举动,若因循置之,恐将来吃亏甚大也。遣惠儿代拜城外中路客。去年底,买旧板《木钟集》(宋陈埴,号潜室。为朱子之学),曩读《理学宗传》,夏峰盛称其学,颇以未见全书为憾,得此本甚乐。其书《说经》十卷,《说史》一卷,自为答问,名为集,实非文集也。灯下看《说史》数十条,议论、考证均精审平实,无讲学家迂阔之见。拟定今年看书功课,以精治《宋元学案》为主(考其宗派,绎其议论,师其嘉言懿行),以浏览各家文集为辅(取其于学问、经济、掌故有益者,不尚空言),而馀力则读诗古文以自娱(仍钞选《瀛奎律髓》,以成一家之学),习字以定心气。初五日晴。黎明起,祭神毕,入城。外国使臣觐见,毓鼎侍班。辰正至景运门内九卿朝房,与同事齐班(伊仲平学士、奎元卿侍讲、吴颖芝编修)。巳初二刻,皇上升乾清宫,大西洋国使臣(即葡萄牙国,入中国最早,明人只知其在大西洋,而不详其国名,故以大西洋国呼之,相沿至今未改)呈递国书。起居注官蟒袍补褂(凡内廷花衣俱应著补褂,不穿貂褂。若朝服之貂褂,名端罩,而非貂褂。其制,对襟处用带结,而不用钮扣;两腋下,有两孔,以出忠孝带。乃礼服也),立于殿内,近西墙,南距槛约两步,东面北上。使臣致辞讫,升宝座递书,上微欠身受之(由中阶上,再由东阶退行而下)。礼毕而退。起居注官亦退。在乾清门廊上略坐,与伦贝子闲谈。巳正二刻,十一国使臣贺年,皇太后升宝座,上侧坐。起居注官复入侍班。各使臣率随员皆进,约六七十人,推资深使臣一员(但论在中国年份,不论国之大小)致颂辞,庆亲王亦答以颂辞,各使臣序升宝座,太后逐一慰劳,皆由侍郎联芳操英语传之。礼毕均退,起居注官亦退。顺拜东安门内各客。至木斋同年处午饭,久谈。北风大起,尘飞障天,不能复向北行,乃出城后至后孙公园祝黄慎之丈寿,少坐而归。荣心庄太守自长辛店来,畅谈。接次寅致惠儿信。初六日总税务司赫德、总教樊国梁、副总教林茂德觐见,系私觌礼,起居注官不侍班。初七日俄使、美使觐见,有班。是日系国忌,又系孟春时享太庙斋戒日,凡斋戒各员入内当差,仍著补褂,馀则常服,不着元青褂,而侍觐见班者则仍补褂,以壮观瞻焉。初六日晴。午后至公善堂吊司事盛静轩之丧。所遗司事以刘孟禄代之。在账房少坐,调查账目,训谕夫役。晚饭后访弢夫前辈,谈至更深而返。初七日晴。正无聊赖,耿伯齐来招手谈,以诗代简,即步行而往。王耜云丈、弢夫前辈、兰楣同年、家大兄咸在。入座午餐,即席次伯齐韵成诗一首。至三鼓始散局。伯齐同年招为着竹之游,以诗代简,即席次韵奉酬速客飞来一纸诗,东风人日酒盈卮。虽惭量浅无蕉叶,剧喜歌新有竹枝。坚壁谁能容汉帜,长城径欲度秦师(刘宾客诗为五言长城,秦系欲以偏师攻之。世俗盛行麻雀牌之戏,牌以竹为之,文人因美其名曰看竹。此二语正形容博场局势也)。盘龙一掷空馀子,名士豪情正可思。补录除夕五言一首:岁月倏云暮,空庭风雷寒。边城方震荡,吾道且盘桓。双烛摇春影,残钟恋夜阑。长安三十载,人事日艰难。
译初八日,晴。六点到宫门外,八点半事情办完,没有被召见,仍回海淀,吃了东西后回来。料理送人的礼物。到董那里,拜见景苏表舅、五叔和岳母。在大哥大嫂那里吃晚饭,畅谈分别后的事情。大嫂的弟弟抱着叔叔住在大哥家,前夜被煤油灯火烧伤,双手溃烂,差点引燃房屋,真危险!于是前往探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二丈〕 初九日,晴。一天都在接见门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原稿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一日〕 澄斋日记。光绪卅年甲辰。甲辰年正月初一日,晴。子时焚烧天香,迎接灶神。穿着衣服稍睡片刻。辰初进入内廷,在景运门外兵部茶房稍作休息。辰正进入锡广门,与同事一起按班次站立(伊仲平学士,锡子常、李嗣香两位侍讲)。二刻,皇太后升上皇极殿,臣毓鼎等在宁寿门台阶下侍班,面向东,按北首排列,都穿朝服。皇上穿朝服,站在台阶上,一跪即起,捧着贺表登殿恭敬进献,随后退出,率领百官行三跪九叩礼(王公在门内跪拜,三品以上在门外跪拜,四品以下在午门外行礼)。皇上回宫,起居注官退出。巳正二刻,皇上登太和殿接受朝贺。毓鼎顺路到史馆拈香。回到寓所,在至圣先师牌位前行礼,又在祖宗神像前行礼。全家拜年。又到放生园和大哥、大嫂拜年。午时祭祀祖先。饭后到中街董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卅年〕 初二日,晴。到城南拜年。收到七弟的信(此后只记家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一日〕 初三日,晴。因国忌,不拜年。午后到翁弢夫前辈那里参加手谈棋局。晚上,神影落下。又到翁那里吃晚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初四日,晴。颁布德音,免除并缓征顺直地区的钱粮,同乡官员共同上折谢恩。毓鼎因心悸失眠,不能前往。排定城内拜客名单。李木斋同年来访,长谈。谈到这次日俄开战,中国按照局外中立的惯例固然很好;但按照中立的国际公法,如果交战国的军队进入本国境内,本国必须出动军队严加抵拒,假如听任其进入境内,便是不遵守局外中立。这次日俄在我国东三省交战,如果我们承认东三省属于局外,那么就是自行放弃主权,将来两国便可以借此为口实而不归还;如果任由两国军队往来,又破坏局外中立的规则,实在十分为难。按照公法条款,有全国范围的中立,也有一部分地区的中立,应对方式本来不同。如今应当同各国使臣商议,把东三省作为一个地区,另行制定办法,这样两方面都不妨碍。木斋在除夕上疏进言,枢臣直到现在还没有行动,如果因循拖延、置之不理,恐怕将来吃亏很大。派惠儿代我拜访城外中路的客人。去年年底买到旧刻本《木钟集》(宋代陈埴,号潜室,是朱子学派的人)。过去读《理学宗传》,夏峰极力称赞他的学说,很遗憾没有见到全书;如今得到这部书,十分高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这部书有《说经》十卷、《说史》一卷,都是作者自己作的答问,名义上称为‘集’,实际上并不是文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灯下看了《说史》几十条,其中议论、考证都精细审慎而平实,没有讲学家的迂腐空疏见解。计划确定今年读书的功课,以精心研治《宋元学案》为主(考察各学派的宗旨,推究他们的议论,学习其中美好的言论和高尚的行为),以浏览各家的文集为辅(选取其中对学问、经世济用和掌故有益的内容,不崇尚空洞的言论);剩余精力则读诗和古文来自我娱乐(仍然抄选《瀛奎律髓》,以形成一家之学),练习书法来安定心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卷、一卷〕 在灯下阅读《说史》几十条,觉得其中的议论和考证都精细严谨、平实可信,没有讲学家那种迂腐空疏的见解。我打算安排今年的读书功课,以精心研治《宋元学案》为主(考察其中的学派源流,阐发各家的议论,学习他们嘉美的言语和高尚的品行),以浏览各家的文集为辅(选取其中对学问、经世济民和掌故有益的内容,不崇尚空洞的言论);余下的精力则用来读诗和古文,以自我娱乐(仍然抄录选编《瀛奎律髓》,借此形成自己一家的学问),并练习书法,以安定心神和气息。初五日,晴。黎明起床,祭神完毕,进城。外国使臣觐见,毓鼎参加侍班。辰正时分,到景运门内九卿朝房,与同事一同列班(伊仲平学士、奎元卿侍讲、吴颖芝编修)。巳初二刻,皇上升座于乾清宫,大西洋国使臣(就是葡萄牙国。它是最早进入中国的国家,明人只知道它在大西洋,却不详细知道它的国名,所以称它为大西洋国,这一称呼沿用至今未改)呈递国书。起居注官穿蟒袍补褂(凡是在内廷穿花衣的,都应穿补褂,不穿貂褂。如果是朝服中的貂褂,称作端罩,不称貂褂。它的式样是在对襟处用带子打结,不用纽扣;两腋下有两个孔,用来穿出忠孝带。这是礼服),站在殿内靠西墙处,南面距离门槛约两步,面向东而以北为上。使臣致辞完毕,登上宝座递交国书,皇上稍稍欠身接过(由中阶上去,再由东阶退下)。礼仪完毕后退下,起居注官也退下。在乾清门的廊上略坐一会儿,与伦贝子闲谈。巳正二刻,十一国使臣前来贺年,皇太后升座,皇上在旁边侧坐。起居注官再次入内侍班。各国使臣率领随员一同进来,约有六七十人,推举资历最深的一位使臣(只论在中国的年数,不论国家大小)致颂辞,庆亲王也答以颂辞。各国使臣依次登上宝座,太后一一慰劳,都由侍郎联芳用英语传达。礼仪完毕,众人退下,起居注官也退下。依次到东安门内各客馆拜访。到木斋同年处吃午饭,长谈很久。北风大作,尘土飞扬遮天,不能再向北走,于是出城后到后孙公园为黄慎之丈祝寿,略坐后回来。荣心庄太守从长辛店赶来,畅谈一番。接到次寅寄给惠儿的信。初六日,总税务司赫德、总教樊国梁、副总教林茂德觐见,这是私觌礼,起居注官不侍班。初七日,俄使、美使觐见,有侍班。这一天既是国忌,又是孟春时享太庙的斋戒日。凡是斋戒的各位官员入内当差,仍穿补褂,其余人穿常服,不穿元青褂;但参加觐见侍班的,仍穿补褂,以壮观瞻。初六日,晴。午后到公善堂吊唁司事盛静轩的丧事。遗缺的司事由刘孟禄接替。在账房略坐,查核账目,训诫差役。晚饭后拜访弢夫前辈,谈到深夜才回来。初七日,晴。正感到无聊,耿伯齐来招手邀我交谈,他用诗代替书信,我便步行前往。王耜云丈、弢夫前辈、兰楣同年、家大兄都在。入座吃午饭,当即依伯齐的韵作成一首诗。直到三更才散席。伯齐同年邀我游赏竹子,他用诗代替书信;我当即依韵作诗答谢并催促客人:飞来一纸诗,东风人日酒盈卮。虽惭量浅无蕉叶,剧喜歌新有竹枝。坚壁谁能容汉帜,长城径欲度秦师(刘宾客的诗把诗比作五言长城,秦系想用偏师攻破它。世俗盛行麻雀牌游戏,牌用竹子制成,文人因此美称为“看竹”。这两句正是形容牌局的形势)。盘龙一掷空馀子,名士豪情正可思。补录除夕五言诗一首:岁月转眼到了年末,空庭中风雷交加,寒意逼人。边城正处在震荡之中,我所坚持的道路暂且盘桓不进。两支蜡烛摇曳着春日的影子,残钟留恋着深夜将尽。长安居住三十年,人世间的事情一天比一天艰难。
初八日晴。甚暖。写屏对数件。未刻为儿女开学,赞儿仍从程先生,丙女、柔儿、酉儿改请袁锡三先生(承恩。大兴廪生)。率儿辈在至圣先师前行礼,又拜先生,送入塾。酉刻设席请师,苏济帆、贡燮熙、聂献廷、胡鼎臣、董吉甫、张润泽作陪。席散,献廷又久谈而去。润泽亦于是日来开学。初九日晴。马俊卿来谈。饭后偕大兄游厂,流连至暮。以洋二元买初印精本不全《历代诗话》(六一、紫薇、竹坡、中山、温公续诗话),朱墨套本何义门、朱竹垞批点《昌黎诗笺注》(仿秀野堂本)。灯下钮伯雅来。初十日晴。浙江京饷委员茹震模来见(广西人。字雪桥。甲午进士),门人陈子绳为介绍。年六十矣,纯乎书生本色,以一即用班十一年尚未补署。仕途壅挤如此,渎书人不得志,良可慨叹!午后偕大兄游厂,妇女联车,途为之塞,诡装袨服,为从前所未有。真风俗之忧。路遇熟人极多,揖不胜揖。以钱九千买《茶山诗集》一本(共八卷),武英殿聚珍板初印,乃平定张石州先生所藏(有启斋藏书小印)。面签“曾文清公诗集”六字尚系先生手署也(又有靖阳亭长小印)。余数年来作诗,专宗江西派各家为格律之标准,先后买得《陈简斋集》(胡长孺笺注),韩驹父《陵阳集》,洪玉父《西渡集》,皆钞本。又从法梧门所钞《宋人诗集》中钞出《吕紫薇集》。今又得《茶山集》。物各聚于所好,信然。惟后山单行诗集尚未得,当细觅之。又在唐姓肆中买旧磁器数种。归后访弢老,晚饭,畅谈。十一日晴。一日未出门。王孝玉、何润夫、孟容生均来久谈。申刻在大兄处合请客(左子异京卿,沈霭苍京兆,沈丹箴观察,严于载太守,袁季九、李毓如两驾部,何润夫副宪,翁弢夫侍读)。十二日晴。公善堂春酒,例请巡北城察院及查堂各绅。晚,赴吉甫豫升堂之约。新岁宴饮,次润夫表兄前辈原韵沉醉灯前月到门,年年春梦小留痕。照人颜色梅千点,如此乾坤酒一樽。文字未能忘积习,经纶谁与济艰屯。从君剩欲论诗法,旧学商量好更敦。十三日晴。午后至北城拜年。灯下写长卷一幅(录近作六首,寄甘藩何受轩表伯)。十四日晴。午刻至同丰堂,赴门人马俊卿之招。归途游厂。十五日晴。本年慈禧皇太后七旬万寿,皇上升太和殿颁恩诏,臣毓鼎侍班。丑正二刻起,翁弢夫、于安甫两前辈过我偕行。寅正至殿上与同事齐班(伊、惠二学士,于侍讲)。卯初,上升座,起居注官朝服立于殿西,北齐楹,南齐黄案。鸣赞行礼讫,大学士王文韶入捧诏出,至丹墀下授礼部堂官捧出天安门。礼部奏礼成,上退,起居注官亦退。大风骤起,咫尺不相顾。归寓天始明。毓鼎蒙恩加一级,封赠二代,荫一子人监读书。易公服祭神。采涧夫人三十一岁,全家拜寿。王孝玉、聂献廷、袁理生、张楚生、黄敏仲、董吉甫、松泉、程孟常、张润泽、苏诲卿均来祝,留其午面。门人舒宾如、陈子绳来祝。夜祀先。上元新岁开佳节,清游愧未能。春圆初次月,风飐万家灯。弱妇祈觥酒,娇儿狎火绳。况逢纶诏下,朝野正欢腾。十六日晴。大学士、六部九卿联衔公折谢恩。在西苑门外行礼。未刻至宗显堂,赴魏子题消寒局。半席先行,赴王孝玉之约,与贾子泳畅谈。夜深始散。题钱南园画马苍烟漠漠开平沙,枫叶倒垂生菊花。古坡无人草清短,一马独立津之涯。风鬃雾鬣筋骨露,垂首龀足身微斜。天空地阔意安服,人世羁串畴能加。南园书法重瘦劲,用以作马尤专家。纵笔曲折可屈铁,仿佛古篆盘虬蛇。先生昔居谏垣日,豸冠峨峨能触邪。抗章殿廷击狐兔,一鸣遂足惊南衙。圣王明哲照日月,纡辔犹阻羲和车。松篁挫抑茂秾李,读名臣传空嗟呀。今观此马峻风节,想见立品用无瑕。棱棱天骨敛真气,如立山岳凌朝霞。倘遭伯乐效腾苯,西极万里穷渥洼。持此一心报知己,生死可托诚非夸。胡为皮相徒尔尔,坐令局促无光华。葭豆不充苦饥困,举世谁解怜骢脶。仗前凡马沐异宠,金鞯玉勒何其奢。顾影伶俜自贵重,不屑同枥争喧哗。翛然独立万物表,貌虽憔悴心则遐。先生画马不徒马,自写身世怀深嗟。斯人斯马久不作,碌碌宁复烦齿牙。空庭岁寒足霜雪,愿以此画箴回邪。(挥霍顿挫,劲气直达,自昌黎来。)
译初八日,晴。天气很暖。写了几件屏条。未刻为儿女们开学:赞儿仍跟随程先生学习,丙女、柔儿、酉儿改请袁锡三先生(承恩,大兴廪生)。带领孩子们在至圣先师面前行礼,又拜见先生,把他们送入私塾。酉刻设宴请老师,苏济帆、贡燮熙、聂献廷、胡鼎臣、董吉甫、张润泽作陪。宴席散后,献廷又长谈一会儿才离去。润泽也在这天来开学。初九日,晴。马俊卿来交谈。饭后和大兄一起游厂,流连到傍晚。用外国银元二元买了初印精本但不完整的《历代诗话》(《六一诗话》《紫薇诗话》《竹坡诗话》《中山诗话》《温公续诗话》),以及朱墨套印本何义门、朱竹垞批点的《昌黎诗笺注》(仿秀野堂本)。夜里钮伯雅来访。初十日,晴。浙江京饷委员茹震模来拜访(广西人,字雪桥,甲午进士),由门人陈子绳介绍。他已经六十岁,完全保持着书生本色,以一即用班任职十一年还没有补授实缺。仕途拥挤到这种地步,读书人不得志,实在令人感慨叹息!午后和大兄一起游厂,妇女们连车而行,路上为之堵塞;奇异的装束、华丽的衣服,是从前没有见过的,实在是风俗上的忧患。路上遇到的熟人非常多,作揖都应接不暇。用九千钱买了一部《茶山诗集》(共八卷),是武英殿聚珍版初印本,原为平定张石州先生收藏(有“启斋藏书”小印)。封面题签上“曾文清公诗集”六字,还是张先生亲笔题写的(又有“靖阳亭长”小印)。我几年来作诗,专门把江西派各家作为格律的标准,先后买到《陈简斋集》(胡长孺笺注)、韩驹父的《陵阳集》、洪玉父的《西渡集》,都是抄本。又从法梧门所抄的《宋人诗集》中抄出《吕紫薇集》。现在又得到《茶山集》。物品各自聚集到爱好它们的人手中,确实如此。只是后山单行的诗集还没有得到,应当仔细寻找。又在唐姓店铺中买了几件旧磁器。回来后拜访弢老,吃晚饭,畅谈一番。十一日,晴。一整天没有出门。王孝玉、何润夫、孟容生都来长谈。申刻在大兄处共同设宴请客(左子异京卿、沈霭苍京兆、沈丹箴观察、严于载太守、袁季九、李毓如两位驾部、何润夫副宪、翁弢夫侍读)。十二日,晴。公善堂举行春酒,照例请巡北城察院和查堂的各位士绅。晚上,赴吉甫在豫升堂的约会。新年宴饮,依次润夫表兄前辈原韵:沉醉在灯前,月亮已经照到门边;年年如春梦,只留下些微痕迹。梅花千点映照人的容色,这样的天地间只需一樽酒。文章还不能忘掉旧日习惯,治理国事又有谁来共同挽救艰难困顿?跟随您还想多谈诗法,旧学还应彼此商量,更加敦厚。十三日,晴。午后到北城拜年。夜里写成长卷一幅(录入近作六首,寄给甘藩何受轩表伯)。十四日,晴。午刻到同丰堂,赴门人马俊卿的邀请。回来的路上游厂。十五日,晴。今年是慈禧皇太后七旬万寿,皇上升座于太和殿颁布恩诏,臣毓鼎参加侍班。丑正二刻起床,翁弢夫、于安甫两位前辈来找我一同前往。寅正时分到殿上,与同事一同列班(伊、惠二学士,于侍讲)。卯初,皇上升座。起居注官穿朝服站在殿西,北面与楹柱相齐,南面与黄案相齐。鸣赞官行礼完毕,大学士王文韶入内捧诏出来,到丹墀下交给礼部堂官,由其捧出天安门。礼部奏报礼成,皇上退下,起居注官也退下。大风突然刮起,近在咫尺也彼此看不清。回到住处时天才亮。毓鼎承蒙恩典加一级,封赠两代,荫一子入监读书。换穿公服祭神。采涧夫人三十一岁,全家拜寿。王孝玉、聂献廷、袁理生、张楚生、黄敏仲、董吉甫、松泉、程孟常、张润泽、苏诲卿都来祝贺,留他们吃午饭。门人舒宾如、陈子绳来祝贺。夜里祭祀祖先。上元佳节正逢新年,惭愧不能出门清游。初圆的春月刚刚升起,春风吹动着万家的灯火。柔弱的妇人祈求饮酒,娇小的孩子嬉弄火绳。何况又遇到颁下诏书,朝野正一片欢腾。十六日,晴。大学士、六部九卿联名上公折谢恩。在西苑门外行礼。未刻到宗显堂,赴魏子题的消寒局。宴席过半便先离席,赴王孝玉的约会,与贾子泳畅谈。深夜才散。题钱南园画马:苍烟茫茫,平沙展开;枫叶倒垂,菊花生长。古老的山坡无人经过,草色清疏而短;一匹马独自站在渡口边。风吹鬃毛,雾湿鬣毛,筋骨显露;它低着头咬着脚,身体微微倾斜。天空高远,大地辽阔,心意安闲舒展;人世间的羁绊,谁能加在它身上?南园的书法以瘦劲著称,用来画马尤其是行家。纵笔曲折可以屈铁,仿佛古篆中盘曲的虬龙和蛇。先生过去身居谏垣时,戴着高高的獬豸冠,能够触犯邪恶。上疏朝廷,抨击奸邪,一声发出便足以震动南衙。圣王明哲如日月照耀,但马缰仍被阻住,羲和的车也无法前行。松竹受到挫折压抑,李花却繁茂;读名臣传,只能徒然叹息。如今看这匹马峻烈的风节,便可想见其立身品格无瑕。它棱棱有天赋的骨相,收敛着真实的精气,仿佛山岳耸立,凌驾朝霞。假如遇到伯乐,施展才能腾跃千里,便能到达西极万里的渥洼。怀着这颗心报答知己,生死都可以托付,确实不是夸张。为什么只看外表呢?白白使它局促而没有光彩。粗劣的饲料不能满足它,饥饿困苦;世上有谁懂得怜惜这匹青骢?仪仗前的普通马匹沐浴着特殊宠爱,金鞍玉勒何等奢华。它顾影自怜,孤单却自重,不屑与同槽马匹争吵喧哗。它悠然独立于万物之上,外貌虽憔悴,内心却高远。先生画马并不只是画马,而是在借马写自己的身世和深深的感慨。这样的人、这样的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平庸的人哪里还值得再费口舌。空庭在岁寒时节满是霜雪,愿借这幅画来警戒那些邪曲之人。(笔势挥洒顿挫,刚劲之气直达,自昌黎以来如此。)
十七日阴。巳刻为方啸霞题主。午刻至醉琼林,赴方兰生之约。申刻至宗显堂,赴朱伯勋之约。夜不能寐,至晨鸦啼始入梦。余于昌黎诗自选本所录七古数篇外,概未寓目。新得秀野堂评注本,始竭四五日之力,快读一过。韩公最善运典、押韵。其运典,或摘用,或反用,或借用,无不炉揹在手,虚空粉碎,无一生吞活剥者。其押韵,则因难见巧,得险愈工。新颖如发硎,坚牢如铸铁。鸟道羊肠,纵横决荡,匪夷所思。世共赏其硬语盘空,扎硬寨,打死仗,而不知其姿态横生,风韵特胜,奄有骚选之长,一种学小谢处,尤苍秀入骨,真李杜外一大家也。世又谓昌黎不善律诗,亦非也。集中古体特多,其高处诚胜律诗。然就律论律,亦自气体高妙,风采不凡,在中唐自成一家,未可轻议耳。夜,雨。十八日阴。有风。起甚晏。涂晴初(熙雯)、张云翘两孝廉来谈,恳留史馆誊录二额。午刻访润田,为山西河津令黄子鹤(廷光)事。至湖广馆赴内阁(因与国史馆有交涉公事,特请两提调)及辛卯科之请,戏无外串,殊不佳。与润雅含(昌)、恩佐卿(佑。史馆满提调)议馆中公事。归途至便宜坊,赴橘农消寒局。见秦柚衡和聘三侍御诗之独造,殊有深意。近来悟出作诗固忌浅直,尤忌明媚甜熟。必使千辟万灌,真气郁盘,言中含可味之思,文外有无穷之致,乃为高作。少陵而后,山谷、后山其庶几乎?十九日晴。巳刻入署开印。午刻访弢老,适罗景湘在坐,相与畅谈。申刻在便宜坊,议收公和粮局,改股本千金为浮存,月付子金八厘。二十日晴。弢老来谈。未刻赴龚怀希之约,手谈至夜。接叔坤信。廿一日晴。午刻至编书处开馆。吊何仲秩同年夫人之丧。申刻至便宜坊,赴丁筱村之约。半席先行,赴冯润田安华之约。首座朱小南观察(荣璪),自广西来,岑云帅所派坐探也(小南新署桂藩)。廿二日晴。弢老、子厚均来谈。未刻至间壁李处作媒。女家为永清朱氏,友三同年之侄女(友三名槐之。己卯举人。己丑会试,王老师荐卷)。借嵩云草堂成礼。两处均备盛席,均半席即起。酉刻在广和居请客(朱友三、王孝玉、贾子咏、黄敏仲、董吉甫)。廿三日晴。朱小南来拜,畅论粤西军事。子厚复来,议史馆各节。午后风颇寒,步访吉甫送行。弢老复至。澄斋独坐,东翁侍读今年节气早,东风已氤氳。一闲抵百忙,杜门聊避纷。观空觌新悟,守迂甘旧闻。危言日竞出,泛扫同埃氛。耽寂趣方愜,怀人情转殷。赏奇析疑义,同心良所欣。嘲谑发名理,阳秋寓高文。一日不相见,邈若三秋云。斜景返虚照,古梅漾幽芬。问讯笏居士,有怀当亦云。廿四日阴。黎明天气黯赤,日白无光。巳刻子厚来,偕诣王相处,请点派办理史馆四传及奏议各员。中途狂风扬尘,咫尺莫辨。所派二十员,均照余及子厚所拟,一无增减。出城至观音院,效曾丈灵柩明日动身,唪经祖奠也。傍晚弢老以车迓余过寓便饭,座唯严子载丈(名隽熙。贵州首府。官黔三十馀年)。畅论而归。以银圆二元四角买《左文襄书牍节要》。曩见文襄年谱,屡引书牍,深服其论理之卓,料事之精,军谋之审,实从学识中来,足以增益智虑。又惜其一鳞片甲,不得窥全豹也。今得此编,足与胡文忠、曾文正书牍鼎足而三。车中看卷一、卷二。廿五日晴。马少蘅来,述及满御史阿查本,素以讹诈人为事。近令其子串同地棍张姓、杨姓,向少蘅索四百金,以礼拜寺粥厂有弊为辞,当面诈赃,肆无忌惮。去岁阿查本疏劾天津海会寺僧人,得贿数百两。真乌合败类也。满御史向不考试,又无出路,各衙门司员之阘冗者乃送御史,宜其不自爱乃尔。两下半钟至火车栈,送敏仲、吉甫,一揖而别。入城至昆师处,说明团拜清局(师以足疾不能出)。车中看《文襄书牍》卷三、卷四。文襄识见与曾文正不同,书中多有微辞。文正不甚喜王壮武(鑫),文襄则推为一时名将,誉之不容口。其用人亦迥别。文襄参湘抚戎幕,几及十年。以湖南一省任调兵筹饷,救江鄂、两广、贵州之急。文正凭江右为基础,收肃清皖宁之功,实唯文襄是赖,要当推为中兴第一功也。傍晚访子厚。又至福州馆,赴刘式夫同年之约。式夫乙未会试卷落余房,如东坡之失李方叔,而式夫处之夷然。十馀年来无几微见于词色,其度量真不可及。廿六日阴。哈退轩、廖子方均来。午刻至史馆,清理四传稿本,酌派中书校对(两案共派十六人)。堂餐而出,答拜朱钧和(作梅),山东知县,次寅同谱也。车中看《书牍》卷五、卷六。申刻至广和居,赴章幼叔同年之约。橘农盛称余书,谓习苏已到七八分,若再能到萧洒境界,则卓然有成矣。此语甚得我心。坡公书本自晋人来,故圆融疏宕,别饶风韵。
译十七日,阴。巳刻为方啸霞题写主位。午刻到醉琼林,赴方兰生的约会。申刻到宗显堂,赴朱伯勋的约会。夜里不能入睡,直到清晨乌鸦啼叫才进入梦乡。我除了从昌黎诗歌自选本中选录的几首七言古诗外,其他作品一概没有看过。新得到秀野堂评注本,才竭尽四五天的力量,痛快地读了一遍。韩公最善于运用典故、押韵。他运用典故,有时摘取使用,有时反用,有时借用,无不运用自如,仿佛在炉中锻炼过一样;绝不会把典故生吞活剥。至于押韵,则能在困难处显出巧妙,越是险韵,写得越精工。新颖如刀刚刚磨利,坚牢如铸成的铁。诗句如鸟道羊肠,纵横奔放,决荡无阻,实在不可思议。世人共同欣赏他“硬语盘空”“扎硬寨、打死仗”,却不知道他的姿态横生,风韵尤其优胜,兼有《离骚》和《文选》的长处;其中学习小谢的地方,尤其苍劲秀美,深入骨髓,真是李白、杜甫之外的又一家。世人又说昌黎不擅长律诗,也不对。他集中古体诗特别多,写得高妙处确实胜过律诗。然而就律诗谈律诗,它本身气格高妙,风采不凡,在中唐自成一家,不可轻率议论。夜里下雨。十八日,阴。有风。起床很晚。涂晴初(熙雯)、张云翘两位孝廉来交谈,恳请我在史馆誊录职位中留下两个名额。午刻拜访润田,是为了山西河津县令黄子鹤(廷光)的事情。到湖广馆赴内阁之约(因为与国史馆有交涉公事,特意请两位提调)以及辛卯科的约会,戏班没有外串,十分不好。与润雅含(昌)、恩佐卿(佑,史馆满提调)商议馆中的公事。回途到便宜坊,赴橘农的消寒局。见到秦柚衡和聘三侍御的诗,构思独特,颇有深意。近来悟出,作诗固然忌讳浅显直露,尤其忌讳明丽甜熟。必须做到千回百转,真气郁积盘旋,语言之中含有值得玩味的思想,文字之外 有无穷的意味,才算是高妙的作品。自少陵以后,山谷、后山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吧?十九日,晴。巳刻到衙署开印。午刻拜访弢老,恰好罗景湘在座,彼此畅谈。申刻在便宜坊,商议接收公和粮局,把股本一千金改为浮存,每月支付子金八厘。二十日,晴。弢老来交谈。未刻赴龚怀希的约会,手谈到夜里。接到叔坤的信。二十一日,晴。午刻到编书处开馆。吊唁何仲秩同年夫人的丧事。申刻到便宜坊,赴丁筱村的约会。宴席过半先离席,赴冯润田安华的约会。首席朱小南观察(荣璪)从广西来,是岑云帅派来的坐探(小南新任桂藩)。二十二日,晴。弢老、子厚都来交谈。未刻到隔壁李家作媒。女方是永清朱氏,友三同年的侄女(友三名槐之,己卯举人,己丑会试时王老师曾推荐他的试卷)。借嵩云草堂举行婚礼。两家都准备了丰盛筵席,都在宴席过半时起身离开。酉刻在广和居请客(朱友三、王孝玉、贾子咏、黄敏仲、董吉甫)。二十三日,晴。朱小南来拜访,畅谈粤西军事。子厚又来,商议史馆各项事务。午后风很寒冷,步行拜访吉甫为他送行。弢老又来了。澄斋独自坐着,东翁侍读今年节气来得早,东风已经温暖湿润。清闲一天抵得上百日忙碌,闭门暂且躲避纷扰。观照空寂而得到新的领悟,固守迂拙而甘愿接受旧有的见闻。危急直率的言论日益争相出现,泛泛地扫过,都和尘土气氛混在一起。沉溺于寂静的趣味才感到满足,思念友人的感情反而更加深厚。欣赏奇文、剖析疑义,有志同道合的人实在令人欣喜。用戏谑发明名理,把褒贬寄寓在高雅文章中。一日不相见,遥远得仿佛隔了三秋的云。斜阳返回空中的光影,古梅荡漾着幽香。问候笏居士,有所怀念时,大概也会这样说。二十四日,阴。黎明时天气昏暗发红,太阳发白而没有光。巳刻子厚来,和我一起到王相处,请他点派办理史馆四传及奏议的各位人员。途中狂风卷起尘土,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所派二十名人员,全部按照我和子厚拟定的名单,没有增加或减少一人。出城到观音院,为曾丈的灵柩明日启程而作法事,诵经并举行祖奠。傍晚弢老派车接我到住处吃便饭,座中只有严子载丈(名隽熙,贵州首府,任贵州官职三十多年)。畅谈后回来。用银圆二元四角买了《左文襄书牍节要》。从前看《文襄年谱》,其中多次引用他的书信,十分佩服他论理的卓越、料事的精确、军谋的周密,实在都是从学识中产生的,足以增益人的智虑。又惋惜只能看到他的一鳞半爪,不能窥见全貌。如今得到这部编本,足以和胡文忠、曾文正的书信鼎足而三。在车中看了第一卷、第二卷。二十五日,晴。马少蘅来,谈到满御史阿查本,他一向以讹诈人为事。近来又让他的儿子串通地痞张姓、杨姓,向少蘅索要四百金,借口礼拜寺粥厂有弊端,当面敲诈赃款,肆无忌惮。去年阿查本上疏弹劾天津海会寺僧人,得到数百两贿赂。真是一群乌合之众的败类。满御史一向不参加考试,又没有出路,各衙门中庸碌无能的司员便送去做御史,难怪他们竟如此不知自爱。两下半钟到火车栈,送敏仲、吉甫,作一揖告别。进城到昆师处,说明团拜清局之事(昆师因脚疾不能出门)。在车中看《文襄书牍》第三、第四卷。文襄的见识与曾文正不同,书中多有含蓄的批评。文正不太喜欢王壮武(鑫),文襄却推许他为一时名将,赞誉得不绝口。他用人的方式也大不相同。文襄参与湘抚的幕府,几乎有十年之久,凭湖南一省负责调兵筹饷,救援江鄂、两广、贵州的危急。文正以江西为基础,取得肃清皖宁的功劳,实际上全靠文襄支撑,应当推举文襄为中兴第一功臣。傍晚拜访子厚。又到福州馆,赴刘式夫同年的约会。式夫的乙未会试卷曾落在我房中,正如苏东坡错失李方叔一样,而式夫处之泰然。十多年来,他在言辞神色间没有流露出丝毫怨意,这种度量真是无人能及。二十六日,阴。哈退轩、廖子方都来。午刻到史馆,清理四传稿本,斟酌派中书校对(两案共派十六人)。在堂上吃饭后出来,回拜朱钧和(作梅),他是山东知县,也是次寅同谱。车中看《书牍》第五、第六卷。申刻到广和居,赴章幼叔同年的约会。橘农极力称赞我的书法,说我学习苏轼已经达到七八分,如果再能达到潇洒的境界,就会卓然有成了。这话很合我的心意。苏坡公的书法本来出自晋人,所以圆融疏宕,另有一种风韵。
世人乃以敧侧肥重摹之,致包安吴有学苏须汰其烂漫之论,其实苏书何曾烂漫,效颦者自成病耳。且坡公亦特有烂漫处,乃纯任天真之谓,此自关于胸襟品格,流露笔墨间。书虽小道,亦有本原,又不第求之临池顷矣。潘振声丈来,久谈。此老天性诚笃,朴实耐劳,为牧令中第一好官。丈于同治末年,曾向先君子举债二百金,当时未立券。先君既殁,余兄弟辈不知也。迨己亥年,丈解官归里,忽以二百金归余兄弟,且举廿馀年之息而尽偿之。其古道如此,求之昔人亦不多觏也。廿七日晴。写应酬各件。吴质钦(桐林)来谈,见示所著《南洋游记》,请余作序。质钦四游南洋群岛,熟悉商情,人极有作为,可当重寄。商部现以商报馆提调处之,未尽所长也。申刻赴朱晓南安华之约,夜深始归。段少沧、华璧臣约松筠庵,辞之。看《文襄书牍》卷七。仲春感怀寄诸弟东风吹春着红尘,桃花柳条相间新。忽忆江南春十里,波柔橹软青鳞鳞。廿年薄宦住京国,万事消磨车两轮。史馆鱼贯署纸尾,丹墀雁行称从臣。乾屯坤蒙一何补,梦中孤负江山春。仲弟渴饮明湖水,叔弟佐郡蛮山里。荆花一枝分四歧,独留予季守乡里。青灯髫龀共家塾,有时争执还不喜。悠悠岁华倏变迁,求如曩景何能已。一官力足割亲爱,五更梦仍迷尺咫。悬空指拟云所行,下有思兄三公子。吁嗟乎,鹡鸰分飞难共守,买田归计吾何有。长安索米臣朔饥,还借冷官蝴八口。及时贵养千金躯,焉能沉忧成白首。春阴漠漠酿微和,酌汝东风一杯酒。(构意造句力求新辟,其实只是一个真。)廿八日晴。王棣珊(谦观)自汴来。未刻诣史馆,为编篡四传诸君酌分功课。出城至三圣庵吊胡慈溥祖太夫人之丧。归寓遣妻女儿妇诣汇原堂看德国影戏,余独守家。连日奔走征逐甚矣,惫不能夜游矣。招弢老小酌破闷,以病不能来。近来读杜诗,喜诵五七古,是诗诣长一格处。诗律之严,必推少陵为第一。“老去渐于诗律细”,公固自言之。撰句下宇皆有法,无一轻漫者。所以为千古诗圣也。后人从词调赞叹,固是皮相,即誉其至性至情,每饭不忘君,亦是空统说话。语语谈忠说孝,遂足为诗家乎!善学杜者,在唐为退之、义山,在宋为山谷、后山,此四家者各不相似,于杜亦不相似,然同为杜之入室高弟,此其故可思矣。余于杜诗颇有见地,世所谓拙句败句,皆若别有会心,得其深味,盖未可以寻常工拙论也。廿九日微雪,到地旋消,入夜更甚,大有春意矣。午前客来不绝。申刻与大兄合请客,饭后先往手谈(陈少石前辈,朱晓南观察,顾泮香、杨若朱、刘式夫三同年,杨荫北,冯润田)。润夫表兄三叠前韵见示复次韵奉呈日日驱车傍九门,行尘踏遍软红痕。病躯久点承明籍,春色聊倾潋滟樽。汉代均输笼货殖,辽阳耕战误边屯(近数十年,廷臣建议,屡请东三省改立行省,移民屯垦,以实边防事,迄不行)。书生窃有南荣献,珍重唐虞旧俗敦。三十日晴。一日客来,不备载。陆午庄谈大学士名次先后,以殿阁为序:首保和殿,次文华殿,次武英殿,次文渊阁,次东阁,次体仁阁。保和不常设。文华自李、荣二文忠逝后,亦不设。现以仁和居武英为首辅,内阁公事皆秉承焉。不分满汉,东阁即内阁也。以其在太和门之东,故名。未刻至同丰堂,赴杨寿臣之约。二月初一日朔,日有食之。素服至礼部救护,分班轮跪,翰林院列第一班。未初三刻初亏,申初食甚,申正刻复圆。行三跪九叩礼。云阴不见,且飘微雪,起跪于庭庑间,寒甚。归寓以烧酒温之。申刻同人集安华,祝晓南五十生日。酒酣,燃放花炮,殊解纡郁。采芝弹琵琶,专以幽咽取胜,仿佛浔阳江上声也。三叠前韵呈润老还从京邑望千门,胸次全消磊块痕。二月春寒兼雨雪,半生心事托琴樽。漓江瘴重孤军老,元菟云深万马屯。此日政须拼一醉,唾壶休更碎王敦。初二日晴。翰林院值日。起稍迟,窗纸白矣。日出登车,疾驱至东华门,在景运门内九卿朝房候事。辰正事下,复待侍觐见班。与同事锡子常、贵寿鋆两编修,赵云卿侍读闲谈。
译世人却用欹侧、肥重的字体去临摹,导致包安吴提出“学习苏书必须删去其烂漫”的说法;其实苏轼的书法哪里曾经烂漫,模仿他的人自己形成了弊病罢了。而且苏坡公也确实有烂漫之处,这说的是完全任其天真的意思;这自然关系到人的胸襟品格,并流露在笔墨之间。书法虽然是小道,也有它的根本,不能只在临池片刻之间求取。潘振声丈来访,长谈很久。这位老人天性诚笃,朴实耐劳,是牧令中 第一等的好官。丈在同治末年曾向先父借过二百金,当时没有立借据。先父去世后,我们兄弟都不知道这件事。到了己亥年,丈卸任回乡,忽然把二百金送还我们兄弟,并且把二十多年间的利息全部偿还。他的古道热肠就是这样,即使在古人中寻找,也不多见。二十七日,晴。写了各类应酬文字。吴质钦(桐林)来交谈,给我看他所著的《南洋游记》,请我作序。质钦四次游历南洋群岛,熟悉商业情况,个人很有作为,可以担当重要的使命。商部现在把他安排在商报馆任提调,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干。申刻赴朱晓南安华的约会,深夜才回来。段少沧、华璧臣约我到松筠庵,推辞了。看《文襄书牍》第七卷。仲春感怀寄诸弟:东风吹来春意,红尘中桃花和柳条相间显出新色。忽然想起江南十里春光,水波柔软,船桨轻快,水面泛着青色鳞光。二十年做着微薄的官住在京城,万事都被两轮车消磨。史馆中人鱼贯而入,在公文末尾署名;丹墀前雁行排列,称作从臣。乾坤艰屯蒙昧,对时局又能有什么补益?梦中辜负了江山春色。二弟渴望饮明湖的水,三弟在蛮山中辅佐一郡。荆花一枝分成四个枝杈,只有我这个小弟留守故乡。年幼时我们在青灯下共同读家塾,有时争执起来还彼此不高兴。悠悠岁月转眼变迁,想求恢复从前的景象,怎么可能呢?一任官职的力量就足以割断亲情,五更梦中仍迷失在咫尺之间。悬空指点着云彩所去的方向,下面有思念兄长的三位弟弟。唉,鹡鸰分飞,难以共同守望;想买田归乡,我又有什么办法?在长安靠粮食过活的臣朔正挨饿,还要借这微末官职养活一家八口。应当及时珍重保养这千金之躯,哪里能让深重忧愁催成白头?春阴茫茫,酝酿着微微暖意,斟一杯酒敬给你们,借东风共饮。(构思和造句力求新奇,其实只是出于一个真情。) 二十八日,晴。王棣珊(谦观)从汴地来。未刻到史馆,为编纂四传的各位分配工作。出城到三圣庵吊唁胡慈溥祖太夫人的丧事。回到住处,派妻子、女儿、儿媳到汇原堂看德国影戏,我独自留在家中。连日奔走应酬太多了,疲惫得不能再夜游。邀请弢老小酌解闷,他因生病不能来。近来读杜甫诗,喜欢吟诵五言、七言古诗,这是诗歌造诣提高一层的地方。诗律严密,一定要推少陵为第一。“年老以后渐渐在诗律上更加细密”,杜公本来就是这样说的。所作诗句中的每一个字都有法度,没有一个轻率散漫的。因此才能成为千古诗圣。后人从词调上赞叹杜诗,固然只是皮相;即使称赞他至真至情、每顿饭都不忘君主,也只是空泛的套话。句句谈忠说孝,就足以成为诗人吗?善于学习杜甫的人,在唐代是韩愈、李商隐,在宋代是黄庭坚、陈师道;这四家彼此各不相似,与杜甫也不相似,但同样都是杜甫登堂入室的高足,这其中的原因值得思考。我对杜诗颇有见解,世人所谓拙句、败句,在我看来都另有会心之处,能够品得其中的深味,不能用通常的工拙标准来评判。二十九日,微雪,落地随即消融;入夜后雪更大,已经很有春意了。午前客人接连不断。申刻和大兄共同请客,饭后先去下棋(陈少石前辈、朱晓南观察、顾泮香、杨若朱、刘式夫三位同年、杨荫北、冯润田)。润夫表兄三叠前韵给我看,我又依韵奉答:日日驱车靠近九门,车尘踏遍京城的红尘痕迹。病躯长期列名承明之籍,春色姑且倾入潋滟酒杯。汉代均输之法笼络货殖之事,辽阳地区的耕战却耽误了边防屯驻(近几十年来,朝廷大臣屡次建议,要求东三省改设行省,移民屯垦,以充实边防,一直没有实行)。我这个书生私下还有南荣献策的愿望,珍重唐虞的旧日淳厚风俗。三十日,晴。一整天有客人来,不能一一记载。陆午庄来谈大学士名次先后的问题,以殿阁为次序:第一是保和殿,其次是文华殿,再次是武英殿,然后是文渊阁、东阁、体仁阁。保和殿并不常设大学士。文华殿自李、荣两位文忠去世后,也不再设置。现在以仁和居武英殿者为首辅,内阁公事都由他秉承办理。不分满汉,东阁就是内阁,因为它在太和门东面,所以这样命名。未刻到同丰堂,赴杨寿臣的约会。二月初一日,朔日,发生日食。穿素服到礼部救护日食,分班轮流跪拜,翰林院列在第一班。未初三刻开始初亏,申初食甚,申正刻复圆。行三跪九叩礼。云层阴暗,看不见日食,又飘着小雪,大家在庭院廊庑之间起身、跪下,寒冷得厉害。回到住处,用烧酒取暖。申刻同人在安华聚会,为晓南祝五十岁生日。酒兴正浓时燃放花炮,颇能排解郁闷。采芝弹 琵琶,专以幽咽的声调取胜,仿佛浔阳江上的声音。三叠前韵呈给润老:仍从京城遥望宫门,胸中郁结的块垒全都消散。二月春寒兼有雨雪,半生心事寄托在琴和酒中。漓江瘴气深重,孤军渐老;元菟云雾深处,万马屯驻。今日正应当拼命一醉,不要再敲碎王敦的唾壶。初二日,晴。翰林院值日。起床稍晚,窗纸已经发白。太阳出来后登车,快赶到东华门,在景运门内九卿朝房等待办事。辰正事情处理完毕,又等待侍班觐见。与同事锡子常、贵寿鋆两位编修、赵云卿侍读闲谈。
恩露芝同年述今日坤宁宫吃肉仪制甚详,并言上每日两餐必祭,祭毕皆吃肉,有女巫致词,国语呼为萨满太太,取民妇承充,每晨乘小鞍车直至苍震门。巳正,韩国新使臣闵泳喆在乾清官觐见,呈递国书。上升座,起居注官序立于门内,负西壁。西暖阁门外张黄绫幄,皇太后坐观焉。诸臣立处只一绫之隔,故立须稍下,防以身触幄。凡耳语咳唾。毕宜慎之。使臣用日本服色,甚矜持,读颂词几不成声,其进退颇濡滞。庆邸及那尚书屡以手左右之。礼毕各退。风甚寒,饥肠辘辘,急归。刘恺臣之子与橘农第三女缔姻,凯臣托余代男府,并作男媒。未初,女媒杨仁山同年到此,待以酒肴茶点,押合同行,宴于橘处。酉初归。初三日晴。巳刻到武阳馆,公祭文昌帝君,并请同乡外官潘振声观察(民表)、何炳生司马(炜),潘辞何到,主人唯余叔侄及绶金而已。吾邑京官之少,为从来所无。弢老来,夜谈。自正月至今,无日不有应酬,五日不有吃局,疲困浮动,颓然病矣。接七弟信。初四日晴。春分节。江苏馆春祭先贤,毓鼎主先儒位前分献(中祀先贤,陆风石都宪主祭;左祀名臣,顾康民侍郎主祭)。礼成而归。王棣珊、李珩甫来作半日谈。傍晚大兄来,约观德国影戏,惫不能往。棣珊曾任河南陈留县,言县境所辖,最隔越无理。有市门村者,方广仅十五里,距县治二百五十里。自县至村须越兰仪、考城二县及山东之曹县,而村之四周则又山东单县地也。又祥符县署二堂,归陈留管。其最奇者,省城中有一地名五龙宫,亦属陈留。宫畔一井,井中属陈留,井侧则属祥符。如井有溺人,须由陈留夫役缒出,置诸井旁,则由祥符相验矣。又有一地(忘其名),命案归陈留,钱粮归杞县。各省县境犬牙相错者极多,未有若陈留之甚者。数百年大吏竟未一为厘定,殊不可解。寄吴佩伯吾门吴子最超群,独抱遗经证旧闻。传鼓放衙原不改,焚香扫地自能勤。幽兰避俗唯含馥,新竹经春渐入云。惆怅潘街七年事(丁酉、戊戌间,余居潘家河沿,与生同巷,无日不相从论学),灯前听雨细论文。诗格在后山、茶山间。第二联言虽居州县署中,原不改寒素本色,而焚香扫地,自能勤修学业也。三联兰竹以喻吴生,上句言性情之孤介,下句言学业之长进。大约作诗切在用意深曲,使意馀于辞,含蓄而有情味。宁生涩,毋甜熟;宁迂晦,毋浮华。少陵而后,唯黄、陈、曾、吕最为得之。后人多病杜诗有粗硬句,有拙句,自余观之,此特不入俗人眼耳。其所谓粗硬拙语者,细味之转饶其致。彼以后世句法律之,宜乎不谐也。学诗者打进此关,方与斗方名士动辄联篇次韵作七律者有雅郑之辨。此不独论诗也,作字亦然。以大卷白折结构用笔之法求古人,亦多见其古拙耳。澄斋自记。初五日晴。己丑科团拜,在江苏馆雅集。昆师、大世兄柱臣(占鳌)、栋臣(占凤)均到。同年至者三十馀人。散颇早。陈梦陶丈、张仲弼同年招饮,均辞之。初六日晴。分房揭晓。一日闷闷不出门。弢老来谈。门人范俊臣自山东回京来见。壬辰科江苏馆团拜,辞。晚与弢老、大兄挈惠儿饮于便宜坊。接七弟书。予为家事所累,不能无望于试学差,乃并会房而亦失之,郁郁殊甚。内子劝我云:年甫四十,官至九卿,不为贱;家计虽不丰,然日用幸可支柱,不为贫;儿孙绕膝,大小安适,不为无聊。春秋佳日,饮酒看花,一门雍容,尽可寻乐,何怏怏于一差得失为!此后要当随缘自适,养生无忧。好作诗文,足害心血,亦当禁之。余愧其意,念其诚,为之一笑。初七日晴。看庭前花木皆已萌芽,欣欣有春意。去岁汴闱于役,辜负韶光。今年锦样年华,真为我有矣。客来数人,皆新分会房,问途已经者,为详析言之。午刻至畿辅小学堂,陪中西五教习开学酒席(西教习严冰亭,福建人。中教习侯蓬山,永年人;刘宗尧,肃宁人;王佩如,任邱人;李伯亮,口口人)。灯下为孟常、绍田侄、惠儿讲《新唐书》诸志总序。拟将诸史天文、地理、五行、礼乐、食货、职官、兵刑各志篇首总序逐篇讲解,托始于《新唐》以及宋辽金元明,以收虚实兼明之益。书贾李紫东以龚季适《沤舸丛录》钞本求售,凡日记十一本,诗词七本,尚友编六本。龚名鉽,南昌人,先子居先生之弟子。所记多论事、论学、说理,语颇可观。娴女生日。接五弟书。
译恩露芝同年详细讲述今天坤宁宫吃肉的仪制,并说皇上每天两餐饭都必须祭祀,祭祀完毕都吃肉;有女巫致辞,国语称作萨满太太,从民间妇女中选充,每天早晨乘小鞍车直达苍震门。巳正,韩国新使臣闵泳喆在乾清宫觐见,呈递国书。皇上升座,起居注官依次站在门内,背靠西墙。西暖阁门外张设黄绫帷幕,皇太后坐在那里观看。群臣站立处只隔着一层帷幕,所以站位必须稍微靠下,防止身体碰到帷幕。凡是耳语、咳嗽、吐痰,都应当格外谨慎。使臣穿日本式服色,非常拘谨,读颂词几乎发不出声音,进退也很迟滞。庆亲王和那尚书多次用手示意左右引导他。礼毕各自退下。风很冷,饿得肚子咕咕叫,急忙回去。刘恺臣的儿子与橘农的第三个女儿订婚,凯臣托我代替男方家长,并充任男方媒人。未初,女方媒人杨仁山同年来到这里,用酒菜茶点招待她,陪同她一起前往,在橘农处设宴。酉初回来。初三日,晴。巳刻到武阳馆,公祭文昌帝君,并邀请同乡外官潘振声观察(民表)、何炳生司马(炜)。潘推辞不来,何炳生到场,主人只有我叔侄和绶金罢了。我们县在京任官的人少,是历来没有过的。弢老来访,夜里交谈。从正月至今,没有一天没有应酬,五天中倒有一次宴局,疲惫浮躁,已经颓然成病了。接到七弟的信。初四日,晴。春分节。江苏馆举行春祭先贤的礼仪,毓鼎在先儒牌位前分献(中祀先贤,由陆凤石都宪主祭;左边祭祀名臣,由顾康民侍郎主祭)。礼成后回来。王棣珊、李珩甫来交谈了半天。傍晚大兄来,约我去看德国影戏,我疲惫得不能前往。棣珊曾任河南陈留县令,说该县辖境最为隔绝错杂而不合情理。有个市门村,方圆只有十五里,距离县治二百五十里。从县城到村子必须越过兰仪、考城两县和山东曹县,而村子四周又都是山东单县的土地。又有祥符县衙的二堂,归陈留管辖。最奇怪的是,省城中有一处叫五龙宫的地方,也属陈留。宫旁有一口井,井中部分属陈留,井边则属祥符。如果有人掉进井里淹死,必须由陈留的差役把尸体吊出来,放到井旁后,再由祥符验看。又有一处地方(忘了名称),命案归陈留管,钱粮却归杞县。各省县境像犬牙一样交错的地方很多,但没有像陈留这样严重的。几百年来的大吏竟然没有一个出来厘定,实在无法理解。寄吴佩伯:我门下的吴生最为出众,独自抱持先儒遗经来考证旧闻。传鼓后放衙,本来从不改变;焚香扫地,自然能够勤勉。幽兰避开世俗,只含藏自己的芳香;新竹经过春天,渐渐长入云霄。惆怅潘街七年的往事(丁酉、戊戌年间,我住在潘家河沿,与吴生同巷居住,没有一天不在一起谈论学问),灯前听着细雨,细细谈论文。诗歌格调介于后山、茶山之间。第二联的意思是,虽然身居州县衙署之中,却始终不改变清寒朴素的本色;焚香扫地,自然也能勤奋修习学业。第三联以兰、竹比喻吴生,上句说他的性情孤高耿介,下句说他的学业不断长进。大体说来,作诗最要紧的是用意深曲,使思想超过辞句,含蓄而有情味。宁可生涩,不要甜熟;宁可迂曲隐晦,不要浮华。少陵以后,只有黄、陈、曾、吕最能领会这一点。后人大多责怪杜诗有粗硬句、拙句,在我看来,这只是因为不合俗人的眼光罢了。所谓粗硬、拙朴的语言,仔细品味反而更有意味。他们用后世的句法和格律去衡量杜诗,当然会觉得不协调。学习诗歌的人突破这一关,才可以和那些斗方名士动不动连篇作七律、次韵唱和的人分辨雅俗高下。这不只是谈诗,写字也是如此。拿大卷白折的结构和用笔方法去要求古人,也多半只能看出古人的古拙罢了。澄斋自记。初五日,晴。己丑科同年团拜,在江苏馆雅集。昆师、大世兄柱臣(占鳌)、栋臣(占凤) 都到了。到场的同年有三十多人。散席很早。陈梦陶丈、张仲弼同年邀请我饮酒,都推辞了。初六日,晴。分房结果揭晓。整天闷闷不乐,没有出门。弢老来交谈。门人范俊臣从山东回到京城,来拜见我。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辰科江苏馆团拜,推辞了。晚上和弢老、大兄带惠儿到便宜坊喝酒。接到七弟的信。我被家事拖累,不能不寄希望于考试差使,结果会房的差使也失去了,十分郁闷。内子劝我说:年纪刚四十岁,官做到九卿,不算卑贱;家计虽然不富裕,但日常用度幸而还能够维持,不算贫穷;儿孙绕膝,大小都安适,也不算无聊。春秋佳日,饮酒看花,一家人从容自在,尽可以寻找乐趣,何必因为一个差使的得失而闷闷不乐呢?今后应当随缘自得,保养身体,不必忧虑。喜欢作诗作文,足以损伤心血,也应当禁止。余惭愧于她的好意,想到她的一片诚心,不禁为之一笑。初七日,晴。看庭前花木都已经萌芽,欣欣然有了春意。去年在汴闱服役,辜负了美好春光。今年正是锦绣般的年华,真正属于我了。来了几位客人,都是新分到会房的人,询问已经经历过的办事途径,我详细分析告诉他们。午刻到畿辅小学堂,陪中西五位教习参加开学宴席(西教习严冰亭,福建人;中教习侯蓬山,永年人;刘宗尧,肃宁人;王佩如,任邱人;李伯亮,口口人)。灯下给孟常、绍田侄、惠儿讲《新唐书》各志的总序。打算把各史《天文志》《地理志》《五行志》《礼乐志》《食货志》《职官志》《兵刑志》篇首的总序逐篇讲解,从《新唐书》开始,直到宋、辽、金、元、明,以取得虚实兼明的好处。书商李紫东拿龚季适《沤舸丛录》的抄本来求售,共有日记十一本、诗词七本、《尚友编》六本。龚名鉽,南昌人,是先父居先生的弟子。他所记的多是论事、论学、说理,文字颇为可观。娴女生日。接到五弟的信。
初八日晴。燥热特甚。午刻罗镜湘广和招饮,至则尚有二主人赵尧生(熙),蔡东侯(镇藩。皆壬辰同年,蜀人),公请洪毅夫同年,四川保送知府也。即席赋诗一首。席散,至中街见景苏丈。所寄赴桂日记,两广赌风甚炽,无论何地何人何事皆可设赌。游手不务正业,专以博进为生涯。穷则流为盗贼,粤西之乱实根于此。景丈谓赌局者造就盗贼之学堂也。是言近谑而甚痛。今日欲治两粤,正本清源,当自禁赌始,而大吏方资以筹饷,哀哉!即席送洪毅夫同年出守四川暂辍蝉貂别玉堂,却添驺马去华阳。柳条犹冻不堪折,花蕊得春初欲香。西蜀江山名士画(毅夫善画山水),南城风雨部民觞。送人作郡年年惯,如此光阴更断肠。(或作“成都试觅当垆醉,记取离筵旧雁行”。)初九日晴。皇上祭社稷坛,臣毓鼎侍班。丑刻入东长安门,至壝外与同事齐班(崇敬亭、贵寿鋆、支苏卿丈)。坛中祀太社太稷,左以勾龙后土配,右以后稷配,地洒五色土,中为方坎。寅刻驾临,设拜位于壝门外。起居注宫朝服序立于位西微北,距上仅三四步,最近天颜。卯初刻礼毕,天微明。到家酣睡,风热交攻,喉痛音哑,不克至史馆。函致子厚,酌派内阁校对二十员。昨在广和居见尧生所携《楼山诗集》,乃其乡先辈王安居先生(恕)所著,在乾隆朝诗格遒迈,在蜀中诗家出张船山上。船山虽主性灵,然沉着新警,较袁子才有鲁邾之别。晚年多游戏颓唐之作,遂为诗格之累。尧生不喜苏文苏诗,与余持论多合。初十日阴。音略响。巳刻至江苏馆,赴李毓如之约,陪徐东甫、张振青两年丈。傍晚微雨。又至醉琼林赴癸巳同年公局。十一日晴。校阅史馆地理志。申刻有两局,均辞。十二日晴。己丑同门在松筠庵公请房师王保之先生,余先至师处催请,申刻散。安徽学政寿子年前辈丁忧,补放毓少岑学士,连三任皆宗室(先系绵达斋侍郎〔文〕,寿继之,今毓又继之)。忆东坡诗有句云:“独把东风私一物,此心未敢信天工。”若为今日言之。十三日晴。门人徐季龙、范俊臣、许仲衡先后来谈。午刻至东城,赴张振青丈之召。润夫表兄在座,盛誉余诗,谓用工甚深,用心甚苦,律严而字响。诵余佳句四五联,津津不去口。既感且愧。然所评三言,实能知我也。奉酬何二表兄,即次其韵城南垂柳隔莺声,不管官桥有送迎。陋巷何人招近局(所居麻刀胡同,四邻皆回教人,饮食不与华同),微风着意暖春晴。子真谷口新耽隐,水部扬州旧得名。欲识此心萧洒处,鬓间黑发未曾更。日日乌鸦唤晓声,京华冠盖厌逢迎。乡心逼近清明节,花气蒸成二月晴。豪兴未堪随酒客,共吟犹觉爱诗名。年来心血销磨甚,枕上闻鸡数断更。十四日晴。门人廖子方来谈。署掌院荣尚书(庆)午刻到任,余往接见。荣公系癸未翰林,不二十年,遽正斯席,在今日宦途可谓极速矣。在署午饭。诣陆凤石师答谒道喜。晚饭后王棣珊来谈,余呕吐大作,客逡巡而去。十五日晴。午饭后至史馆,携吴莲溪、何仲秩所辑儒林、循吏传稿归。余任四传总校,皆当详为审定,以归划一也。门人马俊卿会试来辞行,畅谈而去。答送何炳生(炜),略谈。张寅生(栋)自里来,携三兄书,内有承嗣议约,以功服汉臣先兄庶公之子嗣二世父士峨府君为众孙,三兄命名宝礽,年六岁矣。汉兄逝世,儿母他适,儿无所依,以嗣三兄,情至而义亦尽。十六日晴,大风。皇上祭关帝庙。臣毓鼎侍班(检香案集无此班。盖从前遣员致祭,不知何年改为亲行。俟考)。丑正,翁弢夫前辈有陪祀差,过我偕行。风狂如虎,车帘皆飞。寅初至庙前(庙在地安门外,面皇城,其西接宛平县署),在起居注帐房茶憩,与同事齐班(恩露芝、崇敬亭、周容阶丈)。寅正驾到,更衣行礼。起居注官朝服序立于殿门外阶上,齐槛东向北上,去上拜位仅三尺许。中庭甚狭,殿亦浅,庙制殊不闳,仅能周旋行礼。上三跪九叩。后殿祀圣帝三代,遣王行礼。礼成,候上更衣。舆出庙门,起居注官始退出。归寓日甫出,解衣酣寝。孟庸生、陶希泉来久谈。未刻至方壶斋,赴杨荫北之约。见其所藏南田公石谷山水巨帧,真希有之物。坐立其下,不忍去。又见雍正官窑胭脂水色瓷杯一双,小盘一只,西湖水色小盘一双,颜色娇艳,反映瓷里,红者如朝霞,绿者如春柳,皆鲜润欲滴,瓷细而薄,极可爱。荫北得此五件,盖二百金矣(洋人最喜中国官窑旧瓷,故其价奇昂)。前日在张丈席间,座客多举游戏对偶,有极工巧足捧腹者,录一二于此。张之洞对陶然亭。
译初八日,晴。干热特别厉害。午刻罗镜湘在广和堂招饮,到时还有两位主人赵尧生(熙)、蔡东侯(镇藩,都是壬辰同年,四川人),以及公请来的洪毅夫同年,他是四川保送的知府。当席作诗一首。宴席散后,到中街拜见景苏丈。他寄来的赴桂日记说,两广赌风非常盛行,无论什么地方、什么人、什么事情都可以设赌。游手好闲的人不务正业,专靠赌博谋生;贫穷后就流为盗贼,粤西的动乱实在根源于此。景丈说,赌场就是培养盗贼的学堂。这话近乎戏谑,却十分沉痛。今天若想治理两粤,正本清源,应当从禁赌开始;可是大吏们反而靠赌博来筹集军饷,真可悲啊!当席送洪毅夫同年出任四川知府:暂且停止担任侍从近臣,离开玉堂;却增添驺马车驾,前往华阳。柳条还冻着,不能折取;花蕊得到春意,刚刚要吐出香气。西蜀的江山,正是名士笔下的画卷(毅夫擅长画山水);南城风雨中,地方百姓为你举杯。送人出任郡守年年都习惯了,然而这样的年光更令人断肠。(有的本子作“成都试觅当垆醉,记取离筵旧雁行”。) 初九日,晴。皇上祭祀社稷坛,臣毓鼎参加侍班。丑刻进入东长安门,到壝门外与同事列班(崇敬亭、贵寿鋆、支苏卿丈)。坛中祭祀太社、太稷,左边以勾龙配后土,右边以弃配后稷;地上洒五色土,中间挖方形坎。寅刻皇帝驾临,在壝门外设置拜位。起居注官穿朝服依次站在拜位西面略偏北处,距离皇上只有三四步,是最接近圣颜的位置。卯初刻礼仪完毕,天色微明。回家后酣睡,风热交攻,喉咙疼痛、声音嘶哑,不能到史馆。写信给子厚,酌情派内阁校对二十人。昨天在广和居见到尧生带来的《楼山诗集》,原来是他的乡先辈王安居先生(恕) 所著。在乾隆朝,诗格雄健奔放;在蜀中诗人中,成就超过张船山。张船山虽然主张性灵说,但沉着新警,比袁子才高下有如鲁国与邾国之别。晚年多写游戏颓唐之作,于是成为他诗格的累赘。尧生不喜欢苏轼的文章和诗歌,与我的议论多有相合之处。初十日,阴。声音略微响亮。巳刻到江苏馆,赴李毓如的约会,陪徐东甫、张振青两位年长同年。傍晚下了小雨。又到醉琼林赴癸巳同年的公局。十一日,晴。校阅史馆的地理志。申刻有两个宴局,都推辞了。十二日,晴。己丑同门在松筠庵公请房师王保之先生,我先到老师处催请,申刻散席。安徽学政寿子年因丁忧去职,补放毓少岑学士,接连三任都是宗室(先是绵达斋侍郎〔文〕,寿继任,现在毓又继任)。想起东坡诗中有一句:“独把东风私一物,此心未敢信天工。”如果用来说明今天的情况,正是如此。十三日,晴。门人徐季龙、范俊臣、许仲衡先后来交谈。午刻到东城,赴张振青丈的邀请。润夫表兄在座,大力称赞我的诗,说下的功夫很深,用心十分辛苦,格律严谨而字音响亮。他吟诵我四五联佳句,津津有味地说个不停。我既感动又惭愧。不过他所评论的三句话,确实真正了解我。奉答何二表兄,依次用他的韵。城南垂柳隔着黄莺的歌声,不管官桥上有多少送往迎来。陋巷之中有谁邀请我参加邻近的宴局(所居住的麻刀胡同,四周都是回教人,饮食与汉人不同)?微风有意,吹暖了春日晴空。子真曾在谷口新近沉醉于隐居,水部郎曾因扬州旧事而得名。若想知道我此心潇洒之处,只看鬓边黑发还没有改变。天天听乌鸦唤起清晨,京城中达官贵人的车马使我厌倦应酬。思乡之情逼近清明节,花香蒸成二月的晴日。豪兴还不能随着酒客尽情发挥,共同吟诗却仍觉得珍爱诗名。近年来心血消磨得太厉害,枕上听到鸡鸣,几次把更声惊断。十四日,晴。门人廖子方来交谈。署理掌院荣尚书(庆)午刻到任,我前往接见。荣公是癸未科翰林,不到二十年便突然升任掌院,在今天的宦途上可以说是升迁极快了。在衙署吃午饭。到陆凤石老师处回拜并道贺。晚饭后王棣珊来交谈,我突然剧烈呕吐,客人徘徊一会儿后离去。十五日,晴。午饭后到史馆,带着吴莲溪、何仲秩编纂的《儒林传》《循吏传》稿本回来。我担任四传总校,都应当详细审定,使其归于统一。门人马俊卿因会试来辞行,畅谈后离去。回拜何炳生(炜),略谈几句。张寅生(栋)从乡里来,带来三兄的信,信中有关于承嗣的议约:以功服汉臣先兄庶公之子嗣二世父士峨府君为众孙,三兄给他取名宝礽,如今已经六岁了。汉兄去世后,孩子的母亲改嫁,孩子无所依靠,因此过继给三兄,感情和道义也都尽到了。十六日,晴,大风。皇上祭祀关帝庙。我毓鼎作为侍班官员随侍。(查《检香案集》没有这个侍班职位,大概从前是派官员前往致祭,不知从哪一年改为皇上亲自前往,等待考证。)丑正时,翁弢夫前辈奉差陪祀,经过我这里,便带我一同前往。风狂烈如虎,车帘全都被吹起来了。寅初时到达庙前。(庙在地安门外,面向皇城,西边接着宛平县署。)我在起居注帐房里喝茶休息,和同事排班站立(恩露芝、崇敬亭、周容阶丈)。寅正时皇上的车驾到达,换衣行礼。起居注官穿朝服,按次序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整齐地靠着栏杆面向东,以北为上,距离皇上的拜位只有三尺左右。中庭很狭窄,殿宇也浅小,庙的规制很不宏敞,只能勉强转身行礼。皇上行三跪九叩礼。后殿供奉圣帝三代,派王公代为行礼。礼成后,等候皇上换衣。皇上的车舆出了庙门,起居注官才退出。回到寓所时太阳刚刚出来,脱衣酣睡。孟庸生、陶希泉来访,长谈很久。未刻到方壶斋,赴杨荫北的约会。见到他收藏的南田公、石谷子的山水巨幅,真是稀有之物。坐在画下、站在画下,都舍不得离开。又见到雍正官窑胭脂水色瓷杯一对、小盘一只,以及西湖水色小盘一对,色彩娇艳,仿佛映入瓷胎之中;红色像朝霞,绿色像春柳,都鲜润得仿佛要滴下来。瓷质细腻而薄,十分可爱。荫北得到这五件,大概花了二百金。(洋人最喜欢中国官窑的旧瓷,所以价格格外昂贵。) 前些天在张丈的席间,座客大多出了些游戏性质的对偶,有的极其工巧,令人捧腹,这里录下一两条。张之洞对陶然亭。
朱逌然(肯夫先生,官正詹。先君丁卯房师)对赤奋若。桑春荣(柏侪先生,官刑部尚书,谥文恪)对麦秋至。乌拉布(绍云先生,官阁学)对蚕吐丝,又对红绣鞋。黄体芳(漱兰先生,官侍郎)对乌须药。徐桐(荫轩相国)对速藻。李象寅(河南人,小军机)对杨猴子(十年前名优)。芙蓉鸭腰(菜肴名)对杨梅鱼口。额勒和布(小山相国)对腰围战裙,又对身穿道袍。十七日晴。校阅《浙江志》。午后答拜各客。与润夫追话西爽阁有感(阁在云山别墅山西公寓处)西爽阁西山翠凉,西爽阁下菜畦黄。三年戎马秋风急,百尺危栏暮雨荒(乱后阁已毁)。坡老凌虚悲野草(本东坡《凌虚台记》),杜陵天宝话沧桑。感怀岂独闲池馆,凤瓦龙楼已夕阳(正阳门内旧时堂子、銮驾库、翰詹衙门俱划入夷场,无迹可寻矣)。十八日阴。烟雨冥濛,春景可爱。折柬招笏老、梅叟、家孟氏饮于广和,始知梅叟今日六十生日。散后偕至麻刀胡同手谈夜宴。余去岁轻于作合,以妻妹董氏误适匪人,薄命红颜,几堕罗刹鬼国,余罪深矣!自十二月至今,五日不疚心自恨,欲赎无从。每一念之,如受刑西市。特志于此,吾子孙当深鉴此失,其慎其难,勿效阿翁作孽也。十九日阴。观音菩萨诞日,以花果献佛,膜拜作礼。张寅生来,余出会客,行至侧门,足误踏空,玉山颓矣。勉强送客,解中衣视之,则破损渍血,膝旁皆肿,不良于行。以七厘散调酒敷之,痛稍止。盖亦心绪不佳,神思惝恍使然。午后弢老来,同至大兄处手谈。傍晚寒热大作,急归。又大呕吐。一跌之后,营卫不和,乃致斯疾。遂就寝。弢老以旧藏坡书喜雨亭、凌虚台二记见赠。明拓极精,甚可宝贵。在余得之,尤如饥食渴饮矣。坡书诗文翰札类皆萧疏圆畅,以韵致胜。至若间架宏阔,笔力雄劲,则首推表忠观、罗池庙二碑,而醉翁亭、丰乐亭二记次之。然篇幅过大,施诸几案,殊不便临摹。此则缩两碑笔意于半寸字中,实为可喜。余将奉此为规矩准绳,而旁及诗文翰札各帖以博其趣,于坡公书法或可窥见一斑。余近致吴生慈培书谓,十年以来学业一无足言,唯诗学、字学殊有长进,均由宋人以溯魏晋三唐,颇能见其深处。似是称心之言,非夸谩也。二十日晴。清明节。采涧为其亡姊适方氏者作佛事于龙泉寺。车行郊原,垂柳初青,麦畦荫绿,风日晴美,心神稍怡。又偕大兄、诲卿及诸子侄在公善堂散步,流连良久而返。晚,访弢老夜谈,纵观其所藏刘文清墨迹。二十一日晴。一日不出门。写寄次伯、八叔二信,又复余绶屏书。午后作字甚多。二十二日一日雨声未息。闻大嫂卧病,冒雨往问,适润夫在彼,久谈乃归。润老携示近作八首,格律不苟,佳句叠出,且多新颖之思,亦今日能手也。章甓盦吏部以远祖文毅公诗集一册见贻。公名旷,华亭人,永历初辅臣,从何公腾蛟督师湖南,崎岖衡岳,尽瘁而殁。其诗词意鑱刻,奇气盘郁,可想其为人。二十三日雨仍廉纤未止。自余居京师,每年二三月无不旱风如虎,枯燥嚣尘。索然无春意,今年始有江南天气矣。一日校阅《地理志》,兼校进呈各传。晚,访弢老,见桃花盛开,为风雨摧残,落花满地,惆怅者久之。廿四日晴。成儿为许仲衡约往怀柔(距京一百三十里)。校阅地志毕。午后弢老来谈,偕至陶然亭寻春。雨后山色特佳,两人静倚亭栏,领略清趣。归途至太清观小憩,海棠放矣。归后始知润夫追踪至江亭不遇而去。申刻至便宜坊赴柚衡之约。姜颖生孝廉(筠)论画,盛称石谷子,推为国朝第一手,甚至不满于麓台。积雨新晴,偕弢老登陶然亭寻春(弢老赏此诗,以一静字许之。知言哉!)欲访春深浅,江亭试午晴。雨馀山影活,风软水纹轻。占胜僧空住(住持僧昌荣盲于目),寻幽客独清(是日竟无同游者)。明昌幢石古(石幢一座。弃置蔬圃中。余及搜老剔藓审时代,乃金明昌四年经幢也),拂拭始知名。廿五日阴而有风。徐花农、何润夫两公均有次韵投赠之作,连篇累牍,叠叠不已。余诗苦思力索,出之甚难,心血日亏,不能过于消耗,旗鼓相当,退避三舍,偶作一二首和去,稿不复存。廿六日仲春吉亥,皇上祭先农坛。礼毕行耕耤礼。臣毓鼎侍班。黎明登车至坛。上先诣太岁殿行礼。臣在台下恭候,与同事齐班(恩露芝、贵寿鋆、周容阶丈)。上在更衣殿小坐,易蟒袍,去外褂,亲耕,行四推礼。王公二人牵牛(被以锦龙鞯,插金花四支),户部侍郎景沣、顺天府尹沈瑜庆进耒耜,户部尚书鹿传霖播籽种,顺天府丞李盛铎捧耔种合以从(用黄带以肩承之)。彩旗四贴,吹笛击鼓,唱田歌。是日天气晴和,土膏滋润,天颜甚喜。
译朱逌然(肯夫先生,官正詹,先君丁卯科房师)对赤奋若。桑春荣(柏侪先生,官刑部尚书,谥文恪)对麦秋至。乌拉布(绍云先生,官阁学)对蚕吐丝,又对红绣鞋。黄体芳(漱兰先生,官侍郎)对乌须药。徐桐(荫轩相国)对速藻。李象寅(河南人,小军机)对杨猴子(十年前的名优)。芙蓉鸭腰(菜肴名)对杨梅鱼口。额勒和布(小山相国)对腰围战裙,又对身穿道袍。十七日,晴。校阅《浙江志》。午后逐一回拜各位客人。和润夫追忆西爽阁,有感而作。(阁在云山别墅山西公寓处。) 西爽阁西边的西山苍翠而清凉,西爽阁下面的菜畦已经泛黄。三年战事使秋风更加急促,百尺高栏在暮雨中荒凉。(战乱后阁已经毁掉了。)坡老登凌虚台悲叹野草,(本于东坡《凌虚台记》),杜陵谈论天宝年间的沧桑。感慨怀想哪里只是闲置的池馆,凤瓦龙楼也已经沉入夕阳。(正阳门内从前的堂子、銮驾库、翰詹衙门,都被划入夷场,已经无迹可寻了。) 十八日,阴。烟雨迷蒙,春景可爱。我写了请柬,邀请笏老、梅叟、家孟氏到广和饮酒,这才知道梅叟今天是六十岁生日。散席后,一同到麻刀胡同下棋并设夜宴。我去年轻率地替人撮合婚事,使妻妹董氏误嫁给坏人;这个薄命的红颜女子,几乎掉进罗刹鬼国,我的罪过深重了!从十二月到现在,没有五天不因这件事内疚自恨,想赎罪却无从赎起。每想到一次,就像在西市受刑。特意记在这里,我的子孙应当深深鉴戒这次过失,谨慎对待婚姻,不要仿效你们祖父造孽。十九日,阴。观音菩萨诞日,用花果供佛,叩拜行礼。张寅生来访,我出来会客,走到侧门时,脚误踏空,身体像玉山倾倒一样摔倒了。勉强送走客人,脱下中衣查看,衣服已经破损并沾了血,膝旁都肿了,行走困难。用七厘散调酒外敷,疼痛稍微减轻。大概也是因为心情不好、精神恍惚才造成的。午后弢老来访,一同到大兄那里下棋。傍晚寒热大作,急忙回去。又大吐起来。跌倒一次后,营卫失调,于是导致了这场病。便上床睡觉。弢老把旧藏的苏轼书写《喜雨亭记》《凌虚台记》送给我。明代拓本极为精美,非常珍贵。得到它们对我来说,就像饥饿时得到食物、口渴时得到饮水一样。苏轼所书诗文、翰札,大多疏朗圆畅,以韵致取胜。至于结构宏阔、笔力雄健的作品,则首推《表忠观碑》《罗池庙碑》二碑,《醉翁亭记》《丰乐亭记》二记次之。不过篇幅太大,放在书案上很不便于临摹。这个版本把两碑的笔意缩入半寸大小的字中,实在令人喜爱。我将把它奉为规矩准绳,同时旁及诗文翰札的各类法帖,以扩大兴趣,对于苏轼的书法或许可以窥见一斑。我近来写信给吴生慈培说,十年以来,学业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有诗学、字学有很大进步,都是由宋人上溯魏晋三唐,颇能见到其中深处。这似乎是发自内心的称许,并不是夸张自夸。二十日,晴。清明节。采涧为他去世的姐姐、嫁给方氏的那位作佛事于龙泉寺。车行郊外原野,垂柳刚刚泛青,麦田一片阴绿,风和日丽,心情稍微舒畅。又和大兄、诲卿及各位子侄在公善堂散步,流连很久才回来。晚上,拜访弢老,夜间长谈,纵览他收藏的刘文清墨迹。二十一日,晴。一天没有出门。写信寄给次伯、八叔,又给余绶屏回信。午后写了许多字。二十二日,雨声一整天没有停。我听说大嫂卧病,冒雨前往探问,正好润夫也在那里,长谈后才回来。润老带来近作八首给我看,格律严谨,佳句层出,而且有许多新颖的构思,也是当今的能手。章甓盦吏部把远祖文毅公的一册诗集送给我。文毅公名旷,是华亭人,永历初年的辅臣,跟随何公腾蛟在湖南督师,奔波于衡岳之间,竭尽心力而死。他的诗意和词意都刻削深沉,奇异之气盘结郁积,由此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二十三日,细雨仍绵绵不断。自从我住在京师,每年二三月无不干旱多风,风势像虎一样猛烈,空气干燥,尘土喧嚣,几乎没有春天的意味;今年才开始有江南的天气。一整天校阅《地理志》,同时校订各篇进呈的传记。晚上拜访弢老,看见桃花盛开,却被风雨摧残,落花满地,令人惆怅了很久。二十四日,晴。成儿应许仲衡的约请前往怀柔(距京一百三十里)。校阅地志完毕。午后弢老来谈,一同到陶然亭寻春。雨后山色格外美,两人静静倚着亭栏,领略清幽的趣味。回途到太清观稍作休息,海棠已经开放了。回来后才知道润夫追到江亭,没有遇到我们便离去了。申刻到便宜坊赴柚衡的约会。姜颖生孝廉(筠)谈论绘画,大力称赞石谷子,推为国朝第一名手,甚至认为麓台也比不上。连日积雨后刚刚放晴,和弢老登上陶然亭寻春。(弢老欣赏这首诗,认为其中“静”字用得好。他真是懂得诗意啊!) 想探访春色深浅,正午到江亭试赏晴景。雨后山影鲜活,柔风吹来水纹轻细。占据胜境的僧人却独自空守。(住持僧昌荣双目失明。)寻访幽境的客人独自清赏。(这一天竟没有同游的人。)明昌年间的石幢很古老。(有一座石幢,弃置在菜圃中。我和搜老剔去苔藓,考察其年代,才知道是金明昌四年的经幢。)拂拭之后才知道它的名称。二十五日,阴而有风。徐花农、何润夫两位先生都有次韵唱和赠诗给我,连篇累牍,一首接一首没有停止。我作诗苦苦思索、用力搜索,写出来非常困难,心血日渐耗损,不能过度消耗精力,只好退让三舍,偶尔作一两首唱和,稿子也不再保存。二十六日,仲春吉亥日,皇上祭祀先农坛。礼毕,举行耕耤礼。我毓鼎作为侍班官员随侍。黎明时乘车到先农坛。皇上先到太岁殿行礼。我在台下恭敬等候,和同事排班(恩露芝、贵寿鋆、周容阶丈)。皇上在更衣殿稍坐,换穿蟒袍,脱去外褂,亲自耕田,行四推礼。两位王公牵牛(牛披着锦制龙鞯,插着四支金花),户部侍郎景沣、顺天府尹沈瑜庆进献耒耜,户部尚书鹿传霖播撒种子,顺天府丞李盛铎捧着装种子的耔种盒随行(用黄带系在肩上承托)。四周张贴彩旗,吹笛击鼓,唱田歌。这天天气晴朗温和,土壤肥沃湿润,皇上面色非常喜悦。
推毕,加外褂,升观耕台。起居注官亦登台侍班,蟒袍补褂序立于台东北隅,微向黄幄。王公九卿以次推毕。上下台。起居注官亦退,在帐棚少憩,候驾旋乃行。本日讲官分两班,侍农坛者须穿朝服,不便更换也。归寓暂眠。济帆来,为全、辛两女诊疾,因起陪之。午后写应酬各件。廿七日晴。王姬于辰刻生一女,共有九女矣,何弄瓦之频也!弢老来久谈,各摅衷曲,甚洽。午后诣寿州师处,请壬午团拜日期。又答拜各客。余子厚来,商史馆事。廿八日阴,又有雨意。宽仲侄自南来,携到家书。弢老复来谈。得宝惠怀柔书。发七弟信,交邮局。午后至寿州师处下请柬。访张劭予丈久话。申刻至便宜坊,赴华壁臣之约。廿九日晴。小孩洗三,命名阿九,聊以记数而已。润泽,善卿,翊、宽、绍三侄均来贺,留其午酌。复吕业卿舅信。又谕宝惠,仍交来差带回。门人姚景侪(崇寿)偕其叔厚庵(百龄)来谒(南河同知)。访弢老,见其所藏前后赤壁三图(文衡山、文文水所绘),各极清超之致。又见其传笏图,翁文勤公于道光年间,得唐魏郑公旧笏,其文曰:大唐贞观七年臣徵执。公题七古一首以贻弢老,叔平师相复次韵绘为图,袁爽秋太常、樊云门廉访皆有诗。真世家嘉话也。弢老嘱余题诗。闻长婿之铨入泮,年甫十六耳。又访子厚略谈。申刻与大兄在广和居合请客。连日看《砚云甲编》,尽七种。作小说观,可;作裨史观,可;作诗文杂记观,亦可。颇觉书味深长。窃意人生学问真无尽头。正经正史为用固宏,若作序跋翰札,一副小笔墨,隽情别趣流溢楮墨间,则非多看此种书不能工也。诸史中唯《晋书》、《宋书》、南北史最有益于杂作。从前母舅蒋迪甫先生最擅场,近朋辈中唯翁弢夫前辈笔下特有雅人深致,余则深愧未脱伧父面目。三十日晴。三月初一日晴。午后至史馆办公。归途在文友堂书肆小坐,见有明南监本不全正史,行宽字大,甚便观览。择其齐、梁、陈、魏、北齐、周、隋数史而归。南北朝诸史文笔雅赡,极于辞章有益,治之亦不甚费力。少年时有此精力暇日而苦无书,今则书易得而日力皆不给矣。儿辈真当自勉焉。初二日晴。写应酬各件。发三兄、七弟信。初三日晴。上巳良辰,风日晴美。壬午科在全福馆团拜,公请寿州师相,共设四席。户部筹款于崇文门及各关口历任监督名下,自同治七年为始,追赔赢馀缺额银两,可得二百六十馀万两。身故者,坐其子孙。志雨民(贤)壬午监临嵩犊山先生哲嗣也,现任盛京工部郎中。犊师曾任崇文门,应追银二万七千馀两。雨民求同人画策。杨味莼同年建议集自壬午丙戌(犊师丙戌会总)门生之官于外省者,然亦未易急切筹也。计部心计可为工矣。初四日晴。湿势薰蒸,困倦特甚,加以心绪不佳,颓然欲病。弢老来约游春散闷。偕至公善堂消遣。杏花盛开,紫丁香亦累累吐艳,玩赏良久。又至万顺花厂买海棠两株。初五日晴。中庭海棠含苞将放,娇艳可人。徘徊一时许,体中觉寒热交作,本欲入城酬应,遂不果行。苏济帆适来,请其开方服药。易丞午同年约聚宝,辞之。初六日阴。先祖中丞公忌日,至大兄处合祭。弢老柬约看花,因往玩赏。夜雨甚大,窗前兰芝一株正盛开,红艳照人,恐不胜憔悴矣。灯下惆怅久之。作吴质钦南洋札记序,未脱稿。初七日晴。花经雨后乃更鲜润。写信数封。未刻赴张劭予丈之招。归途拜客。连日读《陈书》一过。陈氏一朝竟无甚事实,各传除历官资序、品题词藻外,几无可著录,其政事足纪者数篇而已。又陈臣大半历仕梁朝,今断代为书,在梁既少许多人物,入陈后又苦寂寥,此李延寿南北史所由作也。序文脱稿,命意、措词均不落近时文体恶习,在此题为尤难。初八日晴。发河南信九封,均托姚厚庵带。午后偕润、弢二公、大兄作江亭之游。润老携有酒肴,流连至暮。又至公善堂看花,紫丁香盛开,馀花尚迟数月也。余近日宗旨,专以读书、写字、看山、赏花为寻乐之方,借以消释烦忧,怡养神态,颇觉有味。归途又诣中街董处少坐。惠儿自怀柔归,述县城外二十里红螺山风景之美,为之神移。灯下读《梁书》五卷。事实详赡,文笔清劲,殊胜《陈书》。二书同出姚氏父子之手,何以高下若此?岂《梁书》别有所据,不比陈朝疏略无征耶?南北朝诸史最可观,处处引人入胜。人当弱冠时苟能专力治此九史(晋、宋、齐、梁、陈、魏、齐、周、隋),品格自能高雅,笔墨自能清隽,真可扑去俗尘三斗。吾衰矣,日力无几,不能无望于儿辈也。
译推耕完毕,皇上加穿外褂,登上观耕台。起居注官也登台侍班,穿蟒袍补褂,按次序站在台的东北角,稍稍面向黄色帷幕。王公九卿依次推耕完毕。皇上和众人下台。起居注官也退下,在帐篷里稍作休息,等候皇上的车驾回去后才离开。当天讲官分为两班,侍奉农坛的一班必须穿朝服,不便更换。我回到寓所暂睡。济帆来,为全、辛两位女子诊病,于是起身陪同。午后写各种应酬文字。二十七日,晴。王姬在辰刻生下一女,共有九个女儿了,为什么生女儿这样频繁呢!弢老来长谈,彼此尽情倾诉,十分融洽。午后到寿州师那里,请问壬午团拜的日期。又回拜各位客人。余子厚来,商谈史馆的事情。二十八日,阴,又有下雨的迹象。宽仲侄从南方来,带来了家信。弢老又来谈话。收到宝惠寄自怀柔的信。写信给七弟,交给邮局寄出。午后到寿州师那里送请柬。拜访张劭予丈,长谈很久。申刻到便宜坊,赴华壁臣的约会。二十九日,晴。小孩举行洗三礼,取名阿九,只是姑且用来记数罢了。润泽、善卿以及翊、宽、绍三位侄子都来道贺,留他们吃午饭。又给吕业卿舅父回信。又吩咐宝惠,仍然交给来差带回去。门人姚景侪(崇寿)和他的叔父厚庵(百龄)来拜见。(厚庵任南河同知。)拜访弢老,看见他收藏的前后《赤壁图》三幅(文衡山、文文水所绘),各有极其清逸超妙的意趣。又看见他的《传笏图》:翁文勤公在道光年间得到唐代魏郑公的旧笏,上面刻着“大唐贞观七年臣徵执”。翁公题写七言古诗一首送给弢老,叔平师相又依韵绘成此图,袁爽秋太常、樊云门廉访也都作了诗。真是世家大族中值得称道的佳话。弢老嘱咐我题诗。听说长婿的儿子考中入泮时,年龄才十六岁。又拜访子厚,略谈片刻。申刻和大兄在广和居共同设宴请客。连日看《砚云甲编》,看完了七种。把它当小说看可以,当作补充正史看可以,当作诗文杂记看也可以,颇觉其中书味深长。我私下认为,人的学问确实没有尽头。正经正史用于考察史实固然范围广大;但如果写序跋、翰札,只用一副小小的笔墨,却要让隽永的情致和别样的趣味流溢于纸墨之间,那么不多看这类书,就不可能写得工妙。各史之中,只有《晋书》《宋书》、南北史对杂文创作最有益。从前我的母舅蒋迪甫先生最擅长此道;近来的朋友中,只有翁弢夫前辈的笔下特别有雅人的深厚情致;至于我自己,深感惭愧,还没有摆脱粗俗人的面目。三十日,晴。三月初一日,晴。午后到史馆办公。回途中在文友堂书肆稍坐,见到明代南监本的不全正史,版面宽、字大,非常便于阅读。选了《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几部带回。南北朝各史文笔雅正丰赡,对辞章极有帮助,研读起来也不太费力。年轻时有这样的精力和闲暇,却苦于没有书;如今书容易得到,时间和精力却都不够了。孩子们真应当自我勉励。初二日,晴。写各种应酬文字。给三兄、七弟发信。初三日,晴。上巳佳节,风和日丽。壬午科在全福馆举行团拜,公请寿州师相,共设四席。户部要在崇文门及各关口历任监督的名下筹款,从同治七年开始,追缴并赔补盈余中的亏缺银两,可以得到二百六十多万两。已经去世的人,则治罪于其子孙。志雨民(贤)是壬午科监临嵩犊山先生的儿子,现任盛京工部郎中。犊师曾任崇文门监督,应追缴银二万七千多两。雨民请求同年们设法出主意。杨味莼同年建议,把从壬午、丙戌两科(犊师任丙戌会试总裁)门生中在外省做官的人召集起来,但也不容易在短期内筹措。计部的心计真可以说是精巧了。初四日,晴。湿气蒸腾,特别困倦,加上心情不好,颓然像要生病。弢老来约我游春散闷。一同到公善堂消遣。杏花盛开,紫丁香也一串串吐露艳色,观赏了很久。又到万顺花厂买了两株海棠。初五日,晴。中庭的海棠含苞待放,娇艳可爱。我徘徊了一会儿,身体里忽然一阵阵发冷发热,本来想进城应酬,便没有成行。苏济帆正好来,请他开方服药。易丞午同年约我到聚宝楼聚会,我推辞了。初六日,阴。先祖中丞公的忌日,到大兄那里合祭。弢老写信约我看花,便前往观赏。夜里大雨,窗前一株兰花正盛开,红艳照人,只怕禁不起风雨而憔悴了。在灯下惆怅了很久。写《吴质钦南洋札记序》,还没有脱稿。初七日,晴。花经过雨后更加鲜润。写了几封信。未刻赴张劭予丈的邀请。回途中拜客。连日把《陈书》通读了一遍。陈氏一朝竟然没有多少事实,各篇传记除了官职履历、品评辞藻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记录的内容,值得记述的政事只有几篇罢了。而且陈朝大臣大半曾经在梁朝任职,如今截取一个朝代单独作史,在梁朝便少了许多人物,入陈以后又显得寂寥,这就是李延寿撰作南北史的原因。序文已经脱稿,立意、措辞都没有落入近来文章的恶劣习气;在这个题目上做到这一点尤其困难。初八日,晴。发出寄往河南的信九封,都托姚厚庵带去。午后和润、弢两位先生、大兄一同游江亭。润老带了酒菜,流连到傍晚。又到公善堂看花,紫丁香盛开,其他花还要过几个月才开放。近来我的宗旨,是专门把读书、写字、看山、赏花作为寻找快乐的办法,借此排遣烦忧、调养精神,颇觉得有滋味。回途中又到中街董家稍坐。惠儿从怀柔回来,讲述县城外二十里红螺山风景的美丽,使我听得心神飞动。灯下读《梁书》五卷。它记载事实详尽丰富,文笔清劲,明显胜过《陈书》。这两部书都出自姚氏父子之手,为什么高下竟然如此悬殊?难道《梁书》另有根据,不像陈朝史事那样疏略无征吗?南北朝各史最值得观览,处处引人入胜。人到了二十岁左右,如果能够专心研读这九史(《晋书》《宋书》《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品格自然能够高雅,文笔自然能够清俊,真可以扫除三斗俗尘。我已经衰老了,每日可用的精力没有多少,不能不把希望寄托在孩子们身上。
补录:清明日踏青郊原怆怀先垄岁岁清明隔故园,年年风雨黯春魂。竟无麦饭浇邱垄,翻悔簪缨有子孙。柳外青帘停□骑,原头红粉哭新墦。眼前犹有潘桥路(潘家桥在南乡,去府城七十里。先祖中丞公以下俱葬于此),遥想松楸比旧繁。次韵徐花农前辈谪仙远下白云坛,入世无如勇退难。尘海身闲方是福,鄉嬛春静不知寒(君娱情诗酒,襟抱冲融,不复知谪居之苦)。催花风雨关心惜,煨芋光阴叠指弹。出处等闲何足计,西山晴翠上楼看。初九日晴。斋前西府海棠已开,精神甚足。润、弢均来赏花,二君谓余有花癖。余言此中自有至情。凡种一花,历过多少冰霜雨雪,幸而不损,到交春之后,始而抽条,继而结蕊,又继而含苞,始得渐次开放。若今年花之遭际好,则此数日中,风日晴和,人又加意护惜,然后尽态极妍,供人吟赏。倘所遭不顺,则正当开放,无端疾风暴雨,肆其摧残,凡一年所酝酿栽培者,未及稍舒,即归零落。而芳菲重现,便须远待明年。至明年之有否天缘,又在不可知之列。是此花之能畅所生,正未易得。艳阳佳日,实为花最得意之时,若再以征逐愁病,悠悠度过,岂不负此一番芳意乎?又若俗夫攀折,童稚蹂躏,将养甚难,狼藉甚易,花之不幸,更不必言。吾辈多情,安得不珍惜之,玩味之,使无片刻抛荒而后快也。两君深以为然。午后至史馆,陈子励同年来谈,其修补儒林、文苑各传甚有功,于各家宗派亦言之娓娓,自是今日好史官也。初十日晴。午后至伏魔寺访赵尧生,即赴朱小南、孙孟延之约。孙处花木极多(济宁尚书旧宅),春色殊胜。手谈至夜深始归。明月皎然,照白海棠、白丁香如一团浓雪,徘徊花下,不忍就寝。沈子丰丈、蔼苍京兆以余工愁,力劝宜将心境放开,使如行云流水,不着迹相。其意良挚。然多愁善感根于性情,正未易摆脱耳。十一日晴。访弢老。其厅事前贴梗海棠一株,高过屋脊,花开繁密,如万点胭脂,旁衬白桃花一株,素艳交映,尤增颜色。坐阶砌吟赏良久。前闻赵尧生云,蜀中海棠正红,如丹砂,其种特异。少陵诗中独未咏及,前人多穿凿为说,殊未必然(至谓少陵之母,乳名海棠,故下笔有所避忌。尤杜撰可笑)。天地间名花异卉极多,虽大诗家岂能一一入咏,当是偶未拈出,世人过尊少陵,遂觉为缺典耳。二人同步行至广和小饮,又折柬招大兄清谈半日。归写致端午桥同年信,以志雨民及故员戴主谦事托之。灯下读《南史》甚久。郝栖霞极重沈约《宋书》,谓能于马、班外独开蹊径,余亦笃嗜之。南朝诸史以及唐修晋、齐、周三史,文法皆祖休文,专以纡徐朗畅胜。而叙次浓郁工妙,词藻隽雅,皆不及《宋书》。唯蔚宗《后汉》与相颉颃,足称二妙。自唐以来,此法遂绝。本朝骈体各家,追踪齐梁,尽有胜处,而史才终不能到。宋、明人尊奉史汉,一笔抹杀六朝,岂知史汉容有师承,沈法竟成绝响。魏崔鸿《十六国春秋》,一鳞半甲,颇有足观,知之者尤罕矣。惜其书久佚’今所传一百卷者乃明人缀辑而成,无从见其全本。近人又有就崔书删订另刻一本,更不及明刻之翔实。十二日晴。半日吊丧、拜客。谒管士一年丈,详探济宁乱事:乡民因卫所屯田缴价,州牧姚姓持之过急,遂聚众抗官,激成巨变,倘不设法解散,曹州群盗、江北棚民、江南盐枭、会匪或勾结蔓延,则流贼之势不堪收拾矣。与士丈痛恨大吏诛求无艺,为国家失民心,恐有土崩瓦解之祸。各省大吏筹款皆以办新政为名,取之于民,毫无限制。谈西学者误人国如此!张、袁两总督真罪魁也。灯下写札记序送交质钦。孙燮师生日。余自辛丑年卜居此宅,于斋前植白海棠、白丁香各二株,今春风雨应时,花开特盛,诗以赏之一到阶前眼即开,欲拚晨夕与徘徊。枝明喜借春阴衬,月映惊看冻雪堆。十日尽供心独赏,三年不负手亲栽。惜花莫笑钟情甚,为问花时几辈来。十三日昨夜雨声达旦,晨竟放晴。起视庭花,鲜妍无恙。午后自制酒肴,邀味莼、橘农、幼叔、奂如、聘三、孟学、柚衡诸同年赏花。弢老适来,留其入座。大兄同作主人。席散,又谈至夜深乃去。十四日晴。门人刘毅臣(希曾)来见。访弢老略谈。见米襄阳墨迹卷子,细看乃双钩廓填者,抽颖勒锋,犹有虎贲中郎遗意。未刻在武阳馆己丑同年月团。刘振卿自南来,招之入席。去冬所种海棠、丁香、杏花俱盛开。晚饭后,子厚来谈,子初始去。日来睡至五更必醒,千头万绪都上心来,略一筹思,觉无一事妥贴干净,辗转不能自安,强为抑制,始再睡去。心血亏耗,怔仲实由于此。欲救此病,唯有打扫心地,使方寸一片空明,振刷精神,使诸事随手了结,无粘滞,无牵累,然后念头可净,收天君泰然之功。接常州电。
译补录:清明日到郊外踏青,因不能祭扫先祖坟墓而悲伤。年年清明都隔着故园,岁岁风雨使春日的魂魄黯淡。竟然没有麦饭可以洒在坟丘上,反而后悔身为簪缨之家竟有子孙。柳树外青帘下停着□骑,原野上红妆女子哭吊新坟。眼前还留有潘桥路。(潘家桥在南乡,距府城七十里。先祖中丞公以下都葬在那里。)遥想坟旁的松树楸树,比从前更加繁茂。依韵和徐花农前辈:谪仙远远下临白云坛,入世之后没有什么比勇于退隐更难。尘世中身心闲适才是福,乡居春日宁静,连寒冷也不知道了。(您以诗酒自娱,胸襟平和融洽,已经不再感到谪居的痛苦。)催花的风雨令人关心怜惜,煨芋的光阴一再屈指计算。出仕和退隐都很平常,哪里值得计较;登楼看西山晴日下的苍翠就好。初九日,晴。书斋前的西府海棠已经开放,精神十分饱满。润、弢都来赏花,两位先生说我有花癖。我说这里面自有至深的感情。凡是种下一朵花,要经历多少冰霜雨雪,幸而没有受损,到了春天来临之后,先是抽枝,接着结蕊,再接着含苞,这才逐渐开放。如果今年花所遭遇的环境好,那么在这几天里,风和日丽,人们又格外用心保护爱惜,它才能尽情展现姿态和美色,供人吟咏欣赏。倘若遭遇不顺,正当开放时却无端遇到狂风暴雨,任意摧残,那么一年所酝酿培育的成果,还没来得及稍稍舒展,就归于零落;芳香美色要重新出现,便只能远远等到明年。至于明年是否有这样的天缘,又是无法预知的。因此,这花能够尽情生长,实在很不容易。艳阳佳日,正是花最得意的时候,如果再因为忙于应酬或忧愁疾病而悠悠度过,岂不是辜负了花的这一番好意吗?又如果被俗人攀折、被儿童践踏,养护十分困难,狼藉却很容易,花的不幸更不必说了。我们这些多情之人,怎么能不珍惜它、玩味它,让它不被片刻荒废,这样才觉得痛快。两位先生深以为然。午后到史馆,陈子励同年来谈。他修订补正《儒林传》《文苑传》,很有功劳;对于各家的宗派也说得娓娓道来,真是当今很好的史官。初十日,晴。午后到伏魔寺拜访赵尧生,随即赴朱小南、孙孟延的约会。孙家花木很多(是济宁尚书的旧宅),春色格外美。下棋到深夜才回来。明月皎洁,照着白海棠、白丁香,仿佛一团浓雪。我在花下徘徊,不忍入睡。沈子丰丈、蔼苍京兆因为我太多愁,竭力劝我应该放开胸怀,使心境像行云流水一样,不留下执着的痕迹。他们的意思非常诚挚。不过,多愁善感根植于性情,实在不容易摆脱。十一日,晴。拜访弢老。他厅堂前有一株贴梗海棠,高过屋脊,花开繁密,像万点胭脂;旁边衬着一株白桃花,素雅的艳色交相映照,更增光彩。我坐在台阶上吟咏欣赏了很久。以前听赵尧生说,蜀中的海棠正红时像丹砂,品种特别。杜少陵的诗中偏偏没有吟咏到它,前人多穿凿附会地解释,实在未必如此。(甚至有人说少陵的母亲乳名海棠,所以他作诗时有所避讳,尤其荒诞可笑。)天地间名花异卉极多,即使是大诗人又怎么能一一写入诗中?应当只是偶然没有写到,世人过分尊崇少陵,于是觉得这是缺少的典故罢了。两人一同步行到广和小饮,又写请柬邀请大兄清谈了半日。回来后写信给端午桥同年,把志雨民和已故官员戴主谦的事情托付给他。灯下读《南史》很久。郝栖霞极其推重沈约的《宋书》,说它能在司马迁、班固之外独自开辟道路,我也十分喜爱。南朝各史以及唐代修撰的《晋书》《齐书》《周书》,文章体法都以沈休文为祖,专门以舒缓从容、明朗流畅取胜;但叙事次序的浓郁工巧、词藻的隽永雅洁,都比不上《宋书》。只有范蔚宗的《后汉书》可以与它相抗衡,足称二妙。自唐以来,这种写法就绝迹了。本朝骈体文各家,追踪齐梁文风,各有胜处,但史才始终达不到。宋、明人尊奉《史记》《汉书》,把六朝一笔抹杀,哪里知道《史记》《汉书》也有师承,而沈约的写法竟成了绝响。北魏崔鸿的《十六国春秋》,虽然只剩鳞片半甲,仍有颇值得观览之处,知道它的人尤其少。可惜此书早已散佚,如今流传的一百卷,是明人缀辑而成,无法看到它的全本。近人又根据崔书删订另刻了一本,更不如明刻本详实。十二日,晴。半天吊丧、拜客。拜访管士一年丈,详细探问济宁的乱事:乡民因为卫所屯田缴纳地价,州牧姚某催逼得过急,于是聚众抗拒官府,激成巨变。倘若不设法解散他们,曹州的群盗、江北的棚民、江南的盐枭、会匪或许相互勾结蔓延,那么流贼的势力就难以收拾了。和士丈痛恨大吏无节制地诛求,使国家失去民心,恐怕会有土崩瓦解的灾祸。各省大吏筹款都以办理新政为名,从百姓那里取钱,完全没有限制。谈论西学的人把国家误害到这种地步!张、袁两位总督真是罪魁祸首。灯下写《札记序》送交质钦。今天是孙燮师的生日。我自辛丑年择居这所宅院以来,在书斋前种了白海棠、白丁香各两株,今年春风春雨应时,花开得格外繁盛,作诗欣赏它们:一到台阶前眼睛就顿时明亮,恨不得从早到晚都在花间徘徊。枝条明亮,幸喜借春日的阴影映衬;月光照来,惊看仿佛堆着凝冻的白雪。十天之中尽供我一人欣赏,三年没有辜负亲手栽种。爱花不要笑我痴情太深,试问花开时有几个人前来。十三日,昨夜雨声直到天明,早晨竟然放晴。起身查看庭院中的花,鲜艳美丽,安然无恙。午后亲自准备酒菜,邀请味莼、橘农、幼叔、奂如、聘三、孟学、柚衡等同年赏花。弢老正好来,留下他入席。大兄也一同做主人。席散后又谈到深夜才离去。十四日,晴。门人刘毅臣(希曾)来拜见。拜访弢老,略谈片刻。看见米襄阳的墨迹卷子,仔细看才知道是双钩廓填本;抽锋运笔,仍有虎贲中郎的遗意。未刻在武阳馆举行己丑同年会。刘振卿从南方来,邀请他入席。去年冬天种的海棠、丁香、杏花都盛开了。晚饭后,子厚来谈,子初才离去。近来每天睡到五更必定醒来,千头万绪全都涌上心头,稍微一思考,就觉得没有一件事妥当利落,辗转反侧不能安心;强行压制,才又睡去。心血亏耗、心悸,实在都是由此造成的。想要治好这种病,只有清扫内心,使心中一片空明;振作精神,使各种事情都能随手办结,不留黏滞,不受牵累,然后杂念才能清净,达到心神安泰的功夫。收到常州的电报。
十五日晴。门人冯秉枢(学钧)自涿州来见。午后至史馆。归途过放生园,问大兄病。至广和居,赴张寅生及其同伴王忻之约。山阳潘彦辅评陈后山诗,谓学杜而得其沉郁。又谓其用力于杜者久,故下笔深重,为一代作家而有馀(见《养一斋诗话》)。沉郁深重四字评后山诗极允极确。余作诗虽无足道,然于此四字亦似得之,则五年来读杜读陈之效也。作诗最忌甜俗滑率,若从后山入手,则都无此病。十六日阴。张寅生来见。午后弢老、罗景湘、赵尧生及大兄同来约至南下洼踏青,雨忽至,西风颇凉,偕诣广和小酌,尧生作主人。孙孟延来谈,余详询济宁州民变事。盖因丈量湖田而起。州有西湖久淤,民垦其中,不纳赋,大吏欲升科,遂与官抗,聚众拆衙署以胁官。地方官办理不善,固难辞操切之咎,然顽民动辄聚众挟官,下陵其上,刁风亦何可长也。余意当以王法严办首事之人而解散其馀党,官宜撤任,湖田仍委贤员清丈升科,庶几两得之。十七日晴。至郭干卿、吴絅斋、庆小山三处吊丧。至廖子方处贺喜。黄霾蔽天,风沙眯目。归寓换便衣,复赴润夫之约。大嫂处女仆患热病,十二日不得大解,余为诊治,以大承气汤下之,服两剂而畅下。结开气散,复发壮热。今日往诊,以竹叶石膏汤法清荡胃邪。遇此等实症,唯有放手攻下,不嫌峻也。十八日晴而有风。王棣珊来,作半日谈,午后始去。弢老复来,傍晚偕至烂面胡同赴花农前辈之约。院小花木甚多,白丁香两大株,香气扑人。两日看潘四农先生《养一斋诗话》,门庭甚严,论唐宋人诗与时论迥然不同,煞有诗法。看此作诗,便长一格。余令善卿在悦生堂开浚旧井,以其地近西偏,为玉泉水脉所经,必有甘泉可饮可灌溉。乃开至二丈五尺,犹不见泉,恐其塌陷,或致伤人,废然将止矣。今日管丹云丈来,说日本开井法甚妙:用铁管凿土,以机器吸泥,可凿至四五丈之深,遇石亦用铁錾凿之,用力甚轻,见功甚易,见泉后用竹管接续吸水至上,不必泐井底,不必筑井盘,不烦深汲,取水极便。拟用此法试浚,当可成功。十九日晴。一日未出门。看史馆进呈列传。弢老来夜谈。小南约便宜坊,辞之。二十日晴。门人吴荩臣自闽来见。复李子书、张啸圃丈及适庞氏三妹各信。午后至弢处看竹。以二十元买三希堂内拓苏帖两本,钩勒捶拓,均系无上上品。弢老品余所藏苏帖,以《和陶诗帖》为最上,《春雨》、《凌虚》二记、郁冈本《九辨》次之,皆非世俗所传坡书面目。今又得此二本,晨夕临摹,当可窥眉山笔妙也。廿一日辰刻立夏。笔采斋以罗两峰采莲图求售,超逸神秀,独辟蹊径。世间伪本以两峰善画鬼,一例作怪恶面目,真不值一笑。唯索价六十金,殊不易得耳。弢老来作半日谈。午后出行,吊又盦,拜数客。访小南畅论银行赋税利弊;此种非亲历其事不能洞达曲折,徒看纸上文章,所见究系隔膜也。予于各省官吏来见,必与之反复深论,详究事情,一则可以增长自己识见,将来临事,所见较真;一则可以留意人才,凡论一事,如能本未了然,有条有理,其人必能用心。如能平心静气,思虑周全,其人必能任事。将来用人时,即可因材器使,相与有成。若口给浮伪之徒,纵使说得十分好听,十分激昂,其中必有脱枝失节处,一经平心考察,无难立辨也。申刻至宗显堂,赴乔亦香之约。偶看《宋书•武帝本纪》,其中记兵事数处,叙次点缀之妙,直到史公,至如孟坚,且当让其出一头地,何论馀子。世徒以文士称休文,不知其实有史才也。花农前辈招饮接叶亭看花不负芳辰酒一觞,为君珍重惜流光。东风未老留春久,细雨初晴向晚凉。亭外三弓花占地,江南一曲客思乡(花老于是日填《望江南》调七首)。重来更约看婪尾,待醉雕栏画烛旁。廿二日午前吊惠厚圃前辈,又拜数客。午后至畿辅小学堂,与诸君商订课程。申刻至嵩云草堂,赴橘农同年之约。夜间内热大作,昏沉达旦。廿三日炎风卷沙,天甚燥热,若有意于牡丹、芍药作对也。内热未清,一日不出门。李肖峰约广和,辞之。接七弟信并银六百两。以银二两买旧本唐子西《眉山集》,其诗虽不入江西派,亦黄、陈之亚,语工而力劲,名家也。三月二十三日病后作年逾四十难称老,春到重三渐向阑。赖有诗书能遣病,不缘门户肯为官。鬓颜飒飒愁看镜,樱笋匆匆又上盘。(尾联原缺。——整理者注)(全用后山家法。起联及第三联皆以景对情,方虚谷谓之变体。其法创自少陵,而后山、简斋屡用之。)廿四日养病不出门。张寅生、孝禹、弢老相次来谈。复寅臣夫妇信,带去永年人寿公司保险单全份,托寅臣将本利收还。又以衣料、笔墨书研贺长甥入泮之喜。又复七弟信,均交寅生带。
译十五日,晴。门人冯秉枢(学钧)从涿州来拜见。午后到史馆。回途中经过放生园,询问大兄的病情。到广和居,赴张寅生及其同伴王忻的约会。山阳潘彦辅评论陈后山的诗,说他学习杜甫而得到杜诗的沉郁。又说他在杜甫身上下功夫很久,所以落笔深沉厚重,作为一代作家绰绰有余(见《养一斋诗话》)。用“沉郁深重”四个字评论后山的诗,极其恰当准确。我作诗虽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但在这四个字上似乎也有所得到,这就是五年来读杜诗、读陈师道诗的成效。作诗最忌甜俗、圆滑、轻率,如果从后山入手,就都不会有这些毛病。十六日,阴。张寅生来拜见。午后弢老、罗景湘、赵尧生和大兄一同来约我到南下洼踏青,雨忽然下了起来,西风颇凉,便一同到广和小酌,由尧生做东。孙孟延来谈,我详细询问济宁州民变的事情。原来是因为丈量湖田而起。州里有西湖,长期淤塞,百姓在其中开垦,不缴纳赋税,大吏想把它升科征税,于是百姓和官府对抗,聚众拆毁衙署来威胁官府。地方官办理不善,当然难以推卸操切的过失;但顽民动不动就聚众挟持官府,以下犯上,这种刁悍风气也怎么能助长呢。我的意见是应当按照王法严惩带头闹事的人,解散其余党众;官员应当撤职,湖田仍交给贤能的官员重新清丈、升科征税,这样或许可以两全其美。十七日,晴。到郭干卿、吴絅斋、庆小山三处吊丧。到廖子方那里道贺。黄尘遮天,风沙迷眼。回寓所换上便服,又赴润夫的约会。大嫂家的女仆患热病,十二天没有大便,我为她诊治,用大承气汤攻下,服了两剂便通畅排下。结滞打开、气机疏散后,又发起高热。今天前往诊视,用竹叶石膏汤的方法清除胃中邪热。遇到这类实证,只有放手攻下,不必嫌药性峻猛。十八日,晴而有风。王棣珊来,谈了半天,午后才离去。弢老又来,傍晚一同到烂面胡同赴花农前辈的约会。院子很小,花木却很多;两株白丁香高大,香气扑鼻。近两天看潘四农先生的《养一斋诗话》,论诗的门径很严谨,评论唐宋诗人和时下的说法大不相同,很有诗法。按照这样的见解作诗,便会提高一个层次。我让善卿在悦生堂开挖旧井,因为那里靠近西边,是玉泉水脉经过的地方,一定有甘泉可以饮用、灌溉。挖到二丈五尺,仍没有见到泉水,担心塌陷,或许会伤人,只好灰心地准备停工。今天管丹云丈来,说日本开井的方法非常巧妙:用铁管凿土,用机器吸泥,可以凿到四五丈深;遇到石头也用铁錾凿开,用力很轻,见效很快;见到泉水后,用竹管接续起来,把水吸到上面,不必凿井底,不必筑井盘,也不必烦劳深汲,取水极其方便。打算用这个方法试着疏浚,应该可以成功。十九日,晴。一天没有出门。看史馆进呈的列传。弢老来夜谈。小南约我到便宜坊,我推辞了。二十日,晴。门人吴荩臣从福建来拜见。给李子、张啸圃丈以及嫁到庞氏的三妹各写了回信。午后到弢老处看竹。用二十元买了两本二十希堂内拓的苏帖,钩勒、捶拓都属于无上上品。弢老品评我收藏的苏帖,认为《和陶诗帖》最好,《春雨记》《凌虚台记》、郁冈本《九辨》次之,都不是世俗流传的苏轼书法 面目。如今又得到这两本,早晚临摹,应该可以窥见眉山的笔墨妙处。二十一日辰刻立夏。笔采斋拿罗两峰的《采莲图》求售,画意超逸,神韵秀美,独自开辟蹊径。世间流传的伪本因为说两峰擅长画鬼,便一律画成怪异丑恶的面目,实在不值得一笑。只是索价六十金,实在不容易买到。弢老来谈了半天。午后出门,吊唁又盦,拜访几位客人。拜访小南,畅谈银行赋税的利弊;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不能通晓其中曲折,只看纸面文章,所见终究隔了一层。我对各省来拜访的官吏,必定和他们反复深入地谈论,详细探究事情:一方面可以增长自己的见识,将来遇到事情时,见解比较真实;另一方面可以留意人才。凡是评论一件事情,如果能够本末了然、有条有理,这个人一定肯用心;如果能够平心静气、思虑周全,这个人一定能够任事。将来用人时,就可以根据才能任用,使彼此共同成事。至于能言善辩而浮夸虚伪的人,即使说得十分好听、十分激昂,其中一定有脱离枝节、失去关键的地方;一经平心考察,就不难立即辨别。申刻到宗显堂,赴乔亦香的约会。偶然读《宋书·武帝本纪》,其中记载军事的几处,叙事和点缀的巧妙,直到司马迁,也像司马迁;至于班固,还应该让他退后一头,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只把沈约称作文士,却不知道他实际上有史才。花农前辈邀请我到接叶亭饮酒赏花:不辜负这美好的春日,为你珍重爱惜流逝的光阴。东风还未衰老,挽留春天久久停驻;细雨刚刚放晴,傍晚渐渐转凉。亭外三弓之地都被花占满,江南的一曲歌声使客人思念故乡。(花农当天填写《望江南》词调七首。)下次再来还要约着看婪尾花,等到醉后倚在雕栏画烛旁。二十二日上午吊唁惠厚圃前辈,又拜访几位客人。午后到畿辅小学堂,和诸位先生商定课程。申刻到嵩云草堂,赴橘农同年的约会。夜间内热大作,昏沉到天明。二十三日,炎热的风卷起沙尘,天气非常干燥炎热,仿佛有意要和牡丹、芍药作对。内热还没有清除,一天没有出门。李肖峰约我到广和,我推辞了。收到七弟的信和银六百两。用二两银子买了一部旧本唐子西的《眉山集》。他的诗虽然不属于江西诗派,也可算黄庭坚、陈师道之流,语言工巧而力量劲健,是名家。三月二十三日,病后作:年过四十还不能称老,春天到了重三,渐渐接近暮春。幸亏有诗书可以排遣疾病,不因门户之见而肯去做官。鬓发和容颜衰飒,愁苦地看着镜子;樱桃和笋匆匆又端上了盘子。(尾联原缺。——整理者注) (全篇采用后山诗的家法。起联和第三联都是以景物对照情感,方虚谷称之为变体。这种写法创自杜少陵,后来后山、简斋屡次使用。) 二十四日,养病,没有出门。张寅生、孝禹、弢老相继来谈。给寅臣夫妇回信,带去永年人寿公司的保险单全份,托寅臣把本金和利息收回来。又用衣料、笔墨纸砚祝贺长外甥入泮。又给七弟回信,都交给寅生带去。
廿五日至小学堂甄别诸生。未刻至广和,赴赵尧生、景湘之约,皆与弢老同载。赴其寓闲谈,觉体次不适而归。晚,未愈。廿六日晴。八点钟至小学堂甄别高等学生,出题“立心以忠信不欺为主论(胡文定公语)”。午饭后归,为九女作弥月。廿七日晴。辰刻至畿辅先哲祠演礼,余司读祝。午刻至大兄处拜供。二世母忌日。约王耜云、翁弢夫手谈,二鼓散。夜,微雨。翁弢夫前辈宅看黄刺梅花美人晚背斜阳立,缀向金钗颤无力。三月东君尔许忙,花花相续争颜色。长卿善病春愁多,怀抱与时殊臼科。倘无良友共晨夕,奈此春风春雨何。(弢评:艳绝,愁绝。)廿八日晴。先哲祠祭乡贤,鹿芝轩尚书主祭。先是,乱后祠宇落成,同人议增祀先贤,佥推高阳李文正公,南皮张文达公。香涛制府欲列文正于名臣,而列文达于循吏,众议不谓然。返鄂后书来,忽径黜文达。祀有日矣,王卓声选郎(闻长)首发难端,谓当升文达而黜文正,而托辞于不合三十年后之功令(〔眉〕子孙身列九卿,祖父不得入祀乡贤)。鹿尚书、刘侍郎置不答。演礼之日,王卓声遽升寝堂,以指抹去文正名。众人尤之者半,主之者亦半,乃商之展、刘二公调停其间,并祀文达。余谓文正、文达皆奉诏崇祀贤良,可不拘三十年之限,唯是宛平相国沈文定公清操相业,过于二公,而祀典阙如,未惬公论,宜增祀。同人无异词。刘侍郎更推及宛平桑文恪公为司寇十馀年,用法平允,卓然为名卿,亦在当祀之列。议遂定。祭毕午饭。至崇效寺,赴陈孟孚之约,寺中牡丹最盛,共六十馀本。寺僧云,花盛时可七八百朵,各色俱备,有绿色两本尤为异种。大者如盆,小者如盂,艳彩夺目,香风满庭,推为花王,不虚也。寺中有楸树两大株,作紫白花,繁密如剪碎锦。黄刺梅四株,花开正盛。芍药尚含苞未放。都中兰若花事之胜,以此寺为第一(亦名枣花寺。渔洋、竹垞、初白,覃溪集中均有题咏)。寺僧颇俗。房屋毁坏略尽,仅有西屋三间可供觞咏,然亦门窗不整矣。余独坐庭中玩赏至暮。又至烂面胡同,赴花农前辈之约。倦甚,略周旋即归。廿九日晴。皇上中和殿阅祝版,臣毓鼎侍班(同事恩露芝、锡子常、支芰卿丈同班),辰刻归寓。弢老来作半日谈,偕访嗣香前辈。又至大兄处为颐官乳妈诊病。灯下看小学堂甄别卷。四月初一日雨。吴生佩伯自冀州来。午后入署。归路至聂处诊寿女病,发热久不退,咳嗽口渴。医生误以瘵疾视之,余为诊脉,乃瘟热未清也。为开清热养肺方而去。翁弢夫侍读于光绪初年得文休承为王百谷画半偈庵图,许隺巢舍人辨为先世故物,松禅相国夫子举以赠之,舍人奉汪巢林墨梅为报,侍读倩张雨生重摹一图以志鸿雪。相国旋归老虞山,舍人不久下世,文氏原本仍归虞山。甲辰三月侍读出张图索题,爰赋一律世外安禅境,灯前古佛身。一图关聚散,百虑孰冤亲。璧假何妨易,珠还更可珍。钟山投老地,雪竹想重新。初二日晴。聂婿来云,寿女服药已退烧,咳嗽略减。午后至小学堂查课。访弢老。酉刻至全福馆,赴林梅桢、曾奂如之约。日人冲桢介在京立文明学社,余去岁曾访之,与谈法律,以其为法学专家也。近因俄日开战,改易中国衣装至哈尔滨,谋招集胡匪断俄人归路,为敌所觉,以枪毙之。冲君此行并未奉其国家之命,乃蹈险出奇,思立功以报国,甚可敬也。初三日晴,大风。德国阿刺贝尔亲王觐见,毓鼎侍班。巳刻皇太后升乾清官宝座,德使穆然及阿王水师提督以下文武官三十二员入见。阿举一黑漆匣呈御(远望不知何物),致词毕,群入西暖阁觐见皇上,佩刀铿然,杂沓而入。御前侍卫及起居注官均退出至檐外恭候约七分钟,德人退出至上书房赐宴,上亲往酬酢,毓鼎乃归。王重光自河南来谈良久。傍晚,复诣聂处诊脉改方。初四日晴。弢老、正卿来久谈。接叔坤信并官照。补录三月廿七日立夏后作:南风吹雨压纤尘,犹是韶华第九旬。景物自随人意改,满庭芳草不关春。(此意似未经人道及。弢评极似宋人。)初五日晴。出门拜客。门人陈子绳自汴会试归,以闱作呈阅。近年于灯下读医书,略有所得。此道精深活泼,非沉笃而又聪颖者不能工也。而世俗识字未全之人乃亦悬牌市诊为煳口计,杀人如草,王法不能使之抵偿,岂不可哀可恨。吾意国家宜立医科,试入格者,方给文凭,许行道。否则以假冒法论。每季令其将所诊医案并病家甘结呈验,注明得失。得多失少者奖之,半者罚,失多者黜,以药杀人者论抵。或亦保全民命之一道乎?初六日晴。午后至弢处看竹。晚饭后归。寄叔弟书。寿何润夫副宪暨尊阃乔夫人六十生日(补作)东阁添春暖,南星应寿昌。不因辞宦日,那得养生方。斗韵晨催钵,看花夜举觞。
译二十五日到小学堂甄别学生。未刻到广和,赴赵尧生、景湘的约会,大家都和弢老同车。到他们寓所闲谈,觉得身体不舒服,便回来。晚上仍未痊愈。二十六日,晴。八点钟到小学堂甄别高等学生,出题为“立心以忠信不欺为主论(胡文定公语)”。午饭后回来,为第九个女儿做弥月。二十七日,晴。辰刻到畿辅先哲祠演习礼仪,我负责宣读祝文。午刻到大兄那里拜祭供品。今天是二世母的忌日。约王耜云、翁弢夫下棋,二更时散去。夜里下了小雨。在翁弢夫前辈宅中看黄刺梅:美人晚上背对着斜阳站立,花朵缀在枝头,像金钗颤抖得无力。三月的东君,你为什么这样匆忙,百花接连不断地争妍斗艳。长卿善 于春日生病,春愁很多,胸怀心境和时令格外不相同。倘若没有好朋友朝夕相伴,又怎么面对这春风春雨呢?(弢老评论:艳丽到了极点,愁苦也到了极点。) 二十八日,晴。先哲祠祭祀乡贤,由鹿芝轩尚书主祭。此前,战乱后祠宇落成,同人商议增加祭祀先贤,众人一致推举高阳李文正公、南皮张文达公。香涛制府想把文正列入名臣,把文达列入循吏,众人议论并不认为妥当。他返回湖北后写信来,忽然径直把文达黜除。祭祀已有日期,王卓声选郎(闻长)首先提出异议,说应当提升文达而黜除文正,却借口三十年后不合功令。(眉批:子孙身列九卿,祖父不得入祀乡贤。)鹿尚书、刘侍郎置之不答。演礼那天,王卓声突然登上寝堂,用手指抹去了文正的名字。众人责怪他的有一半,支持他的也有一半,于是与展、刘两位先生商议从中调停,并且把文达一同列入祭祀。我认为文正、文达都是奉诏尊崇祭祀的贤良,不必拘泥于三十年的期限;只是宛平相国沈文定公清廉操守和辅政功业超过两公,却没有列入祭典,未能满足公众议论,应该增加祭祀。同人没有不同意见。刘侍郎又推举宛平桑文恪公,他任司寇十多年,执法公平允当,卓然是有名的卿臣,也在应当祭祀之列。议定下来。祭祀完毕后吃午饭。到崇效寺,赴陈孟孚的约会,寺中的牡丹最为繁盛,共有六十多株。寺僧说,花开最盛时可以有七八百朵,各种颜色都有,其中有两株绿色的尤其是奇异品种。大的像盆,小的像盂,色彩艳丽夺目,香风充满庭院,被推为花王,名不虚传。寺中有两株大楸树,开紫白色的花,繁密得像剪碎的锦缎。四株黄刺梅也正值盛花期。芍药还含苞未放。京城中各寺观花事的胜景,以这座寺为第一。(也叫枣花寺,渔洋、竹垞、初白、覃溪集中都有题咏。)寺僧很俗气。房屋几乎全毁,只剩西屋三间可以供人饮酒吟咏,但门窗也不整齐。我独自坐在庭院中赏玩到傍晚。又到烂面胡同赴花农前辈的约会,十分疲倦,略作周旋便回来了。二十九日,晴。皇上在中和殿阅看祝版,我毓鼎作为侍班官员随侍。(同事恩露芝、锡子常、支芰卿丈同班。)辰刻回到寓所。弢老来谈了半天,一同拜访嗣香前辈。又到大兄那里为颐官的乳妈诊病。灯下看小学堂甄别试卷。四月初一日,雨。吴生佩伯从冀州来。午后进入衙署办公。回途中到聂家为寿女诊病,她发热久久不退,咳嗽、口渴。医生误以为是瘵疾看待,我为她诊脉,原来是瘟热尚未清除。于是开了清热养肺的方子才离开。翁弢夫侍读在光绪初年得到文休承为王百谷所画的《半偈庵图》。许隺巢舍人辨认出这是先世遗留下来的旧物,松禅相国夫子把它拿来赠给他;舍人便以汪巢林的墨梅作为回报。侍读请张雨生重新摹绘了一幅图,以记载这段鸿雪因缘。相国不久回到老家虞山养老,舍人也不久去世,文氏的原本仍归于虞山。甲辰年三月,侍读拿出张雨生所摹的图来索题,于是赋诗一首:世外安禅境,灯前古佛身。一图关聚散,百虑孰冤亲。璧假何妨易,珠还更可珍。钟山是我将老之地,想来雪竹也会重新生长。初二日,晴。聂女婿来,说寿女服药后已经退烧,咳嗽也略有减轻。午后到小学堂检查功课。拜访弢老。酉时到全福馆,赴林梅桢、曾奂如的约会。日本人冲桢介在京城创办文明学社,我去年曾拜访过他,和他谈过法律,因为他是法学专家。近来俄国和日本开战,他改穿中国服装到哈尔滨,打算招集胡匪截断俄军的退路,被敌人察觉后用枪打死了。冲君这次行动并没有奉本国命令,而是冒险出奇,想立功报国,实在令人敬佩。初三日,晴,大风。德国阿刺贝尔亲王前来觐见,毓鼎在班列中侍从。巳时皇太后升坐乾清宫宝座,德国使臣穆然以及阿王水师提督以下文武官员三十二人入见。阿王举起一个黑漆匣呈给皇太后(远远望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致词完毕,众人进入西暖阁觐见皇上,佩刀发出铿锵声,杂乱地走进来。御前侍卫和起居注官都退出到屋檐外恭敬等候,约七分钟后,德国人退出到上书房接受赐宴,皇上亲自前往应酬,毓鼎于是回去了。王重光从河南来,和我谈了很久。傍晚,又到聂处诊脉改方。初四日,晴。弢老、正卿来,长谈了很久。收到叔坤的信和官照。补录三月二十七日立夏后所作:南风吹雨压纤尘,犹是韶华第九旬。景物自随人意改,满庭芳草不关春。(这种意思似乎还没有人说过。弢老评论说极像宋人。) 初五日,晴。出门拜访客人。门人陈子绳从汴京会试回来,把闱场文章拿给我看。近年来我在灯下读医书,略有所得。医道精深而又灵活,不是沉着专一而且聪颖的人不能精通。然而世俗中有些连字都没有认全的人,竟然也挂牌行医,以街头看诊来谋生,杀人像割草一样,王法又不能让他们抵偿罪责,难道不可悲可恨吗?我的意思是,国家应当设立医科,只有考试合格的人,才发给文凭,允许行医;否则就按假冒之罪论处。每一季度让他们把所诊治的医案以及病家写的甘结一并呈验,注明诊治的得失。诊治有效的多、失误少的就奖励,得失相半的处罚,失误多的罢黜;如果因用药杀人,就按抵命论处。这样或许也是保全人民性命的一种办法吧?初六日,晴。午后到弢处看竹。晚饭后回来。给叔弟写信。为副宪何润夫及尊阃乔夫人祝六十寿(补作)。东阁增添春日暖,南星应使寿年昌。不因辞官之日起,哪里能得养生方。晨间作诗催击钵,夜里看花举酒觞。
息心缘事省,耐老赖情长。世道怀何限,吾生乐未央。鹿车还共挽,同志在闺房。(弢评:古淡得之寿诗为难。)初七日晴。黄慎之丈以工艺局成效开复原官原衔,衣冠来谈,景旭林及弢老皆久坐。寄次弟书。午刻壬午公局,在江苏馆请广西右江道张翼臣前辈(星吉),奉天知府孙幼谷同年(葆瑨)、赵芝珊学使(唯熙)。幼谷谈东事甚悉。日本连战皆捷,俄兵望风而溃,所占我奉天城隘,以次退出,日本即交还华官,而袒俄者犹谓日意叵测,俄之退让,自有军谋,真可谓别具肺肠矣。初八日晴。(原稿此处空二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四月廿三日吏部具奏: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之子宝惠,请给予荫生。奉旨:知道了。钦此。廿六日专折谢恩,在仁寿殿碰头。(原稿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五月廿三日晴。至西苑门外朝房员递封奏正折一件。因广西抚匪复叛,陷据柳郡,军资帑饷劫掠一空,复窜陷柳城,有大股北扑桂林省城之信。桂事大坏,敬举知兵大员云南布政使刘春霖,请调抚广西,任以兵事,并劾粤督岑春煊、桂抚柯逢时,请加严谴。附片二件:一劾护理湖南巡抚张绍华贪庸衰迈,将偾湘事,请催抚臣陆元鼎速赴新任,别简藩司;一为抚宁县举人王维勤杀死李氏一家十二命,请饬刑部秉公定谳。九点半钟事下,乃行。旋知奉旨:刘春霖调补广西布政使。电催陆元鼎迅速赴湘。片交刑部严讯。边疆重寄,因微臣一言,乃蒙圣主采纳,即赐施行,同人咸谓见信之深云。出城至聂处看寿女病,病势已入膏肓,恐非药石所能疗矣。弢老得常熟电,知松禅师相于廿一日薨逝。两朝师傅,十载枢臣,未脱编管之条,遽应骑箕之兆,为之感伤不能已。访弢唁之。廿四日晴。殿试传宣前十本。状元刘春霖,直隶肃宁人,本系第二人,拆封时,上特拔置第一。刘姓名与桂藩同。两日之间连见简拔,亦奇事也。榜眼朱汝珍,探花商衍鎏,皆广东人。发叔坤信。王叔掖来作半夕谈。廿五日晴。状元归第,在畿辅先哲祠演戏,余往同作主人。因寿女病笃,心绪不佳,少坐即至聂处。盖旦暮事矣。廿六日晴。晨至小学堂甄别学生,出题后即行。全家俱至聂处。寿女竟于申刻逝世。此女幼失父母,依我时甫十龄,孤苦已极,余夫妇抚育较生女有加,唯恐稍有不至,伤孤女心。去秋适聂氏,得重闱欢心,伉俪亦笃,喜其得所,方慰予怀,不意未及一年,乃以瘵死,年甫十七耳。深可痛也!与献廷酌办各事,抵夜始归。弢来夜谈。廿七日晴。公局请陆申甫观察、王聘三太守,在全福馆,主人二十人。余承办,午刻即往。三席并列,觥筹交错,尽欢而散。夜,访弢。微雨。廿八日晴。寿女接三,余摘冠缨,素服,以其生时曾有为余夫妇服衰报恩之戏言,而余又不便行服,故以此待之。抚棺大恸,不能止,左胁牵掣作痛,勉抑哀而出。在彼午饭。至南河泡赴乙酉同年公局。山清野旷,荷花盛开,独立田问,稍解悲郁。傍晚归。廿九日晴。午刻往聂,为寿女成主。久坐乃行。答拜各客。在吴蔚若丈处久淡。夜雨。六月初一日晴。寿女发引,殡于三圣庵。其婿命三,连日皆不出,亦未持一日服,唯远出以避之。其父母无如之何。余苦口劝导,亦不余应也。溺爱任性,蔑弃情义,一至于此!晨,未起,大兄偕罗景湘来,栉沐而出。弢奇、蔼苍、振卿接踵至,遂作竟日酬对。薄暮客去,疲惫不支。昔卫叔宝以谈死羸弱之人,真有如此者。接皖省四兄信并百金。初四日晴。复接四兄信,有学堂两学生来京肄业,持信求见,人皆恂恂。随作函复四兄。初五日晴。新进士第一日引见,余帮同带领。向来新进士归翰林院带领。请大学士帮忙。此次王、孙二相奉旨免带,崇、徐二相感冒,敬相病假,唯裕相一人,本掌院也,乃奏请添派内阁学士二员并新章读讲学士二员合带(翰林院带引见,本系正少詹帮带。自裁缺后,于去年七月奏明由学士帮带)。四点半钟登车,七点钟到园,九点钟在仁寿殿恭带,裕相当头,希少甫、杨筱村二阁学次之,余及景佩珂学士又次之,从容毕事而出。在步年统领公所下榻,热甚,不能出外游玩,直待晚凉始至近处荷花塘侧小立,略领清趣。夜,早寝。饮食供给皆出于供事,以其办朝考颇有沾润也。初六日晴。七点钟始起。衣冠至宫门外,率领新进士而入,仍系九点钟引见。退后易便衣入城。蘋侄女感暑患头晕发烧,神昏体倦,余为诊治处方,以清心利湿,一药而健。初九日晴。晚至大兄处暖寿。初十日晴。为大兄拜寿,吃面归。访弢略谈。晚,备肴移樽在弢处祝大兄,弢增肴酒,尽醉而散。
译因为世事而收心,烦恼自然减少;能够安度老年,还要依靠情意绵长。对于世道有多少感慨,我这一生的欢乐却没有尽头。鹿车还要共同拉,志同道合的人正在闺房之中。(弢老评论:诗写得古朴淡雅,能用来祝寿是很难得的。) 初七日,晴。黄慎之先生因工艺局取得成效,恢复原来的官职和原来的品衔;他穿戴官服来谈话,景旭林和弢老也都坐了很久。给二弟写信。午时在壬午公局,于江苏馆请广西右江道张翼臣前辈(星吉)、奉天知府孙幼谷同年(葆瑨)、赵芝珊学使(唯熙)吃饭。幼谷谈到东北的事情非常详细。日本接连作战都取得胜利,俄军望风溃逃;所占据的我方奉天城隘,逐次退出,日本随即交还给中国官员,而那些袒护俄国的人还说日本的意图难以测度,俄国的退让自有军事谋略,真可以说是另有一副心肠了。初八日,晴。(原稿这里空了两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四月二十三日,吏部具奏: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的儿子宝惠,请求给予荫生资格。奉旨:知道了。钦此。二十六日,专门上折谢恩,在仁寿殿碰头。(原稿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五月二十三日,晴。到西苑门外朝房,替官员递上封奏正折一件。因为广西抚匪再次叛乱,攻陷并占据柳郡,把军需物资、国库钱粮劫掠一空;又窜入攻陷柳城,有大股叛军向北进攻桂林省城的消息。广西的事态极其糟糕,我恭敬地举荐熟悉军事的云南布政使刘春霖,请调任广西巡抚,把军务交给他办理;同时弹劾两广总督岑春煊、广西巡抚柯逢时,请求加重谴责。附片两件:一件弹劾护理湖南巡抚张绍华贪婪庸碌、年老衰迈,将要败坏湖南的事务,请催促巡抚陆元鼎迅速赴任,另行选任藩司;一件是抚宁县举人王维勤杀死李氏一家十二口,请命刑部秉公审定判决。九点半事情下达,于是出发。不久得知奉旨:刘春霖调任广西布政使。发电催促陆元鼎迅速赴湖南任职。附片交刑部严加审讯。边疆的重要任命,因为微臣一句话,竟蒙圣主采纳,立即施行,同僚都说这是深受信任的表现。出城到聂处看望寿女的病情,病势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恐怕不是药物所能医治的了。弢老收到常熟的电报,得知松禅相国在二十一日去世。两朝师傅,十年枢臣,还没有脱离编管的处分条例,却突然应验了骑箕升天的征兆,我为此悲伤不已。拜访弢老,向他吊唁。二十四日,晴。殿试传宣前十名。状元刘春霖,是直隶肃宁人,本来是第二名,拆开试卷封弥时,皇上特意把他提升为第一名。刘的姓氏和广西藩司相同。两天之内接连被简拔,也是一件奇事。榜眼朱汝珍,探花商衍鎏,都是广东人。给叔坤发信。王叔掖来谈了半夜。二十五日,晴。状元回到府第,在畿辅先哲祠演戏,我前往共同作东。因为寿女病重,心情不好,坐了一会儿就到了聂处。看来已经是早晚之间的事了。二十六日,晴。早晨到小学堂甄别学生,出题以后就离开了。全家都到聂处。寿女终于在申时去世。这个女子幼年失去父母,依靠我时才十岁,孤苦到了极点。我和夫妇抚养她,比亲生女儿还要周到,只怕稍有照顾不到,伤了这个孤女的心。去年秋天嫁到聂家,得到公婆的欢心,夫妻感情也深厚;我正为她有了归宿而感到安慰,没想到还不到一年,竟因痨病去世,年纪才十七岁。实在令人悲痛!我和献廷商量办理各项事情,到了夜里才回来。弢老来夜谈。二十七日,晴。公局请陆申甫观察、王聘三太守,在全福馆设宴,主人二十人。我负责办理,中午就前往。三桌并列,酒杯筹码交错,尽兴而散。夜里拜访弢老。下了小雨。二十八日,晴。寿女接三,我摘下冠帽和缨饰,穿素服;因为她活着时曾说过要为我们夫妇服丧报恩的话,而我又不便正式服丧,所以用这种方式为她致哀。在棺前放声大哭,不能停止,左胁牵扯疼痛,只好勉强抑制悲哀出来。在那里吃午饭。到南河泡参加乙酉同年公局。山色清丽,原野空旷,荷花盛开;我独自站在田间,悲郁的心情稍稍得到排解。傍晚回来。二十九日,晴。午时前往聂家,为寿女成主。坐了很久才离开。回拜各位客人。在吴蔚若先生处长谈。夜里下雨。六月初一日,晴。寿女出殡,安葬在三圣庵。她的丈夫命三,连续多日都不出门,也没有服一天丧,只是远远出门躲避丧事。他的父母也对他无可奈何。我苦口婆心地劝导,他也不听从。溺爱而任性,蔑视并抛弃情义,竟到了这种地步!早晨,我还没有起床,大哥和罗景湘一起来了,我梳洗后出去。弢奇、蔼苍、振卿接连到来,于是整天应酬客人。傍晚客人离去,我疲惫得支持不住。过去卫叔宝曾因与人谈话而使一个羸弱的人死亡,真有这样的事。收到安徽省四哥的信和一百金。初四日,晴。又收到四哥的信,有学堂两个学生来京城求学,带着信来求见,神情都很恭谨。随即给四哥写信回复。初五日,晴。新进士第一天引见,我协助带领。按照惯例,新进士归翰林院后,由翰林院带领引见,要请大学士帮忙。这次王、孙两位相国奉旨免于带领,崇、徐两位相国患感冒,敬相请病假,只有裕相一人,而他又是掌院,于是奏请增派内阁学士二员和新章读讲学士二员共同带领(翰林院带领引见,本来由正少詹协助;自从裁缺以后,去年七月奏明改由学士协助)。四点半钟上车,七点钟到园,九点钟在仁寿殿恭敬带领引见。裕相居首,希少甫、杨筱村两位阁学其次,我和景佩珂学士再次之,从容办完事情后出来。在步年统领公所住宿,天气很热,不能出外游玩,直到晚上凉下来,才到附近荷花塘边站了一会儿,略微领受清幽的趣味。夜里早早睡觉。饮食供应都由供事办理,因为他们办理朝考颇有好处可得。初六日,晴。七点钟才起床。穿戴官服到宫门外,率领新进士进入,仍在九点钟引见。退出来后换上便服进城。蘋侄女中暑,患头晕发烧,神志昏沉,身体疲倦;我为她诊治开方,用清心利湿的方法,一剂药就好了。初九日,晴。晚上到大哥处为他暖寿。初十日,晴。为大哥拜寿,吃面后回来。拜访弢老,略谈了一会儿。晚上准备酒菜,带着酒到弢老处为大哥祝寿;弢老又添酒添菜,大家尽情醉饮后散去。
十一日晴。向李紫东买钞本《桐江集》凡八册,不甚分卷数,大约以一册为一卷。《虚谷集》无刻本,此本系从振绮堂汪氏传钞,卢抱经、鲍以文皆尝手校,其原本藏常熟瞿氏(见铁琴铜剑楼书目)。此又过录之本也。虚谷为人无足取,然论学论诗皆有宗旨,其集自不能废,况又传录无多,殊足贵耳。又向翰文斋买旧钞《宋遗民录》二本,纸墨的系明钞,录凡十一人(王鼎翁、谢皋羽、唐玉潜、张毅父、方韶卿、吴子善、龚圣子、汪水云、梁隆吉、郑新南、林景曦),感慨淋漓,读之增君国之重。梁、林二君诗尤格律沉雄,音节悲壮。十二日阴。弢哥延为其乳妪看病。其病间曰寒战,不热无汗,脉沉弦,舌苔厚。此邪入阴分,不治将成间日疟。余仿仲景治少阴,用四逆散法,以柴胡、葛根提邪,使从三阳解。一剂而战止热作,且见微汗。再诊脉转浮数,此欲解矣。乃加羌活,以发太阳之表(不敢用麻桂,以羌活代之);加石膏,以守阳明中路。夜间遂得蒸热大汗而解,舌苔退而胃口大开。余于此症,颇喜能用古人法外之意,弥觉习医者之不可不读书也。晚至广和赴献廷之约。十三、十四、十五日晴。连日病暑,服药不出门。江苏巡抚恩寿奏报,已革大学士翁同龢病故,奉旨:知道了。尊师重道,祖宗家法,虞山虽得罪,然两朝授读之劳不可没也。枢辅诸公不能匡正阙遗,与有责焉。弢老郁郁不快,偕大兄往访之。十六日晴。先世父生忌,至放生园拜供。连日读《宋遗民录》一过。诸君子当国亡之后,往来言动,踪迹甚露,而当道之罗网,逻卒之诇察,曾未之及,足见元祖待胜国之宽厚也。此事若出于明初,则数君子穷捕株连之祸,岂可言哉!十七日晴。黎明赴园。翰林院引见满汉讲官三缺于仁寿殿。毓鼎偕恩露芝学士帮同裕相带领。出至宫门外,遇张劭予副宪,邀至兵部公所午餐,偕弢老同往(兵部公所在挂甲屯扇子河畔),相与剧谈。刘供事来送信,满缺圈出侍讲学士达寿、侍读延清,汉缺圈出侍读翁斌孙。未刻归寓。夜雨达旦。十八、十九、二十日连日大雨倾盆,时作时止,檐溜之声日夜不息,天甚凉爽。跬步不能行,唯看书写字消遣,颇得清闲之乐。买《衎石纪事稿》(嘉兴钱仪吉著),中多掌故有用之文。又买黄梨洲先生《南雷文定》六本,余求之十馀年而始得者。廿一日天竟放晴。午后出门,略拜数客。屠雨航(庆溥)自东省来见,余详问奉天情形,谈日俄战争甚悉,且及善后事宜,颇有条理。傍晚步行访弢,相对小饮。廿二日晴。湿热不可耐,余以水湿之躯尤不相宜。罗镜湘来剧谈。此君权变有才气,论事多不凡。同人为方勉甫世丈祝寿,余亦与焉。其少君啸霞既殁,今昔之间不堪回首,所以慰老人者不可无此举也。花围翠绕,颇有可观者。廿三日阴。午后赴园,借住扇子河侧兵部公所,劭予副宪相约也。下榻矗云楼,山色波光远映几榻,仿佛江乡情景。与劭丈夜谈,竟夜大雨。季端同年来访,论广西乱事及所以弭乱之方,确有把握,其言须从团练保甲着手,与鄙意甚合。廿四日翰林院值日。六下钟起,命人至宫门外听起,着衣冠,驾车以待。八钟二刻来报,无事。雨忽大忽小,一日未息。烟雨迷濛,真一幅米家山也。看书睡觉,极为清闲。与长少白尚书(庚)纵谈。长公江宁驻防,由伊犁将军内召,生长西陲,在关外几五十年,熟悉边情,言之娓娓。余问,以陇外一隅,十六国时并建数国,日从事于干戈,安得如许兵卒,如许粮饷?长公谓,此事古今无人道及。其所用皆蒙古及回兵也。以时征调,故不养兵;其人逐水草而无城郭,故不须筹饷。吕光自西域入凉州,直兼有今之新疆,特当时不以蒙、回名之耳。余因悟赫连勃勃以灵夏之地雄视北方,盖亦兼有河套以外蒙部矣。廿五日晨雨犹滴,午后始有晴色。弢老自城中来同宿。余为湿气所苦,头眩呕吐,卧不能兴,以茯苓、半夏、白术药之。廿六日皇上万寿圣节,天竟畅晴,晨曦初出,光采照人。五下钟起,推窗望远山,朗润欲活。六钟二刻,敬诣宫门外与同事齐班(恩、达二学士,翁侍读)。七钟二刻,上升仁寿殿受贺。起居注官蟒袍补褂侍班于殿中(须换戴白罗胎冠。龙袍万丝冠,盖御服也),西上北向,末一人立齐槛。王公百官行礼讫,上下宝座退入后殿。御前大臣二人(国语名戈什诸班)、起居注官四人向宝座行三跪九叩礼,乃退回公所。饱餐即入城,泥泞难行,一下钟到家。傍晚,写应酬字四件。因看《宋遗民录》,检吴氏《宋诗钞》谢、林、梁、汪诸家诗读之,诗格悲壮卓健,迥非晚宋江湖诸人所可望。
译十一日,晴。向李紫东买到钞本《桐江集》共八册,分卷不太清楚,大约一册就是一卷。《虚谷集》没有刻本,这部本子是从振绮堂汪氏那里传抄来的,卢抱经、鲍以文都曾亲手校订过;原本收藏在常熟瞿氏家中(见《铁琴铜剑楼书目》)。这又是从传抄本转抄的本子。虚谷这个人的为人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他论学、论诗都有自己的宗旨,他的文集自然不能废弃,何况传抄本流传不多,尤其值得珍视。又向翰文斋买到旧抄本《宋遗民录》两本,纸张墨色确实是明代抄本,记载了十一人(王鼎翁、谢皋羽、唐玉潜、张毅父、方韶卿、吴子善、龚圣子、汪水云、梁隆吉、郑新南、林景曦),感慨纵横,读后更加看重君主和国家。梁、林二人的诗尤其格律深沉雄健,音节悲壮。十二日,阴。弢哥请我为他的乳母看病。她的病时发寒战,不发热也不出汗,脉象沉而弦,舌苔厚。这是邪气侵入阴分,如果不治疗将成为间日疟。我仿照仲景治疗少阴病的方法,采用四逆散的法则,用柴胡、葛根把邪气提出来,使它从三阳经解散。服一剂后寒战停止,发起热来,而且出现微汗。再次诊脉,脉象转为浮数,这是病邪将要解除的征象。于是加入羌活,以发散太阳经的表邪(不敢使用麻黄、桂枝,所以用羌活代替);加入石膏,以守护阳明经的中道。当天夜里便蒸蒸发热、大汗而病愈,舌苔退去,胃口大开。对于这种病,我很高兴自己能够运用古人医法之外的深意,更加觉得学习医术的人不能不读书。晚上到广和,赴献廷的约会。十三、十四、十五日,晴。连续几天因暑热患病,服药而不出门。江苏巡抚恩寿奏报,已革大学士翁同龢病故,奉旨:知道了。尊重老师、重视道统,是祖宗的家法;虞山虽然获罪,但两朝担任侍读的劳绩不能抹杀。枢辅各位大臣不能匡正皇帝的缺失,也负有责任。弢老心情郁闷不快,和大哥一起去拜访他。十六日,晴。先世父的忌日,到放生园拜祭供奉。连续几天读完一遍《宋遗民录》。各位君子在国家灭亡以后,他们的往来、言论和行动,踪迹都非常明显;但元朝当权者设置的罗网、巡逻士卒的侦察,却从未涉及他们,足以看出元祖对前朝遗民的宽厚。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明朝初年,那么几位君子遭到穷追捕捉、牵连治罪的灾祸,哪里还说得尽呢!十七日,晴。黎明时赴园。翰林院在仁寿殿引见满汉讲官三缺。毓鼎和恩露芝学士协助裕相带领。出宫到宫门外时,遇到张劭予副宪,他邀请我们到兵部公所吃午饭,我和弢老一同前往(兵部公所在挂甲屯扇子河畔),彼此畅谈。刘供事来送信:满缺圈定侍讲学士达寿、侍读延清,汉缺圈定侍读翁斌孙。未时回到住处。夜里下雨,一直下到天亮。十八、十九、二十日,连续几天下倾盆大雨,时下时停,屋檐流水声昼夜不停,天气非常凉爽。一步也 不能出行,只能看书写字消遣,颇能享受清闲的乐趣。买了《衎石纪事稿》(嘉兴钱仪吉著),其中有许多有用的掌故文章。又买到黄梨洲先生的《南雷文定》六本,这是我寻找了十多年才得到的书。二十一日,天终于放晴。午后出门,略微拜访了几位客人。屠雨航(庆溥)从东省来见我,我详细询问奉天的情形,他把日俄战争谈得非常详细,也谈到善后事宜,颇有条理。傍晚步行拜访弢老,彼此小酌。二十二日,晴。湿热难以忍受,我这个体内有水湿的人尤其不适宜。罗镜湘来畅谈。这个人善于权变,颇有才气,谈论事情多有不凡之处。同人们为方勉甫先生祝寿,我也参加了。他的少君啸霞已经去世,面对今昔实在不堪回首;因此慰问老人,这样的举动不可没有。花木环绕,翠色相拥,很有可观之处。二十三日,阴。午后赴园,借住在扇子河边的兵部公所,是劭予副宪相约的。住在矗云楼,山色和水光远远映入几案床榻之间,仿佛江南水乡的景色。和劭先生夜谈,整夜下着大雨。季端同年来访,谈论广西的乱事以及平息乱事的办法,他确实很有把握;他说必须从团练、保甲入手,这和我的意见很相合。二十四日,翰林院值日。六下钟起床,命人到宫门外听候起驾,穿戴官服,驾车等候。八点二刻来报没有事情。雨忽大忽小,一整天没有停。烟雨迷蒙,真像一幅米家山水。看书、睡觉,十分清闲。和长少白尚书(庚)纵情畅谈。长公驻防江宁,是由伊犁将军任上被召入朝的;他生长在西部边疆,在关外将近五十年,熟悉边疆情形,谈起来娓娓道来。我问他:陇山以外的一隅之地,在十六国时期同时建立了好几个国家,每天从事战争,怎么能有那么多士兵、那么多粮饷?长公说,这件事古今没有人谈到过。他们所使用的都是蒙古兵和回兵,按时征调,所以不必养兵;这些人逐水草而居,没有城郭,所以也不需要筹办粮饷。吕光从西域进入凉州,实际上兼有今天的新疆,只是当时不把他们称为蒙古、回部罢了。我因此明白,赫连勃勃凭借灵夏一带的土地雄视北方,大概也兼有河套以外的蒙古部落。二十五日,早晨雨还在滴,午后才有放晴的迹象。我被湿气所苦,头晕呕吐,躺下不能起身,于是用茯苓、半夏、白术给自己治病。二十六日是皇上的万寿圣节,天气竟然完全放晴,晨曦初出,光彩照人。五下钟起床,推窗远望群山,明朗润泽,仿佛要活起来。六点二刻,恭敬地到宫门外和同事一起列班(恩、达二位学士,翁侍读)。七点二刻,皇上升坐仁寿殿接受朝贺。起居注官穿蟒袍、补褂,在殿中侍班(必须换戴白罗胎冠;龙袍、万丝冠,大概是皇帝的御服),站在西边面向北方,最后一人站在齐槛处。王公百官行礼完毕,皇帝起身离开宝座进入后殿。御前大臣二人(满语称戈什诸班)、起居注官四人向宝座行三跪九叩礼,然后退回公所。吃饱饭后便进城,泥泞难走,一下钟到家。傍晚写应酬用的字四件。因为在看《宋遗民录》,又查阅吴氏《宋诗钞》,选读谢、林、梁、汪几家的诗;诗格悲壮卓健,远不是南宋末年江湖诗人所能相比。
廿七日晴。立秋节。先府君忌日拜供,不出门。方勉丈招南河泡,辞之。季超、亚蘧、大兄久谈。岳平叔(道坦)自里中来。晚,阴而雷,竟不作雨。买李氏新刻《古文辞类纂》,其板口与黎氏《续编》同,行宽字大,校对精审,胜于康刻。李氏自序谓康刻乃惜抱先生中年未定之本,此则据其晚年定本也。子夜,风雨雷电交作,高树怒号,门窗皆震,余起挑灯危坐半时,始再就枕。廿八日晴。先大父生辰,至放生园拜供。归寓后看书写字。湖北饷员周寿昌来见(号安生。以董氏世母论之,与余为中表行)。廿九日晴。未刻与大兄在万福居请同乡诸君,主客十一人。闻董景苏丈殁于广西崇善任所。丈以翰林改官,远投瘴地,尽出家资以行之。官未匝月,遽归道山,遗妾一人,儿女六人,稚者甫五龄耳。遗骨难归,诸孤流落,寒士苦官,为之酸鼻。吉甫子夜来访,为发太平思顺道余绶屏、浔州府张丹铭两同年各一电,托其料理。两公皆热肠重义,必能有以处之。吉甫既去,悲怆浮世,百感丛生,遂通夜不成寐。人生百年,若无功业可建,亦唯修德乐道,委心顺时,以自怡悦耳。纷纷奔竞,戚戚忧惊,何为也哉!柳州降贼复叛,陷郡城三日,焚掠而去忽变泾原卒,街衢作战场。未闻柙虎兕,只是豢豺狼。弃甲争狂走,空城听饱飏。可怜繁庶地,回首尽斜阳。粮积空赍贼,官还报复城。王恢犹逭法,赵括枉谈兵。荒峒沉云暗,炎江照火明。连营称十万,谁使一军惊。七月初一日晴。午刻,胡锐生、杨朗轩邀饮龙源庄。座中张朴园同年(维彬)精于星相,所以谀我者甚至。散后至中街一行。夜间仍不能寐。初二日晴。寿女五七,俗归母家祭奠。在三圣庵为作佛事一天。翰林院新庶常上任,余往宣旨。出城至大兄处为二侄女诊病,系阴虚发热,以青蒿、鳖甲煎治之。申刻至嵩云草堂,赴杨子嘉同年之约。散后又至广和居为大兄陪客。夜睡仍不酣,大为跳蚤所苦。夜,大雨。题朱野云听松观瀑图卷子(余三月间以十三金得之。精致苍秀,兼之甚难。)何处征途逢此境,平生使我一开颜。正当日烈尘嚣地,恍在涛声雪浪间。双白倒飞冲绝涧,万青横出断遥山。兹图便作归田券,只恐悠悠两鬓斑。初三日晴。吉甫在观音院为景丈成服,往行礼。赵次山年丈过谈。晚,在寓为弢老设饯。子封丈、大兄同作主人。张劭丈,李益元、沈爱苍两同年作陪。岑楼岑楼百尺接云高,顾盼居然一世豪。风雨漂摇仍不动,全因平地着根牢。书怀风雨初陵惨暮寒,更闻柳水激惊湍。越秦肥瘠舟中济(桂事以督抚不和而坏),楚赵雌雄壁上观(日俄战奉天,中国守中立,不敢过问)。属国长缨尽贾谊,中朝盐铁愧桓宽。貂蝉当自兜鍪出,不作人间有福官。初四日晴,酷热。余子厚来谈,以审定《儒林全传》见托。夏午槐来见。门人萨起岩分校秋闱所得士,以惠州同知发广东,年四十八矣。午后至放生园,为二侄女诊病。胡锐生、杨朗轩过访,三鼓乃去。初五日尤热。午后雷雨交作,顿有凉意。写致翁寅臣夫妇信,寄去娴女衣裳尺寸单,托弢老带。晚,访弢送行。夜饭后归。买《陈后山诗文集》。后山文谨严深健,义法不苟,以配南丰,正无愧色,自是北宋古文家,世人但知其诗耳。率玉兴木厂至武阳馆勘估工程(商人沈姓),将拆修文武二圣阁及后廗住房也。初六日晴。写寄杨濂甫前辈、王孝玉、贾子咏信。请赵季备为采涧诊病,又偕至放生园诊二侄女病。王卓声约南河泡,以候医不得往。灯下作字,颇顺手,润泽适在此,以一纸贻之。苦雨(补上月作)积暝云难拨,无风雨易为。篆阶苔宛宛,垂户竹离离。壁润衣多卸,瓜凉价不奇(五字未经人道)。九衢泥苦滑,剥啄少亲知。
译二十七日,晴。立秋节。为先府君忌日拜祭供奉,不出门。方勉先生邀请我到南河泡,推辞了。季超、亚蘧、大哥长谈。岳平叔(道坦)从乡里来。晚上天阴并打雷,竟没有下雨。买了李氏新刻《古文辞类纂》,它的版口和黎氏《续编》相同,行距宽、字体大,校对精审,胜过康刻本。李氏自序说,康刻本是惜抱先生中年尚未定稿的本子,这一部则依据他晚年定本。子夜时分,风雨雷电一起发生,高树怒号,门窗全都震动;我起来挑灯危坐了半个时辰,才重新上床。二十八日,晴。先大父的生辰,到放生园拜祭供奉。回到住处后看书写字。湖北饷员周寿昌来拜见(号安生。按照董氏世母的关系,他和我是中表兄弟)。二十九日,晴。未时,我和大哥在万福居请同乡诸位,主客共十一人。听说董景苏先生死在广西崇善任所。先生由翰林改任外官,远赴瘴疠之地,拿出全部家产作为赴任费用。任官还不到一个月,突然归于道山,留下一个妾和六个儿女,年幼的才五岁。遗骨难以运回,几个孤儿流落在外,寒士苦于做官,令人鼻酸。吉甫在子夜来访,我替太平知县思顺道余绶屏、浔州府张丹铭两位同年各发一封电报,托他们料理后事。两位都是热心重义之人,一定能够妥善处理。吉甫走后,我感叹浮世无常,百般感触一齐涌上心头,于是整夜不能入睡。人生百年,如果没有功业可以建立,也只能修养德行、以道为乐,安心顺应时势,使自己得到快乐罢了。人们纷纷奔走竞争,忧惧不安,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柳州投降的叛军再次反叛,攻陷郡城三天,焚烧劫掠后离去;忽然变成泾原的士卒,街道成了战场。没有听说关押老虎犀牛,只是豢养了豺狼。丢下铠甲争相狂奔,空城任凭风声呼啸。可怜这片繁盛人口聚集之地,回头看去已经尽是夕阳。粮食积聚在那里,反而白白资助了贼军;官员回来,却只会报告收复城池。王恢尚且能够逃脱法律,赵括却白白谈论用兵。荒凉的山洞沉在昏暗云气中,炎热的江水映照着火光。连绵营垒号称有十万人,究竟是谁使一支军队惊慌失措?七月初一日,晴。午时,胡锐生、杨朗轩邀请我到龙源庄饮酒。席间张朴园同年(维彬)精通星相,因此奉承我奉承得很厉害。散席后到中街走了一趟。夜里仍然不能入睡。初二日,晴。寿女五七,按习俗回娘家祭奠。在三圣庵做了一天佛事。翰林院新庶常上任,我前去宣旨。出城到大哥处为二侄女诊病,是阴虚发热,用青蒿、鳖甲煎治疗。申时到嵩云草堂,赴杨子嘉同年的约会。散席后又到广和居替大哥陪客。夜里仍睡不安稳,大受跳蚤之苦。夜里下大雨。题朱野云《听松观瀑图》卷子(我在三月间用十三金买到它。画卷精致苍秀,而且非常难得。) 什么地方能在旅途中遇到这样的景境,使我平生忽然展颜?正是在烈日炎炎、尘土喧嚣的地方,恍惚置身于涛声雪浪之间。两道白色瀑布倒飞而下,冲入绝壁深涧;万重青山横向伸展,截断远处群山。这幅图就权当作归田的凭券,只怕悠长岁月过去,两鬓已经斑白。初三日,晴。吉甫在观音院为景先生成服,我前往行礼。赵次山年长同辈来谈。晚上在住处为弢老设宴饯行。子封先生、大哥共同作东,张劭先生以及李益元、沈爱苍两位同年陪席。岑楼,岑楼,高达百尺,直上云端;回头顾盼,俨然是称雄一世的豪杰。风雨中摇摆飘荡却仍然不倒,全因为在平地上扎根牢固。抒写心怀:风雨初起,陵墓一片惨淡,暮色中寒意袭人;又听见柳水冲击,激起惊涛急流。越地和秦地无论肥瘠,都在舟中渡过(广西的事情因为督抚不和而败坏);楚地和赵地谁强谁弱,只能在壁上旁观(日俄在奉天交战,中国保持中立,不敢过问)。属国之事全都落在贾谊肩上,中朝盐铁之议却有愧于桓宽。貂蝉这样的显贵官帽,应当由武将出身的人取得,不要成为人世间徒有福气的官员。初四日,晴,酷热。余子厚来谈,托我审定《儒林全传》。夏午槐来拜见。门人萨起岩分校秋闱录取的士子,被任命为广东惠州同知,已经四十八岁了。午后到放生园为二侄女诊病。胡锐生、杨朗轩来访,三更才离去。初五日,天气更加炎热。午后雷雨交作,顿时有了凉意。写信给翁寅臣夫妇,把娴女衣裳的尺寸单寄去,托弢老带去。晚上拜访弢老为他送行。夜饭后回来。买了《陈后山诗文集》。后山的文章谨严、深厚、劲健,义理和法度都不苟且,可以和曾南丰相配,实在毫不逊色;他本来就是北宋古文家,只是世人只知道他的诗罢了。和率玉一起到兴木厂至武阳馆勘察估算工程(商人姓沈),将要拆修文武二圣阁以及后廗住房。初六日,晴。写信寄给杨濂甫前辈、王孝玉、贾子咏。请赵季备为采涧诊病,又一同到放生园为二侄女诊病。王卓声约我到南河泡,因为等候医生不能前往。灯下写字,颇为顺手;润泽正好在这里,便送给他一幅。苦雨(补作于上月)。连日昏暗的云气难以拨开,没有风,雨却很容易下。篆形的台阶上苔藓曲曲生长,垂下的门旁竹子疏密不齐。墙壁湿润,衣服多半脱下晾晒;瓜已凉,价格却并不奇贵(这五个字似乎是前人没有说过的)。九条大街泥泞湿滑,来访的人很少。
立秋后九日作万树催凉早,空斋又晓秋。西风非有意,人事自生愁。避热稀青眼,投闲误黑头。云开雕路阔,一举豁双眸。初七日晴。缪恒庵来谈,留其便饭。午后出门,答拜各客,凡二十馀家,无一值者。泥泞纵横,车辙深几尺许,刻刻有颠覆之虑。街道厅自王聘三外放,继之者为王铸言(金镕),木讷寡交游,不接世事,世事亦复不解,劣胥播弄于上,顽民侮玩于下,遂举前任苦心所经营者瓦解而绳弛。循例用人,其弊如此!傍晚,东皋尚会臣同年(其亨)来拜,畅谈良久,知次弟已委赴河工,为之心慰。与罗景湘夜饮于广和。景湘读书,眼光如炬,特有会心,其才虽近纵横,实今日有心人也。初八日晴。晨起入城,法华寺拜长少白尚书,未值。贤良寺答拜赵次山尚书,略谈。次丈盛称史润之中丞(念祖)战功治绩,为今日罕得之人才。外间毁之者极多,皆无实迹,唯寻声附和而已。史公此次召自废籍,次老举之也。张朴园则谓,史任滇藩时百事废弛,实无足取。朴园滇人,所论当非无因。又至碾儿胡同,送周安生兼晤兰泉。归寓,门人三六桥来辞行。傍晚,访旭林。晚饭后访叔掖夜谈,为诊病开方。初九日晴。至小学堂考新到学生。近来中外学堂皆注重日本之学,弃四书五经若弁髦,即有编入课程者亦不过小作周旋,特不便昌言废之而已。不及十年,周孔道绝,犯上作乱,必致无所不为。其害终中于国家,其流毒且甚于祖龙焚坑之祸。南皮总督真吾道罪人也。余与袁寄云熟商改订学规,专以四书五经为主,冀有一线之延。寄云与余同志,深以为然。未刻风雨交作,雹大如弹丸,击窗铮铮有声。雨止,胡锐生招饮龙源庄。席散,亚蘧又招饮广和居。接五、六两弟信。官定学堂课程,有所谓修身学、伦理学。夫四书五经,何者非修身,何者非伦理?吾不知此外更以何者为修身、伦理也。其背戾不通,一至于此!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供。午后步行访孙孟延,遍观其收藏字画。刘石庵题布袋佛、睡仙、烧香僧三图长卷,录自作诗及摘录内典语,凡三十馀则,茂密洞达兼而有之,真无上品。又董思翁《琵琶行}墨迹,即刻入玉烟堂者。又王觉斯诗草稿本。又梁山舟细书《画筌》两巨册(画筌系江上笪侍郎著)。皆精美。又王石谷临安山色长卷,为觉罗廷雍所藏,丰泰主人任景峰以摄影法照之,与墨迹不隔一尘,分为十九幅,合之可成一长幅,洵画苑巨观。此卷真迹不易得,得此亦足饱眼福、快临摹矣。又戴醇士山水三幅,皆真本。流连至晚,饭后始归。元遗山《中州集》搜取金源一代人物,略备小传,亦详明有法,可作金臣言行录观。所选诗大致在苏、黄之间,格律尤多近江西派。金诗无他选本,是集极有法度门径可求,出自名人之手,固当持择不苟如此。渔洋不甚许可,盖诗派不同,乃文简境诣,所短门户私见,未可凭也。余两年来剧嗜是编,愈读愈有味,不忍释手。汲古阁初印本字仿欧体,挺健而有流逸之致,刻印甚精。十一日晴。中元过节,摊茄饼祀先,兼赠亲友。午刻两宅拜供。写上张晓帆中丞书。又复连兰亭观察,刘晓沧、覃述访两大令信,均托朱仲修世丈带(朱系文定公孙。先大父戊戌会试出文定门下)。朴园、锐生来访,偕步至大兄处便酌。悲柳州分明偶语漏铃辕,坐使狂童启四门。(柳州统领祖绳武,岑督私人也。招降叛匪三营,即以贼帅统之。二营驻城外,一营驻城中。或言于岑督,恐其为变,檄调移屯广东。降贼反侧不安,谋为乱,事颇泄。绅民密禀道府,乞调官军为防。祖不为意,叱其诬。六月初十夜,贼遂作乱。)瘴雨难浇三日火(贼纵烧官廨民居,火三日不灭),凄风谁唤万家魂(贼不据城,掳居民数干户而去)。脐然都市天方快(城官尽逃。祖绳武为贼拥去,或传其已死,或云降贼。居民恨之,思食其肉。祸实始于岑督),血洒重泉鬼亦冤(柳为完富之郡,境内乱贼已清,若非安置降贼,断无惨祸。绅民尤痛心焉)。愧杀本州夸昼锦(岑督桂之西林人。朝廷授以当州,实望其公私交尽耳),江东父老岂无言。十二日晴,颇热。安徽学堂高等学生朱崇理(字子厚)、焦发第(字镜芙)来见,询其学业,颇有所得。午刻至工艺局,赴屠雨航之约。散后至粤东馆,乙酉消夏第七局,与大兄同作主人,兼请尚会臣同年。粤督岑春煊、桂抚柯逢时电奏互讦。朝旨两责之,调和其间,斗益甚。疆吏如此,乱安得平。晚唐姑息藩镇,作和事老人,何以异?吴佩伯有信来,别纸问经史四条,犹有古师生问学馀意。
译立秋后第九日作:万树催促凉意早早到来,空斋里又迎来清晨的秋天。西风本来并无心意,人事却自会生出愁绪。为了躲避暑热,少有青眼相加;投闲置散,反而误了黑发年华。云层散开,雕饰的道路显得宽阔;一眼望去,顿时使双眼豁然开朗。初七日,晴。缪恒庵来谈,留他吃了便饭。午后出门,回拜各位客人,共有二十多家,却一家也没有遇到主人。道路泥泞纵横,车辙深达几尺,时时刻刻都有翻车的危险。街道厅自从王聘三外放以后,接任的是王铸言(金镕)。他木讷而少有交游,不接触世事,对世事也不了解;劣等的胥吏在上面摆布他,顽民在下面侮弄他,于是前任苦心经营的事情全部瓦解,法纪也松弛了。按照惯例任用人,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傍晚,东皋尚会臣同年(其亨)来拜访,畅谈很久,得知二弟已经被委任前往治理河工,心里很感到安慰。晚上和罗景湘在广和饮酒。景湘读书,目光如炬,特别有领悟力;他的才气虽然近于纵横家,实际上是当今有志之人。初八日,晴。早晨进城,到法华寺拜访长少白尚书,没有遇到他。到贤良寺回拜赵次山尚书,略谈了一会儿。次山先生极力称赞史润之中丞(念祖)的战功和治理政绩,说他是当今少有的人才。外间诋毁他的人很多,但都没有实际根据,只是听到风声便随声附和罢了。史公这次从废籍中被召回,是次山老推荐的。张朴园却说,史公任云南藩司时百事废弛,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朴园是云南人,他的议论应当不是毫无根据。又到碾儿胡同,送周安生,并会见兰泉。回到住处,门人三六桥来辞行。傍晚拜访旭林。晚饭后拜访叔掖,夜谈并为他诊病开方。初九日,晴。到小学堂考察新来的学生。近来中外学堂都重视日本的学问,把四书五经弃如敝屣;即使有编入课程的,也不过是勉强敷衍,只是不便公开说要废除罢了。不到十年,周公、孔子的道统就会断绝;犯上作乱,必然发展到无所不为。它的祸害最终会伤及国家,流毒甚至超过秦始皇焚书坑儒的灾祸。南皮总督真是我们道统的罪人。我和袁寄云详细商议修改学规,专门以四书五经为主,希望能够留下一线延续的机会。寄云和我志同道合,深以为然。未时风雨交作,冰雹大如弹丸,打在窗上铮铮作响。雨停后,胡锐生邀我到龙源庄饮酒。席散后,亚蘧又邀我到广和居饮酒。收到五弟、六弟的信。官定学堂课程中有所谓修身学、伦理学。四书五经哪一部不是修身,哪一部不是伦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要用什么来讲修身、伦理。它的背离荒谬、不合情理,竟到了这种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两〕 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祭供奉。午后步行拜访孙孟延,遍观他收藏的字画。刘石庵题写《布袋佛》《睡仙》《烧香僧》三图长卷,录有自作诗以及摘录的佛典语句,共三十多则,繁密而通达兼备,实在是无上精品。还有董思翁《琵琶行》的墨迹,即后来刻入《玉烟堂》的那件。又有王觉斯的诗稿本。又有梁山舟蝇头小楷《画筌》两大册(《画筌》是江上笪侍郎所著)。都十分精美。又有王石谷临摹《安山色》长卷,原为觉罗廷雍所藏;丰泰主人任景峰用摄影法拍摄,和墨迹没有一丝差别,分成十九幅,合起来可以成为一幅长卷,确实是画苑中的大观。这种画卷的真迹不容易得到,得到这份摄影本也足以饱览眼福、畅快临摹了。又有戴醇士山水画三幅,都是真本。流连到晚上,饭后才回来。元遗山的《中州集》搜集金源一代的人物,略加编写小传,既详细明白又有法度,可以当作《金臣言行录》来看。所选的诗大致介于苏轼、黄庭坚之间,格律尤其多接近江西诗派。金代诗歌没有别的选本,这部集子很有法度和门径可以寻求,又出自名家之手,本来就应当这样慎重选择。王渔洋不太认可它,大概是因为诗派不同;这是文章简练而境界造诣深厚之处,他的短处在于门户之见和个人偏见,不能据此判断。两年来我非常喜爱这部书,越读越有味道,舍不得放下。汲古阁初印本的字体仿照欧体,挺拔劲健而又有流动飘逸的风致,刻印非常精美。十一日,晴。中元节过节,摊茄饼祭祀先人,也赠送亲友。午时到两处宅第拜祭供奉。写信给张晓帆中丞。又分别给兰亭观察、刘晓沧、覃述访两位大令写信,都托朱仲修先生带去(朱是文定公的孙子。先大父戊戌会试时出自文定公门下)。朴园、锐生来访,陪我步行到大哥处便饭。悲柳州:分明是偶然的言语泄露了警报,竟使狂童打开四座城门。(柳州统领祖绳武,是岑督的亲信。他招降叛匪三营,立即让贼首统领他们。两营驻在城外,一营驻在城中。有人向岑督说,恐怕他们会发生变乱,岑督下令调他们移驻广东。投降的叛匪心怀疑惧,谋划作乱,事情已经泄露不少。绅士百姓秘密禀报道台、知府,请求调官军防备。祖绳武不以为意,斥责他们诬告。六月初十夜,叛贼终于发动了叛乱。) 瘴雨也难以浇灭连续三日的大火(贼军放火焚烧官署和民居,大火三天不灭),凄风中谁来招唤万家亡魂(贼军没有占据城池,掳掠居民数千户后离去)。城市被烧得焦黑,天意正感到痛快(城中官员全都逃走。祖绳武被贼军裹挟带走,有人传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投降了贼军。居民恨他入骨,想要吃他的肉。祸乱实在始于岑督),鲜血洒入黄泉,鬼魂也感到冤屈(柳州是富庶完整的郡,境内的乱贼已经清除;如果不是安置投降的叛贼,绝不会有这样的惨祸。绅士百姓尤其痛心)。真愧对本州夸耀荣归的官员(岑督是广西西林人。朝廷授予他治理本州的职权,实在是希望他公私两面都能尽责),江东父老难道没有话说吗。十二日,晴,很热。安徽学堂高等学生朱崇理(字子厚)、焦发第(字镜芙)来拜见,询问他们的学业,颇有所得。午时到工艺局,赴屠雨航的约会。散席后到粤东馆,参加乙酉消夏第七局,和大哥共同作东,并请尚会臣同年。粤督岑春煊、桂抚柯逢时发电奏互相攻讦。朝廷下旨分别责备二人,在中间调和,他们的争斗却更加激烈。疆吏到了这个地步,叛乱怎么能够平定?晚唐姑息藩镇,充当和事老人,和这有什么不同?吴佩伯有信来,另纸询问经史四个问题,仍然有古代师生之间切磋学问的意味。
十三日晴。厂肆文琳堂新得浙江沈氏郑斋藏书二百馀种。沈子封丈约往检阅,与陈松山前辈、李益元同年偕行。书凡两皮箱,其中多精钞及国初名人手批手校之本。每部皆有藏书名家收藏图章。书之多不及广东方、孔二家,而精粹则大过之。余择钱牧斋手批《玉台新咏》,毛斧季(扆)手校《松陵集》,何义门手批《唐诗八种》,王惕夫手批《金石三例》,及精钞孤本数种如《姜白石诗集》、《王炎午集》、《西塘集》、《耆旧续闻》(知不足斋校本)之类,拟得之,尚未议价。有北宋本《周礼》,乃黄荛圃《百宋一廛藏书》,影刻入《士礼居丛书》者也,惜只四本。阅后同至万福居午饭,与沈丈俯仰承平旧事,黯然神伤。归寓,橘农来谈。申刻,再至万福居,赴申仲符之约。赠孙孟延大弟洒落孙公子,深交我恨迟。同庚惭齿长(余与孟延同癸亥生,而长六月),一话托心知。乔木延恩第,秋风感遇诗(孟延落拓郎官不得志)。唐书世系表,掩卷有馀思。余因作此诗有感于前朝重用世家,与政治上实有关系,盖世家累代贵仕,与国家情谊联属,休戚相关,君臣之际有一段亲切诚挚之意,而世家子弟每顾家声重自爱,其于朝章国故,多所谙悉,无鄙陋之愆。较之寒门新进,自是不同。若市侩杂流,风斯下矣,更不足论。东晋以下专用门望为清要官,且倚以立国,实造贵族政治之极致。此风至南宋而少衰。本朝祖宗时,尚有此意,同治而后,无人议及矣。从前大员子孙遇引见时,应碰头陈明某某之子,某某之孙。上往往加恩。毓鼎己丑朝考后引见,先世父资政公特自常州发电问应否碰头,余询诸当道,云久无此事。盖世父犹忆咸丰朝故事也。济宁孙芥航前辈散馆赋误用大雩(本朝只有常雩,而无大雩),文宗批云:孙楫乃世家子弟,不应不谙本朝掌故如此。特抑置二等末,改中书。然屡掌文衡,犹念其先世也。十四日晴。看《南雷文定》卷一、卷二。午后至龙源庄,赴朴园之约,流连至晚。灯下作复佩伯书并答其经史各问。十五日晴。中元节。午刻至李珩甫处,为其亡媳题主。未刻至畿辅先哲祠,赴沈爱苍京兆之约。申刻至醉琼林,赴刘味霖侄婿之约。屋小人多,不能一刻居。一日燥热特甚,夜中遂得大雨,俄顷即晴。秋感秋声飒飒满园林,浊酒无情偶一斟。明月照残思弟泪,西风吹老感时心。孤花色冷闲芳蝶,古树枝空泣暮禽。(第三联上句感遇,下句忧时。)(尾联原缺。一一整理者注)十六日晨雨,迨午始晴。访锐生,候御史消息,竟杳然。适朴园、朗轩均在,又招云依及大兄同饮于龙源,云作主人。申刻又赴张季端同年约。其戚秦仲勤习训(恩述。乙酉拔贡。广西人),久在广西,谈酿乱本末,治匪方略,甚详悉。欲平桂匪,非从保甲、团练下手,不能收肃清之功。匪无坚巢,无大股,聚散无定,民匪不分,大刀阔斧,断无用处,徒殃及平民而已。余连日饮,病大作。晨起吐水,倦不能支。仲勤取上等玉桂锉末,以开水冲服,顿觉胸次温通,所苦渐释。余藏佳桂颇多,当合药服之。即景恶湿疏倾酿,贪凉懒坠帘。繁花连夏艳,骤雨隔秋炎。(郁热得雨略解,雨后旋复蒸热。此隔字颇有意。)菱熟方登市,莼香好下盐。思量归自胜,宦味本难兼。(贪对恶,懒对疏,连对隔,皆一定之法。)十七日晴。午后至西城拜客。无事依枕读《瀛奎律髓》,颇窥见贾姚四灵妙处,其命意、遣词、烹炼,皆有律法,向来不甚见及。昔人所谓一番举起一番新,未可随人议论高下也。河间甚恶武功、四灵,意见太深,所评全不足看。接思缄广州电。十八日晴。午刻与子封丈,松山前辈,益元、绶金同年饮于广和。未刻至全福新馆,赴张珍午、杨味莼两侍御之约,宾主二十二人,合拍一照。元侄媳于九点钟三刻生一女。十九日阴,半日雨。得烟客山水横幅,乃吾邑庄裴斋先生(缙度)所藏。苍秀浑融,邱壑深远,真大家也(款署癸酉。在崇祯朝,烟客四十二岁,正中年笔也)。价甚廉,求售者不知其何许人,但称为旧画而已,故余得而收之。又钱舜举《黠鼠图》,精工绝伦,衣折尤入妙。图章用水印,与后来印刷油迥别,确系元时物,自明以后失传。有项子京诸印(天籁阁。墨林秘玩。神品。珍藏。子京父印),国朝信郡王二印,辅国公一印。元胡若思(俨)一跋。馀跋尚多,劣甚。装裱亦极草率。又广陵禹慎斋(之鼎)山水横幅,超秀可爱。写致王爵生学使信,为朴园作。午后步诣大兄,为翊侄、二侄女诊病开方。申刻在家备酒肴与大兄合请朴园、朗轩、锐生、云依。席散,久谈乃去。诸君遍观余所藏苏帖多种,咸啧啧叹赏。
译十三日,晴。厂肆文琳堂新近得到浙江沈氏郑斋收藏的书籍二百多种。沈子封先生约我前去检阅,我和陈松山前辈、李益元同年一同前往。书共有两只皮箱,其中多是精美的抄本以及清初名人亲手批注、亲手校订的本子。每一部都有藏书名家的收藏印章。书的数量比不上广东方氏、孔氏两家,但精粹程度却远远超过它们。我挑选了钱牧斋亲手批注的《玉台新咏》、毛斧季(扆)亲手校订的《松陵集》、何义门亲手批注的《唐诗八种》、王惕夫亲手批注的《金石三例》,以及若干精抄孤本,如《姜白石诗集》《王炎午集》《西塘集》《耆旧续闻》(知不足斋校本)之类,打算买下,尚未议价。有北宋本《周礼》,就是黄荛圃《百宋一廛藏书》中的本子,影刻收入《士礼居丛书》的那部,可惜只有四本。阅览后一起到万福居吃午饭,和沈先生谈及承平旧事,黯然神伤。回到住处,橘农来谈。申时再到万福居,赴申仲符的约会。赠给孙孟延大弟:洒脱的孙公子,深交你是我遗憾太晚。同年出生却惭愧年长(我和孟延同为癸亥年出生,但我大他六月),一席谈话便把心事托付给知己。高大的乔木延续着恩泽和门第,秋风中写下感念知遇的诗(孟延仕途落拓,任郎官而不得志)。读《唐书·世系表》,合上书后仍然思绪绵长。我因为写这首诗而感慨前朝重用世家,实际上和政治有关系。世家几代都身居贵官,和国家的情谊相互联结,荣辱相关;君臣之间有一段亲切真挚的情意,而世家子弟常常顾念家声,自我珍重,对于朝廷典章和国家旧事,大多熟悉,不会有鄙陋浅薄的过失。这和寒门新进之士自然不同。如果是市井商贾和杂流出身的人,风气就更低下了,更不用说。东晋以后专门任用有门第声望的人担任清要官职,并且依靠他们建立国家,实在把贵族政治发展到了极致。这种风气到南宋才稍微衰落。本朝祖宗时期还保留这种意思,同治以后,就没有人再谈到了。从前大员的子孙遇到引见时,应当碰头说明自己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皇上往往会加恩。毓鼎己丑年朝考后引见时,先世父资政公特意从常州发电报询问是否应当碰头;我向当权者询问,他们说早已没有这回事了。大概世父还记得咸丰朝的旧事。济宁孙芥航前辈散馆时,赋文误用了“大雩”(本朝只有常雩,没有大雩),文宗批示说:孙楫是世家子弟,不应当像这样不了解本朝掌故。于是特意把他压在二等末,改任中书。然而后来多次主持文衡,还是顾念他的先世。十四日,晴。看《南雷文定》第一卷、第二卷。午后到龙源庄,赴朴园的约会,流连到晚上。灯下写信回复佩伯,并回答他所问的经史问题。十五日,晴。中元节。午时到李珩甫处,为他亡故的儿媳题写神主牌。未时到畿辅先哲祠,赴沈爱苍京兆的约会。申时到醉琼林,赴刘味霖侄女婿的约会。屋子小而人多,片刻也待不住。这一天燥热得特别厉害,夜里终于下起大雨,很快又放晴。秋感:秋声飒飒,响满园林;浑浊的酒没有情意,偶尔斟上一杯。明月照着为思念弟弟而流的残泪,西风吹老了感慨时局的心。孤花颜色凄冷,闲蝶也不来采;古树枝头空空,暮禽在悲泣。(第三联上句感慨身世遭遇,下句忧虑时局。)(尾联原缺。一一整理者注。) 十六日,早晨下雨,到中午才放晴。拜访锐生,等候御史的消息,始终没有音信。恰好朴园、朗轩都在,又邀请云依和大哥一同到龙源饮酒,由云依作东。申时又赴张季端同年的约会。他的亲戚秦仲勤习训(恩述,乙酉拔贡,广西人)长期在广西,把酿成乱局的始末和治理匪患的方略谈得非常详细。想平定广西的土匪,如果不从保甲、团练入手,就不能收到肃清的功效。土匪没有坚固巢穴,没有大股势力,聚散没有定数,百姓和土匪又无法区分;如果采取大刀阔斧的办法,绝对不会有用,只会连累平民而已。我连续几天饮酒,病情大作。早晨起来吐水,疲倦得不能支持。仲勤取上等肉桂研成末,用开水冲服,我顿时觉得胸中温暖通畅,所受的痛苦逐渐缓解。我收藏的好肉桂很多,应当配入药中服用。即景:厌恶湿气,便疏懒地斟酒;贪图凉爽,懒得放下帘子。繁花连接着夏日的艳丽,骤雨隔开了秋日的炎热。(郁热因下雨而略有缓解,雨后很快又恢复蒸热。“隔”字很有意味。)菱角成熟,才上市出售;莼菜飘香,正好加盐下锅。想来想去,还是归隐最好;做官的滋味本来就难以兼得。(“贪”对“恶”,“懒”对“疏”,“连”对“隔”,都是一定的对仗格式。) 十七日,晴。午后到西城拜访客人。闲来靠着枕头读《瀛奎律髓》,很有些看到了贾岛、姚合以及“四灵”的妙处。他们的立意、遣词和锤炼,都有一定的法则,这是我过去不太能看出的。古人所谓“每举出一番,便有一番新意”,不能随从他人的议论来评定高下。河间很厌恶武功、四灵,成见太深,他的评论完全不值得看。收到思缄从广州发来的电报。十八日,晴。午刻与子封丈、松山前辈、益元、绶金同年在广和饮酒。未刻到全福新馆,赴张珍午、杨味莼两位侍御的约会,宾主共二十二人,一起合影。元侄媳妇在九点三刻生了一个女儿。十九日,阴,半日下雨。得到一幅烟客的山水横幅,是我乡庄裴斋先生(缙度)收藏的。画面苍秀浑融,山川幽深辽远,真是大家手笔(题款署癸酉年。那是在崇祯朝,烟客四十二岁,正是中年所作)。价格很便宜,求售的人不知道它是什么来历,只说是旧画罢了,所以我买下来收藏。又有钱舜举的《黠鼠图》,精致工巧,无与伦比,衣纹折痕尤其妙。还有元代胡若思(俨)的一篇题跋。其余题跋还有很多,但都很差。装裱也极其草率。又有广陵禹慎斋(之鼎)的山水横幅,超逸秀美,十分可爱。写信给王爵生学使,信中作诗送给他,为朴园而作。午后步行到大兄处,给翊侄和二侄女诊病开方。申刻在家备办酒菜,与大兄一起请朴园、朗轩、锐生、云依。酒席散后,谈了很久他们才离去。诸位客人把我收藏的多种苏帖都看了一遍,全都啧啧赞叹。
朴园明日出京,为余诊脉,开一常服丸方,治吐水痼疾。其法开肺气,升胃阳,温水脏,燥脾湿,甚得要领。客去已三鼓,余又挑灯细读少陵、宛陵、后山、简斋诸诗,颇窥深际,觉近人好作诗,直是乱道。不但作者难,即解人亦正难索也。连得弢老烟台、上海二书,殊动怀人之感。二十日晴。大兄处小孩洗三,名曰聚宝。余往贺。饭毕,诊二侄女病。杀虫已有明效,恐其中气不支,以建中汤辅之。偕云依、大兄步访吴经才、方燮尹。廿一日晴。仍至大兄处诊脉。未刻至杨荫北处陪媒。孟延来夜谈。请其审定书画,极赏烟客小卷,兼大痴、思翁笔法,若悬之厂肆,价可二百金。押角静逸庵收藏印,乃毕涧飞(泷。秋帆制府之弟)物也。涧飞鉴赏极精,决无赝品。禹画亦真。上款为安麓村作,有安氏大小四印。《黠鼠图》则旧画而加钱款者。余昨观诸跋,类一手所为,固已疑之。夜深始去。孟延谈其外大父汪文端公之俭德:生平非公服不衣帛,食无兼味,虽蔬腐肴蛆亦必尽物而止,不忍抛弃也。女适孙氏时,文恪公已官学士,文端遣嫁之资不及百金,笥中仅布衣数袭,命仆人于夜中肩运之。尝拜客,腹饥,以钱二文市山芋二枚,其一自啖,其一以贻从者。居政府时,寓米市胡同(其屋今为陈松山前辈居之。规模殊隘,屋亦敝陋),当休沐日清晨,衣弊衣步至菜市买菜,适遇九门提督某公舆过,识之,大惊,下舆揖与语,力劝其返,市人始知为汪尚书也。公讳元方,号啸盦,杭人。先君丁卯座师。前为顺天学政,先君入学亦出公门下。公殁后,宦橐积有五万金,为两少君随手挥霍,不三年而罄。连日湿饮弥漫,头昏神倦,临卧以玉桂治之。叔坤劝捐保案奏奖补缺后以知府用,部议已核准。廿二日晴。甚疲,各处应酬皆不赴。傍晚云依来,强邀至便宜坊。质钦、燮尹议设调查新书公所,酌定版权。近来人夸译著,邪说横行,大为学术人心之害。此举不可缓也。廿三日晴。寄佩伯书。至放生园诊脉,又为大兄开一方。答访廉惠卿,出示锡金两县焚毁学堂公私各信,电叙滋乱始末甚悉。米棍把持,外匪乘衅,其祸实两邑令酿成之。申刻赴赵芝珊之约。又寄端午桥中丞书。廿四日晴。水饮大困,各事俱废。午后至恒裕,与润田闲话。庄秉文、张馥荪均自里中来。接余绶屏南宁书,随作答函,托南宁府丰仲额带,谢其照拂景苏丈身后事也。秋夜多难宦情浅,当秋乡思深。鼠行惊倦梦,蛩语引愁心。廿五日阴,颇凉。出平则门至圆广寺行吊。归饮于广和,亦元作主人。到家写复刘静之师、伟臣丈二信,交念谋。吾郡苦旱已久,今闻乡人来者言,六月下旬已得足雨,喜赋一诗久嗟故里缺甘霖,乍喜初秋报好音。千顷新秧应秀色,五更归梦亦宽心。萑蒲满泽忧方切,天地多情岁不祲。负郭无田犹起舞,况兼家计系怀深。余学诗二十年,古体极爱之而不能作,七古尤甚,病在边幅太狭,气魄太小,遂避所短,不敢强为。律诗自知五言胜于七言,则以少陵、后山、简斋三家五律几四百首,首首成诵,笔下颇有把握。可见学贵专精。此二十年中,倘能于各种实学及古文用一番专精工夫,何至老大一无所成如是。廿六日晴。通体无一适处,大有病势。虽不出门而客来络绎,仍不得养。连日读《桐江集》八卷毕。方虚谷之为人,说者几为齿冷。然其论学,专宗朱子,道理纯正;论诗专宗江西,确有心得。所选《瀛奎律髓》,虽稍芜,门径则精深不可易,断非公安、竟陵所能窥其尺咫也。纪文达工于试帖诗,而诗学则所得甚浅,其评《律髓》,一以作试帖之法绳之,故往往乖刺;又其生平见解极不满于宋诗,正与此编宗旨相背。适燕而南其辙,岂有不颠倒自乱者哉!廿七日晴。先世母吕夫人忌日,至放生园拜供。至长发栈答访馥荪。又诣翁处,为弢老二令嫒诊病。未刻赴曹梅访同年约。酉刻至龙树院(今归顺天府,为公家别业矣),赴尚会臣同年约,喧哗特甚。廿八日晴。馥荪交来京足银贰百五十五两,托办誊录。午后至西城答拜各客。酉刻赴全福新馆乙酉同人约,主人十二人。廿九日晴。朱祐三孝廉自永清来,订九月赴县点主之期。客去,到小学堂月课出题两分。饭后约云依携罗盘至武阳馆看宅,以便动工。据云,魁星阁在正南方,且迫近正厅,压势过重,于科名殊不相宜,须拆去别建。其言颇信而有征。酉刻至湖南馆,赴左子异世丈、彭向青前辈约。五日不征逐酒食,神志均疲。癸巳同人豫升堂公局,辞之。接瑾叔弟信。近年余于古文极喜吕东莱《宋文鉴》,顾修远(其名同先中丞下一字)《辟疆园宋文选》二种。
译朴园明天出京,给我诊脉,开了一种日常服用的丸药方,治疗吐水的痼疾。这个方子的用法是宣通肺气、升举胃阳、温暖水脏、燥化脾湿,很能抓住要领。客人离去时已经三更,我又挑灯细读少陵、宛陵、后山、简斋等人的诗,很有些窥见其中的深处,觉得近人喜欢作诗,简直是在胡说。不仅作诗困难,即使是能够理解诗的人,也正难以找到。接连收到弢老从烟台、上海寄来的两封信,格外触发思念友人的感情。二十日,晴。大兄家给小孩举行洗三礼,取名叫聚宝。我前去祝贺。吃完饭,给二侄女诊病。驱虫已经有明显效果,只是恐怕她的中气支撑不住,所以用建中汤辅助治疗。与云依、大兄步行拜访吴经才、方燮尹。二十一日,晴。仍然到大兄处诊脉。未刻到杨荫北处陪同媒人。孟延来夜谈。请他鉴定书画,他非常欣赏烟客的小卷,同时兼有大痴、思翁的笔法;如果悬挂在店铺里出售,价格可以达到二百金。画角钤有“静逸庵收藏”印,是毕涧飞(泷,秋帆制府的弟弟)的东西。涧飞鉴赏极精,绝不会有赝品。禹之鼎的画也是真的。上款是为安麓村所作,有安氏大小四方印。《黠鼠图》则是旧画后加上钱舜举款识的作品。我昨天看了各篇题跋,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因此早已怀疑。深夜才离去。孟延谈到他外祖父汪文端公节俭的品德:他一生不是穿公服,就不穿丝绸;吃饭从不同时吃两种肉,即使蔬菜腐烂、菜肴生蛆,也一定要把能吃的部分吃尽才停止,不忍心抛弃。女儿嫁给孙氏时,文恪公已经做了学士,文端公给女儿置办的嫁妆不足一百金,箱子里只有几套布衣,还命仆人在夜里挑着送去。他曾经拜访客人,肚子饿了,用两文钱买了两枚山芋,一枚自己吃,另一枚给随从。他在政府任职时,住在米市胡同(这所房子如今由陈松山前辈居住。房屋格局很狭窄,房子也破旧简陋)。休沐日清晨,他穿着破衣服步行到菜市场买菜,恰好遇到九门提督某公乘轿经过,认出了他,大吃一惊,立即下轿作揖并同他交谈,极力劝他回去,市人才知道原来是汪尚书。此公名讳元方,号啸盦,浙江杭州人,是先君丁卯科的座师。此前任顺天学政,先君入学也出自他的门下。此公去世后,做官时积存的财物有五万金,被两个少君随手挥霍,不到三年就花光了。连日来湿气和饮邪弥漫,头昏 神情疲倦,临睡前用玉桂治疗。叔坤劝我捐资取得保案奏奖,补缺后以知府身份任用,部议已经核准。二十二日,晴。非常疲倦,各处的应酬都没有参加。傍晚云依来,强邀我到便宜坊。质钦、燮尹商议设立调查新书公所,酌定版权。近来人们夸耀译著,邪说横行,对学术和人心危害很大。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二十三日,晴。寄信给佩伯。到放生园诊脉,又给大兄开了一张方子。答复拜访廉惠卿,拿出锡金两县焚毁学堂的公私各方来信,电报叙述祸乱发生的始末非常详细。米棍把持地方,外来的匪徒乘机作乱,这场祸患实在是两县县令酿成的。申刻赴赵芝珊的约会。又寄信给端午桥中丞。二十四日,晴。水饮病使我非常困顿,各项事情都荒废了。午后到恒裕,和润田闲谈。庄秉文、张馥荪都从乡里来到这里。收到余绶屏从南宁寄来的信,随即写了回信,托南宁府丰仲额带去,感谢他照料景苏丈身后之事。秋夜多有艰难,做官的心情淡薄;逢秋时乡愁却深。老鼠走动惊醒疲倦的梦,蟋蟀的叫声牵动忧愁的心。二十五日,阴,天气很凉。出平则门,到圆广寺吊祭。回来在广和饮酒,也是亦元作东。到家后写信回复刘静之师、伟臣丈两人,交代思念和谋划之事。我家乡已经苦旱很久,今天听乡里来的人说,六月下旬已经得到充足的雨水,欣喜之下作诗:久已叹息故乡缺少甘霖,忽然欣喜初秋传来好消息。千顷新插的秧苗应当已经呈现秀美的色泽,五更归梦也觉得宽慰。泽中萑草蒲草满地,本来正为旱灾忧虑,如今天地有情,今年不会成灾。即使住在城郭附近却没有田地,仍然高兴得手舞足蹈,更何况家计之事一直深深牵挂在心。我学作诗二十年,极其喜爱古体诗却不会写,七言古诗尤其如此。毛病在于见识范围太狭,气魄太小,于是避开自己的短处,不敢勉强去写。律诗方面,我知道自己五言胜过七言,因此把少陵、后山、简斋三家的五言律诗近四百首,首首背熟,落笔时颇有把握。由此可见,学习贵在专一精深。这二十年中,假如能在各种实学和古文上下一番专精的功夫,怎么会到老年还像这样一事无成呢。二十六日,晴。全身没有一处舒适,很有病势。虽然没有出门,客人却络绎不绝,仍然不能休养。连日读完《桐江集》八卷。方虚谷的为人,谈论他的人几乎都感到不齿。然而他论学专门尊崇朱子,道理纯正;论诗专门尊崇江西诗派,确实有心得。他所选的《瀛奎律髓》虽然稍嫌芜杂,但取法门径却精深而不可改变,绝不是公安派、竟陵派所能窥见一斑的。纪文达长于试帖诗,但在诗学上的所得很浅;他评论《律髓》,完全用作试帖诗的方法来衡量,所以往往不合情理;而且他一生对宋诗的见解极不满意,正好与这部书的宗旨相反。想到北方去,却向南走,哪有不颠倒而自相混乱的呢!二十七日,晴。今天是先世母吕夫人的忌日,到放生园拜祭供奉。到长发栈答谢拜访馥荪。又到翁处,给弢老的两个女儿诊病。未刻赴曹梅访同年之约。酉刻到龙树院(如今归顺天府,已经成为官家的别业),赴尚会臣同年的约会,喧闹得特别厉害。二十八日,晴。馥荪交给我从京城带来的足银二百五十五两,托我办理誊录。午后到西城回拜各位客人。酉刻赴全福新馆乙酉年同人的约会,主人共十二人。二十九日,晴。朱祐三孝廉从永清来,约定九月到县里点主的日期。客人离去后,到小学堂给月课出两道题。饭后约云依带着罗盘到武阳馆看住宅,以便动工。据说魁星阁在正南方,而且逼近正厅,压迫之势太重,对科名很不适宜,必须拆掉另建。他说得颇为可信,也有依据。酉刻到湖南馆,赴左子异世丈、彭向青前辈的约会。五天没有参加征逐酒食的活动,精神意志都很疲倦。癸巳年同人豫升堂的公宴,推辞了。收到瑾叔弟弟的信。近来我在古文方面很喜欢吕东莱的《宋文鉴》和顾修远(他的名字与先中丞的下一字相同)的《辟疆园宋文选》两种书。
盖自唐宋八大家既定之后,五百年中选古文者不下百馀部,翻来覆去,无非此数篇文字,久已印定学者心目。包安吴遂有凡三百年来选家所遗之文,皆是作者真精神、真命脉之说,亦有激而云然。虽文章光景千古常新,究是一重窠臼矣。故学文根本不能离八大家,若欲极体格之变化,博意趣之清新,备笔墨之奇正,必求诸两宋各家,乃能尽文章能事也。读唐、北宋、南宋、元历朝文,各有一副笔墨,各具一种气象,实是文家一大乐事。金文不能自立,明文则上逊两宋,下逊国朝。三十日晴。遍身酸痛,如受刑伤,真劳伤病也。一日静卧不出门。冒鹤年招广和,辞之。看《涧泉日记》三卷毕(武英殿初印本)。上卷记朝事,中卷评人物,下卷考证经史,皆有实际可观。上谕江南狼山镇总兵著候选道黄忠浩补授。忠浩字泽生,湖南人,率乡兵赴粤西讨贼,故破格用之。罗景湘盛称其有经世之才。兵部裁书吏共一千馀人。尽逐之。悉令司员亲其事,而用笔帖式代书吏之劳。此举出自铁宝臣、徐鞠人二侍郎,而袁季九郎中佐成之。闻吏部亦有意踵行,而司员首鼠其间,未能如是之手辣也。若论蠹胥窟穴,则吏更甚于兵。接瑾叔弟信。八月初一日阴,微雨。先祖妣生辰,至放生园拜供。归路至翁处,为弢老二令嫒诊病。血虚头晕,以益母胜金丹法治之。禹九六弟自南来,略谈里中事。酉刻赴孟延之约,因候尚会臣,九点半钟始入座。半席先归。与杨荫北鉴赏孟延收藏。其最精者云林着色山水(内府物,流传有绪,见于各家著录),松雪书汲黯全传(中缺一开,文衡山补书),文待诏真赏斋图并小楷书记一篇(时年八十八矣),香光山水十页,南田公山水十页,石谷山水模古十二页(皆模宋元),墨井山水大幅(亦见于诸家著录),可谓人间鸿宝矣。我辈区区掇拾,安敢复言收藏!买《水心别集》两巨册,价二金,皆经济议论之文,爽健畅达,雪亮风生,可以开拓心胸,增长笔力。授宝惠日渎一篇,获效必捷。初二日晴。禹九来,因偕至大兄处,同至琉璃厂买物。归在便宜坊食蟹,甚肥。以银乙两五钱买活字初印《金文雅》两函诗文共十六卷,乡先辈庄芝阶(仲方)所辑。金人著作以元遗山《中州集》为最精博。遗山在元初,各家诗集具在,又益以投赠传录之作,故所选特详。今则诸集亡佚,其存者只滏水、滹南、庄靖、拙轩、遗山五家而已(《拙轩集》幸在《永乐大典》中得以搜辑成书)。即庄先生广搜博采,所据书目亦仅二十馀种,其不能详备固也。金文上不如北宋,下不如元,然其间自有卓然可存之作。遗山诗文为北宋以后大家,不止称雄一代也。遗山自是金源遗老,操选者皆引入元文以增重,其实当属金,不当属元。初三日晴。禹九在大兄处相招,因往午饭,同至丰泰拍照。归与妇稚同食蟹。发叔坤信,又致王梦龄信,索债。初四日晴。连日吃蟹,寒气内痼,腹痛大作,胀满不得大解,气逆未平,因以肉桂末冲之。夜眠颇稳。初五日晴。病十愈七八,静坐不见客,以校书消遣。初六日晴。批改小学堂月课卷。买武英殿聚珍板初印书数种,铜模久毁(殿藏铜字至道光时盗毁将罄,会京师制钱缺,司其事乃请以铜字铸钱,借灭其迹。奉旨允行,得钱无几,而举先朝珍品一旦空焉。上旋悔之,已无及矣)。初印之本流传人间者绝少,余欲零碎购全而无其力,初意欲购备宋、元人各集,力亦不能举,乃搜集其中宋人记载十五种,装为四函,名曰《殿本聚珍宋人笔记》,亦可为书林珍玩。今已得十一种,馀徐求之。初七日晴,甚热,有雨意。致季申四兄信,托禹九带。赴汪穰卿豫升堂之约。刘殿撰(春霖)在福隆堂请同乡,辞之。勘阅史馆《儒林传》。此举创自阮文达。当时汉学盛行,文达又右汉而左宋,于国朝理学诸儒,限制甚严,纂辑各传颇苟简。而训诂家但注一经,即为立佳传。门户之见特甚。迨光绪初,缪筱珊前辈(荃孙)为史馆提调,主其事,尤恶宋学,语及程、朱,则詈之。骤增汉学数十传,百年经生,搜采略遍。于宋学则不一留意,且从而删除焉。其不平如是。国史为千秋公论,划分汉、宋已非,况又从而上下其手耶》余遍观《耆献类征》、《国朝学案小识》、《先正事略》、彭尺木《二林居儒行述》及金射山、钱衎石、警石诸文集,拾遗补阙,冀持两家之平。秋日凉爽,当杜门谢绝应酬,专理此业。英人陷西藏,与达赖喇嘛立约,归其管领。两藏屏蔽西川,乃祖宗时百战而得之,隶我版图,设驻藏大臣领其地,与安南、朝鲜之属藩封者,事体不同,各国皆以中国辖地视之。即英人所绘地图,
译自从唐宋八大家的地位确定以后,五百年中选编古文的书不下百余部,翻来覆去,无非是这几篇文章,早已深深印入学者心中。包安吴于是提出这样的说法:凡是三百年来选家遗漏的文章,都是作者真正的精神和真正的命脉;这话也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文章的风貌虽然千古常新,但究竟已经形成了一重窠臼。因此,学习文章根本不能离开八大家;如果想充分表现体格的变化、广泛具备意趣的清新以及笔墨的奇正,就一定要从两宋各家中寻求,才能把文章的本领全部发挥出来。读唐、北 宋、南宋、元各朝的文章,各有一套笔墨,各具一种气象,实在是文章家的一大乐事。金代文章不能自立,明代文章上不如两宋,下不如国朝。三十日,晴。全身酸痛,像受了刑伤,确实是劳伤病。整天静卧不出门。冒鹤年邀请我到广和,推辞了。读完《涧泉日记》三卷(武英殿初印本)。上卷记载朝廷政事,中卷评论人物,下卷考证经史,都有实际可观之处。上谕:江南狼山镇总兵、候选道黄忠浩补授道员。忠浩字泽生,湖南人,曾率乡兵到粤西讨贼,所以破格任用。罗景湘极力称赞他有经世之才。兵部裁撤书吏共一千余人,全部驱逐,让各司官员亲自办理这些事务,并用笔帖式代替书吏的工作。这一举措出自铁宝臣、徐鞠人两位侍郎,袁季九郎中协助促成。听说吏部也有意跟着实行,但各司官员在其中犹豫不决,不能像兵部这样下手狠。若论奸胥盘踞的巢穴,吏部更甚于兵部。收到瑾叔弟弟的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八月初一日,阴,微雨。今天是先祖妣的生日,到放生园拜祭供奉。回来的路上到翁处,给弢老的两个女儿诊病。她是血虚头晕,用益母胜金丹的方法治疗。禹九六弟从南方来,略谈乡里的事情。酉刻赴孟延的约会,因为等候尚会臣,九点半才入席。席间先回去一半。与杨荫北一起鉴赏孟延的收藏。他收藏中最精美的是:云林的设色山水(宫廷旧藏,流传有绪,见于各家著录);松雪书写的《汲黯全传》(中间缺一开,由文衡山补写);文待诏《真赏斋图》及一篇小楷题记(当时已经八十八岁);香光山水十页;南田公山水十页;石谷仿古山水十二页(都是仿宋元作品);墨井山水大幅(也见于各家著录)。可以说是人间的珍宝了。我们这些人不过零星搜集,哪里还敢谈收藏!买了《水心别集》两大册,价格二金,都是谈经世济民和学术议论的文章,爽健流畅,明白畅达,气势生动,可以开拓胸襟,增长笔力。授宝惠日渎一篇,如果有效,必定很快。初二日,晴。禹九来,于是同他到大兄处,又一同到琉璃厂买东西。回来在便宜坊吃螃蟹,螃蟹很肥。用银一两五钱买了活字初印本《金文雅》两函,共诗文十六卷,是乡里前辈庄芝阶(仲方)编选的。金人的著作以元遗山的《中州集》最为精博。遗山生活在元初,当时各家的诗集都还存在,又加上投赠、传录的作品,所以选得特别详细。如今各家诗集大多亡佚,现存的只有滏水、滹南、庄靖、拙轩、遗山五家而已(《拙轩集》幸亏在《永乐大典》中搜辑出来,编成了书)。即使庄先生广泛搜罗,所依据的书目也只有二十余种,不能详备是自然的。金代文章上不如北宋,下不如元代,但其中自有卓然可保存的作品。遗山的诗文是北宋以后的一大家,不只是称雄一代而已。遗山本来是金源遗老,编选者都把他收入元文以增加分量;实际上他应当归入金代,不应归入元代。初三日,晴。禹九在大兄处招呼我,于是前去吃午饭,又一同到丰泰照相。回来和妻子、孩子一起吃螃蟹。给叔坤写信,又给王梦龄写信,索要欠债。初四日,晴。连日吃螃蟹,寒气在体内郁积,腹痛突然加剧,胀满而不能大便,气逆也没有平息,于是用肉桂末冲服。夜里睡得很安稳。初五日,晴。病已经好了七八成,静坐不见客,以校勘书籍消遣。初六日,晴。批改小学堂月课的试卷。买了几种武英殿聚珍板初印书。铜模早已毁坏(殿中收藏的铜字,到道光年间被盗毁,几乎耗尽;正值京师制钱缺乏,主管此事的人便请把铜字铸钱,借此销毁它的痕迹。奉旨准行,所得钱并不多,而先朝珍品却一下子空了。皇上随后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初印本流传于世的极少。我想零散购买,凑齐全套,却没有这个财力;起初想买齐宋、元人的各部文集,财力也办不到,于是搜集其中宋人记载十五种,装成四函,命名为《殿本聚珍宋人笔记》,也可以算是书林中的珍玩。如今已经得到十一种,其余慢慢寻找。初七日,晴,很热,像是要下雨。给季申四兄写信,托禹九带去。赴汪穰卿豫升堂的约会。刘殿撰(春霖)在福隆堂请同乡,推辞了。查阅史馆的《儒林传》。这项工作创始于阮文达。当时汉学盛行,文达又尊崇汉学而贬抑宋学,对本朝理学诸儒限制很严,编纂各人的传记相当草率。而训诂家只要注释一部经书,就能替他立一篇好的传记,门户之见特别严重。到了光绪初年,缪筱珊前辈(荃孙)任史馆提调,主持此事,尤其厌恶宋学,一说到程、朱,就加以辱骂。他一下子增加了几十篇汉学传记,把一百年来的经学家搜采得大致齐全;对于宋学却一点也不留意,甚至还随之删削。这种不公平竟到了如此地步。国史关系千秋公论,划分汉学、宋学本来就不对,何况还要从中上下其手呢!”我遍读《耆献类征》、《国朝学案小识》、《先正事略》、彭尺木《二林居儒行述》以及金射山、钱衎石、警石等人的文集,搜集遗漏、补足缺失,希望对两家保持公平。秋天天气凉爽,应当闭门谢绝应酬,专心办理这件事。英国人攻陷西藏,和达赖喇嘛订立条约,把西藏归还他管辖。西藏和西康是屏障西川的地方,是祖宗时代经过百战才取得的,归入我国版图,设置驻藏大臣管理其地。这与安南、朝鲜等作为藩属而受封的国家,性质不同;各国都把西藏看作中国管辖的领土。即使英国人绘制的地图,
亦以西藏画入中国界线之内。此次乘俄国与日构兵,遣兵入藏,既抵拉萨(西藏都城),应与中国会商,而归其主权于我。乃径与喇嘛立约,商务路矿,一切归其管辖,置中国于不问。而我政府亦熟视无睹,以局外自处,听其所为,并中英合治之权而失之。驻藏大臣有泰,方且坐喇嘛以开衅之罪,奏请革职。嘻!英之欺我藐我至矣,我乃坐受其欺藐,自撤藩篱,曾不敢以一言相诘。大臣谋国如此,夫复何言!书至此,泪涔涔下矣。初八日夜雨达旦,一日未止,天骤凉。在寓设酒肴为禹九饯行,云依、兰泉作陪。得弢老信。怀笏斋一日违颜色,沉沉若有志。况为三月远,宁免寸心长。县僻朝稀报(笏斋来书谓,僻处穷乡,朝事一无所闻),湖秋气早凉。想君当寂寞,怀我定旁皇。冷暖嗟人事,栖迟恋帝乡。北归期预告,待举菊花觞。又得诗二句:“嗜古每妨家计绌,伤今不愿客谈多。”初九日晴。西北风大作,凛然有秋意,御棉衣犹不甚热。入城答拜冯季桐表弟,率宝惠同往,幼年业师也。未晤。至江苏馆赴延子澄(清)之约。屠雨航来话别。晚,妻妾子女设酒肴为余暖寿。赵叔沄自房山来祝寿。怀笏斋(改削前稿。删前存此。)小作三旬别,相思梦不离。若为终岁隔,口口鬓应丝。湖月秋生早,霜鸿信到迟。想君当寂寞,怀我定口口。(前四句是隔句对法,收笔是双收遥字法。)初十日天色晴朗。余四十二岁生日也。方兰生、史季超、聂献廷、刘正卿、袁锡三、黄秀伯、丁筱村、丁蒲臣、董吉甫、翁泽之、解仁甫,门人舒宾如、徐季龙、吴荩臣、范俊臣、绍复初、廖子方、陈子绳、张吟樵、张润泽、苏诲卿、程孟常、赵叔沄、刘屺怀、溎玉洲,及濮卿和、聂命三、翊虞、宽仲、绍田俱来祝,共三十人。酬酢至夜方散。又静听鼓词数曲,乃就枕。十一日晴。复瑾叔信,又寄家信。欧阳煦庵同年来,久谈,请为其从堂叔润生观察作寿言,述其治谱甚详。傍晚步访吴蔚若前辈。灯下临帖一纸。安徽学生朱崇理来见。十二日晴。午前至公善堂监焚字纸。估修暖厂各号工程,号室破败已甚,补苴罅漏,岁糜白金数十,余拟一律拆修,为一劳永逸计。万兴木厂估价四百两,包十年内赔修。初似稍费,然以岁修核计,则所得多矣。又,去岁穷民病死六十馀口,恻然伤之。每逢堂中来报,则食不下咽。兹将病号三间,揭顶重造,使日光下照,冀以祓除不祥。午后至中街及大兄处叩谢。又投刺谢他家各处。灯下校《元名臣事略》两传。余所得钞本系照元刻本写出,故于元朝帝后皆出格抬写,唯其中颇有缺字,想系原本断烂耳。今取武英殿聚珍初印本校补,校出异同处甚多,且有缺脱至五六百字者。殿本系从《永乐大典》中汇辑而成,有誊录之误,有臆改之误(明人所修书往往如此。遇文义不解处,眼光误看处,则以意改之)。兹皆一一勘出,为之击案称快。特详注于钞本上眉,弥觉旧钞之可珍也。十三日晴。至汪家胡同昆师处拜节。未刻在家请客(冯季桐先生、庄秉文、许锡真、冯润田、杨荫北、史季超、陈庚年),大兄同作主人。客散后,家人呈进店账,烦忧特甚。因取宣城梅氏(鼎祚)《宛雅》所选梅圣俞五言律静读数十首,以畅怀抱。都官诗于古淡中出新意,警炼中含远神。方虚谷称其学王右丞为北宋第一手,可谓卓识。初看似无奇,细读极有味。自江西派行,专师少陵,梅诗几无传者。后入学宋诗,又祧江西而宗东坡、放翁。究之苏诗不易学,陆诗则舍其沉雄而趋圆熟。无识者遂曰宋无诗。冯氏、纪氏出,门户尤甚。余则由江西以学杜,由宛陵以学王,近两年来玩诵殆忘寝食,深感虚谷有以启我也。十四日晴。皇上秋分夕月,臣毓鼎侍班。故事,夕月以酉刻,昨见邸抄,乃传申初。一下钟登车,出西便门,顺石路至平则门坛外起居注帐棚少坐,与同事齐班(恩露芝、景佩珂学士、吴颖芝撰文)。先诣坛上瞻仰,中设夜明之位,左以北斗七星、金木水火土五星、二十八宿、周天恒星配。三下钟驾到。上御玉色朝裙,玉色朝靴,悬珠数珠,升坛行礼。起居注官朝服序立于坛陛下西北上向。四下钟礼成而退。李亦元招饮,辞。十五日晴。晨起祀神。门人戴邃庵、张吟樵来见。午前至大兄处拜节。又诣孙寿州师、王保之师拜节。又至董处。傍晚,两宅祀先,合家饮团圆酒。夜月甚佳,徙倚中庭,不忍就寝。偶忆辽事,因取《宋史新编•辽载记》二卷,阅之终卷。《辽史》无甚可观,人亦罕能读之。柯编剪裁颇有法度,读之甚易,可略见一代人物。
译也把西藏画在中国边界以内。这次英国趁俄国与日本交战,派兵进入西藏,既然已经到达拉萨(西藏都城),就应当同中国会商,并把主权归还我国。可是它竟直接同喇嘛订约,商务、道路、矿产等一切事务都归它管辖,把中国置之不问。而我国政府也熟视无睹,把自己置于局外,任凭英国所为,连同中英共同治理的权力也失去了。驻藏大臣有泰反而把开衅的罪过归给喇嘛,上奏请求将他革职。唉!英国欺负、轻视我们已经到了极点,我们却坐受它的欺凌轻视,自己撤掉藩篱,竟不敢用一句话质问它。大臣谋划国事竟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写到这里,眼泪不断流下。初八日夜里下雨直到天亮,整天没有停,天气突然转凉。在寓所设酒菜为禹九饯行,云依、兰泉作陪。收到弢老的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怀念笏斋:一天见不到你的面容,心情便沉沉的,仿佛有所思念。何况一别就是三个月,怎么能免得心中长久牵挂。县城偏僻,早晚很少得到朝廷消息(笏斋来信说,住在偏僻穷乡,对朝廷的事情一点也听不到),湖边秋气来得早,天气已经凉了。想来你应当感到寂寞,思念我时一定会惶惑不安。感叹人事有冷有暖,留恋迟滞于帝乡。预先告诉你北归的日期,等着举杯饮菊花酒。又得到诗两句:“嗜好古书常常妨碍家计,使家中困窘;为今日之世而伤感,不愿听客人谈得太多。” 初九日,晴。西北风大作,凛然已有秋意,穿御棉衣还不觉得热。进城回拜冯季桐表弟,带着宝惠一同前往,他是我幼年时的业师。没有见到他。到江苏馆赴延子澄(清)的约会。屠雨航来话别。晚上,妻妾子女设酒菜为我暖寿。赵叔沄从房山来祝寿。怀念笏斋(删改前稿,删去前稿后保存此稿)。小别才三十天,思念之情连梦中也不曾离开。若是一整年都相隔,恐怕嘴边和鬓发都要变白了。湖上秋月很早便生,带来霜意的大雁却迟迟没有捎来书信。想来你应当感到寂寞,思念我时一定会〔缺字〕。(前四句采用隔句对的格式,结尾采用双收“遥”字的格式。) 初十日,天气晴朗。这天是我四十二岁生日。方兰生、史季超、聂献廷、刘正卿、袁锡三、黄秀伯、丁筱村、丁蒲臣、董吉甫、翁泽之、解仁甫,门人舒宾如、徐季龙、吴荩臣、范俊臣、绍复初、廖子方、陈子绳、张吟樵、张润泽、苏诲卿、程孟常、赵叔沄、刘屺怀、溎玉洲,以及濮卿和、聂命三、翊虞、宽仲、绍田,都来祝寿,共三十人。应酬到夜里才散。又静听了几曲鼓词,才上床睡觉。十一日,晴。回复瑾叔的信,又寄家信。欧阳煦庵同年来访,长谈,请我为他的从堂叔润生观察作寿文,详细叙述其治学经历。傍晚步行拜访吴蔚若前辈。灯下临摹字帖一页。安徽学生朱崇理来拜见。十二日,晴。午前到公善堂监督焚烧字纸。估算修缮暖厂各号的工程费用,号舍破败得太厉害,每年只是修补漏洞,就要耗费白银数十两;我打算一律拆除重修,以求一次劳作而永久解决。万兴木厂估价四百两,承包十年内负责赔修。起初看似花费稍多,但按每年修缮的费用计算,实际上所得更多。又因为去年穷民病死六十余人,心中悲悯不已。每逢堂中来报告这种情况,我就吃不下饭。现在准备把病号住的三间房揭去屋顶重造,让阳光照下来,希望借此驱除不祥。午后到中街及大兄处叩谢。又到其他各家投递名帖致谢。灯下校勘《元名臣事略》中的两篇传记。我所得的抄本是照元刻本抄写的,所以元朝皇帝、皇后都另起一格抬写;只是其中颇有缺字,想来是原本断烂所致。如今取武英殿聚珍初印本校补,校出了很多不同之处,而且有缺脱五六百字的地方。殿本是从《永乐大典》中汇辑而成的,其中有誊录错误,也有任意改动的错误(明人修书往往如此。遇到文义不明白、眼睛看错的地方,就凭主观意思改掉)。现在全都一一勘查出来,拍案称快。特别详细地注在抄本的上眉,更加觉得旧抄本的珍贵。十三日,晴。到汪家胡同昆师处拜节。未刻在家请客(冯季桐先生、庄秉文、许锡真、冯润田、杨荫北、史季超),大兄一同作主人。客人散去后,家人把店铺账簿送来,烦恼特别深重。于是取出宣城梅氏(鼎祚)《宛雅》所选的梅圣俞五言律诗,静下心来读了几十首,以舒畅胸怀。都官的诗在古朴淡雅中 别出新意,在警策精炼中含有深远的神韵。方虚谷称他学习王右丞,是北宋第一流的诗人,可以说是卓越的见识。初看似乎没有什么奇特,细读却很有意味。自从江西诗派盛行,专门师法少陵,梅诗几乎无人传习。后来学宋诗,又离开江西诗派而尊崇东坡、放翁。归根究底,苏诗不容易学,陆诗则舍弃其沉雄气势而趋向圆熟。没有见识的人于是说宋代没有诗。冯氏、纪氏出现以后,门户之见更加严重。我则通过学习江西诗派来学习杜甫,通过宛陵来学习王维。近两年来反复玩味诵读,几乎忘了睡觉吃饭,深深感到虚谷确实给了我启发。十四日,晴。皇上在秋分之夜祭祀月神,臣毓鼎随班侍奉。按照旧例,夕月祭祀在酉刻举行;昨天看到邸抄,才知道传令改在申初。一下钟声便登车,出西便门,沿石路到平则门坛外的起居注帐篷,稍坐片刻,与同事一同入班(恩露芝、景佩珂学士、吴颖芝撰写祭文)。先到坛上瞻仰,坛中央设置夜明之位,左边配列北斗七星、金木水火土五星、二十八宿和周天恒星。三下钟声,皇帝驾到。皇上穿玉色朝裙、玉色朝靴,悬挂数串珠子,登坛行礼。起居注官穿朝服,依次站在坛阶下西北方,面朝上方。四下钟声,礼成退下。李亦元邀请饮酒,推辞了。十五日,晴。早晨起床祭神。门人戴邃庵、张吟樵来拜见。午前到大兄处拜节。又到孙寿州师、王保之师处拜节。又到董处。傍晚,两家分别祭祀祖先,全家一起喝团圆酒。夜里的月色非常好,我在中庭徘徊,不忍心睡觉。偶然想起辽代的事情,于是取出《宋史新编·辽载记》两卷,把全卷读完。《辽史》没有什么值得观赏之处,人们也很少能读它。柯氏编写此书剪裁很有法度,读起来很容易,可以大略看出一代人物。
十六日晴。午前修史,特于绿静书屋列两长案,罗列公私各著述有关于儒林者,以便修辑。每日早点后即坐书屋办功课,午后乃了他事。习以为常,不琐记。饭后偕景湘、云依至武阳会馆相宅,择日兴工。晚饭后访锐生,久谈,步月而返。十七日晴。午前沈京尹在豫升堂折柬相邀。傍晚,杨朗轩、程咏卿、胡锐生同来谈。晚饭后始去。十八日晴。翰林院值日。日出登车,自西长安门至西苑门,在朝房茶憩。八点二刻事下,即行。至粤东馆,祝张仲弼同年太夫人寿。大兄孙女弥月,往贺,午面后归。釆涧在大嫂处。儿妇辈齐往粤馆观剧,余一人看家不出门。赵瓯北先生《廿一史札记》,论《宋史》繁芜,盛称明柯维骐《宋史新编》,褒贬叙次有法度,而惜其未及梓行,恐是瓯北先生未见此书,仅据所见书目中评论也。余久慕之而苦其难得。前年冬乃自巴陵方氏购得之,共六十巨册,值廿四金。明人原刻大字本,柯氏竭二十年心力以成此编,体大思精,议论平实,叙事之中往往独出心裁,不止剪削芜冗已也。余谓《宋史》虽繁,然史学期于有用,不厌详明。如奏议、政治、言行,愈详明,愈有益于经济学问。至若体例之乖违,事迹之舛误,地名人名之歧互,自是史学中一种考据工夫,不足为全史之累,更不足为治宋史者轻重也。《旧唐》、《旧五代》毕竟胜新史,涑水《通鉴》,毕竟胜紫阳,萧氏、郝氏、谢氏所修续汉、季汉各书,毕竟不如《三国志》。后人学力不能望欧阳、朱子万一,慎勿轻言笔削哉!以下数日,因以此记付小史缮录近作各诗,遂阙记载。廿九日阴。英国使臣萨道义带领水师提督觐见于乾清宫,臣毓鼎侍班(同事景、杨二学士,锡侍讲。景误班)。巳刻皇太后升宝座,上侧座。起居注官常服补褂,序立于座西。英员致颂辞,又至座前问答数十语而退。午后至江苏馆,赴刘正卿之约。在座诸同年议修己丑会榜齿录,推余主其事。科名一途,在今日渐有无足轻重之势。敦谱谊以存雅故,留示后人,亦吾辈所当维系也。傍晚为大兄诊病改方。奉酬沈爱苍京兆尚会臣廉访自山左述职入都,武德清同年适奉出守济南之命,乙酉同年二十人,设饯于福建新馆,摄影为图,爱苍题诗记事。余既有诗赠尚、武二公,复赋一诗,题于图右。清秋小队出南坊,别馆同开饯客觞。云树相望接齐鲁,竹林虽贵数山王。斜阳屋角传杯久,细草庭心拂座凉(拍照时皆席地而坐)。坛坫风流今阒寂,赖君高咏发辉光。九月初一日阴,微雨。起居注主事育凯来见。润泽大祥释服,率惠儿往祭。史季超丈之侄女许字陆午庄同年之子,余及夏闰枝作媒,两处周旋,至晚乃归。检龚定庵诗题旧本制艺三绝,读之八九遍,凄感不胜,特录于此。红日柴门一丈开,不须逾济与逾淮。家家饭熟书还熟,羡杀承乎好秀才。耆旧辛勤伏案成,当年江左重科名。郎君座上谈何易,此事人间有正声。刻画精工直万钱,青灯几辈细丹铅。南山竹美兰膏贱,累我神游百廿年。初二日阴,微雨,颇暖。因同乡左芷铭事访潘经士(芷铭解荆州钞关工部饭银七百九十馀两,书吏索费一千六百金)。诣大兄改方。未刻至云山别墅,赴润田之约。乱后重建,颇有亭台之胜。散后至橘农处,为其弟妇诊病。书贾以《三家文钞》求售。三家者侯朝宗、汪钝庵、魏叔子也,宋牧仲先生选钞,板刻精工之至。余初学为文,即得侯氏《壮悔堂集》读之。汪、魏二家文仅于选本中见三四篇,今日乃获畅读。先君子藏书无几。先世父所积稍多,然无甚精异之本。余自乡举捷后,始得暂宽举业,肆力读书。癸未至戊子六年之中,粗看《廿四史》、《资治通鉴》一过,及《诗经》、《公羊》、《穀梁》、《尔雅注疏》、《段注说文解字》。伏案之暇,欲随意浏览,则苦于无可得书。迨通籍后,庚寅至甲午,词曹无公事,宾客酬应极简,颇能读书,而家计过窘,无力购备,插架才数十部,不足供涉猎。自庚子之乱,书价大减,持三四百金便可获千金之品,于是骤增十馀笥。三四年来,陆续收藏,几逾三万卷。辟绿静书屋三楹,倚墙为架,环绕四周,缥帙锦签,与窗外槐影相掩映。四部之书,储庋略备。而官事间之,宾客酬酢扰之,欲求半日静坐斋中而不可得,竟无暇读书矣。乃知古人有福方读书,良非虚语。书此自恨,兼勖儿辈。夜雨。初三日阴。吴少序(焕声)自苏来。刘正卿来,久谈。上灯后,步访镜湘,论文甚乐。夜半复雨。
译十六日,晴。午前修史,特意在绿静书屋摆列两张长案,把公私各家与儒林有关的著述罗列在案上,以便编修。每天早饭后就坐在书屋办理功课,午后才处理其他事情。已经习惯如此,琐事不再记载。饭后与景湘、云依到武阳会馆看住宅,选择日期动工。晚饭后拜访锐生,长谈一番,踏着月色回来。十七日,晴。午前沈京尹在豫升堂写便笺邀我。傍晚,杨朗轩、程咏卿、胡锐生一同来谈话。晚饭后才离去。十八日,晴。翰林院值日。太阳出来后登车,从西长安门到西苑门,在朝房喝茶休息。八点二刻事情传下,立即出发。到粤东馆,祝贺张仲弼同年母亲大寿。大兄的孙女满月,我前去祝贺,中午吃过面后回来。釆涧在大嫂处。儿媳妇们一同到粤馆看戏,我一人在家看守,没有出门。赵瓯北先生的《廿一史札记》评论《宋史》繁杂,极力称赞明代柯维骐的《宋史新编》,说它褒贬、叙次都有法度,只可惜没有刊刻流行;恐怕是瓯北先生没有见过这部书,只根据所见书目中的评论来说的。我仰慕它很久,却苦于难以得到。前年冬天才从巴陵方氏那里买到,共六十册大书,价格二十四金。这是明人的原刻大字本,柯氏耗费二十年心力编成,规模宏大,构思精密,议论平实,叙事中往往别出心裁,不只是删削繁冗而已。我认为《宋史》虽然繁琐,但史学贵在有用,不应厌弃详细明白。像奏议、政治、言行等内容,越详细明白,对经世致用的学问越有益。至于体例不合、事迹错误、地名人名互有歧异,自然属于史学中的考据功夫,不足以成为整部史书的负担,更不值得据此轻视修治宋史的人。《旧唐书》、《旧五代史》终究胜过新史,涑水的《资治通鉴》终究胜过紫阳的著作,萧氏、郝氏、谢氏所修的续汉、季汉诸书,终究不如《三国志》。后人的学力连欧阳修、朱子万分之一都望尘莫及,千万不要轻易谈论删削史书啊!以下几天,因为把这篇日记交给小史抄录近来所作的诗,所以没有记载日常事情。二十九日,阴。英国使臣萨道义带领水师提督到乾清宫觐见,臣毓鼎随班侍奉(同事景、杨两位学士,锡侍讲;景误了班)。巳刻皇太后升宝座,皇上在侧面座位就坐。起居注官穿常服补褂,依次站在宝座西边。英国官员致颂辞,又到宝座前问答了几十句话才退下。午后到江苏馆,赴刘正卿的约会。在座各位同年商议修订己丑会试榜的齿录,推举我主持此事。科名这条道路,在今天渐渐有了无关紧要的趋势。敦厚谱牒情谊,以保存旧日雅交,留给后人看,也正是我们这些人应当维系的。傍晚给大兄诊病改方。酬答沈爱苍京兆、尚会臣廉访从山左述职入都,武德清同年恰好奉命出任济南守。乙酉同年二十人,在福建新馆设宴饯行,并摄影作图,爱苍题诗记事。我已经有诗赠给尚、武二位,又作一首题在图的右边。清秋时节,一小队人马走出南坊,在别馆一同摆开为客人饯行的酒席。云树相望,连到齐鲁;竹林虽然尊贵,也要数山涛、王戎、王衍等山王。斜阳照着屋角,传杯饮酒很久;细草铺满庭心,拂过座位,带来凉意(拍照时大家都席地而坐)。如今文坛风流已经寂静无声,幸赖诸君高声吟咏,发出光辉。九月初一日,阴,微雨。起居注主事育凯来拜见。润泽服丧期满,除去丧服,带着惠儿前去祭奠。史季超丈 的侄女许配给陆午庄同年的儿子,我和夏闰枝作媒,两边周旋,到晚上才回来。翻检龚定庵诗题旧本制艺,作了三首绝句,读了八九遍,悲凄感慨难以承受,特意抄录在这里。红日照着柴门,打开一丈宽;不必越过济水,也不必渡过淮水。家家饭已经煮熟,书也读得纯熟,真羡慕那些能够承继家学的好秀才。年高的前辈辛勤伏案,写成文章;当年江左一带很重视科名。年轻人在席上谈论此事多么容易,这件事情在人世间自有公正的评价。雕刻精美,价值直抵万钱;多少代人在青灯下细细校订丹黄。南山的竹子美好,兰膏又便宜,使我神游其中,仿佛经历了一百二十年。初二日,阴,微雨,天气很暖。因为同乡左芷铭的事情拜访潘经士(芷铭负责解送荆州钞关的工部饭银七百九十余两,书吏索要费用一千六百金)。到大兄处改方。未刻到云山别墅,赴润田的约会。这里是战乱后重建的,很有亭台楼阁的胜景。散席后到橘农处,给他的弟媳妇诊病。书商拿《三家文钞》来求售。所谓三家,是侯朝宗、汪钝庵、魏叔子;宋牧仲先生选编抄录,版本雕刻精美到了极点。我刚开始学习写文章时,就得到侯氏的《壮悔堂集》来读。汪、魏两家的文章只在选本中见过三四篇,今天才得以尽情阅读。先君子藏书很少。先世父积藏稍多,但没有什么特别精异的版本。我自从乡试考中以后,才暂时减轻了科举功课,可以尽力读书。癸未至戊子六年间,粗略读过《廿四史》、《资治通鉴》,以及《诗经》、《公羊》、《穀梁》、《尔雅注疏》、《段注说文解字》。伏案读书之余,想随意浏览,却苦于没有书可得。等到入仕以后,从庚寅到甲午,词曹没有公事,宾客应酬极少,很能读书;但家计过于窘迫,无力购买藏书,书架上只有几十部,不足以供我浏览。自从庚子年发生战乱,书价大幅下降,拿三四百金就可以买到价值千金的书,于是藏书突然增加了十几个书箱。三四年来陆续收藏,几乎超过三万卷。我开辟了三间绿静书屋,靠墙设置书架,环绕四周,浅色书帙、锦制书签与窗外槐树的影子相互掩映。经、史、子、集四部书大致都收藏齐备了。然而官事夹杂其中,宾客应酬又来扰乱,想求得半日安静坐在斋中都不可能,竟然没有空闲读书了。由此才知道古人说有福气才能读书,确实不是空话。写下这些话自我悔恨,也兼以勉励孩子们。夜里下雨。初三日,阴。吴少序(焕声)从苏州来。刘正卿来访,长谈。掌灯后,步行拜访镜湘,谈论文章,十分畅快。半夜又下雨。
初四日阴。竟日修史未出门。补撰彭南畇三世及易堂诸子传。明代讲学之风,国初犹有馀韵。近则风流阒寂,学术漓而世变亟矣。罗镜湘同年来夜谈,二鼓后乃去。镜湘早年治经,守西汉家法,论近日人师,极推王壬秋(闿运。湘潭人)、王俊卿(树枬。新城人)。壬老尝主讲尊经书院,蜀中高材皆出其门下。所撰《湘军志》,直摩龙门、兰台之垒,为千古不磨之作。俊老则镜湘乡举房师,文学桐城、诗学江西传人也。初五日晴。陆季良来谈。午前至北城,祝袁珏生太翁寿,吃面而行。至会馆奉安神位。归寓得常电,惊悉七弟于昨日病殁。心摧肝折,哀恸万分。痛自两亲早背,吾兄弟四人相依为命。弟齿最幼,乃早夭,甫三十三岁耳。平生文词极工,仅登一第。性情真率,无城府。体最壮健,无疾病。不意遽至于此!前月书来,纸尾两行尚有谐谑语,思之如在耳目前,乃成永诀,痛哉痛哉!吾上月梦坠上下齿各一。向来如此,至亲必有损伤,心甚恶之。半月来神魂颠倒不宁,若有所失,固疑其不祥也。七弟治经专习《春秋左氏传》。所著《春秋地理详考》,氏族、百官、谥法诸考,裒然成帙。《地理考积》廿馀卷,尤详尽精确。当索稿积俸刊之,慰亡弟于地下也。初六日晴。二世父生辰,至放生园助祭。写五弟信,笔墨皆泪痕矣。接苏州信,蒋少甫表兄七月中作古。余少育于外家,与表兄共笔研,中间或分或合,至十七岁而始离。接几联床,无殊昆季。长余一岁,以诸生老,伤已。初七日晴。在观音院成服,触绪皆成深痛。弟性嗜饮,特祀以大杯,余为满酌,泪落酒中,几成血点。亲友来吊者十馀人。薄暮归寓。得叔坤信,知其二十龄爱女阿传殇于汀州,何伤心之事相继而来耶?下齿之梦复应矣(〔眉〕乃殊知其不然。侄女固不足应梦也)。叔弟工愁善病,痛失掌珠,已憔悴不能支。若闻季弟之讣,不知更如何摧折。思之焦急,殆废眠食。初八日晴。去年春闱门人设席相招,余因事屡改其期,今日久有成约,不便再作纷更,乃易便服以赴之。主人六人(绍先、徐谦、范之杰、曲卓新、吴鼎金、廖振榘)。散后至龙树院凭眺。散步郊原,黄昏始还。挽七弟历历生前事,今朝都土心来。万不料兄弟六人,稚齿离群,先弱一个;悠悠身后名,于汝原成梦幻。待收拾春秋数种,礼堂写定,聊慰重泉。初九日明。吴少序来谈。午刻,大兄在广和相招。朗轩、锐生、镜湘、云依均在座。饭后同至公善堂登高。正在郊原散步,风雨忽至,疾驰而归。诣云依处,候吴质钦共商川边土司屯垦事宜,因雨爽约。晚饭后归。次韵濮青士年丈中秋对月是谁揩出镜光莹,云让寒芒星避明。倒摄山河三界影,平分儿女万家情。心飞碧落秋同阔,梦入今宵境始清。我与吴刚俱不寐,海天倚桂话长生。初十日晴。午前访少序、寿臣、祉铭,均有经手事件。刘子嘉前辈枉唁。申刻赴献廷便宜之约。期服廿一日不赴宴会。余近日颓沮过甚,精神恍惚,魂梦不安。每枯坐室中,即觉此身不知何在。友好咸劝余随意散荡,以澹愁怀。余自觉忧将伤人,亦思有以自遣也。接瑾叔弟本月初二日所发信,一字未及七弟之病,然则真以暴疾殒矣,又岂前电之传讹耶?大凡天下当列国割据时,人才愈多,计谋愈精。第一须数春秋,强者思逞,弱者图存,是何等手段!此下便数三国,魏才最多,吴次之,蜀只一忠武侯,便抵两国无数谋士。侯殁,蜀遂不支。再下东晋十六国,人才事业虽不及三国,然江表半壁,力能榰柱群雄,其中煞有精神本领,未可以清谈二字抹煞。若在太平无事时,士多以文章进身,资格得官,埋没英豪多矣。十一日晴。贾子咏两次见访,不值。折柬招饮于便宜,在座唯王孝玉。宾主三人畅谈而散。又至云山别墅,赴内阁校对诸君之请。从罗镜湘处借《张江陵全集》,灯下先检《行实》一卷读之,激顽起懦,奋然兴效法之思,虽至灯昏目眵,犹抚卷不忍释手。其《书牍》十六卷,最见担当一世驾驭群才手段,即寥寥数语,亦洞中机宜,杀活在手。嗟乎!纪纲日坠,名实乖舛,安得如江陵者一救时艰哉!十二日晴。一日客来不断。钱绍云自保定来。傍晚,诣放生园,为大嫂暖寿。中夜,西风大起,落叶有声,一灯相对,百感交集。复季文曾叔祖信,并更名咨稿。十三日晴。前室管夫人生辰拜供。至放生园祝大嫂寿。甫下车,得常电,余心跳手颤,急命宝惠翻出,乃叔坤弟初四日病殁凶耗也。余昏迷不知所措,良久乃痛哭。梦耶,真耶?天耶,人耶?悲惨至此,夫复何言!家人咸疑上次来电乃以六讹七,不应日期如此之同。亟发电询里寓,究竟是一是二?夜半即得回电云:德、巽同日殁。不能同日生,竟以同日死。
译初四日,阴。整天修史,没有出门。补写彭南畇三代以及易堂诸子的传记。明代讲学的风气,到了国初还留有余韵。近来这种风流已经寂静,学术日益衰落,世道的变乱也越来越急迫了。罗镜湘同年来夜谈,二更以后才离去。镜湘早年研究经学,遵守西汉经学家的法度,谈到近代学者时,极力推崇王壬秋(闿运,湘潭人)、王俊卿(树枬,新城人)。壬老曾主持尊经书院,四川中有才能的读书人都出自他的门下。他所撰的《湘军志》,直可与司马迁的龙门、班固的兰台相抗衡,是千古不朽的著作。俊老则是镜湘乡试时的房师,文章学习桐城派,诗歌学习江西诗派,是其传人。初五日,晴。陆季良来谈话。午前到北城,祝贺袁珏生太翁寿辰,吃了面就走。到会馆安置神位。回到寓所收到电报,震惊地得知七弟昨天病逝。心如摧裂,悲痛万分。痛想到父母早已离世,我们兄弟四人相依为命。弟弟年龄最小,却早早夭亡,才三十三岁而已。他一生文章辞藻极为工巧,只考中了一次科第。性情真率,没有城府。身体最为强健,也没有疾病。没想到突然竟到了这种地步!上个月来信时,信尾两行还有诙谐戏谑的话,想起来仿佛还在耳边眼前,如今竟成了永诀,痛苦啊,痛苦啊!我上个月梦见上下牙齿各掉了一颗。过去一向如此,至亲一定会有损伤,因此心里很厌恶这个梦。半个月来精神魂魄颠倒不安,仿佛有所失去,本来就怀疑是不祥的征兆。七弟研究经学,专门学习《春秋左氏传》。他所著《春秋地理详考》,以及氏族、百官、谥法等考证,汇集成了完整的书稿。《地理考积》有二十余卷,尤其详尽精确。应当索取他的稿本,用积存的俸禄刊刻出来,也好在地下安慰亡弟。初六日,晴。二世父生日,到放生园助祭。给五弟写信,笔墨上全是泪痕。收到苏州来信,得知蒋少甫表兄在七月中去世。我小时候曾寄养在外祖家,和表兄一同读书写字,中间有时分开、有时相聚,到十七岁才分离。几乎一直同床共被,没有什么不同于亲兄弟。他比我大一岁,却以诸生身份终老,令人悲伤。初七日,晴。在观音院穿上丧服,触景生情,无不成为深切的悲痛。弟弟性情嗜酒,特意用大杯祭奠他,我替他斟满酒,眼泪落入酒中,几乎成了血点。亲友前来吊唁的有十多人。傍晚回到寓所。收到叔坤的信,得知他二十岁的爱女阿传在汀州夭亡,这样令人伤心的事情为什么接连发生呢?梦见下牙掉落的预兆又应验了(眉批:其实很清楚知道这并不是那回事。侄女本来就不应当对应这个梦)。叔弟多愁多病,失去爱女,已经憔悴得难以支撑。如果再听到季弟的讣告,不知还会受到怎样的摧折。想到这些,焦急万分,几乎废寝忘食。初八日,晴。去年春闱时门人设席邀请我,我因为有事多次改期,今天既然早已订好约定,就不便再作纷〔原文截断〕 更改,于是换上便服前去。主人六人(绍先、徐谦、范之杰、曲卓新、吴鼎金、廖振榘)。散席后到龙树院凭栏远眺。又在郊外散步,黄昏时才回来。挽念七弟,生前的一桩桩事情历历在目,今天都〔原文疑有缺字〕心头涌来。万万没有料到我们兄弟六人,年幼时便离群,先失去了一个身体孱弱的。身后的悠悠声名,对你来说原本已经成了梦幻。等我收集整理《春秋》方面的几种书,写定在礼堂,只能聊以安慰你于九泉之下。初九日,晴。吴少序来谈话。午刻,大兄在广和招我。朗轩、锐生、镜湘、云依都在座。饭后一起到公善堂登高。正在郊外散步时,风雨突然到来,赶快跑回来。到云依处,等候吴质钦共同商议川边土司屯垦的事宜,因下雨而失约。晚饭后回来。次韵濮青士年丈中秋对月:是谁把镜子的光泽擦得这样明亮,云彩也让出寒光,使星星显得暗淡。倒映出山河和三界的影子,平分了千家万户儿女的情怀。心飞向碧落,秋天也同样辽阔;梦进入今夜,境界才开始清明。我和吴刚一样都没有睡着,倚着桂树面向海天长谈长生。初十日,晴。午前拜访少序、寿臣、祉铭,他们都有经手办理的事务。刘子嘉前辈屈尊前来吊唁。申刻赴献廷的便宴之约。因服丧二十一日,不能赴宴会。近来我精神颓丧得太厉害,神思恍惚,魂梦不安。每当枯坐室中,便觉得不知道自身在什么地方。朋友们都劝我随意出去散心,以排遣愁怀。我自己也觉得忧愁将要伤身,也在想办法自我排遣。收到瑾叔弟本月初二日寄来的信,一个字也没有提到七弟的病,那么他果真是突然发病去世了,难道先前电报所传的是讹误吗?大凡天下处在列国割据之时,人才越多,谋略越精。首先要经历若干个春秋,强者想着逞强,弱者谋求生存,那是何等的手段!往下数就是三国,魏国人才最多,吴国次之,蜀国只有一位忠武侯,却抵得上两国无数谋士。忠武侯去世后,蜀国便支撑不住了。再往下是东晋十六国,人才和事业虽比不上三国,然而凭借江表半壁江山,力量足以支撑群雄,其中实在很有精神和本领,不能用“清谈”二字一笔抹杀。若处在天下太平、没有战事的时候,士人多靠文章求取仕进,凭资格取得官职,埋没的英雄豪杰就太多了。十一日,晴。贾子咏两次来访,都没有遇到我。我写柬帖请他到便宜坊饮酒,在座的只有王孝玉。宾主三人畅谈后散去。又到云山别墅,接受内阁校对诸君的邀请。从罗镜湘那里借来《张江陵全集》,在灯下先查阅《行实》一卷,读后足以激发顽钝、振起懦弱,奋然生出想要效法他的念头;即使灯光昏暗、眼睛酸涩,仍抚着书卷舍不得放下。其中《书牍》十六卷,最能看出他一生担当大事、驾驭群才的手段;即使只有寥寥数语,也能洞察事情的机宜,生杀取舍都掌握在手。唉!纪纲日益坠坏,名分与实际互相乖离,哪里能够得到像张江陵这样的人来挽救时局的艰难呢!十二日,晴。一整天客人不断。钱绍云从保定来。傍晚到放生园,为大嫂暖寿。半夜,西风大起,落叶发出声响,独对一盏孤灯,百感交集。又回复季文曾叔祖的信,并修改更名咨稿。十三日,晴。为前室管夫人的生辰拜供。到放生园为大嫂祝寿。刚下车,收到电报,我心跳手颤,急忙命宝惠翻译出来,原来是叔坤弟于初四日病故的凶信。我昏乱不知所措,过了很久才痛哭起来。这是梦吗,是真的吗?是天意吗,是人为吗?悲惨到了这种地步,还能再说什么!家人都怀疑上次来的电报是把“六”误作“七”,不应当日期如此相同。急忙发电报询问里寓,究竟是一人还是两人?半夜就收到回电说:德、巽同日去世。不能同日出生,竟然同日死亡。
天下乃有此怪异惨酷之事!一日之中丧我同胞二人,虽以铁铸肠亦应寸断矣。夜间,肝疾大作,抽掣寒颤,半时乃平。十四日晴。悲郁不胜,病卧竟日。朗日和风,皆成恶境。亲友有知而来探者,命惠儿见之。电中云,六弟妇亦病危,倘再有不测,稚儿女三人作何依傍?焦急竟不能设想。余孱躯不克远行,拟命惠儿赴汀州料理扶柩接眷各事。润泽愿伴惠行,义侠可感,余以一拜谢之。十五日晴。借南邻关帝庙设六弟位哭奠。一旬之中再为此举,伤哉!痛哉!电致漳州李仲平观察,托其专差赴汀料理后事,安慰家人。又请云依占六壬课,据云汀寓皆平安无恙。许篆卿丈、陶兰泉来,久谈。二十日晴。至永清县为朱氏成主。长君祐三(槐之。己卯孝廉)、次君九丹(楹之。乙酉辛卯副榜,甲子孝廉)遣丁来迓。与钱干臣侍御偕行,侍御往祀土神者也。黎明附火车至郎坊,九点钟易肩舆而行,三十里过韩村午尖,又三十里抵县,时正申初。以其南宅为公馆,仪从之盛,供张之富,虽皇华出使,无以过之。知客为赐履臣吏部(恩。壬年同年)、鲍幼卿大令(霸州知州)、王小云孝廉(武清人。其尊人庚戌会榜,与伯方族伯同年)。少憩,易素服至朱宅行吊。因事至武清腰折髀消半日程,肩舆起侧不成行。拦头峭岸风尤厉,没踝干沙草不生。邑小独存民气朴,官贫难免吏才轻。度居设县非无意,正取离明向帝京(纬度直京师正南)。二十一日晴。午后仪从导出南门至茔前点主,观者如堵墙。成礼而归。晚,与祐三畅谈。朱氏丧礼穷极铺张,白布费至千匹,客席开至一千七百桌,他物称是,所费不下万金云。二十二日晴。三点半钟即起,因肩舆过于劳顿,改用双套车。月色皎然,郊行殊适。天明仍尖韩村,十点钟至郎坊附早车而归。廿三日晴。向恒裕举债三百元,遣宝惠赴汀州。买《金元明八大家文》(遗山、牧庵、草庵、道园、景濂、阳明、荆川、震川)。上高李迈堂(祖陶)所编。观震川文,去取不甚惬余意。然唐宋八家以外,此实文章渊海也。又,《国朝文正续录》,亦李氏所编。正编四十八家,有批点;续录无之。所选惜抱文,亦遗佳篇甚夥。人之所见不同盖如此!廿四日晴。得长汀县左德斋大令电,六弟妇许恭人以十五日戌刻身殉,可悲可敬!然遗孤三人,长者十四龄,稚者犹在襁褓,内外无主,茕茕者将何所依!思之心胆俱碎。旬日之间连值三丧,门祚之衰,一至于此!汀局急待人往,而张寿不回,宝惠不能成行,焦急万状。连日忧伤煎迫,所处殆非人境。友好见余者皆骇其瘦损,群相切譬宽慰。唯余将何以自宽乎?又接常州信,知七弟实患发疹,为庸医陆稼轩所误,邪热内陷而殁。吾恨不手刃之!廿五日晴。得三兄上海电,询赴闽行否。即复一电。张寿自景州疾驰而归,遂定明日动身。至放生园诊大兄病。合写汀漳龙道、汀州府(张叙墀前辈。星炳)、长汀县三信,托其照料一切。廿六日晴。黎明宝惠偕润泽起身,由津航海至沪,由沪航海至汕头,易民船历广东、潮州至石下坝,再易肩舆过岭至峰市,有汀州分局,水路逆行,滩石纵横,行程过于迂滞,仍须遵陆而行,历上杭以达汀郡。道路之难如此!午刻至广和赴顾亚蘧之约。坐有姚石荃观察锡光,镇江人,通达才也。聆其言论,颇明正。接缪筱珊丈信,并所著《艺风文集》,略翻一过,多考订实事之文。考得元顺帝子昭宗年号宣光,甚为创获。廿七日晴,天气颇暖。张劭予丈来,久谈。至小学堂出季课题目。祝董五太太寿,午面后诣大兄。在云依处见玻璃印黄山谷墨迹手札一通,二百三十馀字,乃青士先生所藏,抽锋运颖之法,一一显露纸上,真奇宝也。假归临之。连日看《张江陵书牍》十六卷毕,作书后一篇。一日接次寅三信。廿八日晴。答拜数客。访许篆丈。申刻赴花农前辈之约。作马石蘅翁家传赞一首,曲折以取远神,略近归太仆,连日玩诵归文之效也。廿九日晴。翰林院值日。七点半钟登车,至景运门内朝房犹坐候一时许,事始下。至顺天府署,践爱苍京兆之约。与子封、仲弢、亦元三君作竟日谈。上灯后驰出宣武门。连接次寅三书、叔伦三兄一书、宝惠一禀。十月初一日晴。自晨至夜客来不绝,舌敝神疲,公私各事俱废。先贤谓,见客说话亦是学问。然对无谓人说无谓话,废时失业则有之,未见其有益也。门人廖子方问看《宋元学
译天下竟有这样怪异惨酷的事情!一天之内失去我的两个同胞兄弟,即使肠子是铁铸的,也应当寸寸断裂了。夜里肝病大作,抽搐、寒战,过了半个时辰才平息。十四日,晴。悲伤郁结,无法承受,整天卧病。明亮的阳光、和煦的春风,全都成了令人厌恶的环境。有亲友知道后前来探望,我便命惠儿接见他们。电报说,六弟的妻子也病危,倘若再有不测,三个幼小的儿女将依靠谁?焦急得简直无法想象。我这副孱弱的身体不能远行,打算命惠儿前往汀州,料理扶柩、接送家眷等各项事务。润泽愿意陪同惠儿前往,他的义气侠情令人感动,我向他行一拜表示感谢。十五日,晴。借南邻关帝庙安置六弟的灵位,哭泣祭奠。十天之内再次办理这样的事,令人悲伤!令人痛苦!发电报给漳州李仲平观察,托他派专差前往汀州料理后事,安慰家人。又请云依占六壬课,据说汀州寓所一切平安,没有灾祸。许篆卿丈、陶兰泉来访,长时间交谈。二十日,天气晴朗。前往永清县,为朱氏举行成主仪式。长子祐三(字槐之,己卯孝廉),次子九丹(字楹之。乙酉辛卯副榜,甲子孝廉)派仆人前来迎接。与钱干臣侍御同行,侍御是去祭祀土神的。黎明乘火车到郎坊,九点钟换乘肩舆前行,走三十里,在韩村午餐;又走三十里到达县城,时间正是申初。把朱氏南宅作为公馆,仪仗随从的盛大、供帐陈设的丰厚,即使皇华出使,也没有超过它的。负责接待的是赐履臣吏部(恩,壬年同年)、鲍幼卿大令(霸州知州)、王小云孝廉(武清人;他的父亲是庚戌会榜,与伯方族伯同年)。稍作休息,换上素服到朱宅吊丧。因事前往武清,路途崎岖,半天的行程便使大腿消瘦,肩舆一抬起就歪斜,无法前进。拦头一带山岸陡峭,风尤其猛烈,干沙没过脚踝,草木不能生长。县邑虽小,独有民风朴实;官府贫弱,也难免吏员才干低下。推测这里设置县治并非没有道理,正是取离明之方位,面向帝京(纬度正对京师以南)。二十一日,晴。午后由仪仗引导出南门,到墓地前点主,围观的人多得像堵墙。礼成后返回。晚上与祐三畅谈。朱氏的丧礼极尽铺张,白布耗费达一千匹,宴席开到一千七百桌,其他物品也相称,据说花费不下万金。二十二日,晴。三点半就起床,因为肩舆过于劳顿,改用双套车。月色明亮,郊外行路非常舒适。天亮时仍在韩村用早点,十点钟到郎坊,搭早班车回去。二十三日,晴。向恒裕借债三百元,派宝惠前往汀州。购买《金元明八大家文》(遗山、牧庵、草庵、道园、景濂、阳明、荆川、震川),由上高李迈堂(祖陶)编纂。看震川的文章,取舍不很合我的心意。然而除唐宋八大家以外,这确实是文章的渊海。又有《国朝文正续录》,也是李氏编纂的。正编选四十八家,有批点;续录没有。所选惜抱的文章,也遗漏了很多佳作。人的见解不同,大概就是这样!二十四日,晴。收到长汀县左德斋大令的电报,得知六弟的妻子许恭人于十五日戌刻以身殉夫,可悲而又可敬!然而留下三个孤儿,年长的十四岁,年幼的还在襁褓之中,内外都没有主持的人,孤苦伶仃的他们将依靠谁呢!想到这些,心胆俱碎。十天之内接连遭遇三场丧事,家门福运衰败,竟到了这种地步!汀州那边急等有人前往,而张寿没有回来,宝惠又不能成行,我焦急万分。连日忧伤煎熬,所处的境况几乎不是人所能忍受的。朋友们见到我,都惊骇于我的消瘦憔悴,纷纷设法劝解安慰。只是我又将用什么来宽慰自己呢?又接到常州的信,得知七弟其实是患发疹,被庸医陆稼轩误治,邪热内陷而死。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二十五日,晴。收到三兄从上海发来的电报,询问是否要赴福建。立即回了一封电报。张寿从景州快马赶回,于是决定明天出发。到放生园为大兄诊病。合写汀漳龙道、汀州府(张叙墀前辈,星炳)、长汀县三封信,托他们照料一切事务。二十六日,晴。黎明,宝惠和润泽出发,从天津乘船渡海到上海,再从上海乘船渡海到汕头,换乘民船经过广东、潮州到石下坝,再换肩舆翻山到峰市,那里设有汀州分局。水路逆流而行,滩石纵横,行程过于迂回迟缓,仍须改走陆路,经过上杭到达汀郡。道路的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午刻到广和赴顾亚蘧之约。在座有姚石荃观察锡光,是镇江人,通达而有才干。听他的言论,很是明正。收到缪筱珊丈的信及他所著的《艺风文集》,略读一遍,多是考订实事的文章。考证出元顺帝的儿子昭宗年号为宣光,这是很大的新发现。二十七日,晴,天气很暖。张劭予丈来访,长时间交谈。到小学堂出季考题目。为董五太太祝寿,午饭后到大兄那里。在云依处看到一通玻璃印制的黄山谷墨迹手札,共二百三十多个字,是青士先生收藏的。运笔提锋、使锋用笔的方法,一一显露在纸上,真是奇宝。借回去临摹。连日看完《张江陵书牍》十六卷,写了一篇书后。一日之内收到次寅三封信。二十八日,晴。回拜几位客人。拜访许篆丈。申刻赴花农前辈之约。写马石蘅翁家传赞一首,写得曲折以取得深远的神韵,略近于归太仆;这是连日玩味诵读归文所产生的效果。二十九日,晴。在翰林院值日。七点半乘车,到景运门内的朝房还坐着等候了一个多时辰,事情才下达。到顺天府署,履行爱苍京兆的约会。与子封、仲弢、亦元三位君子谈了一整天。掌灯后奔驰出宣武门。接连收到次寅三封信、叔伦三兄一封信、宝惠一封禀文。十月初一日,晴。从早到晚客人不断,说得口舌困乏、精神疲惫,公私各项事情全都荒废了。先贤说,接见客人、与人谈话也是一种学问。可是对无聊的人说无聊的话,白白耗费时间、耽误事业,却没有看出有什么益处。
案》,余告以看此书有数益:两朝五百年学派了如指掌,一也;作宋元两史名臣名儒列传读,可以推究一代治乱得失之迹,二也;练达才识,可以经世,三也;嘉言懿行,可师可法,四也。至于倾群经之沥液,穷义理之旨归,则又《学案》专门之益,不待言者。余于本朝诸儒最服膺顾亭林、黄梨洲、全谢山三先生,将终身奉为绳尺。而《学案》一书,梨洲创之于前,谢山修之于后,三四年来虽未能伏案专治,实时时反复用功。(原稿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澄斋日记光绪卅一年乙巳乙巳年正月初一日晴。澄斋主人年四十三岁,采涧夫人三十二岁,侍妾王氏二十八岁;长儿宝惠二十一岁,儿妇曹氏二十一岁,次儿宝襄十一岁,三儿宝纶、四儿宝仪同九岁,五儿宝振二岁;长女阿娴十七岁,二女阿丙十岁,三女恩八岁,四女南七岁,五女全六岁,六女美六岁,七女辛五岁,八女林四岁,九女小九二岁。合家和气致祥,乎安欢乐。佘因感冒初愈,尚觉畏寒,未能入贺正旦,请翁弢夫前辈代侍太和殿班。戌刻岁朝立春,以春卷荐先人。傍晚,放生园来追,为蘋侄女诊病,肝气胀痛,以小柴胡汤加味治之,应手而安。余自入秋以来,为亲友看病三十馀,往往有棘手证,揣理审情,精心师古,无不应手立愈,甚至不烦再诊,益信古法之精,特未可粗心浮气耳。因于每日灯下专意研究古医书,以期实有所得。夜,风狂如虎。宝惠往汀州移叔坤亡弟夫妇灵柩,由瑞金循赣江取道九江、镇江,于去腊廿三日安抵里门度岁。其幼儿幼女则由门人张润泽分道由汕头遵海而行,于去腊朔日抵里。润泽先归,留两孩待宝惠。此事办理甚妥。惠儿初次远出,肩此重任,幸无陨越,余心颇慰。而润泽师门谊切,独任其劳,犯险茹艰,安全报命,义侠尤可感可敬也。初二日晴,风。大兄出拜年。笏兄、篆丈俱来久谈。饭后诣笏贺年。入内见嫂。又至放生园改方,其病已若失矣。灯下排城外拜年单毕。初三日晴,大风。遣宽侄拜城外年。午刻诣弢手谈。其二令嫒猝患血闭,甚危险。余入诊,以药力不能速达,先用针砭法开之,然后开一调和气血方。傍晚,归寓,落神影,再往晚酌。初四日晴,五日不风,在家闷坐而已。初五日晴。得宝惠九江、南昌所发两信。饭后入西城拜年,祝黄慎丈生日。晚,赴沈爱苍京兆之约。壬辰消寒局,辞之。初六日晴,无风。午后游厂,买戴文节画扇,超秀绝尘,自是能品。又买瓷器数种。饥甚,在信远斋便餐。访杨菊村夜谈,以酒肴相款。菊村推余甚至,以节钺见许。余深愧其言。初七日晴。访笏斋,午饭,同游厂。买医书数种,颇为世间罕遘之本。此事千变万化,非可执一而沦,直当广参博证,务极精详,庶几临证略有把握耳。又买零种书数本。凡丛书之不全者,其中得一二种作单本收藏,最可爱,往往有至精者。吾辈流连厂中,最宜于此着眼。破摊中能获奇珍,有时惊喜忘寝食。此新年乐趣也。若大部通行之书,平日自可购渚肆中耳。夜,早眠。初八日子正起,丑正至坛外帐棚,与同事齐班(达茀一学士、贵寿鋆撰文、翁弢夫侍读),先诣坛下恭候。寅正上祈谷于天坛,臣等在自下数上第二层侍班(上拜位在第三层)。中祀昊天上帝,奉三祖五宗配,礼行三献,乐奏九章。礼成,东方微明(侍班凡七刻,为时最久),退至帐棚,俟车驾启行,乃登车。连日大风甚寒,独今夜风平气暖,碧宇清澈,知昊苍之佑我皇者至矣。归寓解衣酣寝,至午乃起。未刻赴赵芝珊同年寓中之约。半席先行,至湖广馆,赴周少朴、袁季九消寒局。初九日晴。与菊村通谱。菊长于予一岁,其人伉爽有奇气,可交也。予性坦率,择友亦取质直一路,虽气质略粗,无害也,异曰可与共事。深畏深文厚貌及圆滑人,此种人最不足恃,急则相弃,甚且卖我矣。午后入西城拜年,祝同乡史康侯比部太夫人寿。出城赴苏济帆寓中之约。初十日晴。午刻至江苏馆,赴花农前辈之约。散后又赴孙孟延手谈局。在德古斋买旧拓鄂辉堂苏帖四册,乃康熙时吴冢宰一蜚镌本,纸墨古雅,模勒精良,韵味盎然涌现纸上,真坡书上品也。较明拓晚香堂有过之无不及,得之狂喜,把玩几忘寝食。予尝论人之嗜好固不可太过,然亦不宜全无嗜好。嗜好过,则足以累心,因牵缠而生魔障,其甚者,小则倾家荡产,大则坠节败名;若全无嗜好,则无情,万事落莫,生意索然,小而为鄙人,大且为忍人矣。然以嗜好论,却又有别。贪财好色嗜赌,则万不可有。(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译门人廖子方问我读《宋元学案》的好处。我告诉他,读这部书有几项好处:两朝五百年的学派源流一目了然,这是第一;把它当作《宋史》《元史》中名臣名儒的列传来读,可以推究一代治乱得失的踪迹,这是第二;能够练达才识,用于经世治事,这是第三;其中的嘉言懿行可以作为师法,这是第四。至于吸取群经的精华,穷究义理的归宿,那又是《学案》这部专书特有的好处,不必再说。我对本朝诸儒最为敬服的是顾亭林、黄梨洲、全谢山三位先生,将终身奉为准绳。而《学案》一书,梨洲在前创立,谢山在后修订;近三四年来,虽未能专心伏案研治,实际上时时反复用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两〕 (原稿以下失记。整理者逐一作此注。) 澄斋日记。光绪三十一年乙巳。乙巳年正月初一日,晴。澄斋主人四十三岁,采涧夫人三十二岁,侍妾王氏二十八岁;长子宝惠二十一岁,儿媳曹氏二十一岁,次子宝襄十一岁,三子宝纶、四子宝仪都九岁,五子宝振二岁;长女阿娴十七岁,二女阿丙十岁,三女恩八岁,四女南七岁,五女全六岁,六女美六岁,七女辛五岁,八女林四岁,九女小九二岁。全家和气,招致祥瑞,平安欢乐。我因感冒刚刚痊愈,仍觉得怕冷,不能入宫庆贺元旦,请翁弢夫前辈代替我参加太和殿的朝班。戌刻正值岁朝立春,用春卷祭献先人。傍晚,放生园来人请我为蘋侄女诊病,她是肝气胀痛,用小柴胡汤加味治疗,药一服便安。自从入秋以来,我为亲友看病三十多人,往往遇到棘手的病证;推究病理、审察病情,精心效法古法,没有不随手治愈的,甚至不用再次诊治,更加相信古法精妙,只是不能粗心浮躁罢了。因此每天在灯下专心研究古代医书,希望确实有所心得。夜里,狂风像老虎一样猛烈。宝惠前往汀州,迁运叔坤亡弟夫妇的灵柩,由瑞金沿赣江取道九江、镇江,于去年腊月二十三日平安抵达家门过年。他们的幼儿、幼女则由门人张润泽分路从汕头沿海路行进,于去年腊月初一到达家乡。润泽先回家,留下两个孩子等候宝惠。这件事办理得很妥当。惠儿第一次远行,就承担了这样重大的责任,幸好没有出差错,我心里很感到安慰。而且润泽与师门情谊深厚,独自承担这份劳苦,冒险忍受艰难,平安回来复命,他的义侠尤其令人感动和敬佩。初二日,晴,有风。大兄出来拜年。笏兄、篆丈都来长谈。饭后到笏兄处拜年。进内室见嫂嫂。又到放生园修改药方,他的病已经像完全消失了一样。灯下整理完城外的拜年名单。初三日,晴,大风。派宽侄到城外拜年。午刻到弢兄处谈话。他的两个女儿突然患血闭,病情很危险。我进去诊治,因为药力不能迅速到达,先用针砭法使其疏通,然后开了一剂调和气血的方子。傍晚回到寓所,精神已经松弛下来,又前往晚酌。初四日,晴;初五日,没有风,只是在家闷坐而已。初五日,晴。收到宝惠从九江、南昌寄来的两封信。饭后到西城拜年,为黄慎丈祝寿。晚上赴沈爱苍京兆之约。壬辰消寒会,推辞不去。初六日,晴,无风。午后游厂,买了一把戴文节的画扇,超逸秀美、不同凡俗,自然属于上品。又买了几种瓷器。饿得厉害,在信远斋便饭。拜访杨菊村,夜间交谈,他用酒菜款待我。菊村对我推许得太过,竟以节钺相许。我深感惭愧。初七日,晴。拜访笏斋,吃午饭,一同游厂。买了几种医书,都是世间很少遇到的版本。医学这件事千变万化,不能执守一种说法而陷入偏执,应当广泛参照、博采证据,务求极其精细详尽,这样临证时才或许稍有把握。又买了几本零散的书。凡是丛书不全的,其中得到一两种,作为单本收藏,最为可爱,往往还有非常精美的版本。我们这些人在书厂流连,最应该注意这一点。在破旧摊子中能够获得奇珍,有时高兴得忘了睡觉吃饭。这就是新年的乐趣。至于大部头的通行书,平日自然可以在各书肆购买。夜里早早睡觉。初八日子正起床,丑正到坛外帐棚,与同事一同列班(达茀一学士、贵寿鋆撰文、翁弢夫侍读),先到坛下恭敬等候。寅正举行天坛祈谷礼,我等在自下而上数第二层侍班(皇帝的拜位在第三层)。祭祀昊天上帝,以三祖五宗配享,礼仪行三献礼,乐曲演奏九章。礼成时东方已经微明(侍班共七刻钟,时间最长),退到帐棚,等候车驾启程,才登车。连日大风,天气非常寒冷,唯独今夜风平气暖,碧空清澈,可知上天保佑我皇帝已经到了极点。回寓所脱衣酣睡,到午时才起床。未刻赴赵芝珊同年的寓所之约。席间先行离开,前往湖广馆,参加周少朴、袁季九的消寒会。初九日,晴。与菊村通家谱。菊村比我大一岁,此人刚直爽朗而有奇气,可以结交。他性情坦率,选择朋友也取质朴正直这一类人,即使气质略显粗率,也没有妨碍,将来可以共同办事。我深深害怕文饰过甚、外表厚重以及圆滑的人,这种人最靠不住,紧急时会抛弃你,甚至还会出卖我。午后到西城拜年,为同乡史康侯比部的太夫人祝寿。出城赴苏济帆寓所之约。初十日,晴。午刻到江苏馆,赴花农前辈之约。散席后又赴孙孟延的手谈局。在德古斋购买旧 拓《鄂辉堂苏帖》四册,是康熙时吴冢宰一蜚镌刻的版本,纸墨古雅,摹刻精良,韵味充盈地显现在纸上,真是苏东坡书法中的上品。比明拓《晚香堂》有过之而无不及,得到它后狂喜,拿在手中玩赏,几乎忘了睡觉吃饭。我曾说人的嗜好固然不能太过,但也不应当完全没有嗜好。嗜好过分,就足以牵累心神,因纠缠而产生魔障,严重的,小则倾家荡产,大则失节败名;如果完全没有嗜好,就会无情无趣,万事冷落,生气索然,小则成为鄙陋之人,大则成为残忍之人。然而说到嗜好,又有区别。贪财、好色、嗜赌,则绝对不能有。(以下失记。整理者逐一作此注。)
乙巳年三月初一日晴。清明节。晨起至放生园看病。上月廿九日二侄女肾经沉寒,挟气海之气上奔,号痛欲死,冷汗痰涌,昏不知人。余诊其两尺,沉细摇曳,有似鱼游。此阳绝之征,危笃已极。乃用川附片一两,茯苓一两,干姜、蜀椒各三钱以救之。服药后居然大定。次日再诊,尺脉已静,但微细耳。肾气仍有时而上,因本真武汤加味镇之。今日再诊,竟转危为安,不致再生他变矣。亲友闻此重剂,无不骇然。因思上月初叔坤弟幼子汀官患疹出不透,气促神昏,面现青白,泄泻青水,颇有疑为寒疹者。余力断为热极,用羚羊角钱半,清热达表,居然头面遍身透发,神识顿清,不三日而全愈。亡弟妇只此遗孤,当其病剧,余忧烦焦急,五内如焚。儿女十五人,屡患剧症,余皆能自持,从未如此次之动心者。幸赖天地、祖宗及亡弟默佑,得以安全。至今思之犹悸。一月之中,一热一寒,皆以重剂挽救,学医数年,不为无益也。午刻至广和,赴陶兰泉之约。酉刻采涧率成儿自天津归。初二日晴,大风。午刻至放生园看病。未刻至汪笙叔年丈处,为其孙男女开学取吉兆也。至张季端同年处为其夫人看病。至云山别墅,赴何润夫、冯润田两局,傍晚归。乙酉同年湖广馆月团,润雅舍中翰约同兴堂,均辞之。别墅杏花、梨花十馀株皆盛开,惜风狂如虎,蒙气弥天,名花不免减色耳。诸君拇战甚豪,余独对花惆怅,若不胜情。初三日晴。上巳。刘子嘉前辈、蓝子方(名光第。蜀之重庆人。其胞兄子彦,名光策,去冬曾以所著《春秋公法发明》求序于余)、萧承酂(湘)相继来谈。午刻赴朱少伯之约。朱穗庄吹笛,陆叔久调胡琴,余歌以应之,颇解烦郁。申刻在江苏馆,与笏斋同作主人,覆壬辰诸君之局。散后为孙孟延牵率而去作手谈,夜深始归。彻夜不能寐。胡筠楣丈召饮,辞。初四日晴。辰刻入景运门,皇太后升乾清宫。德国使臣穆默偕亲王福留礼伯觐见。该国文武各员及医邮差各小宫咸随见,共三十六人。福登宝座致词,进呈国主御容。起居注官补褂序立于宫内北上东面(恩露芝、周容阶二学士,文焕章撰文)。使臣等复至西暖阁觐见皇帝陛下,起居注官即退。臣敬惟讲官不应侍太后班,此举非礼也。出城答拜王叔康(晋观),未值(浙江运粮知府)。至放生园诊脉。陈子碾昨诊二侄女,断为虫患,殊有见地。以《金匮》附方九痛丸治之。归寓倦甚,目不能抬,就枕略眠。适于氏何表妹来就诊。八年痼疾,经余一药而起,医治两月,将复元矣。晚间,大兄设小酒肴,为胡锐生太守饯行,余往陪,倦极早归。初五日晴。半日会客、写字。午后至韩樾堂署正处看病,沈丈子封为介绍其中表兄也。又为季端夫人诊脉改方。至嵩云草堂赴李木斋、欧阳煦庵同年月团局。酉刻赴笏斋局,自制肴馔极精。大风在云山别墅看桃花漠漠云容重,迟迟酒盏寒。不知何事感,只觉遣愁难。病眼慵开镜(余患目疾近半月),怜花静倚栏。枝头春尚浅,幸可耐摧残。初六日晴,大风。祖考中丞公忌日,在放生园拜供。刘益斋前辈江苏馆招饮乙酉同人,龙树寺公请沈爱苍廉访、袁季九太守,均不往。写应酬字数件。初七日晴。一日在家整齐书室为静坐计。自去冬至今,会无谓之客,赴无谓之局,终日征逐,身心俱疲,求六时静坐看书而不可得,以致胸怀扰攘,往往夜不能寐。十馀年所用心性工夫几全数放倒,若不亟自收拾,将为小人之归矣。自二月以来,蓝侄女首患痧疹,汀侄继之,辛女、全女、林女、美女、九女、爱宝,以次递及,一孩甫愈,一孩复病,心绪无一日宁。幸余认定全是肺胃风热,以银花、连翘、桑叶、菊花、黄芩、黄连、栀子、大黄、知母、麦冬、石膏、蝉退、僵蚕、浮萍、竹叶、滑石、车前等药,颠倒而进退之。以次热退身安,不数日而复元。吾乡医家创为疹不可遏之说,禁用凉药,唯以升发卒散为治,患此者十损七八,于是病家咸目为险症。若用余治法,何至濒于危殆耶?拟以此意函致南中,或可保全性命不少。申刻至宗显堂,赴杨子嘉之约。以《史记菁华录》授铭侄,每晚讲解,令其熟读,将此四十馀篇牢着心中,作为根柢,异日作文,当有大得力处。送胡锐生同年出守河南不踏东华路,挥鞭指汴城。山形随地转,风势挟沙行。竭泽鱼游窄,驱丛雀去轻(近年地方官浮捐苛细,谳狱失平,民皆入天主教以自卫)。时危需吏治,报最属儒生。初八日晴。张景韩来谈。午刻至便宜坊,赴锐生之约,杯酒话别。未刻赴孙孟延局。
译乙巳年三月初一日,晴。清明节。早晨起床后到放生园看病。上月二十九日,二侄女肾经沉寒,夹带气海之气向上奔逆,疼痛呼号,像要死去一样,冷汗直出,痰涎涌出,昏迷不省人事。我诊察她两尺脉,沉细而摇曳,像鱼游动一般。这是阳气将绝的征象,病势危重到了极点。于是用川附片一两、茯苓一两、干姜和蜀椒各三钱来救治。服药后竟然大为安定。第二天再诊,尺脉已经安静,只是略微细弱。肾气仍然有时上冲,因此在真武汤基础上加味镇摄。今天再次诊治,竟然转危为安,不会再发生其他变故了。亲友听说用了这样的重剂,没有不惊骇的。因而想到上月初,叔坤弟的幼子汀官患疹,疹子不能透发,气促神昏,面色青白,泻下青色水样便,很有可能是寒疹。我坚决判断为热极,用羚羊角一钱半清热透达肌表,竟然头面和全身都透发出来,神志顿时清醒,不到三天便完全痊愈。亡弟的妻子只有这一个遗孤,他病重时,我忧愁焦急,五内如焚。我的十五个儿女曾多次患严重的病,我都能自我控制情绪,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动心。幸亏依靠天地、祖宗以及亡弟在冥冥中的默默保佑,才得以平安。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仍然心有余悸。一个月之中,一例热证、一例寒证,都用重剂挽救;学医数年,也不能说没有益处。午刻到广和,赴陶兰泉之约。酉刻,采涧带着成儿从天津回来。初二日,晴,大风。午刻到放生园看病。未刻到汪笙叔年丈处,为他的孙子孙女入学择取吉兆。到张季端同年处为他的夫人看病。到云山别墅,赴何润夫、冯润田的两个酒局,傍晚回来。乙酉同年湖广馆月团、润雅舍中翰约同兴堂的聚会,都推辞了。别墅中的十多株杏花、梨花都盛开了,可惜狂风像老虎一样猛烈,浑浊的天气布满天空,名花也不免失色。诸位君子猜拳行令很豪爽,只有我独对花朵惆怅,仿佛感情难以自持。初三日,晴。上巳节。刘子嘉前辈、蓝子方(名光第,四川重庆人;他的胞兄子彦,名光策,去年冬天曾拿所著《春秋公法发明》请我作序)、萧承酂(湘)相继来谈。午刻赴朱少伯之约。朱穗庄吹笛,陆叔久奏胡琴,我唱歌应和,颇能排解烦闷忧郁。申刻在江苏馆,与笏斋一同作东道主,重开壬辰诸君的酒局。散席后被孙孟延拉去下棋,深夜才回来。整夜不能入睡。胡筠楣丈请我饮酒,推辞了。初四日,晴。辰刻进入景运门,皇太后升临乾清宫。德国使臣穆默偕同亲王福留礼伯觐见。该国文武各员以及医生、邮差等各小官也随同入见,共三十六人。福留礼伯登上宝座致辞,进呈德国国主的御容画像。起居注官穿补服,在宫内面向北、东向排列站立(恩露芝、周容阶二位学士,文焕章撰文)。使臣等又到西暖阁觐见皇帝陛下,起居注官随即退下。我恭敬地认为,讲官不应当侍奉太后的朝班,这一举动不合礼制。出城回拜王叔康(晋观),没有遇到他(他是浙江运粮知府)。到放生园诊脉。陈子碾昨天诊过二侄女,断定是虫病,很有见地。用《金匮》附方九痛丸治疗。回寓所后疲倦至极,眼睛都抬不起来,靠着枕头略睡片刻。恰好于氏何表妹前来就诊。她患了八年的顽固疾病,服我的一剂药就开始好转,治疗两个月,将要恢复元气。晚上,大兄备了简单酒菜,为胡锐生太守饯行,我前去陪饮,疲倦至极,早早回来。初五日,半天接待客人、写字。午后到韩樾堂署正处看病,沈丈子封是介绍他的中表兄来求诊的。又为季端的夫人诊脉、修改药方。到嵩云草堂,参加李木斋、欧阳煦庵的同年月团会。酉刻赴笏斋的酒局,他亲自制作的菜肴极其精美。大风中在云山别墅看桃花,暮云沉重,酒杯迟迟未举而已觉寒冷。不知因什么而感伤,只觉得排遣愁绪很难。病眼懒得对镜睁开(我患眼病近半月),怜惜花朵,静静倚着栏杆。枝头的春意还浅,幸好还经得起摧残。初六日,晴,大风。祖考中丞公的忌日,在放生园拜祭供奉。刘益斋前辈在江苏馆请乙酉同年饮酒,龙树寺公请沈爱苍廉访、袁季九太守,都没有去。写了几件应酬用的字。初七日,晴。一整天在家整理书房,为静坐作准备。自去年冬天以来,接见无谓的客人,参加无谓的酒局,整天奔走应酬,身心都疲惫不堪,想要每天六个时辰静坐读书却不可得,以至于胸中纷扰不安,常常夜不能寐。十多年所用心性修养的功夫几乎全被荒废了,如果不赶快自我收拾,将会归入小人一流。自二月以来,蓝侄女首先患痧疹,汀侄接着患病,辛女、全女、林女、美女、九女、爱宝依次患上,一个孩子刚痊愈,另一个孩子又生病,心情没有一天安宁。幸亏我认定全都是肺胃风热,用银花、连翘、桑叶、菊花、黄芩、黄连、栀子、大黄、知母、麦冬、石膏、蝉蜕、僵蚕、浮萍、竹叶、滑石、车前等药,随着病情错综加减进退使用。病情依次退热、身体安定,不到几天就恢复了健康。我乡里的医生创立“疹病不可遏制”的说法,禁止使用寒凉药,只用升发、迅速疏散的方法治疗,患这种病的人十个中有七八个死亡,于是病家都把它视为险症。如果采用我的治疗方法,怎么会到了濒临危险的地步呢?打算把这个意思写信告诉南方,也许能够保全不少人的性命。申刻到宗显堂,赴杨子嘉之约。把《史记菁华录》交给铭侄,每晚为他讲解,让他熟读,把这四十多篇牢牢记在心里,作为根基,将来作文时一定会大有助益。送胡锐生同年出任河南守令,不走东华门的道路,挥鞭指向汴城。山势随着地形转折,风势夹带着沙土前行。湖泽干涸,鱼游的地方狭窄;丛林被驱赶,雀鸟轻轻飞离(近些年来地方官浮收捐税、苛细扰民,审理案件又失于公平,百姓都加入天主教来保护自己)。时局危急,需要整顿吏治;政绩考核优异,终究要靠儒生。初八日,晴。张景韩来谈。午刻到便宜坊,赴锐生之约,饮酒话别。未刻赴孙孟延的酒局。
申刻至广和居,赴云依、亚蘧约,为锐生设饯。归至间壁为张荫之夫人诊病。看新出《轰天雷》小说十二回毕。专记常熟编修沈鹏就婚费氏上疏下狱事。书中所载之人虽皆支离其姓名,然指斥无含蓄,全非寓言文体,与古人所谓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之旨,去之何啻万里!著书本难,即小说亦岂易言哉!近人所出小说,无一足观者。初九日晴。半日检点亲友书札,一年所得不下四五百函,朋友之相爱至矣。余则懒于作答,不过十酬三四而已。未刻至万福居,赴一市侩之约,略坐即行。至季端处为其夫人复诊,复至福州馆赴张珍午前辈之约。感事青灯风雨黯春宵,碧血孤魂不可招。高寝劫灰霾王气(圣祖景陵隆恩门隆恩殿二月二十日被焚,配殿、松树均尽),平城丰草牧天骄(日本占我奉天)。局翻黑白迷陈迹(戊戌、庚子以后,两番变政,渐废祖制),梦入东南起暮潮(东南新学盛行,创为邪说,无复忌惮,学界之忧。实国脉之忧也)。晚望太平元祐日(坡诗:“晚为元祐太平人。”),一编谁与续尊尧。初十日晴。午刻为韩樾堂看病。在广和居便饭,子封丈代作主人。樾堂寓屋,丁丑、戊寅年先君子曾卜居焉,阅三十年琴砚灶臼之地历历在目。余时年十六,补博士弟子员于此。周览廊室,悲怆不自禁。饭后至冯润田处为其儿妇复诊。申刻至同丰堂,赴刘鸣复、杨寿臣两局。归寓作家书,就枕已鸡鸣矣。苏诲卿有志学医,求余指示门径,因出书数种示之。此道不易言,看书临证,相辅而行,要以灵机活泼为第一著。墨守古书,死煞句下,其杀人与胸无点墨之市医等。十一日晴。佘东生来久谈。吉甫为景苏丈设吊,余往陪吊,傍晚始归。同乡朱子文观察(宝奎)来拜,吾县横林乡人也。梅叟见示生日述怀诗走笔奉酬藤榻筠廊眼倦开,忽闻门外送诗来。君如灵运能成佛,我愧文通欲尽才。合座词人归品藻(座客多名流,诗中咸加月旦),二分春色费栽培(梅叟善养花,得其性情宜忌,虽唐花亦能使历久不谢)。清尊未得陪东阁,犹使袁宏辱见推(是日余因病未赴夜宴,诗语犹深致意焉)。(此诗甚雅切,无一浮响。)十二日阴,南风,甚凉。至江苏馆祝于海帆前辈封翁寿。入西城贺熙菊彭同年嫁女喜。申刻在放生园与大兄合请客。为燮尹致杨杏城同年信。十三日阴,北风更寒,须著皮衣。致钱绍云同年信,交吕藕之带并助藉之旅费洋五元,资送其游奉天。午后,润夫、季端来久谈。申刻赴朱澄侯之约。二侄女猝患腹痛,飞骑来追,因往诊脉,审系寒结经闭,以当归四逆加吴茱萸汤治之。复厚存兄信。十四日阴。不见日光已四日矣。午刻赴梅叟之招,为其令妹诊脉。酒数行,菜数簋,皆自制,甚精洁。同座周君桐豫,字绍庭,久宦汴省,为余道辉县山水风土之美,服食日用之省,为之神往,动卜居之思。且言其令亲有屋求售。屋六十间,花园十亩,菜圃六亩,竹园二十亩,稻田十亩,各种花三百馀盆,索价只五千金。在县西门外,门对苏门山,绕舍清泉,即百源分流也。处此时局,官无可贪,直须买此宅为归老计耳(其地米薪鱼虾无一不廉,以中人之家计,每岁不过费三百金)。归为大兄述之,亦欣然动偕隐之志。又为二侄女复诊,病已十愈七八。归寓,许锡真、李珩甫来久谈。灯下颇暇,看《邵氏闻见录》二卷,写字三百馀,殊得闲趣。访梅叟再叠前韵欲酿花消息,春天不肯晴。云容如我懒,柳色向人轻。寺近羌村(工部有羌村诗三首)僻(梅叟居马道胡同,近礼拜寺,左右皆回民也),车稀马迹清(此联确切。羌本从羊,对马字尤工)。频来童仆惯,不用更通名。(前半写春阴景,后半做访字。)十五日阴。甚寒,换戴凉帽,犹著皮衣。时令不正如此!时事殊可忧也。接次寅信,知署理济南通判驻济阴县缺,虽瘠苦,初次履任,亦可喜。因复一信,交邮寄。午后至季端处看病,答拜各客。补祝寿州师十二日生日。在梅叟席间闻人述辉县之胜闻说苏门胜,停杯意渺然。山光团舍竹,稻陇带畦泉。常日饶鱼米,高风挹诵弦(邵康节、孙夏峰皆隐居苏门百源间)。何须阳羡住,二顷欲求田。(此诗似圣俞。)十六日晴,有风。午前至季端处复诊,因留午饭。又至保之师处,为如夫人看病。又至润田处,为其儿妇看病。终日因此奔波,殊可笑也。申刻赴刘式夫同年之约。十七日晴。吉甫生女洗三,往贺。未备吃局,因至笏处谋食。又在季端处复诊,作半日谈。本日奉上谕,政务处奏复会议苏淮分立行省一折。苏淮分省于治理既多不便,著即毋庸分设。江淮巡抚即行裁撤,所有淮扬镇总兵著改为江北提督,以资镇慑,馀依议。钦此。
译申刻到广和居,赴云依、亚蘧之约,为锐生设宴饯行。回来后到隔壁为张荫之的夫人看病。看完新出版的小说《轰天雷》十二回。小说专门记载常熟编修沈鹏因上疏弹劾费氏而入狱的事。书中所记的人物虽然都支离地改写了姓名,但指斥毫不含蓄,完全不是寓言体,与古人所说“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宗旨相差何止万里!著书本来就难,即使写小说难道又容易吗?近来人们出版的小说,没有一本值得看的。初九日,晴。半天整理亲友的书信,一年收到的不下四五百封,朋友们对我的情谊真是深厚。我却懒得作答,大约只回复十分之三四而已。未刻到万福居,赴一个市侩之人的约,只略坐片刻便离开。到季端处为他的夫人复诊,又到福州馆赴张珍午前辈之约。感事:青灯风雨使春夜昏暗,碧血孤魂再也无法招回。高寝化为劫灰,王气被阴霾遮蔽(圣祖景陵的隆恩门、隆恩殿于二月二十日被焚,配殿、松树也全都烧尽);平城长满丰草,供天骄放牧(日本占领了我国奉天)。局势翻转黑白,陈年旧迹令人迷惘(戊戌、庚子以后,两次变法,逐渐废弃祖制);梦中进入东南,暮潮涌起(东南新学盛行,创立邪说,再无所顾忌,这是学界的忧患,实际上也是国脉的忧患)。晚年遥望元祐太平的日子(苏轼诗说:“晚为元祐太平人。”),谁能续写一篇尊崇尧帝的文章。初十日,晴。午刻为韩樾堂看病。在广和居吃便饭,子封丈代为作东。樾堂所住的房屋,是先父在丁丑、戊寅年间曾经租住过的地方;三十年来琴、砚、灶、臼等旧迹都历历在目。我当时十六岁,就是在这里补授为博士弟子员。周遍察看廊屋房室,悲怆之情无法自我控制。饭后到冯润田处为他的儿媳复诊。申刻到同丰堂,赴刘鸣复、杨寿臣的两个酒局。回到寓所后写家信,躺下时已经鸡鸣了。苏诲卿有志于学习医术,请求我指示入门途径,于是我拿出几种书给他看。医道不是容易说清楚的事情,读书与临证要相辅而行,最重要的是心思灵活、运用自如。拘泥于古书,死守在字句下面,那样杀人的庸医,与胸中毫无学问的市井医生一样。十一日,晴。佘东生来访,长时间交谈。吉甫为景苏丈设灵吊唁,我前去陪吊,傍晚才回来。同乡朱子文观察(宝奎)来拜访,他也是我县横林乡人。梅叟给我看他写的生日述怀诗,我迅速写诗奉答:藤榻竹廊使人困倦的眼睛睁开,忽然听到门外有人送来诗篇。您若像谢灵运一样,甚至能够成佛;我惭愧才华将尽,如江淹一般。满座宾客品评人物(座中多是名流,诗中都加以品评),二分春色也费尽心思栽培(梅叟善于养花,掌握花木的性情和宜忌,即使是温室花卉也能使它们长久不谢)。没有机会在东阁陪您饮酒,却仍使袁宏蒙受您的推许(这天我因病没有赴夜宴,诗句仍深深表达了对我的情意)。(诗中)人物归入品评之中(座上客人大多是名流,诗中都加以月旦品评),二分春色也耗费栽培之功(梅叟善于养花,懂得花木的性情和宜忌,即使是温室花也能使其长久不谢)。没有能够在东阁陪伴您饮酒,却仍让袁宏蒙受您的推许(当天我因病没有赴夜宴,诗句仍深深表达了情意)。(这首诗十分雅致贴切,没有一句浮泛的声调。) 十二日,阴,吹南风,很凉。到江苏馆为于海帆前辈的父亲祝寿。进西城为熙菊彭同年庆贺女儿出嫁的喜事。申刻在放生园与大兄一同设宴请客。替燮尹写信给杨杏城同年。十三日,阴,北风更加寒冷,必须穿皮衣。给钱绍云同年写信,托吕藕之带去,并资助他赴奉天的旅费洋五元,帮助他前往奉天游历。午后,润夫、季端来长谈。申刻赴朱澄侯之约。二侄女突然患腹痛,快马赶来催我,于是前往诊脉,审察是寒邪凝结、经闭,用当归四逆加吴茱萸汤治疗。又给厚存兄写信。十四日,阴。已经四天没有见到阳光了。午刻接受梅叟邀请,为他的妹妹诊脉。饮了几杯酒,吃了几盘菜,都是他亲自制作的,十分精致洁净。同席的周君桐豫,字绍庭,长期在汴省做官,向我讲述辉县山水风土的美好,以及饮食日用的节省,使我神往不已,顿时产生了在那里置屋居住的念头。他还说他的亲属有一处房屋想出售。房屋六十间,花园十亩,菜圃六亩,竹园二十亩,稻田十亩,各种花三百多盆,索价只有五千金。房屋在县城西门外,门对着苏门山,房舍四周有清泉环绕,就是百源的分流。处在如今这样的时局中,做官没有什么可贪图的,实在应该买下这处宅院,作为归老的打算(那里米、柴、鱼、虾没有一样不便宜;按普通人家的生活计算,每年不过花费三百金)。回来后把这些告诉大兄,他也欣然产生了共同隐居的志向。又为二侄女复诊,病已好了十分之七八。回到寓所,许锡真、李珩甫来长谈。灯下颇为闲暇,看《邵氏闻见录》两卷,写字三百多,深得闲适的趣味。访梅叟,再次用前韵:想酿出花开的消息,春天却不肯放晴。云的形态像我一样慵懒,柳色对着人显得轻柔。寺院靠近羌村,位置偏僻(杜工部有《羌村》三首;梅叟住在马道胡同,靠近礼拜寺,左右都是回民),车马稀少,马蹄痕迹也很清静(这一联确切;“羌”字从羊,和“马”字相对尤其工巧)。我频频来访,童仆已经熟悉,不必再通报姓名。(前半写春阴景色,后半扣住“访”字。) 十五日,阴。天气很冷,换戴凉帽,却仍穿着皮衣。时令竟然如此不正常!时局实在值得忧虑。收到次寅的信,得知他署理济南通判,驻在济阴县的缺,虽然地方贫瘠艰苦,但第一次任职,也值得高兴。于是又写了一封信,交给邮局寄出。午后到季端处看病,回拜各位客人。补祝寿州老师十二日的生日。在梅叟席间听人讲述辉县的美景:听说苏门山的景胜,停下酒杯,心神悠然。山色环绕房舍,竹林相依;稻田之间有泉水穿行。平日里鱼米丰足,高尚的风气承接着诵读和琴弦之声(邵康节、孙夏峰都隐居在苏门百源之间)。何必一定要住在阳羡,我想要买两顷田地。(这首诗似乎有圣俞的风格。) 十六日,晴,有风。午前到季端处复诊,因而留下吃午饭。又到保之老师那里,为他的如夫人看病。又到润田那里,为他的儿媳看病。整天都为这些事奔波,实在可笑。申刻赴刘式夫同年之约。十七日,晴。吉甫为女儿举行洗三礼,我前往祝贺。没有准备酒席,于是到笏兄处设法吃饭。又在季端处复诊,交谈了半天。本日奉上谕:政务处奏请恢复会议苏淮分立行省的一件奏折。苏淮分省在治理上有很多不便,着即不必分设。江淮巡抚立即裁撤,所有淮扬镇总兵着改为江北提督,以资镇慑,其余依照议定办理。钦此。
先是,去年十一月,两江总督端方据修撰张謇条陈奏请添设江北巡抚,治徐州而割安徽之颖亳,山东之曹沂,河南之归德,徐州府之丰沛、萧砀诸县,合为一省,以靖中原盗贼。下政务处议。政地诸公惮于更张,又不欲重违端张之意,乃建画江之策:以苏、松、常、镇、太为江苏省;江、扬、淮、徐、通、海为江淮省;裁漕督,设巡抚,仍治清江浦,以恩寿为之。恩寿者,首辅庆亲王之儿女亲家,历任封疆,无治行,由苏抚移漕督,锐志欲复巡抚任,以窥两江一席。政府此举,实为恩地也。诏既下,中外亦不安。江南北之民受害甚深,尤震动。于是陆尚书(润庠),侍郎陆(宝忠)、顾(肇新),阁学吴(郁生),左丞陈(名侃)联名具疏争之,不报。毓鼎乃复纠合吾苏言官讲垣延清、翁斌孙、于齐庆、吴荫培,召谏徐士佳、汪风池合疏再争之,指陈弊端尤切。政府揣上意仍置之。圣上见疏,深以为然,遂并陆折俱下廷议。八部九卿具说帖者百馀人,俱请收回成命,无一主分者。今日议上遂有毋庸分设之诏。朝廷从谏如流,不惮屈己以徇舆论,岂惟吾苏士民之福,天下实系赖焉。谨记事之始末以志感幸。十八日晴。至王保师处看病。午后眉卿兄弟来谈。未刻至嵩云草堂,赴张景韩之约,食河豚白,甚佳。然贾厨不甚谙烹调之法,尚未能尽其美耳。席散,复赴子封丈之约,见蔼苍题常熟相国所画翠玲珑馆纳凉图(奚铁生有此图,相国临之)七绝四首,自是诗家当行之笔。因对灯谈诗,所见殊深。此道作者固难,求解人亦复难索耳。题徐花农前辈自书宋司马温公传论长卷中国相司马,边廷毋用兵。由来大臣重,能使敌人惊。怀古触深慨,借书摅远情。应贤褚中令,只解写西京(褚登善书《汉书•兒宽传赞》)。(次联有弦外音。结笔用典颇切。)十九日晴。二侄女忽患霍乱,速余往治。午刻在广和居请同乡朱子文、赵叔泽、佘东生及朱澄侯、黄敏仲、三六桥。散后访张珍午前辈,未值。傍晚,步行访孟延,作半夕谈兼为其如夫人看病。沈爱苍同年由京尹陈臬山西未行复移广东赋诗赠别棟花风里送鸣驺,绣服新巡十五州。南海鱼龙避旌节,北军荼火散兜鍪。当春再奉金门诏,乘兴真为玉局游。过岭莫嫌无鹰到,勤修书札付江邮。百年屈指尹京畿,为政风流我见稀。犹有雅音追正始,果然家法出乌衣。身离阙下心应恋,痕扫巢边梦渐非(辛丑年裁詹事府,近又有设文部之议)。惜别而今情更恶,杏花如雨乱红飞。廿一日。廿二日壬午同年在江苏馆公请陕甘总督并吉甫同年,宾主十五人尽欢而散。廿三日微雨初晴,花大皆含润意。笏老枉过。率宝惠出门访春。先至嵩云草堂,海棠两大株尚未全开,根本蟠郁,实为巨观。又至云山别墅,鸾枝花正盛,远望但见红光一片,炫耀双睛。古无此花,始见于南宋笔记,龚定庵集中有诗,唯北方有之,然亦不能尽人知其名。花光红艳,他花皆不及也。梨花之白,绶带之黄,掩映其间,尤为出色。在棠梨馆小坐,西爽阁延眺,流连良久始去。又至畿辅先哲祠,无花可赏。满院松柏,如行墟墓中。与宝惠登三层楼极顶,帝京景物一览无馀。梯用螺旋而上,殊省足力。又至官工艺局流览品物。即赴花农前辈之约,花事亦佳,海棠尤妙。二鼓归寓。廿四日晴。正拟进城,放生园来追,为二侄女看病。先服日本人川田药水,胃气大伤,心荡欲死。予酌定一方救之。未刻赴寿州师之召,正客升制军,陪客皆同榜同年也。散后至张茞南、毕颐臣两处道喜。晚,家庖为幼芙、眉卿饯行。杨子嘉、云依、笏老、大兄、九弟作陪。廿五日因彻夜不眠,形神俱困。史竹孙同年来淡(新自湖南来)。饭后与幼芙、眉卿送行。孟延处看病,其窗外海棠盛开,艳绝人寰。归寓早寝。闻李亦元暴殁于大学堂。才人短命,殊堪痛惜。亦元诗笔清奇,足以自成一家。其子年甚幼,不知能宝之否。廿六日巳刻至观音院,为朱古微同年之弟妇成主。午刻在江苏馆请乙未、癸卯两科门生,共九人。申刻哭亦元于龙泉寺。酉刻为二侄女看病。胃脉殊恶,心甚忧之。洋医之误人如是。以余所闻,西医治外症,间有奇效;若内症,于阴阳虚实、经络脉理,全然不解,为所医者,十死八九人。以其洋也而神之,以性命殉新法,可叹,可叹!廿七日风狂如虎,黄霾蔽天。距立夏四五日,寒气逼人,竟可著皮衣。时令不iE如此,大非好气象也。二伯母忌日,至放生园助祭。为二侄女看病,心脉、胃脉俱可虑,兼请朱晓南参酌,内风已动,亦无把握也。又至冯润田处看病。
译此前,去年十一月,两江总督端方根据修撰张謇的条陈,奏请增设江北巡抚,治所设在徐州,并划分安徽的颖亳、山东的曹沂、河南的归德以及徐州府的丰沛、萧砀等县,合为一省,以安定中原盗贼。奏折下交政务处议处。政务处的诸位公卿害怕变更制度,又不愿严重违背端方、张謇的意思,于是提出划江分省的办法:把苏、松、常、镇、太划为江苏省;江、扬、淮、徐、通、海划为江淮省;裁撤漕运总督,设置巡抚,仍以清江浦为治所,任命恩寿担任巡抚。恩寿是首辅庆亲王的儿女亲家,历任封疆大吏,没有治理政绩;他由江苏巡抚调任漕运总督,一心想恢复巡抚职位,以窥伺两江总督这一席位。政府的这个举动,实际上是为了恩寿的地位。诏令下达后,朝廷内外也都不安。江南、江北的百姓深受其害,尤其受到震动。于是陆尚书(润庠)、侍郎陆(宝忠)、顾(肇新)、阁学吴(郁生)、左丞陈(名侃)联名上疏争辩,皇帝没有答复。毓鼎又联合我江苏的言官、讲垣延清、翁斌孙、于齐庆、吴荫培,并召集谏官徐士佳、汪风池,合写奏疏再次争辩,把弊端指陈得尤其切实。政府揣测皇上的意旨仍然会搁置此事。圣上看到奏疏,深以为然,于是把陆氏的奏折一并交付廷议。八部九卿中写具说帖的有一百多人,都请求收回已经下达的成命,没有一个人主张分省。今天议案上呈后,于是有了不必分设的诏令。朝廷听取谏言像水流一样顺畅,不怕屈己来顺应舆论,这难道只是我江苏士民的福气吗?天下实际上都要依赖它。谨慎记下事情的始末,以表达感激和庆幸。十八日,晴。到王保师处看病。午后眉卿兄弟来谈。未刻到嵩云草堂,赴张景韩之约,吃河豚白,味道很好。但贾厨不太懂烹调方法,还没有完全发挥出它的美味。酒席散后,又赴子封丈之约,看到蔼苍为常熟相国所画《翠玲珑馆纳凉图》题写的七绝四首(奚铁生曾有此图,相国临摹了它),确实是诗家熟练自然的笔法。于是对着灯谈论诗歌,见解很深。这门学问,作者固然难得,寻求能够理解它的人也同样难。题徐花农前辈自书宋司马温公传论长卷:中国宰相司马温公,边境朝廷不必用兵。自古以来大臣责任重大,能够使敌人震惊。怀古触发深沉的感慨,借此书写抒发长远的情怀。即使是贤能的褚中令,也只懂得书写西京的事(褚遂良曾书写《汉书·兒宽传赞》)。(第二联有弦外之音,结尾用典很贴切。) 十九日,晴。二侄女突然患霍乱,急忙叫我前去治疗。午刻在广和居请同乡朱子文、赵叔泽、佘东生以及朱澄侯、黄敏仲、三六桥吃饭。散席后拜访张珍午前辈,没有遇到他。傍晚步行拜访孟延,谈了半夜,同时为他的如夫人看病。沈爱苍同年由京尹调任山西按察使,还未成行又改调广东,我作诗赠别:棟花风中送别鸣铃的车马,新穿绣服巡视十五州。南海的鱼龙避开旌节,北方军队像烈火一样驱散头盔。正值春日再次奉接金门诏令,乘兴真要作一次玉局游。翻过山岭不要嫌没有鹰飞来,勤于修书,把信托付给江上的邮船。屈指算来,治理京畿已经百年,我所见到的政绩风流之主很少。尚有雅正的声音追随正始之音,果然家法出自乌衣巷。身离宫阙之下,心中应当仍有留恋;巢边的痕迹已经扫除,梦境也渐渐不再相同(辛丑年裁撤詹事府,近来又有设置文部的议论)。如今惜别之情更加恶劣,杏花如雨,纷纷飘落。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壬午科同年在江苏馆公请陕甘总督以及吉甫同年,共宾主十五人,尽兴而散。二十三日,细雨初停,花朵大多带着润泽之意。笏老屈尊来访。我带宝惠出门赏春。先到嵩云草堂,海棠两株大树还没有完全开放,树根盘曲纠结,实在是壮观。又到云山别墅,鸾枝花正盛开,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红光,耀眼夺目。古代没有这种花,南宋笔记中才开始见到记载,龚定庵的诗集中也有诗,说只有北方才有,但也不是人人都知道它的名字。花色红艳,其他花都比不上。梨花的白色、绶带花的黄色交相掩映其中,尤其出色。在棠梨馆小坐,又登西爽阁远眺,流连很久才离开。又到畿辅先哲祠,没有花可供观赏。满院都是松柏,仿佛走在荒废的坟墓中。我和宝惠登上三层楼的最高处,京城景物尽收眼底。楼梯盘旋而上,很省脚力。又到官工艺局浏览器物。随即赴花农前辈的约会,花事也很好,海棠尤其美妙。二更时分回到住处。二十四日,晴。正准备进城,放生园派人来追请我,给二侄女看病。她先服了日本人川田的药水,胃气受到严重损伤,心悸得像要死去。我斟酌确定一个方子救治她。未时赴寿州老师的邀请,正值宾客为制军升迁祝贺,陪客也都是同榜同年。散席后到张茞南、毕颐臣两处道贺。晚上,家中厨役为幼芙、眉卿饯行。杨子嘉、云依、笏老、大兄、九弟作陪。二十五日,因为整夜没有睡觉,身心都很疲惫。史竹孙同年来访,刚从湖南来。饭后为幼芙、眉卿送行。到孟延处看病,他窗外的海棠盛开,美艳绝世。回住处早早睡下。听说李亦元突然死于大学堂。才子短命,实在令人痛惜。亦元的诗文清新奇特,足以自成一家。他的儿子年纪还很小,不知能不能珍藏父亲的遗作。二十六日巳时到观音院,为朱古微同年弟妇主持成服之礼。午时在江苏馆宴请乙未、癸卯两科门生,共九人。申时到龙泉寺哭祭亦元。酉时为二侄女看病。她的胃脉很差,我非常担忧。洋医误人竟到了这种地步。按我所听说的,西医治疗外症,偶尔有奇效;如果是内症,对于阴阳虚实、经络脉理全然不懂,被他们医治的人,十有八九会死。只是因为它来自洋人就把它神化,拿性命去试验新方法,真可叹,真可叹!二十七日,狂风像老虎一样猛烈,黄色尘霾遮蔽天空。距离立夏还有四五天,寒气逼人,竟然还可以穿皮衣。时令不iE如此,大不是好兆头。二伯母忌日,到放生园协助祭祀。给二侄女看病,她的心脉、胃脉都令人忧虑,又请朱晓南一起斟酌,体内的风邪已经发动,也没有把握。又到冯润田处看病。
海棠正当盛开,连日大风扬沙,摧抑殆尽。一年花事,又匆匆虚度矣。感吟二十字,呈笏斋、梅叟一度看花约,悠悠动隔年。封姨偏有势,青帝太无权。酝酿原非易,飘零正可怜。深情君共抱,灯下定凄然。挽李亦元同年把酒论诗地,孤灯尚黯然。连宵共风雨,一昔判人天。并世犹相厄,遗名果孰传。生前文字习,到此定齐蠲;长抱无涯恨,谁怜有数才。楹书愁漫付,诗卷忍重开。淡月沉孤馆,残花黯暮苔。门前遂无迹,何限子期哀。四月初一日晴。孟夏时享太庙,臣毓鼎侍班。丑正登车,寅初至殿阶上,与同事齐班(延子、澄文、翁弢夫)。寅正二刻,皇上行礼,起居注官朝服立于槛外北上东向。卯初二刻礼毕。归寓酣寝。午后为二侄女看病,已有转机。以次儿宝襄嗣从堂弟毓珂。初二日晴。壬午南榜在湖广馆团拜,请北榜之江苏、安徽人,午刻前往。未刻至福隆堂赴保之师之召,散后仍往观剧。永清朱佑三孝廉(槐之),予旧交也。县革吏潘姓与有怨,勾结佑三旧仆,以五十金贿御史荣寿上疏诬佑三为会匪。廷寄交府尹查办。李大京兆竟派委员将佑三拿解过京。同乡官大哗,欲递公呈。钱侍御(能训)力言于兼尹徐公,事乃解。胥吏之奸恶,满御史之昏贪,府尹之迷谬,佑三遂几受其害焉。初三日阴。立夏节。天颇寒,竟著棉衣。阴气过甚,大臣专权、夷狄内侵之应也。翰林院值日,八点钟至西苑门朝房,少坐即散。午后答拜各客兼访小南。初四日阴。子嘉前辈来就诊。屠敬山、胡慈浦来谈。午后至龙泉寺吊亦元。挽联有五六十付之多,佳者颇夥,盖亦元之学问人品有可传,其际遇尤足怨也。至放生园看病。与同人手谈。再送爱苍官远人将去,春寒燕未来。不辞欢笑异,正惜别离催。岭表方多难,朝端特重才。白鸥波浩荡,黄卷记频开。(后山、简斋之间。)初五日晴。访笏斋,见董蔗林相国进呈山水册,八开,画少陵诗意,精深苍秀,为生平最得意之作。索价百元,缺一不可,力不能得,怅恨久之。笏斋因出示家藏蒋南沙所画少陵诗意册,二十开,与董册大致相同,而笔墨深远,又出董上,赏玩不忍释手。饭后至放生园,与小南合诊。未刻至松筠庵赴癸巳公局。归,又至便宜坊,赴润田之约。初六日晴,天顿热。访季端谈。午后出平则门至圆广寺吊尚会臣同年太夫人之丧。归,至润夫处,为其令妹诊脉。润夫新刻诗集两卷,读其《鸡林集》中秋兴杂感十八首,格律雄健,杰作也。宽仲自南归。以四金买《古缘萃录》,常熟邵氏写印本。伯英前辈受其太翁汴生中丞收藏名迹,又益以妻父杨振甫先生所藏,积储既富,赏鉴亦精。上自唐宋,下至乾嘉,名人手迹不下六七百件,真奇缘奇福也。录中评论考订,亦足继孙、高二家。初七日晴。午刻与笏哥同至昆师处送同年公祝礼。答拜朱子文,送别沈爱苍,均不遇。出崇文门至润田处看病。归寓少息复至孟延处,赴朱小南之约。初八日晴。壬午同年八人,在福建新馆公请升吉甫制军、余尧衢廉访。散后至季端处看病。加军令司正使刘永庆兵部侍郎衔为江北提督,镇道以下均归节制。北洋兵权并及南洋矣。祖宗时汉人不掌兵权,粤匪之乱始变通此制,然曾文正于节制四省保举疆臣之命俱控疏力辞,以外权不宜太重为言。今直隶督臣骎骎都督中外军事矣。大臣权重者国危,深可寒心。初九日阴。燥热特甚。至汪家胡同祝昆师七十寿。天使赍寿物传旨赐寿。毓鼎赞襄盛典。礼毕风雨大至,急驰而归。听雨(前四句字字是夜中听雨)枕畔微凉进,阶前万点空。屐归邻巷客,灯摆破窗风(圣俞诗:“窗缺摆春灯。”)。海警传番舶(俄波罗的海战舰从事东方,已驶人中国境),军书梗僰僮(定兴建议收回四川瞻对土司改土归流,土番遂叛杀帮办大臣凤全)。孤怀与百感,俱在雨声中。(孤怀结次联,百感结三联,雨声二字微起二句。)十一日雨,竟日未住。午刻至门楼胡同,为贾筱云丈看病。申刻至福建馆赴宝鼎臣、王卓声之约。王荩宣同年(良弼)以所著《义烈阐微》来质正。看前二卷,其书起三代迄明,凡义烈之士,坚苦卓绝,古今不甚知其用心,或反被疑谤者,一一皆与阐发。其思深,其旨远,其目光甚精微,真苦心读书人也。中有与敝见不甚洽者,为下数签。十二日阴。济帆来,交还五十金。保之师枉过,谈医。午后访弢哥,同车至崇效寺看牡丹,国色天香,群花无可俪者,尊为花王不虚也(详载诗题,不复赘)。展视训鸡图,题诗一绝。归,至广和赴罗景湘之约。
译海棠正值盛开时节,连续几天大风扬沙,几乎全被摧残压抑。一年的花事,又匆匆虚度了。感慨吟成二十字,呈给笏斋、梅叟:曾约一同赏花,悠悠然已经隔了一年。封姨偏偏势力强,青帝实在太无权。花事酝酿本来就不容易,花朵飘零正令人怜惜。我们共同怀抱着深情,灯下想来一定都很凄然。挽念李亦元同年:这里曾是我们举酒论诗的地方,如今孤灯依然黯然。连续几夜共同经历风雨,一夜之间便判隔阴阳。我们同处一世尚且彼此困厄,留下的名声究竟由谁来传扬。生前熟习的那些文字,到了这里一定都一齐放下了;长久怀抱着无边的遗恨,谁来怜惜这有限的才华。楹上的诗文愁得只能随意交付,诗卷又怎忍心重新打开。淡淡的月亮沉在孤馆上空,残花黯淡地落在傍晚的苔藓间。门前终于再也没有你的踪迹,子期失去知音的悲哀该有多么深。四月初一日,晴。孟夏时节举行太庙时享,臣毓鼎入列侍班。丑时正刻乘车,寅时初刻到殿阶上,与同事一同入班(延子、澄文、翁弢夫)。寅时正刻二刻,皇上行礼,起居注官穿朝服站在门槛外,面向北而立、朝向东方。卯时初刻二刻礼毕。回住处酣睡。午后为二侄女看病,病情已经出现转机。让次子宝襄承继堂弟毓珂为嗣。初二日,晴。壬午科南榜同年在湖广馆举行团拜,请北榜中的江苏、安徽人参加,我在午时前往。未时到福隆堂赴保之老师的邀请,散席后仍去看戏。永清的朱佑三孝廉(槐之)是我的旧交。县里革职吏员潘某与他有怨,勾结佑三的旧仆人,用五十金贿赂御史荣寿,上疏诬陷佑三是会匪。廷寄命府尹查办。李大京兆竟派委员把佑三捉拿押解进京。同乡官员大为哗然,想递交公呈。钱侍御(能训)竭力向兼任府尹的徐公说明情况,事情才得以解决。胥吏的奸恶、御史的昏庸贪婪、府尹的糊涂荒谬,使佑三差一点受到他们的伤害。初三日,阴。立夏节。天气很冷,竟然还要穿棉衣。阴气过于旺盛,这是大臣专权、夷狄侵入内地的征兆。翰林院值日,八点钟到西苑门朝房,坐了一会儿便散了。午后逐一回拜客人,并拜访小南。初四日,阴。子嘉前辈来就诊。屠敬山、胡慈浦来交谈。午后到龙泉寺吊唁亦元。挽联有五六十副之多,佳作颇多,大概因为亦元的学问和人品值得流传,而他的遭遇尤其令人怨恨。到放生园看病。和同人下棋。再次送别爱苍,官场远人将要离去,春寒之中燕子尚未归来。不怕欢笑各不相同,正是因为惋惜离别来得太快。岭南一带正多灾难,朝廷之中尤其看重人才。白鸥在浩荡的水波上飞翔,黄卷古书记载着一次次翻阅。(处于后山、简斋之间的风格。) 初五日,晴。拜访笏斋,见董蔗林相国进呈的山水册,共八开,描绘杜少陵诗意,精深苍秀,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作品。索价百元,少一元也不卖,我无力买下,惆怅遗憾了很久。笏斋于是拿出家藏蒋南沙所画的少陵诗意册,共二十开,与董册大致相同,但笔墨深远,又胜过董册,我欣赏玩味得舍不得放手。饭后到放生园,和小南会诊。未时到松筠庵参加癸巳公局。回来后又到便宜坊,赴润田的约会。初六日,晴,天气突然炎热。拜访季端交谈。午后从平则门出城到圆广寺,吊唁尚会臣同年母亲的丧事。回来后到润夫处,为他的妹妹诊脉。润夫新刻诗集两卷,读了他《鸡林集》中的《中秋兴杂感》十八首,格律雄健,是杰作。宽仲从南方回来。用四金买到《古缘萃录》,是常熟邵氏的写印本。伯英前辈接受了他父亲汴生中丞收藏的名人墨迹,又加上岳父杨振甫先生所藏,积藏已经很丰富,鉴赏也很精到。上自唐宋,下至乾嘉,名人手迹不下六七百件,真是奇缘奇福。书中的评论考订,也足以继承孙、高两家。初七日,晴。午时和笏哥一同到昆师处,送同年公祝礼。回拜朱子文,送别沈爱苍,都没有遇到。出崇文门到润田处看病。回住处稍作休息,又到孟延处,赴朱小南的约会。初八日,晴。壬午科同年八人在福建新馆公请升任吉甫制军、余尧衢廉访。散席后到季端处看病。加军令司正使刘永庆兵部侍郎衔,任江北提督,镇、道以下都归他节制。北洋的兵权也兼及南洋了。祖宗时期汉人不掌兵权,粤匪之乱后才变通这一制度;但曾文正对于节制四省、保举疆臣的任命,都上疏竭力推辞,以外权不宜过重为理由。如今直隶督臣渐渐成了统辖中外军事的都督。大臣权力过重,国家就危险,实在令人寒心。初九日,阴。燥热特别厉害。到汪家胡同为昆师祝七十寿。天使携带寿礼传旨赐寿。毓鼎协助办理盛典。礼毕,风雨骤然大作,急忙驾车回来。听雨(前四句每一字都是夜间听雨时的感受)。枕边渐渐透入微凉,台阶前万点雨声空落。穿木屐归来的邻巷客人,灯影被吹入破窗的风摇摆(圣俞诗说:“窗缺摆春灯。”)。海上警报传来外国船舶(俄国波罗的海战舰准备向东方行动,已经驶入中国境内),军情文书又阻滞了僰僮(定兴建议收回四川瞻对土司、改土归流,土番于是叛乱,杀死帮办大臣凤全)。孤独的情怀和百般感慨,都在雨声之中。(“孤怀”承接第二联,“百感”收束第三联,“雨声”二字隐约照应前两句。) 十一日,下雨,整天没有停。午时到门楼胡同给贾筱云先生看病。申时到福建馆赴宝鼎臣、王卓声的约会。王荩宣同年(良弼)拿他所著的《义烈阐微》来请我校正。看了前两卷,这部书从三代写到明代,凡是忠义刚烈、坚苦卓绝,而古今不太了解其用心、甚至反遭怀疑诽谤的人,一一加以阐明。他思考深刻,旨意深远,眼光十分精微,真是苦心读书的人。其中有些地方与我的见解不太相合,我在下面作了几处批注。十二日,阴。济帆来,归还五十金。保之老师屈尊来访,谈论医事。午后拜访弢哥,一同乘车到崇效寺看牡丹,真是国色天香,百花都没有可以相比的,尊为花王确实名不虚传。展开观看《训鸡图》,题了一首绝句。回来后到广和,赴罗景湘的约会。
城南枣花寺藏红杏青松、训鸡二图,传自国初,名人题跋甚富。渔洋、竹垞、覃溪诸先生皆有诗。庚子之乱,红杏青松图失去,归于杨荫北京卿。仅存训鸡图,声价较亚。寺中牡丹之盛,甲于京师,多二百馀年旧本。四月十二日偕笏斋往游,花光夺目,清芬袭人,群芳无足俪者。适桂月亭、刘伯潜两侍郎,张劭予、何润夫两副宪,刘子嘉阁学,延子澄侍读花下设筵,为张振卿少宰祝寿,把臂相邀,入座畅饮。客既散,至方丈,访僧妙慈,出训鸡图,与笏斋共赏之。笏题一诗于上,余亦继吟一绝,信笔挥洒,诗不能工,聊以纪游而已艳雨香风欲破禅,春阴不负看花天。醉中更展题诗卷,累我神游二百年。十三日晴。以次子宝襄承继堂弟瑾叔为子,为伯父尚书公冢孙。午刻祭祖。瑾叔再拜谢余夫妇。大兄草承嗣议约,翊虞侄执笔书之。尚书公于诸侄中待余最厚,期许甚深。庚子七月,洋兵陷京师,余全家十四口坐困危城,金尽粮绝,殆无生机。伯父于中秋前设法由华俄银行汇寄四百金,始能度日。生我之恩,铭诸没齿。此举所以报也。当与瑾弟约定,本生父母不改称呼。宗子之法既废,不能执古礼以绳今人。且既改名称,则其生母便了无关涉。天下无无母之子,亦不能因取后而背之也。十四日晴。己丑公送昆师戏,前为雨阻,于今日补演。两世兄约往知客。午刻先至云山别墅,赴吴颖芝之约,少坐即行,至汪家胡同观剧。九点钟始出城。十五日阴。午后至贾处看病。顺访梅叟。又至花老处赏牡丹、兰花。登西院土山坐石榻静话。满山种诸葛菜(即芜菁花)及荷包牡丹。群花酝酿,自发天香,不能复辨其为何花香气也。十六日晴。午后访笏斋,同至崇效寺。花虽向阑,尚饶香艳。在西来阁下徘徊良久。读壁间翁覃溪先生丁香树记,颇动今昔之感。北壁嵌唐王仲堪墓志。寺即节度使刘济故宅,舍以为寺。仲堪参济幕府,出使河中,卒子道。嘉庆间,吴荷屋得此志石,因置寺中,吴有跋,记之甚详。与笏重展训鸡图手卷,各又题诗一首。衣冠拜张劭予、吴蔚若两世丈,下媒人请帖。四月十六日偕笏斋重游枣花寺,连朝风雨,花事已阑,在西来阁下流连久之,感赋一律前有朱王后有翁(竹垞、渔洋皆有诗),西来旧阁忽成空。依然文字二三侣,不见乾嘉全盛风。憔悴名花颜半老,蟠拏枯树气犹雄(寺中楸树三株,花开正盛,皆数百年前物)。闲庭斜日游踪寂,幽鸟时飞绿一丛。(前四句曾见辛丑记中,后四句较胜旧作,应删彼存此。)廿一日晴。连日料理喜事,间出为人看病,不琐记。午后至会馆,为瑾弟贺喜,在敬山屋少坐。入城拜盛杏荪丈,未晤。与吕幼舲同年谈。出城为二侄女诊脉。刘少田来,为汀侄、振儿、九女种痘。廿二日阴。男府过日帖,设盛席,宴两媒人。夜雨达旦。廿三日雨止而风。贺客颇有来者。廿四日晴,雨止风息,天气转佳。长女宝娴出阁,赘婿于家。清晨即起,酬应贺客。午刻祭祖,祀南冈公以下。大兄嫂双拜开礼,一点钟发轿,三点钟新婿奠雁拜堂,邹咏春、吴经才两太史傧赞,五点钟见礼,七点钟设席,宴新婿。九点钟送入洞房。贺客来者一百五十馀人。余未出帖,而来客如此之多,亲友相顾之厚可见。疲甚早寝。正当祀先行礼时,忽报二侄女病发,牙关紧,大兄嫂惊骇欲涕。余乃请大兄代应客,自往诊脉,脉乃无恙,开方而归。婿名之铨,字秉衡,又字量能,松禅相国之侄曾孙,寅臣妹婿之长子,余从妹毓榴所出,年十八岁。廿五日晴。南冈公忌日,不行吉礼,在放生园拜供。夜,笏斋来谈。廿六日晴。燥热。男府会亲。管丹云太叔岳,麟士叔岳,董吉甫内弟,何润夫表兄,濮云依亲家,大兄,翊虞、宽仲二侄,均来此会齐。余率惠儿同往(女客大嫂,采涧夫人,翊虞侄媳,何表嫂)。外列四席,尽欢而散。乙酉消夏,张珍午前辈、李秀瑜同年作主人,辞之。廿七日阴雨。一日静养不出门。于氏表妹来就诊。廿八日阴。请男府新亲弢夫亲家父子,韩麟阁(宝麒。新婿之姨丈)、钱抟夫(鹏年。新婿之表叔)、潘经士(盛年)偕来,内外四席。散后偕至笏处手谈。廿九日一日雨不止。闷坐内室,为采涧写扇一柄。午后腹胀气坠,卧不能兴。气体日衰,稍有劳动,已不克胜,较之王寅正月娶儿妇时迥不同矣。不禁感叹。补录前作诗:自月朔以来无日不大风,感赋一律连空日色荒荒白,塞地阴霾滚滚黄。庭树如闻翻海浪,屋茅欲卷过邻墙。(上句从山谷诗“马啮枯萁喧午枕,卧闻风雨浪翻江”意脱胎,下句从老杜《茅屋为秋风所破》诗脱胎。)天心正示金滕警,岁首犹占玉烛祥(钦天监例于元旦奏风从艮地起,主人寿年丰)。洪范经师存大义,何人斋祓告明王。
译城南枣花寺收藏着《红杏青松图》和《训鸡图》两幅画,传自清朝初年,名人题跋很多。渔洋、竹垞、覃溪诸先生都有诗。庚子之乱时,《红杏青松图》失散,归了杨荫北京卿。如今只剩《训鸡图》,声价稍次。寺中的牡丹在京师最为繁盛,有许多是二百多年的旧本。四月十二日我和笏斋一同前往游览,花光耀眼,清香扑人,百花都没有可以相比的。恰逢桂月亭、刘伯潜两位侍郎,张劭予、何润夫两位副宪,刘子嘉阁学、延子澄侍读在花下设宴,为张振卿少宰祝寿,挽臂相邀入席,畅饮。客人散后,到方丈室拜访妙慈和尚,他拿出《训鸡图》,我和笏斋共同欣赏。笏斋在画上题了一首诗,我也接着吟成一首绝句,随手挥洒,诗写得并不好,只是姑且用来记下这次游览:艳丽的春雨和芬芳的春风仿佛要冲破禅门,春日阴云也没有辜负这赏花的天气。醉中再次展开题诗卷,竟使我神游二百年前。十三日,晴。让次子宝襄承继堂弟瑾叔为子,成为伯父尚书公的嫡长孙。午时祭祖。瑾叔拜了两拜,向我夫妇道谢。大兄起草承嗣议约,翊虞侄执笔抄写。尚书公在各位侄子中待我最厚,期望也最深。庚子七月,洋兵攻陷京师,我全家十四口困在危城之中,金钱用尽,粮食断绝,几乎没有生路。伯父在中秋前设法通过华俄银行汇来四百金,我们才得以维持生活。他养育我的恩德,我终身铭记。这次过继就是为了报答他的恩德。当应当同瑾弟约定,本生 父母不改变称呼。宗子制度既然已经废除,就不能拿古礼来约束今人。况且一旦改了称呼,本生母亲便完全没有关系了。天下没有没有母亲的孩子,也不能因为娶了后妻、另立继母,就背弃生母。十四日,晴。己丑公为昆师送演戏,先前被雨阻挡,今天补演。两位世兄约我去当知客。午时先到云山别墅,赴吴颖芝的约会,稍坐便离开,到了汪家胡同看戏。九点钟才出城。十五日,阴。午后到贾处看病。顺便拜访梅叟。又到花老处观赏牡丹、兰花。登上西院土山,坐在石榻上静静交谈。满山种着诸葛菜(就是芜菁花)和荷包牡丹。百花正在酝酿开放,自然散发出天成的香气,已经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一种花的香味。十六日,晴。午后拜访笏斋,一同到崇效寺。花虽已接近残败,仍然香艳可观。在西来阁下徘徊了很久。读墙间翁覃溪先生的《丁香树记》,很有今昔之感。北墙嵌着唐代王仲堪的墓志。此寺就是节度使刘济的旧宅,后来捐出来改成寺院。王仲堪曾参与刘济的幕府,出使河中,死在途中。嘉庆年间,吴荷屋得到这块墓志石,于是放置在寺中;吴氏有跋文,记载得很详细。我和笏斋重新展开《训鸡图》手卷,各自又题了一首诗。穿戴整齐拜见张劭予、吴蔚若两位世交长辈,请他们作为媒人送去请帖。四月十六日,和笏斋再次游枣花寺。连日风雨,花事已经接近结束,在西来阁下流连很久,感慨写成一首七律:前有朱、王,后有翁(竹垞、渔洋都有诗),西来旧阁忽然已经空了。依旧只有二三位以文字相交的朋友,却看不见乾嘉全盛时期的风貌。名花憔悴,容颜已经半老;盘曲攫拿的枯树,气势仍然雄健(寺中有三株楸树,正值盛花期,都是数百年前的古物)。空闲庭院斜阳照着,游人的踪迹寂寥;幽鸟不时飞过,映入一片青绿之中。(前四句曾见于辛丑年的记载,后四句比旧作较好,应删去旧作而保存这一首。) 二十一日,晴。连续几天料理喜事,间或出门给人看病,琐事不记。午后到会馆为瑾弟贺喜,在敬山屋中稍坐。进城拜访盛杏荪先生,没有见到。和吕幼舲同年交谈。出城给二侄女诊脉。刘少田来,为汀侄、振儿、九女种牛痘。二十二日,阴。男府送来过日帖,设盛宴招待两位媒人。夜间下雨直到天亮。二十三日,雨停而起风。前来道贺的客人颇有一些。二十四日,晴,雨停风止,天气转好。长女宝娴出嫁,赘婿入我家。清晨便起床,应酬道贺的客人。午时祭祖,祭祀南冈公以下诸位祖先。大兄、大嫂拜了两拜,开始行礼;一点钟发轿,三点钟新郎奠雁拜堂,邹咏春、吴经才两位太史担任傧赞;五点钟行见礼,七点钟设宴招待新郎,九点钟送入洞房。前来道贺的客人有一百五十多人。我没有发请帖,客人却来了这么多,可见亲友相顾之厚。疲惫至极,早早睡下。正当祭祖行礼时,忽然有人报告二侄女病发,牙关紧闭,大兄、大嫂惊骇得几乎要哭。我于是请大兄代我应酬客人,自己去诊脉,脉象其实没有异常,开了方子回来。新郎名之铨,字秉衡,又字量能,是松禅相国的侄曾孙、寅臣妹婿的长子,由我的从妹毓榴所生,十八岁。二十五日,晴。南冈公忌日,不举行吉礼,在放生园拜祭供奉。晚上,笏斋来交谈。二十六日,晴。天气燥热。男府会亲。管丹云太叔岳、麟士叔岳、董吉甫内弟、何润夫表兄、濮云依亲家、大兄,以及翊虞、宽仲两个侄子,都来这里聚齐。我带惠儿一同前往(女客有大嫂、采涧夫人、翊虞侄媳、何表嫂)。外面摆了四桌,尽兴而散。乙酉消夏会由张珍午前辈、李秀瑜同年作东,我推辞了。二十七日,阴雨。整天静养,没有出门。于氏表妹来就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八日,阴。请男府的新亲家弢夫及其父子、韩麟阁(宝麒,新郎的姨丈)、钱抟夫(鹏年。新郎的表叔)、潘经士(盛年)一同前来,内外共四桌。散席后一起到笏处下棋。二十九日,整天下雨不停。闷坐在内室,为采涧写了一把扇子。午后腹胀、气往下坠,躺下后不能起身。身体元气日益衰弱,稍有劳作便已经承受不了,与王寅年正月娶儿媳妇时相比,完全不同了。不禁感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补录前面写的诗:自本月初一以来,没有一天不是大风,感慨写成一首七律:天空连日的阳光荒凉而惨白,塞外大地阴霾滚滚呈黄色。庭院的树木仿佛在翻涌海浪,屋上的茅草几乎要被卷过邻家墙头。(上句脱胎于山谷诗“马啮枯萁喧午枕,卧闻风雨浪翻江”的意思,下句脱胎于老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上天正显示金滕中的警戒,年初仍然占得玉烛和谐的吉兆(钦天监按惯例在元旦上奏,说风从艮方吹起,主人将长寿、年成丰收)。《洪范》的经学老师还保存着大义,又有谁斋戒洁净去告知明王呢。
三十日微雨。午后稍息。聂献廷来,请为其姊丈祝颂臣看病,寓崇文门外板井胡同,道路烂泥如粥,因乘马而行。又顺至润田处,为其儿媳看病。在途屡有戒心,归疲极。花农前辈邀酌酒赏花,不能往。五月初一日晴。答谢大街南各客,以路较干净也。至放生园为大兄及二侄女开方。接三兄信,带来家用银壹百两,又坤弟存项壹百五十两。初二日晴。午后移住海淀万兴堂,为对房引见之两粤人高谈所扰,夜不成眠。初三日晴。六点钟起,赴宫门外朝房值日。八点半钟事下即行。午刻抵家,静憩不见客。灯下为铭侄写字数开。托笏哥至昆师处代致节敬。初四日晴。奉天道员赵子登(毓奎)来见(天津人。乙酉同年)。余详询东省利弊,所对甚详。据云海盐林木为大利所在,若能加意整顿,委付得人,实有裨于财政。午后笏哥来谈,偕入西城,祝陆凤师寿。又偕谒张冶秋尚书,未晤。出城至放生园,为二侄女诊脉,将次复元矣。初五日阴。午初至放生园祀先。回寓又祀曾祖父母、祖父母、先考妣、管夫人。合家拜节。午后至中街,又至绳匠胡同,赴田桂舫、李符曾之约。风雨交作,天颇凉。散后冒雨至笏处手谈,食鲥鱼甚鲜美。晚,开销节账。端午日作一年时序又天中,细葛轻衫换午风。日亦寻常偏唤节,人非衰老已成翁。倾杯竹叶浮新碧,傍砌榴花吐小红。蒲剑艾人还应景,只将游戏看儿童。(三句眼前语。却未经入迷。)初六日晴。初八日阴。子封丈来谈,闻有设学部之议,以寿州师领之,翰林院真成虚设矣。昔人艳羡玉堂如在天上,今则投闲置散,视同赘疣。官职视时为重轻,特身当其际者不幸耳。亲友有劝余经营以求换授者,笑而不应。午后入城谢客,答访叶至澄(锡麒。己丑同年叶玉书之胞兄),曾襄新疆刘襄勤、闽督魏午帅幕府,学识明练,有经世才,所著《交涉要览》,于各国行商传教约章,所载极为简要,凡外吏皆应案置一编。十三日晴。午刻至武阳馆祭关帝,兼请盛杏荪宫保、盛习斋观察(传曾)、瞿萼馨太守(倬)。席散啜茗清谈,至日落时始行。傍晚,孟延招手谈。中年心血亏耗,往往彻夜不寐,有卖馎饦者每交子刻必唤于门前,其声哀厉以长,余闻之辄觉凄然,如有所感,己亦不知其所以然也。钱衎石先生文集有《子寿同居记》,即发挥此意,余常反复诵之。十四日晴。南冈公生辰,至放生园拜供。十五日晴。辰刻偕笏哥同至景运门侍觐见班。巳初,皇上升乾清宫,日斯巴尼亚使臣贾思理,美国使臣柔克义入见,呈递国书。毓鼎及延子澄学士、翁弢甫侍读侍班。景佩珂学士迟到,未得上。向例起居注官有误班者,须由侍班各员告知御前大臣奏闻议处。若匿而不告,误班之员只罚俸,隐匿者以扶同律论,翻系私罪,应降调。故每遇侍班有不到者,同事望之殊切,甚悸悸也。今则并御前大臣不知有此法矣。出城至放生园,伯母吕夫人生日拜供。饭后至江苏馆公请会榜外官,唯到曹价人同年(树藩)一人,尽欢而散。余因夜间失眠,倦甚,戌初即就枕。在车中作诗一首,还债之作,不能工也。寿延于澄学士执戟沉沦三十年(子澄甲戌成进士,后授工部主事,直至去年始例转侍读),蓬山老见纪恩篇(子澄升侍读,有纪恩诗二百韵)。文章旧价尊江左(京口驻防,素工诗),红杏新枝傍日边。听履喜联鹓鹭侣,修书频结蝶仙缘(太常仙蝶屡至于澄寓斋,因撰《蝶仙小史》)。遥知风月东华路,定有文光映寿躔。十六日晴。酷热不减盛夏。为明侄讲授东坡《范增论》、《韩非论》二篇,以其义法最精也。从前书塾从事八股文,为父师者得以规矩示子弟,而子弟亦易致力。若古文一道,其规矩亦甚严,然少年作策论,但知放手放脚,可以唯我所欲为,东挦西扯,茫无畔岸,父师亦以毫无把握,听其自为之。授钵传灯,几乎废矣。余斤斤以文法授子侄,犹是吾辈旧学也。午前写应酬字甚多,习为悬腕,往往有入胜处,因知欲解书法,非先透此一关不可,即本朝名人书亦无不悬腕者,刘文清操之尤熟,所以造诣特深。近人字平直浅俗,去古日远,非徒腕不离案,并手掌亦不能虚矣。噫!古法失传,岂独一书法哉!未刻至武阳馆,因江苏管印结。刘佛青(岳云)私弊甚多,侵吞之款累累,同人公议发其覆而逐之。申刻至放生园赴云依之约。彰义门大街报国寺,即昔之慈仁寺也。国初卖书者皆萃于此,凡访王渔洋先生不遇者,至此觅之,无不值。朱竹垞先生终日流连于此。寺中古松二株,屡见名人题咏,今则墙宇颓败,阒然无人。去岁定兴麻尚书拟改为昭忠祠,数百年前胜迹,一朝泯灭,再历数十年,且无人知为慈仁寺矣。灯下闻孙孟延谈及,慨然记之。
译三十日,细雨。午后稍稍停歇。聂献廷来,请我为他的姊丈祝颂臣看病。病人住在崇文门外板井胡同,道路泥泞得像粥一样,因此骑马前往。又顺路到润田处给他的儿媳看病。路上多次提高警惕,回来时疲惫极了。花农前辈邀请我饮酒赏花,不能前往。五月初一日,晴。到大街南边逐一回拜各位客人,因为那里的道路比较干净。到放生园为大兄和二侄女开方。收到三兄的信,带来家用银一百两,另外还有坤弟存下的一百五十两。初二日,晴。午后搬到海淀万兴堂居住,却被对面房间请来作客的两个广东人高声谈话所扰,夜里无法入睡。初三日,晴。六点钟起床,到宫门外朝房值日。八点半事情办完便离开。午时到家,安静休息,不会客。灯下给铭侄写了几幅字。托笏哥到昆师处代送节敬。初四日,晴。奉天道员赵子登(毓奎)来拜访(天津人,乙酉科同年)。我详细询问山东的利弊,他回答得很详尽。据他说,海盐和林木是当地最大的利源,如果能特别用心整顿,委任得当的人办理,确实有助于财政。午后笏哥来谈,一同进西城为陆凤师祝寿。又一同拜访张冶秋尚书,没有见到。出城到放生园为二侄女诊脉,她快要恢复了。初五日,阴。午时初刻到放生园祭祖。回住处又祭祀曾祖父母、祖父母、先考先妣、管夫人。全家拜节。午后到中街,又到绳匠胡同,赴田桂舫、李符曾的约会。风雨交加,天气很凉。散席后冒雨到笏处下棋,吃鲥鱼,非常鲜美。晚上核算节日账目。端午节作:一年四季的时序又到了端午,换上细葛布轻衫迎着午风。太阳也和平常一样,却偏偏被称作节日;人还没有衰老,却已经成了老人。斟满酒杯,竹叶青酒泛着新绿;台阶旁石榴花吐出一点点红色。菖蒲叶如剑、艾草扎的人形仍然应景,只把这些游戏看作儿童的事情。(第三句是眼前景物的实话,却还没有达到入迷的境界。) 初六日,晴。初八日,阴。子封先生来交谈,听说有设置学部的议论,由寿州老师主持,这样翰林院真要成为虚设了。过去人们艳羡玉堂,仿佛在天上;如今却被闲置冷落,视同多余的赘疣。官职随着时势而有轻重,只是身处这个时代的人不幸罢了。亲友有人劝我经营谋求改授官职,我笑笑没有答应。午后进城谢客,回拜叶至澄(锡麒,己丑科同年叶玉书的胞兄);他曾在新疆刘襄勤、闽督魏午帅的幕府中任职,学识明达练达,有经世之才,所著《交涉要览》对于各国通商、传教约章记载得极为简要,凡是办理外交事务的官员都应当案头放一部。十三日,晴。午时到武阳馆祭祀关帝,同时请盛杏荪宫保、盛习斋观察(传曾)、瞿萼馨太守(倬)。席散后饮茶清谈,到日落才离开。傍晚,孟延邀我下棋。中年人心血亏耗,常常整夜睡不着;有个卖馎饦的人,每到子时初刻一定在门前叫卖,声音又哀厉又悠长,我听到后总觉得凄然,仿佛有所感触,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钱衎石先生文集中有《子寿同居记》,正是发挥这个意思,我常常反复诵读。十四日,晴。南冈公生日,到放生园拜祭供奉。十五日,晴。辰时和笏哥一同到景运门入侍觐见班。巳时初刻,皇上登上乾清宫,日斯巴尼亚使臣贾思理、美国使臣柔克义入见,递交国书。毓鼎以及延子澄学士、翁弢甫侍读入班侍候。景佩珂学士迟到,未能入班。按照旧例,起居注官有误班的,必须由侍班各员告知御前大臣,再奏报皇上议处。如果隐瞒不报,误班人员只罚俸,隐瞒者按扶同律论处,反而属于私罪,应当降职调任。因此每逢侍班有人不到,同 事们都很担心被追究,十分惶恐。如今连御前大臣也不知道有这个法规了。出城到放生园,为伯母吕夫人拜寿。饭后到江苏馆公请会榜中的外官,只有曹价人同年(树藩)一人到场,尽兴而散。我因为夜间失眠,十分疲倦,戌时初刻便上床。车中作诗一首,是补作应酬之诗,写得不好。祝寿延于澄学士:执戟沉沦三十年(子澄甲戌年考中进士,后来授工部主事,直到去年才按例转任侍读),年老的蓬山仙境中还看见纪恩诗篇(子澄升任侍读,写有二百韵的纪恩诗)。文章旧日声价尊重江左(京口驻防,向来擅长作诗),红杏新枝依傍着日边。听到朝靴声,欣喜地和鹓鹭般的同僚相聚;修撰书籍,频频结下如蝶仙般的缘分(太常寺的仙蝶多次飞到于澄的寓所,因此他撰写《蝶仙小史》)。遥想东华门道路上的风月,必定有文采之光照映寿星运行的区域。十六日,晴。酷热不减盛夏。给明侄讲授东坡的《范增论》《韩非论》两篇,因为其中的义理和文章法度最为精妙。从前私塾学习八股文,父师可以把规矩教给子弟,子弟也容易用力。至于古文这一门,规矩也很严格;但少年写策论,只知道放开手脚,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东拉西扯,茫然没有边际,父师也觉得完全没有把握,只能听任他们自己去写。授业传承几乎废弃了。我仍然一丝不苟地用文章法度教授子侄,这还是我们这一辈旧日的学问。上午写了很多应酬字,练习悬腕,往往写到有趣味的地方,由此知道要想理解书法,非先通过悬腕这一关不可;即使本朝名人的书法,也无不采用悬腕,刘文清运用得尤其熟练,所以造诣特别深。近人的字平直浅俗,距离古法越来越远,不只是手腕不离开桌面,连手掌也不能悬空了。唉!古法失传,难道只有书法一项吗!未时到武阳馆,因为江苏管印结账。刘佛青(岳云)私弊很多,侵吞的钱款一笔又一笔,同人共同商议揭发他的底细并将他驱逐。申时到放生园赴云依的约会。彰义门大街的报国寺,就是过去的慈仁寺。清朝初年卖书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凡是去拜访王渔洋先生而没有遇到的,到这里来找他,没有不碰上的。朱竹垞先生整天流连于此。寺中有两株古松,常见名人题诗吟咏,如今墙屋破败,寂静无人。去年定兴麻尚书打算改建为昭忠祠,数百年前的名胜遗迹,一朝消失;再过几十年,恐怕就没人知道这里曾是慈仁寺了。灯下听孙孟延谈到此事,感慨地记下。
十七日晴。二伯父忌日(高祖耕方公亦系忌日),至放生园拜供。车夫李三之妻病崩漏两月馀,血尽,继之以髓,势已垂危。余前日诊其脉洪数而芤,大非吉兆,姑以固涩填补之法于死中求活,用参芪、熟地、白芍各壹两,佐以钟乳、诃肉等味连服二剂,居然见功,脉象已有胃气,大有生机可望。大兄啧啧叹其神奇。归后因酷热不解,看书写字以消长日。晚,稍凉,访笏,值季端在座,相与对酒畅谈。两君谈咸同间云南乱事,杜文秀据大理、永昌,僭号;马运新戕总督潘铎,据省城,自署督篆;岑襄勤、杨云阶(玉珂)先后戡乱本末,大端琐事俱极详明,听之忘倦。此等事迹多为官书所不载,古人所以重故老传闻、私家著述也。余思儿妇将生产,心神不定而归,然亦交子初矣。微雨。以戏鸿堂欧书千文授明侄习之。先讲间架,使黑白停匀,然后纵横变化,渐窥神妙。香光摹此帖极精,有益后学。十八日晴。丑刻得一孙,是为先中翰府君嫡长曾孙(〔眉〕此所以必为立後也。此子并承祖荫,得正四品荫生。一一惠注),吾一房年来人丁颇盛,最为可喜。未刻至编书局,寿州师甚注意此事,恐将来进书不免歧误,特委余代阅,以总其成。出城问子封丈疾,即为诊脉开方,又至何润老处看病。罗景湘来谈,谓商朝制度尚质,有似乎今之立宪政体。观于伊尹之放太甲、武丁,祖甲之举自田间,盘庚迁都之重违民议,犹可得其梗概。余甚欣赏其言,惜《尚书》中《商书》数篇,多出于伪古文,不过捃摭格言,发为公共泛论,当时密切有关系处不可得见矣。余又忆苏子由《商论》,全是从空处着论,可谓读书得闲。景湘庶几近之。更深始去。十九日晴。复徐孟翔信,为其二儿妇殉夫请旌事。至刘益斋前辈处,为其夫人看病。午后写字甚多。命三婿来道喜,因令坐案旁研究笔法。命三以余故,亦习苏字,凡余片纸只字皆装池而藏之。申刻与大兄入城,赴吴子和之约。
译十七日,晴。二伯父忌日(高祖耕方公也是忌日),到放生园拜祭供奉。车夫李三的妻子患崩漏两个多月,血已经流尽,接着连骨髓也耗损了,病势已经危急。我前日诊她的脉,洪数而芤,极不是吉兆,只好用固涩填补的方法在死亡线上求生,使用人参、黄芪、熟地、白芍各一两,再配以钟乳、诃子肉等药,连续服两剂,竟然见效,脉象已经有胃气,大有希望活下来。大兄啧啧称叹其神奇。回来后由于酷热不退,便看书写字消磨漫长的一天。晚上稍微凉快些,拜访笏斋,正好季端也在座,我们一起对酒畅谈。两位先生谈起咸丰、同治年间云南的乱事:杜文秀占据大理、永昌,擅自称号;马运新杀害总督潘铎,占据省城,自己署理督篆;岑襄勤、杨云阶(玉珂)先后平定乱事的始末,大事小事都讲得极其详细,听得我忘了疲倦。这些事迹大多不载于官书,古人之所以重视故老传闻和私家著述,正是这个原因。我想到儿媳将要生产,心神不安地回来,但这时已经交子初刻了。下了细雨。把戏鸿堂的欧体《千字文》交给明侄学习。先讲解字的间架,使黑白疏密均匀,然后再讲纵横变化,逐渐窥见其中的神妙。香光临摹这帖极为精妙,对后学很有帮助。十八日,晴。丑时得了一个孙子,这是先中翰府君的嫡长曾孙(眉批:这就是必须立后嗣的原因。这个孩子同时承受祖上的荫恩,得到正四品荫生资格。一一为惠儿作注)。我这一房近年来人口很兴旺,最值得高兴。未时到编书局,寿州老师很重视这件事,担心将来进呈书籍时难免有歧误,特意委托我代为审阅,以总揽全局。出城询问子封先生的病情,便为他诊脉开方,又到何润老处看病。罗景湘来交谈,说商朝制度崇尚质朴,和今天的立宪政体有些相似。从伊尹放逐太甲、武丁即位、祖甲从田间被举用、盘庚迁都时不得不重视民众议论等事,还可以看出大致情形。我很欣赏他的说法,可惜《尚书》的《商书》几篇多出自伪古文,只不过搜集格言,发挥成空泛的公共议论,已经看不到当时与现实密切相关的内容了。我又想起苏子由的《商论》,全是在空泛处立论,真可以说是读书读得清闲。景湘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夜深才离开。十九日,晴。回复徐孟翔的信,谈他家二儿媳为丈夫殉死、请求旌表的事情。到刘益斋前辈处,给他的夫人看病。午后写了很多字。叫三女婿来道贺,于是让他坐在案旁研究笔法。命三因为我的缘故,也学习苏体字,凡是我的片纸只字都装裱收藏起来。申时和大兄进城,赴吴子和的约会。
奉怀濮青士先生,时就养山东巾履暌违二载馀,游踪闻说历青徐。诗情酒兴归藤杖,山色湖光映板舆。濒老尚垂忧国泪,有怀时寄诫儿书。洛阳年少多豪气,风雨何由话旧庐。二十日夏至节。小孩洗三,以其五月生,乳名樱官,学名艾年。贺客甚多。廿一日晴。江苏同乡以刘佛青户部帮管结局账目不清,出入不符,擅加捐款,尽饱私橐,传单集省馆查账,到者四十馀人,皆签名,愿具呈另举。刘始置之不理,为众所迫,乃挺身而来,入门即肆口谩骂,箕踞户限,无复衣冠之体。语侵笏斋,尤无理。众大怒,一哄而散,改集武阳馆。灯下草呈,次晨送礼部。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刘佛青之谓矣。廿二日阴。笏斋来久谈。王荩宣来,其人笃志力学,好深湛之思,斐然有著作之志,余与论古文甚惬。申刻襥被宿海淀万兴居。夜雨如注,披衣静听,万念俱空,得诗一绝。夜宿海淀听雨湖气蒸成消暑雨,人声定入向晨风。扫除心事挑灯坐,身在荒江老屋中。廿三日阴。翰林院值日。辰刻诣宫门待起,事下即行。一路秧针荷叶,雨后新青,馀润可悦。久处红尘中,到此领略清气,于养生殊有益。午初到家,钱士青(文选)来谒,安徽秀才,肄业译学馆,通英文,治法律,颇有得。未刻在松筠庵与熙菊朋、刘正卿同作己丑月团主人。廿四日晴。陆凤师枉过,愿作结局调人。余以众怒正盛,力不能解为辞。得荩宣书,详论古文义法,低首桐城,尤瓣香于曾文正,与余宗旨甚合。今日新说簧鼓,旧学将芜,古文一道,几成绝响,倘得二三同志讨论而发明之,或可任一线之传。廿六日晴。午后至编书局,与同事商酌条例及追呈事宜。傍晚访笏夜谈,景湘追踪而至。廿七日晴。梅叟来就诊。笏斋猝患吐泻,飞柬来招,因偕梅往,又为其令嫒开方。午后至润田处,为其儿妇诊病,同至福兴居夜饭。廿八日阴。御史王诚义奏请六部添设丞参下政务处会议,翰林院一议,寿山师命余撰。晨起因挥毫起稿,设四说以驳之,寿州颇赏其骏快。未刻入西城,赴张冶秋尚书之招,先与门尉约,下键以待。至席散已戌刻,启关而出。此近来通融办法,一因车驾在淀园,趋朝者不能待天明开城,一因正阳门不能下钥,出入无禁,徒为此掩耳盗钟之计,亦无关紧要也。若在从前,虽以王公之尊,难越雷池一步。徐鞠人前辈以署兵部侍郎,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徐系丙戌翰林,壬寅年由编修第十三人超擢司业。次年设商部,擢左丞,以六品升三品。去年加副都统衔,入练兵处,以阁学候补,寻摄少司马。三年之中,由编修入政府,遭际之隆,升擢之骤,三百年来一人而已。徐与袁慰廷制府密交,尝参其戎幕,纶扉之拜,袁实援之。朝权旁落于疆臣,羽翼密根于政地,余于此有深忧焉。廿九日阴。至编书局。采涧骤病,甚剧。触发肝厥旧恙,良久乃苏。此乃血不养肝,肝阳上冒,以养血和肝治之。夜,雨。三十日阴。入城拜客。答谒杏丈未遇。至放生园诊病。夜,复雨。孙福自里门归。知赞儿依瑾叔甚得所,为之心慰。六月初一日晴。竟日避暑,未出门,写字颇多。初二日阴。采涧复病,呻吟翻复,颇似急症。余方寸已乱,指诊不定。延云依来参酌开方。惠儿发热已十馀日不退,心绪劣甚。刘幼云同年来谈筹处置日俄之策,颇切当。其意谓,俄于东三省本无所谓占,日于俄不得为夺,则于我亦不得谓还。今日两国议和,唯当就交战国讲战败赔偿之法,不当侵我中立国地步。朝廷应以此旨具国书向日俄两国表明,且宣示各国。初三日晴。病人稍定,然所苦未平也。余仍息心静气诊脉定方,以小柴胡汤加减治之,甚效。惠儿欲苏济帆诊疾,余不欲拂其意,延之来,指为肝胆热甚,以苦寒之药折之。服药,热乃愈炽,不能进米汤。余知其误,细审病情脉象,确系胃热,且以去冬闽行,在途遇受风寒,郁久而发,近乎温疟,乃本仲师白虎加桂之法,以柴胡易桂枝服之,次日热大减,能进饮食。余因心绪烦劣,一日未出门会客。初四日晴。至畿辅小学堂考课。堂中课程琐杂殊甚,蔑弃经书,忽略文辞。所延中文教习,皆猥陋无实;西文教习,则重西轻中。余大不以为然,屡向管理诸君言之,皆不见纳。此次头班学生作论者廿一卷,几无一通顺之作,甚且白字连篇。长此不改,读书种子绝矣。余既为评定甲乙,因作一束致袁寄云比部,劝其设法维持,倘仍置若罔闻,余则不复与闻堂事矣。午后访笏。
译怀念濮青士先生:当时在山东奉养老人,和您分别已经两年多;听说您的游踪走遍了青州、徐州。诗情酒兴伴着藤杖归来,山色湖光映照着板舆。临近老年仍然流下忧国之泪,有所怀念时便写信告诫儿子。洛阳少年多有豪气,风雨之中何时才能谈起旧日居所。二十日,夏至节。给小孩洗三,因为他出生在五月,小名樱官,学名艾年。前来道贺的客人很多。二十一日,晴。江苏同乡认为刘佛青户部帮办结局账目不清、收支不符,并擅自增加捐款,把钱全都装进自己的腰包,于是发传单召集众人到省馆查账。到场四十多人,大家都签名,愿意具呈另行推举。刘佛青起初置之不理,被众人逼迫后才出来;一进门就放肆辱骂,张开两腿坐在门槛上,完全没有官员的体统。言语又牵涉笏斋,尤其无理。众人大怒,一哄而散,改到武阳馆集合。灯下起草呈文,第二天早晨送交礼部。众怒不可触犯,独断专行终究难以成功,说的就是刘佛青。二十二日,阴。笏斋来长谈。王荩宣来,他意志坚定、努力求学,喜欢深沉精湛的思考,很有著述的志向;我和他谈论古文,十分投契。申时初刻带着被褥到海淀万兴居住宿。夜雨如注,我披衣静听,万般思绪全都消失,写成一首绝句。夜宿海淀听雨:湖上的水气蒸腾成消暑的雨,人的声音一定会融入将近天亮时的风中。挑灯坐着,扫除心中万般事情,仿佛身在荒江边的旧屋里。二十三日,阴。翰林院值日。辰时到宫门等候起驾,事情办完便离开。一路上秧苗如针、荷叶初展,雨后的新绿,残留的水润令人喜爱。长久处在红尘之中,到这里领略清新之气,对养生很有益处。午时初刻到家,钱士青(文选)来拜访,他是安徽秀才,在译学馆读书,通晓英文,研究法律,很有所得。未时在松筠庵和熙菊朋、刘正卿一同主持己丑科月团。二十四日,晴。陆凤师屈尊来访,愿意出面调解结局一事。我以众人的怒气正盛,实在无力化解为由推辞。收到荩宣的信,详细讨论古文的义理和法度,推崇桐城派,尤其敬重曾文正,与我的宗旨十分相合。如今新说喧嚣鼓动,旧学将要荒废,古文一道几乎成为绝响;如果能有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讨论并阐发,也许还能承担延续一线传承的责任。二十六日,晴。午后到编书局,和同事商议条例以及追呈的事宜。傍晚拜访笏斋,彻夜交谈,景湘也随后赶来。二十七日,晴。梅叟来就诊。笏斋突然患吐泻,急忙写信来召我,于是和梅叟一同前往,又为他的女儿开方。午后到润田处给他的儿媳看病,一同到福兴居吃晚饭。二十八日,阴。御史王诚义上奏,请求在六部增设丞参下政务处会议。翰林院讨论此事,寿山老师命我起草意见。早晨起来便挥笔起草,提出四条理由加以驳斥,寿州老师很欣赏其迅疾有力。未时进西城,赴张冶秋尚书的邀请,先和门尉约定,落锁等候。到席散时已经是戌时,开关出城。这是近来的变通办法:一是因为车驾在淀园,入朝的人不能等到天亮开城;二是正阳门不能落锁,出入没有禁令;不过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办法,也没有什么大碍。如果在从前,即使凭王公的尊贵身份,也难以越过雷池一步。徐鞠人前辈以署理兵部侍郎的身份,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徐氏是丙戌科翰林,壬寅年由编修破格提升为第十三名司业。第二年设置商部,提升为左丞,由六品升到三品。去年加副都统衔,进入练兵处,以阁学候补,不久代理少司马。三年之中,由编修进入政府,际遇之隆盛、升迁之迅速,三百年来只有一人而已。徐氏与袁慰廷制府交情密切,曾经参与他的军务幕府,入值军机、拜为军机大臣,实在是袁氏援引的结果。朝廷的权力旁落到疆臣手中,羽翼又在政治中心秘密扎根,我对此深感忧虑。二十九日,阴。到编书局。采涧突然病重。旧有的肝厥病被触发,过了很久才苏醒。这是因为血不能滋养肝脏,肝阳上冲,应当用养血和肝的方法治疗。晚上下雨。三十日,阴。进城拜客。回拜杏丈,没有遇到。到放生园诊病。晚上又下雨。孙福从里门回来。得知赞儿依靠瑾叔,得到了很好的安置,心里感到安慰。六月初一日,晴。整天避暑,没有出门,写了很多字。初二日,阴。采涧再次发病,反复呻吟,颇像急症。我心里已经乱了,指下诊脉也不能确定。请云依来共同斟酌开方。惠儿发热已经十多天不退,我心情非常恶劣。刘幼云同年来交谈筹划处置日俄问题的策略,颇为切当。他的意思 是,俄国在东三省本来就谈不上占领,日本既然不能说是从俄国那里夺取的,那么对我国也不能说是收回。如今两国议和,只应按照交战国之间处理战败赔偿的办法办理,不应侵犯我国中立国的地位。朝廷应当以这个宗旨写成国书,向日俄两国表明,并且向各国公布。初三日,晴。病人稍微安定,但所受的痛苦还没有平息。我仍然安定心神、平静气息,诊脉确定方剂,用小柴胡汤加减治疗,效果很好。惠儿想请苏济帆来诊病,我不愿拂逆他的意思,便请他来;他诊断为肝胆热盛,用苦寒药压制。服药后,发热反而更加炽烈,连米汤也不能进。我知道这是误治,详细审察病情和脉象,确定是胃热,而且由于去年冬天往闽地途中受了风寒,郁积日久后发作,近似温疟,于是采用仲师白虎加桂枝的法则,以柴胡替换桂枝服用,第二天热势大减,能够进食。我因为心情烦闷,一整天没有出门会客。初四日,晴。到畿辅小学堂考核课程。堂中的课程杂乱得很,轻视抛弃经书,忽略文章辞藻。所聘请的中文教习都鄙陋而没有真才实学,西文教习则重视西学而轻视中学。我非常不以为然,多次向管理诸位说明,但都没有被采纳。这次头班学生写论说文的有二十一篇,几乎没有一篇通顺的,甚至满篇都是错别字。长此以往不加改变,读书的种子就断绝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一卷〕 我既然负责评定甲乙等次,于是写了一封信送给袁寄云比部,劝他设法维持;如果仍然置若罔闻,我就不再参与堂中的事务了。午后拜访笏斋。
初五日阴。翰林院送南书房四员,大兄与焉,闻为陆凤师所保举,不谋而获,在今日罕见此公道事矣,然亦见安命者究不全为人力所据也。其三人,则广东陈伯陶,广西关冕钧,顺天袁励準。余立朝十馀年,孤立无援,而大考超迁,致身禁近,亦未尝不安坐而得之。究竟禄命所当有者自然而致,彼奔竞亦徒劳耳。初六日晴。至编书局。出城至悦生堂为善卿诊脉。又至梅叟处为其夫人诊病。初七日阴。壬午公局。在松筠庵请曹价人同年。南厅幽深,颇凉爽。散后至张景韩处诊病,久谈。孟黼丞、罗景湘均来,作半夜谈。初八日阴。龙泉寺行吊。至陶然亭赴滇人杨仲卿(嘉修)及袁保三两局。昨夜受凉,人甚不适,勉至何、刘二处诊病,归寓寒热交作,颓然不能兴。无端因行医冒暑奔驰,身心交病。然吾之习医,实见京师庸医如蚁,杀人如麻,深悯痛恨,欲以一身济生命于什一,犹仲景先师之意也。故虽车马疲悴,不敢生退沮心,不敢存轻厌心,下至婢仆辈亦兢兢立方,务求至当,以是为利物义务云尔。门人曲立斋(卓新)自日本驰书达留学诸生之意,乞余上疏争回津镇铁路条约。此事我政府与德人实构成之,将使德国握此路权,横梗于直隶、山东、江苏三省,为腹心大害。来书陈义甚高,期望特重,余不忍负其意,然亦不敢孟浪言之,必详究密审而后发也。初九日晴。一日在家养疴。于晦若学使、笏哥来夜谈。随意看书消遣。偶检《新旧唐书合钞》,读三卷卢文成(怀慎),世以传中有伴食宰相,遂诋为庸相。以余观之,实贤相也。与姚祟共事,自以才不及祟,每事推重,能让能也。临殁举宋璟、卢从愿诸公,能荐贤也。与世之娟嫉壅蔽者正相反,庸庸者能若是乎?至其陈政事疏,洞中古今弊习,深切著明,尤非暗于事者。位之宋、姚之间,允无愧色。余故特表之。初十日晴。大兄四十九岁生日,适在南斋考试,余力疾往祝,与大嫂磕头,稍坐即归。傍晚,大兄出城,复往视之。十一日晴。酷热。至景湘、梅叟处诊疾,与梅作半日谈,以避午炎。归寓,因善卿弟明日嫁女,为指示一切。(原稿此处空四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生辰,在放生园拜供。润夫约云山别墅,辞之。午后润来,同至无量大胡同于氏看病,出城饮于福兴居。冯润田闻声而来。余连日呕吐,痰大作,奔驰殊苦,气痛不能俯仰。初二日晴。秋热殊甚。亡弟叔坤生日,意惨惨不乐,访弢闲谈遣闷,共翻扬州刘氏托售书画各件。然气痛不减,难以久坐,兴阑而归。初三日稍凉爽,为命三婿写字三纸。婿于余书有嗜痂之癖,片楮尺纸皆宝之,笔法唯余是师。自余习坡翁书,友辈咸谬许其能,相继学苏,一时颇以为重,吾党子弟不问而知为恽氏派也。午后至编书处。先是,翰林院编书久不成,慈圣召见掌院裕相国,颇有责问语,裕对因责成不专,故散漫不就,宜有人总其成,任督催之役。慈圣询以何人,裕以毓鼎姓名对。既退,遂与寿州师派余为总办,任编纂校阅一切事宜,而以于侍讲(齐庆)、夏编修(孙桐)副之。月来三、六、九堂期,无期不到,将以本月进呈第一期书。王渔洋《香祖笔记》,谓三十年来,京师士大夫不复用金扇。初则尚金陵仰氏、伊氏素纸扇,继又尚青阳扇、武林各色夹纱扇,未几废而不行,独尚曹氏靴扇、溧阳歌扇。一时风会,虽小物亦然。自余幼时,见士大夫多用雕翎扇及福建槟榔叶、广东蕉叶扇。雕翎之精者,可值数十金。槟榔叶质重柄方,难握而无风,最无足取。间有用高丽油纸扇,价廉难坏。迨余官京朝,诸扇皆不见,而通行潮州纸扇,绘画精美。后又用单纱扇,其首略作弓形,颇轻便,敝亦不足惜。近年则皆用日本扇矣。自庚子以后,朝野崇拜日本,政治学术唯东是师,将举国而从之。世变如此,岂第区区一扇云尔哉。初四日晴。宝坻李君(熙。由附生纳资盐运使衔)以所著《人伦道德学》六大册、《历代实业史》四册求教,因浏览一过。《人伦道德学》以《宋元学案》、《明儒学案》为底本,删繁就简,而自著论以发挥之。其宗旨重实践而轻空谈,凡言性言心言敬及象数之说皆痛诋之,于朱、陆二家皆致不满。虽主黄氏书而学派迥不同,亦一时好学之士。《实业史》分农、工、商三类,而以史志纬之。午后梅叟来,同至惟园复诊,病者已能肃客于门内矣。出城在东升楼晚饭。有诏废科举,专以学堂取士。科举在今日诚可罢,唯各省学堂未能全立,从前奏定章程尤未妥善,必须重加订定,方可培植人才。若即持此课士,恐十年之后圣经贤传束之高阁,中国文教息灭,天下无一通品矣(自唐以科举取士,至宋徽宗时因蔡京奏请罢科举,专以学校取士,南渡复行之。
译初五日,阴。翰林院选送四人进入南书房,大兄也在其中。听说是陆凤师保举的,不经谋划便获得,今天这样的公道事已经很少见了;但也可见安于命运的人终究不完全是靠人力取得机会。我自己在朝廷任职十多年,孤立无援,但大考后破格升迁,进入宫禁近侍之列,也未尝不是安坐而自然得到的。归根到底,命中本来应有的俸禄官位,自然会到来,那些奔走钻营也只是徒劳。其余三人是广东陈伯陶、广西关冕钧、顺天袁励準。初六日,晴。到编书局。出城到悦生堂给善卿诊脉。又到梅叟处为他的夫人看病。初七日,阴。壬午科公局。在松筠庵请曹价人同年。南厅幽深,很凉爽。散席后到张景韩处诊病,长谈。孟黼丞、罗景湘都来,谈到半夜。初八日,阴天。到龙泉寺吊唁。到陶然亭参加云南人杨仲卿(嘉修)和袁保三的两场宴集。昨夜受了凉,身体很不舒服,勉强到何、刘两处看病,回到寓所后寒热交替发作,颓然疲惫得不能起身。无缘无故因为行医而冒暑奔波,身心都得了病。然而我学习医术,实在是看见京师庸医多如蚂蚁,杀人无数,深为怜悯痛恨,想凭自己的一身医术,救活十分之一的生命,这正是仲景先师的本意。所以即使车马劳顿,也不敢产生退缩沮丧之心,不敢存有轻视厌烦之意,即使下至婢女仆人,也都小心谨慎地拟定药方,务求最为恰当,把这当作有益于人的义务罢了。门人曲立斋(卓新)从日本急忙寄信来,转达留学生们的意愿,请求我上疏争取撤回津镇铁路条约。这件事确实是我国政府同德国人共同订成的,将使德国掌握这条铁路的路权,横亘在直隶、山东、江苏三省之间,成为心腹大患。来信所陈述的道理很高,期望尤其重大,我不忍心辜负他的心意,但也不敢轻率发言,必须详细研究、秘密审察之后再上疏。初九日,晴天。一整天在家养病。于晦若学使、笏哥来夜谈。随意读书消遣。偶然查阅《新旧唐书合钞》,读到第三卷卢文成(怀慎)的传记,世人因为传中有“伴食宰相”的说法,便诋毁他是庸相。依我看来,他实在是贤相。他与姚崇共事,自认为才能不如姚崇,每件事都推重姚崇,能够谦让,这是能够礼贤的表现。他临死前举荐宋璟、卢从愿等人,这是能够推荐贤才的表现。这同世上那些嫉妒贤能、堵塞言路、蒙蔽视听的人正好相反;平庸之人难道能做到这样吗?至于他陈述政事的奏疏,洞察古今的弊病习气,深刻而明确,尤其不是那些昧于政事的人所能比的。把他放在宋璟、姚崇之间,也确实毫不逊色。所以我特意为他表彰一番。初十日,晴天。大兄四十九岁生日,恰好正在南斋主持考试,我尽管有病,还是勉强前往祝贺,和大嫂行磕头礼,稍坐片刻就回来了。傍晚,大兄出城,我又前去看望他。十一日,晴天。天气酷热。到景湘、梅叟处看病,和梅叟谈了半天,借此躲避午间的炎热。回到寓所,因为善卿弟弟明天嫁女儿,便替他指示安排一切事情。(原稿这里空了四行。以下内容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八月初一日,晴天。祖母的生日,在放生园拜祭供奉。润夫约我到云山别墅,我推辞了。午后润夫来,和他一同到无量大胡同于氏家看病,出城后在福兴居饮酒。冯润田听到消息赶来。我接连几天呕吐,痰大量发作,奔波劳苦异常,气痛得不能俯仰。初二日,晴天。秋日的炎热十分厉害。亡弟叔坤的生日,心情惨淡不乐,去拜访弢闲谈排遣烦闷,一同翻看扬州刘氏托售的各件书画。然而气痛并没有减轻,难以久坐,兴尽便回来了。初三日,天气稍微凉爽些,因此命三个女婿写三张字。女婿对我的书法有嗜痂之癖,片纸尺幅都把它们当作珍宝,笔法只 以我为老师。自从我学习苏轼的书法,朋友们都错误地过分称许我的书法才能,接连学习苏体,一时颇以此为重;我们这一党的子弟,不必询问便知道是恽氏一派。午后到编书处。此前,翰林院编书很久没有完成,慈圣召见掌院裕相国,话中颇有责问之意。裕相国回答说,因为责成的责任不专一,所以事情散漫而不能完成,应该有人总领其事,负责督促催办。慈圣询问什么人,裕相国以毓鼎的姓名回答。退下以后,便和寿州师派我担任总办,负责编纂、校阅等一切事务,并以于侍讲(齐庆)、夏编修(孙桐)为副手。每月逢三、六、九日到堂办公,到了期限不得不到,准备在本月进呈第一期书稿。王渔洋《香祖笔记》说,三十年来,京师士大夫不再使用金扇。起初还崇尚金陵仰氏、伊氏的素纸扇,后来又崇尚青阳扇、武林各色夹纱扇,不久也废弃不用了,唯独崇尚曹氏靴扇、溧阳歌扇。一时的风尚,即使是小物件也如此。我小时候,见士大夫多使用雕翎扇,以及福建槟榔叶扇、广东芭蕉叶扇。精美的雕翎扇,价值可以达到数十金。槟榔叶扇质地厚重,扇柄方正,难以握持而且没有风,最没有可取之处。间或有人使用高丽油纸扇,价格便宜而且不容易坏。等到我在京任官时,各种扇子都看不见了,通行的是潮州纸扇,绘画精美。后来又使用单纱扇,扇头略呈弓形,很轻便,即使破旧了也不值得惋惜。近几年则都使用日本扇了。自庚子以后,朝廷和民间都崇拜日本,政治、学术只以东方日本为师,几乎要举国跟随它。世事变化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仅仅是一把小小的扇子而已吗?初四日,晴天。宝坻李君(熙,由附生捐资取得盐运使衔)拿所著《人伦道德学》六大册、《历代实业史》四册来请我指教,因此浏览了一遍。《人伦道德学》以《宋元学案》《明儒学案》为底本,删去繁杂,取其简要,再用自己撰写的论说加以发挥。它的宗旨是重视实践而轻视空谈,凡是谈性、谈心、谈敬以及象数的学说,都严厉斥责,对朱、陆两家也都表示不满。虽然以黄氏的书为宗本,但学术派别却很不相同,也算是一位当时好学之士。《实业史》分为农、工、商三类,并用史志材料加以贯通。午后梅叟来,和他一同到惟园复诊,病人已经能够在门内肃立迎客了。出城后在东升楼吃晚饭。有诏令废除科举,专门通过学堂选取士人。科举在今天确实可以废除,只是各省学堂还不能全部建立,先前奏定的章程也尤其不妥善,必须重新加以订定,才能培养人才。如果立即按照这个办法考取士人,恐怕十年以后圣经贤传都会被束之高阁,中国的文教就会灭绝,天下将没有一个通晓品类的人了。(自唐代以科举取士,到宋徽宗时因蔡京上奏请求废除科举,专门以学校取士,南渡以后又恢复实行。)
元时屡兴屡废,明初复行至今)。初五日晴。甚热。停饮,为患眩晕,几不能兴。傍晚,至黄慎之丈处看病。得袁秉道同年(抡)泸州书件,又得郑禾生同年(光熙)云南信。卧读《惜抱轩诗集》。先生诗清深雄健,兼有唐宋之长,与所选唐宋诗格律极相似,可为国朝一大家,特为其古文所掩耳。科举虽罢,子弟不能不读书。命宝惠专一研究政法学,为他日致用之道。去岁曾为买《新旧唐书合钞》,宝惠欲兼治此书,以精通史学。余授以读法,专就经济上着意,如法律、食货之类,皆宜贯串本末,穷究利弊,一切琐琐异同可置之。至如为政大体,应变之策,修己处人之则,尤不可忽。盖既治此史,即终身得此史之用,若一切琐琐异同考据,另是一种学问,今可暂置之。宝铭侄年幼,文理尚浅,拟先令专习《春秋左氏传》,以顾氏《大事表》为法,务为有用之研究。初六日晴。作余绶屏同年封翁仁宾年伯寿文。午后杜门谢客,傍晚脱稿。病后怔仲,不耐思索,勉强成篇。中岁治古文,颇有名山之志。今渐见衰茶,力不能副,愧何可言。内阁中书夏道炳(字子文,江夏人)来见,门人楚卿大令(良材)哲嗣也。朱少章谓,山谷独用昆体工夫造老杜浑成之城,禅家所谓高一着也。此语殊有味,作文、写字皆然。余生平最嗜《唐文粹》,以其能合秦汉六朝为一手也。尝欲去其排比板重诸作,选抄百馀篇为学文之鹄,亦所谓高一着也。若韩、欧、曾、王之文,已为后人依傍规摹略尽,吾辈不可再寄篱下。公暇有馀力,此愿终当成之。有旨改各省学政提督学务,考核学堂,会同督抚办理。初七日晴。于氏表妹迁寓润老处就医,因往诊视。午刻在方壶斋与弢哥、荫北、大兄同请端午桥同年、段少沧同年(将随四大臣出洋),盛杏丈、张劭丈作陪。遍观荫北所藏书画精品,尤以黄鹤山樵丹山瀛海图卷子、石田和亭图卷子、南田翁唐氏一竹斋图卷子、石谷江山卧游图卷子、四王(奉常、廉州、石谷、麓台)山水合装小册二十四开,为无上上品。他物虽多,叹观止矣。荫北得此数卷,所费约六千金。初八日晴。午后答拜各客。至安徽馆赴寿州师相之召。午桥同年招丰泰,用摄影法合拍一照。师相居中,门生六人左右侍。壬午距今廿四年矣。一堂师弟,杖履相随,在科举既罢之后,尤当郑重视之。散后至隔壁为黄慎丈诊病。病似退而脉不减,仍觉可忧。夜,雨。皇上祭社稷坛,臣毓鼎侍班。丑刻朝服入东长安门,至坛下与同事齐班(达延杨一学士)。寅正,上步行就坛次,起居注官立于拜殿之东偏北。黎明礼毕,归寓复寝。夜雨九陌黄尘没马头,此生无福对沙鸥。潇潇一夜帘前雨,顿送江南十里秋。初九日晴。午后至编书处。晚间,宝惠夫妇设酒肴为余暖寿。夜,雨。初十日白露节。晨雨,至巳刻始止。余四十三岁生日,来客甚多。内外早晚十二席。客散就枕,已近丑刻。十一日晴。起甚晏。午后至梅叟处诊疾,偕至云山别墅赴润田约。夜雨颇大,檐溜淙淙。挑灯作王荩宣《义烈阐微》序,心枯腕弱,不能雄奇,张空弮强作武劲之态,为神固馁矣。学文十年,可愧可耻。采涧在放生园未归,孤枕听雨,殊有山林之思。得吴生佩伯书,寄近作古文数篇,皆有法度,特未遒耳。吾门唯此子可以成学。徐花农前辈赠扇为寿,画芍药一支,题曰“金带春风”,又题诗四首于后。诗画纯是性灵结撰,超秀天成,可称双绝。十三日晴。至鸿升店拜客,至普善堂议事(各粥厂向归五城奏请赏米,今五城改工巡局,拟联合各绅董具呈请米)。城外雨后泥深没踝,骡殆人疲,甚矣路政之不修也。街道厅之称职者,近十年中首推陈玉苍、王聘三两侍御。聘三出守,继之者为王金镕,蔽聪塞明,无异木偶,任事一年,未闻发一令,举一事,每出则端坐车中,襜帷深垂,舆夫仆从列坐其前,无闻无见。论者数街道御史之劣,前有李莼客(浙江名士,工骈文诗,丁卯年丈,为街道厅,终岁不出门),后有王铸言,谓之南李北王。今街道已裁,改归工巡局管理,然污蔑如故也。内城修整马路,坦坦平平,别一境界。入崇文门后车马为之一轻。在陶兰泉处午饭,解鞍小憩,直至北城问裕掌院疾。昆师相处拜节。访盛杏丈,与幼舲久谈。至宛平县,为李心泉邑尊令嫒诊疾,上灯始归。十四日晴。惠儿料理节账,余不复过问,以省烦心。午后答拜各客。在梅叟处诊疾。景湘来夜谈。十五日中秋节。晨起祭神。至放生园为兄嫂拜节。午后至中街董处。大学堂、实业学堂、译学馆江苏学生在省馆公请端午桥中丞,以午帅抚苏时大有功于学界也。延余及吴蔚若前辈作陪,宾主各致颂辞。散后访笏处手谈。晚,两宅祀先,荐月饼。大兄患疟,余代主祭。
译元代曾多次兴办又多次废止,明初重新实行,一直延续到今天。初五日,晴天。天气很热。停止饮酒,因为患眩晕,几乎不能起身。傍晚,到黄慎之先生处看病。收到袁秉道同年(抡)从泸州寄来的信件,又收到郑禾生同年(光熙)从云南寄来的信。躺着读《惜抱轩诗集》。惜抱先生的诗清新深沉、雄健有力,兼有唐诗宋诗的长处,和他所选的唐宋诗格律极为相似,可以称为本朝的一位大家,只是被他的古文名声掩盖了。科举虽然废除,子弟却不能不读书。命宝惠专门研究政法学,作为将来经世致用的途径。去年曾替他买《新旧唐书合钞》,宝惠想兼治这部书,以便精通史学。我把读书的方法传授给他,专门在经世济民方面用心,如法律、食货之类,都应该贯通始末,彻底研究其中的利弊,一切琐碎的异同可以暂且放下。至于为政的大体、应变的策略、修养自己和对待他人的准则,更尤其不可忽略。因为一旦研究这部史书,就终身能够得到它的用处;如果考究一切琐碎的异同,那是另一种学问,现在可以暂且放下。宝铭侄子年纪小,文章义理还浅,打算先让他专门学习《春秋左氏传》,以顾炎武《大事表》为规范,务求进行有用的研究。初六日,晴天。替余绶屏同年封翁仁宾年伯写祝寿文章。午后闭门谢客,傍晚脱稿。病后精神恍惚,不能耐心思考,只得勉强写成。中年时研究古文,颇有建树立名的志向。如今渐渐显出衰老,力量不能实现志愿,惭愧哪里说得尽。内阁中书夏道炳(字子文,江夏人)来拜见,他是门人楚卿大令(良材)的长子。朱少章说,黄山谷独自运用昆体的工夫,造就了杜甫那种浑厚完整的境界,这是禅家所说的高出一着。这句话很有意味,作文、写字都是如此。我一生最喜欢《唐文粹》,因为它能把秦汉、六朝的文章融会为一体。曾经想删去其中排比堆砌、板滞沉重的作品,选抄一百多篇作为学习文章的目标,这也就是所谓高出一着。如果是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的文章,已经被后人依傍模仿得差不多了,我们这一辈人不能再寄身篱下,依附于前人。公务空闲时如果有余力,这个愿望终究应当实现。有旨令改各省学政为提督学务,考核学堂,会同督抚办理。初七日,晴天。于氏表妹搬到润老那里居住就医,因此前去看诊。午时在方壶斋和弢哥、荫北、大兄一同请端午桥同年、段少沧同年(将要随四大臣出洋),由盛杏先生、张劭先生作陪。遍观荫北所收藏的书画精品,其中尤其以黄鹤山樵《丹山瀛海图》卷、石田《和亭图》卷、南田翁《唐氏一竹斋图》卷、石谷《江山卧游图》卷,以及四王(奉常、廉州、石谷、麓台)山水合装小册二十四开,为最高等的精品。其他东西虽然很多,也只能感叹所见已达到极点了。荫北得到这几卷,花费约六千金。初八日,晴天。午后答拜各位来客。到安徽馆赴寿州师相的邀请。午桥同年邀请丰泰,用摄影法合拍了一张照片。师相坐在中间,六名门生分列左右侍奉。壬午年距今已经二十四年了。一堂师生,手杖鞋履相随,在科举已经 废除之后,更应当郑重看待这种关系。散席后到隔壁替黄慎先生看病。病势似乎减退,但脉象没有减弱,仍然觉得令人担忧。夜里下雨。皇上祭祀社稷坛,臣毓鼎参加侍班。丑时入东长安门,穿着朝服到坛下,与同事整齐列班(达延、杨一学士)。寅正时分,皇上步行到坛下的斋次,起居注官站在拜殿东侧偏北的位置。天亮时礼仪结束,回到寓所后又睡下。夜里下雨,九陌上的黄尘淹没了马头;我这一生没有福分面对沙鸥。潇潇一夜的帘前秋雨,顿时送来了江南十里秋意。初九日,晴天。午后到编书处。晚间,宝惠夫妇准备酒菜为我暖寿。夜里下雨。初十日,是白露节。早晨下雨,到巳时才停止。我四十三岁生日,来客很多。内宅外宅从早到晚共设十二席。客人散去后上床,已经接近丑时。十一日,晴天。起床很晚。午后到梅叟处看病,和他一同到云山别墅赴润田的约会。夜里雨下得很大,屋檐下的流水淙淙作响。点灯写王荩宣《义烈阐微》的序,心力枯竭,腕力衰弱,不能写得雄奇,只是张开空弓勉强装出刚劲的样子,精神实际上已经衰惫了。学习文章十年,实在可惭愧可羞耻。采涧还没有从放生园回来,独自睡在枕上听雨,格外产生归隐山林的想法。收到吴生佩伯的信,寄来近作古文数篇,都有法度,只是还不够刚劲。我的门人中,只有这个人可以成就学业。徐花农前辈赠扇为我祝寿,画了一枝芍药,题作“金带春风”,又在扇后题诗四首。诗和画全是性情灵气的结晶,超逸秀美而天然生成,可以称为双绝。十三日,晴天。到鸿升店拜访客人,到普善堂商议事情(各粥厂一向归五城奏请赏米,现在五城改为工巡局,打算联合各位绅士、董理具呈请求发米)。城外雨后泥深,没过脚踝,骡子几乎累倒,人也疲惫不堪,路政修治得这样差,实在太严重了。街道厅中称职的人,近十年来首推陈玉苍、王聘三两位侍御。聘三出任知府,继任他的是王金镕,闭塞耳目,和木偶没有区别,任职一年,没有听说发布过一项命令、办成过一件事;每次出门总是端坐车中,车帷深深垂下,车夫仆从列坐在车前,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评论街道御史中最差的人,前面有李莼客(浙江名士,擅长骈文和诗,丁卯年称他为丈人,任街道厅官,整年不出门),后面有王铸言,所以称为“南李北王”。如今街道厅已经裁撤,改归工巡局管理,但污浊败坏的情况依旧。内城修整了马路,平坦整齐,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进入崇文门后,车马顿时轻快了。在陶兰泉处吃午饭,解下马鞍稍作休息,一直到北城去探望裕掌院的病。到昆师相处拜节。拜访盛杏先生,和幼舲长谈。到宛平县,替李心泉县尊的女儿看病,点灯时才回来。十四日,晴天。惠儿料理节日账目,我不再过问,以免烦心。午后答拜各位客人。在梅叟处看病。景湘来夜谈。十五日,中秋节。早晨起来祭神。到放生园向兄嫂拜节。午后到中街董家。大学堂、实业学堂、译学馆的江苏学生在省馆共同请端午桥中丞,因为端午桥任江苏巡抚时对学界有很大的功劳。请我和吴蔚若前辈作陪,宾主双方各自致颂辞。散席后拜访笏斋下棋。晚上,两宅祭祀祖先,供上月饼。大兄患疟疾,我代替他主持祭祀。
灯下合家团饮,约族侄秀松来晚饭。侄号灿云,以云南通判来京引见。乾隆时,曾叔祖枫坞公(讳燮)由进士兵部主事选授云南景东厅同知,终于开化府,道远不能归榇,暂葬于滇,子孙因家焉。至灿云四世百年,犹系武进籍。吾宗人侨寓他省者子孙多不蕃。开化公有五子,四房无后,唯灿云一房存而单传者,三世不绝如线,虽欲继嗣而无从。又高叔祖铁箫公(涿濬)宦游家天津,子孙因用津籍应试,有举秀才者,今亦绝传矣。意者吾祖先欲后人长守坟墓,勿轻去其乡欤?夜阴无月。十六日晴。为大兄及颐官诊病。午后至编书处,灯前始归。《义烈阐微》序脱稿,连日暇辄修改,凡四易草矣,然犹不尽惬意,以笔意提空处少也。十七日阴。赵思召来谈,俯仰今昔,有慨于中。为大兄诊病,阴分过伤,憔悴特甚。未刻至江苏馆集议沪宁铁路事。在便宜坊请乡人北来者,客共九人。散后至梅叟处诊病,西风骤凉,借着棉袍而归。(原稿此处空三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十月初一日晴。京师人皆以是日上邱垅,不孝独远宦三千里外,不获携纸钱盂饭躬诣黄塘潘桥一拜松楸之次,南望白云,不胜於邑。又,吾乡今日盛行城隍会,舁神像出郊,仿古人驱疠之义,士女杂沓,举国若狂。余去乡十六年,思之深慨。午后入城,至于、左两家诊疾。灯下复袁秉道书(寓泸州凝光门内慈善街)。秉道耿介朴诚,为县令有循名,今之君子也。半夜大风骤起。初二日阴。北风怒号,落叶乱飞,枝柯顿净,天骤寒,须着两羊裘。午后偕李嗣香、刘益斋两前辈,许翥梅农部,李符曾驾部,同至直隶老馆踏勘房屋,将设畿辅中小学堂,宽整合用。至雅初处,为二妹诊疾。寒风萧索,意绪无聊。乃访孟延剧谈,兼招笏斋。忽黄仲弢前辈在便宜坊折柬来招,三人同往。罗景湘舍人以近作咏西北七律一首录示,雄浑深厚,杰作也。灯下作七言古诗一首(北风甚寒访孙孟延题)。初三日晴。午刻至编书处。未刻赴刘子嘉前辈之招,半席偕笏同至燕春园赴沈子封、林诒书之约。初四日阴。日本使臣内田康哉偕前宫内大臣三方久元在勤政殿觐见,臣毓鼎侍班(同事延学士、锡侍讲、翁侍读)。辰正至西苑门,为时尚早,徘徊湖畔,烟树溟濛,波光明瑟,遥望金鳌玉蝀长桥,仿佛西湖圣因寺前风景也。巳正,两宫升殿,起居注官序立于槛内西面南上,午刻归寓小憩。未刻至番禺馆赴陈香翰之约,谢医也。宝惠欲治经,余命其专习《公羊春秋传》,又命其以次看王文成、林文忠、胡文忠、曾文正诸公奏疏公牍,学为治事之文。初五日晴。世父资政府君忌日,至放生园拜供。保之师过谈,为津镇铁路事,拟访同乡议之,病作,不克行。寒热交作,夜眠不安。初六日晴。大风。养疴不出门。笏斋过谈。初七日阴。大风。病少间。约嗣香前辈及笏斋至内室闲话。嗣香欲上疏筹集国民捐,清还庚辛国债,每人捐银一两,约可得三百馀兆。其议诚切要,然办法殊难妥善,任诸官则民必扰,任诸绅则又苦无权不得行。余久蓄此谋,亦思之不得其策也。(〔眉〕此即与赫德石建议同,而不知其实窒碍难行,不独扰民,且亦观成无望也。)通夜不眠,心血消耗尽矣。以耳就枕,心隆隆如舂碓,乃知诗人下“如捣”二字,真善名状。此恙非药饵所能疗,唯有坐深山古庙,一事不闻,一念不起,澄空澈静,使方寸间了无挂碍,庶几有瘳耳。禅家工夫讲学有病,养生实有益。两日卧病,看明人冯宗伯(琦)《北海集奏议书牍》八卷,论事精审宏实,卓然经济之才。其可增益智虑,激发志气,与张江陵书牍相伯仲。读至快意时,真觉搔着痒处。初八日阴。大风。天顿寒,萧索惨冽,令我益动江南之思。直隶同乡在松筠庵公议争铁路、立学堂二事,力疾而往。鹿定兴之意,请刘博泉侍郎为总理,李嗣香前辈及余副之。嗣香举刘幼樵编修(嘉琛)为监学,别举议员十余人先议章程,后任稽查,乃用投票之法普及同乡。笏斋在寓设席谢医,余居首座,不能不往,半席疾作,踉跄而归,心痛特甚。初九日晴。大风。一日不出门。初十日皇太后万寿,毓鼎患病未入内行礼。自通籍以来未祝嘏者,唯庚子、辛丑及今岁耳。是日天顿晴和,风日融美,知圣人之福宏矣。傍晚访笏解闷。十一日晴。致赵次山将军书。公善堂暖厂开厂,收养贫民,约同志十人轮日监视。家望之二兄自湖北来。
译在灯下全家一起饮酒,约族侄秀松来吃晚饭。侄子号灿云,以云南通判的身份来京引见。乾隆年间,曾叔祖枫坞公(名燮)由进士、兵部主事选授云南景东厅同知,死于开化府,因路途遥远不能把灵柩运回,暂时葬在云南,子孙于是在那里安家。到了灿云这一支,历经四代一百年,仍然登记为武进籍。我们宗族中侨居外省的人,子孙大多不繁衍。开化公有五个儿子,四房没有后代,只有灿云这一房还存在,而且是单传,三代延续下来已经像一根将断的线,虽然想要过继子嗣,却无从办理。又有高叔祖铁箫公(涿濬)出游做官,家住天津,子孙因此使用天津籍参加考试,有人考中秀才,如今也已经断绝传承了。难道是我们的祖先希望后人长久守护坟墓,不要轻易离开故乡吗?夜里阴天,没有月亮。十六日,晴天。替大兄和颐官看病。午后到编书处,点灯后才回来。《义烈阐微》的序写完了,连日有空便修改,一共改了四遍草稿,但仍然不完全满意,因为笔意中能够提炼、留空的地方太少。十七日,阴天。赵思召来谈话,俯仰之间回顾今昔,心中很有感慨。替大兄看病,他阴分损伤过重,面容憔悴得特别厉害。未时到江苏馆集合商议沪宁铁路的事情。在便宜坊请从家乡北来的人吃饭,客人共九人。散席后到梅叟处看病,西风骤然转凉,借了一件棉袍穿着回去。(原稿这里空了三行。以下内容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十月初一日,晴天。京师人都在这一天到坟地祭扫,只有我这个不孝之人远在三千里外做官,不能带着纸钱、盂饭亲自到黄塘潘桥,在松树楸树旁拜祭一次,只能向南望着白云,内心悲痛不已。又,我的家乡今天盛行城隍会,抬着神像出城郊游,仿照 古人驱除疫病的意义,士女混杂拥挤,举国好像发了狂。我离开故乡已经十六年,想到这些深感慨叹。午后进城,到于、左两家看病。点灯后又读袁秉道的信(他住在泸州凝光门内慈善街)。秉道为人耿介朴实诚厚,做县令时有清正的名声,是当今的君子。半夜大风突然刮起。初二日,阴天。北风怒吼,落叶乱飞,枝条顿时光秃,天气骤然寒冷,必须穿两件羊皮裘。午后和李嗣香、刘益斋两位前辈、许翥梅农部、李符曾驾部一同到直隶老馆勘察房屋,准备设立畿辅中小学堂,那里宽敞整齐,合用得很。到雅初处,替二妹看病。寒风萧瑟,心情无聊。于是拜访孟延畅谈,又邀请笏斋。忽然黄仲弢前辈在便宜坊送来短柬邀请,三人一同前往。罗景湘舍人把近作咏西北的七律一首抄给我看,诗作雄浑深厚,是杰作。灯下作七言古诗一首,题为《北风甚寒访孙孟延》。初三日,晴天。午时到编书处。未时接受刘子嘉前辈的邀请,席间一半时和笏斋一同到燕春园赴沈子封、林诒书的约会。初四日,阴天。日本使臣内田康哉和前宫内大臣三方久元在勤政殿觐见,臣毓鼎参加侍班(同事有延学士、锡侍讲、翁侍读)。辰正到西苑门时,时间还早,便在湖畔徘徊;烟雾笼罩的树木迷蒙,水波闪烁,远望金鳌玉蝀长桥,仿佛是西湖圣因寺前的风景。巳正时分,两宫升殿,起居注官按次站立在门槛内,面向西而以南为上。午时回寓所稍作休息。未时到番禺馆赴陈香翰的约会,以答谢他的医治。宝惠想研究经学,我命他专门学习《公羊春秋传》,又命他依次阅读王文成、林文忠、胡文忠、曾文正诸公的奏疏公牍,学习写作处理政事的文章。初五日,晴天。世父资政府君的忌日,到放生园拜祭供奉。保之的老师来谈话,因为津镇铁路的事情,原打算拜访同乡商议,但病发了,不能前往。寒热交替发作,夜里睡得不安稳。初六日,晴天。大风。养病不出门。笏斋来交谈。初七日,阴天。大风。病情稍有缓解。约李嗣香前辈和笏斋到内室闲谈。嗣香想上疏筹集国民捐,以清偿庚辛国债,每人捐银一两,大约可以得到三百多兆。他的议论确实切要,但办法很难妥善:交给官员办理,百姓必然受到骚扰;交给绅士办理,又苦于没有权力,无法推行。我长期以来也积存着这个谋划,却一直想不到办法。(眉批:这就是赫德、石建议的同一主张,却不知道实际上窒碍难行,不仅会扰民,而且成功也没有希望。)整夜不能入睡,心血已经耗尽了。我把耳朵贴着枕头,心跳隆隆,像舂米的碓一样,这才知道诗人用“如捣”二字,确实很善于描摹。这个病不是药物所能治好的,只有坐在深山古寺中,什么事都听不到,什么念头都不起,使内心澄澈空明、清静透彻,方才或许能够痊愈。禅家的修养功夫对于讲学虽然有弊病,但对于养生确实有益。这两天卧病在床,读明代冯宗伯(琦)的《北海集奏议书牍》八卷,议论事情精密审慎而宏大切实,卓然是有经世才能的人。他的文章可以增长人的智虑、激发人的志气,同张江陵的书牍不相上下。读到痛快之处,真觉得像搔到了痒处。初八日,阴天。大风。天气突然寒冷,萧瑟惨烈,使我更加勾起对江南的思念。直隶同乡在松筠庵共同商议争取铁路、创办学堂两件事,我抱病前往。鹿定兴的意思是,请刘博泉侍郎担任总理,李嗣香前辈和我担任副手。嗣香推举刘幼樵编修(嘉琛)担任监学,另行推举十多名议员,先讨论章程,随后负责稽查,再用投票的办法在同乡中普遍推行。笏斋在寓所设宴答谢医生,我坐在首座,不能不去;席间病发,踉踉跄跄地回去,心痛尤其厉害。初九日,晴天。大风。一整天没有出门。初十日是皇太后万寿日,毓鼎患病,没有入宫行礼。自从取得出身资格以来,没有祝贺寿辰的,只有庚子、辛丑和今年罢了。这天天气突然转晴和暖,风光融和美好,可知圣人的福气宏大。傍晚拜访笏斋排遣烦闷。十一日,晴天。给赵次山将军写信。公善堂的暖厂开厂,收养贫民,约定由十位志同道合的人轮流值日监视。家望二兄从湖北来。
十二日晴。立冬节。光阴迅速,又秋去冬来矣。一事无成,悠悠度日,思之慨然。午后正手移菊花,左右位置,梅叟忽来,拉至城内于氏看病,奔驰殊苦。出城夜饮于何氏,乘月而归。余自入春后喜看《宋元学案》,枕边车上,携以自随。方今儒道日轻,学绪将绝,余年逾四十,不能复随世俯仰以新学媚人,拟终身专治此书,研究玩味,为行己用世之资。余向谓黄氏《学案》宋元不如明儒,今乃知宋元之难十倍于明,头绪既棼,源流又杂,派分栉比,煞费经营,全氏修补精详,不特与学统有关,往往足补《宋史》之阙。天水一代人物尽于是矣。十三日晴。惠儿买新小说《哥仑波》一册,乃记哥泛海觅地,开辟美洲之事。从前西人亦惑于地平之说,谓大地之外海水环之,陷入海界,不可复返(旧小说有名《希夷梦》者,亦有硬水围之说,谓舟陷围中,水低陆高,即难再返)。至哥仑波始悟地球体圆,周而复返,知极西必有大陆,可仍绕出东方。奉西班牙之命,觅得美洲为殖民地,即今之古巴诸岛也,其事在明宏治时。直隶、江苏京官卅馀人联名具呈商部,乞废英德银行津镇铁路草约,收回自办。由余领衔,其呈稿亦余所撰。然德人注意此路甚专,恐非口舌所能争耳。十四日晴。午后至松筠庵,与刘博老、李、刘、华、许诸君拆投票封。蒋性甫太史得票最多,华瑞安、孟黼臣两太史次之。余与嗣香前辈虽各得十八票,然不在举列,因以得票多寡为次酌请议员十二人。笏斋觞午桥同年于便宜坊,因往剧谈。散已上灯,午桥邀往城内东长安街观蜡人及电光影戏,余惮夜行,未往。十五日阴。午刻在寓请王仲培世丈(维翰)、劭予丈、仲弢前辈,季端、少泉、梅桢、诒书、笏斋,庞次淮妹婿作陪。王丈与先人至交,同受业于董坦生先生。余之生也,丈至八角琉璃井赴汤饼宴。道余幼时事及四十年前老辈甚悉。散后贺孙孟延续娶之喜,因留午宴。十六日晴。会客甚多。望之二兄自鄂来。致内侄管亦仲信,托史益三带。午后至许颖初前辈、沈子封丈处道喜。晚至放生园,翊侄设小酒肴相款。今年看《宋元学案》,将次毕业,甚有味,唯苦不甚记忆。近觉讲学、作文皆当求实际,故于南宋学派最喜东莱、止斋、水心各家。于本朝人文集,最喜朱竹垞、汪尧峰、全谢山、钱衎石,不特文字之工,以其中多实际也。古文义法当师桐城派,而文境之厚薄,则视根柢之浅深,然培聚根柢,谈何容易,则有最妙之一法,熟看《困学纪闻》(翁注)、《日知录》(黄注)、《切问斋文钞》(亦名《皇朝经世文编》,在贺氏之前,文约而精),三书精心研究,不过一年工夫,便可毕业,而经史之精华,经济之原委,富积胸中,融洽贯穿,下笔便迥然不同,取精用宏,无逾此者。十七日晴。菊花盛开,吟赏良久。养花须人之精神凝注花中,花之精神始出。培养得宜,以遂花之性情;位置得宜,以显花之姿态:艺菊之能事尽矣。午后梅叟来看花,叟盖深得花趣者。偕至于处诊脉,出城已灯火满街,同登万庆楼对酌。次韵梅叟澄斋赏菊对花便作赏花诗,月助丰姿雪浣思。笔可传神无过熟,香能耐久不妨迟。马工枚速才何敌(叟日课一诗,成之极易,往往得佳句),燕瘦环肥态总宜(东坡诗:“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顾我愧非陶令手,苦吟篱下句难奇。(对花吟花双起。中二联皆一句对花,一句吟花。末又双结。)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未刻至云山别墅赴郭连城之约。申刻至福州馆公请尚会臣星使。十九日晴。午后至编书处。出城至王叔掖处为其夫人看病。上灯至大兄处,大兄请客,余作陪。二十日晴。遣宝惠赴济南,祝次寅弟夫妇四十双寿。弟思宝惠綦切,累函招之,余不忍拂其意也。晨附火车至顺德府,取陆路以行。己丑公局,在江苏馆请客(李符曾世兄,李木斋、刘仲鲁、周少朴、刘性庵四同年,皆出使外洋者)。巳刻往,酉刻始散。景湘来夜谈。花农前辈以新刻《日边酬唱集》见贻,即次其堪字韵,赋呈一律,抚今怀昔,不自知其感之深也风物承平说不堪,醉吟诗卷感清谈。厄杨岂果逢阳九,赋芋只愁改暮三。垂老病中寻旧梦,故乡佳处忆茅庵。依然四海为家日,憔悴忧时陆剑南。(原稿此处空三行。以下失记。一一整理者注)二十八日晴。壬午公局,在江苏馆公请李季皋星使,钱红云、陶杏南两观察(陶系年侄)。散后至宝庆馆,访门人万祖恕(字枋卿,湖南人,安徽知县,创设宣城垦荒公司)及其友人谢伯铭,详询新疆形势,风土所宜。谢君年六十馀,在新三十年,谙悉一切。余闻名访之,将疏陈西北大计也。灯下删订编书处农学书。三鼓人定,始就枕。
译十二日,晴天。立冬节。时光飞逝,又从秋天到了冬天。什么事情也没有成就,悠悠然虚度日子,想到这里很是感慨。午后正亲手把菊花移栽,安排左右位置,梅叟忽然来了,拉我到城内于氏家看病,奔波十分劳苦。出城后在何氏家夜饮,趁着月色回去。我自从入春以后喜欢读《宋元学案》,枕边、车上都带着,随身不离。如今儒道日益被轻视,学术传承将要断绝,我年过四十,不能再随世俯仰,用新学来讨好世人,打算终身专门研究这部书,反复探究玩味,把它作为修身行事、经世致用的资粮。我从前说黄氏《学案》宋元部分不如明儒部分,现在才知道宋元部分的难度是明儒部分的十倍。头绪既纷乱,源流又复杂,学派排列密集,实在很费经营;全祖望修补得精密详尽,不仅关系到学术统绪,往往还足以补充《宋史》的缺漏。天水一代的人物,全都在这里了。十三日,晴天。惠儿买了一册新小说《哥仑波》,记载哥伦布航海寻找土地、开辟美洲的事情。从前西 方人也被大地平面的说法所迷惑,认为大地之外四周环绕着海水,船陷入海水边界后就无法返回(旧小说中有一本名叫《希夷梦》的,也有硬水围绕的说法,认为船陷入包围之中,水低而陆地高,就难以再返回)。直到哥伦布才悟出地球是圆的,绕行一周可以返回原处,于是知道最西边必定有大陆,可以继续绕行从东方出来。他奉西班牙之命,找到美洲作为殖民地,就是今天的古巴诸岛等地,这件事发生在明代弘治年间。直隶、江苏的京官三十多人联名向商部具呈,请求废除英、德银行关于津镇铁路的草约,收回铁路自行办理。由我领衔,呈稿也由我撰写。然而德国人十分专注于这条铁路,恐怕不是靠口舌能够争取回来的。十四日,晴天。午后到松筠庵,和刘博老、李、刘、华、许诸位先生拆开投票封。蒋性甫太史得票最多,华瑞安、孟黼臣两位太史其次。我和嗣香前辈各得十八票,但没有列入当选名单,于是按照得票多少,酌情请出十二名议员。笏斋在便宜坊宴请午桥同年,我于是前去畅谈。散席时已经点灯,午桥邀请我到城内东长安街观看蜡人和电光影戏,我害怕夜间出行,没有去。十五日,阴天。午时在寓所请王仲培世丈(维翰)、劭予先生、仲弢前辈,由季端、少泉、梅桢、诒书、笏斋以及庞次淮妹婿作陪。王先生和先父是至交,同在董坦生先生门下受业。我出生时,王先生还到八角琉璃井参加汤饼宴。关于我小时候的事情以及四十年前的前辈,他都非常熟悉。散席后去祝贺孙孟延续娶的喜事,于是留下吃午饭。十六日,晴天。会客很多。望之二兄从湖北来。给内侄管亦仲写信,托史益三带去。午后到许颖初前辈、沈子封先生处道喜。晚上到放生园,翊侄设小酒菜招待我。今年读《宋元学案》,将近读完,十分有意味,只是苦于记忆不太牢。近来觉得讲学、作文都应当追求实际,所以对于南宋学派,最喜欢东莱、止斋、水心诸家。对于本朝人的文集,最喜欢朱竹垞、汪尧峰、全谢山、钱衎石,不只是因为文字工巧,更因为其中有许多实际内容。古文的义法应当师法桐城派,但文章境界的厚薄,要看根基的深浅;然而培养积聚根基谈何容易,因此有一个最妙的方法,就是熟读《困学纪闻》(翁方纲注)、《日知录》(黄汝成注)、《切问斋文钞》(又名《皇朝经世文编》,成书在贺氏之前,文章简约而精要)三部书。用心研究,不过一年功夫就可以读完,而经史的精华、经世致用的原委,都会丰富地积聚在胸中,融会贯通,落笔便会完全不同;取其精华而运用宏大,没有超过这个方法的。十七日,晴天。菊花盛开,吟咏欣赏了很久。养花必须让人的精神专注凝聚在花上,花的精神才会显现出来。培养得当,才能顺遂花的性情;摆放得当,才能显出花的姿态:养菊的本领也就全在这里了。午后梅叟来赏花,梅叟大概是深深懂得花趣的人。和他一同到于氏处看脉,出城时已经满街灯火,于是一起登万庆楼对饮。依照梅叟的原韵作《澄斋赏菊》,面对花便作赏花诗:月色助长丰姿,白雪洗涤情思。要用熟练的笔力传神,香气能够持久,不妨晚些开放。马工的文思敏捷、枚乘的文思迅速,才华哪能与谁匹敌(梅叟每天作一首诗,写成极其容易,往往还能得到佳句);燕瘦环肥,各种姿态总都合宜(苏轼诗说:“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只是惭愧我不是陶渊明那样的诗人,苦苦在篱下吟咏,诗句却难以奇警。(面对花吟咏花,首尾两联各自分写“对花”和“吟花”;中间两联都是一句写花,一句写吟花;末尾又双重收束。) 十八日,晴天。祭拜供奉先母的生辰。未时到云山别墅赴郭连城的约会。申时到福州馆参加共同宴请尚会臣星使的宴会。十九日,晴天。午后到编书处。出城到王叔掖处替他的夫人看病。点灯后到大兄处,大兄请客,我作陪。二十日,晴天。派宝惠前往济南,祝贺次寅弟夫妇四十岁双寿。弟弟非常想念宝惠,多次写信邀请他,我不忍心违背弟弟的心意。早晨乘火车到顺德府,再取陆路前行。己丑公局,在江苏馆请客(李符曾世兄、李木斋、刘仲鲁、周少朴、刘性庵四位同年,都是出使海外的人)。巳时前往,酉时才散。景湘来夜谈。花农前辈把新刻的《日边酬唱集》赠给我,我立即依照其中“堪”字韵作七律一首呈送给他,抚今追昔,不知不觉感慨如此深重:太平风物如今已不堪谈说,醉中吟读诗卷,只感到清谈空疏。杨国忠所遭的灾祸难道真是逢上阳九之厄,赋芋的故事只担心改作暮三的局面。年老病中追寻旧日的梦境,故乡美好之处想起那座茅庵。依旧是四海为家的日子,憔悴忧时的我,正如陆剑南。(原稿这里空了三行。以下内容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二十八日,晴天。壬午公局,在江苏馆共同宴请李季皋星使、钱红云和陶杏南两位观察(陶是我的年侄)。散席后到宝庆馆,拜访门人万祖恕(字枋卿,湖南人,安徽知县,创办宣城垦荒公司)及其友人谢伯铭,详细询问新疆的形势和当地适宜的风土条件。谢先生六十多岁,在新疆三十年,熟悉一切情况。我久闻其名,特意拜访他,准备上疏陈述西北大计。灯下删改订正编书处的农学书。三更人已安静下来,才上床睡觉。
养菊闭门闲却经纶手,秋色安排栗里家。抱瓮慎侵低长叶,剪枝留养晚开花。大盆锄土携鸦嘴,小字签名镂象牙。绚烂十分供众赏,谁知费尽冷生涯。(纯用南宋诗法。“大盆”一联虽近纤巧,然字字入法律。“鸦嘴锄”、“象牙签”拆开,而“锄”字“签”字皆实者虚之。此炼句炼字法。结笔感慨甚深:前人开创,泯然无名,而后人坐享成功者不知凡几也。)二十九日晴。腹痛甚,未至编书处。沈封丈约三胜馆,亦辞之。无事读《左传》昭公、定公四卷。旧书重温,新知日启,较之童年伏案时尤为有味。左氏文采极佳,而论事害理者极多。如谓昭公之被逐为君臣无常位,苌弘志欲兴周,为违天当死,均未是。以此责苌弘,然则宋末文、张,明末东南诸君子皆犯违天之罪矣。偶检一二,此外尚不可胜数。《春秋》微言大义,断在公、穀二家也。三十日晴。有旨设考察政治馆,参合中西政事编辑进呈(此昨日事)。又诏禁革命排满党人。此大题目也,而代言诸公殊不能畅其词义,甚矣内制乏才也。致冯梦华前辈书。午后至江苏馆公议沪宁铁路事。十一月初一日晴。有风。腹痛仍不愈。午后诣寿州师谈。申刻至方壶斋赴杨荫北约。斋中有绿菊一盆,花纯作绿色,远看与叶无别,实奇种也。荫北费银一两馀,得此一株。客散后,余独持烛玩赏良久。得宝惠济南信,廿五日到东。初二日晴。先考生辰拜供。林诒书来,留之午饭。饭后至西斜街,为杨康侯同年太夫人看病。访劭予丈,未值。至三圣庵周氏行吊。夜,腹痛甚剧,不能安眠。初三日晴。访岷远,请其诊脉,同饭于德丰馆。岷远治《公羊春秋》,能明其义,与余宗旨同。岷远欲推明《春秋》大义,合之中国古今及泰西治体(泰西所主公理,与《春秋》多合者),专著一书以发挥之,将使圣道大行,合五洲而受治于《春秋》,所见甚伟,愿力甚宏。余谓今之公法书,特西儒所讲明耳,各国国家尚奉为准的。若使《春秋》之理得明,其能行也必矣。岷远又叹国粹将亡,欲纠合同志五六人,立一学会,专意研究经史有用之学,重在深切世事,发明新理。每十日一会,各出所得,著为学报,以饷学者,于学界、政界均大有实益。即如欧人格致之学,于天文、地理皆以实测而得其理。其实横渠、紫阳诸子早已说到,分析甚明。缘明儒专讲性命诚敬空理,于此等实测处概不置意。所摘录诸子语,亦专取其论道论学各条,如《朱子语录》前卷(论天文、地理类)、后卷(论政事),几无人寓目,遂使后世论宋儒,只目为迂阔头巾气,不复知其格致精、经济宏矣。余前岁评选直省乡墨,于批尾颇为阐发,倘能合成学会,将此等一一证明,不特为功甚大,亦醰醰乎有味也。散后至编书处。夜,笏斋来谈。初四日晴。皖人何彝臣(秉宗。天津盐商)捐公善堂棉衣棉裤各五百件。余往监放,约笏同行。厂中穷民四百三十人,挟纩皆温,欣欣有生意,放毕,午饭。咏荫北斋中绿菊是花是叶不分明,阅遍东篱少此名。玉晕浮烟融晓润,湖天过雨漾春晴。黛眉已付佳人尽,青眼当为吾辈横。想萼绿华垂降处,偶从灯下见倾城。(用涪翁诗法。此种诗虽宜刻画,然以气体超妙为上。除“东篱”外无一菊典,正自移向他花不得。以“倾城”赠菊是澄斋独创。)初五日晴。余夜梦与梅叟会谈,讶其憔悴,慰问殷殷。午后,梅叟特来谈,言昨夜亦梦见余,同登江亭,凭栏静话,诵其旧作“槛外芦花笑白头”之句,余吟赏甚至云。此真可谓同梦矣。灯下因作五古一首纪之。至南邻关帝庙吊同年章幼叔之丧。申刻至惠丰堂赴杨朗轩之约。纪梦十六韵呈梅叟市巷鸡三鸣,邻寺钟初动。心随声尽处,飘然乃入梦。邂逅忽逢君,不知来何衖。怪君憔悴甚,执手语倥偬。答言无它患,肝气但苦壅。自夸东篱菊,一一皆手种。其言曲折详,觉后犹可诵。高轩明见过,迎告语未纵。君掀髯大笑,兹梦与我共。相与上江亭,凭栏目遥送。槛外芦白头,佳句再三讽。梦亦寻常耳,斯事何巧中。当世侈交游,饮食成一哄。未许托性情,焉能关痒痛。印此沆瀣缘,增我友朋重。与子赋同心,愿言成伯仲。初六日晴。暖甚,只着薄裘。德音蠲缓顺直钱粮,同乡官具公折谢恩。辰初至六项公所候折下,同诣西苑门内行礼。振儿周晬,沿俗抓周,留子侄辈午饭。梅叟来谈,亦作纪梦七律一首。检元、白《桐花》诗共读之。元诗幽艳,白诗沉郁,断非吾辈所及。香山七律多鄙俚之累,若五言古,则真气独行,深远切挚,不袭古乐府面目,神味自长,卓然成一大家也。申刻至广和居赴李子湘之约。接宝惠第二书,随作复,函寄五弟。又复云南郑禾生同年书,托灿云侄带。
译养菊闭门,闲置了经营世务的双手;安排秋色,把家布置得像栗里。抱着水瓮浇灌,小心不要伤害低垂的长叶;修剪枝条,留下来培育晚开的花。用大盆锄土,带着鸦嘴锄;用小字题签,刻在象牙上。花开得绚烂十分,供众人欣赏;谁知道这耗尽了我冷落寂寞的生涯。这就是锤炼句子、锤炼字眼的方法。结尾的感慨非常深:前人开创事业,却默默无闻;后来坐享成功的人,不知有多少。二十九日,晴天。腹痛很厉害,没有到编书处。沈子封先生约我到三胜馆,我也推辞了。没有事情,读《左传》昭公、定公四卷。旧书重新温习,新的认识每天开启,比起童年伏案读书时更有意味。《左传》的文采极好,但议论事情、伤害义理的地方非常多。例如说昭公被驱逐是因为君臣没有固定的名分,说苌弘有志于兴复周室是违背天意、应当处死,这些都不对。如果用这个标准责备苌弘,那么宋朝末年的文天祥、张世杰,明朝末年东南的各位君子,也都犯了违背天意的罪了。偶然查考一两处,此外还多得数不清。《春秋》的微言大义,确实应当以公羊、穀梁两家为断定。三十日,晴天。有旨设立考察政治馆,参照、会合中西政治事务,编辑成书进呈(这是昨天的事)。又下诏禁止革命、排满的党人。这是一个重大的题目,但代替朝廷起草诏令的各位官员却很不能畅达地表达其中的词义,内制人才缺乏,实在太严重了。给冯梦华前辈写信。午后到江苏馆共同商议沪宁铁路的事情。十一月初一日,晴天。有风。腹痛仍然没有痊愈。午后到寿州师那里谈话。申时到方壶斋赴杨荫北的约会。斋中有一盆绿菊,花完全呈绿色,远看和叶子没有区别,实在是奇种。荫北花了一两多银子才得到这一株。客人散去后,我独自拿着蜡烛玩赏了很久。收到宝惠从济南寄来的信,说二十五日已经到达济南。初二日,晴天。祭拜供奉先父的生辰。林诒书来,留他吃午饭。饭后到西斜街,替杨康侯同年的母亲看病。拜访劭予先生,没有遇到他。到三圣庵周氏家吊唁。夜里腹痛非常剧烈,不能安睡。初三日,晴天。拜访岷远,请他诊脉,一同在德丰馆吃饭。岷远研究《公羊春秋》,能够阐明其中的义理,和我的宗旨相同。岷远想阐发《春秋》的大义,把它同中国古今以及泰西的政治体制结合起来(泰西所崇尚的公理,与《春秋》有许多相合之处),专门写一部书来发挥它,将使圣道大为流行,使五洲都接受《春秋》的治理,他的见识十分宏伟,愿力也极其广大。我说,现在的公法书,不过是西方儒者所讲明的道理,各国国家还把它奉为准则。如果能够阐明《春秋》的道理,它必然能够实行。岷远又感叹国粹将要灭亡,想联合五六位志同道合的人,成立一个学会,专门研究经史中有用的学问,着重深入切实地了解世事,阐明新的道理。每十天集会一次,各自拿出所得,编成学报,供给学者阅读,对于学术界、政界都有很大益处。比如欧洲人的格致之学,对于天文、地理都是通过实际测量而获得道理。其实横渠、紫阳诸位先贤早已谈到这些,分析得很明白。只是因为明代儒者专门讲性命、诚敬等空泛道理,对这些实际测量的事情一概不加注意。他们摘录诸子的话,也专门选取讨论道理、学问的条目,例如《朱子语录》前卷关于天文、地理的部分,后卷关于政事的部分,几乎没有人留意,于是使后世评论宋儒时,只把他们看作迂腐空疏、戴着头巾的书生气,不再知道他们在格物致知方面的精密和经世济民方面的宏大。我前几年评选直省乡试墨卷时,在批语末尾颇多阐发;如果能够成立学会,把这类道理一一证明,不仅功劳很大,而且也会非常有滋味。散席后到编书处。夜里笏斋来谈话。初四日,晴天。安徽人何彝臣(秉宗,天津盐商)向公善堂捐赠棉衣、棉裤各五百件。我前往监督发放,约笏斋同行。厂中的穷民有四百三十人,穿上棉衣棉裤都感到温暖,人人喜悦,显出活力。发放完毕后吃午饭。咏荫北斋中的绿菊 是花还是叶分辨不清,遍看东篱,也很少有这样的名种。玉色的光晕浮在烟霭中,融入清晨的润泽;湖天经过雨洗,荡漾着春日的晴光。黛眉已经全交给佳人描画,青眼应当为我们这些人横扫而来。想象萼绿华降临的地方,偶然在灯下看见了一位倾城美人。(采用黄庭坚的诗法。这种诗虽然适合细致刻画,但以气势、体貌超逸精妙为上。除了“东篱”之外,没有使用一个菊花典故,正因为这样,换成其他花也不能成立。用“倾城”来赠给菊花,是澄斋独自创造的写法。) 初五日,晴天。夜里梦见和梅叟会谈,惊讶他憔悴不堪,殷切地慰问他。午后梅叟特意来谈,说他昨夜也梦见我,和我一同登上江亭,凭栏静静交谈,吟诵他旧作中“槛外芦花笑白头”的诗句,我在梦中吟咏欣赏到了极点。这真可以说是同梦了。灯下因此作五言古诗一首记载此事。到南边邻近的关帝庙吊唁同年章幼叔的丧事。申时到惠丰堂赴杨朗轩的约会。《记梦》十六韵呈给梅叟:市巷里的鸡叫了三遍,邻寺的钟声刚刚响起。心随着声音传到尽头,飘然间便进入梦中。忽然偶遇见到您,却不知道您从哪条巷子来。惊怪您憔悴得这样厉害,握着手匆忙交谈。您回答说没有别的病患,只是肝气郁结壅滞而苦恼。您夸耀东篱的菊花,一株株都是亲手种下的。您说得曲折详细,醒来后仍然可以背诵。高大的车子明明来访,迎上前去想告诉您,话还没有尽情说完。您捋着胡须大笑,说这个梦也和我相同。于是我们一同登上江亭,凭栏远远相送。栏杆外芦花白得像头发,那个佳句被反复吟诵。梦本来也平常罢了,这件事却怎么这样巧合?当今世人以交游为奢侈,饮食宴饮只成为一场喧闹。若不允许寄托真性情,又怎么能够真正关切彼此的痛痒?铭记这清美如露的缘分,使我更加看重朋友情谊。愿和您写出同心之作,希望我们成为可以相互匹敌的朋友。初六日,晴天。天气很暖,只穿一件薄皮衣。德音下令蠲免、缓征顺直地区的钱粮,同乡官员共同具呈谢恩。辰初到六项公所等候谢恩折子下来,一同到西苑门内行礼。振儿满周岁,依照习俗抓周,留下侄子们吃午饭。梅叟来谈话,也作了一首记梦七律。查阅元稹、白居易的《桐花》诗,一同阅读。元稹的诗幽深艳丽,白居易的诗沉郁,绝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达到的。香山的七律多有鄙俗浅陋的弊病;至于五言古诗,真气独自流行,深远而真挚,不袭用古乐府的外在形式,神韵意味自然长久,卓然可以成为一大家。申时到广和居赴李子湘的约会。收到宝惠的第二封信,随即写回信,寄给五弟。又给云南的郑禾生同年写回信,托灿云侄带去。
初七日晴。至北新桥贵寿鋆撰文(福)处行吊。饥甚,过兰泉饭,并为三侄女诊病。归已上灯,往返廿馀里,到家弛然而卧。笏来夜谈。阅《龟山学案》,谢山盛称高抑崇(闶,谥宪敏)《春秋集注》之精善。此书当刻于通志堂中。余喜通志堂,俟访钞之。(查系《永乐大典》中集出。)初八日晴。宝惠廿一岁生日。两年不在家矣。侄辈来行礼,以便宜坊款之(袁先生、聂婿)。杨康侯同年来谈,以和余绿菊诗见示,以韬隐立意,殊有味。访吴雅初(新生小女洗三)。申刻赴孟延、伯斋消寒局。初九日晴。癸卯春闱荐卷门人李国棣(字萼梅,文忠胞侄孙,其祖名蕴章)来见,与岷远饭于便宜坊。至赵、潘二处行吊,陈、高二处贺喜。晚,诣笏夜谈。子厚亦至。夜,微雨。初十日阴。耿伯齐来,偕至徐寿臣处看病。至刘子嘉前辈、王铸言年丈、吴琴舫同年处贺喜。又贺吉甫迁居喜。徐花老招夜宴,以体疲未往。发八叔信。适陶氏侄女妊已达月。上月十七日下水无算,三日忽止,而胎不动。迨初七日余往诊,发热口渴,引饮不解,痢疾甚剧。而自胸以下,冷积如冰,两腿俱痹。以热麸熨腹,胎略动。诊其脉,浮按洪数,沉按微细,两尺尤微,舌苔滑白。孕妇素系寒体,又鉴于去岁伤热半产,夏日多啖冰果,余大恍然,谓此系寒气凝于下焦,一片阴霾,裹胎不动,丹田阳气为寒所迫,腾而上浮,寒入大肠,致病白痢,遂成上热下寒之症。此如河水冻结,鱼不得游,必待东风解冻,鱼始跃出耳。当用热药温暖下焦,融化痼冷,胎得暖即下矣。唯上焦浮热,又不相宜。乃用肉桂五分,饭抟为丸;吴萸二钱,黄连水浸炒,使不碍上焦之热;佐以酒当归三钱,酒川芎三钱,以推动之;加党参一钱,以助正气。煎成冷服。笑谓兰泉曰,此催生圣剂也,不两日安产矣。兰泉大服余言,如法而进,一剂痢止,再剂即腹痛分娩,得一男,大小平安。兰泉驰函相告,以妙药灵丹、神仙手段誉余。余亦自喜别具手眼,非庸庸所知也。余以此事语岷远,岷谓心灵手敏,发古人所未发,可作医案一则,存之以示后人。故详志于此。十一日晴。仍有两处贺喜。三日之中,庆吊人事,不下三十金矣。午后访兰泉。夜,微雨。十二日晴。吴介眉同年自汴来(壬午科同出刘次方夫子之门),久谈。介眉仁厚诚朴,治济源甚得民心,交替之日,攀辕几不得去。读书得科第人毕竟无负国家,较以财相市者究不同也。午后祝吴蔚若丈生日。申刻,同人在余处用家庖,遥祝濮青士丈生日。公请云依,主人十二人。与花农前辈、梅叟、朗轩、子厚共论时事,痛恨于执政之昏庸,东人之奸诈,学术诐僻,人心日非。士大夫之无耻者,群媚北洋,以为外援,超取爵位,借新政名目,遂其卖国图利之私,国事将不可救。所伤者两宫励精求治,竟为群小蛊惑耳。相对太息,余几至泣下。处此时势,人微言轻,无可补救,唯有畏远权势,不求利达,以期无负初心。有诏设立学部,以荣庆为尚书,熙瑛为左侍郎,严修由编修赏三品京堂署右侍郎。(此初十日事。)高丽归日本,保护国除。高丽本我中朝藩属,二百馀年相贡无缺,甲午中日之役,国王受日本之绐,自立为国,称皇帝,与中国抗行,改元光武,告庙受贺,其君臣意甚得也。不过十年,竟灭于日本,朝政事事受其监制,求如向之称藩中国、内政自由而不能。中朝以其非藩属,无从过问,虽祸由自取,然亦可哀已。十三日阴。苏济帆来,赠小邵村藕粉两筒,系一单姓自制,种白莲二顷,收藕取粉,专自用,兼赠人。外间售者,皆搀伪质,其色红者乃山芋粉,色白者豆粉也。敏仲来,约往,为其令妹看病,因入城,为杨年伯母看病。至编书处,适寿州师在焉,料检公事,薄暮始返。甫下车,复至万福居,赴尚会臣星使之约。会臣将赴各国考察政治。车中看《石室秘篆》。此书乃康熙时陈远公所录《白云传》,《白》岐伯、雷公、张长沙、华元化或称师,或称真人,虽似伪托,然治法多神奇不测,议论亦警辟,世间怪症绝症俱出方治,甚至详著剖割之术(如《魏志•华佗传》所云),实非时手所能望见,疑其有所本也。睡醒闻街头卖担声有感品物随时次第更,高低历历耳边清。功名何事身将老,销尽年华是此声。
译初七日,晴天。到北新桥贵寿鋆撰文(福)处吊唁。饿得很厉害,经过兰泉处吃饭,并替三个侄女看病。回来时已经点灯,往返二十多里,到家后松弛下来躺下。笏斋来夜谈。读《龟山学案》,谢山极力称赞高抑崇(闶,谥宪敏)的《春秋集注》精密完善。这部书应当刻在通志堂中。我喜欢通志堂,等以后访求抄录。(查考得知,此书是从《永乐大典》中辑集出来的。) 初八日,晴天。宝惠二十一岁生日。侄子们来行礼,我在便宜坊请他们吃饭(袁先生、聂婿)。杨康侯同年来谈话,把和我绿菊诗的唱和诗拿给我看,立意在于韬光隐迹,很有意味。拜访吴雅初,为他新生的女儿举行洗三礼。申时赴孟延、伯斋的消寒聚会。初九日,晴。癸卯年春闱荐卷的门人李国棣(字萼梅,文忠的胞侄孙,他的祖父名蕴章)来拜见。我和岷远在便宜坊吃饭。到赵、潘两处吊丧,到陈、高两处道贺。晚上,到笏斋那里夜谈,子厚也来了。夜里下了小雨。初十日,阴。耿伯齐来访,和他一起到徐寿臣那里看病。到刘子嘉前辈、王铸言年丈、吴琴舫同年处道贺,又向吉甫道贺乔迁之喜。徐花老请我参加夜宴,我因身体疲倦没有去。给八叔寄信。恰好陶氏侄女怀孕已经满月。上月十七日开始腹泻,连续不断,三日后忽然停止,但胎儿不动了。到了初七日我去诊治,她发热口渴,喝水也不能解渴,痢疾非常严重;但从胸部以下,寒冷积聚得像冰一样,两腿都麻痹了。用热麸热敷腹部,胎儿稍稍动了一下。诊她的脉,浮取洪数,沉取微细,两尺脉尤其微弱,舌苔滑白。孕妇素来属于寒性体质,又想到她去年因热病而小产,夏天常吃冰果,我这才大为明白,认为这是寒气凝结在下焦,阴寒之气笼罩一片,把胎儿包裹住使它不能动;丹田的阳气被寒气逼迫,只能向上浮越;寒气进入大肠,于是患白痢,最终形成上热下寒的病症。这就像河水结冰,鱼不能游动,必须等到东风解冻,鱼才会跃出水面一样。应当使用热性药物温暖下焦,融化积久的寒冷,胎儿得到温暖就会产下。只是上焦有浮热,又不适合这样用药。于是用肉桂五分,和饭捏成丸;吴萸二钱,用黄连水浸泡后炒制,使它不妨碍上焦的热;再以酒制当归三钱、酒制川芎三钱为辅,推动气血;加党参一钱,以扶助正气。药煎好后冷服。我笑着对兰泉说:这是催生的灵验方剂,不出两天就会平安生产。兰泉完全相信我的话,按方服用,第一剂痢疾止住,第二剂便腹痛分娩,生了一个男孩,母子大小都平安。兰泉立即写信告诉我,把我夸作使用妙药灵丹、具有神仙手段的人。我自己也很高兴,觉得另有一套见识和手段,不是庸医所能知道的。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岷远,岷远说我心思灵敏、手法纯熟,发明了古人未曾发明的治法,可以作为一则医案保存下来给后人看。因此详细记载在这里。十一日,晴。仍有两处去道贺。三天之内,庆贺和吊丧的人情往来,花费已经不少于三十金了。午后拜访兰泉。夜里下了小雨。十二日,晴。吴介眉同年从汴地来(壬午科同出于刘次方夫子门下),长谈了一番。介眉仁厚诚实朴实,治理济源很得民心,交接任期那天,百姓攀住车辕,几乎使他不能离开。读书取得科第的人,毕竟没有辜负国家,和那些用钱买官的人相比,终究不同。午后祝吴蔚若丈生日。申刻,同乡在我这里用家厨设宴,遥祝濮青士丈生日。公请云依,主人共十二人。我和花农前辈、梅叟、朗轩、子厚共同谈论时事,对执政者的昏庸、东人的奸诈、学术的偏邪、人心日益败坏深感痛恨。无耻的士大夫成群地向北洋献媚,把它当作外援,越级取得爵位,借新政的名目来满足自己卖国图利的私心,国家大事将要无法挽救。令人痛心的是,两宫努力求治,竟被一群小人迷惑。我们相对长叹,我几乎流下泪来。处在这样的时势中,个人地位卑微、言论分量轻,没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只有畏惧并远离权势,不追求利禄显达,希望不辜负最初的心愿。有诏令设立学部,任荣庆为尚书,熙瑛为左侍郎,严修由编修加赏三品京堂,署理右侍郎。(这是初十日的事。) 高丽归属日本,保护国的地位被取消。高丽原本是我中朝的藩属,二百多年间朝贡从未缺少;甲午中日战争时,国王受日本欺骗,自立为国,称皇帝,与中国并列抗礼,改年号为光武,告祭宗庙并接受庆贺,君臣都十分得意。不到十年,竟被日本灭掉,朝政一切受日本监制,想恢复从前称藩于中国、内政自由的状态也不可能了。中朝因为它已经不是藩属,无法过问;虽然祸患是它自己招来的,但也实在令人哀怜。十三日,阴。苏济帆来访,送我两筒小邵村藕粉,是一个姓单的人自己制作的。他种了二顷白莲,收藕制粉,专供自己食用,也兼送给别人。外面出售的藕粉都掺杂伪劣材料,颜色红的是山芋粉,颜色白的是豆粉。敏仲来约我同去给他的妹妹看病,因而进城,又给杨年伯的母亲看病。到编书处时,恰好寿州师在那里,清点检查公事,直到傍晚才回来。刚下车,又到万福居赴尚会臣星使的约会。会臣将要到各国考察政治。我在车中阅读《石室秘篆》。这部书是康熙时陈远公记录的《白云传》。《白云传》中,岐伯、雷公、张长沙、华元化有的被称为老师,有的被称为真人,虽然看起来像是假托的作品,但其中的治法多奇妙得不可测,议论也警策精辟,世间各种怪病、绝症都提出了方剂和治法,甚至详细记载了剖割手术(如《魏志·华佗传》所说的那样)。实在不是当时的医家所能企及的,我怀疑它有所依据。睡醒后听到街头卖货担的叫卖声,不禁有所感触:各种物品随着时令依次更替,高低不同的叫卖声清清楚楚地传到耳边。功名究竟有什么意义,身体都将老了;消磨尽年华的,正是这种声音。
十四日阴。颇有雪意。袁珏生来谈,各学堂学生二百七十馀人议立顺直学堂,将请余主其事,嘱珏生致意。门人张景韩、林隆山、何少逸、姚景侪接踵来见。答拜吴子修丈。至武阳馆,为引见诸君道喜,均未值。至放生园,祝濮青丈寿,留午面。至江苏馆,赴同乡研究会投票,举评议员、干事员、书记员,大致举余者颇多,尚未结数。又为黄氏看病。申刻至便宜坊赴云依约。散后偕梅叟、朗轩、楫臣过笏斋剧谈。夜月皎然。终日忙忙乱乱,不知所为何事。然余无论如何劳碌,归必看书十馀页,或哦诗十馀首,以定心神,若此者几三十年,否则就枕不能安也。凡吸烟者有烟瘾,余盖有书瘾云。午后刘博泉丈枉过,未晤。余之学诗也,从张船山入手,己丑以前学李义山、王渔洋,专求神韵;戊戌以后则学中晚唐,于《才调集》、《叩弹集》有深契,以求所谓温柔敦厚之旨,上合风人;至庚子以来始专学少陵、山谷、后山、简斋、茶山诸家,以严格律而坚骨力,于方选《瀛奎律髓》,反复殆数十过,好之几忘寝馈。盖发端宜宗中晚,而归宿必在江西,此中境地自有一定科级也。夜,大风。十五日晴。北风颇寒,稍喜近火矣。姜文(思治)来见,以道员引见,新自奉天来,赵将军疏荐甚力。与详谈东省情形,多可慨者,非日本兵退尽,将军不能有所为也。自两国战后,居民田庐荡尽,无家可归,麇集于省城,朔风冻雪,荡析离居,言之可惨。城中人户顿增,而商贾不通,百物翔踊,米一石费银币十八元,肉一斤费小银元六角,其它可知。穷民何以堪此。我辈饱食暖衣,优游自得,真不敢作叹冷嗟迟之想矣。新掌院荣华卿尚书到任,午刻入署迎送,接见如仪。与笏斋检视《永乐大典》残本。此书本一万二千馀册,庚申之变仅存八百馀册,庚子翰林院毁于兵火,书亦散失。乱后搜罗,不过二百馀册矣。天壤间只存此数,憾惜久之。出城祝张劭予丈寿,又祝吉甫夫人寿,又至花农前辈处贺喜,得见新人。晚,赴吉甫便宜坊之约。大风怒号。十六日晴。大风,甚寒。吴介眉、陶希泉来。午后至编书处。出城至广和居,赴尹寿人之约。铭侄自里门来,得三兄信并一岁出入账目,又娴女信件。研究会举余为评议员,共得二十九票(是日投票者五十人)。是举吴颖芝最多,黄慎之丈次之,其次则余也。陪都万里龙兴地,横开两角争。旄头沉浩劫,琐尾痛馀生。误昔诚难悔,安今恐易倾。屯田陈十便,先望赵营平。新疆昔闻汉西域,右臂断匈奴。尉侯逾沙碛,皇舆壮版图。防秋忧荐食,挽夏困飞刍。农战资屯政,天南本上腴。(二首收笔不嫌同意。)十七日阴。酉儿生日。张景韩来谈,留其午面。午后至会馆答拜各客。至聂处为大侄女看病。申刻至吴处赴雅初叔侄之约。十八日晴。甚寒。癸卯荐卷门人吕启瀛来见(号聚三,贵州遵义府人),年几五十矣,就吏部誊录,不远万里而来。科举既罢,寒士殊可念也。钱绍云、吴质钦来谈。饭后至杨康侯处诊病。申刻至省馆,赴屠雨航之约。居停李芝阶丈之子,名祖祐,任云南维西通判,因巴塘匪乱,滥杀王千总、朱文耀,土民愤怒,围之阿墩。祖祐诿罪幕友及通事,斩汪如海、赵天锡二人以说,始得脱。大吏革祖祐职,下狱,奏请充发军台。上以其轻纵,改为即行正法。按千总之死,已属滥诛。汪、赵何辜,骈首被戮。丁制军拟以军罪,只知袒庇属员,何以对冤死之三命?赖上宽容不罪耳。唯芝老以八十七岁老翁何以堪此?闻其家人秘而不言,终恐以残年殉残子也。(此十七日事。)吾道吾道留麟角,中原化鴃音。锥刀争赤子,城阙聚青衿。北海霜初结(寓屐霜坚冰之意),西嵫日半阴。空馀太傅泪,无限少陵心。(此诗绰有杜意。)十九日晴。孙女爱宝生日。九下钟至大学堂访珏生,为武阳学生吴友梅(简)看病。珏生导观动物标本室,皆用药水浸制,历久不朽,无奇不备。绕景山后出西安门至编书处。归寓,子厚来招,笏斋、云依、大兄均在彼,因留夜饭。殷楫臣来谈,夜深始去。二十日晴。午后至直隶考馆,同乡会商学务,推刘博泉前辈为总理,余及李嗣香前辈副之。蒋性甫、刘幼樵为监学,袁寄云为收支。傍晚始散。补祝王保之师昨日生日。宝鼎臣、王酌升在甜水井招饮,余夜间惮于进城,遂辞之。复阅史馆《文苑传》清本八卷,择其谬误最甚者加签纠正,小小歧舛则仍之,不胜枚举也。修书之难如此!二十一日晴。吴介眉、杨康侯来谈。午后至蔚若前辈及其婿家李处贺喜,新郎即余门人萼楼胞弟也(字可亭)。申刻至江苏馆赴门人陈子绳之招。散后至放生园看病。灯下阅《文苑传》。
译十四日,阴。很有下雪的迹象。袁珏生来谈,说各学堂二百七十多名学生商议设立顺直学堂,将要请我主持此事,托他向我转达。门人张景韩、林隆山、何少逸、姚景侪接连来访。到吴子修丈处回拜。到武阳馆,为引见诸位朋友道贺,都没有遇到。到放生园,祝濮青丈寿,留下吃午饭。到江苏馆,参加同乡研究会投票,选举评议员、干事员、书记员,大致看来选我的票很多,还没有统计完。又给黄氏看病。申刻到便宜坊赴云依的约。散席后和梅叟、朗轩、楫臣到笏斋处畅谈。夜里月色明亮。整天忙忙乱乱,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然而我无论怎样劳碌,回去后一定要看十多页书,或者吟诵十多首诗,用来安定心神;这样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否则上床也不能安睡。吸烟的人有烟瘾,我大概是有书瘾。午后刘博泉丈屈尊来访,没有见到我。我学习作诗,是从张船山入手;己丑年以前学习李义山、王渔洋,专门追求神韵;戊戌年以后则学习中晚唐诗,对《才调集》《叩弹集》有很深的契合,以求所谓温柔敦厚的宗旨,上合《诗经》风人的传统;到了庚子年以来,才专门学习少陵、山谷、后山、简斋、茶山诸家,以严格的格律来锤炼骨力。对于方选编的《瀛奎律髓》,我反复读了将近几十遍,喜爱到几乎忘记睡觉吃饭。大概作诗的起点应当取法中晚唐,但最终归宿必定在江西诗派;其中的境界自有一定的次第。夜里刮大风。十五日,晴。北风颇冷,稍稍觉得靠近火炉很舒服。姜文(思治)来访,他以道员身份引见,刚从奉天来,赵将军极力上疏推荐。和他详细谈了东省的情形,其中很多令人感慨;日本军队不全部撤退,将军就不能有所作为。两国交战以后,居民的田地房屋全都毁尽,无家可归的人聚集在省城,面对朔风冻雪,离散失所,说起来实在惨不忍闻。城中住户 突然增加,但商贸不通,各种物价飞涨,一石米要花银币十八元,一斤肉要花小银元六角,其他物价也就可想而知了。穷苦百姓怎么承受得了?我们这些人吃得饱、穿得暖,悠闲自得,真不敢再有叹息天气寒冷、感叹行动迟缓的念头了。新任掌院荣华卿尚书到任,午刻进入衙署迎送,按礼仪接见。和笏斋一起检视《永乐大典》残本。这部书原有一万二千多册,庚申之变时只剩八百多册;庚子年翰林院毁于兵火,书也散失了。战乱后搜集起来的,不过二百多册罢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么一点,令人遗憾痛惜了很久。出城祝张劭予丈寿,又祝吉甫夫人寿,又到花农前辈那里道贺,见到了新娘。晚上,赴吉甫在便宜坊的约会。大风怒吼。十六日,晴。大风,十分寒冷。吴介眉、陶希泉来访。午后到编书处。出城到广和居赴尹寿人的约会。铭侄从家乡来,带来三兄的信、一年的收支账目,以及娴女的信。研究会选我为评议员,共得二十九票(这天投票者五十人)。吴颖芝得票最多,黄慎之丈第二,其次就是我。陪都在万里之外的龙兴之地,两个角落横向展开争斗。旄头星沉落,经历浩劫;琐尾之民苟且残存,为余生悲痛。过去的错误确实难以悔改,今后的安定又恐怕很容易倾覆。推行屯田,可以提出十条便利措施,首先寄望于赵营平。新疆,从前听说是汉代的西域,是汉朝砍断匈奴右臂的地方。尉侯越过沙漠,皇帝的车驾使疆域更加壮盛。防备秋季边患,却忧虑敌人接连侵食;运输夏粮,又困于飞快消耗的军需。农耕和战争的资源依靠屯田政务,天南本来就是肥沃的土地。(两首诗收笔相同,不妨保留同样的意思。) 十七日,阴。酉儿生日。张景韩来谈,留他吃午饭。午后到会馆回拜各位客人。到聂处给大侄女看病。申刻到吴处赴雅初叔侄的约会。十八日,晴。非常寒冷。癸卯年荐卷的门人吕启瀛来访(号聚三,贵州遵义府人),年纪将近五十岁了,任职吏部誊录,不远万里而来。科举已经停止,寒士实在值得怜惜。钱绍云、吴质钦来谈。饭后到杨康侯处诊病。申刻到省馆赴屠雨航的约会。居停主人李芝阶丈的儿子名祖祐,任云南维西通判;因巴塘匪乱,滥杀王千总、朱文耀,土民愤怒,把他包围在阿墩。祖祐把罪责推给幕友和通事,斩杀汪如海、赵天锡二人以求脱罪,这才得以逃脱。大吏革去祖祐职务,关入监狱,并奏请发配军台。皇上认为他罪过轻纵,改为立即正法。按千总之死,已经属于滥杀;汪、赵二人有什么罪,却也被并头杀害。丁制军只拟按军罪处理,只知道袒护属员,如何面对三个冤死的人命?幸亏皇上宽容,没有治他的罪。只是芝老已经是八十七岁的老人,怎么承受得了这种打击?听说他的家人把这件事秘密隐瞒不说,但终究恐怕他会在残年为这个残害人的儿子而死。(这是十七日的事。) 我们的道统啊,我们的道统,只剩下麟角般的少数;中原却充满了像鴃鸟一样的异声。人们为锥刀小利争夺百姓,城阙间聚集着读书人。北海刚刚结霜(寄托霜坚冰寒的意思),西方嵫山的太阳已经半隐。徒然留下太傅的眼泪,却有无穷无尽的少陵之心。(这首诗很有杜甫的意味。) 十九日,晴。孙女爱宝生日。九下钟到大学堂拜访珏生,给武阳学生吴友梅(简)看病。珏生带我参观动物标本室,标本都用药水浸制,长久不腐,种类无所不备。绕到景山后面,从西安门出来到编书处。回到住处,子厚来邀请我,笏斋、云依、大兄都在那里,于是留下吃夜饭。殷楫臣来谈,直到深夜才离开。二十日,晴。午后到直隶考馆,同乡商议学务,推刘博泉前辈为总理,我和李嗣香前辈任副总理。蒋性甫、刘幼樵任监学,袁寄云负责收支。傍晚才散。补祝王保之师昨日生日。宝鼎臣、王酌升在甜水井请饮,我晚上怕进城,便推辞了。又阅读史馆《文苑传》的清本八卷,挑出错误最严重的地方加签订正,小的差错就仍然保留,错误多得数不清。修书竟然如此困难!二十一日,晴。吴介眉、杨康侯来谈。午后到蔚若前辈及其女婿家李处道贺,新郎就是我门人萼楼的胞弟(字可亭)。申刻到江苏馆赴门人陈子绳的邀请。散后到放生园看病。在灯下阅读《文苑传》。
廿六日晴。杜门谢客,草封事。灯下阅《文苑传》,每日夜间必阅数卷,签出舛误处甚多,颇有关系紧要者。得济南电,知宝惠廿八日起身回京。廿七日晴。延供事卢谅甫来寓,闭门缮写封事,又请袁先生缮一件。午后封固,交翰林院,刘供事代递。廿八日晴。卯刻起,黎明至景运门外,在兵部朝房候起,七点二刻事下,候膳牌发下乃行。回寓略卧片刻。午后忽眩晕吐水。直隶、江苏同人在松筠庵集议铁路事,未能往。申刻景湘招同丰堂,亦辞之。正折二件:一请经营新疆,招民垦荒,以屯田为实边之计,并开拣发之途以兴吏治。奉旨下政务处妥议。一劾四川州县贪酷各员。奉廷寄交督臣查办。片一件,因近出《鹃声报》,乃四川官费留学生所撰,以排满革命为宗旨,污蔑悖乱,令人眦裂发指。此报若行,将乱中国。请设法封禁。奉旨交外商学警四部从严查禁,并行文川督,将官费学生撤回。廿九日晴。祖妣忌日,在放生园拜供。未刻至编书处,因两掌院将到此议事也。既而荣尚书有事未到,余少坐即回。灯下阅《文苑传》十卷。作致伊犁长将军书。日本文部省定章程钳制中国学生,同我于朝鲜。学生八千馀人相约不上课,移文请改禁例,文部不省。湖南学生陈天华蹈海死,学生益感愤,皆议内渡。近来我国少年醉心东学,皈依甚至,日本几握我全国教育之权,后患殊大。今得此一激,群幡然来归,回心向内,思有以振士气而抵东潮,未始非中国前途之福也。因函谕娴女,促长婿返沪。十二月初一日晴。光阴迅速,又近残年矣。余每值月朔,辄增感喟。恨修名之不立,惜岁月之如驰。终日公私冗迫,作无益事,见无益客,说无益话,甚苦之而无如何也。未刻至惠丰堂赴刘博老之约。散后祝孙孟延生日,花团锦簇,四座笙歌,颇为绚烂。命铭侄买《正续宏简录》,限其专治此书,通知唐宋辽金元史事。读史愈近愈有益。《宋史》繁重,《辽史》忌略,《元史》疏率,甚不易读。邵氏父子此编,记载剪裁殊有法度,初学便于看读,较易见功也。睡前仍看《文苑传》三卷。初二日晴。访笏,在彼午饭。申刻至同丰堂赴史竹孙同年之约。看《文苑传》五卷。《姬传先生传》叙录甚有法度,为四十卷中所罕见。临寝狂呕,热瞆通宵。初三日阴。上设坛祈雪。午后至林诒书处贺喜,稍坐即诣编书处,两掌院皆在焉,议疏通翰林院各员。出城至江苏馆,赴延子澄学士之约。景湘来夜谈。客去,看《文苑传》钱南园传(附曹锡宝、谢振定、管世铭三御史),裁择精审,文笔峻洁,佳传也。向例史馆大臣传,唯据公牍排次,一切私家著述、碑志、家传均不得阑入,所以严袒徇也。然传文亦因此不能生色。但能叙次清晰,纂笔老当,即称佳传矣。唯各类传,则出自采访,可以曲折详尽,文易为工,亦体制使然也。高密李怀民尝依《主客图》例,搜集元和以后诸家五律,辨其体格,奉张籍、贾岛为主,朱庆馀、李洞以下客焉,名曰《重订中晚诗主客图》。其言曰:张籍天然明丽,不事雕镂,而气味近道,学之可以除躁妄,祛矫饰。贾岛力求险奥,不吝心思,而气骨凌霄,学之可以屏浮靡,却熟俗。贞元以后,近体诗略分两派,又谓中晚人得盛唐之精髓,无宋人之流弊,尝举梅宛陵“发难显之情于当前,留不尽之意于言外”二语,以为道尽古今诗法。又谢振定论文,不矜言载道,唯曰达情。盖南雷黄氏之宗旨也。此二条皆先我而言之,录之以自证。初四日晴。甚暖。至李毓如处补贺喜。在直隶老馆与同乡议学堂事,出广告登报招考,又出知单募捐。散已日落。宝惠自济南归,得曹亲家及五弟信。阅《文苑传》五卷。震泽、张士元古文专师震川,岁正陈其集于几,北面拜之。又得震川所评《史记》,用其法上推之左氏,下逮韩欧,无不合者,由是深造自得,著《嘉树山房集》二十二卷,当于书肆求之。诗文一道,各有性情,各有才力,未可概而同之也。学文者或引其所长,或救其所短,斯为善学。若是丹非素,矜己非人,仍是门面之谈,无与性真之地。余文笔短弱,苦不能奇。见雄豪沉博之篇,虽心好之,而无从强学。故于古文家嗜南丰、震川,专学其清醇深厚,以自极笔力之所至。本朝文嗜姚惜抱,而于彭尺木《二林居集》则尤有独好,以其清深隽折,饶味外味也。其名臣事状、儒林良吏二述,叙次整洁有义法,不必规马摹韩,而波澜老成,意味独胜。言文者不尽知之耳。盼雪愆阴月令迫冬深,下尺初廑圣主心。方喜同云团朔气,旋看杲日映枯林。夜闻叶响呼童问,晓见窗明误色侵。垂幕围炉身自乐,难忘民事苦沉吟。
译二十六日,晴。闭门谢客,起草奏折。灯下阅读《文苑传》,每天夜里一定要读几卷,标出的错误很多,其中颇有关系重大之处。收到济南电报,得知宝惠二十八日起身回京。二十七日,晴。请供事卢谅甫来到住处,闭门缮写奏折,又请袁先生缮写一件。午后封好,交给翰林院,由刘供事代为递送。二十八日,晴。卯刻起床,黎明到景运门外,在兵部朝房等候起奏;七点二刻事情办下来,等膳牌发下后才出行。回到住处略躺了一会儿。午后忽然眩晕吐水。直隶、江苏同乡在松筠庵集会商议铁路的事,没能前往。申刻景湘邀请我和丰堂同去,我也推辞了。正式奏折两件:一件请求经营新疆,招募百姓开垦荒地,以屯田作为巩固边疆的办法,并开辟拣发的渠道来振兴吏治。奉旨交政务处妥善议定。一件弹劾四川州县贪污残酷的各名官员。奉旨通过廷寄交给督臣查办。片奏一件,因为近日出版了《鹃声报》,是四川官费留学生所撰写,以排满革命为宗旨,内容污蔑悖乱,令人怒目切齿。此报如果流行,将扰乱中国。请求设法查封禁止。奉旨交外商学警四部从严查禁,并行文四川督抚,将官费留学生撤回。二十九日,晴。祖妣忌日,在放生园拜祭供奉。未刻到编书处,因为两位掌院将到这里议事。后来荣尚书有事没有来,我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灯下阅读《文苑传》十卷。写信给伊犁长将军。日本文部省制定章程,钳制中国学生,和对待朝鲜一样。八千多名学生相约不上课,发文请求修改禁令,文部省却不理会。湖南学生陈天华投海而死,学生更加愤怒,都商议回国。近来我国少年沉迷东学,甚至到了皈依的程度,日本几乎掌握了我国全国教育的权力,后患非常大。如今受到这一刺激,大家突然醒悟,纷纷回来,改变心意转向国内,想着振奋士气以抵抗东来的潮流,这未尝不是中国前途之福。因此写信告诉娴女,催促长女婿返回上海。十二月初一日,晴。光阴过得太快,又接近年末了。我每逢初一,总会增加感慨叹息。遗憾功名没有建立,惋惜岁月飞驰而去。整天被公私事务逼迫,做无益的事,见无益的客,说无益的话,实在苦恼,却又无可奈何。未刻到惠丰堂赴刘博老的约。散席后祝孙孟延生日,花团锦簇,满座笙歌,十分绚丽。命铭侄买《正续宏简录》,限他专门研读此书,通晓唐宋辽金元的史事。读史越接近近代越有益。《宋史》繁重,《辽史》过于简略,《元史》疏漏草率,都很不容易读。邵氏父子编的这部书,记载和剪裁很有法度,初学者便于阅读,也较容易看出成效。睡前仍然读《文苑传》三卷。初二日,晴。拜访笏斋,在他那里吃午饭。申刻到同丰堂赴史竹孙同年的约会。阅读《文苑传》五卷。《姬传先生传》的叙述编排很有法度,在四十卷中很少见。临睡前疯狂呕吐,发热昏聩了一整夜。初三日,阴。皇上设坛祈雪。午后到林诒书处道贺,稍坐后便到编书处,两位掌院都在那里,商议疏通翰林院各员的事情。出城到江苏馆赴延子澄学士的约。景湘来夜谈。客人离开后,阅读《文苑传》中的钱南园传(附载曹锡宝、谢振定、管世铭三位御史)。这篇传记取舍精审,文笔峻洁,是一篇佳传。按照以往惯例,史馆大臣的传记只能依据公文按次编排,一切私人著述、碑志、家传都不得擅自加入,所以严格而且偏袒徇私。然而传文也因此不能写得生动出色。只要叙述编排清楚,编纂文字老练稳妥,就可以称为佳传。只有各类传记,是通过采访所得,可以写得曲折详尽,文字也容易写得工整,这也是体制造成的。高密人李怀民曾依照《主客图》的体例,搜集元和以后各家的五言律诗,辨析它们的体格,以张籍、贾岛为主,朱庆馀、李洞以下列为客,名为《重订中晚诗主客图》。他说:张籍的诗自然明丽,不事雕琢,而气味接近正道;学习它可以去除浮躁妄动,摆脱矫饰。贾岛竭力追求险峻深奥,不吝惜心思,而气骨凌驾云霄;学习它可以屏除浮靡,避免熟俗。贞元以后,近体诗大致分为两派;又有人说,中晚唐诗人得到盛唐诗歌的精髓,没有宋人的流弊。我曾举梅宛陵“在眼前表现难以显露的情感,在言语之外留下没有说尽的意味”这两句话,认为它们把古今作诗的方法说尽了。谢振定谈论文,也不夸耀“文以载道”,只说要“表达情感”。这大概就是南雷黄氏的宗旨。这两条观点都是前人先于我说过的,我把它们记录下来,以证明自己并非凭空说起。初四日,晴。天气很暖。到李毓如处补道贺。在直隶老馆和同乡商议学堂的事,登广告、上报招考,又发通知募集捐款。散会时太阳已经落山。宝惠从济南回来,收到曹亲家和五弟的信。阅读《文苑传》五卷。震泽、张士元专门学习古文,拜震川为老师,每年都在几案上陈列他的文集,面向他行弟子礼。又得到震川评点的《史记》,用他的方法向上推及《左传》,向下延伸到韩愈、欧阳修的文章,没有不相合的;由此深入钻研而自有所得,写成《嘉树山房集》二十二卷,应当到书店去寻找。诗和文章这两种道路,各有各的性情,也各有各的才力,不能一概而论。学习文章的人,有时取用别人的长处,有时补救别人的短处,这才是善于学习。如果把红色说成白色,夸耀自己而贬低别人,仍然只是讲门面话,与真实的性情毫无关系。我文笔短浅薄弱,苦于不能写得奇崛。看见雄健豪放、沉着博大的篇章,虽然心里喜爱,却无法勉强学习。因此对于古文家,我喜爱南丰、震川,专门学习他们清醇深厚的风格,以尽我笔力所能达到的程度。本朝文章我喜爱姚惜抱,而对彭尺木的《二林居集》尤其偏爱,因为它清深隽永、曲折有味,余味无穷。他所写的名臣事状、儒林良吏两篇,叙述编排整齐洁净而有义法,不必刻意模仿马迁、韩愈,却波澜老成,意味格外出色。只是谈论文章的人未必都知道这一点。盼望降雪,却因阴月将尽、冬意已深,皇上首先忧虑此事。正当高兴地看见阴云聚集、北风凝结之时,转眼又看见明亮的太阳照在枯林上。夜里听见树叶声,叫童仆出去询问;早晨看见窗户明亮,却误以为雪色映入。垂下帘幕,围炉取暖,自己虽然快乐,却难以忘记民间的困苦,反复沉思。
初五日晴。杨少泉、杨康侯来谈。至长椿寺吊吴竹坞姊丈之丧。申刻,杨朗轩借大兄处请客。翰文斋以覃溪先生手评选《渔洋精华录》求售,索价过昂(四厚本索价一百八十两),虽爱之未能得。诗人选者以双圈、单圈识之。所评严而精,极中渔洋诗病。玩其评,即可悟作诗之法。昔人喜得名家评本,正喜其指示处足以启发也。次朗轩寒夜偶成韵东道仍为主,前盟许更寻(余等前在家兄苏斋醵资为笏斋寿,朗轩未与会,乃假苏斋别为一集)。寒消长至节,醉引故园心。诗入穷愁好,情因患难深(余初识朗轩在庚子危城中)。相看渐华发,回首一沉吟。初六日晴。午刻至宋显堂赴直隶诸学生之约(皆在大学堂者,主人廿馀人),商立学堂。诸君既有此宏愿,余无不赞成。申刻至福州馆赴乙酉消寒局。与沈子封丈语及翁评《精华录》,余谓渔洋尚神韵,覃溪尚学力,诗派迥然不同,宜其不合也。封丈则谓此被覃溪瞒过耳。覃溪正暗袭渔洋神韵入学力中,运超妙于典实,犹山谷独用昆体工夫造老杜浑成之城也。吾之学诗也,从大历入,继而展转于义山、中晚、渔洋各家,无一定之鹄。己亥南旋,得《瀛奎律髓》而大好之,始知作诗之法,于少陵、圣俞、后山、简斋尤所笃嗜。《律髓》所录四家五律不下三百首,皆能成诵,故近年五言工夫最深,所作亦较多较胜。诗以陶写性灵,原不必以法自缚,然必斤斤于法度,皈向于一宗规矩焉变化焉神明焉,乃能自证其甘苦得失,而作诗之乐即在其中。此当可为知者道耳。且作八股、填词、写字,人皆知有法在,岂古文诗而反可信手涂抹乎?初八日晴。以果粥荐先。黄慎丈、吴雅初、质钦来谈。午后至黄处诊病。答拜各客,访劭予丈,均不晤。灯下看《文苑传》。接张韶甄、余梅孙二电。托袁先生偕宝惠至土地庙花厂买梅花十五盆,价银六两,岁杪春初又可领略一番香韵矣。初九日晴。拟发奉天电,以线不直达而止(只到新民屯)。儿妇生日,面后至论古斋吊萧勋臣之丧。至编书处一行。又吊杨年伯母之丧。归路访彝卿,偕至广和对酌。灯下看《文苑传》。接锦州刘梅舫函件。初十日晴。写应酬各件。午后贺顾少墀娶儿妇喜,吊汪笙叔年丈之丧。丁卯年伯徐东甫尚书及汪丈同于初八日逝世,而丁卯长班吴祥亦于是日殁(徐丑刻,汪寅刻,长班卯刻),其追随亦云奇矣。与同人集老馆议事,定教习四人。归后闻笏斋在大兄处手谈,因接踪而往,夜深始返。十一日晴。甚暖。至番禺馆为张汉三夫人诊病。午刻与刘博老、李嗣香前辈共八人公请直隶管结诸君,议提平色津贴学堂(每银百两提二两),诸君应允。又议取向来金台书院经费三千金归学堂,则闻此项已为李京兆扣留设顺天中学堂矣。以官场候补各官充学职,彼安知学为何如学乎?领薪水,养妻子,便将三千金支销矣。可惜可恨!灯下看《文苑传》。吾初不解凡事一归官场,无论如何良法,无不侵欺搪塞,入于大腐大败之境,岂居官场者果别具心肝手眼耶?吾见亦屡矣,无怪乎诋官吏者动加以不肖之名,又无怪乎稍肯实心任事者即矫然称循吏也。接庄思缄龙州信。笏斋云,以烧酒一小杯浇菊花根,便可经寒不凋,留至明年正月。姑如法试之。十二日晨,微雪,一日阴,晚竟放晴,何滕六君之吝驾也。徐季龙来谈,与商编纂法律体例,留其午饭。饭后至大兄处看病。至大宛馆议立两县小学堂,款不易筹,议论未竟而散。又至黄慎丈处看病。上灯时赴笏斋之约。黄仲弢前辈折柬招便宜坊,辞之。接句容令龙子修(曜枢)函件,叔坤通谱弟也。感念亡弟,泫然泪下。十三日晴。甚暖。景韩来久谈。饭后嗣香前辈偕无锡雷君(启中,字素安)过谈,拟延为高等教习,欲证其学识也。殷楫臣夜话。张哲夫(文濬)来执贽。河南济源县附生,直隶候补道,现充商部差委,年三十一岁。其贽《戏鱼堂法帖》全部(有明昌御鉴玺,王元美收藏印,钩拓精采,颇似宋拓),《刘石庵书札》一册(不甚真),《南庄渔隐书画册》一本(画凡八开,分请八名人图之。有戴文节一开,尤超逸),夹金表一,金珀朝珠一套,料烟壶二。
译初五日,晴。杨少泉、杨康侯来谈。到长椿寺吊唁吴竹坞姊丈的丧事。申刻,杨朗轩借大兄的地方请客。翰文斋拿覃溪先生手评选的《渔洋精华录》来求售,索价过高(四册厚本要价一百八十两),我虽然喜爱,也买不起。诗人选本用双圈、单圈作标记。评语严格而精确,极其切中渔洋诗的弊病。玩味这些评语,就可以领会作诗的方法。古人喜欢得到名家的评本,正是因为其中的指示足以启发人。次韵朗轩《寒夜偶成》:主人仍旧由东道来做,过去的约定允许以后再寻访。(我们从前在家兄苏斋处集资为笏斋祝寿,朗轩没有参加,于是借苏斋的地方另设一席。)寒意因冬至节而消退,醉意引起对故园的思念。诗歌进入困顿忧愁之境反而写得好,感情也因经历患难而更加深厚。(我最初认识朗轩是在庚子年被围困的城中。) 彼此相看,头发渐渐花白;回首往事,只能沉吟不语。初六日,晴。午刻到宋显堂处赴直隶各位学生的约会(他们都是大学堂的学生,主人二十多人),商议设立学堂。诸位既然有这样的宏大愿望,我没有不赞成的。申刻到福州馆参加乙酉消寒局。和沈子封丈谈到翁评《精华录》,我说渔洋重视神韵,覃溪重视学力,诗歌流派完全不同,因此意见不合也是应该的。沈丈却说,这是被覃溪瞒过了。覃溪其实暗中把渔洋的神韵融入学力之中,在典实中运用超妙之处,就像山谷独自运用昆体的功夫,造出老杜浑厚成熟的境界一样。我学习作诗,是从大历诗人入手,后来辗转学习义山、中晚唐、渔洋各家,没有固定的目标。己亥年南归时,得到《瀛奎律髓》,非常喜爱,这才知道作诗的方法;对于少陵、圣俞、后山、简斋尤其深深喜爱。《律髓》所收四家的五言律诗不下三百首,我都能背诵,所以近年五言诗的功夫最深,所作也较多、较好。诗是用来陶冶、抒写性灵的,本来不必被格法束缚;但又必须细致遵守法度,归依于一套规矩,在规矩中变化,在变化中达到神明自如,这样才能亲自体会作诗的甘苦得失,而作诗的乐趣也正在其中。这些话也只能对真正懂的人说。况且作八股文、填词、写字,人人都知道其中有法度,难道古文和诗歌反而可以随手涂抹吗?初八日,晴。用果粥祭荐先人。黄慎丈、吴雅初、质钦来谈。午后到黄处看病。回拜各位客人,拜访劭予丈,都没有见到。灯下阅读《文苑传》。收到张韶甄、余梅孙两封电报。托袁先生和宝惠到土地庙花厂买梅花十五盆,价格六两银子,年末和初春又可以欣赏一番花香了。初九日,晴。打算发往奉天的电报,因为电线不能直达,只好作罢(只能到新民屯)。儿媳妇生日,吃过面后到论古斋吊唁萧勋臣的丧事。到编书处走了一趟。又去吊唁杨年伯母亲的丧事。回来的路上拜访彝卿,和他一起到广和居对饮。灯下阅读《文苑传》。收到锦州刘梅舫的信。初十日,晴。写各种应酬信件。午后祝贺顾少墀娶儿媳妇,又吊唁汪笙叔年丈的丧事。丁卯年伯徐东甫尚书和汪丈都在初八日去世,丁卯年任长班的吴祥也在这天死去(徐在丑刻,汪在寅刻,长班在卯刻),他们相继离世也真是奇异。和同人聚集在老馆议事,确定教习四人。回来后听说笏斋在大兄那里下棋,于是接着赶去,直到深夜才回来。十一日,晴。天气很暖。到番禺馆给张汉三夫人看病。午刻和刘博老、李嗣香前辈等共八人共同 请直隶管结的各位同人来商议,从平色中提取经费补贴学堂(每一百两银子提取二两),各位都同意了。又商议把过去金台书院的三千金经费拨给学堂,但听说这笔款项已经被李京兆扣留,用来设立顺天中学堂了。让官场中候补的各官员来充任学职,他们哪里知道学务是什么?领了薪水、养活妻子,就把三千金花掉了。可惜,可恨!灯下阅读《文苑传》。我起初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事情一归入官场,无论多么好的办法,都会被侵吞、欺骗、敷衍,最后陷入极度腐败失败的境地;难道身处官场的人果真另有一副心肝和手段吗?我见得多了,也就不奇怪为什么诋毁官吏的人动辄给他们加上“不肖”的名目,也不奇怪为什么稍微肯诚心办事的人,便被特别称为循吏。收到庄思缄寄自龙州的信。笏斋说,用一小杯烧酒浇在菊花根部,就可以耐过寒冷而不凋谢,留到明年正月。我姑且按这个方法试试。十二日早晨下了小雪,全天阴天,晚上终于放晴,滕六君怎么这样吝惜不肯驾临呢?徐季龙来谈,和他商议编纂法律的体例,留他吃午饭。饭后到大兄处看病。到大宛馆商议设立两县小学堂,款项不容易筹集,议论还没有结束就散了。又到黄慎丈处看病。掌灯时赴笏斋的约。黄仲弢前辈写信邀请我到便宜坊,我推辞了。收到句容县令龙子修(曜枢)的信,他是叔坤通谱的弟弟。想到亡弟,不禁泪流满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三日,晴。天气很暖。景韩来长谈。饭后,嗣香前辈和无锡雷君(启中,字素安)来交谈,打算聘请他担任高等教习,想借此考察他的学识。殷楫臣来夜谈。张哲夫(文濬)来行拜师礼。他是河南济源县附生、直隶候补道,现任商部差委,三十一岁。他送的礼物是《戏鱼堂法帖》全套(有明昌御鉴玺和王元美收藏印,钩拓精美,很像宋拓本)、《刘石庵书札》一册(不太真)、《南庄渔隐书画册》一本(画共八开,分别请八位名人作画。其中有戴文节的一开,尤其超逸),金表一只,金珀朝珠一套,料烟壶两个。
十四日阴,微雪不能掩地。细玩《南庄渔隐画册》,八人共画一题,而结撰点缀各不同,不能不推戴文节为第一,固关胸衿造诣也。北宋时尝以画取士,随意拈唐诗一句命题,而观其布局运思以定优劣,较之分题赋诗尤得神趣也。册后题咏甚多,有吾乡方元征先生、子可先生父子之作。又玩旧拓《戏鱼帖》数册,小楷以《黄庭》、《画像赞》、《破邪论》为最精。平原《祭侄稿》沉郁遒劲。余旧藏罗氏镌本与此各有胜处,若郁冈所刻《祭伯父文稿》,则风骨稍弱矣。饭后访笏斋,知与大兄皆得京察一等,大兄资浅,得此殊可喜。笏斋则光绪十七年即以一等记名道府,距今十四年仍就此途,宦途蹭蹬已极,岂人所及料哉!相与感叹久之。申刻至福州馆同人公祝杨德生四十寿,少坐即诣献廷处晚宴,以明日为献廷生日也。十五日晴。至放生园为颐官看病,因留午饭。饭后至编书处。出城又为张汉三夫人看病。灯下看《文苑传》。十六日晴。上再设坛祈雪。午刻至李毓如、夏植三处贺喜。入城至毛家湾祝胡云楣丈七十寿,共演剧五日,然今日则甚不相宜也。稍坐即行,至松筠庵赴丁卯年伯公局。散后又至江苏馆赴壬辰消寒局(夏闰枝及大兄作主人)。睡前看《文苑传》二卷,月色甚佳。复吕舜臣舅信,为捐官事。十七日晴。午刻那中堂到任。未刻荣中堂到任。入署谒揖,迎送如仪。故事学士迎送立阶上,读讲编检皆在阶下,今日新科编检见余等立阶上遂亦拥挤阶上,且有不出屋门者。编修鲁尔斌竟翻穿黑狸皮褂,此便服而兼素服也,尤为可笑。呜呼!规则荡然,无怪乎翰林院之奄无生气矣。由署出至宁波会馆,祝杨德孙四十寿,饥极饱餐面点。德孙本约晚席,余畏夜行,遂先归。过蕴和店答拜湖北解饷知县高幼怡(嵩藩)。灯下看《文苑传》五卷,七十四卷书扫数复讫,共下三百馀签,订正事实文义者十之七,校改讹误者十之三。浏览一通,于国朝文学渊源历历心目间,极为有益。传中正附所收逾一千人,不为不备,然大抵详于东南,略于西北,滇黔尤寥寥。固由东南多才,亦由边方地既辟远,士又质朴少文,不解标榜声华为何事,又无人为之提倡记载。即有朴学潜修,而名不出里闾,书不登著录,荒山老屋,湮没不彰,正不知凡几矣。此史公所以致慨于青云骥尾也。十八日晴。卯刻至起居注恭进光绪三十年记注满汉文各二十四册,储以朱椟,舁至内阁,起居注官咸集,蟒袍貂褂以从。嘉定徐相国验收加封皮收藏大库。自岁杪至明年正月,讲官共廿馀班,由各人自认,以均劳逸,众所不愿认者则总办承其乏。归寓略憩,即诣放生园为大嫂、侄妇、二侄女诊病,各开一方。饭后赴编书处复阅进呈正本。薄暮冒风出城赴张汉三侍御番禺馆之约,半席先行。至广和居赴吴质钦之约。十二月十八日至内阁恭进起居注柱下存朝典,庭前序史官。貂裘殊济济,凤阁自桓桓。宝歲缄滕固(每年记注皆藏皇史宬),琼浆润笔干(记注有前序一篇。除夕保和殿筵宴,例以撰序者侍班入宴)。年年循故事,口口九回看(余自丁酉八月充讲官,至今年九次进书矣)。十九日晴。午刻至翰林院封印,与景佩珂学士同拜印如仪,预用空白六纸。午后约同人祝坡公生日(张劭予侍郎、徐花农侍郎、何润夫副宪、翁弢夫侍读、邹咏春侍讲、吴颖芝撰文、沈子封编修、王耜云枢部、耿伯齐农部、濮云依中书、余兄孟乐),悬坡公黄州笠屐像,供以阳羡茶、广东荔支,公所嗜也。凡余所藏公之书帖皆陈诸几。同人咸衣冠肃拜。晚,围坐欢饮,夜深始散。余作长歌纪事,即仿坡公诗笔。子封丈盛誉之。余亦颇自负布局、构思、用笔俱中律法,无一语妄下,所谓得失寸心知也。梅叟携新得诗画册,乃嘉庆癸亥十二月十九日翁覃溪、杨蓉裳、陈云伯诸诗人集何兰士先生方雪斋中祝东坡生日,拈李委南飞鹤曲中语分体赋诗,而朱野云先生(鹤年)为之图,覃溪先生代署款,距今岁一百零三年。展阅一通,承平士大夫安乐风流,有足令人神往者。余亦拟倩人绘图,以拙诗为之引,遍征题咏,继先辈芳徽,亦使后人见吾辈尚能作此冷生活耳。今日循俗例掸尘。二十日晴。甚暖。高幼怡、梅小峰来谈。入城贺二陆升官喜,吊杨太夫人丧,诣放生园陪媒(翁、余二君)。灯下写诗卷贻子封丈。接宝襄来禀。看《南宋杂事诗》厉樊榭、赵功千各一卷,七人分咏各一百首,征引书目多至六百种。南宋以后笔记说部略备,南渡百馀年,大而朝章国故,贤奸臧否,小而雅谈轶事,里巷风俗,无不赅载,读之可以涤俗肠,作诗料,助谈资。
译十四日,阴,有小雪却不能覆盖地面。仔细欣赏《南庄渔隐画册》,八个人共同画一个题目,但构思布局、点缀安排各不相同,不能不推戴文节为第一,这当然关系到胸襟和造诣。北宋时曾经以绘画取士,随意摘取唐诗中的一句作为题目,观察应试者如何布局运思来判定优劣,比起分题作诗,更能得到神韵和趣味。画册后面的题咏很多,其中有我同乡方元征先生、子可先生父子的作品。又欣赏旧拓的《戏鱼帖》数册,小楷以《黄庭》《画像赞》《破邪论》最为精妙。平原的《祭侄稿》沉郁遒劲。我过去收藏的罗氏刻本和这本各有长处;至于郁冈所刻的《祭伯父文稿》,风骨就稍弱了。饭后拜访笏斋,得知他和大兄都在京察中列为一等,大兄资历浅,能得到这个结果实在可喜。笏斋则在光绪十七年就因一等成绩被记名候补道府,距今十四年仍然走这条道路,仕途坎坷到了极点,哪里是人所能料到的呢!我们一起感叹了很久。申刻到福州馆,和同人共同祝杨德生四十岁生日;稍坐后便到献廷处参加晚宴,因为明天是献廷的生日。十五日,晴。到放生园给颐官看病,因而留下吃午饭。饭后到编书处。出城后又给张汉三夫人看病。灯下阅读《文苑传》。十六日,晴。皇上再次设坛祈雪。午刻到李毓如、夏植三处道贺。进城到毛家湾祝胡云楣丈七十岁生日,连续演戏五天,但今天实在不适宜。稍坐便离开,到松筠庵参加丁卯年伯的公局。散后又到江苏馆参加壬辰消寒局(夏闰枝和大兄作东)。睡前阅读《文苑传》二卷,月色很好。给吕舜臣舅舅回信,谈捐官的事。十七日,午刻那中堂到任。未刻荣中堂到任。进衙署行拜见礼,迎送都按礼仪进行。按照旧例,学士迎送时站在台阶上,读讲、编修、检讨都站在台阶下;今天新科编修和检讨看见我们站在台阶上,便也拥挤着站上去,还有人不走出屋门。编修鲁尔斌竟然反穿黑狸皮褂,这既是便服又兼作素服,尤其可笑。唉!规矩荡然无存,难怪翰林院完全没有生气了。出衙署到宁波会馆,祝杨德孙四十岁生日,饿得厉害,吃了很多面点。德孙原本约我参加晚宴,我怕夜间出行,于是先回来了。经过蕴和店,回拜湖北解饷知县高幼怡(嵩藩)。灯下阅读《文苑传》五卷,七十四卷书全部重读完毕,共加了三百多条签注,其中订正事实和文义的占十分之七,校改错讹的占十分之三。通读一遍后,本朝文学的源流历历在心,极为有益。传中正传、附传收录的人超过一千人,不能说不完备;但大体上详于东南,略于西北,云南、贵州尤其寥寥。这固然因为东南人才多,也因为边地既开辟得晚又偏远,士人质朴少文,不懂得标榜声名华饰为何物,也没有人替他们提倡和记载。即使有潜心朴学的人,姓名也传不出乡里,著作也不见于书目,埋没在荒山老屋中而不彰显的,不知有多少。这正是史公对青云骥尾之事发出感慨的原因。十八日,卯刻到起居注处,恭敬进呈光绪三十年满文、汉文记注各二十四册,用朱漆盒子收藏,抬到内阁,起居注官都聚集在那里,穿着蟒袍貂褂随行。嘉定徐相国验收后,加上封皮,收藏到大库中。从年末到明年正月,讲官共二十多班,由各人自行认领,以均衡劳逸;众人不愿认领的班次,就由总办替他们承担。回到住处稍作休息,便到放生园给大嫂、侄媳妇、二侄女看病,各开一张方子。饭后到编书处重新阅读进呈的正本。傍晚冒着风出城,赴张 汉三侍御在番禺馆的约会,宴席进行到一半便先离开。到广和居赴吴质钦的约会。十二月十八日到内阁恭敬进呈起居注,柱下保存着朝廷典章,庭前排列着史官。貂裘穿戴得十分整齐,凤阁之中自然气势雄伟。珍贵的岁月把记注封存起来(每年的记注都收藏在皇史宬),美酒滋润了润笔费(记注有一篇前序;除夕在保和殿举行筵宴,按例由撰写序文的人侍班入宴)。年年遵循旧例,人人一次次九回观看(我自丁酉年八月充任讲官,到今年已经九次进呈书册了)。十九日,晴。午刻到翰林院封印,和景佩珂学士一起按礼仪拜印,预先用了空白纸六张。午后约同人祝贺坡公生日(张劭予侍郎、徐花农侍郎、何润夫副宪、翁弢夫侍读、邹咏春侍讲、吴颖芝撰文、沈子封编修、王耜云枢部、耿伯齐农部、濮云依中书、我兄孟乐),悬挂坡公在黄州的笠屐像,供奉阳羡茶、广东荔支,都是坡公所喜爱的东西。我所收藏的坡公书帖也全部陈列在几案上。同人都穿戴整齐,肃敬行拜礼。晚上围坐欢饮,直到深夜才散。我作长歌记述此事,仿效坡公的诗笔。子封丈大加赞誉。我自己也颇为得意,觉得篇章布局、构思、用笔都合乎法度,没有一句轻率下笔;所谓得失,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梅叟带来新得到的诗画册,是嘉庆癸亥十二月十九日,翁覃溪、杨蓉裳、陈云伯等诗人在何兰士先生的方雪斋中聚会祝贺东坡生日,摘取李委《南飞鹤曲》中的话分体作诗,朱野云先生(鹤年)为之绘图,覃溪先生代为题款,距今已经一百零三年。展开看了一遍,承平时期士大夫的安乐风流,有足以令人神往之处。我也打算请人绘图,以我的拙诗作引,广泛征集题咏,继承前辈的美好风范,也让后人看见我们这些人还能够做这样的清雅之事。今天按照习俗例行掸尘。二十日,晴。天气很暖。高幼怡、梅小峰来谈。进城祝贺二陆升官,又吊唁杨太夫人的丧事,到放生园陪媒(翁、余二位先生)。灯下写诗卷赠给子封丈。收到宝襄来禀。阅读《南宋杂事诗》,厉樊榭、赵功千各一卷;七个人分题各咏一百首,所征引的书目多达六百种。南宋以后笔记、说部的材料大致齐备,南渡一百多年间,大到朝廷典章、国家旧事、贤能奸邪和人物臧否,小到雅谈逸事、里巷风俗,没有不收录的。读它可以洗涤俗念,用来作诗歌材料,也能帮助谈论。
二十一日七点钟,睡眼矇陇,闻惊呼大兄处火起,狂骇而起,手颤齿击,几不能着衣裤,踉跄下床,则大兄已赤足披皮衣而来。少迟,大嫂率侄妇、二侄女、幼稚,颠顿扶挈入门,上无皮衣下无裙,小孩有赤体裹被者,相与抱头痛哭。余睹斯惨状,泪涌如泉,急检衣分衣之。出户东望,黑烟如墨,上腾霄汉。询知火自前厅起,蠢仆以煤油浇洋炉煤,取其速燃,火焰直走烟囱,焚喜棚,风驰电行,顷刻全棚俱火,飞渡后院喜棚,全宅房屋遂俱在火焰之中。其时大兄甫起,急促大嫂下床,挟诸孩犯火夺门而出,检点人数,不见小孙女聚宝及其乳妈,小车夫刘姓翻墙入,良久,乃从烟焰中越墙出,阖家人口幸无恙。余疾驰往视,则三层数十间屋皆付一炬矣。伤哉!伤哉!此次之灾,固由失于防卫,然协巡局亦不得辞其责。向来五城水会闻警立时鸣锣驰赴,手携长竿铁钩铁叉,先跃上屋,或拽棚或拆墙,以断火路。盖已焚者不能施救,全力顾未焚之地,以绝蔓延而保完善,其水龙激筒亦全力濡湿未焚之屋,使火不旁炎,法至善也。今协巡兵队闻警乃骑马携洋枪而来,围定鹄立,名为防抢,端视火之四射而不为计,且并本宅人之欲入而携物者亦一律禁之。又,向来水会救火,无不争功邀赏,故踊跃异常,今因五城改为工巡局,素不拊循而更攘其权利,遂致各存意见,观望不前,以致前后数十楹,无一草一木能逃火劫。若在一年以前,后院之棚速卸,则后层决不延烧,即使措手不及,箱笼等件必有获全者,决不能如是之荡然泯然也。此真可为痛哭者矣!惊魂稍定,亲友慰问者络绎而来,群议停办喜事。余力主仍用明日吉期,唯改赘为娶,盖此时仓猝将事,但求典礼无阙,其他俱可从省,一经展缓另择,则繁文俗例种种拘牵,赠嫁置奁种种烦费,决不能轻于举办,大兄亦无此力量矣。议既定,亲友咸赞成。于是云依回江宁馆料理,而弢哥助之,此间则大兄概不过问,余独力主持,而嫂嫂及适吴氏二妹助大嫂,釆涧料理应用各件,或添补或借用,半日半夜居然就绪。夜间,大兄处全眷俱住余处,纵横合并,房房皆满,一门之内约有八十馀人。余惊痛不能安眠。二十二日晴。午刻祭祖。未刻彩轿到门,新婿奠雁亲迎。申初刻新人发轿,采涧婆媳送亲,看其吃和合饭始返。两小无猜,大嫂之心稍快。一日贺客来者三百八十八人,余一人周旋其际,大兄则晨起即袱被移居对门江阴馆,闭门愁泣而已。贺客闻喜事之仍举也,佥赞叹以为难能之事。犹忆戊戌年,二侄女过定,大兄卧病甚危,余代作主人。此次则大礼垂举而变,仍余作主人,亦事之至奇者。夜卧惫甚。二十三日阴。午刻遣轿迎新婿夫妇回门,未刻见礼,内外各设一席。吉礼告成,我心颇畅。大兄嫂虽遭奇劫,而心愿则了矣。傍晚飘雪。杨朗轩见顾,阍人以余体疲谢客,因至笏斋处。余闻之追踪而往,谈良久冒雪而归,洒洒纷纷居然祥霙下沛矣。朗轩以大兄穷困,代告贷于亲友,得银六百两,稍助衣食急需,良友热肠,可感可感!得缪恒莽代州信并件。二十四日晴。屋上积雪逾二寸矣。为大兄集款二千金,在恒裕立折。南中电汇千金,其馀则出自朱子文、杨朗轩、屠雨航、孟庆斋(大德通管事)及余也。劳碌三日,今日始得稍息。笏斋、云依、次淮、盂延相继来谈。大嫂掘检火场,唯金器无损,馀则毁变不复成件矣。接季申四兄并件。大兄所居放生园灾,资储荡尽,诗以慰之何事吾兄遭数忌,顿教烈焰起青庐。方吟韩国盈门句,遽续参元失火书。席卷劫难逃幕燕,蔓延殃未及池鱼。眼前长物存何许,唯有中衣是烬馀。顷刻全灰数十楹,从知人力不能争。可怜战战兢兢日,难厌譆譆出出声。曲突徙薪诚失算,覆巢罄室太无情。劝兄莫下穷途泪,剥复乘除数自平。廿五日阴,微雪。大兄看定莲花寺湾屋,函致孙景辀世兄定议,乃已为蜀人傅学渊吏部所先得。因访子厚,同访学渊,请其见让,学渊慨然允之。午后拟约梅叟、笏斋登西爽阁赏雪,适杨朗轩来谈,笏斋、大兄踵至,遂辍清游。廿六日晴。出门谢客,并为善卿、命三诊疾。廿七日阴。写对。廿九日阴。大兄迁居,衣冠往视。祝花农前辈生日。入西城至凤石师处拜年。出城至橘农、汉三两处诊疾。晚,梅叟备内外两席,携尊在大兄处解闷,其意可感。席间邓咏春前辈出示所作东坡生日祝文。文末系以迎神、送神两歌,曲折沉郁,别开生面。满汉讲官二十人公函启两掌院,为起居注请款二百金,寿州师如数允拨。起居注向无办公经费,全仗同僚之简学试差者捐助,如科分团费例不足,则总办赔垫,以私款付公费,沿习百年,最不可解。今科举既罢,并捐项而无之。余乃纠合同官,创为此请,始得正其事云。
译二十一日七点钟,我睡眼朦胧,听见惊叫说大兄那里起火,惊骇万分地起身,手脚颤抖、牙齿打战,几乎不能穿好衣裤,踉跄下床时,大兄已经光着脚、披着皮衣走来了。不一会儿,大嫂带着侄媳妇、两个侄女和幼儿跌跌撞撞地扶持着进门,上身没有皮衣,下身没有裙子;有的小孩赤身裸体,只裹着被子,大家抱着头痛哭。我看见这种惨状,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急忙翻找衣服分给他们穿。出门向东望去,只见黑烟像墨一样直冲云霄。询问后得知,火从前厅烧起,愚蠢的仆人把煤油浇在洋炉里的煤上,想让它快些燃烧,火焰便直冲烟囱,烧着了喜棚;火势随风飞驰,转眼间整座喜棚都着了火,又飞越到后院的喜棚,全宅的房屋于是都陷在火焰中。当时大兄刚刚起床,急忙催促大嫂下床,带着孩子们冲过火势夺门而出;清点人数时,却不见小孙女聚宝和她的乳母。一个姓刘的小车夫翻墙进去,过了很久,才从烟火中翻墙出来,全家人幸亏没有受伤。我赶紧跑去查看,三层楼、数十间房屋全都被烧成灰烬了。可悲啊,可悲!这次灾祸固然是因为防范疏忽,但协巡局也不能推卸责任。过去五城水会听到火警,立即敲锣赶来,手里带着长竿、铁钩、铁叉,先跳上屋顶,有的拉倒棚子,有的拆毁墙壁,以截断火路。因为已经烧着的地方无法施救,只能全力顾护尚未烧着的地方,以阻断火势蔓延、保全房屋;水龙激筒也全力把未烧着的房屋浇湿,使火势不能向旁边蔓延,这种救火方法是极好的。如今协巡兵队听到警报才骑马、带着洋枪赶来,围在那里直立观看,名义上说是防止抢劫,却眼看火势四面飞窜而不想办法,甚至连本宅的人想进去搬取物品也一概禁止。再说,从前水会救火时,没有不争功求赏的,所以异常踊跃;如今五城改为工巡局,平日既不加以抚循,又夺取了水会的权利,于是各存意见,观望不前,以致前后几十楹房屋,没有一草一木能逃过火灾。若在一年以前,后院的棚屋能够迅速拆掉,那么后面几层绝不会延烧;即使措手不及,箱笼等物也一定有能保全的,不会像这样荡然无存。这真是令人痛哭的事!惊魂稍稍安定后,亲友前来慰问,络绎不绝,大家都主张停止婚事。我竭力主张仍用明日的吉日,只把入赘改为迎娶,因为此时仓促办事,只求礼仪不缺,其他都可以从简;一旦拖延另择日期,繁琐的礼俗种种牵累,陪嫁置办妆奁种种耗费,绝不会比现在举办更轻省,大兄也没有这样的力量了。议定后,亲友们都赞成。于是云依回江宁馆料理,弢哥帮助他;这里则大兄完全不过问,由我独力主持,嫂嫂和嫁到吴家的二妹帮助大嫂,采涧料理各种应用物品,有的添置,有的借用,半日半夜之间居然准备完毕。夜里,大兄一家全都住到我这里,房屋纵横合并,间间都住满了,一家之内约有八十多人。我惊惧悲痛,不能安睡。二十二日,晴。午时祭祖。未时,彩轿到了门口,新郎行奠雁礼并亲自迎接。申时初刻,新人起轿,采涧夫妇送亲,等看他们吃过和合饭才回来。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没有猜疑,大嫂的心情稍稍宽慰。一日之内前来道贺的客人有三百八十八人,我一人周旋其间;大兄则一早起来就把被褥搬到对门的江阴馆居住,闭门发愁哭泣而已。贺客听说喜事仍然举行,都赞叹这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还记得戊戌年,二侄女订婚时,大兄病卧,病势十分危急,也是我代替他做主人。这一次大礼将要举行却发生变故,仍然由我做主人,也是事情中极其奇异的一件。夜里睡觉疲惫不堪。二十三日,阴。午时派轿子迎接新婚夫妇回门,未时行见礼,内外各设一席。吉礼完成,我心里很畅快。大兄和嫂嫂虽然遭遇了奇异的灾祸,但心愿已经实现了。傍晚飘起雪来。杨朗轩来访,门人以我身体疲惫为由谢绝来客,因此他去了笏斋那里。我听说后追赶过去,谈了很久,冒雪回来,雪花纷纷扬扬,居然下得很大了。朗轩因为大兄贫困,代他向亲友借贷,得到银六百两,稍稍帮助解决衣食急需。这样的好友热心肠,实在令人感动!收到缪恒莽寄来的代州信和附件。二十四日,晴。屋顶积雪超过二寸了。为大兄筹集款项二千金,存在恒裕钱庄立刻兑现。南方电汇来一千金,其余出自朱子文、杨朗轩、屠雨航、孟庆斋(大德通管事)以及我本人。忙碌了三天,今天才稍稍得到休息。笏斋、云依、次淮、盂延相继来谈。大嫂挖掘检查火场,只有金器没有损坏,其余东西都烧毁变形,再也不能成件了。收到季申四兄的信和附件。大兄居住的放生园遭灾,资财储蓄全都烧光了,作诗安慰他:为什么我兄长屡遭厄运,忽然让烈火烧起于青庐?刚吟诵韩愈“盈门”的诗句,突然又接续上火灾的书信。席卷而来的劫难使幕燕也难以逃脱,蔓延的灾祸却还没有殃及池鱼。眼前这些长物还剩下什么?只有中衣是灰烬中残留下来的。顷刻之间几十楹房屋全成灰烬,由此可知人的力量不能与灾祸争胜。可怜我们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却仍难以忍受这纷乱的出入声。预先改造烟囱、迁移柴薪,确实是我们没有算计到;巢覆室空,实在太无情了。劝兄长不要在穷途末路上流泪,剥极必复、盛衰消长自有定数,命运终会趋于平衡。二十五日,阴,有小雪。大兄看中了莲花寺湾的房屋,写信给孙景辀世兄商议,才知道已经被蜀人傅学渊吏部先买到了。于是拜访子厚,又同去拜访学渊,请他让给大兄,学渊慨然答应了。午后原拟约梅叟、笏斋登西爽阁赏雪,恰好杨朗轩来谈,笏斋和大兄又接踵而至,于是停止了这次清雅的游览。二十六日,晴。出门拜访客人,并替善卿、命三诊病。二十七日,阴。写对联。二十九日,阴。大兄搬家,我穿戴整齐前去看望。祝花农前辈生日。进西城到凤石老师那里拜年。出城到橘农、汉三两处诊病。晚上,梅叟准备内外两席,带着酒到大兄那里为他解闷,他的心意很令人感动。席间邓咏春前辈拿出所作的东坡生日祝文。文末附有迎神、送神两首歌,曲折沉郁,别具一格。满汉讲官二十人联名给两位掌院写公函,为起居注请求经费二百金,寿州老师照数答应拨给。起居注一向没有办公经费,全靠同僚中因简学试差而得到差事的人捐助;如果按科分摊的团费不够,便由总办垫付,用私款支付公费,这种习惯延续了一百年,最令人无法理解。如今科举已经停止,连捐款项目也没有了。我于是联合同僚,创议提出这项请求,才使这件事得到正式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