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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大兄搬到莲花寺湾，梅叟带着酒菜为他乔迁祝贺。作此诗表示感谢：果然家具少到一辆车也能装下（“家具少于车”，是前人的成句），偶然在西马塍坊搭建一间草屋（南宋宋伯仁《马塍稿》记载，嘉熙丁酉五月寓居京城，遭遇燕地灾乱，寄居西马塍，并有《寓西马塍》诗）。寺庙靠近莲花，正当山谷入口（房屋正处在三条巷道交会的冲要处），春初柏子香气熏人。请你斟酌腊雪酿成的清酒，借以消除往日灾星带来的祸患。我已经难以报答好友的恩惠，不知兄长今后更应如何保重饮食？三十日，阴。广东县丞黎（丙燊）来见。到庆王、振贝子府，伦贝子府，昆、孙、王三位老师处拜年。进东城、出西城回到寓所稍作休息，又到五叔、岳母以及大兄那里辞岁。晚上，悬挂神像迎接祖先。有人持帖子来访，托罗景湘舍人出售东坡小楷《金刚经》字帖。帖上有郭兰石、何子贞两位先生以及翁松禅师相的三篇跋文。师相断定确实是宋代拓本，毫无疑问。我仔细查看纸张墨色，确实是五百年前的东西。坡公的小楷本来就不多见，这部经书在严谨整饬中寓有开张跌宕之势，把方丈大小的篇幅收缩到寸分之间，真是最高等的神品，是世间罕见的本子。我见到它狂喜，托景湘商议价格（索价一百五十金）。另外，还有一册明代拓印的苏轼书法残帖（有《宜春帖子》以及少陵“背郭堂成”诗的跋文），笔锋显露，钩摹拓印精工，与真迹墨迹相差一等的两种，共用五十八金买到。从此以后，澄斋案头的书画中，应当把这部经帖推为首冠。难道是坡仙鉴察我十九日祝寿的诚意，特意送来这件神物来酬答我作的长歌吗？一年将尽之时得到这样的奇珍，光阴也算没有虚度了。亥时接灶神。子时焚香谢天。除夕祭祀祖先，迎接灶神进入新年，成对的红烛照亮华美的筵席。九十年的光阴已经走到一半，年节景物大略还像从前。喜的是竹舍里又添了孙辈，幸而免去商人来向我讨债（黄庭坚诗有“恼乱邻翁谒子钱”之句）。墙外喧闹，门内欢笑，只有我独自呵气取暖，拂拭冻硬的砚台，整理吟诗的纸笺。题写新得到的宋代拓本苏轼小楷《金刚经》：十九日我约同道十二人，在澄斋为东坡先生祝寿，曾作长歌记述这件事。过了十天，便得到了这件字帖。难道是物品会聚集到爱好它的人那里，专心求取就能得到奇珍吗？还是先生的英灵暗中相助，以此作为报答呢？用黄柑、丹荔祝贺先生千秋，我曾作长歌记述这次盛会。先生鉴察我专一的诚心，便让这件神物庄重地来作回报。金钱容易得到，机缘却难以遇到（这七字是景湘信中的话），翠色墨迹像新的一样，字形仿佛要浮现出来。就把花香散在斋舍周围（“以诸华香而散其处”，是经文中的话），一定可以看见宝气照亮玉楼。儿子惠按语：先父在东坡生日时，每年都作诗，都收在诗集中，其中尤其推重这一年和辛亥年的两首七言古诗，认为是他一生得意之作。只是这首诗最终失散，没有流传下来。推想起来，距离祭祀东坡生日只有两天，孟乐先伯在京城的住宅就遭遇火灾，随后又匆忙举行二妹的婚礼，事务纷乱，来不及另抄一份副稿；当时在座的几位长辈都已去世，后代又一同遭逢世变，流离迁徙，更难相互遇见。时隔四十多年，竟然无从打听，想到这些，实在万分惭愧不安。

译《澄斋日记》光绪三十二年丙午 丙午年正月初一，风和日丽。子时焚香敬天。巳时初刻在皇极门外行礼，巳时二刻在太和殿前行礼。回到寓所，在至圣先师、观音菩萨前行礼，又在祖先神像前行礼，接受全家的拜贺。大兄和嫂嫂都先来。午后到莲花寺湾、保安寺街以及笏斋处拜年。初二日，阴，有小雪。午后到梅叟、雅初处拜年，二妹留我吃点心。申时赴梅叟的约请，以松花江白鱼招待客人，鱼非常肥美。初三日，晴。逢国忌，不拜年。午后赴笏斋的约请。写信给赵将军，托梅小峰带去。晚上，撤下神像。初四日，晴。租马车到东北城拜年，一整天才结束。收到次弟的信。把新得到的苏轼字帖同三希堂帖核对，才知道三希堂所收藏的《春帖子》是伪迹，连仇仁近的跋也是伪造的，根本是某人双钩廓填的本子，字势笔锋距离真迹很远。去年冬天作《纪梦》呈给梅叟，是五言古诗十六韵，通篇押送、宋二韵，勉强牵连，颇显得强行就韵。今天在灯下读黄庭坚《薛乐道饯行》五言古诗，也用送、宋二韵，比我的诗多十联，却挥洒自如、坚定精妙，连续诵读几遍，字字铿锵，才深感自己的诗学浅薄，完全没有达到古人的水平。昌黎、东坡、山谷、剑南都善于押险韵，韵越险越能写出奇妙的作品。自己动手写过，才知道古人实在不可企及。初五日，阴。早晨起来祭神。到武阳馆在文昌、关帝神像前行礼。祝贺黄慎之先生生日。见面后换上便衣游逛店铺，买了吴县管念慈所画的《桃花源图》立轴，虽然是画院风格的笔墨，但秀丽清逸，也很有胜处。阳春二三月，风和日丽，窗明几净，把它悬挂在墙上，时时静静地相对，十分能够使我的精神愉悦，正可作为宗少文那样的卧游。傍晚到顾少墀那里给他的世兄看病。病人刚满二十一岁，咳嗽气喘，众医都说是虚劳，杂用温补药，病势反而加重。我诊得六脉都数，呼吸急促而声音粗重，询问得知小便短少而发热、气味臊臭，断定是肺胃过热所致，绝不是虚劳。开方使用鲜生地汁、藕汁清热平喘。亥时，笏斋派快脚来叫我，给他的女婿黄酉仲看病，我于是加穿皮衣前往，原来是煤气触动肝阳，眩晕突然倒下，像中恶一样。确定一个方子后回来。初六日，晴。早晨起来到客厅，把墙上悬挂的字画全部更换，挑选名家新奇、飘逸、明丽的作品，以应合新春景色。少墀送来信说，徐班侯竭力批评我的方子，认为绝对不能服用，断定病人的脉象和症状无疑是虚痨。少墀被他说动，也不敢给病人服药。我的医学学习很浅，哪里敢固执己见？如果是我错了，便会误人性命。不过仔细审察他的脉象和症状，确实是肺胃热迫所致的喘，而不是龙雷之火上腾所致的喘；至于虚劳内热、骨蒸、颧红等各种表现，一个也没有见到。何况病人刚满二十岁，怎么会患病二十天便成了虚弱病体？我反复研究，始终不能认为班侯的说法正确。然而少墀心里已经动摇，无法再竭力挽回，于是写信给他，详细说明我的看法，并为不能实行此方表示歉意。从前喻微君说医家治病有几种困难，确实如此。午后拜访大街南的客人。收到张啸圃先生的信和附件。灯下读韩愈诗十多篇。从前人们说学诗应当从郊、岛入手，因为他们锤炼诗意、词语，可以用来医治浅薄的毛病。我的意见是，还不如先读昌黎的诗，因为他锤炼诗意和词语同郊、岛一样，而比兴深微、意蕴宏博则更加超过他们。学诗能够通晓比兴，才能同《国风》的诗和《离骚》在精神上暗相贯通。作者不能通过这一关，终究到不了诗学的深处。临睡前忽然感到眩晕，吐水数斗，体内发热了半夜。这种痼疾已经超过十年了。初七日早晨醒来，望见屋檐瓦面上积雪洁白，知道昨夜又下了大雪。腊月的雪下得足，来年麦子有望丰收了。何少逸来谈，说有个寒士考中科举、得到官职，却又有了饥寒的忧虑，我为此感慨。午后拜访完大街南的客人，派元侄分头拜访西城东路的各位客人。在恒裕同润田长谈，托他替宝惠办理捐资做主事、分部的事。科举已经停止，读书人没有出路，学堂风气又重、课程又不合适，我实在不愿让他堕落；他年纪已经超过弱冠，光阴可惜，何况还可以借助捐资做官作为从政的阶梯。由恩荫就职主簿，再捐主事分部正项乙一千六百金，同乡具结费用七百金（眉批：因为大兄在局中，具结费减收，约用去四百五十多金）。又拜访劭予先生，彼此来往错过。房中有水仙六盆，都盛开了，清洁芬芳，实在是仙品，这个名字确实没有叫错。初八日，晴，寒冷得厉害。租马车进城拜年。在东四牌楼镒顺轩吃便饭，那是家小饭馆。掌灯时回到寓所，两脚冻僵，几乎不能走路。车中读西人的小说《忏情记》，叙事很有悲欢离合、激荡感人的情致。

译写信给梅叟借马：马厩里争食豆料，感叹群才；雪后奔驰，我的马已经疲惫。愿借笨云那样的千里马，让它在风尘中先行，一鞭为我开路。（同黄庭坚《乞猫诗》相比，确实有灵敏和迟钝的区别。） 题写朱芷青先生《金粟山房诗卷》：老将登上坛场，咳唾之间便有新意；果然金粟山就是前身。竹君不再作覃溪那样的远继者，主持乡邦文坛的人已有替代者。白发的儒官老郑虔，在佛桑花中整顿归船（芷青先生由国子监丞外放选授广东佛冈厅同知，不到半年便辞官归来）。装载行李时连少量云英石也没有，做官的踪迹只增加了百篇诗作。采涧带领儿媳、侍妾、谢女等人，在灯下围坐，掷骰子作游戏，欢呼嬉笑，一片和乐。我看着她们也很高兴。和气能够带来祥瑞，乖戾之气会招致灾祸，确实是恰当而没有错误的论断。初九日，晴。派宝惠去拜访城外的客人。饭后带铭侄游逛店铺。申时赴雅初的约请。初十日，晴。大便不通畅，气往下坠，转身都很困难。本来想进西城拜年，于是派宝惠代替我去，把东西南北内外城的客人一律拜访完，比往年痛快多了。十一日，晴，天气稍稍暖和。林隆山来谈，拿诗稿请我指正。隆山为人极其诚实厚道，学问深而卓越，刚刚铨选授为监丞，随即遇到裁缺。他不愿请求外放，想留在学部当差，我准备替他向荣相谋求此事。饭后游逛店铺，买了小儿女的玩物和瓶花。酉时到云山别墅，赴劭子先生的约请。收到胡锐生同年的信和附件。不看报纸，就苦于孤陋寡闻；看报以后，却没有一件事能使人满意，常常悲愤叱骂，流下眼泪，整夜都不愉快。在这样的世界上，偏偏有这样的胸襟，真是苦境；觉得诗人《苌楚》篇所说的“乐子之无知”，实在是十二分沉痛。十二日，晴。子时正刻立春。巳时到公善堂焚香，未时到广和居，赴黄禹逊的约请。申时赴花农前辈的约请。十三日，晴。皇上祭祀祈谷坛，臣毓鼎参加侍班。五点钟乘车到帐棚，同事一起列班（恩露芝、延子澄二位学士，张秀端侍讲），六点钟恭敬地到坛下。七点二刻皇帝驾临。皇上戴元狐朝冠、元狐端罩，悬挂青色数珠、青色风带，穿青袜。起居注官穿朝服，按次序站在第二层台阶，面向东、以北为上。八点三刻礼毕，于是退下。过去一向在寅时行礼，自从去年车站发生变故以后，凡遇典礼都要天刚亮就开始办理。这天风和日丽。回到寓所稍睡。午时到豫升堂办理公事，散会后独自游逛店铺，买了明代南监本《晋书》《宋书》各四函，字大行疏，最能节省眼力，只是其中多有顺治、康熙时期的配板，不很珍贵。傍晚到大兄处赴云依的约请，疲倦得厉害，先行回来。夜里睡得很香。十四日，阴，颇有下雪的迹象。午时到便宜坊同景湘、岷远安静交谈。未时赴经士、伯齐的约请，坐了一会儿便离开。晚上，惠儿夫妇设酒菜为采涧暖寿。收到胡鼎帅的信和附件。到大兄那里给侄媳看病。十五日，晴，有风。花好月圆人长寿，是采涧夫人的生日。徐花老、何润老、翁弢老、张季端、余子厚、濮云依、黄敏仲、丁小村、董吉甫、松泉昆仲、徐策云昆仲、刘孟禄、韩秀冬、谢嘉生，门人舒宾如、廖子方、徐季龙、范隽臣、陈子绳、郑干臣、吴荩臣、许仲衡、孙仲山、张润泽、苏诲卿，侄婿聂命三、濮卿和，都来祝贺。傍晚到畿辅学堂商议学生考试的事。拜访献廷，为宝惠办理具结。到悦生堂给善卿看病，又到松筠庵给刘星甫同年看病。（附录脉案：详细审察前后病情以及服药的利弊。今天诊察左关、左尺两部，脉都弦而有力，病在厥阴、少阴二经，是肾水为患。以前服麻黄细辛汤，确实见识高明。它能搜逐肾寒、扶助脾阳，所以腹泻减少，饮食增加，疗效很明显。但病不能根除，是因为这不是肾水有余，而是肾水枯竭。为什么知道这一点？服麻黄细辛汤却不出汗，说明水源已经枯竭，没有再次蒸腾发汗的力量。水源枯竭，体外的水就不能归入本源，所以泛滥外溢而频繁腹泻。水源枯竭，不能涵养肝木，肝木更加干燥，所以服吴茱萸后左半身的发热、胀满加重。古人治疗水病的方法，没有超过开鬼门、洁净府的；但是皮水可以通过发汗解除，脾胃之水可以通过小便排出，若是少阴之水，这两种方法都不灵，水越泄，水源越枯竭。服二术会损伤肾，服鹿茸、附子会使肾燥，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如今想直接清除病源，必须用补法来达到泻水的效果：肾水得到补益而充足，体外的水自然会同气相求，引入膀胱，不再泛滥；肝得到滋养，脾不受困，各种病患或许可以逐步平复。我的见解如此，请高明指正。使用生姜泻心汤，服金匮肾气丸，共服十剂。）晚上，祭祀祖先，又到大兄那里给侄媳看病。十六日，晴。发生月食，未时初刻开始亏缺，申时初刻食甚，申时正刻恢复圆满；明亮的太阳高悬空中，竟然看不见月亮被遮蔽的影子。上午坐在牡丹、梅花之间，带着大字本《宋书》读列传两卷，清幽的花香沾满衣袖，古雅的香气充满胸怀，即使柴桑北窗也没有这样的乐趣。颜竣传详细记载沈庆之、江夏王义恭以及颜竣铸钱等各种议论，刘宋一朝铸钱制度的利弊始末，在这里都能看全。它的体裁大概仿照《汉书·韩安国传》（王恢马邑之事），用意是要把史志寄寓在传记中，创造出这种构思宏大、精密周到的体例。传后的评论也极为沉痛，言语中深有感慨。我曾说，休文的史才可以同蔚宗并称为双绝。范晔的史书人人知道推重，沈约的史书则只有郝栖霞一人知道珍视。我很想等春暖以后屏除俗务，专心读这部书，详细加以朱批墨校，用来给子侄看，不知道能否做到这句话。辛卯、壬辰年间很有空闲读书，却苦于没有书；如今有书，却苦于没有空闲，怎么办，怎么办！除四史以外，《宋书》《魏书》也都应当读。饭后到锡拉胡同，给恩星五（联）夫人看病。星五是敏达公（广寿）

译的儿子。敏达公同先世父在乙卯、己未年乡试、会试同年。拜访绶金，没有见到。出城到大兄那里给侄媳看病。晚上放烟火。夜里四鼓，睡得正熟，忽然听见翊虞在窗外呼喊，惊醒后询问，原来是侄媳患痧腹病，痛苦号叫，像要死去一样，派车来接我。我披衣起身，炉中没有火，壶里没有水，喝了一杯烧酒来御寒。满街的寒月明亮，反而更增添凛冽寒意。到莲花寺湾时，已经由挑痧的人针刺尺泽、委中，流出像墨一样的黑血；诊脉已经渐渐恢复，没有绞痛紊乱的迹象。虽然腹痛仍很剧烈，但可以保全无事，嘱咐家人放心。开了一方清热通气。回来时已经听到四处鸡鸣了。十七日，阴，间或飘小雪。睡醒时已经过了午时初刻。景湘、岷远来交谈，一同到豫升堂吃午饭，拍掌纵谈，不再有任何拘束，共同商议处理新疆的策略，准备写成奏疏陈奏朝廷，以巩固西北；景湘考察形势险要之处非常详细。散后到大兄那里看病，病势已经平稳。申时在寓所设席请客，先生、贡缉熙、李珩甫、黄敏仲、吴雅初、董吉甫、张润泽、濮卿和作陪。诏令优厚供给军机大臣以及满汉章京的养廉银，严禁馈赠，违犯者收受双方同罪。又优厚供给御前大臣、乾清门侍卫津贴。又诏令户部每逢节日进银二万两，准备赏赐在内廷办事的诸臣（如意馆、电灯公所、轮船公所之类，都是弄臣）。听说军机大臣庆王每年六万两，其余人则二万四千两；章京按职务大小分配，多的二千两，少的不到一千两。十八日，晴。到润田那里给他的太夫人看病。未时到同丰堂赴李嗣香前辈的约请，商议设立畿辅农会，兴修水利，开垦荒田，同时涉及植树、蚕桑、蔬菜水果、畜牧等事务。京师设总会，各府县设分会，都由公众推举绅士长者主持，都设评议、干事等人员。我们直隶百姓一向懒惰，不知道水利为何物，偶然遇到旱灾荒年，只能抬头望天，束手无策，以致动不动就赤地千里。即使幸逢丰年，收获也不十分丰足。与三吴的农业相比，相差哪里只是十倍百倍。这个农会如果能够成立，实在是畿辅百年之利。十九日，晴。巳时出广安门十二里，到兵各庄给程师母看病。症状是气喘急促，不能平卧。诊脉，左脉洪滑，右脉细涩，是肺气郁塞、胃气不舒，用麻杏石甘汤疏解。孟常居住的地方，墙外看山特别好，据说风和日丽时可以望见碧绿的树林和翠色的石阶。平远的原野空旷开阔，使人心胸豁然，我在那里徘徊了很久。附近村中有花洞，卖花人姓刘。于是前去观看，买了迎春花、天竹子各两盆。回到寓所时已经夕阳西下了。京城人士把今天当作燕九节，纷纷到白云观会见神仙。白云观中一定有仙人踪迹混杂在人间人群中，只是有缘人才遇得到。男女老少穿红着绿，举国像发了狂。其实妇女们浓妆艳抹出游，年轻子弟像狂蜂浪蝶，专门是为了来看花而来。我在壬辰年曾经同亡弟叔坤一起游览过，转眼已经十五年了，驱车经过观前，不禁触景生悲。晚饭后拜访景湘，想慰问他祖父太封翁去世的悲痛，没有见到。顺便拜访孟延，看了两巡竹子。笏斋、伯齐也在座。二十日，晴。草拟关于新疆的奏疏，依据景湘的稿子加以修饰。午后到梅叟那里祝贺表嫂生日，同时给表妹看病。申时在宗显堂代大兄请房东周允孙（维榕，商城周文勤的孙子），由劭予先生、毓如先生、果卿同年作陪，商议焚屋赔款的事。查阅《大清律例》的田宅门，凡租来的房屋失火，按规定不赔偿（租屋如果有顶首费，因别处延烧而起火，房主应全部赔还；如果是本宅起火，则酌量赔还三分之一）。只是周允孙一贫如洗，全靠这所房屋生活，按情理实在不忍完全不管。诸位先生再三商议，想用千金买下他的屋基，另外赠给他五百金作为体恤。允孙仍不满意，但受法律规定限制，也没有办法再多提出要求。约定三天内答复。诸公竭力调停，毓如先生代为谋划尤其恳切。朋友之间的交情实在令人感动！原本约请孟延，听说他不愿替大兄承担责任，于是没有到场。散会后到笏斋那里找大兄，继续商谈。二十一日，阴。讲官同僚在江苏馆举行团拜，来了十八人，只有文焕章、华瑞安没有来。在中庭举行团拜礼，合影一张，酒杯交错，尽兴后散去。到畿辅学堂集体商议。掌灯后到便宜坊赴孙仲 山的约请。晚上下了小雪。收到三兄的信。二十二日，晴，大风。水液积蓄在胸中，脾胃十分困顿，整天疲倦躺卧，什么事也不能做。临睡前大吐。二十三日，晴。午时到编书处，寿州老师来商议公事，我同闰枝校点进呈的书，傍晚才散。到大兄那里给大嫂诊病。大兄自从搬到莲花寺湾后，没有人不生病，没有一天没有病人，这不是适合久住的地方。宝惠买来的南监本《晋书》，配板杂乱模糊，错误脱漏连篇，几乎不能阅读；字虽大却没有用处，于是退还给书坊。旧本之所以珍贵，在于校对精审、刻印整齐，足以使人心胸开阔、眼目舒爽。若是迷乱错杂，不能再读，即使是宋本又有什么可取之处？这不能同那些抱残守缺、盲目崇古的人讨论。偶然读《晋书》三四篇传记，叙述芜杂冗长，很不合心意。于是找出周氏《晋略》对照阅读，顿时觉得它清楚整齐、峻拔简洁，深深得到了史书体要；传后各篇评论尤其深切有味，措辞不随意下笔，这才知道它远远超过前人。笏斋来夜谈，我的眩晕、呕吐又发作，客人徘徊一会儿便离去了。二十四日，晴，天气稍稍暖和。江苏学堂聘请的教习徐子山（安仁）来拜见。徐先生是通州人，由冒鹤亭推荐。相对略谈，果然有学识。黎蔚然来拜访。给内城王氏看病。申时到广和居赴周允孙的约请。大兄用一千六百金买下放生园的屋基，立契交款，中保人是季毓如、冯果卿、郑延青。三年一次考核政绩，黜免、升降大臣：徐嘉定罢相，侍郎李昭炜、仓督刘恩溥、阁学印启、贵昌、副都御史奕秋、巡抚陆元鼎都被罢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严厉的诏旨了。翰林院每年拨给起居注银二百两。起居注有办公经费，从今天开始。

译二十五日，阴。读《晋略》的割据、执政、方镇三表序论，都有精辟见识和独到意见，卓然是有经世作用的文章。除《史记》《汉书》《明史》外，没有这样的作品。这类序论不仅总括一代政治的治乱利弊，洞察其中的所以然，而且能够俯仰古今，以一个朝代贯通不同的时代，这才称得上有优秀史才。午后到广惠寺吊唁，在畿辅学堂稍坐，又到大兄那里看病。晚饭后拜访蔚若先生交谈。下了小雪。二十六日，京察中三品、四品、五品、六品京堂官员被引见。天亮时乘车，雪下了一夜还没有停，积雪约二寸；进入西长安门，踏雪而行，远望宫殿楼阁洁白明亮，俨然一片玉宇琼楼。这天恰逢二品以上大员谢恩，公所里坐满了人，几乎没有空隙。八点半钟在勤政殿接受引见，西苑门内的雪景尤其好，简直像一幅范宽、马远的关山雪霁图。回到寓所小睡片刻。午后梅叟来谈，拿出新诗几十首，其中今天早晨登西爽阁望雪所作的两首，雄健骏快、洒脱不拘，是最好的作品。掌灯后他才离去。王保之老师竟然因为计典被罢官，实在可惜。理卿王福祥、府尹李希杰也都被开缺。李自从到任以来，一件事也不办理，一个属吏也不接见，只是在衙署高卧。李接受北洋增给的九千金，听从慰帅节制，真是庸才。灯下修改《儒林·余焕文传》，余焕文是子厚的父亲。以宋代五位大儒为学术宗旨，精通经学和治政之学，曾以仪曹身份辅佐刘霞仙中丞的军幕，安抚治理雍、凉，十分显示谋略。奉养母亲回归故里，终身不再出仕，以德教化乡里，确实感动了盗贼。或许不只是知道这些道理，而是真能践行它们的人吧？又读《晋略》中的孙恩、卢循两传，叙述形势既明白，又能用笔力揭示事件之外的重要义理。四史以后，只有欧阳修《五代史》有时能达到这种妙处。我在史学上用功最久，曾于乙酉、丙戌、丁亥年把二十四史通读一遍；各家论史的书，如钱竹汀、赵瓯北、王西庄诸先生的著作，读过不下十多种，所以史书体例、义法略能窥见大概。丁亥、戊子两年编纂《前秦书》来验证所学，共四十卷，纪、志、表、传大致齐备，积稿有四寸厚，已经有了规模，再加修改便可以成书。苻氏建立国家，传了五位君主，四十多年；虽然不及元、魏，但同南朝的陈、北朝的齐、周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疆域的广大同元、魏相同）。只是记载多有缺失，后人无从编纂辑录。我以《十六国春秋》为底本，又参考晋、宋、魏三史、《通典》《通考》以及六朝著述，人物事迹远胜南陈。将来终究应当编成一部书，不辜负中年时期这一番心血。如今谈到十六国的形势和事实，仍能逐条分析、层层说明，也都是过去讨论研究的功劳。二十七日，晴，十分温暖，积雪全都融化，屋檐流水声清脆，俨然是江南风景。畿辅学堂进行收考，我前去监试，并批阅试卷，评定甲乙，书写草榜。祝贺孙孟延夫人三十岁生日。晚上赴子厚的约请。收到次寅的信。二十八日，晴。京察中三品以下京堂各官，由外务部左丞陈名侃领衔上折，谢恩请求照旧供职。八点半钟折子批下，在西苑门内向照墙行礼。回到寓所略进饮食。巳时正刻到贾家胡同江苏学堂举行开学礼，同吴蔚若先生、于海帆前辈率领教习、学生、执事诸君拜谒至圣先师，举行释菜礼（教习六人，学生到场六十四人）。京官送子弟入学以及前来观礼、穿戴礼服的人有二十多人。午后设两席宴请教习，由我和蔚、海二公作主人。散后到王保之老师那里慰问，又给姨太太看病。病势已经无法挽救，只是顺着保老师的意思勉强开了一个方子。收到庞劬帅的信和附件。二十九日，阴。到保老师那里复诊。到编书处办公，傍晚才散。冷清寂寞，百无聊赖，于是在广和居饮酒，写请柬邀请亚蘧、笏斋、云依以及大兄。二月初一日，晴。天气渐渐温暖，大有春意了。我每到春天，便生出思念江南之情。午后到保老师那里诊病。连续服药，居然渐渐有了好转。到任卓人兵部那里吊唁筱沅中丞之丧。拜访任觐枫，同他谈财政，他总能说明利弊及其中所以然，而且目光很远，能看见全局，同那些寻常商人一样只争逐眼前小利的人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确是商界中的人才。因此我更加产生研究财政学的志向。申时赴亚蘧在广和居的约请。散后诸位朋友乘车联袂拜访大兄下棋，我独自回来。各史书若从文字看，峻拔洁净推《三国志》，渊博雅正推《宋书》，深厚隽永推《新五代史》。如果从经世济用的实际功效来说，那么宋、明二史最有益处。柯维骐《宋史新编》简明而老练稳当，虽然胜过原书的繁冗，但奏疏、规划删削太多，各志也不很详细。所以说到明白体例、便于记诵，确实是良史；若说到有助于实际施用，还应当兼看原书。《明史》则体例和实用都具备。初二日，晴。子封先生、子嘉前辈来交谈。傍晚拜访嗣香前辈。回复姚思臣的信。给宽仲侄子发信。收到女婿、女儿的信。初三日，晴。到保老师那里看病。病情得到药力时便稍稍强健，不久又发作，这是生气将尽，已经无法挽救了。午时到武阳馆祭祀文昌帝君。同乡举行春季团拜，同时邀请外地官员，京官只有五人，冷落得很。到畿辅学堂阅看学生复试卷。灯下修改删削奏疏草稿。政务处上奏裁减科道官三十人，得到皇帝批准。初四日，阴天。到保师那里诊脉。起居注上次合影的照片模糊，丰泰主人任觐枫愿意准备酒菜，邀请诸位到楼上畅饮，重新拍一张照片。到场二十一人，只有周容阶老先生没有来。宴席散后，给亚蘧夫人诊病。请袁先生和宝惠分别缮写奏疏，共九个要点，详细陈述新疆的形势，请求设置新甘总督，兼管陕西、甘肃、新疆三省，使关内外联成一体，使新疆屹立为重镇，然后才可以保卫蒙古、保卫川滇来护卫京师。东三省已经焦头烂额，来不及顾及了。像曲突徙薪这样的预防策略，西部边疆怎么能够再拖延呢！缮写完毕后封好，交给起居注供事王俊彦代为递交。

译初五日，晴。黎明登车，七点钟在六项公所等候，膳牌发下来后才出发。二侄女过生日，云依邀请我去吃午饭。和耜云、笏斋等诸位朋友下了半天棋。又给孟延诊病。晚上，云依再次设宴招待客人。夜里睡得很熟。初六日，晴。昨天的奏折已经下到政务处议奏。政务处诸公极力称赞这篇奏疏是经世致用的大文章，见识卓越，议论宏阔。宝惠昨天由吏部抽签，作为主事分到兵部学习行走，和翊虞同在一部。宝惠先去求取牙牌，数到“先开驷马门”这句话，便断定自己一定会分到兵部（兵部就是大司马，在六部中排第四；翊虞先抽到，所以说先开门）。这次户部、刑部各有四签，兵部、工部各有二签，宝惠却独自抽中了这一签，也算是前世注定。（〔眉批〕却不知道一生的遭际正是由此而来。人生有定命，难道不确实如此吗？——惠逐条批注。）门人廖子方来拜见，他是武选司帮办。打算拉宝惠到武选司去（凡是分到各部的人，可以由亲友禀请调入自己的司，称为“拉司”）。午后到编书处。出城到海帆前辈那里给他的女儿诊病。景湘来夜谈。用银元一元二角买了梁启超《明儒学案节本》共二十卷。寄出给次寅的信。景湘说，犍为县和〔缺字〕交界处有一座山，名叫〔缺字〕，纵长三百里，横宽六百里，其中都住着猓猓人，自古以来没有受到王化，相传是黄帝时代的遗种。当地出产金子，但他们不知道珍贵，偶尔把瓜子金带出山来和人交易。语言不通，也没有文字。间或出来抢掠，都是奸民引导他们。张罗、岷远曾经拿着他们的契约进山（把契约刻在木头上；拿着这种契约进山，就没有人阻拦），想谋划开化他们的方法，但始终无从下手。初七日，晴。京城各家人员第一次圈记的结果揭晓。午初到大兄那里等消息，不久拿到完整名单，竟然被排除在外（翰林院一等十八人，圈中了十六人，只有大兄和汪凤梁二人没有被圈）。相对闷闷不乐。运气坏到了这种地步！未刻到学堂，批阅补考学生的试卷。初八日，晴，大风，颇为寒冷。笏斋、云依、景韩、质钦同时来谈。饭后到雅初、景韩两处看病。拜访白昆甫太守，托他带阿汀的乳母回福建。坐车时忽然眩晕。全福馆公局、周采臣相约到醉琼林，我都推辞了。又给湖南的张啸圃写信。收到家书以及大兄汇来的款项。初九日，晴。午前到保师那里诊病。未刻进入衙署，等候善化的瞿中堂到任。瞿中堂在善化任学士二十三年，是任职最久的；但从学士拜相，却不到十年。可见仕途的迟速自有一定规律，在那里受挫的人会在这里得到伸展，并不是人力可以勉强安排的。我因此不再产生年老迟暮的感慨。出城到云山别墅赴郭连城的约会。宴席散后到大兄那里走了一趟。初十日，阴天，狂风像老虎一样，摇撼窗户，撞击门户，屋瓦仿佛都要被吹飞。采涧夫人在厅堂设宴请客，我坐在另一间屋里看书，不接待客人。害怕风势，没有出门。十一日，晴，大风刮了一整天，寒冷得不亚于隆冬。皇上亲自到社稷坛祭祀，临时改派礼亲王恭代，因为外间很有一些告变的传言，所以实行戒严。人心不安，谣言纷纷出现，新政造成的影响，大致可以看出来了。都察院上奏请求裁撤科道三十人，以职务清简为理由，却不知道谏官是天子的耳目，提出谏言就是他们的专责，哪里还要谈职务多少呢！政务处议定依照所请办理。编修刘廷琛起草奏疏，竭力争辩此事，由掌院代为上奏。我先前没有说到这一点，听说后深感惭愧。午刻在便宜坊吃饭。晚上起草江西教案的奏疏。此前，江西新建县发生教民案件，南昌县知县、桐城人江召棠秉公办理结案。天主堂的法国神甫王国安多次来请托，江君不为所动。上月二十九日，教堂写请柬邀请江君。江君到门口后，王国安拒绝让他的随从进入。江君担心有变，暗中嘱咐随从向新建县令告急。进去以后，几道门都关闭了，王国安把他引到密室，桌上放着文书以及一把刀、一把剪刀。王国安反手拿起文书，请他签字，说如果不签，刀剪都在这里，请自行结束生命。江君非常愤怒，拿刀割颈自杀，但没有割断，手臂无力，不能再刺深。王国安用剪刀抵住他的背部，他于是倒下。等到新建县令率众破门而入时，江君已经失去知觉。抬出去见首府时，他还能够亲自述说自己被诱骗、遭杀害的经过。因伤势过重，不久便死去。民间极为愤怒，但巡抚、藩司等官员害怕奸民借机滋事，反而调兵保护天主堂，民众更加愤怒。初二日，于是攻打教堂，杀死教士，并波及英国教堂，也烧毁房屋，杀死其中的人。王国安看到事情发生，逃走了，竟然漏网未被诛杀。江君被害以后，地方官如果能够向民间传谕，说法国神甫凶横到这种地步，不只是你们痛恨，本院司也痛心切齿，想替江大老爷报仇；应当立即电奏皇上，请求圣旨办理，决不让这个逆犯侥幸活着。但你们千万不能暴动，否则反而给他留下借口，不能替江大老爷报仇。而且这件事是法国神甫所为，与其他国家无关，你们尤其不能乱动，另生枝节。我保护教堂，是担心这个逆犯逃走，并不是保护教堂本身。这样一来，民间的怒气稍微平息，等官府自行办理，就一定不会轻举妄动。然后发兵逮捕王国安，封闭教堂，拘禁起来等待圣旨。我方占据先手，法国人也低头无话可说。这个案件可以据理力争，抢得先机。可是地方官没有想到这一层，反而保护那座教堂，强行压制百姓。百姓看见官府不分黑白，不替他们报仇，反而向法国人献媚，怎么能不激起义愤呢？这时法国人反过来把暴动归罪于我们，英国人也因为受到牵连而责怪我们。办理此案已经极其棘手，而我国办理外交的诸位官员平日害怕洋人如同害怕老虎，他们哪里敢声讨罪行、严加惩办，以争国家体面、平息民心呢？前途大概可以想见了。唉！（写到这里，眼泪不断流下来。）听说已经派津海关道梁敦彦赶赴江西查办。十二日，晴。请袁先生代为缮写封奏，交给翰林院王供事呈递。午后到编书处。申刻到太升堂赴李星甫（经野）、王饴山（宝田）的约会。

译十三日，阴天。在翰林院值日。辰初到西苑门外公所，同时等候封奏和膳牌。辰正二刻事情办完，便回寓所。这份奏折奉旨交给外务部。笏斋过生日，云依准备午饭，大兄准备晚宴。在大兄位于大川淀的新居盘桓了一整天。这所住宅的前门在大川淀，门对着荒郊，烟霭中的树木若隐若现，右边隐约可见西山，颇有野趣，也是适合做官又适合隐居的好地方；后门在南横街，我们出入非常方便。宴席散后，和笏斋、子厚踏着月色走回来。恩星五来谈话，请我给他的太夫人看病。十四日，晴。午后给聂献廷的太夫人祝寿。顺便到海帆前辈那里看病。拜访劭予老先生、乔茂护，都没有遇到。晚上，在聂家饮酒。十五日，晴。一个多月以来雾霾笼罩天空，太阳发白而没有光。以人事来验证天象，实在有许多值得忧虑的地方。午后到编书处，傍晚才散。买了明代王圻的《续文献通考》，共一百本。明刻本马端临的《文献通考》，继《通典》而作，以详细完备见长。清朝初年的三部通典及其续作，宗旨已经不太分明。再加上官书由多人共同编纂，其中苟且简略、割裂不相连贯之处常常可见，序例中极力贬斥王圻的书，以显示自己的长处；但究竟说来，王圻的书周密精审，远胜官书（只是他增加的若干门类，如道统、方外，确实有值得商榷之处）。我们想学习经世致用之学，马端临、王圻这两部编书都是应当切实研究的书。正续两部《通考》共二百本，看起来难以阅读，但选取其中重要的部分，如食货（田赋、征榷、钱币等）、河渠、兵刑之类，不过几十卷，花费一年的功夫就可以读完。我虽然衰老多病，仍然有这个志向。十六日，晴。畿辅学堂开学。午后和鹿芝翁、刘博翁、李嗣翁一起，率领教习、执事员带学生拜谒先师，举行释菜礼，礼毕合影。教习颇为庸劣，不能胜任为人师表的职责，恐怕难以期待成效。暂且让铭侄入学，如果不能修养品德，也没有学问可讲，那就退学回来寻求别的道路吧。又到编书处。傍晚到雅初那里给六甥看病。赴润田在便宜坊设的约会。大兄把放生园的地基转卖给润田，得到价钱一千二百金，订立契约并画押，弢哥、子厚两位同年作中人。十七日，晴。翰文斋拿旧抄本的各种书来求售，其中有《南烬录》《北狩见闻纪》，都是记载徽宗、钦宗在 北方蒙受尘辱的事情，金人凌辱虐待他们，几乎不讲任何人道。粗略读过一遍，气愤得头发直竖、眼眶欲裂。宋高宗不孝的罪行，上达苍天了。午后到大兄、笏哥那里略坐，申刻到永丰堂赴梁巨川同年的约会。十八日，晴。刘正卿、舒宾如来谈。午后给何梅叟祝寿。到编书处。出城到武阳馆查验工程。灯下临摹苏轼字帖一页，这是入年以来第一次亲手写字。又给瞿肇生同年写信，托黎蔚然（炳燊）带去。又给沈爱苍写信，又给翁婿写信。求学要以慎独作为第一道关口。这里的“独”不能只理解为独自居处；凡事不欺骗自己的内心，就是独体。一念产生，一件事实行，无论为善还是为恶，自己的内心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却不自欺，善事就去做，恶事就停止，这就是慎独的真正功夫。这正是《大学》诚意一章的深切要义。王阳明提出致良知，刘蕺山提出诚意，都是圣门慎独的真正传承。如果把慎独理解为冥思静坐、幽居寂处，那么安静时有慎独，行动时就没有慎独了。想到这里，心体顿时清澈起来。十九日，晴，十分暖和。午刻到福州馆给黄仲弢前辈的太夫人祝寿。到万福居赴萧翰臣的约会。回到寓所，梅叟、笏斋一同来访。申刻到天福堂赴钱霖叔的约会。五天没有应酬饮宴、往来奔走，想求半天静坐看书却不可得，实在以此为苦。回来的路上给刘益斋前辈的夫人看病。灯下还看了《十六国疆域志》中夏国一卷，然后才上床睡觉。我把读书当成癖好，没有读书就不能安定心神。写信给张、孟、汪三位孝廉，并附上送往政务处、筹划举贡生监出路的奏折。收到庄思缄从龙州寄来的信。给梅叟祝寿（结尾很有韵味）。一笏斋中刚刚举起酒杯，又到东阁来询问梅花香。时光屡屡因良朋而延展，且不要让酒杯隔日便冷。觅句种花都很有趣，扶助衰老、战胜老病哪里需要什么药方。过去栽下的短柳如今已经高过屋子，春色年年都在马道旁。（祝寿诗很难写得清新高远，这首诗虽然不算很好，却不落俗套。） 二十日，晴。午前接连会见五位客人，头昏气促。客人离去后，便大呕吐。西方人彼此拜访商议事情，一开口就谈正事，意思表达完就离开，不迎不送，所以没有浪费时间、耽误事务的苦处。如果谈说闲情，就只在宴饮游玩时谈，不与公务混在一起。中国却不是这样。凡是来访的人，明明有事情要说，却先说许多浮泛闲散的话，然后才谈到正文，这样已经耗费了无限精神，也浪费了无限时间。而所说的事情又反复繁杂，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听得人厌倦，究竟那件事不过十几句话就能说完。这样一来，主人怎么能不疲惫？有一种人往往害怕会客，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就像今天某位朋友托我办一件事，几句话就可以说完，却翻来覆去讲了七八遍。临走到大门口，还要再照样说一次。这种人一定不能决断大的疑难、确定大的事情。午后疲倦，躺下睡了半天，服了一剂小半夏汤后才稍稍恢复。灯下写了一把扇子。二十一日，晴。午刻到编书处。到打磨厂药行会馆给韩麟阁的太夫人祝寿。赴王耜云、耿伯齐、长吴馆的约会，略坐便离开。到云山别墅赴冯润田的约会。东西奔走，几乎有二十里。

译二十二日，晴。门人冯秉枢、赵叔沄从涿州、房山来拜见，说起外县办理巡警，聚敛钱财，扰害百姓，完全没有实际用处。如今各种新政，大多都是这样。近来崇文门和火车站两次搜出私运的洋枪、子弹药和炸药，而且持有北洋护照。在东洋的学生欢迎逆党孙文，以排满革命为宗旨。外忧内患，时局有许多极其危险的地方。昨夜我梦见到了一个地方，外国人聚集在一起，众人议论瓜分中国，旁边有一个人对我大声说：“国事已经决定无可挽救了！”我失声痛哭而醒，眼角还挂着泪珠。天将亮时，便再也不能入睡。午后到畿辅学堂，听教习讲论，看学生做体操。傍晚，我和笏哥、云依兄、大兄在寓所设酒菜，为梅叟补祝生日。花老、季端、朗轩、连城作陪。桌上的水仙花盛开，两盆竟有一百二十多朵，高的亭亭玉立，低的朵朵下垂，花色洁白明亮，香气清雅而浓烈。在座客人无不赞叹流连，说是各家中少见的景象。二十三日，晴。午刻到编书处。拜访那相，交给他带去朱莹如、吴介眉的信件。申刻赴崔子异老先生寓所的约会。宴席散后，和翁、沈诸位朋友骑马出城。二十四日，晴。午后拜访笏斋，略谈片刻。到广和居赴史季超老先生的约会。任觐枫在福寿堂设宴相邀，推辞了。回到寓所，写各种应酬用的文字。申刻赴季端的约会。二十五日，阴天。天气燥热得厉害，天将要变了。收拾舫斋，安放书籍和字帖，花香充满房间，端坐着读书，几个月来没有这样的清静趣味了。收到家信和大兄汇来的款项。写了四把扇子。申刻到福州馆赴壬辰消寒局。一天之中客人 来了很多，都谢绝不见。无谓的周旋不仅浪费时间，而且损耗心神元气。不过这种做法只能偶尔实行，若天天闭门谢客，却做不到。常常想象荒江边的老屋，耕田读书，自得其乐，不再过问人世间的事情，恐怕一生也没有这样的清福。二十六日，晴。天气稍凉。早晨起来坐在舫斋中修订书稿，心情和气息稍稍觉得安定。今后打算每天半天坐在书斋里读书写字，午后便随意寻找春色、观赏花朵，以舒展自然天性。宦途进退快慢，听其自然；家计窘迫还是宽裕，听其自然；闲言是非，不去理会；无聊应酬，逐步删减。使心胸常常保持活泼宽裕，也许可以获得养心保性的功效。国事不能不关心，遇到应当进言的地方，就恳切陈述，以尽自己的职责。经世致用的见识不能不练习通达，因此专门阅读《宋元学案》、正续《通考》《明史》，务求做有用的研究，以储备辅佐君主、泽被百姓的才能。文字如果确实有重要关系，就专读古今论事、记事的有用文章，以求明白清楚、辨析明晰；如果只是流连光景、浮华而缺少要旨的文章，就都放下。其他杂书，既没有这样的精神，也没有这样的视力，只能插在书架上，任凭孩子们翻阅。景韩来谈。饭后到编书处。申刻到笏斋那里。赴朗轩的约会。二十七日，晴。到会馆回拜钱霖叔、吴永森（大中）。午刻在万福居和珏生、敏仲、吉甫等诸位朋友共同为绶金祝贺四十岁生日，在三庆园看戏，在小蓬莱喝茶。我已经三年没有到过这些地方了。申刻赴子封老先生的约会。把全年俸银壹百两送到户部银行，充作国民捐。戌刻，春分。二十八日，早晨醒来，觉得寒气扑面，掀起帷帐望向窗外，屋瓦上积雪约有一寸，雪花已经飞了半夜。雪花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午后尤其大。冒雪到湖广馆吊唁，对面几乎看不见人。黄色的雾霾塞满天空，映在雪上都成了深黄色，愁惨得不成景象。一整天坐在舫斋里修订书稿，寒冷得很，必须穿两件羊皮裘。笏斋来谈。三月初一日，晴。身体和气力仍然不太健康。清晨黄敏仲来请我给慎之老先生看病，于是到他在魏乐胡同的新居。听说笏斋被简放为山西大同府知府，便前去看他。笏斋做了三十年翰林、十年侍读，如今才得到一个郡的职位，还要在各位大官面前屈膝，未免意气消沉。大同在关外，是古代的云中郡，前明尤其称为重镇；如今虽然衰落了，但规模制度仍然宏大，本来就胜过内地的小郡。因此在笏斋那里吃午饭。回来后坐在舫斋里练了两张字；校对《庆湖遗老诗集》十五页，这是贺方回（铸）所撰的书。过去只有宋刻本，后来流传的都是传抄本。我得到的抄本是乾嘉年间的东西，字迹不很整齐，错漏很多，似乎是不了解文义的人所抄，于是借用绶金收藏的旧抄本来校正。打算每天校十五页，大约半个月可以完成，便能成为善本。《庆湖遗老诗集》的诗格遒劲，音节流畅明亮，在北宋诗人中实在仅次于苏轼、黄庭坚，但世上很少流传，只有方虚谷的《瀛奎律髓》曾经选录过。本朝曹楝亭最为笃爱他的诗，所选《宋诗存》把他的诗列在百家之首。我去年夏天得到一阅，吟诵了几遍，心中也很喜爱，只遗憾没有得到全集。如今用高价买到这部书，又精心加以校勘，实在很有乐趣。申刻赴徐梓声（僎）的 醉琼林之约。又回复外地官员的信十二封，全都交给邮局寄出。初二日，晴。到萧山馆给孔锡五的夫人看病。方勉翁来请，说她是自己的亲侄女。进城到伊、王两处吊唁，在兰泉那里吃午饭。出城赴谢履庄前辈在同丰堂的约会。初三日，上巳。连日黄雾遮蔽阳光，太阳暗淡无光。到寿州师那里送公局请柬，老师请我进去面谈，嘱咐我代为撰写两份赐寿谢恩奏折稿。同门在江苏馆公请房师王保之先生。宴席散后到陶然亭赴曹梅舫、赵芷生的约会。柳丝渐渐柔软，稍微显出春意。如果在江南，今天风和日丽，碧波芳草，春色一定不止两分。我在车中惆怅了很久。叔伦三兄从南方来，于是到大兄那里相见，略微询问家事。又到刘益斋前辈那里看病。晚上，在大川淀饮酒，步行回来。初四日，阴天。三兄来谈。午刻一同到致美斋。绶金又送来请柬，到庆乐园看戏，戏演得很差。人才衰落，连戏园子里也是如此。戏还没有演完，便进城到吴子清那里给他的亲戚看病，脉象显出败坏的征象，因而谢绝开方。掌灯时分，家中厨师做好菜，为三兄接风洗尘。笏斋、云依作陪，润夫、朗轩作为不请自来的客人也来了。客人散去后，又写了一把扇子、一封信，才进入内室。宽仲侄也从乡里来，带来了次伯的信。

译二月二十六日，朗轩设宴。一笏斋即席叠用前诗“凉”字韵。节近上巳，正想举杯畅饮，环绕座席的红梅还留着香气。花前行乐应当郑重，酒后发言常常显得苍凉。忧虑时局，渐渐减少求官的兴致；安定心性，实在是退除疾病的药方。千年前飞升的仙人苏玉局，不辞辛苦地在墨池旁磨砺书法。（朗轩爱好苏轼书法，与我有同样的癖好。）（第三句承接第二句，第四句承接第一句，第五句从第四句转出，第六句又从第五句转出，结尾两句又从第五、六句生发出来。） 初五日，阴天，大风。代寿州师撰写赐寿谢恩奏折稿两份。到沈酂廷那里补祝他的庶祖母寿辰。拜访梅叟，留下吃午饭。赴益斋前辈乡祠的约会，冒着风回来。同乡在松筠庵商议办理国民捐，我已经单独捐过，而且彼此用意不同，所以没有去。送笏斋侍读出任大同知府——雄镇云中郡，词曹离去掌一郡。边地寒冷，必须勉强饮酒；花朵稀少，不适合吟诗。边疆要地有赖贤能的守臣，漂泊之中仍然眷恋旧日枝头。只是怀念知己的感情难以排遣，离别的思绪也没有穷尽。初六日，阴天。中丞公的忌日，不参加宴会。午刻到大兄那里拜祭供奉。饭后兰泉通过电话传话，在清秘阁等候我。于是和大兄、三兄、云依、惠儿一起前往，同去长沙邑馆拜访相面人周敦甫。周敦甫的名字屡次登在《北京报》上，被称为陆地神仙。这个人自己抬高身价，装模作样很多。我们屏退车马随从，穿布衣步行前往，使他没有什么可探听的；他多次用话语套问，也没有得到要领，于是假装忙碌，坚决推辞不肯相面。我强迫他，他感到十分苦恼，于是暗示他的徒弟设法脱身。我们察觉他窘迫，哄笑着出来。路过慎之老先生处为他诊脉，又到学堂走了一趟。教习的人格太低劣，非得改革不可。半夜睡醒，忧国忧家，百感交集，竟然不能入睡，到天亮才稍稍睡去。吴生慈培从朝阳来，坐着谈了两刻。初七日，晴。举行畿辅先哲祠春祭。巳正行礼，我负责宣读祝文。午刻，壬午同年十五人在江苏馆举杯为寿州师祝寿，尽兴后散去。到益斋前辈那里给他的女儿看病。晚上，家中厨师请客，深夜才散。病中有感，再次叠用“凉”字韵。病中多次停止花前饮酒，心事仿佛随着百篆香一起消散。妖邪的庙宇有阴气侵入翼、轸二宿（江西所属的分野），牙庭却没有音信来问候伊凉。反复思量建立收拾桑榆的策略，却有谁来求取洗手的药方呢？天色暗淡，风中带着黄尘，天地仿佛隔绝；孤独的情怀只能姑且叩问九重宫门。笏斋出任大同知府，第三次叠用前韵赠诗。春日无缘无故举起送别的酒杯，从此庭院里的花也不必再散发香气。宦途的升降起伏真像儿戏，人情的反复比雪还冷。（朝廷显贵中的旧交，大多改变了态度，改用对待下级官吏的礼节来对待他，所以有这一句。）爱好宾客，又有谁会像北海孔融那样设宴呢？姑且把诙谐的言辞托付给东方朔吧。（笏斋喜欢诙谐。） 眼前的芳美春景实在值得珍惜，应该在美人锦瑟旁痛快醉饮。初八日，阴天。午刻在宗显堂请亲友、门生共二十六人，先叫元侄、成儿前去当主人，我到编书处走了一趟。两下钟到达宗显堂时，客人已经散去，两席只剩下一席了。自古以来请客没有这样爽快的。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益斋那里看病。晚上，大风怒吼，掀动树林，摇撼房屋。听梅叟说云山别墅的花已经盛开，不知道能不能经受这场残酷的风暴。想到这里十分惆怅，不能入睡。初九日，晴，一整天大风。午后到北城回拜姜汉清军门，又到恩露芝同年那里吊唁。拜谒荣相，商议联合及登门发出公函，为王保之老师筹划家计。荣相曾跟随老师受业，因为身在枢府，不肯在函件上署名。又替门人林监丞（栋）请求留在学部。出城到云山别墅赴何润老的约会。桃花盛开，掩映在绿柳之间，春色格外美好，只是被狂风吹拂，不免有花朵飘零的感伤。登高阁面对花朵，别有一番情怀。子厚来谈了半夜。客人离去后，偶然检查新装订的《皇明从信录》，读了天顺朝一卷。这部书共〔缺字〕卷。明代陈建编纂。起于洪武，止于万历，叙述次序和评论判断很有见识；其中对忠肃的议论很公允，对吴康斋的评价则极为不满。书中叙述万历朝太祖开国的始末，有指斥性的言语。这部书被收入《明史·艺文志》，当时修史的诸位大臣一定看过，为什么没有删削呢？但也正是因此，仍然依靠这部书保存了真实情况。我曾经说过，一朝的正史是在改朝换代以后编成的，涉及两朝交涉的时候，往往有难以明说的地方。只有野史还多有直笔，但传闻失实的情况也间或存在。这就要看学者是否善于推究了。初十日，晴。保师屈尊来访。广东琼崖道张子仪观察端本来访，长谈了很久。子仪是勤果公的儿子，在宫南、韶连道任职八年，实际惠及百姓，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他离任那天，百姓排列香案、燃放爆竹，跪着进酒的人从衙署一直到城门外数里不断，甚至有人痛哭，他能这样得到民心。于是我详细询问他的治官政绩，子仪思念韶州百姓（道台驻在韶州），竟然流下眼泪，由此知道这是出于真诚。他有血性，有担当，自然是当世的好官，不愧为名臣之子。午刻赴胡荃孙在便宜坊的约会。宴席散后到学堂考查功课。回寓所后又阅读编书处的书稿三卷。傍晚，眼睛和精神都很疲倦，于是步行拜访益斋，给他的女儿看病，病已经好了十分之八。灯下校对《庆湖集》十五页。翰文斋拿新得到的十多种抄本书来求售。我选中了谢幼槃的《竹友集》和欧阳行周的《四门集》两种。我既然喜爱江西诗派的诗，前后得到的诗集有：山谷集（湖北杨氏影宋刻本）、后山集（新刻无注本）、茶山集（武英殿聚珍初印本）、简斋集（胡稚笺抄本）、陵阳集（旧抄本）、紫薇集（从法梧门旧抄本传写的本子）、西渡集（旧抄本）。最近借到绶金收藏的倚松老人集抄本，倚松老人就是饶节，僧名如璧，已经请人照着抄写。绶金又收藏有谢无逸《溪堂集》的抄本，如果得到《竹友集》，就要连同《溪堂集》一起合抄，编成“二谢集”。如果能够依次汇集起来，实在是奇观。晚上，又起了大风。

译十一日，晴。三兄来看字画，于是约大兄一同来，到便宜坊吃烤鸭。回寓所写了一把扇子、一幅横幅。到江苏馆参加癸巳同年的公局。又到松筠庵赴马隽卿的约会。《王著作集》抄本共十卷，其实不过是几篇奏札、五篇杂文、《震泽记善录》几十条（是门人周宪宜记下的，也就是王先生的语录），合起来不过两卷，其余都是史传和他人的题跋（还有遗像及道脉图）。信伯先生名蘋，是伊川的高弟子，但著述竟然如此寥寥。可是读《记善录》，他的治学大旨也可以大致看出。大体说来，程门的高弟子都致力于亲身实践，不崇尚文字讲论，如尹和靖、谢上蔡、张思叔、李〔缺字〕，都能够阐明二程之道，但论著很少，而且有些还不足保存。由此可见北宋儒者注重实际。到了南宋以后，语录才开始繁多兴盛。不过朱门的高弟子仍然是行动超过言论。收到盛企贤表叔的信，他住在广东东关北横街。江亭登文吕阁望春——南郭外，高阁高耸直入天空。柳条柔软，烟雾还很淡；轻纱般的薄雪刚刚融化（这两句写近处所见）。群山环绕，青色密密相连；宫阙高耸，碧色玲珑（这两句写远处所见）。二十年来澄清天下的志向，昂首时气概仍然雄健。十二日，晴。董效老先生六十岁冥寿，吉甫在观音院做佛事，我前往行礼。到后孙公园祝寿州师八十岁寿辰，恭逢皇帝赐寿，老师命我接待陪同天使。回拜张子仪，并给他诊脉开方。回寓所删改润色编纂的书两卷，非常疲倦。拜访笏斋，夜谈。寒食访笏斋——春天将尽，凭谁来怜惜？忧愁到来时，只有独自寻找。寒食节催促百花开放，流离在外的臣子心中仍然眷恋宫阙。以下几天的事情失于记载，只保存了几首诗。初九日，梅叟在云山别墅设宴，桃花正盛开。过了四天清明节再次游览时，接连几天狂风大作，枝头已经一片花瓣也没有了；而几株杏花有深红有浅粉，风姿格外清雅，墙角的一株尤其幽静艳丽。当时楼上有人宴客，划拳喧闹，我独自在花间吟咏欣赏，徘徊不忍离去，回程便写成一首七律：桃花楼下忽然零落，颇为奇怪东风为什么这样匆忙。映入眼帘又遇到艳丽的红杏，赏心之时不要吝惜绿色酒浆的香气。茫茫然寻求解释，谁是知音？默默凭栏，心意和花景两相忘却。更有一株花独自保持清洁高雅，背着人无言地倚在南墙。

译从别墅经过梅叟、玉延秋馆，梅叟拿出寒食节和玉可唱和的诗，一天之内往返唱和十叠。我读完后欢喜赞叹，仿效其格调依韵作诗，呈给二位：诗篇往来如衔枚行军的战士，安静而不喧哗；两位作家旗鼓相当，十叠诗篇全都写成，仿佛天女织成的锦绣，一个春天没有辜负帝城的花朵。争相挥动翠管，笔毫都快磨秃了；苍头已经疲倦，太阳却还没有西斜。触动了我江南旧日的情思，梨花如云、杏花带雨，仿佛隔着画帘呈现。十七日，和梅叟一起到别墅看花。天气由暖转寒，快到中午，春光已经洒满画栏前。东风吹过庭院，梨花悄然无声；西城外人家的柳影圆润。节气刚刚经过寒食，京城官场很难得有朋友相聚。词曹事务清闲，做官兼能隐居，只遗憾囊中没有买酒的钱。送翁侍读出任大同知府——三十年身在词曹，声望很高，忽然传来丹诏，命往古代云中郡任职。承明殿尚未厌弃你，却偏偏派你到那里；乔木虽然还在，却不能遮挡风。天子身边难道没有三府的任命吗？荒凉边地仍然要谈论九边的雄强。仿佛听说那里民俗浅薄，只能借谈笑来教化；礼乐的潜移默化，正要依赖您。（大同妇女以脚小为贵，每年五月十三日有晾脚会，任凭游客观看评论。） 二十一日，晴。到五位亲友那里道贺。未刻到畿辅学堂登上讲台，为学生讲说《论语》第一章。此后，每逢休沐前一天，我就登台讲《四书》或经书的一章，使求学者有所启发和领悟。讲学的风气始于宋代，在明代盛行，其收获有超过读书的地方。近来这件事已经停止很久，而新学家虽然也有演说，却不很合乎正道，往往煽动众人的情绪。我这样做，首先是想替学生端正根本。申刻到松筠庵赴于海帆老夫子的约会。北厅紫丁香盛开，清香满院，观赏了很久。收到宝惠的电报，松今天到达上海。二十二日，晴。午刻到编书处后院，一株红桃花娇艳无比，绿杨掩映，菜花点缀，尤其富有诗意。和橘农、闰枝站在花下很久。这几天是春光最明媚的时候，如果不是暴雨狂风，就应当尽情游赏，不要让东风讥笑我们。申刻林诒书来，一同赴赵芝珊的约会。二十三日，晴。午刻忽然刮起黄色大风，下一阵暴雨后立即放晴，而且还有冰雹。孙治平太守（建中）来拜访，他是四川人，是门人仲山大令的亲哥哥。会客半天，非常疲倦。饭后到葛振卿尚书那里给他的小女儿看病。到编书处待了半天。申刻到醉琼林赴瑞石臣吏部（清）的约会。二十四日，晴。寄出给次寅的信以及恩女的年庚，准备与魏氏联姻。魏氏是丹徒的名门。亲家名叫业锐，字精卿，是山东知府。次寅是在选择婚配对象。午后到编书处，略坐便离开。到葛振老和恩星五两家看病，疲惫困倦得难以承受，眼睛疲倦，时时刻刻都想睡觉，大概是脾脏又受困了。收到庄思缄从龙州寄来的信以及全家合影。调张仁黼为工部右侍郎，让严修兼任左右侍郎。张仁黼遇事能够坚持正道，和同僚多次发生龃龉，使那些想把持权力的属员不能随心所欲，于是有了这次调任。严修上疏坚决辞谢，请求收回成命，奉旨申斥。二十五日，晴。德国使臣穆默在勤政殿觐见，臣毓鼎陪同值班。辰正进入西苑门，和同事一同列班（锡子常、文焕章、周容阶老先生），巳正进入侍班。出城到畿辅学堂略坐。回寓所稍作休息。夏闰枝在广和居设宴，邀请我同饮，同席的都是编书处同事，因为连日校阅进呈的书稿，头昏手倦，借此疏解一下精神罢了。（西方人办公六天、休息一天，就是古人休沐的意思，确实很有益处。）宴席散后步行到伏魔寺看海棠。两株并列而生，高高接近凉棚木架，花朵繁茂，枝头几乎没有空隙，真是大观。正在观赏时，东风忽然吹起，吹落万片飞红，满地狼藉，惆怅得难以自胜。听说法源寺的丁香盛开，大小五六十株，在京城最为出色，想去观赏，但同伴已经兴致阑珊，只好到大兄那里看三兄，又回到本街，赴李小峰侍御的约会。善卿弟来诊病，右手脉三部模糊无根，我心里暗暗忧虑。寄出给宝惠的信。二十六日，晴。润田带着他的亲戚洪某来就诊。连日来阅读《灵枢·素问》（陈修园浅注本），觉得自己所见又稍有进步。午时到编书处，寿州师来了，查阅本届进呈的书籍。到吴子清处给他的小孙子看病。四点钟到牛排子胡同赴志雨民（贤）的约会。雨民是曾祖姑完颜太夫人的元孙，按辈分是我的表侄。因为游 览半亩园。此园是李笠翁营造的，一亭一石都有幽雅的意趣；从见亭先生（麟庆）传到雨民，已经四代了。花木依旧，栏杆水榭也没有损坏，在满洲世家中实在很难得。园中的丁香开得很盛，到处清香扑人。又看了他家传下来的流云槎，是康对山的旧物，相传是在土中挖出的，大得可以躺下三个人。树枝交错、古朴断折，孔穴玲珑；上面刻着董香光的一首诗和陈眉公的一篇跋。道光初年，阮文达公把它赠给见亭先生，也刻有款识，真是五百年前的古物。傍晚又到总布胡同赴朱子文的约会，看了他收藏的戴文节山水册，共八叶。画意清幽淡远，秀逸超凡而神韵深厚；它的气韵确实来自元四家。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巨手，难怪声价直追恽王。一天下来奔波劳顿，实在很疲乏。回到寓所已经三更，挑灯朗诵吴兰雪的几章七言古诗，以舒展胸怀。二十七日，阴，十分寒凉。二伯母的忌日，在大兄处拜祭供奉。饭后和大兄到悦生堂看善卿的病。我因检查义学的功课，蒙师张仲明的教学方法颇有条理。步行到西墅赏花，正好遇见梅叟在这里，花事正盛，其中一株白海棠尤其繁茂艳丽，是各处都没有见过的，流连了一个多时辰。回寓所写了两幅字。又给沧州的刘葆和写信，谈钱瀛赴选的文章。申时到便宜坊和孙治平兄弟对饮畅谈。深夜点灯作《伏魔寺赏海棠》长古诗，粗略脱稿，还等着修改润色。二十八日，晴。诗写成了，写成长卷，赠给朗轩。近年以来我非常喜欢石庵相国的书法，收买了十多件墨迹，玩味他的笔法，顿时领悟了苏轼书法的奥妙，也因此明白学习书法这件事，不能拘守一家之法；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各家书法的妙处。未时到学堂登台讲《孟子》一章。晚上到莲花寺湾赴傅学渊的约会。

译二十九日，大风，十分寒冷。到编书处，回程冒雨，过了一会儿雨就停了。又给门人赵用侯写信。朱祐三来夜谈。三十日，晴。皇上升坐中和殿查看祝版，臣毓鼎随班侍立。天气非常寒冷，穿了三层棉衣，仍然瑟瑟发抖。节令已经交孟夏，天气却这样反常。回寓所疲惫到了极点，全身骨头疼，稍一闭眼就昏昏睡去。应酬劳累，身体大概要生病了。华璧臣约我去松筠庵，李树岩约我去宗显堂，我都推辞了。写了几张字消遣。收到惠儿的信。量婿不让娴女回娘家省亲，他竟然没有家教、没有尊长到这种地步！可见选择婚姻对象实在太难了！四月初一日，晴。刘博丈、张劭丈都屈尊来谈。范俊臣来商议编纂的事情，留他吃午饭。未时到湖广馆赴张振卿丈的约会，戏演得不太好，叫小儿女们来观看，我就先回去了。听说朗轩在大兄处，便去拜访他。晚饭后和笏斋同车回来。门人曲立斋（卓新）从日本寄来新译的《法政粹编》十七种，很有实用价值。收到宝惠的电报。初二日，晴。午时家中厨师请客，客人是褚伯约观察、翁弢夫和吴颖芝两位太守、陈梦陶丈、于海帆前辈、吴蔚若丈、孙治平。我首次用了八簋，菜不多但很精美。客人走后十分疲倦。张景韩约我去松筠庵，推辞了。辛卯、癸巳两次清局团拜，我都推辞了。临睡时呕吐清水。又收到宝惠的电报，催我回去。初三日，晴。午后到编书处。径直到东城，到兰泉处道贺。傍晚，朗轩和大兄来交谈。写信回复庄思缄。初四日，晴。翰林院引见满汉讲官四个缺额，毓鼎协助带领。八点三刻，皇上升坐勤政殿，我和掌院学士荣庆、学士许泽新跪进绿头牌，奉朱笔圈定了荣光、阿联、黄绍箕、孟庄荣。回寓所睡了半日。王孝玉来谈话，非常欣赏我收藏的汉《武荣碑》，说是明初的精拓本。学习书法如果不经过隶书这一关，终究达不到妙处。晚上疲倦至极，早早睡了。初五日，晴。庄秉澄从固安来谈，他是己卯年入泮时同案的朋友，谈起通州的旧事，恍如隔世。季龙来了，商议编纂的事情。午后回访秉澄。到畿辅学堂讲《论语》一章。晚上大兄在便宜坊招饮。收到门人宋春伯的信。初六日，晴。巳时到编书处。饭后祝贺长沙张尚书六十岁寿辰，听了两出戏，天气太热便离开。到广惠寺吊唁陆蔚廷丈的丧事，陪同宾客一个多时辰。到太原馆赴渠楚南的约会。夜里坐着，招待南园（朗轩的别号）。口口口口口口口，领悟到澄澈的虚空并不离开尘世。书法写得拙朴，才开始显出姿态；事情越难，反而越能显出精神。春天将尽，芳草无言，天色已晚；雨后应时的花朵显得格外得意新鲜。却又想起南园口口口，一帘清凉的月光映照出天然的真趣（南园近来阅历世事，常常说出趋于平淡的言论）。初七日，晴。和大兄拜访秉丞，一同在万福居饮酒。晚上到畿辅先哲祠，赴华璧臣的约会。又写信回复宋云皋（寄到苏州修仙巷宋通奉府第）。初八日，晴。袁寄云、汪伯陶、冯润田来谈话。正在会客时，忽然发起寒热。午后仍勉强支撑病体坐在舫斋修书两卷，实在支持不住，便进内室躺下。高热整夜不退，骨节疼痛。宝惠从上海回来。初九日，晴。以昆师生日为他祝贺，恭敬地托笏斋代为致意。一整天寒热交替发作，仔细判断是湿热，于是自己开了一剂方子服用。初十日，晴。病体已经逐渐平复，只是出汗稍多，好像腾在空中没有依傍。笏哥来探视病情。起居注的同僚们在江亭为贵绍兴、翁大同、吴廉州三位太守举行公宴饯行，由我承办；我因病不能前往，请季端代为料理。听说宾主到场共有十五人，尽兴而散。删改编书六卷，叫供事来，交给他送走。每月进呈的书刻不容缓，即使病困也要勉力去做。起居注官们一同在陶然亭为贵绍兴、翁大同、吴廉州三位太守举行公宴饯行。近臣即将离开京城，行色匆匆，很是惋惜我们在清班共同任职两年。像鹤一样迈步并肩走向晓月，像鹭鸶一样屈腿促膝，避开凛冽的寒风。朝廷今日正思念长孺（汲黯），将来吏治还要仰望次公（黄霸）。一席离别酒送三位太守，江亭下的垂柳正茂盛青葱。既伤春又惜别，加上多病，惭愧自己未能相当任事。十一日，午后阴天，才听到雷雨声，只把地面稍稍打湿。一天来头部发热仍未完全退去。躺着阅读唐宋小说自我排遣。江亭举行公宴饯行，我因病不能前往，第二天歿老给我看花农前辈赠别的长歌，我也作了一首七律：重重楼阁敞开在午后的晴光中，想来江亭车马纵横。作为主人进入宴席却偏偏没有这个机会，疲倦的眼睛读到诗作顿觉明亮。三位太守接连辞别右掖（起居注署在宫阙右门之南），南城到处已经是渐浓的绿荫。伤春惜别又兼多病，惭愧自己未能成就相称的事业。（收笔时想要用两层意思来绾结全篇，实在不容易。） 十二日，晴。身体稍微健一些了，仍然避风不出门。修书两卷。给翁寅臣写信，谈永年保险的事情。午后吃竹笋和豌豆，十分合口；清香肥美的风味远胜鱼肉。梅叟来看我，询问病情。听说玉可主人斋中的兰花盛开，作小诗问候：晓风凉月引出江南的梦，正是徐园酒醒的时候。多病的司马相如正苦于口渴，能不能容我让香露沁入华池？十三日，晴。立夏节。养病，不出门，也不会客。修书三卷。阅读宋代笔记五种。凡是修史只依据官书，是最不值得相信的；一时的私家记录常常能得到真实情况。我入朝十多年，所见所闻和公文记载的是非大不相同，只是现在还不敢落笔，应当等到归田以后再说。寄给门人黄检讨（寿衮）。我想起山阴的黄补臣，与你相隔两年，京城尘土隔断了春光。你著书应当已经堆满三尺，问候你却惭愧得连片鳞都没有寄到。今天你署名的官衔与秀水（指朱竹垞检讨）相同，名山事业的绝大成就，希望在宁人（补臣有志于经世之学，勤于著述。把本朝人的姓名、事实写入诗中，始于宋人，刘后村集中尤其多）。玉堂中的风月如今沉寂，什么时候才能到杜曲与你做邻居以相慰藉。十四日，晴。写了一把扇子。病体刚刚痊愈，很想去近处散散闷，恰好笏斋来约我看花，于是前往赴约，流连到傍晚才回来。十五日，阴。龙泉寺的僧人道兴拓展寺院土地，设立学堂，聘请三名教习，招收童子六十人，请我主持这件事。

译开学时，我穿戴好衣冠，率领师生在先师前行释菜礼。本寺和其他寺院的僧人二十多人也行了三次伏地叩首礼。从前是儒家被引入佛教，如今则是把佛教引回儒家了。礼毕，我向各位学生说明兴办学堂的用意，要他们立志向上，并严厉地加以督促勉励。日本中岛裁之也演说了几百句话。前来观礼的儒、释两界人士都很高兴。此前，龙泉下院象房桥观音寺的僧人觉先有志于兴学，自己准备资费前往日本考察学制，回来后就在寺中设立学堂。他的徒众信从者还很少，甚至有人讥笑他一个方外之人多管闲事。今天却已经有云集响应的景象了。近来教育界的发展不能说不勇猛，可惜宫中提倡这件事却没有方法。到烂面胡同祝贺沈师母五十寿辰（叔眉老师的继配），得以见到师母。到大兄处给颐官看病。回寓所稍作休息，进城赴陈梦陶丈的约会。申时参加公局，到傍晚就散了，确实是在申时散的。又写信回复许篆卿丈，谈福建的事情，托张君（国柱）带去（又有楹联一副）。十六日，风雨交加，天气大为转凉，穿着厚棉衣仍然瑟缩发抖。原本约三兄到崇效寺看牡丹，却被风雨阻碍了。唉，清雅的兴致实在难以实现。到大兄处看病。到编书处核查进呈的书。回程经过保安寺街，询问叔岳母的病情。灯下草草写信寄给吴佩伯。我在书法上虽然不精工，却不能说没有见识和理解；我喜欢古文已经十多年，近来很有作诗的志趣。功业关系到时运，不是我自己所能决定的。至于文字能否流传，虽然也有命数，但勇猛精进，最终权力仍掌握在自己手中。不敢期望流传千秋，但对自己的要求总不能只限于百年之内。十七日，晴，仍然寒凉。午后给颐官看病，他腹泻并发热，病势颇为沉重，我因谨慎而开方。到畿辅学堂和刘、李二位先生商议尚未办完的事情。增聘教习郑菊如（天津人），和郑、宋、侯、王、白五位教习当面商议，请他们每天放学后在揭石馆会谈一小时，彼此研究讲授的方法，互相交换知识，精益求精，以取得教学相长的好处。一个人的知识毕竟有限，而学生的进步没有穷尽；不这样做，就不能日有所进、逐渐见功。五位教习都表示赞同。教习虽然各自专门负责一门，但一门之中所包含的内容非常广泛，能够触类旁通，才可以真正形成这一门学问。比如《尚书》这部经书，讲《尧典》必须兼通天文历算，讲《禹贡》必须兼通地理；先儒所说的“通晓群经之后才能通晓一经”，正是这个意思。傍晚到梅叟处看病。约孙氏兄弟在广和饮酒。收到江西盛少怡表妹的信（名家良），过去从未见过面，也没有只字往来，这封信是来托我办事的。十八日，一整天雨不停。农田苦于干旱，这真是及时的甘雨。午后冒雨进城到毛家湾胡筠老处道贺，又到大兄处给颐官看病。又写信给盛绍基表婶（表婶年轻守节，家境清苦，免不了饥寒，时常来信求助，所以每月特别资助她一元银洋）。十九日，晴。给颐官看病。到编书处核查进呈的书。到学堂给学生讲《左传》的地理学。又到橘农、梅叟两处看病。二十日，晴。先曾祖的忌日，在大兄处拜祭供奉。原本约笏斋、三兄一同到崇效寺看芍药，却刮起大风，因此扫兴。颐官的病没有减轻，约济帆一同会诊。灯下仔细阅读严又陵所著《铜元充斥之害论》，自古以来论述铜元内情及流弊的文章，没有比这篇更精密准确的。我读了五六遍，才完全明白其中意思。严君曾翻译《原富》五编（英国人斯宾塞尔所著），真是经济学专家；如果任用他主持币政，必定有益于国家财政。可惜当权者不知道求贤，所任用的又不是合适的人。今天简放二十二省提学使司的提学使，大概是学部开列名单后任用的，其中援引的人有很多出乎意料。破格用人，善于使用就是求贤，不善于使用就是培植党羽。末世之时，按照资历任用人也不是没有。原想去崇效寺看芍药，却被风阻拦。可惜没有办法挽留春天，春天又被狂风阻止了游人出行。难得花开而人又有空闲，却有几次只能惆怅地放下帘钩。二十一日，晴。到大兄处看病。午后到编书处。于海帆前辈被简放为南昌遗缺府，知交们接连出任地方长官，因而很有离群的感触。二十二日，晴。到大兄处看病。约云依出彰仪门十二里的靛厂岳谷庄，为亡友王西岑先生察看墓地。荒村没有什么可吃的，只得到馎饦充饥。回程经过铁路轨道，火车恰好驶来，马匹逃逸、骡子受惊，车翻进坑里，我仰倒在车中，只有右手手指受了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假如车子冲上铁道，向桥下飞跃，那么全身就会粉碎了。车子已经损坏，不能行驶，我和云依合乘回来。受惊之后，精神稍觉恍惚。掌灯时勉强到便宜坊，主人请了八个人，公开祝贺夏闰枝同年五十岁正寿以及得子的喜事，这是我承办的，不能不去。二十三日，整夜大风，雷电交加并下雨。早晨起来很疲惫。到大兄处看病。又到梅叟处吃午饭并看病。到编书处稍坐便回去了。二十四日，晴。刘博老来就诊。到梅叟处给他的如夫人看病，确实是实热，但家人和病人都坚持说是虚寒（外在表现极像虚寒）。我又气愤又着急，竭力争辩，开方用大黄、生地黄攻下。服药后，热象充分显现，众人才完全信服。给人治病真是太难了！喻嘉言先生说有几种病不能诊治；如果我和梅叟不是至交，也只好收手退让了。午时赴劭予丈在江苏馆的约会。散席后又作了几处应酬。申时再次到同兴堂赴朱蓉卿（鸿隽）的约会。二十五日，晴。步行到大兄处看病。拜访笏斋却没有遇到他，看了看他的芍药便回来。申时孟延坐车来接我去看病，交谈了很久。灯下修改编书。二十六日，晴。刘博老来就诊。午时到编书处。申初到学堂讲《春秋》的地理。回拜陈仲伟（业），他是湖南人，是候选知州舫仙廉使（湜）的孙子。又到黄、何、吴三处看病。晚上刮大风。听说南河泡的青蛙正在迁家，大的有一尺左右，小的像铜钱那么大，大蛙背着小蛙走，一群一群地前进，把河道都堵塞了。相传这种异象预示水灾、旱灾或兵事，从前曾有过。对此我非常忧虑，想作一首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译二十七日，阴。门人陈仲伟来行拜师礼。午后到北城为昆师及师母送酒席。到琴轩协揆处长谈。听说张元济提出建议，要把外务部的司员全部裁汰，改用留洋学生；庆邸很赞成他的说法，想付诸施行。旧司员虽然不全都有才干，但还有熟悉政务的人；如果留洋学生除了语言文字之外，对朝章国体一无所知，万一心术不正，勾通外人、出卖国家，堂官就会瞠目结舌而不知所措，弊端将无穷。我因此向协揆极力陈说，请他到朱邸争辩，不要轻易签署这项议案。协揆深深认为有道理，打算酌情调十几个人安置到储材馆学习，之后再任用；旧有司员则仍然保留，不作更换。回程到湖广馆赴癸巳年江西同乡诸位世兄的约会，但主人已经散席了。灯下写了十多副对联。蛙迁南河。南河湾一向青蛙很多，忽然有消息说青蛙能够搬家。它们一只接一只，大蛙背着小蛙，口口竟然首尾相衔。它们爬着沙地不断前进，堵塞了河道，观看的人惊异，知情的人喧哗。这件事虽然奇怪，过去也有类似的事情；不是水灾就是旱灾，关系到农家。有人说这种东西预示兵气，这种奇闻尤其值得口口口。自古以来动物都能感通地脉，载入五行志作为征兆没有差错。我听到这些话口口口，口虽然未必如此，心中却暗自叹息。既没有式怒越王勾践，也没有直谏齐国蚳蛙的臣子。两部只知道奏乐吹打，徒然到六更还看见禳除虾蟆。青蛙啊，难道真的有知觉吗？纷纷离去又是为什么呢？自从经历忧患，痛苦深入骨髓，受惊的魂魄很容易把杯中的影子看成蛇。齐东野人的传闻暂且不说这些，今后还要到河泡去看荷花。（南河泡的荷花最盛，六七月间京城人士每天带着酒到那里消夏。） 二十八日，晴。己丑科团拜，设在湖广馆楼上，戏演同庆部的剧目。昆世兄、占柱臣、占栋臣都到了，同年不到六席，不到二十年已经凋零到这种程度。子初时才散。二十九日，晴。孙治平、马隽臣、陈仲伟都来谈话。饭后仍到何、吴、孙三处看病。到会馆回拜严风翔。严先生前几天给我上书，想办理家乡的警务，以消除隐患。他的说法非常切要，只是苦于没有人提倡并主持办理。申时到醉琼林赴萧仲畲（敷训）的约会。连日皇上的圣体不适，不亲自处理政事。闰四月初一日，晴。刘博老来就诊。喻志韶太史（长霖）来长谈。午后到孟延处。申时到便宜坊赴朱经田廉访、顾亚晏侍御的约会。天气干旱炎热，今天很干燥闷热，似乎很有下雨的意思，只要不被狂风吹散就好了。早晨起来听见街头卖花的声音，用八千钱买了四盆玫瑰；花可以开得极大，不比牡丹差，香气浓烈而又有甜润幽静的味道。初四日，晴。江苏团拜在湖广馆演戏，我前去略作周旋，便到学堂讲书。到孟延处看病，和孟延谈论道光、咸丰年间的掌故，非常值得听；王、谢家的子弟本来就与众不同。风雨交加，天气颇凉。晚上到同丰堂，定下乙酉、壬辰两科团拜演戏的事。夜雨下到天亮。初五日，晴。午时到皮库胡同赴周采臣的约会，同席有刘聚卿（世珩），是贵池人，由道员调到财政处办事。他一向讲究版本学，汇刻《贵池先哲遗书》，赠给我四种，仿宋刻本，颇为精美，其中有吴次尾的《南都见闻录》（按：应当是《留都见闻录》，为整理者注）、《两朝剥复录》和《东林点将录》。十二日，阴，有风。乙酉、壬辰两科在湖广馆团拜，我主持演戏的事情，巳时就前往，丑时才回来。十三日，晴。酣睡到午时才起床。刘正卿同年在广和居招饮。提学的诸位先生将到畿辅学堂参观，我和嗣芗前辈前往接待。又到孟延处看病。吴颖芝年丈由撰文官出任粤东地方官，临行征求诗作，准备在明年四月十五日为太淑人祝寿，恭敬地作七律一首：早晨辞别玉阶，回到金阊，不选择南州作为显扬之地。圆月和熏风伴随慈母寿辰，红蕉丹荔成为使君的寿宴。留下美名，足以让西掖传诵；治理郡县没有冤屈，也能慰藉北堂。题诗遍及洛阳，应该会使纸张涨价；惭愧得以陪列彤管，为诗篇增添一点余光。十四日，晴。写宣纸对联七副。午后进城，祝贺张振卿丈生日。回程经过东安门，怪风忽然刮起，卷起一丈多高的尘土，面对面都看不见人。稍停了一会儿车，才得以通行。到西河沿，回拜两位客人。回寓所洗浴并稍作休息，大兄来追着请我看病，温热病很重，我为他开了一剂方子。狂风刮了一夜。《林中鸦》：劝人安分，戒除奔走竞争。林中的乌鸦啊，你为什么不飞到别家去？别家新枝有许多美好的树荫，能使你的羽翼养得丰满而有光彩。南风瑟瑟吹过槐树，天阴月黑，长安已是暮色。哺育雏鸟、呼唤同伴的声音听惯了，夜夜不离开旧日的栖息处。旧日的栖息处，树枝已经半残，王孙也不来，稀稀落落只有弹丸。虽然没有彩绘楼阁可以盘旋，姑且躺在我的巢中，让魂梦安宁。十五日，晴。芒种节。午前给大兄看病，随后吃午饭。到孟延、伯齐两处看病。一整天奔波，做的无非就是这些事。虽然是在行方便救人，但也实在辛苦。寄信给次寅，并附上袍褂衣料，托程少和（长庆）带去。又给盛少怡表叔写信。景湘来夜谈。十六日，晴。海帆先生来谈话。到大兄处看病，病已经好了七八成。病势猛烈时，用药必须峻重，才能使邪气迅速祛除而不伤正气。如果用轻剂敷衍，姑息迁就而养成祸患，就和杀人同罪。因此留他吃午饭。到编书处。申时赴陈梦陶丈的约会，座上只有庄炳丞，宾主三人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交。日落时散席，仍然出西城回去。十七日，晴，稍凉，但干燥的风横吹，仍没有下雨的迹象，农民已经盼望得望眼欲穿。午时和笏斋、诒书、大兄在江苏馆为张振卿年丈补祝生日（振丈是道光十八年闰四月十四日出生），刘博泉、陆伯葵两丈，以及延子澄、桂月亭、周采臣作陪。散席后到梅叟处看病。晚饭后，因为湘泉庄心安丈到了京城，需要托杨荫北代办具折请安的事情，于是通过电话和荫北在颐和园外军机公所交谈。相距二十多里，又隔着内外两城，却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宛如面对面；这种奇妙而便利的方法，真是古人从未有过的。收到次寅的信。

译十八日，晴。到大川淀给大兄、三兄看病。未正二刻到学堂讲书，因为讲晋代疆域问题而旁及《诗经》《书经》和历代史事，处处触类旁通，必须这样，才能使学生的心灵得到回响。到会馆拜见湘臬庄心安姻伯（庚良），分别八年了。谈论湖南近年来的事情，知道得非常详细。晚上觉得体内热势很盛，用寒凉清降的药物治疗，以预防温热病。十九日，晴。天气非常炎热，暑表已经达到一百多度，接近三伏天的气候了。再加上干燥的热风和炎尘燥气逼人，几乎无法忍受。外间温病很多，人的津液本来就燥，如果再用辛散发汗的药（如紫苏、葛根、荆芥、防风之类），逼迫汗出，那么津液就会耗竭而热势炽盛，祸患就在早晚之间，医生怎能不谨慎！午时到编书处，出城到学堂。给诲卿看 病。又到梅叟处看病，梅叟用冰糖燕窝和冰镇梅汤招待我，诚意令人感动。又拜访笏斋，看见他新买的汤贞愍（贻汾）水墨钟馗图，寥寥几笔，神采奕奕，像活的一样，是神品。又到便宜坊赴敏仲的约会。二十日，晴。到编书处办理进呈事宜。出城到聂献廷、夏闰枝处看病。七点钟到东城赴那琴轩相国的约会。又给陆申甫同年写信。京师天气亢旱，东南又有水灾，朝廷下诏要求修省。但如果中外蒙蔽欺饰的弊病不除，最终不会有实际效果。二十一日，晴。给二侄女看病。未时到江苏馆赴振卿丈的招约。二十二日，晴。到大兄处请笏斋、亚蘧来下围棋。晚饭后雅初仓皇赶来，原来是因为四个小儿女都患了疹子，误服一位浙江医生开的一剂辛散发表药，病情十分危急，急忙请我去诊治。诊其脉沉伏，热邪内陷，手足厥冷，胡言乱语，几乎要发狂，病势非常险恶。于是用大剂量清胃凉血药，加羚羊角使药力透达。出疹病忌用发表药。这个道理由叶天士阐明，海宁王孟英大力弘扬，在《温热经纬》中详细论述（春温也是这样，并不只是斑疹），确实补充了仲景先师没有涉及的内容，对救治生命功劳很大。无奈南北各地的医生都不懂这个道理，柴胡、葛根、荆芥、防风随手乱用，杀人无数。像这位浙江医生，自以为博通医理，难道连本乡前辈的著作也没有看过吗？唉！顾亚蘧侍御上疏弹劾枢臣鹿定兴、尚书葛宝华，并在附片中弹劾粤督岑春煊，说他所受的病已经很深，请求准许他辞职，以表示保全。几位辅臣痛恨伤害同类，又害怕他敢于直言，于是摘取附片中的话来巧妙地反击他。圣旨命顾亚蘧回原衙门办事。近年来弹劾枢臣的谏官只有三人：王乃征出任地方官，蒋式瑆、顾琼都回原衙门。二十三日，阴，稍凉爽。子封丈从笏斋处来约我谈半天。吴孩的热仍然透不出来，因此加用犀角五分来救治。夜里躺下很不安稳，睡梦中呻吟，内人不时叫我，而我自己实在没有察觉。梦见到了一个地方，房屋十分高大敞亮，里面有许多人，似乎正在宴饮。看见我到来，他们下阶作揖，称我为纪晓岚。屋外有一块匾额，醒来后忘了上面的文字。这个梦很奇怪，难道我是河间纪晓岚的后身吗？二十四日，晴。采涧夫人在卯正二刻生下一个男孩，母子平安。十年以来，我这一房的人丁最为兴旺，而且都强健顽健，实在是依靠先人的余荫来保佑我这个不肖之人。到吴、何两处看病，梅叟留我吃午饭。吴孩的伏热竟然发到体外，可以保住无恙了。又到大川淀看病。我尽心运用医术救活别人，正是延续先人的福泽。浙江人刘龙伯（富槐）精通医术，经子封丈介绍来拜见我，想设立医学研究会，推举我来倡导此事。这件事很有益处，我乐意赞成，于是酌情拟定章程办法，粗略地开了个头。又给欣如母舅写信（住杭州大螺蛳山）。二十五日，晴。孙仲山、张侠诚来辞行。侠诚名叫秉钧，是阳湖人，在江西武备学堂毕业，由咨送到练兵处，派往迁安第二镇学习。三月回京参加各种武学考试，考取第二名，授予协军校正七品的秩级，发回江西听候差委。这是我们乡里后辈中出类拔萃的人。我见到他，极力称赞勉励，希望他务必成就远大的器度。到吴处看病。到谢公祠参加癸巳公局。又赴子封丈的约会。收到云和县令朱莹如的信。又收到南京盛耔云丈的信（住南京石庙口双龙巷方宅）。二十六日，晴。小孩做洗三礼，取名闰官。笏斋、润泽、谢嘉生来道贺。拜客回来，十分疲倦，偶然作诗。此时正苦于旱灾，勉强束好衣冠，却与心愿相违；炎热的尘土在马头前飞起十丈。浓云酝酿着雨意却仍然不下，整天说要回去，最终竟没有回去（对偶句活用）。金色乳汁般的果实装满筐子，新果已经成熟；玉色鱼鳞般的嫩鱼上市，鲜嫩肥美。（上句指枇杷，下句指鲥鱼，却不直接说出名称，这是半山的诗法。） 江南的风物我还记得，却把官街换成了钓鱼的水边。五月初一日，晴。夏至节。皇上在方泽祭祀地神。毓鼎随班侍立，寅时从安定门出发到帐棚，和同事整齐列班（文焕章、阿简臣、杨少泉）。卯时皇帝车驾到来，起居注官穿朝服站在台阶下，面向南、朝向东站立。大风狂起，把披肩吹得像翅膀一样几乎要飞起来，人只有凝立不动才能站稳（坛上中间祭祀皇地祇，旁边排列八座幄帐，奉祀三祖五宗，配祀四位从神；祭坛在第二层，祭祀四海、四渎、五岳、五镇之神）。辰正回到寓所，几百辆车马争道，尘土飞扬得看不见人，眼睛昏花、嘴唇干燥，实在难以忍受。整天静坐休息。孟延请我饮酒，极力推辞了。苦于旱灾。从春天到夏天一直没有下雨，炎热的气势没有止境。厌恶看着野外尘气如马飞驰，屡次盼望商羊起舞而降雨。粮食和货物价格令人忧虑地上涨，河渠也可惜长久荒废。东南地区又偏偏苦于水灾，天意实在茫然难测。（语意沉实，没有浮泛的声响。“野马”“商羊”对得确实工整，“食货”“河渠” 尤其工整。这不能只用妃红俪白的技巧来评说。）

译初二日，晴。门人黄补臣检讨从绍兴来，把他所著的《新政要则》二十卷、《法律学研究术》二卷拿给我看，用力很勤奋。午后到保之老师处祝贺节日。老师被罢官，贫困得无法谋生，我每逢节日增加敬赠二十金，以报答师门，从这个节日开始。申时赴李嗣芗前辈的约会。我怜悯北方人只依靠天时种田，一旦不下雨就束手无策，动辄导致赤地千里，于是和嗣老商议，想兴修畿辅水利，以蓄水灌田。嗣老一向与我志同道合，打算联名上奏，请求由官府资助绅士办理。这件事如果能够实行，实在是百年之利。初三日，晴。午时到编书处，倚着冰箱，煮香茗，喝荷兰水，和同事诸君畅谈避暑（橘农、新吾、星桥、闰枝）。红云四面合拢，雷声隆隆，黄色尘气弥漫天空，大家都担心风沙大作；片刻之间竟然转为刮风下雨，大雨点洒落地面，土香四处散发，凉风飒爽，甘雨于是倾泻而下。我从二月以来直到今天，才得到这样一场好雨。整夜屋檐水声琮琤，我躺在书斋中挑灯静听，心神都觉得澄澈。这其中的清雅趣味，不容易向俗人说起。枕上作诗一首。五月初三日喜雨：如果不是连续数旬的旱灾，哪里知道天地造化的仁慈？正接近天中节时，及时的好雨使百姓复苏。清脆的雨声与松竹相和，微微的凉意使夜晚仿佛清晨。贪恋聆听雨声，忘了上床就寝，诗卷和一盏灯相伴。（句句都体现了“喜”字的精神。） 初四日，晴。到昆师处叩拜节日，去陆凤师处祝寿，回拜宁藩继莲溪方伯（晶）。今天特意租了马车出门，取它行驶快而且平稳。不料雨后道路泥泞干软，马车车轮下陷，不利于行驶。这样湿滞颠簸，反而不如骡车，只是白白浪费钱罢了。回寓所稍作休息，到大川淀祝贺濮云依生日，云依设夜宴款待客人。初五日，晴。午初到大兄处祭祀先人、拜节。又回寓所祭祀先人。饭后到寿州师处以及董五叔、岳母处拜节。这次节日的开销账目竟超过三百金，平时不知道节省，以至于临时陷入窘迫。唉，我实在不善于持家。初六日，阴。午后又下了一场畅快的雨，中庭花木繁茂滋润，心神很是爽快。到刘翰香处看病（名盛芸，壮肃公之子，乙酉拔贡同年）。到编书处。申时到江苏馆赴吴子修丈的约会。华瑞安前辈初二日引见，升任撰文；初三日辰时突然去世。今天侍讲开列名单请皇上简选，华的名字还排在第一位，来不及删除。枢臣以病故上报，临时扣除这个缺额。假如华君初二日已经去世，他仍然只是编修；如果初六日才去世，就已经升为侍讲。偏偏不早不晚，恰好以六品这一阶结束一生。爵禄的确定竟然不能移动到这种程度！由此可以平息钻营和急于竞争的心情。连日来胸中颇为郁闷，夜窗听雨，阅读《唐诗叩弹集》，对比兴的旨意深有领会，自己觉得诗格颇有进步。我从戊戌年得到这部书，到现在读了不下几十遍，每读一次，就增添一次欣快。唐诗选本虽然很多，但一定要推重杜氏这部集子最为精善。夜里下雨。初七日，阴。早晨起来仍然听见雨声，农田有希望得到充分的雨水滋润了。午时到学堂监考。于是到大川淀看病。申时赴余子厚在广和的约会。又给左诗舫丈写信。初十日，晴。连日修改局书中蚕桑这一门。西方人在种桑养蚕的方法上，考察利弊极其精细详尽，尤其对于补救的方法更为周密。江浙丝业日渐呈现衰退迹象，必须设法改良；但商部没有听说在切实考察后加以维持，这是为什么呢？我的吐水病近来发作得很频繁，已经显得疲惫不堪。朱子文来信说，有一位广州朋友屈君桂庭，精通西法，已经约好为我诊治，邀我明日前往，情意殷切，令人感动。十一日，阴天。进城拜访子文，留下一起吃午饭，见到他的同学祁听轩（祖彝），上海人。同治十三年，他和子文一同赴美国留学（这是曾文正督办两江时第三次选派学生出洋），八年后学成回国。那时中国的风气还没有开化，听说有人出洋留学，便加以丑诋（郭筠轩侍郎讲授西方法，湘人甚至想杀他，不让他回乡安葬）。子 文、听轩都只有十一二岁，同去的有十多人，后来都学成回国，反而没有近来那种嚣张的习气。听轩（祖彝） 长期在川、黔一带，我询问贵州的情势，他回答得很详细。听轩又说，贵州极其贫瘠困苦，完全依靠四川省协助的四十八万两饷银。在重庆设立机构，每月运送四万两。自从口口口任四川总督后，看到转运费用繁重，改为由商号汇兑，由天顺祥商号按月兑付，每年节省数万两。然而贵州省从此只能见到纸币，得不到一两现银，上下都无法周转，于是陷入极大困境（从前转运费用虽然耗去八万两，但贵州每年通常还能得到四十万两现银，以此输送到全省）。边疆官员办事，眼光最应当长远广大。如果只顾眼前、吝惜小费，往往会受到意想不到而无穷的大害。如今的人喜欢更改成法，自以为超过前人，利益没有得到，危害却更大。这就是圣贤所告诫的“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章法”。饭后请屈桂庭来（广东人把“屈”读作近似“滑”的音），先用听筒察看内脏的虚实，接着诊脉相互印证，说我的心、肺都没有病，只是胃胀大罢了。至于停水的病，是因为脾胃运转不快；脾胃运行迟缓，则是因为我每次饭后常常坐着或躺着，不能活动，又喜欢吃不易消化的食物，因而形成胃病，以后应当戒除这些。送给我药饼十枚、药方一张。我不了解这些药的性质，不能轻易试服。

译十二日，晴天。到大哥那里给两个侄女看病。又到武阳馆给庄先生看病，一同到方壶斋赴杨荫北的约会。忽然风雷大作，大雨倾盆，天气骤然转凉。回来后点灯起草奏疏。因为江督周馥、苏抚陈夔龙上疏请求增加地丁钱粮，以体恤州县官员，每银一两加收钱二百文（从前正价是每银一两收钱二千文。二十八年，因为摊派赔付外洋款项，每两加二百文，成为二千二百文），计算下来，缴纳银一两，折收制钱二千四百文。陈抚聚敛钱财的心情非常急迫，到任才两个月，就连续上了三道奏折。第一项请求增加牙帖税。从前上户每年收五两，现在增加十倍，收五十两；下户原收二两，现在收二十两。第二项请求增加税契。无论新旧、远近，细小之处都不遗漏，藏匿者治罪。第三项请求增加赋税，就是这次闰四月折中所说的。前两项还可以借口办理新政，这一项则直接说是给牧令官发津贴。他这样自私自利、搜刮百姓，到了这种地步！东南百姓的财力，怎么承受得了！我因此起草奏疏极力驳斥他。深夜人静，雨声淅沥，等到脱稿时已经鸡叫了。十三日，晴天。请袁先生、笏斋以及侍史范姓的人缮写奏折。巳刻到武阳馆祭祀关圣帝君，并设宴请馆外官员，宾主共十人。宴散后到编书处。十四日，黎明时雷雨交加，一会儿便放晴。恭敬递上奏折（一折、一片）。午刻到大川淀，向南冈公祝寿并拜供。饭后到王酌升、李橘农两处看病。申刻到广和居赴梅叟的约会，雨又突然下起来。十五日，晴天。伯母吕夫人生辰，到大川淀拜供。两个侄女的病是眩晕，不能起身坐立，心慌、自汗、呕吐，很像虚症。我想到《内经》论述足阳明经，说它从心胸向上走过空窍，直达脑顶。这种病实际上是胃经大热，胃气向上冲，沿着空窍熏灼脑髓，所以发生眩晕。心位于胃的上方，胃热就会影响心，所以心神震荡不安；热气冲到喉咙，因此一吃东西就吐。于是使用石膏、大黄的重剂向下清降。服一剂，眩晕便停止，能够下床，大便也通了，心慌顿时平定。饭后到酌升处给他的夫人复诊，她大小便都闭塞，胸腹热闷。有个医生说她气血都虚，用大剂量人参、黄芪、龟板来补，这简直是把病堵住，使她胀死。我看了他的药方，狂笑不止。因主人露出犹豫的样子，便把他的药扔到庭院中，改用大黄、石膏、枳实、知母，大力清泄中、下焦，以解除热邪闭塞。酌升似乎能够相信我服药。畿辅学堂进行季度考试，正在核查分数，即将张榜，我前去检阅。申刻到江苏馆赴袁珏生的约会，稍坐一会儿便到广和居赴朗轩的约会。宝惠在兵学馆考试列为优等第四名，被派充任收发处帮管股，每月津贴二十两银。夜里下大雨。十六日，阴天。十点钟到学堂，率领学生在至圣先师面前行三跪九叩礼，学生向总理教习行三揖礼，礼毕放暑假。于是到编书处吃午饭。出城给心安先生和酌升夫人看病。申刻到大川淀，和大哥一同设宴请客。夜里又下雨，整夜都有雨声。门人冯秉枢来拜见。十七日，阴天。午后下大雨，入夜更大。从初十到今天，几乎五天没有下雨，田地庆幸得到充分滋润。常州府德乾一太尊（元）来拜访（任期届满，进京引见），长谈很久。午刻到大川淀拜供（二伯母忌辰），冒雨回来。天气非常凉爽，随意读书。钱士青（文选）约我到惠丰堂，我推辞了。十四日的折片，奉旨交户部议奏。又听说圣上身体欠安，停止引见。两天来阅读外国侦探小说，很有趣，足以增长智慧，文法也好，情节起伏照应，颇有“匣剑帷灯”的妙处。译者没有这种造诣，恐怕原本就是如此。然而如今自称新学者的人，文笔怪僻、鄙俗不通，不要说中学，就是西学也怎么能够窥见其万一呢？福建林畏庐同年（纾）是翻译书籍的圣手，曾说：“西方人写文章，往往和太史公、韩昌黎相近。”可见文学虽然不同，写作方法却没有不同。吾 国如果选译材料，应当以精通中文作为标准。少年子弟一定要先通晓中文，然后再让他们学习西文，这样才能有所收获。十八日，晴天。樱孙满一周岁。蔚若先生、伯齐来长谈。饭后出门看病。陈石麟拿出《种洋棉法》一小册，是山东青州府仲教士的著作，选取西方国家的棉花种移植到中国，按照书中方法播种，收获比土棉多几倍。在山东试种已经有成效。书中论述下种、施肥、剪枝、拾花等方法，明白详细，我很喜欢它有实用价值，想把它收入《政艺通考·蚕桑门·种棉》之后，但苦于文笔鄙俗，于是在灯下特意为它删改润色，约成一千四百多字，简明易诵。深夜才睡，手和眼都疲劳了。近来为公善堂赎回园地十亩，计划作为种洋棉试验场，明年春天依法栽种。十九日，晴天。午刻到编书处。傍晚拜访笏斋道别。二十日，晴天。三儿宝纶十岁生日，给他取字为经郛。午前到刘益斋前辈和大哥那里看病。午后回拜方巽光（宾观）。又回拜许静山同年（珏），他刚从意大利出使大臣任上回来。我详细询问意大利的制度、政治，静山的议论和那些年轻人谈维新的说法很不相同，是老成而有阅历、深刻通达治国体制的话。又去拜访陈子励，但没有见到。申刻到便宜坊赴云依局的约会。二十一日，晴天。到编书处。李新吾带来鲜荔枝分给大家，是刚从上海用冰保鲜运来的，红皮白肉，汁液甘甜肥厚，比罐装荔枝好几倍。如今水陆交通便利，凡是东南的鲜物，如鲥鱼、枇杷之类，都能满足北方人的口腹，我们处在这样的时代，实在胜过古人；所遗憾的只是没有古人那样的太平世界。未刻打电话到兵部，约宝惠一同到永年人寿保险公司。洋经理名叫体伯华，经理有沈丽生、哈淦泉（都是上元人）。又一同到德营一个军医那里复验。回程给葛振卿尚书的爱女看病。雷声隆隆，乌云如墨，急忙奔驰回来。稍作休息，又到大川淀给两个侄女看病。

译二十二日，晴天。午前到王酌升处看病。病人已经好了八九成，感激我到了极点，伏在枕上叩头，满口说着感恩的话；如果当时服用人参、黄芪，这时早已在黄泉之下了。又到王粹夫农部那里看病。又到大哥处。回寓所吃午饭，于是没有出门。刑部主事张恩寿来拜见（字颐伯，丹徒人，甲辰进士），是壬午年我的侄子辈。接到乡里诸绅士的公信，说增加赋税会使百姓受害，希望我入朝奏告，请求圣上裁决（地方官不等圣旨下达，已经按二千四百文加征，聚敛之臣和盗贼有什么区别）。起初不知道我已经在十四日上疏呈达了。于是写复信，抄录奏疏原稿寄去。二十三日，晴天，很热。张哲夫、陈仲伟都来拜见。督促惠、铭整理绿静书屋的书籍，擦窗扫几，把那里收拾成静坐避暑的房间。傍晚到王粹老处复诊。拜访梅叟，在广和居一同饮酒，交谈非常愉快。收到宋云皋的信。又收到湖南庞次淮妹婿的信。二十四日，晴天。闰儿满月，在大厅恭敬设两席祭祀先人，两宅男女参加祭祀的共有三十一人，可以说很盛大了。徐花老、何润老、褚伯约先生、濮云依、董吉甫、韩秀冬、谢嘉生、张润泽都来祝贺。留下客人下棋消暑。日落时和润老一同到王粹翁处看病，在艳香居吃夜饭，由粹老的世兄子芬作东。和大哥细细欣赏房梁公碑。我所收藏的共有四本：一本是玻璃影宋拓本（涿州李芝陔先生所藏的本子，世人称为天下第一本），摄影极其精细，没有浮光，锋芒纤细处都清楚显现；一本是明初拓本，用蝉翼拓法，比宋本已经少了近一百字；一本是明拓本，比前一本又少十多个字，但毡蜡拓制较为精细；一本是本朝嘉庆年间拓本，比第三种又少四十多个字，但比新拓本保存的字还多。这是登善最得意的书法，像晴空中飘拂的细丝、映照水面的娟秀月色，极有萦绕、拂动、荡漾的姿态；又像千锤百炼的精金，瘦劲坚硬而盘曲，正如壮士进入战阵，左右砍杀，所向披靡。若不是这种旧拓本，绝对看不到它的真实面貌。对着欣赏了很久，顿时忘了酷暑。二十五日，阴天，间或下小雨，凉爽如秋。收到左诗肪先生的信，随手写了回信。我自己定下一条规矩：以后每次收到外地来信，遇到重要事情，三天内一定裁答完毕寄出，并把来信收起来。这样既免得拖延，又能使心境清爽，也不让案头杂乱。王叔掖来访，谈论汉孝武帝有功无过。他开通西域，驱逐匈奴，保卫疆土、安定边境，使百姓免受兵器劫掠之苦，以洗雪高祖、文帝两代的耻辱，实在是汉代的英主。后人却因为他喜好大功、喜欢夸耀功业而非议他，以至于和秦始皇一起被毁谤，摆脱不了腐儒的见识。饭后穿便服拜见寿州老师，长谈很久。又到王、刘两家看病。夜雨尤其凉。灯下看书、写字很舒适。阅读徐星伯先生的《汉书西域传注》。自古以来论说西域的人，大多沿袭穿凿附会的说法，只有徐氏以亲身阅历加以疏通、证明，所以字字精确。张榆风先生作序说，能够注书的人不一定亲自走过那片土地，亲自走过那片土地的人又不一定能够注书。这部书实际上两方面都具备。真是击中要害的话。夜雨下到天亮。二十六日，一整天细雨绵绵。午前到编书处。申刻出城，给粹老看病，正好梅叟已经等候很久，他 的世兄又邀请我到便宜坊饮酒。编书处的橘农新种了竹子，经过雨水全都成活，青翠可爱。收到五弟的信。二十八日，阴天。给粹老看病。到长椿寺吊唁。未刻到陶然亭赴任觐枫的约会。雨后芦苇成片旺盛生长，绿田有几顷，垂杨遮蔽阳光，蝉声喧扰耳朵，真是消夏的胜地。收到宝庆汤伯温表舅祖的信，立即写复信寄出。灯下凉爽，看张氏注释的《难经》几条。我虽然行医三年，颇有虚名，但自问根基并不深，有时完全没有把握，打算专心精研，依次阅读《灵素》《难经》《伤寒论》《金匮》，从中探求精深的内容，默默契合医学的真正源头，希望确实有所心得，或许能够救治世人、使人活命。二十九日，晴天，非常热。到子封先生处给他的夫人看病。在编书处吃午饭。拜访陆伯葵尚书，商议乡里近来的疾苦，谋划缓解的方法。回到寓所后烦躁得厉害，吃些瓜果才稍微缓解。听说大哥中暑，立即步行前往施治。看到户部的复奏折，根据我的奏疏极力驳斥苏抚增加赋税的错误，写得淋漓痛快，对民生功劳不小。某抚原本靠讨好权贵而显达，在河南任巡抚两年没有一件善政值得记载。他办理开封沙压地升科一事过于急迫，以致发生变乱，牵连杀戮善良百姓无数。调到我省才三个月，就信任候补道朱之榛，罢免道员杜俞，罢免镇官郎桂林，推行虐害百姓的政策。唉，灾难已经无法收拾了。六月初一日，晴天。午前给大哥看病。林诒堂代为约请我到福州新馆给他的同乡梁澜平（禹甸，乙酉拔贡）看病。两点钟到畿辅学堂议事。又到粹、酌两处复诊。整天顶着暑热奔波，无非就是这些事情。酌升约我到便宜坊对饮，吃大比目鱼，味道很好。灯下很热，勉强看了一卷农学稿本。突然下起大雨，暑气稍稍消退。坐在小院里乘凉，叫两个盲人说书，和妻妾儿女围坐着听，颇有乐趣。初二日，阴雨。

译初三日，阴天。午前出齐化门，到浙江漕运局给曹（晋泰）看病，他是十多年的老朋友。原来曹先生担心我嫌出城麻烦，特意扶病进城到我那里就诊，结果彼此错过了。回程进入东便门，在润田那里随便吃了饭。车子向西南行，越过天桥，绕着坛根走，以避开泥泞。灯下阅读《长春真人西游记》，是道光年间的抄本，卷末徐星伯、程春庐的两篇跋文考订地理极其精确。明初修撰《元史》时，执笔者都是文臣，不通蒙古文字，也不熟悉西北地理，因此对于元太祖开国的武功、远胜汉代而凌驾亚欧的伟业，大半缺略。元朝疆域广大，空前绝后，也几乎没有可以考见的材料（其疆域实际上包括今天的整个亚洲）。本朝先哲考古学卓越于前代，当时西方古籍还没有传入中国，能够得到《元秘史》《西游记》《双溪醉隐》等书，已经珍视如球图，借以补证《元史》。从两篇跋文可以看出，他们用功勤奋，搜求考察艰难，是历来的地理学家所不能比的。如今书籍、史料大为流通，成吉思汗的奇功盛绩在西方史书中都有详细记载，都可以翻译过来，于是元和洪文卿、顺德李芍农两位侍郎的《元史补注》《元秘史注》，就成为一代奇书了。阅读邸报，得知陕西候补道潘振声先生（民表）服毒自尽。奏折中说他贫困和疾病交相逼迫。听朋友说，则是因为新政造成扰乱却没有实际成效，他愤激之下舍生。潘先生乐于行善施舍，重视气节情谊，是当今的古人，只是拘泥迂阔，不通晓时势变化罢了。又有同乡潘蕉生（家怿）任贵州都匀府知府，因为办理新政、筹集捐款稍微急迫，导致激起民变，蕉生害怕犯下重罪，也服毒自尽。同一个县的两个人都姓潘，都死于非命，也很奇异。初四日，从半夜起雷电交作，大雨倾盆，到天亮还没有停。东院积水三寸。一整天雨声淅沥，天气顿时转凉。坐在舫斋中安静地读了五卷农学书。以荷花瓣题诗，写信寄给罗舍人。荷瓣题诗寄景湘，开信时还带着露水的香气。不嫌骑马时泥路湿滑，共同领受芭蕉窗下的一片清凉。初五日，晴天。到兴升店给曹星阶看病，因而在店里吃午饭。道路泥泞不堪，两只手掌都磨出了厚茧。傍晚拜访梅叟，一同到王粹老处复诊，在广和居一起饮酒。大街被路工局挖成沟，积水深三尺多，长达几里，两岸店屋悬挂的灯笼倒映在水中，点点像小繁星，很有江南水边房屋的景色，实在奇妙绝伦。无事读《三国志》三卷。我从癸未年开始研究这部史书，二十年中从未放下，汇集各家的评论以及自己所加的按语，写在书眉上，朱笔黄笔几乎写遍了；每次展开阅读，总能得到新的见解，也可以说胸中已经积有陈年癖好了。初六日，晴天。午前到编书处。厅堂后新种的几十竿竹子经过雨水全都成活。散后到葛振卿尚书处给他的小女儿看病。出城又到聂家看病。再收到盛耔云先生的信。刘梅舫从奉天来，谈到新任奉天次帅发布檄文，办理库门事务，以及新设抚民同知的事宜。和他详细讨论奉天政务。次帅勤勉求治，却被史绳之（念祖）蒙蔽，政事 一天比一天败坏。可见了解人实在困难。史绳之是天下都知道的劣员，只有次帅独自倚重他，实在无法理解。初七日，晴天。董辅臣来拜见。午后到大川淀给两个侄女看病。傍晚到夏厚庵、王梓甫两处看病。申刻赴赵子登在惠丰堂的邀请，席上只有梅舫和任景枫。任景枫就是法库门人。初八日，晴天。骑马到兴升店给星阶复诊。到江苏馆赴王清泉的约会。刘梅舫约在便宜坊，席上只有子登、景枫。饭后饮茶清谈，畅谈东三省的吏治事务。那里本来有可以施展的地方，也有可以运用的权力，却只把侦察搜刮当作事情，怎么能够慰藉百姓对安定生活的希望呢？谈到酉刻，我又作东，洗杯重新饮酒。散席后又给大哥看病。初九日，晴天。到工艺局给黄敏仲看病。于是到编书处，和同事办公的空闲时间里，吃浮瓜沉李，谈笑消暑，也算是京官的乐境了。又到葛、王、夏三处看病。因而到了大川淀，子侄们置办酒菜给大哥暖寿。大哥发热，不能入席，我觉得很无聊。初十日，晴天。大哥五十岁生日。午前到大川淀拜贺。饭后到黄敏仲处祝贺他夫人三十岁生日，并给她看病。回到寓所后大吐、眩晕，家里没人，静卧到晚上，强撑病体出去看电灯活动影戏。夜里下雨。十一日，晴天。天气很热，为避暑不出门。看编书处的书稿几卷。傍晚到余、夏两处看病。收到娴女的信。十二日，阴天。会客半天。午后到北城给博泉先生的儿媳看病。乌云沉压，雷声震动，急忙奔驰回来。夜里下小雨。灯下看编书两卷，收到季文太叔祖的信。十三日，晴天。午刻到编书处。傍晚到夏处看病。收到严咏云的信。咏云回乡办理本郡巡警，志向专一，办事果断，不怕劳苦和怨言，寄来城厢站岗图，极其精细。我替他写信给府尊和两位县侯，请他们主持一切。这件事如果办成，对百姓的好处不小。其实从前保甲制度的本意，何尝不是这样，只是沿袭下来已经成为具文；如果整顿并实行，也会取得很大成效。然而如今的风气，叫作保甲，就被诋毁为不适用；叫作巡警，人们就震惊而夸赞，纷纷推崇服从。阅读报纸，记载湖南学生闹事的经过很详细：他们聚集全班，无理取闹，逼得监督自杀（姓俞，字伯钧，是太史鸿庆的弟弟）（眉批：后来得知监督没有死），辱骂官长（张啸圃廉访前去弹压，几乎遭到殴打）。大官越害怕他们，这些人挟制官府就越蛮横。（眉批：地方官把学生当作骄子，百姓把学生当作教民，而学生把自己看作欧美人。）从前的科举制度固然不好，但实行了三百年，曾经有过这种暴动吗？想从这种制度中求得人才，恐怕牛毛多而麒麟角少。正是孟子所说的“非但没有好处，反而会伤害他们”。掌灯时到大川淀稍作交谈。十四日，晴天。午后给敏仲看病。带着被褥住宿在淀园内阁公所（地名八望亭，距离宫门一里多），房屋非常整洁，只是湿气很重。夜里躺下，月光洒满全身，好像在冰壶中洗涤魂魄，真是清幽绝伦。

译在车中读龚定庵的诗，偶然写成一首绝句：我评论诗文只看重真实，衣冠礼制如刍狗，徒然虚饰铺陈。哪里管什么唐、宋、元、明的流派，只写出澄斋如今的自身。又得到两句诗：“红日回光射向云脚，绿波摇动的影子映上车帘。” 十五日，晴天。六点起床，七点恭敬到宫门外听候起驾，事情结束便离开。回寓所稍作休息，未刻出彰仪门赴王卓声的约会。十六日，晴天。伯母吕夫人生辰，在大哥处拜供。午饭后为李星桥同年太翁祝寿，吊唁袁宝三的母亲。又回拜几位客人，和顾愚溪前辈交谈。夜雨很冷。为李玉书年长先生祝寿（汉阳人，官职为训导。星桥编修的父亲。六月十六日七十岁正寿）。柱下史官世家旧有声名，还应当让高寿堪比商山四皓、彭祖。瘦羊不嫌儒官清冷，幼凤能够给令郎留下清誉。江汉风流仍有老辈承传，蓬莱仙壶的日影仿佛停驻在长蠃。遥想举杯饮酒、夫妻和乐，棠棣芝兰一同欣欣向荣。十七日，晴天。早晨睡觉时受寒，身体很不舒服，一天谢绝来客。晚上呕吐。连续几天阅读《西史纲目》（我县周雪樵〔维翰〕编），全书记载东西洋中古时期的事情，每天读三卷，四天读完。这部书仿照《纲目》的体例，按编年排列，很有条理，所选的议论也很好。罗马统一欧洲、亚洲一千多年，政治、宗教、军事上的事情光耀西方史书，而我们中原人局限于一方，竟不知道海外有这样大的事业，真奇怪！罗马四分五裂，五天不经历战争，那时正是中国晋、宋之间五胡乱华的时期，中外人民死于兵器的人不知道有几千万，真是天地间的一场大劫数。罗马军人拥立皇帝的时代，武将骄横，废帝、弑帝、拥立皇帝都出自他们之手。一朝不过有几个皇帝，每个皇帝各自属于一个姓氏，和中国的五代极其相似。基督教讲道理非常粗浅，是佛教中最浅的一种。它劝人行善、坚忍、清洁，以求来世幸福，也不过就是天堂、地狱罢了。却能巍然成为一种宗教，遍行欧洲，经历数千年而更加兴盛，几乎可以和我们的孔子相等，有三个原因：一是他们有教象，而儒家独独没有教象，没有人不是儒家，实际上却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儒家。所以宗教和国家、族类都没有关系。其一，他们徒众坚苦刚忍，经历艰难、冒犯祸患来实行自己的教义；而我们的儒生只借儒学来猎取功名、博取利禄罢了，孔教能否推行本来和他们没有关系。其一，耶教宣讲权利平等，把贵贱、聪愚合在一起看待。因此它的范围广，团体也牢固。我们的儒教只有上等社会的人知道；至于中等、下等人，完全没有人向他们宣讲指示，能够进入儒教的人（只有阳明学派比较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僧道神鬼的说法反而乘虚而入，遇到圣像就走过，遇到佛像却膜拜；面对四书五经就亵慢，面对《金刚经》《大悲经》的经咒却要洗手沐浴。这样说来，两千年来，我们中国可以称作奉行孔教的国家吗？我曾经产生一个妄想，想把圣贤经训演说成浅显的讲解，把孔孟的仪容另制成冠服，派一百名儒士遍行中外，像他们传教那样；并且建造拜谒圣人的祠堂，制定拜圣人的礼仪，也像他们礼拜那样。这样一定能够排斥佛教、压倒耶教，使尼山一脉充满、贯通并传布到整个地球上，岂不是大快事吗？写到这里，不禁扔下笔狂笑。十八日，立秋节。二十一日，阴天。午刻在家请客（杨杏城、许静山、李橘农、刘益斋、赵芝珊、钱新甫、李新吾、夏闰枝），都是壬午年同科进士。灯下给宝铭讲《史记》，并教他高声朗诵的方法。从前曾文正说，学习古文一定要从熟读开始，真是最高明的秘诀。三国时董遇也说，书读百遍，意思自然显现。因为熟读以后，文章的意味才能和自己融洽，措辞运笔自然会源源而来，其中的妙处有无法用语言说明的；看到苏老泉自述下功夫而收到成效，更加相信这一点。张濂卿先生（裕钊）确实遵守湘乡的办法，专门重视熟读，又在学习扬雄、司马相如的文章方面用功很深（这也是曾文正传授的），所以他的文章意味深厚，笔法雄健，是桐城末派各家所不能比的。吴挚甫先生也是曾门弟子，写文章初学桐城派，安雅有法度，晚年却醉心于时流，破坏了原有体格，不过日本人很看重他。二十二日，阴天。伊仲平前辈、姚梓良观察来谈了半天。傍晚两次到徐家看病。病情很重，只能暂且设法抢救罢了。夜雨下到天亮，凉风袭人，已经有秋意了。二十三日，阴雨，入夜更大。早晨起来就陪花农前辈前往，给他的夫人看病。肝脉已经断绝，胃脉也忽疏忽数（这是死脉），知道病已不可救治，因而没有开方。到方勉先生、聂访渔两处祝寿。到书局吃午饭，校订四卷书。出城后再次到徐家，僧徒已经在门口了。花老一文钱也没有，实在极其凄惨，我勉强筹措三十两银子送给他。灯下听雨，阅读西方小说《英孝子火山报仇录》。这部书故事情节很好，文笔深厚雅正而激昂，尤其令人可歌可泣。是我壬午同年的林畏庐（纾）翻译叙述的。畏庐得力于《史记》，所以行文完全符合文章的义理和法则。想要通晓西学，必须精通中文，从这部书也更加确信这一点。二十四日，昨夜大雨如注，清晨稍微停歇。刘益斋前辈带着他的世兄贡扬来，请我给他的夫人看病。午后冒雨前往。进城后雨下得更加急，衣服鞋子都像被水洗过。诊完稍坐，喝过茶点后冒雨回来。正阳门内外积水一尺多深，几乎淹到车厢。桥下水流猛烈奔注，喧闹如雷鸣。一路都是水，再也看不见泥路。历尽千辛万苦才到家。行医给我带来的劳累，实在到了极点。二十五日，早晨雨稍停。午后带着被褥前往淀园。从西四牌楼以南，路工局这里挖那里掘，没有一步平路；人坐在车中上下颠簸、左右倾斜，时时刻刻都有翻车的恐惧，行人受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牌楼以北一直到淀园，马路平坦，便纵马前行。出城后，雨后的山色翠润欲滴，时时看见白云从山峰曲折处升起，平野像洗过一样碧绿，湖面倒映着秋色，两岸多次经过荷塘，有白花也有红花，清香扑鼻，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画中。长期住在城里，偶尔到郊外去，吸收新鲜空气，心情开阔舒畅，对卫生很有好处。西方人喜欢种树，每隔七八天就出郊游行，换着吸收清新的空气，这种做法值得效法。到达内阁公所很早，独自在林塘间漫步，附近有一顷荷花，红花像衣裳，绿叶如翠盖，领受清风花香，几乎忘了自己住在长安、担任朝官。徘徊着舍不得离开。听说杨少泉到了，才返回，剪烛夜谈。又下起大雨。二十六日，皇上万寿，天气竟然放晴。辰初二刻，皇上升临仁寿殿接受祝贺，臣毓鼎和学士延清、杨捷三人侍立班次，穿蟒袍补褂（侍读文华误了班次，没有到）。礼毕，皇帝退朝，臣等和御前两位大臣在殿内向宝座行三跪九叩礼，回到公所吃午饭后才回去。二十七日，阴天。先父忌日，拜供。小门生朱（兆莘）来拜见（字鼎馨），是门人楚白比部（珩）

译的儿子，穿便服接见他。听说徐花老的二儿媳又因产后突然去世，前往吊唁。五天之内遭遇两场丧事，实在不像样子，不忍心久坐。于是到王、何两家看病。我给何氏姬妾治病，长期没有效果，于是推荐潘仲樵代替我，和他一同去商议病情。猛烈的雷、急风和大雨使人心悸。雨停后回去。二十八日，晴天。先祖生辰，在大哥处拜供。新授直臬的王丹揆（清穆）来拜访。王原本充任苏嘉开海铁路总理，恐怕不能兼任，我想推荐八叔代替他。丹揆说，杭甬铁路由中国自行办理，集款将要齐备，英国商办银公司忽然出来阻挠，说中国不应当径自办理。外交部应对得太软弱，不敢据理力争。万一英国人再干预苏嘉铁路，那么我们的事业就失败了。唉！用中国人的钱造中国的铁路，竟然没有这种权力，这还称得上是一个国家吗？外国人固然蛮横，也是我们的外交部招来的。那些人只知道享受高爵厚禄罢了。门人张景韩来交谈。收到翁婿的信，因为永年之事，立即写复信寄去，并先发一封电报。申刻到江苏馆参加乙酉消夏局。尚会臣刚从海外考察政治回朝，我详细询问西方政治。二十九日，晴天。伍氏兄弟、曹星阶来辞行。陶芝泉（思澄）来拜见。徐季龙因为他的房师万枋钦蒙受冤狱一事，带着同乡萧群植来拜见。万枋钦是我乙未年荐卷的门人，任安徽官员时创办咸育公司，开垦宣城荒田，把贫瘠土地变成肥沃田地，获利很丰厚。万枋钦约张义澍协助这件事，张义澍却背叛万枋钦，乘机霸占，反而诬陷万枋钦账目虚报冒领。大官派道员徐次舟审理，徐次舟一向以贫穷、残酷著称，接受张义澍的贿赂，不替万枋钦伸张，立即把他发往怀宁县监禁。万枋钦请求对质，请求结算，大官们都置之不理。枋钦向我和季龙求救，应当为他洗雪这桩冤屈。前几天和高寿农年长先生（先父丁卯年的同年）谈诗，高先生很赞同我的话，认为我懂得诗，把自己写的诗稿拿出来请我作序。三十日，晴天。孟秋时享，皇上到中和殿查阅祝版。臣毓鼎侍立班次（同事崇山、阿联、周克宽三位大人）。卯初二刻皇帝驾临，起居注官穿蟒袍补褂，站在殿门外。我回到寓所酣睡，到午时才醒。午后写近作十多首，呈给高先生。节录给宝庆府汤先生的复信：初秋暑湿仍然很盛，长沙地势低洼潮湿，想来比不上北方。恭敬祝愿大人在上万福。新政层出不穷，搜刮已经无处可搜，地方官实在难以任事。您精神才力充足，学问根基深厚，在宽缓与紧张之间一定能够斟酌得当。如今号称能够办理新政的人，大多搜刮民间财物来博取自己的功名。士人百姓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利益，先受到它的危害。国家弱、敌人强，因循守旧固然难以自立，但一定要说三百年来的法制没有一项可用，那么当日圣祖、神宗凭什么实现治理呢？即使交通时代不同于闭关时代，内部治理的旧法难道竟然可以全部抛弃吗？近来沉迷西学的一派，又创立君主立宪的说法，说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救亡。幸亏皇上的意思并不十分相信它，势头稍稍减弱。日本实行立宪是在推翻幕府、尊奉天皇之后，根本宗旨是是非听从公众舆论，大事由一人决定。我们中国古代的制度以及本朝立法的本意，何尝不是这样？如今只是人的弊病，不是法的弊病。君权本来掌握在手中，难道忽然想把它转移、分散出去吗？英国、德国两国君权都很重，只有法兰西完全实行宪法，但几十年间大乱屡次发生。其他民主国家常常发生暴动等非常变故，它们的政治果真值得我们学习吗？我国不如它们的地方，在于上下之间的情况不能沟通，工艺制造的考察和检验方法不精密；而病根则在于臣下贪图利益、欺骗君主，凡事都存有私心，凡事都归结为欺饰，凡事都拿来饱私囊。即使名义上实行立宪，如果仍是这副心肠，我不知道又有什么用处。就像把总理衙门改成外务部，但人的品格和办事手段仍旧一样；譬如店铺已经亏败，只换一块门匾，便说这样可以使它兴隆起来，即使愚人也不会相信。只是掌管官署的官员比从前更能发财罢了。更糟的是，科举既然废除，科甲出身的人又不堪任用，而学堂学生又明知自己的不足，因而不敢任用（学部右丞首先提出学生毕业不给奖励，只发给文凭的建议），那么将凭什么选取士人呢？所任用的只不过是捐纳出身的人、权贵游宦的子弟，以及善于钻营门路、求得迅速飞黄腾达的人罢了。仕途到了今天，真是令人极其痛心啊！自庚子以后，两位圣上盼望治理好国家过于急切，所以对新政的建议无不立即听从，哪里知道那些人只是打算借此骗取功名呢？毓鼎满腔哀痛愤懑，流下万行血泪，没有一天不盼望中国强盛、大清长存、万民安宁。我常常从梦中痛哭着醒来，泪痕还浸湿着枕套。这时雨声哗哗，我挑灯写下这些话，您该不会惊讶我痫病发作了吧。

译七月初一日，晴。精神颇为疲倦，看西洋小说消遣。傍晚到粹老那里诊病。因为在便宜坊饮酒，便写请帖邀请梅叟。灯下写信，夜里不能入睡。初二日，晴。午后忽然下暴雨，一会儿就停了。午时拜访那相，长谈许久。拜访端午帅和刘仲鲁，都没有遇到。傍晚到学堂。新小说《痛史》一部，叙述南宋亡国的事情，遗民忠义的气概跃然纸上；叛臣、降臣卖国求荣、厚颜无耻的情状，像神禹铸鼎那样，曲折细节全都显现出来。写这部书的人胸怀抱负很不寻常（我不便说出来），但其中的精神却不可磨灭。初三日，晴。午后到学堂议事。又到编书处。夜里与景湘交谈。初四日，晴。午后到学堂。寄出家信，又寄出给汤温丈、张馥荪的信。偶然看到《新民报》上一篇讨论种族革命与政治革命得失的文章，大意是说今天要救中国，应当讲政治革命，不应当讲种族革命。满洲人与我们本来不是异族，只有保住满洲才能保住中国。作者是鉴于新党将要亡国（排满革命是孙文的悖逆说法，而学堂少年大多附和它），所以写文章加以纠正。他从前的宗旨到这里发生了转变。文章共数万字，文辞锋利而端正，论辨清楚。初五日，晴，十分炎热。巳时到江苏学堂参加开学典礼。车致和从山西因父母丧事归来，前来拜见。未时到省馆参加蔚若丈的衣冠局。主客是唐春卿年丈、顾愚溪前辈。夜里尤其闷热干燥，临近天亮终于下起大雨。初六日，晴。西风飒飒，残余的暑气渐渐消退，已经很有秋意了。午后到学堂起草给京尹的公函。又到编书处，徐季龙把他拟定的法学凡例交给我，我带回去斟酌。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农学已经编完，接着编法律一门，先是宪法，其次是民法，再次是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附裁制所构成法），然后是国际公法、国际私法。季龙、俊臣把宪法编成二十卷。我还须把各项内容逐一破除研究，花三五天时间仔细斟酌。在家中苦于烦扰，打算每天到局里去，专心看书，也借此研究法学。出城到会馆回拜姚梓梁观察（文栋）。梓梁有兴办农学实业的志向，想让我倡导并主持。我认为他的议论太轻率而杂乱，没有下手的头绪，恐怕不能共同办成；但因他的志向很锐利，还是特别表示赞成。申时到醉琼林赴钱士青的约会。近来有两种学问胜过从前：一是史学，二是小说。它们所发明的思想，对上与国家有关，对下与社会有关。初七日，晴。天气高爽清朗，精神颇为舒畅。只是听到西风发出声响，格外产生感触，大概我从出生时就带有这种性情了吧，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曹筱槎（树培）来辞行。叔掖来长谈。午后回拜几位客人。到丰泰照相馆，参加乙酉消夏局合影。考察政治大臣递上密封奏章，陈述立宪的事情，奉旨命醇亲王载沣、军机大臣、政务处大臣、大学士、北洋大臣袁世凯共同阅看，请示办理。初十日，阴。先母忌日，拜供祭祀。午后赴淀园，住在内阁公所。晚饭后和同署诸位在塘边踏月散步，胸襟清旷，世俗的忧虑全都消除了。在车中想到圣人以神道设教，其中有权宜与真实相互运用的妙处。近来讲新学的人，大都把它斥为迷信，本来就是勇于排斥古代，却实在缺少阅历和体察的功夫。十一日，晴。起居注引见一名汉主事，翰林院引见五名汉讲官，由毓鼎协助荣相带领。七点钟到朝房，八点半钟进入园门，坐着等候传呼。九点钟，两宫御临仁寿殿，我先协助带领主事跪着进呈绿头牌。退出后下台阶，把折匣名牌交给司员，又上去协助带领讲官。两次恭敬地接近圣颜。事情办完回到公所吃早饭，随即进城。中元节祭祀先人，供上茄饼。范俊臣来交谈。梅叟来夜谈。写信给朱经田、陆申甫，交给曹筱槎带去。十二日，晴。天刚亮就被宝惠叫醒，儿媳整夜呕吐得很厉害。请张罗、岷远一同会诊，诊断是胃热，用寒凉药物使热下降。景湘写信询问书学，我写了八页信答复他（另存稿）。傍晚进西城，为景佩珂夫妇诊病。出正阳门到宗显堂赴刘益斋前辈的约会。门人吴荩臣吏部（鼎全）患温病，请同仁堂的刘医生治疗，服了三剂药就死了，令人悲伤又愤恨！京师这种劣医到处都是，杀人如麻。我曾向凤石老师献策，建议把凡是悬挂招牌行医的人都关起来考试；医理明白通达的，发给文凭，准许行医（必须把文凭粘在门牌上）；否则由巡警查禁并驱逐。行医的人每月把处方和疗效送到局里，由督理考核是否相合，再按时决定其留任或罢免，这样或许可以少一些枉死的人。凤老师认为这话有道理，却不肯实行。山东知县吴聚臣（承缵）来辞行，他也是亲戚，托他带去次寅的物件。十三日，晴，天气又闷又热。午时到编书处，撰写法律凡例九条，合并品三、季龙、俊臣的三份稿子加以改定。法律这一门学问精深宏大而且切实，不是可以草率动笔的。我把宪法、民法交给季龙、俊臣，把刑律交给品三。从前曾把公法交给黄补臣，编纂粗略完成，现在也打算交给季龙。这四个人都是研究这门学问并有所心得的人。我对法学只是粗略知道它的义理，却不能融会贯通。这次又加以校订，逐项细细编摩，应当能够有所收获，这就是所谓从政也就是做学问。回拜赵叔澜中书（毓煊）、刘户部（启榆），都没有遇到。岷远给儿媳再次诊病，约他在便宜坊小酌，也约了楫臣、景湘。恭敬地阅读懿旨，宣布立宪主义，酌情确定年限，先从改革官制入手。听说将交给六部九卿会议。

译十四日黎明下了小雨，随即放晴。儿媳的病很重，而且胡言乱语、胡笑。岷远已经无法奏效，改请潘仲樵诊治商议，却更加没有高明见解。我于是排除其他意见，专心研究病情，自己确定主意，按风邪侵入、灼伤心包络来治疗，用犀角、羚羊、石膏、连翘直接清解营分。服药后，病情大为减轻，笑也立即停止，而且睡得很熟。如果半夜不再呕吐，病情就会大有好转。饭后闭门谢客，静静阅读《法律门·宪法》稿本三卷。收到八叔从沪上来的电报。有旨改定官制，交给大学士、六部、都察院、堂上官各一员及五位督臣共同议定，由庆亲王奕劻、孙家鼐、瞿鸿禨总理其事。十五日，晴。儿媳的邪妄症状已经退去，但病仍未痊愈。六弟媳史恭人的生日，命儿辈拜供。午后看《宪法》书，翻译文字低劣，令人烦闷。花农前辈请我为他的儿媳主持婚礼。十六日，晴。病人显得非常虚弱，夜间仍然呕吐。连续几天忙乱奔走，心绪因此不得安宁。朱曼伯世丈（寿镛，广东臬台）屈尊来访，长谈许久。周容阶年丈、张景韩、薛肇庆接连到来，连午饭也顾不上吃。饭后到编书处。又到景佩珂处复诊。出城到徐处吊丧。十七日，晴。病势大为减轻，只需调和胃气了。午前看《宪法》书，翻译文字简陋低劣，几乎没有一句没有多余的“之”字；我和他们狠狠删节修改，稍微觉得可以诵读了。又回信给景湘谈论书籍。午后到那相那里长谈。又到宝瑞臣同年处，为他的夫人诊病。出城到天福堂，赴大德通孟馨斋的约会。十八日，阴。翰林院值日。四点钟乘车进入宣武门，六点钟到达宫门外的朝房，稍坐片刻，事情办完后，到内阁公所换衣服、吃午饭，靠着枕头小睡一会儿，才进城。沿湖行走，凉风轻轻吹来，很是消解了暑热烦恼。十九日，阴雨，午后才停止。为吴蔚若丈诊病。儿媳胃气仍然上逆，用旋覆代赭汤使其平和。诸城臧性甫（垣臣）来拜见，他是景傅年丈的弟弟，由热河知县改任教职。他为人朴实憨直，能够任事，却不善于向上官说好话，因此被廷用宾都统弹劾。收到孟庸生从日本寄来的信和《广西边事旁记》一册，这是庸生的兄长莼孙（森） 所著的书。体例完全仿照《湘军志》，文笔刚劲有力。庸生自从游历东瀛以后，受到新学说的影响，旧学的宗旨也有了很大改变。我近年来浏览新学派的各种书籍，它们阐发的主张往往足以补足旧说没有达到的地方，逐渐归于实用，其中确实有值得取用的地方。固守门户之见、排斥新学，是不通晓旧学的人；厌弃本来的一切，完全抛弃所学而追随新学，则又是不通晓新学的人。二十日，晴。畿辅学生不遵守约束，屡次挑起事端，教训告诫也不悔改。我和诸位公卿详细商议，不能再姑息，否则会使众学生纷纷效仿，以后办理起来就棘手了。于是到学堂挑出其中最不安分的四人，挂出牌子开除。我起草了数百字的告谕来劝勉学生。士人的风气一天比一天败坏，都趋向喧嚣争竞，实在是人心和学界的忧患。进城祝贺桂月亭同年五十岁生日，看了一出戏便回来。又到广惠寺吊丧。晚上邀请云依、大兄、三兄吃螃蟹。收到八叔的回信。二十一日，晴。景湘来交谈，拿出收藏的精美法帖共同欣赏。我近来对书法所见颇深，但手腕下写不出来，大概是伏案用功太少的缘故。古人把池水写得尽黑，把墨用得成了坟，才有所成就。书法虽是小道，哪里容易说呢？看《宪法》书一卷。近人的文章，写法好的，能够条分缕析，善于搜求剔抉，长于反复推敲，也自有可喜之处。所谓抽蕉剥茧、分风劈流的妙处，时常可以见到。它的根底仍然在于先通晓中文。申时到醉琼林赴张景韩的约会，只有一位宾客和一位主人罢了。又给贾子咏回信。二十二日，晴。半天都在会客。午后回拜朱曼丈。申时和大兄在醉琼林共同做东，请吃西餐，颇为可口。二十三日，晴。祝贺那相五十岁寿辰，听了一出戏。在兰泉处吃午饭。沪宁铁路开通行车。从镇江到上海，厘金水卡每年收取二百万金，这项利益全部丧失。江苏巡抚增设火车税捐，按货值百抽二五，但所收远远比不上厘金。铁路合同又有优惠免税的规定（胶济铁路完全免除捐税，是因为德国人的强权），利源更加枯竭，于是行文户部，商议抵补办法。我和兰泉谈到此事，便查阅芦汉铁路章程、公文，全部看了一遍。不过直隶、河南本来就是陆卡，用火车税抵补厘税，数额还大致相当；如果是镇江到上海，则水卡林立，所以从商货中抽取的税既细密又巨大，情形完全不同。又拜访午帅，祝贺他出任两江总督的喜事，也没有遇到。出城到云山别墅，赴张采南的约会。臧性甫把《清爱堂正续帖》赠给我，大字、小楷全都具备；我用心揣摩、用手指比画，颇有领悟。文清的书法本来出自东坡，也常常仿效东坡。我学习 东坡书法，看到文清的墨迹后大有进步。文清精于用墨，也采用苏氏的方法。二十四日，晴。博泉丈屈尊来访，一同起草呈给京尹的稿子，请求把金台校士馆改为顺直学堂，并请求拨给每月经费。午间到寿州师那里，送上二十九团拜的请帖，陪坐略谈。到编书处校阅《宪法》二卷，点灯后才回来。收到门人庭陵令赵用侯（锡蕃）的信。二十五日，阴。半天都在会客。午后到大兄处看病。写屏对六件。晚饭后又到吴雅初处，为他的亲戚屠氏女诊病；肝胃热势极盛，以至嘴唇焦裂出血，舌苔黑而有刺，腹痛、面色青，病候十分危险，医生却还用浮泛的药物敷衍。我于是用大剂量的羚膏、元、芍（三味各一两）、黄来治疗。

译癸巳同年福建人陈仲起吏部（震）和何默庵（讷）一同来拜见，何默庵是门人何少逸（谌）的胞弟。少逸天资聪颖出众，因为朝考不合规矩而被任用为知县，家中贫穷得一无所有，衣食都无法维持。癸卯科考试后前来拜见时，甚至不能准备见面礼。在顺天候补数年后，才得到三河县县令的职位，把母亲、妻子和弟弟接到北方来。到任署才十天，少逸就病死了，年仅三十三岁。家属流寓京师，去留都没有办法，公款亏空一千多金，打算筹集赙仪来弥补。老弱的生活，一点可以依靠的东西也没有。读书的寒士，结局竟然如此，听来令人心酸。少逸临危时神志清明，对弟弟说，他一生所感到的知己只有恽老师一人，大恩尚未报答，死也不能瞑目，命弟弟带着遗嘱来拜见我，请求列入门墙，以延续未完成的师生心愿。我流着泪接受了这件事，同时想着设法安慰生者和死者。夜里下雨。二十六日早晨雨还在滴，辰时放晴，西风萧瑟，令人不胜草木摇落之感。躺在床上回忆过去、筹划今日，身世悲凉，不忍回首。午时到编书处。散后拜访朗轩，没有遇到。又到宝瑞臣处，为他的夫人诊病。儿媳因病痊愈，设酒菜请大嫂和我们夫妇饮食。我山同年过来谈到半夜，畅谈经学，这在今天几乎已经成为绝响了。近来在店铺里看见一件古铜觚，形制方正，有两个环，颜色斑斓而呈黝碧色，当然是唐代以前的器物，是新近出土的，也可能竟是汉代器物，这还不能确定。臧性甫看出我很喜爱它，买来赠给我，放在案头，足以供人欣赏鉴定。二十七日，晴。伯母吕夫人的忌日，在大兄处拜供。饮酒后到门楼胡同复诊，热势大为减轻，但舌头发黑还没有退去。仍然用大剂量药物清解。我先前听说病人腹泻，断定体内有燥屎，是热邪夹杂而从旁流泻。服药后，今天早晨果然排出几枚燥屎，坚硬而黑得像石头。众人惊叹我像神医。又到幼樵处复诊。张冕唐太守（祖笏）来拜见。汉川何勤仿孝廉（世谦）来拜见，是癸卯科荐卷的门人。灯下查阅文毅任江督时整顿盐务、改定票盐的几份奏疏，仔细阅读。二十九日，晴。壬午科团拜，在湖广馆演出玉成部的戏（江西省团拜由其主办，壬午科分得一半场地）。公开邀请座主寿州相国、同年端午桥制府、刘益斋观察、赵芝珊太守，午后都到了。我和陈梦陶丈、云依大兄在上场搭桌，请朱曼伯廉访（寿镛）、何小雅太守（刚德）。夜戏有惠兴女士的两本戏，演的是杭州驻防瓜尔佳女士为了兴办贞文女学堂，因经费不足而受到他人侮辱，服鸦片自尽的始末。先演说；其次经费被盗；再次到将军府呈诉并请求拨款，却被门丁索贿阻拦，无法上达；接着债主追讨欠款；然后一位老学究冷言冷语地讥刺；接着女士服毒后带着呈文再次控告，仍被门丁阻拦，毒性发作，死在辕门；然后将军瑞兴审讯，惩罚老学究和门丁；最后派佐领前往祭奠，有祝文、挽联，并据实奏报，发放公帑，恢复兴办女学堂，改名为惠兴，以作纪念。戏中的曲折，都是事情本身的曲折。观众耳目一新，而且有人鼓掌，可以说是文明新戏了。另外，汪桂芬演《关帝华容道》，极力模仿老伶陈长庚，神情、声调、节拍都很出色，在今天确实是独出一时。世道衰败，人才匮乏，即使梨园之中也有人感到古风渐微。像桂芬这样的人，仍然是老成的典范。想起吴子蔚五兄在世时，向来不愿看戏，说人才卑下，禁不起今昔之感。拿今天来同我幼年所听所见的相比，仅这一点，确实已经不忍回首了。次子宝襄去年夏天承继瑾叔九弟为嗣，后来嫌他顽劣、不受教，便把他遣回本宗，今天到了京城。承嗣是大事，却反复无常，竟像儿戏一样，真可叹又可笑！瑾叔来信，因此我泛泛地答复了他。八月初一日，晴。祖母生日，在大兄处拜供。宝惠蒙那相（新任崇文门正监督）派任前门车栈查税委员。初二日，阴雨。午后到吴雅初处，祝贺他父亲生日。回到寓所后吐水，十分狼狈。亡弟叔坤的生日，派子侄们拜供。初三日，晴。午时到编书处吃丁祭的胙肉。和闰枝拜访寿州老师，商议《宪法书》的体例，没有见到他。听说新政大臣奏陈改定官制的大纲，留在宫中未下发，大概圣意仍想审慎之后再公布。初四日，晴。午时到云山别墅，赴刘博丈、何梅叟的约会，陪同周子迪方伯（莲）、朱曼丈。散后拜访闰枝，又一同拜谒寿州老师，陪坐交谈很久。陈松山侍御上疏弹劾疆臣专擅、庸臣误国。太 后把奏疏拿给枢臣看，随即又收回。听说奏疏措辞十分恳切，直可以说是朝阳鸣凤了。可惜不能读到全文。初七日，晴。（前两天忘了记。）秋分节。到三圣庵吊祭何少逸，送去三十金的赙仪。午时和二川友人在便宜坊小酌。回寓所校改《宪法》书一卷。新装裱成《清爱堂帖》六册。刘帖在今天已经很难多得，这是臧性甫所赠，仍是原拓本。文清书法在颜、苏两家上下功夫很深，达到高处时竟逼近钟太傅，由此可以悟出东坡书法完全出自魏晋。自戊戌年开始，我学习苏字，专门遵守晚香堂的法度，力求虚和之气，门径颇为端正，但有时也用偏锋、侧势来造作姿态。后来忽然临写景苏园观海堂的摹拓本，几乎坠入坏的路数。甲辰年得到旧《绛帖》以及《戏鸿》《快雪》的初拓本，于是取其中王羲之《鹿脯帖》的三个本子互相验证，各自临写一百多遍，又参照《送刘太冲序》（《戏鸿》本最好），用笔才确定下来。第二年又得到刘文清的墨迹两册，探寻其中出入转换的妙处，在东坡书法上大有领悟。大概文清书法确实以颜、苏为源流而自成一家，我则尊颜为祖、奉刘为父，从中窥取东坡的正法眼藏，就此专心下功夫，应当可以形成自己的书体。初八日，晴。写好回复亲友的信三封，都交到邮局。午后拜访经仲，交付戏价银一百二十两。又到吴处复诊。又到会馆为同乡程蕴生（文灿）诊病，他差点被庸医误治。因此告诫长班，以后住在会馆的各位有病请医生，必须请我作主，不得随便请市上的医生。申时赴吴少渠聚宝堂的约会。

译初九日，晴。大宁县李（丕基，字少文）来拜见。午时性甫在广和设宴招待。散后到编书处。新吾同年带来二十八只大螃蟹，大家围坐大吃。趋赴公事而与友朋相聚的快乐，日后可以回想。出城到聂处诊病。晚上，儿女们置办酒菜为我暖寿，享尽天伦之乐。朱子文、魏绍庭邀请饮酒，都推辞了。圆白梨、牛奶葡萄都是北方秋季水果中的上品。梨能润肺，葡萄能滋养胃液；西方人吃煎烤食物后一定吃鲜果来消除火气、使血管通畅，这是符合卫生之理的。如果中国人吃菜多用清汤，就不宜同时进食鲜果。这就是制定方法必须因地制宜的道理。初十日，晴。我四十四岁生日，亲友屈尊前来祝贺的有四十多人，一整天络绎不绝，这足以看出人与人之间的相爱。儿子傍晚邀请演员演了九出戏。笏斋从南方来，请他过舍略谈。十一日，晴。向城外来的客人致谢。晚上拜访笏斋，畅谈一番。十二日，晴。林诒书约我到正阳楼吃螃蟹。散后和大兄拜访笏斋。他拿出《灵飞经》的墨迹，共四十三行，其中有十二行是石刻中没有的。经文用细麻纸书写，笔锋全都显露，墨色仍然保存。这是陈氏《渤海藏真》的祖本，真正是稀世之宝。后面附有香光的跋和两封信，就是当年抵押给海宁陈氏以及后来赎回时所写的。陈氏把这部经交给香光，却抽去了这四十三行，香光竟没有检查出来，随即又把它抵押给别人。只有陈氏刻《藏真帖》时，独独遗漏了十二行，实在令人难以理解。翁氏收藏这部经始于文端公，文端公传给松禅相国，相国在光绪甲午中日开战时，把它交给笏斋，并在跋中记述了始末。笏斋谨慎地秘藏，不敢给别人看。我早已知道这件事，也不敢请求观看。如今因为将要有大同之行，他才拿出来给我看。这是我一生眼福中最难得的一次。回到寓所后查阅《藏真帖》仔细观看，才知道当时钩摹镌刻得精细审慎，毫发不漏，仅次于真迹；若是滋蕙刻本，就相差很远了。难怪《渤海灵飞》在天下受到重视。《灵飞经》思翁断定为钟绍京所书。我看唐人写经的字体大多如此，我所收藏的《兜沙经》和安素轩所刻的几种唐人写经，竟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兜沙》尤其接近《灵飞》，那么思翁的说法也只是悬测罢了。《灵飞》之所以著名，是因为思翁和渤海的刻本。至于《兜沙》，知道的人就很少了。其实两部经的妙处不相上下，其中也有幸运和不幸的差别。十三日，晴。身体很疲倦，没有到编书处。送去重新辑录的几册书。十四日，风雨交加，天气很凉，几乎要穿三层棉衣。怕下雨，没有出门。派李升到昆、孙两位老师那里恭敬地送节敬。十五日，晴，西风特别寒冷，像重阳时的天气。午前祭祀神明。到大兄处和保安寺街董处贺节。午后到保之老师处贺节。点灯时两宅祭祀先人。半夜在中庭赏月，徘徊了很久。月色澄澈皎洁，使人心肺清爽。月亮中间的黑影，传说是大地侧面映出的影子；西方人用千里镜观察，说其中有山和沙漠，只是没有水和空气，所以不生动植物，也没有人。我的小千里镜仔细观察，发现其中有实体和空处，很像东半球（亚洲、欧洲、非洲以及日本三岛隐约可辨，海洋的方向也颇相似，只是没有澳洲那一块陆地）。这种说法终究不能确定。门人李硕辅从常州来拜见。这一节应当归还账目并支付所有款项，全都交给惠儿管理，我不过问，觉得省心了许多。十六日，晴。叶玉书、朱祐三、马隽臣、苏济帆同时来交谈。饭后到三圣庵吊祭吴荩臣。十天之内在这里两次哭吊门人，人生实在有令人悲痛的事情。少逸、荩臣都有年老的双亲，都没有儿子，都有胞弟从福建来办理丧事，这也是奇事。进城致谢祝寿。到瑞臣处诊病。收到董绶金同年从日本寄来的信和近作诗十首。又收到门人朱颂青大令（远缮）从兰州寄来的信和随信函件。十七日，晴。午时到北新桥王大人胡同景朴孙（贤）表侄处，为他的母亲题写神主。顺便回拜、致谢北城的客人。回拜吴子明，没有遇到。到葛振老处诊病。夜里西风很猛烈，落叶铺满庭院。十八日，晴。到编书处。十九日，晴。寄出给五弟的信。晚上拜访笏斋，大兄、三兄也接连来到，谈到半夜才回来。我在节前用二十四金买了一幅戴文节的山水扇面，神韵秀美高远，自在笔墨之外；静静对着看了很久，能使人悠然意远、心情舒畅。二王家法虽然规模宏大，但拿文节来相比较，另有一种神采，不能相互压倒。南皮文达老师专门学习文节，却只能得到他的简淡，神采远远比不上。带给笏斋看，我们共同欣赏，爱不释手。二十日，阴。北风凄惨，竟有将要下雪的景象，觉得无穷的感慨一起涌上心头。午时到编书处，整理进呈的正本。这次进呈的《宪法》九卷，是隽臣一人编成的，很有条理，取舍也不草率。散后和李新吾、唐秀峰拜谒寿州老师，商议翰苑新的规制。又为叶玉书的事情请求老师替他说情。随即回访玉书，把这个意思告诉他。回程到便宜坊赴梅叟、云依的约会。嘱咐惠儿每天点看《谕折汇存》，把它定为灯下课程。遇到重要的奏折和文笔好的，就再三阅读，借此学习写公牍文字。从前顾亭林、曾文正都在邸钞上用功，大概是利用每天的余暇来做；看起来像是轻闲的事，得到的益处却很大。二十五日，晴。午时到畿辅先哲祠，赴朱祐三的约会。散后进去瑞臣处，为他的母亲诊病。点灯时到北洋公所，参加瑞臣、仲鲁的局，与午桥同年夜谈。

译二十六日，晴，很暖和。午后到北城回拜袁幼安亲翁（学昌），他是翊虞侄媳的胞伯，刚从安徽来，路过这里，和我已有三十年没有见面了。灯下随意玩赏《戏鸿堂帖》所收的东坡书法，如《养生论》《赤壁赋》《黄州帖》，都极其精美。其他几种零散题跋，也都很有韵味。又题跋杨少师《韭花帖》一段。学习书法的人不太留意这一点，它的用笔很接近香光，恐怕是香光用自己的笔法钩勒，因而改变了原来的面貌（自古钩摹法帖的人大多有这个毛病）。即使《韭花帖》也全是董氏的意味，难道董书本来就是从少师这件帖中发展出来的吗？原本的《送刘太冲序》和《刘中使帖》，笔力刚劲、气势郁茂，最值得学习。学习东坡书法，一定要先学习这两种，以取得雄厚的风致。《鹿脯帖》似乎不如《快雪》。《大令保母》的石刻，只见到这一帖，虽然剥落了一大半，但刚劲厚重之气完整充足，具有极大的神力；看了它才知道，信本的书法确实出自大令。二十七日，晴，干燥闷热得厉害。午时到曹、马两处道贺。到惠丰堂赴牛香山、孟馨斋的两个宴会。夜里下雨。收到伯诚侄的信。先前在瑞臣处看到张从申书写的《茅山玄靖先生碑》，笔法极其接近李北海，却更加圆满。所谓通达开朗和繁茂严密兼备，正是这样。自古以来没有人专门学习它。瑞臣说，这个帖是人间孤本，要价三百金。难怪学习它的人少。二十八日，阴。笏斋来，带来给我看吴涣山的墨迹十册，全是画树石的，荒寒简淡，笔墨极高；路径虽然像南田翁，气味却完全不同。午后祝贺吉甫生日。随即收拾行李移住海淀万兴堂，恰好笏斋有事来到这里，我们同床夜谈，十分欢乐。半夜睡醒，觉得万籁全都寂静，连打更声和狗叫声也听不见，只有听见台阶下蟋蟀的鸣叫。二十九日，阴，早晨雾很浓。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宫门外，八点事情办完，仍回到海淀，和笏斋吃午饭后回来。大风突然刮起，黄叶像雨一样纷纷落下，秋意深了。袁幼安父子、杨少泉都来交谈。刘巨卿邀请饮酒，推辞了。收到翁婿的信。三十日，晴。和朗轩、大兄在我这里为笏斋设宴饯行。午后客人即来下棋。三兄第二天起身南归，交给他一封给老姨太太的信和物件。九月初三日，晴。为大兄诊病。到润雅舍处道贺。午时到尹署，赴孙慕韩京兆的约会。散后到编书局走了一趟。出城赴伯齐的宴会。宴席进行到一半，吴雅初派快脚来追我，说二妹小产后出血过多，气息将要脱绝。我诊察她的脉象，十分危险，便用姜、附、参、芪救治。补记：初二日，晴。午后王辑甫约我到广德楼看戏，在天福堂吃晚饭。感谢医生。初四日，晴。雅初来信，竟然转危为安。前往复诊，改以救护阴液为主。又应对门余子镜同年（宝蔆，辛卯同年）的邀请，为他的母亲诊病。到广和居赴闰枝的约会。橘农在长椿寺为他的先父禄生年伯做佛事，我于是前去行礼。回程又到朱哲丞处诊病。整天奔波在车马之间，无非是看病、赴宴，想求片刻伏案都不可得。回到寓所后，在灯下必定看十多页书来涵养心神，天天以此为常。六、七弟去世，今天 已经过了大祥之期。时光飞逝，悲痛感伤实在难以承受。收到史持叔的信和随信函件。明代吴桥范文忠公的象牙印章（范景文字梦章，阴文），从前常熟相国老师在店铺中得到后，赠给高阳文正老师。正好畿辅先哲祠落成，老师便把它送入祠中珍藏。庚子年联军进入京城，这方印章失落了。本月初一日，笏斋偶然游逛店铺，在茹古斋重新得到它，用六金买回。拿来给我鉴定，我一见便惊喜不已。因此请求他把印章送回乡祠，以完成先贤遗留的手泽，也实现先相国的志愿。笏斋也非常欣然。打算置办一个匣子，详细记下事情始末并把它刻在上面。忠贤的名印，历经劫难后归来，仿佛有神灵在护佑；而且两次都是从翁氏那里得到，确实是一段佳话。因此写信告诉博泉丈。初五日，晴。振贝子托杨朗轩转告我，想见我一面，于是在下午三点钟前往拜谒。贝子极力表达久仰之意，畅谈一个多时辰才出来。贝子胸怀谦逊、乐于行善，没有华族贵胄的骄傲习气，值得敬重。回程拜访朗轩，没有遇到。阅读编辑《宪法类》的一类稿件。初六日，晴。午后到编书处，点灯后才回来。初七日，晴。霜降节。唐春卿年丈屈尊来谈了两个时辰左右。年丈最健谈，谈论时事滔滔不绝数千言也不疲倦。午间为雅初夫人复诊，我先前的药方用了肉桂，旁人看到她口渴、面部发热、头痛，认为不宜再用热药，禁止她继续服用。病情又反复起来，十分严重。我诊察她的脉象洪大而散，表现出的热象其实是虚阳上升。如果给予寒凉药和发汗药，阳气一定会立即脱散，因此极力说明辨证，仍然用肉桂一钱，辅以牡蛎，使浮越的阳气潜藏下来。雅初也后悔听信旁人。服药后，各种痛苦顿时平息。这种情形若不是眼光明敏、力量坚定，就不能把人从死境救回生路。几年来，做事没有一件成功，学问也没有进步。只有今年读仲景的书，颇为欣然领会；给人治病，渐渐有了把握，把这看作救济人的方法，多少还算没有辜负岁月。未时到乡祠赴劭予丈的约会，在三层楼上设宴，凭栏俯视，心胸眼界顿时开阔。宴席散后，又和劭丈秘密交谈许久。点灯时进入宣武门，到尚会臣同年家中，和同人补行祝贺那相寿辰，亥初时刻出正阳门回到寓所。初八日，晴，天气很热，又穿上夹衣。看《宪法类》二卷。我因在编书处任职，得以研究法学，补上过去没有用功的缺憾，实在很有益处。午后又到吴、余两家复诊。一家是少年用温补法，一家是老年用攻下法，哪里能拘泥于一种方法呢！申时到笏斋处办理公务。初九日，晴。午初刻，江苏会馆举行秋祭先贤的仪式，毓鼎担任司读祝。饭后和橘农、新吾、闰枝随意游览。登上永定门城墙，登高远眺。江亭车马拥挤，酒食往来，正处在热闹世界中；我们因为经过门口却没有进去，到了公善堂，登上吕祖阁长谈。晚上在广和小饮，我做东。年年这一天都和几个知己设冷清的酒局，如今渐渐凋零了。初十日，晴。午后到编书处，点灯后才散。

译十二日，大雨下了一整天，北风吹来，天气稍凉。午刻进城，拜访朱子文，以兑现昨天的约定。出城到番禺馆赴伍叔葆的约，冒雨回来。近来怔忡病非常严重，心跳像舂米，耳中像有金属鸣响，整夜不能入睡，大概是心血几乎耗尽了。如果不排除烦恼、清心养气，这种病不能平复。十三日，晴。大嫂五十三岁生日。午前祭祀前室管夫人，礼毕到大川淀祝寿。饭后到门楼胡同诊病，又回大兄处参加晚宴，疲倦至极，早早回来。十四日，晴。同乡吴吉初（介璘）来拜见。他是安徽武备学堂的四品军官，从河北看操来到京城，带着季申兄的信求见。与他交谈，觉得很有见地，议论也很公允。我们家乡的年轻人中颇有崭露头角、足以任用的人才。吉初和张侠诚都是军界中的人才。午后到葛振老处诊病。申时到湖广馆赴宝鼎臣兄弟的酒局。收到常州来信以及六房分得的二百两银子。十五日，阴，风很寒冷，必须穿皮衣。六弟媳妇的大祥日，因为她和丈夫在龙泉寺做佛事。聂献廷来拜访。十六日，晴。看《宪法》二卷。午后到编书处。晚上在家设宴，和大兄共同邀请袁、刘两位亲家，并为笏斋饯行，又邀请潘经士太守、朱祐三大令。总核王大臣关于新官制的复奏，皇上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召见庆亲王，长达六刻钟，然后各位枢臣入见。听说皇上的意思是不想轻率发布。濮青士先生寄给我《游岱随笔》一卷，共一万多字。因为姚惜抱、吴谷人的两篇游记意在作文，对景物不免写得简略，所以以聂剑光（钦）的《泰山道里记》为依据，把亲身经历的地方一步一步加以标识，分条列出。自古以来记载游泰山的文章，没有能像这样详尽的。文笔疏宕跌落，自成章法。很善于写景，仿佛进入画中。描写在日观峰观看日出的那一段，尤其能表现难以描摹的景象，不比柳子厚逊色。痛快地读过一遍，简直像亲身经历其中，使人心神向往。因此 嘱咐刘孟禄抄录副本，把它收藏起来。十七日，晴。夜里的风很紧，早晨起来便结了厚厚的冰。笏斋赴晋，我送他到火车站，作了一揖就分别了，心中黯然神伤。我和笏斋只恨相知相契得太晚，而分离又太快。中午和嗣芗前辈在万庆楼吃饭，一同到金台书院新顺直学堂查看课程。附近街道污水停积油腻，肮脏恶臭的气味冲鼻，使人几乎要呕吐，对卫生危害很大；可是巡警厅、卫生局却像没有鼻子一样熟闻不觉，真奇怪！收到湖南吴镜仪的信，他介绍山阴王靖宣（允猷）表达仰慕之意，希望结为精神上的朋友。我有什么德行和才能，竟能得到这样的虚誉呢！惭愧和惶恐交集。（王现在任常宁令。） 十八日，晴。午后到学堂查阅招考新生的试卷。高寿农年长者拿《竹隐诗存》来请我作序，我因患怔忡，不能构思，已经很久没有动笔；高先生将要离开京城，于是我在灯下起草，草稿刚写成便睡了。十九日，晴。管夫人的忌日，拜祭供奉。从今以后，客人来访不再一一记载，只记录第一次来见者的姓名、籍贯，以备查考；有事来访的，也记录下来。午刻到万福居赴保之师的邀请。回程答拜几位客人。把诗序稍作斟酌，抄写后送给高先生。用诸城笔法写小楷，这是近来的进步之处。灯下练字，为朱祐三写一幅大斗方。又读朱子的古文几篇，以安定心气。给吴镜仪回信。二十日，晴。午后到湖广馆祝贺华弼臣祖父九十岁寿辰，听了几出戏。奉旨改定官制：军机大臣（庆亲王、瞿鸿禨仍留任；鹿传霖、荣庆、徐世昌、铁良免职；大学士世续、广西巡抚林绍年为新任）仍旧。内阁仍旧。（以下新旧各衙门都按照新排列的值日次序。）外务部（尚书那、瞿留任；左侍郎联芳留任；右侍郎汪大燮）。吏部（鹿留任；左侍郎陈邦瑞；右侍郎唐景崇）。民政部由巡警部改设（尚书徐世昌；侍郎赵秉钧、毓朗均留任）。度支部由户部改设，并入财政处（尚书溥颋；侍郎绍英、陈璧）。礼部并入太常、光禄、鸿胪三寺（尚书溥良，侍郎景厚均留任；张亨嘉）。陆军部由兵部改设，并入练兵处（尚书铁良；侍郎寿勋、荫昌）。法部由刑部改设，专掌司法（尚书戴鸿慈；侍郎绍昌、张仁黼）。农工商部由商部改设，并入工部（尚书贝子载振；侍郎唐文治、顾肇新均留任）。理藩部（尚书寿耆；侍郎堃岫、恩顺）。内务府（新增加奎俊掌管印钥）。钦天监、翰林院都仍旧。都察院（都御史陆宝忠，副都御史伊克坦、陈名侃均留任）、宗人府、学部、銮仪卫都仍旧。大理院由大理寺改设，专掌审判，正卿升为正二品（沈家本）。邮传部新设（尚书张百熙；侍郎唐绍仪、胡燏棻）。其余太医院、各旗（尚书、侍郎不兼任正副都统）、侍卫处、步军统领、顺天府、仓场都仍旧（不值日）。被裁撤的各堂官都按原品级领取俸禄，听候选用。各直省的官制陆续编订，妥善核定后具奏。二十一日，晴。午后到编书处。傍晚赴聂献廷的羊肉宴。父子兄弟叔侄五个人，先炒，接着烤，再吃火锅，吃饱后回来。二十二日，晴。午后梅叟来，和他一起到三胜馆赴高寿先生的约，三人清谈，点灯后才散。刑部尚书葛宝华改授都统，吏部侍郎李殿林、张英麟改授副都统。这是本朝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尚书陆润庠以尚书身份监管顺天府尹，侍郎李绂藻以侍郎身份充任国史馆副总裁，各位大员都得到安置了。

译二十三日，晴。午刻到编书处整理准备进呈的书。出城到门楼胡同复诊。奉上谕，给翰林院、都察院增加津贴：翰林院得三万两，都察院得四万两，分别平均分配。昨天听寿先生说，同治初年，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皇帝坐在中间，两宫在帘内分左右而坐。恭忠亲王任议政王，站在帘前传达旨意。两宫批阅事务不用朱笔，而用刻有“同道堂”三字的小铜印决定事务。到光绪初年再次垂帘听政时，才使用朱笔。十月初一日，阴，天气很冷。自己亥年和先祖坟茔叩别，转眼已经七年了。向南望着松树楸树，悲伤惆怅难以承受。三兄带着蔆侄女从南方来（这是二十八日的事）。午后到李荫墀先生处诊病。吕业卿舅父屈驾来访，约我到便宜坊，并邀请缪子许。九月二十八日，和高寿农年长者、何润夫表兄在酒楼叙旧，用西法摄影，各自配诗；这首送给高先生赴长沙：尘海重逢眼倍青，当年父执已晨星。尊前旧话追天宝，别后相思满洞庭。白发黄花无世态，深衣博带有先型。图成留取它时见，一夕西风上画屏。初二日，阴。业卿舅父收到电报，得知母亲去世，服丧，便和大兄到店里吊唁。到阳春居吃午饭。进城到广宅诊病。出城后又到刘幼樵、王叔掖处诊病，点灯后才回来。北风非常凛冽，回到寓所用酒驱寒。初三日，阴，已经六天没有见到阳光了。午后到长椿寺吊唁。到编书处。申时赴朗轩在广和的约。灯下读《三国志》吴传几篇，深夜才睡下。研究史学的人，自古以来把四史并称。其实大多致力于马、班二史，读范史的人已经很少；至于陈史，大家都只是连带涉及，很少有人专门研究。我在癸未年夏天，从京师买了一部局本《三国志》带回鄂地，又从赵君元直那里借来何义门评本，用朱笔过录，这是我专门研究陈史的开始。后来见到评论家的话，就抄录在书页前端。二十年来，所见版本不下二十种。书眉和纸尾都用蝇头小楷密密写满，几乎没有空隙。我有心得，也附在旁边作注。和凌氏《史汉评林》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陈氏《三国志》的正文，我大体能够背诵。裴松之的注文，也十条中记载了三条。其中话外的旨意、疑难的意义，几乎都搜求剔抉尽了。自古以来研究《三国志》的人，大概没有比我更专心的了。去年冬天，大兄借去我过录的本子；十二月初，我忽然强行要回，于是免除了二十日祝融之灾，仿佛有所回报我的辛劳。近来逐字细细研求，所见颇有进步，于是另买了一部，准备按照自己的见解重新作批评，并且把它传给子侄。凡是经世致用的方法、治军的办法、处事守身的道理，都能从中获得无穷益处，不只是沾沾自喜地做史学而已。初四日，早晨起来看见屋瓦上积雪洁白，厚有二寸多。问更夫，才知道半夜以后大雪一直下到天亮。瑞雪早早降下，实在令人高兴。于是约大兄、三兄一起到阳春居饮酒，想吃烤羊肉，因为风大而作罢。又去拜访业舅。申时赴梁温甫在广和的约。初五日，晴。伯父的忌日，在大川淀拜祭供奉。饭后到天寿堂赴张振先生的酒局。回来仍到大兄处。和伟臣下棋。受了风寒，头痛呕吐，非常痛苦。初六日，晴。整天谢绝客人。午后约三兄来，共同商议南方的田产。这样大的家业全交给外人管理，任用别人固然不应怀疑，但考核监督又怎么可以缺少呢！我提出意见：兄弟四人身在外地的，每年一定轮流有一人回家住一个月，实地勘查、核对账目，稍微杜绝侵吞欺骗的弊端。王姬在亥刻生了一个男孩，这是第七个儿子了。宝惠等人如果能够兄友弟恭、和睦相处，就能同心协力，男孩多也足以使家族兴旺。倘若因为异母的缘故，彼此结党不和，各存自己的意见，将来家庭的忧患，正没有完结的时候。特意把这些写在这里。我死后，你们兄弟读到这些话，应当好好体会我的心意。宝惠是长兄，尤其应当妥善处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七日，晴。壬午科公请卓芝南（孝复）、于梓生（宗潼）、王梦渔（维屏）三位太守，杨杏城左丞，李伟侯副都统。客人都到了，尽兴后散去。灯下读《通鉴·汉魏》一卷。三国时期人才最多，君臣的才智彼此不相上下，所以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其中的事实最为好看。初八日，晴。给小孩洗三。初九日，阴。午后到编书处。申时到云山别墅赴润田的约。初十日，皇太后万寿，在仪鸾殿升殿接受祝贺。臣毓鼎随班侍立。黎明时由宣武门进入西长安门，步行出阙右门，骑马到西苑，进入宫门，沿湖经过木板桥，经过勤政殿前，走过旧仪鸾殿瀛秀门外（现在改建为西式楼房），向北进入宝光门，经过长廊，和同事在景福门会合，在黄色帷帐中更衣。太后升殿，皇上在来薰风门外的台阶上，率领王公百官行礼。起居注官穿朝服，排列站在台阶下，面向北、朝向东。一二品大员在景福门外行礼。礼毕退出。衣服厚重，路途遥远，汗水流遍全身。在六项公所休息了很久才回来。这天天气晴朗温和，阳光明亮，夜里月色尤其美好。十一日，阴。为笏斋、大嫂送行。答拜各位客人。和周少庭长谈。少庭说，河南可以兴办的产业很多，畜牧、种树，尤其容易见效。我们如果买二顷荒田，专心经营货殖，十年之内可以获得巨万财富。他的说法确实而且容易实行。如今做士人、做官，都不能谋生，只有经商这一条路了。晚上和润田、景韩在福兴居饮酒。饮完步行游览前门大街，电灯牌坊有两座，每座牌坊约一百多盏灯，明亮如白昼。古人上元节所说的火树银花，恐怕也不能像这样灿烂耀眼。游人像织布一样密集，幸亏有警兵弹压，人多却不混乱。十二日，晴。连日读《资治通鉴·三国》，从孝献皇帝甲卷开始，每天读一卷，意味浓厚，吃饭睡觉都不放下。把这部编年史作为经，把《陈志》作为纬，熟读深思，不只是精通一个朝代的人事，经世治物的学问也在其中。我大概已经多次得到小的验证，知道才智见识所达到的地方，确实可以跨越时代而相互符合。傍晚赴伟臣的棋局。

译十三日，阴，有风。大兄把寓所迁到南横街笏斋的住宅。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兄长已经四次搬家了。饭后去看他。申时赴景韩在福兴居的约。收到季文曾叔祖的信，得知高叔祖母去世，享年八十岁。来信感情真挚，言辞恳切，异常沉痛，触动了我孤苦无依的悲哀。十五日，阴。怀远凌震如大令（钟伦）来见。客人走后，到编书处排校副本，因为家里的事情纷杂，不能安静坐下。傍晚才出城到冯公度处吊唁，在朱湛卿处道喜。给孙仲山回信。又给季文先生写信吊唁。十六日，阴。午前到编书处。荣相特意来商议恩赏津贴的事情。计划分为三级：掌院得六千两；开坊翰林得一万二千两；编检得一万二千两。学士每年可以分得五百两。荣相离开后，便到刘博老、吴絅斋两处道喜。十七日，晴，很暖。辰时到三圣庵吊唁。到学堂看补考卷，在学堂吃午饭。吉甫邀请我到万福居，我没有赴约，而去赴他在庆乐观看戏的约，和云依、三兄同车回来。点着篝灯写《游岱随笔序》，构思经营了两个晚上才完成草稿。前面已有惜抱翁的《泰山道里记序》，这篇文章不容易下笔。于是我另用一种笔墨来避开它；修改文辞时删去冗余和俗语，涂改批点几乎遍布全文。真是太难为我了。同乡薛叔平（鸿年）来长谈。十八日，晴。先母生日，拜祭供奉。孙辈、曾孙辈排列行礼，满堂济济一堂，可惜母亲已经不能见到这一幕了。申时到宗显堂赴余子镜的约。酒席进行到一半，又到便宜坊赴兰泉的约。十九日，晴。午刻到编书处。到李荫先生处复诊。出城到张处诊病。灯下为徐花农前辈的《韩亭继咏册》题诗，我作七绝三首。太安驿有一块碑，是昌黎任使者出使王庭凑时所作的诗；年代久远，碑将要损坏，花老典晋试经过这里，建亭把它覆盖起来，并附上四首诗：书生持节抵雄师，衣血先忠感健儿。虹气蟠空馀片石，二陵风雨数行诗。天地之间一座孤亭，古驿正值秋天；当年学使曾奖励风雅才情。如今手持笏板参与衙署事务的日子里，谁还会到韩陵追问旧日游踪？（花老任粤东督学，所留下的名迹尤其多。） 诗篇脱手而出，如珠玉般精美，翠色墨迹清新；一时间文吏全都成了诗人。（俞廉访廉三的和诗也并列在这里。）重温十五年前的梦，瑟瑟西风吹拂着鬓边尘土。二十日，晴。吊唁胡筠楣侍郎的丧事。到葛振卿都统处诊病，恰好景月汀将军也在座，彼此畅谈。申时赴伟臣在便宜坊的约。沈封先生、何梅叟、杨朗轩来交谈，深夜才离开。二十一日，晴。三兄生日，前去祝贺。饭后和三兄拜访萧翰臣，一同到中和园看戏。散场后赴幼安在便宜坊的约。看外国小说，译者说，世界文明日益进步，人类的智慧越发显现，那么欺诈虚骗的事情也会越来越多。这话荒谬到了极点。照这样说，岂不是越文明越野蛮了。今天讲新学的人，见解大多如此。昨天范俊臣谈到近来物价飞涨，说世界文明越进步，各种物品就越昂贵，生活费用也越大。这种说法也很奇怪，但确实有原因。近来的欧美确实如此。因为西方人只知道逐利，专门以出口土产、牟取别国利益为宗旨（看他们减轻出口税、加重进口税，就可以看出用意）。土地狭小，出产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货物运出口越多越好，那么本国留下的货物必然减少。用货物换取金银，金银固然显示其富有，但剩下的货物却不够本国人使用，物价怎么能不昂贵呢？而且金银多了，挥霍就容易，不希望奢侈却自然奢侈起来，生活费用又怎么能不增加呢？像这样，难道可以惊叹为文明而加以仿效吗？我们中国兴盛的时候，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勤快，使用节约，财富常常充足，这才是富国的精辟要道。那些崇拜泰西的人，哪里能够懂得这些道理！寄出翁氏六妹和娴女的信以及小孩的衣服饰物，托翁景之带去。（原稿这里空缺三行。以下内容失记。一一整理者注） 丙午十一月初一日，阴，大风。巳时便到编书处。傍晚换乘马车出前门，到金台书院、顺直学堂，回到家时还没有点灯。初二日，晴。先父生日，拜祭供奉。起草广西西阳口、恩乎二县改隶阳江州不便的奏疏。这两个县原属肇庆府，岑督奏请改归阳江州，经过政务处议定批准，绅士百姓都认为不方便。我采纳舆论写了这道奏疏。申时在全蜀新馆公宴为林梅桢同年饯行。林由户部郎中新授杀虎口监督，这是首次任用汉员担任此职。初三日，晴。到编书处再次查看进呈的书籍。出城到聂献廷处为他的母亲复诊。两天来读严氏辑录的《三国文钞》，大致通读了一遍。三国文章上承东京，下开齐梁，繁茂优美、清劲刚健，自成佳作。自古以来写作 古文，却没有学习它的人。我有志于此，却没有做到。掌院点名让我充任功臣馆总篡。初四日，晴，风又稍冷。江宁道台黄（仁济）来拜访，畅谈江北水灾中赈济、安抚饥民的办法。他认为，分散发放赈济物资，应当官府主动而百姓不必奔走；饥民前来领取赈济，应当分散而不应聚集；对于饥民中的极贫、次贫者，应当依据现状，不应依据平日情形。说的都是有实际经验的话。午后到寿州老师处叩谢。又答拜各位客人。到刘幼樵处诊病。灯下起草州县公费应当平均，以期官员长期任职并专责成效的奏疏，大体写成了。鱼豢的《魏略》早已亡佚，只能见到《三国志》裴注所引用的内容，但辑录起来仍可得到二十多卷，可以窥见大概。此书虽然名为“略”，实际用意在于详尽丰富，多记录琐事，点缀得很有情趣，往往以冷峻峭拔见长。一两篇序论也很有风神。似乎有意学习司马迁。我的确很喜欢它，可惜没有抄写的人把它抄出来，让我批点评阅并背诵。如果能够学习它叙事，当胜过学习归震川。可是史家没有为鱼豢立传，以致他的德行、爵位、籍贯、学问和品行都无从考察；如果不是裴注征引保存下来，那么他的姓名就会湮没，著作也会毁灭，后世甚至不知道有这个人。夜里，大风。

译初五日，晴，整天大风。修改奏疏稿，请袁老夫子誊写奏折。饭后到吴质钦处为他的夫人诊病，恰好忠雅臣孝廉也在座，留下饮酒交谈，云依也来了。云依多次向我称道雅臣的品格和见识，果然胜过当时的人。晚饭后，用熟炭烧火、点灯，写应酬用的字六件。夜里的风尤其寒冷。我们这些人围炉饮酒，放下帷帐读书，几乎不知道门外冰雪侵凌，穷人将怎样忍受这种天气。近来专门读《三国志》，其中名臣的议论、指陈时弊的话，到了二千年后仍然可信。他们立身处世的方法处处可以作为榜样。史书对人的益处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六日，晴。小孩满月，取名宝宪，乳名贵官。午刻祭祀祖先。刘伟臣、濮云依、杨朗轩、孟馨斋都来祝贺。赵剑秋从江右来，谈到萍乡、醴陵、浏阳的土匪中有革命党人，树白旗，穿白衣白帽，号褂上写着“革命先锋”，后甲写“汉勇”；江督、鄂督都派兵前去围剿，不知道是否得手。这些人固然不能成事，但足以引发祸乱，不能因为他们是小丑就忽视。朝廷责怪巡抚吴重熹不能办好此事，却又提拔他担任邮传部右侍郎，并以瑞良代替他，恐怕有留下后患的忧虑。午后到长椿寺吊唁许筠庵老师的丧事。回来后到大兄处，和朗、馨一起交谈。初七日，呈递封奏一折一片。皇上到太和殿查看祝版。臣毓鼎随班侍立。四点半到东华门，冒着风行走，到殿上和同事整齐列班（世仁甫、阿简臣、吴纲垒）。六点一刻皇帝驾临，起居注官穿蟒袍补褂，排列站在殿门槛外。皇上行礼完毕，抬着香亭出去；皇上目送香亭出太和门，才退下。西北风吹在脸上，两耳冻得像要脱落。御用香沾在衣服上，久久不散，经过温暖处更香。（太常寺已经裁撤，由礼部堂官代行其事，忘记奏报礼仪完成。）我绕道到景运门外陆军部朝房等候旨意，八点事情办完才离开。回寓所稍微睡了一会儿。风已经连续五六天没有停，天气非常寒冷，一整天没有出门。吴经才来交谈。初八日，晴。长至节。昨天的折片都交给政治馆。听刘仲鲁同年说，正式奏折已经通行各省督抚了。大风仍然寒冷。宝惠生日。午后到张劭予先生处道喜。进入顺治门，到质钦处复诊。又赴熊经仲同年的约。钱士青邀请我到燕春园饮酒，我推辞了。江南发生水灾，懿旨赏银十万两，截留漕粮折银三十万两，今天又赏国库银十万两，皇上对吴地百姓的恩德实在深厚。初九日，晴，风停了，天气稍微暖和。江苏同乡在京官员一起具折到宫门谢恩。八点半向乾清门行礼，到的只有十个人，在聚丰堂吃早餐。到北城祝贺李伟侯通侯娶弟媳妇。听说颍寿淮扬的流民聚集在清江浦的约有四十万人，如果地方官不能妥善安置，设法遣送他们回原籍，万一被土匪煽动，就会成为心腹之患。回寓所看《民法》稿本五卷。初十日，晴。答拜各位官员。祝贺宝鼎臣的母亲寿辰。申时赴刘惺庵在宗显堂的约，酒席进行到一半，又到广和居赴许锡珍的约。十一日，晴。嘉定周揆一（世飏）来交谈（以候选道身份在上海随同办理商约，与寅臣是至交）。进西城到吴质钦处复诊，于是留下吃午饭。质钦说，南洋各岛的华商很多都是从养小猪、做小工起家，逐渐积累到巨万财富；西方人认为华人节俭耐劳，这是西方人比不上的。出城祝贺雅初生日。回寓所，葛振老前来就诊。振老在长至日悬挂腰刀巡查坛墙，如今又派他管理新旧营房，这些都是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灯下给叶玉书、万枋卿写回信。十二日，晴。邹咏春、刘正卿、鲍川如三位先生一同来，商议江北筹款赈济安抚的办法。到便宜坊吃午饭，川如做东。一起拜访黄慎老，商定办法。向度支部具呈公文，请求拨付广西收取捐款后的余额（可能有数十万两）。又拟定五条办法，发公函给陆凤石、伯葵两位先生，请他们倡议推动。一年到头奔波，能有这样半天时间，勉强不算辜负自己了。刚回到寓所，闰枝、仲度、星桥、新吾、石麟又邀请我到便宜坊饮酒，为橘农举行公宴送行。收到庄思缄从龙州寄来的信，随手写了回信。十三日，晴。赵剑秋、郑干卿来交谈。门人张吟樵和干卿都在大学堂师范科即将毕业。吟樵以举人身份由钦派大臣拣选为热河知县，由吏部带领引见，奉旨发往热河；可是大学堂行文吏部扣留他的文凭，规定必须毕业后再履行六年义务，才准发往。皇上准许他发往热河，而大学堂反而不准，连谕旨也可以不遵守。干卿则以内阁中书身份入堂，毕业后也必须履行六年义务；六年内有功无过，才准许该员具呈，以原官身份回内阁。如果没有履行，就严加惩处。这样一来，该员入堂学习，平白自寻禁锢，反而不如堂外的人可以任意出仕做官。学堂立法如此，简直是在国内设置陷阱。听说这些都是李柳溪、戴邃庵的主意。李专门用苛刻来张扬自己的威权；邃庵也是我乙未年本房的门生，平素性情矫健自守，不知道为什么竟乖戾到这种地步。午刻到编书处，散后到吴质钦、顾泮香两处诊病。十四日，晴。江苏在京官员共同具折，感谢发放国库银两的恩典。度支部根据我们共同的呈文上报，请求拨付广西收捐后的余额六十万两。奉旨准许，恩泽施及我们江苏前后一百一十万两，这个数目不能说不大，全靠办事人员得当。这份呈文昨天午前才到度支部，今天早晨已经上达皇上，定稿和叙写奏折还不到半天。近来部务办理整齐迅速，毫无积压，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而铁、绍诸位先生关心民生疾苦，救灾如同救火、把百姓的饥溺当作自己的饥溺，这种情怀尤其令人感动和敬佩。濮青士先生七十七岁生日，到云依处拜贺，在那里吃午饭。川如、正卿来访，一同拜访咏春前辈却没有遇到，又拜访蔚若前辈长谈。申时云依邀请我到广和居饮酒。

译十五日，晴，天气又暖和了，只是很干燥。黄慎先生、顾渔渭、林少敭（名惇泳，己丑年侄）、刘正卿相继来交谈。午后到李珩甫处道喜，为吉甫夫人祝贺生日。申时在福兴居请客（主要客人是王季樵前辈，李橘农、赵剑秋、程冠卿）。因为公事给午帅发电报，请调刘钟琳、朱学程两位先生到江北放赈。刘号朴生，朱号绍依，都是扬州人，素以勤恳朴实著称。查阅《阁钞汇编》，毓鼎初七日的正式奏折已经发抄，折尾奉有朱批：着交考察政治馆行文各督抚，体察情形，奏明办理。钦此。奉懿旨升孔子为大祀，谕令议定应行礼典。昨天和闰枝谈论史书，闰枝极力称赞周保绪的《晋略》是继《史记》《汉书》《三国志》之后的第一流著作，是真正的史学，这和我的看法很相合。《怀愍纪论》说，魏晋末年，求取功名的道路大开，廉耻之风完全泯灭；又说五胡之乱，实在源于此。可以说是卓越的见识，我读到这里尤其感慨而警惧。十七日，酉儿十岁生日。十八日，晴。约伟臣、季超、伯齐、雅初、云依下棋，深夜才散。萧仲畲邀请饮酒，我推辞了。托翁景之的外甥把永年保险单带去交给寅臣。十九日，晴。刘博先生来初诊。同乡巢梧仲观察（风仪）来辞行。午后祝贺王保之老师生日。到编书处。又到东城广宅诊病。出西城赴雅初的约。天气非常暖，不能穿狐裘；如果再不下雪，温度就要升高了。陆午庄侍读说，旧制度规定，外省增设府、厅、州、县，只要把区划四至奏明，而地名则请求朝廷命名，由内阁拟定几个名称，呈交大学士审定后，再奏请等候朱笔圈定。因为国家疆土不是疆臣所能擅自决定的。如今设置治所的奏折直接自行题名送来，不再知道有向朝廷请命的制度，阁臣也没有人加以非难。旧制度的废弃不止一端，不仅不实行，甚至连它的存在都不知道了。二十日，晴。午后到龙泉寺吊唁。到大兄处诊病，恰好遇到于晦若前辈，彼此长谈。晦老深深忧虑督抚权力太重，祖制全部败坏，中央权力不能振作，恐怕会酿成日后的祸患。申时赴寿州老师的邀请，酒席进行到一半，老师因病体不能支持而入内，由景辀世兄代为陪坐。收到午帅的回电，同意调朱、刘两位先生。得到笏斋的信和诗三首。二十一日，晴。看《民法编》一卷。梅叟来谈了半天。申时赴景韩在醉琼林的约。又到杨朗轩、孟馨斋在同兴堂的约，略坐了一会儿。收到午帅电报。此前广西募捐时，以降低价格来扩大招徕，而报给度支部的数目却按足额计算。这笔款项蒙恩拨下六十万两，广西巡抚想按虚数交付，却让江督按实数具领。这件事很为难。如果按虚数收取，按七折计算，六十万两只能得到四十二万两，饥民受到的损失太大。如果要求广西以实银解送江苏，那么广西所说的百万两，除去已经拨出的，只有十万两，而部里的账册却记为四十万两，万一再有拨用，所亏的三十万两将从哪里补偿？午帅发电和我们商议办法。广西辛苦筹集捐款两年，而江苏坐享其成，本来就很难强迫广西弥补。但一句话就损失十八万两，导致少救几万饥民，我们又怎么忍心这样做。计划先给午帅回电，询问折价数目究竟是多少，再行斟酌。二十二日，晴。校阅《民法编》，作成目录后写了一篇谨案。申时赴刘幼樵在宗显堂的酒局，以感谢他的医治。乔茂萱来交谈。二十三日，晴，暖得像九月底的天气。孙治平、任振彩都来交谈，都是商议江苏赈灾的事。午刻到编书处。拜访张劭先生没有遇到。晚上周揆一来辞行。连日读《通鉴·魏纪》，司马光对于名臣的奏议有很多记录，名为资治，确实不是虚名。我读《通鉴》，到此已经读过三遍了。每次读，意味都更加深厚；阅历世事渐多，越发觉得它说得深切明白。尚会臣来长谈。二十四日，晴，大风。电旨截留江苏漕粮十五万石。恩德的诏令频频降下，有增加而没有停止。我们吴地士民即使竭尽全力，也无法报答。给端午帅写信。申时同仁在便宜坊共同请云依吃饭，遥祝青士先生。三国文章不如东汉深厚，也不流于齐梁的浮靡；在简洁厚重、繁茂严密之中含有刚健纵逸，自成体势。然而像武侯《出师表》、魏武帝《自叙令》、陈王两篇表文、曹冏《六代成败论》这样的作品，是一代杰作，即使东京也很少有能匹敌的，更何况后世。收到翁婿的信，得知大女儿于十二日生了一个女儿。二十五日，晴。午前到胡筠先生处协助题写神主。大风很寒冷。顺路拜访新吾，索取午饭。回寓所后又给吕尚书、盛侍郎写信。二十六日，晴。带宝惠到金鱼胡同祝贺那相的母亲寿辰。回寓所时，会臣乘马车来迎接，请我为他的两个弟弟诊病。申时到同丰堂赴刘湘蘅（鸣泰）的约。补题高、何合拍的小照（前一首见上，是为高先生作的；这一首则是为梅叟作的）：携手同登卖酒楼（那天我和梅叟同车前往），醉后纵论，傲视沧洲。诗才如大复足以执牛耳，家居长安，屈居虎头。浩浩中原徒然洒泪，翩翩瘦影自有风流。小山丛竹荒祠暮（这天在海王村土地祠拍照），留下来供日后谈论旧游。二十七日，晴。午庄来交谈。饭后到周、万两处道喜。进西城看了三处房屋，都只出售不出租。收到午帅电报。给吕、盛两位先生发电报。二十九日，晴。先祖母的忌日，在大兄处拜祭供奉。饭后到编书处。晚上仍到大兄处，和伟臣等人下棋。收到长将军的信件。又收到吕、盛二人的回电。

译十二月初一日，晴。未时，发生日食。殷济臣来，长谈许久，拿出他八月间上奏的条陈（由内阁代为进奏），共二十四条，约一万多字。我仔细读了一遍，其中许多主张都可以施行。济臣留心时事，很有经世致用的见识。孙仲山从上海来，拿出他拟定的筹款章程，另写信一封送给宝瑞臣少农。尚会臣乘车来接我为他诊病，于是留下饮酒，黄昏时出城。凌震如来夜谈。我因他寓居清江，向他询问江北水灾的原因和善后办法。他所说熟悉而详尽，尤其清楚水利的原委。这次偶然遭遇水灾，民间颗粒无存，以至于流亡者无法救济，灾害实在是由于江督周（馥）放松米禁，任由粮食出口。午帅筹措赈济安抚，不遗余力，尤其难得的是虚心广泛采纳意见，见到应做的事就立即实行，使灾民得到的好处很大。假如周督仍在任，以贪婪刚愎的私心助长垂暮之气，吴地百姓必然没有活路了。皇帝严旨申斥邮传部尚书张百熙、侍郎唐绍仪。凡是新设衙门，必然会大开奔走竞争之门；但堂官还会兼采舆论，公私各占一半。邮传部却完全徇私情面，欺上瞒下，无所不至。唐绍仪竟然把自己新近捐得双月道员资格的女婿施肇基任为参议，悍然不顾舆论非议而实行。（奏折却说施肇基是远房侄女婿，不必回避。他欺骗君主竟到了这种地步！）唐绍仪擅自把持部权，蔑视张尚书；他所要调用的各员已经先写好奏疏，然后才交给张署议办。张尚书厌恶他的所作所为，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害怕他背后有靠山。圣明的皇帝洞察了他的奸诈，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称快。唐绍仪的气焰或许可以稍稍收敛了。邳州曹鼎臣（建勋）来行执贽礼，这个人谨慎规矩，值得取用。初四日，晴。这几天连续在家看书练字。从报纸上看到南皮制府改订外省官制，便又发电数千字，逐层驳斥，痛快淋漓。改动京官，不过造成纷扰，使人奔走竞争而已；轻率变动外省官吏，则大乱就要发生了。不知道复议此事的诸公是否肯安静下来，不再生事。初五日，晴。这次江北水灾，使上下都陷入困境。里下河一向号称产米之乡，一遇到局部灾害，立刻就显出匮乏。至于京畿，水利无人讲求，几乎已经上千年了。农民只是坐等天时，束手无策。旱灾便赤地千里，河流决口便大片土地沉没。这几年之中，万一再次遇到饥荒，国家和百姓的力量都将到了无法支持的地步。我想到这里，深感危险，不能不赶紧筹划预防应对的办法。因此召集我乡在京任言职的诸位同乡（李嗣芗学士、孟黼臣参议、刘惺庵参议、张心田、刘仲良、史康侯三位侍御），在乡祠集会商议。我提议兴修京畿水利，准备联名上奏，请求特意简派大员，仿照 前朝怡贤亲王朱文端办理水利的旧例，先勘察各府县河道的旧有遗迹，再酌情疏浚；旱时可以灌溉，水多时可以宣泄。即使土地广大、工程浩大，一时不能普遍修治，但治理一个郡就得到一个郡的好处，治理一条河就得到一条河的利益。这是百年大计，今天尤其应该实行。诸位君子都认为可行，推举我主持起草。傍晚才散会。北方的水道，没有比郦氏《水经注》记载得更详细的了。前人讥讽它详于北方而略于南方，这恐怕是不了解郦道元的深意。元代虞集、明代徐贞明以及本朝名人都说得十分恳切，但最终还是没有兴办这项大利。由玉田、丰润、胜方、海淀、天津、小栈等地来看，偶尔修建水利，风景就不逊于江南。由此可知成效很容易取得。初七日，阴天，很有将要下雪的样子。来客很多。午时赴曹鼎臣在福州馆的约会，吃满汉席，十分丰盛。收到笏斋的信，随即写信回复。又给陆砚芗都转写信，催促为公善堂捐款。补记初六日，晴。午时到编书处。傍晚到会臣那里为他的两个弟弟诊病，乘马车送我回去。褚伯约老先生、何梅叟一同来访，我们一起到便宜坊小酌清谈。我和褚老先生畅谈《明史》，连续谈说而不知疲倦。新学盛行，固然富有理想，但我始终觉得旧学更加深切而有意味。明代一朝，人才最多，法制最好，因此上面君主昏庸，而下面政事仍能治理；士人又看重气节，屡经摧折却从未稍有衰减。以今天来看，实在令人悲痛感慨。这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明史》尤其完善，是古今官修史书中的第一流，读它获益极大。我近来读《叶向高传》，其中是非互不掩饰；至于叙述一个人，却能概括神宗末年、熹宗一朝朝廷内外的全局，尤其卓越，真有良史之才。初八日，阴。午时拜访寿州师，长谈许久。饭后乘人力车到东城顺直学堂审定期末考试的试卷。我办理学校的宗旨注重中文，尤其以德育为根本。负责此事的人还能够体会我的意思。回来的路上经过应沂初那里，为他初次诊病。初九日，阴，雪意很浓。儿媳妇生日。午饭后到编书处。傍晚到献廷那里赴烤羊肉之约。收到笏斋的信。初十日，整天下着小雨，没有形成雪，是因为天气过于暖和。地气由南向北，康节担心天下将要乱起来，我也不免有顾虑。余子厚和大兄因为史馆的事来谈了半天。董绶金从日本回来，来谈日本事务，了解得很详细。大致说来，日本上下都勤于制造，用来笼络外国的利益，并使国家财富不向外流失，这是他们最擅长的地方。但论到人心的贪婪欺诈、淫荡无耻，就远远不如我国。如今中华的女子渐渐想效法日本，实在是风俗上的忧患。他又说，日本皇明治的太子二十八岁，别无嗜好，只喜欢练兵。中国的忧患还没有止境。申时到丰泰馆赴马少蘅的约会。连日查阅《皇明从信录》，明代沈宗元（按：应当是“沈国元”。整理者注）所著，记载万历一朝最为详尽。

译这部书虽然采用编年体，但对于朝廷事务并没有全部按次序编排记载，似乎是根据作者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随手记录的。因此奏疏以及各项申报之事，大半出自邸抄，反而有些是正史记载不详细的。我自庚寅年入朝为官以来，如果把耳目所及的事情随时缀录下来，那么十七年间的朝廷事务一定已经编成一部很大的书，可以为后日考察史实、征集文献提供帮助。就拿中间经历的甲午、戊戌、庚子三大案件来说，实在是朝政新旧交替的关键，关系极大。这类事情，官修史书既不足以完全相信，而外间传闻又多不真实，也不能全部凭信，我的记载怎么可以少呢！直到今天我还在后悔，即使日后追忆补记，也绝不可能像当时身在其中那样详细了。《从信录》记载皇朝兴起的事迹很多。它虽然多有指斥太祖之处，但像狗对主人乱叫一样，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它所记的内容，与《东华录》《圣武记》记载的并不十分相合。例如，太祖曾经向明廷上表，说景显二祖因征讨王台吉而作为向导殉国（明廷因此加授太祖都督，是用来酬报和抚恤的典礼），这就与《圣武记》不同。又有朝鲜国王的表文，说收到太祖的檄文，国号为后金，建元天命；“后金”这个称号也是其他各书记载不到的。我在乙巳年春天于厂肆得到这部书，是明人的旧刻本，属于国初尚未毁掉的版本。夏氏（燮）撰写《明通鉴》时多次引用《从信录》，可见这部书在世间流传颇多，只是不容易见到罢了。十一日，阴。半天接待客人，身体因此疲倦。饭后看《民法编》二卷。申时到同丰堂赴汪子衡的约会，菜肴很差。夜里下雪。十二日，阴。下了雪一寸多，雪意还没有停止。看《民法编》二卷。给端仲帅写信。午后到大兄那里和子厚、朗轩谈话。润雅舍来访，商议史馆的事，也商议叙事问题。收到门人黄补臣的信。又给寅写信。我的《资治通鉴》已经读过三遍，但对于唐代的事情仍有许多模糊之处，特意查出《唐纪》再仔细阅读，从今天开始。十三日，阴。半天会见客人。午后到编书处。拜访会臣，一同到土地庙各花市，买了大小梅花树六盆、水仙四头。十四日，阴。余子镜送给我牡丹二盆、红梅二盆。我把牡丹放在厅堂，给它设置小火，夜里再用湿桑皮纸覆盖，这样花色鲜润才不会减损。招三兄来观赏。午后祝贺聂献廷生日。到大兄那里为侄媳妇、侄女诊病。申时赴孟馨斋的约会。《通鉴》叙述元宗平定韦氏之乱，写得有声有色，简直像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一样。大概《唐书》的文 笔本来就好，而且同时代的记载很多，足以相互参考。毕氏《续通鉴》不如正编有精神，固然是因为宋史的文笔不高，也是因为编纂材料的能力稍逊于前人。《通鉴》叙述蜀、吴猇亭之战，颇为缺乏精彩之处，这是因为陈寿《三国志·陆逊传》不免冗长散漫，又没有其他书可以参考采用，于是不能自出心裁。（《陆逊传》叙述火攻的正文，只用“一尔势成”四个字草草结束，语言晦涩而没有意味。） 十五日，早晨下雪覆盖大地，到中午就放晴了。一天都在给各处写信。寄给大女儿洋钱三十元。复信感谢伊犁长将军，把信交给浚川源托驿差带去。申时约云依、大兄、三兄、袁先生带着子侄围炉烤羊肉。梅叟谈到半夜，谈诗谈得很畅快。长芦运署捐寄公善堂库平银二百五十两，随即写信答复。十六日，晴，颇冷。范俊臣来谈，斟酌续编公法书的体例。饭后进城，预先祝贺杨德孙明日生日。拜访那相没有遇到。拜见肃邸，长谈许久。肃邸回拜并送车，谦恭异常。子与王在内廷相识已久，却还没有到府上拜访。王对陆天池说想见我，我于是前往，所以情意十分殷切。到朱子文那里吃晚饭。和子文、听轩闲谈。乘马车送我回去。亥初刻发生月食，食分七分。今年六月十五日也曾发生月食。这个月朔日、望日又连续发生日食和月食。收到周揆一从上海寄来的信。和濮青士老先生《岁暮感怀》：长安城开通九条大街，车马每天像织布一样往来不绝。白天行走常常嫌时间太短，夜里做梦也辗转不安。功名自有前定，盈亏得失随着所遇而定。所得本来就有根基，技巧不过使人惊叹人为之力。只是我惭愧地领着微薄俸禄，新年渐渐逼近。天下正处在兵戈战争之中，天地等待着变色。痛快称心的事虽然还没有遇到，但希望不要遇上意外的祸患。澄斋这里风和日暖，隆冬也足以安闲休息。残余的润气融化了雪痕，清香从梅花纹理间散出。远望天空觉得天地宽广，近处便忘却人事的逼迫。寄托心意于青溪翁，希望共同保持岁寒时的操守。（来诗中的话。“质”字借韵。） 十七日，晴。午后拜见振贝子。又拜访孙京尹，没有遇到。马俊卿来夜谈。侍读马吉樟上疏弹劾邮传部侍郎唐绍仪，皇帝奉旨罢免右丞陈昭常，署理右参议施肇基，并严厉斥责该侍郎任用私人。倘若以后再任性专断，必定不予宽恕。皇帝雷霆震怒，群臣应当知道戒惧了。十八日，夜里积雪一寸多，黎明时放晴。到起居注馆，送交乙巳年的记注。同僚到场的有十一人。辰时恭敬地送到内阁孙相国处，由他验收并收藏于大库。同僚回署吃早饭。过去一向由咸安宫厨役备办席面，自二十六年以后百物耗尽、经费拮据，这种宴会已经停办很久了。今年领到的款项颇有余裕，我于是请福寿堂备办两桌席面，大家一起痛饮，同僚们都非常快意，午初才散席。回访董绶金，看见他从日本带回的各类古书，还有岛田翰所著《藏书目录》四大册，考订版本详尽而有心得。岛田年仅三十多岁，是日本的藏书家，他所收藏的有六朝卷子、《汉书·食货志》《扬雄传》、唐代李善《文选注》的原本，真是古书中的珍品。到南池子吴絅斋处吊丧。又出城到长椿寺杨荫北处吊丧。风大起来，天气很冷，未时才到家，闭眼小睡一个多时辰。夜里岷远来谈。十九日，晴。午初刻进署封印。和景佩珂学士同车到尚会臣那里，祝贺他妹妹出嫁，吃午饭后回来。今天是东坡先生的生日，邀请同僚共同祝贺（徐花农、何润夫、褚伯约、杨朗轩、耿伯齐、沈子封、濮云依、袁锡三、大兄、三兄）。悬挂苏轼戴笠着屐的画像，用茶、酒、水果、鲜花供奉，陈列我收藏的苏轼法帖二十多种。行礼的人有穿礼服的，也有穿便服的。掌灯后设宴畅饮，每人出一两份资。梅叟、子封没有到。

译坡公生日，重新举行共同祝贺的活动，并作诗记述：朔风吹过晴雪，来到残冬时节；在小屋中再次瞻仰您戴笠着屐的容貌。您的灵气历经千秋仍仿佛在眼前；胜游中的两位客人却不能相从。（坡公《后赤壁赋》：“盖二客未能从焉。”李方叔《祭东坡文》：“名山大川，壮万古英灵之气。”这两句用了典故，却让人感觉不到是在用典。今天的聚会只有润夫、子封两位没有到。）春花供奉在筵席上，色彩艳丽（唐花牡丹二盆盛开，色香都很好）；腊酒传到各座，酒香浓郁（这一联的句法本于老杜“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每年都能换来张灯设宴，兴致浓时一起听子时的钟声。二十日，晴。恩女生日。为六弟妇许恭人三十岁生日忌日拜祭供奉。江苏学堂放年假，前往行谒圣 礼。拜访剑秋，长谈许久。到长椿寺吊丧。午后写了几页字。申时赴田介臣同年在同丰堂的约会。岁末杂作四首：东风吹转窗户，告诉我一年将要结束。人的一生大抵如此，心情淡泊地寻找旧日居所。古人以没有声名为耻，到了白头仍勤奋著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著作能够流传后世，也算幸运；姓名大多会被遮蔽，难以显著。即使与我同时代的人，也还难以保证能被记住，哪里知道后世会怎样呢？我沾沾自喜于文字的癖好，兴致来时姑且自我娱乐。鲜艳的牡丹花，光彩艳丽，在冬季开放。巧妙地争夺大自然造化的权力，价格高到五都的店铺也贵重。它忘记自己并非开放的时节，一味炫耀姿态和美色。根扎得既浅，花蕾也容易枯萎。人为经营出来的东西，即使珍贵也不足以依赖。从前贤人感念别人请他吃一顿饭，便以生死报答。一顿饭有什么值得说的，重要的是遇到了知己。系好衣带刚开始入朝为官，已经经历了一百多个甲子。显赫的名公有好几位，悠长岁月中又有谁是真正的国士？天门重重打开，良马才能奔驰千里。伯乐并不容易遇到，良马长声嘶鸣，泪水盈满眼眶。玉因为刚硬而折断，金因为柔韧而保全。柱下史这样教导人，我的想法却完全不同。大丈夫看重意气，哪里能接受别人的怜悯。山顶的松树挺拔作响，根扎得正直而坚固；桑树上的藤蔓柔弱飘摇，寄生生长，难以长久延续。草木尚且如此，我这一生究竟谁才是贤者呢？二十一日，晴。林诒书来谈，他新近被任命为江西提学使。午后到畿辅学堂共同商议金台学堂的事情，鹿尚书、刘博老都到了。回到南横街，为二侄女诊脉，胎儿已经发动了一昼夜，气息时常上冲；左脉已经离经，右手三部脉却还没有发动，恐怕还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夜里下大雪。收到潘爽卿从黑龙江寄来的信以及银乙百五十两。又收到河北道冯叔惠、东抚杨濂帅的信件。天津至镇江铁路的提议再次提出，于是写信给黄慎之、柯凤孙两位老先生，嘱咐他们各自约集苏东同人，于二十五日在松筠庵聚会商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二十二日，积雪四寸多。腊月的雪覆盖麦田，大概可以下透了。午后雪才停，天便放晴。到刘惺庵同年那里为他的儿媳妇、次孙诊病。李嗣芗、林诒书、王酌升、黄锦廷诸君下棋，我坐在旁边观看棋局。诒书是当今的国手。于是留下吃午饭，到恒裕长谈。申时赴云依的约会。京师请邯郸县的铁牌求雨，开始于光绪初年江西万文敏公任顺天府尹时。那年夏天大旱，多次祈祷都没有应验，文敏上奏请求亲自到邯郸龙王庙迎取铁牌，铁牌送到后甘霖立即降下。文敏亲自前往祭谢，大规模修整他的庙宇，并题写对联来记载这件事，此后便成为成例。（王酌升说。） 皇帝挂念三辅的农田，远道汲取甘泉形成滋润的雨水；我手持两朝使节，又来沼水祭拜神灵的深潭。二十三日，晴。适逢翁氏大姐来到京城，到东单牌楼二条胡同与她会面交谈。经过恒裕存款处。马路结冰，车走得很慢。掌灯后祭送灶神。连续几天用旧梅花玉版笺临摹坡公书法，共写成八张。戏鸿堂钩刻的苏轼法帖（《养生论》《寒食帖》《墨妙亭》《赤壁赋》《春帖子》），都精深绝妙，得到了用笔的奥妙；香光确实比玉局研究得深入。快雪堂的几种苏书远远胜过三希堂。立春节。二十四日，晴。有旧家拿麓台的山水直幅来求售，收藏保存得破败不堪，只有画心没有受损；画面苍浑雄劲，精神经历二百年仍涌现在纸墨之间，真是神品。黄小松的一则题跋也疏宕有致。我用四十五金买下了它。除夕得到这件东西，也就不算虚度一年了。午后心情没有牵累，拜访梅叟，一同到云山别墅，登上西爽阁眺望晴雪。林屋疏落，天然就是一幅清幽的画图。斜阳返照，映在雪上呈现淡淡的红色，景色尤其美好，是绘画无法达到的。留连很久才回来。仍然到梅叟那里饮酒清谈。听说俞曲园先生于二十二日归道山，东南的耆宿全都逝去了。（我的祖父在甲辰年主持浙江乡试时所取的士子中，曲园先生是唯一杰出的人物，从此一个也没有了。） 二十五日，晴。写春联。未时到松筠庵，三省人士集会商议津镇铁路，准备拟定公折。我当即起草奏折，请诸公签字。嗣芗前辈和惺甫同年因意见不合，发生激烈冲突，我替他们调解，但还没有完全融洽。晚饭后步行拜访吴蔚若老先生、袁寄云，商议今天的事情。又写长信给刘性庵同年。二十六日，晴。早晨起来祭神并感谢宅神。午后进西城吊唁顾康民老先生、王馨庭年长先生的丧事。王馨庭去世以后，乙卯年出生的前辈几乎都凋零了，在京任官的同年中只剩下我们这一辈。申时在寓所请客。

译挽俞荫甫先生：文献方面，东南硕果仅存，庐陵门下只剩眉州一人（先生是我祖父在甲辰年主持浙江乡试时录取的士子）。讲说经学，早已胜过众多儒生（《春在堂丛书》《群经平议》确实遵守汉儒家法，海内奉他为经学大师）；记载事情，又争相驰骋，仿佛使者乘轻车迅行（丛书中有几种小说家言）。从前登临龙门、进入京城求取功名，如今只能在马帐前感叹先生的风流。悲痛地想到一代学术传承已经断绝，西湖百尺楼从此寂寞（先生在湖上建有俞楼，泉石景致很美）。二十七日，晴。尚会臣来告诉我，磨盘院有一所大宅等着出租。我急忙约会臣前往定租，却不料今天早晨已经被行动快的人租去了。我找房子将近一年，竟然艰难到这种地步！于是和会臣吃午饭，纵情谈论。出来到松筠庵再次商议铁路的事情。筑室道谋，自古以来就是人们所叹息的事；古代贤人因此看重独断。收到益都李俊臣、武陟陶星如寄来的信和包裹。二十八日，微雪。一天都在写酬答往来的各种文书。云依添了孙子，前往祝贺。二十九日，晴。今年外省亲友赠送的过年钱比去年丰厚，年景颇觉宽裕，便把剩余的钱稍微帮助贫困的亲友，命宝惠登记开销账目。到东西两城投递隔年的名片，不知情的人以为是在辞岁，其实是因为师门和邸第都应当在元旦登门拜贺，而元旦各家都有家礼，没有时间到处奔走，所以在除夕投递名片，请门人写入正月初一的客籍，以表示敬意，并不是辞岁。在汪家胡同衡宅吃午饭。衡家四兄弟（三衡永，字亮生；四衡光，字子中；五衡桂，字小山；六衡彬，字子惠）都是麟见亭河帅的孙子，也是我先曾祖姑（名珠，字星联）的曾孙，和我是表兄弟，几代都是老亲戚，近来才开始来往得稍微密切。傍晚回到寓所，还不太疲倦。收到次寅的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除夕隔年：春天的消息已经悄悄来到我的居所，日月渐渐流逝，今夜又到了除夕。映入眼帘的梅花本来就很美（承接首句）；只是整齐的冠帽之下，鬓发渐渐稀疏（承接第二句，以情感对照景物）。科场和名场变幻，如同吹气成云、海市蜃楼；做官的兴致消磨殆尽，好像鲇鱼爬竹竿一样（梅圣俞晚年进入书局，对妻子说：“如今才算是猢狲钻进布袋了。”妻子说：“你做官莫非不像鲇鱼上竹竿吗？”）。我在长安守岁已经三十四年，比较其中的风景，真叫人犹豫感慨。（这是宋人的诗体。） 三十日，晴。命宝惠、宝铭恭敬地悬挂先人画像，陈设供品。到云依那里祝贺喜事，午饭后到孙、王两位老师处拜年。回访经才，长谈许久。为黄慎老先生诊病。到保安寺街董宅辞岁。回寓稍作休息，便带着孩子们到大兄那里行礼。回来后在先人画像前行礼，全家辞岁。今年十三个月忽然就过去了，只有宝惠由荫生纳赀取得一个京官，又连续生了两个儿子，稍微算是可以说一说的事情。子初刻接灶神。除夕守岁：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华灯照耀着华美的筵席。春风偷偷越过腊月，人们面对增添的一岁心中有些怯意。即使博弈也不妨违背众人，诗书足以打破睡意。回头想这一年的事情，变幻就像云烟一样。老马掉头离去，公羊转眼就来了（《元秘史》按甲子纪年，称作鼠儿年、羊儿年）。作为臣属的人难以自主，乌鸦的影子全都催促着岁月。我的道义忧虑着阴雨，仰望天意等待雷霆奋发。星象显示岁序正在更换，壮志还没有完全灰灭。

译澄斋日记 光绪卅三年丁未 光绪三十有三年，岁次丁未，正月初一日，元旦，澄斋四十五岁。子初刻焚烧天香；辰正二刻，慈禧端佑昭豫康颐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登上皇极殿接受朝贺。皇帝率领王公百官行礼。我毓鼎在宁寿门台阶下侍班，正对着中间的御道（同事世仁甫、朱桂卿两位学士，柯凤孙侍读）。礼毕后依次前往太和门内。巳初二刻，皇上登太和殿接受朝贺，我列在三品官班中，和诸臣跪听宣读贺表（两位大学士捧着贺表跪在殿门槛外，各自用手执着贺表的一端；读祝官一人居中，用国语跪着诵读，脸都朝向皇上），行三跪九叩礼。这天天气晴朗，气候温和。回寓所在至圣先师牌位前行礼，然后在先人画像前行礼，接着全家拜年。大兄、三兄带着侄辈都来了，我又到大兄处拜画像、贺年。午后在舫斋蒙被酣睡一个多时辰。突然刮起狂风，便到董宅拜年。初二日，晴。到城外拜年。傍晚到梅叟那里，恰好褚伯约、徐花农、左笏卿、邹咏春、张兰圃、熙小舫以及梅叟正在举行消寒会，拉我入座，列入会中，纵情谈论后散去。正月初二日拜访梅叟，恰逢竹林七贤举行消寒会，坚决邀请我加入，于是作两首律诗呈给梅叟及诸公：新年才过两天，出门先到您这里。客人来得实在出人意料，但情意到了，自然无需讲究文饰。酒令不时传来，诗坛上共同建立功勋。（都是这天的事情。）长安是冠盖云集之地，痛饮一场也不过像浮云。七国之中秦、楚最为强盛，也容许我做个附庸。光阴如春海般广大，谈笑之间气势如龙。仕进之路正趋于开泰，我们这些人暂且放任懒散。知道您留恋朋友，不忍心马上归隐务农。（第二首较为雄健豪放。） 初三日，晴。到西城拜年。到黄慎老先生、吴质钦、杨朗轩三处诊病。晚上落下神影。初四日，晴。皇帝施恩，下令减免、缓征顺直地区的钱粮，同乡官员共同上折谢恩。辰初刻到景运门内的朝房，在那里对着奏折行礼；到政治馆吃早饭，是刘仲鲁大理吩咐厨役为我准备的。于是到东北城拜客。在广年伯母、翁大姐那里略坐片刻。未时赴济帆的聚会，酉时赴梅叟的聚会，疲倦得很，先回来了。初五日，晴。祝贺黄慎老先生生日并复诊。午饭后进城到质钦那里复诊。又到大兄那里为二侄女诊病。岷远来夜谈。收到陶斋的信件。初六日，晴。到东北城拜年。在希文叔岳父那里吃午饭。初七日，晴，有风。午时赴会臣在丰泰照相馆的约会。宴席结束后游览厂甸和火神庙，买到汲古阁初印本《松陵集》《田山蕴全集》。敏仲约我参加晚间聚会，我推辞了。过去厂甸设在吕祖祠、土地祠外，厂街地方狭窄、人多拥挤，摊位排列如林，车马堵塞，几乎无法通行。今年民政厅下令把它迁到琉璃窑门内，同时开辟北路通往西河沿；地方既然空旷，游车可以从各条道路出入，游客虽然很多，却完全没有阻碍，也算是好办法。初八日，晴。孟春时节举行太庙时享祭祀。毓鼎侍班。卯正二刻皇帝驾临，辰初二刻礼毕。回寓所稍稍睡了一会儿。一天在家看《山姜先生年谱》一卷。山姜以二甲第四名外放任推官，后来因员缺裁减，改任考取中书舍人。内阁办事中书，前明都由资郎担任，间或有任子，名义上属于另一条仕途，被士大夫所不齿。到了这个时候（康熙年间） 根据李棠的奏议，改用进士出身的人员，山姜首先被选中，因此受到词林诸人的大肆鄙薄。有一天他赴朋友宴会，一位词林后到，径直走向上座，对山蕴说：“我不是不想行揖让之礼，只是我是词林，你是中书，贵贱有分别。”又有一位词林主持考试，以中书为副手，回来对人说：“这趟差事本来是我的本分，只是竟和中书一同去，实在可耻。”当时轻视中书的风气就是这样！山蕴得到这个职位后大为后悔，和同僚互相发牢骚，甚至面对面流下眼泪。任官六年，升任户部主事，这才开始为自己终于取得成 果而高兴。如今词林变成了冗官，几乎让议论此事的人感到齿冷，东观、西清也没有多大区别了。今昔官制的升降变化，实在令人感慨。《山姜诗话》评论松陵诗派，说松陵一派的七律具有西山的爽气、碧水的澄波，“白云蓊蓊正要归去，远树忽然像被削去一半”，诗境就像这样。又说松陵两位君子的七言绝句，另有风骨，不肯与人雷同。初九日，晴。粤东张祖诒来拜见，字伯荫，开平人，曾任南海学官。我伯父侍郎公督理粤地学政时，上奏保举他为知县，分发山西；他借着差事来到京城。因为感念我伯父的知遇之恩，特意请花农前辈介绍来拜访。午时赴张振卿年长先生的聚会。掌灯后回复端午帅的信。初十日，晴。皇后四十岁千秋诞辰，外廷百官并没有典礼，只有入内当差的人穿蟒袍补服；一天没有入内当差的人，连这些也没有。辰时到德胜门，赴姜汉卿军门的约会。午时出城到宾宴楼，和正月初二日同席的诸位聚集品茶，一同到宝记照相。又赴邹咏春前辈的聚会，同席的人都有诗，我也作了一首七律。消寒第八集：与褚伯约、熙小舫两位观察，徐花农侍郎，何润夫副宪，左笏卿给谏，张兰圃侍御，一同聚集在邹咏春侍讲的书斋。白天游览花市，夜里开宴，灯火风光接近上元节。鬓影和茶香映衬着旖旎的春意，传递酒壶、剪烛直到月上黄昏。陈遵爱好士人，愿意投辖留宾；杜牧忧虑时事，写下有罪的直言。吃得过饱，像侏儒观看优人一样成为一笑；主人兼备多种美味，整治了满盘菜肴。（眉批：这首诗已经三次改稿，这一稿较为清整完密。） 十二日，晴。志雨民来谈，留他吃午饭。和大兄、三兄游览厂甸，买到初印本《渔洋感旧集》（翻雕本删去了钱牧斋的部分）。酉时赴邹紫东同年在惠丰堂的聚会。

译十三日，晴。午后进城拜访陆伯葵老先生。因为张季直提出献策疏导淮河、恢复河道，以工代赈，午帅颇受触动，已经设立机构、任命委员，四处测量。要聚集几十万饥民，抛下数千顷民田，来兴办这项耗日持久、必定难以完成的巨大工程；姑且不论淮河不能疏导、黄河不能恢复（向北流已经很久，南河也淤塞很久），三四月以后，饥民都必须回乡收割麦子，而且要及时播种，以谋求日后的生计；现在却把他们留下来修工程，人多而日子长，怎么能防止变乱？测量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巨额款项也不是仓促之间可以筹集的。这种议论，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我初九日给午帅的复信，已经详细说了它的害处。又想到请凤、葵两位老先生联名写信加以阻止。葵老也很认为这项举措不妥，已经赶写信给午帅及杏荪老先生了。南皮制府曾说：“天下本来没有事情，是庸人自寻烦恼。窃谓庸人哪里能够扰乱天下？只有有才而轻率妄动、任性专断的人，才能扰乱天下。” （《议改外省官制致政府电》中的话。）这话说得有道理啊！到廊房头条胡同买纱灯。夜里，孩子们为采涧夫人设宴祝寿。岷远谈了半夜。十四日，晴，天气很暖，大有春意，撤去了炉火。梅叟乘车来接我，为姑太太诊病。于是留下吃午饭，用自制的鸡汤清煨冬笋佐餐，味道清鲜而肥美，真是珍品。和梅叟游览厂甸，买了《述学》两册、医书一本。酉时到福州馆赴黄执垒、孙子钧的消寒会。回来后写信给午帅。汪容甫先生起初打算撰写《述学》一百卷，后来只完成内篇、外篇几卷。他的文章想把汉、魏、唐人的文风融为一体，深厚美好而质朴茂盛，根基深、意味浓。王怀祖推许他是宋以后无人能及的人，虽然不免稍有过誉，但他确实是一代作家。十五日，晴，大风。采涧生日，来客极多，整天应酬繁忙，由此可以看出来。午后到大恒通走了一趟。掌灯时两宅祭祀祖先。夜里的月色很好，寒气凛冽，像严冬一样。上元采涧夫人生日：箫声鼓声竞相响彻京城，春灯照亮千家万户。高风传来红树的声影，皎洁的月光胜过银花。楚地的橘子装在青丝笼中，湘地的裙子映着宝饰车。美好的时辰增添华美的年岁，长久祝愿您的鬓发黑如乌鸦。十六日，晴。辰时到顺直学堂开学，带领教习、办事人员、学生在先师牌位前行三跪九叩礼，回到寓所。未时乘车接袁先生，命令儿女开学。夜里在便宜坊请教师吃饭，我另有聚会，由宝惠作东。为于氏袁妹、吴经才的表弟媳妇、吴质钦的次子、杨朗轩的侍妾四处诊病。掌灯后校阅《民法编》二卷。十七日，晴。用四川制作的百花笺抄录近来的诗，应伯约老先生的要求。午时到松筠庵和三省的京官朋友商议津镇铁路的事情。从去年到现在已经七次集会商议了。议定由我领衔上呈文书给邮传部，请求代为进奏。众人推举我起草，于是挥笔写成草稿。回到寓所已经掌灯。换了衣冠到灯市口赴蔡和甫的约会。夜里大风。十八日，晴。午时到江苏馆，起居注同官举行团拜，到场十五人。达茀一位侍郎已经升任学部官员，仍然参加聚会。先在中庭举行团拜礼（各科、各署署名的团拜，称为团拜；这种礼仪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然后入座。两桌席面交错往来，尽兴而散。申时赴汪叔平在便宜坊的聚会。宋代以后古文家，明代我取归震川，本朝我取姚惜抱、汪苕文、汪容甫。四家的笔墨性质都和我的性情相近。十九日，晴。午初刻到衙署开印，先拜印，接着拜谒圣庙，再拜韩文公祠。相传学士封印、开印不超过两次，因为按惯例，负责主持读学的官员任职不满一年，必定升官离去。我和景佩珂学士却各自已经经历四次，宦途的迟速今昔竟如此不同。韩公祠在衙署大门内，是三间小屋，中间供奉韩文公，左边祭祀土地，右边祭祀观世音菩萨。在翰苑供奉菩萨已经不合典制，而韩文公生前专力排斥佛教，甚至想取佛骨焚烧，如今却让他们同在一堂，难道能够片刻相安吗！我从前把这事告诉寿州师，寿州师也不禁失笑，打算另建小厢房，把佛像迁过去。到朗轩、慎老先生、经才三处复诊。傍晚才到家。申时到江苏馆赴鲍川如同年的约会，席间提前离开。又赴花农前辈的消寒会，诸位都有诗，依次捧读，觉得老一辈的诗酒风流仍然存在。回来时夜已深了，却还点着灯读宋人的几篇文章（顾氏《宋文选本》），用来舒展心情、安定气息。十多年来，每晚都一定这样做，从不因劳顿而废止。二十日，晴。钟端臣大令（本楷）来访。到经才那里诊病。午时在福兴居为公善堂设宴请客，共同商议改设工厂的事。散席后在大恒通稍坐。祝贺何二表嫂生日。晚饭后步行拜访嗣芗前辈。经才又来请我，再去诊视，病情已经危急，恐怕无法救治。收到笏斋的信件。把程青溪（正揆）的《江山卧游图》长卷交给存粹斋装裱。青溪是孝感人，崇祯末年进士，一生画了五百本《卧游图》，长卷、短卷以及浓墨淡墨，各自都极尽其妙。这是其中的第一百五十本。此卷从丹徒周氏那里得到，价格很便宜，长八尺多，笔法苍劲奇古，盘曲转折之处全用篆籀书法的笔意来画。凡是南宗、香光、待诏、石谷诸家所画的，都是江浙山水，以浓厚秀润胜过古人，使横皴大劈的画法为之一变。石田、清湘尤其能显出古意，纵笔挥洒而成，其奇特奔放之处往往不为世俗眼光所欣赏。青溪这幅画极像石田，确实是杰作。近人很久没有这样的功力了。明人的字画往往有奇特的气韵，所以士大夫大多以风骨著称。就文章来说，齐梁人的文风绮丽萎靡，五代人的文章芜杂冗长而不整饬，世道也因此受到影响。文运与国运始终相互关联。近来文风喧嚣诡怪，把先辈敦厚的宗旨、和平的声音一扫而空。世道变化所带来的忧患，正没有止境。

译二十一日，晴。午时和大兄在江苏馆发请帖，合请朝廷显贵二十八人，列名应邀的有十六人。我巳时就到了，客人还没有来。独自站在江西院中，柔风拂面，暖气使人心情舒畅，遥想故乡园林，不禁神思飞往那里。灯下读汪苕文的几篇墓志铭，可以说善于学习半山、震川，笔下又有醇厚之气激荡其间。在桐城派出现以前，他自成一大宗，似乎还在方、刘之上。望溪以经术写文章，立意高雅而文气充实；我所不满的是他的文章缺少性情，没有沁人心脾的意味。海峰则又低了一个层次。所以谈论桐城派，断然应当把惜抱翁推为初祖。二十二日，晴。同乡庄耀孚（鸿烈）从山东来访（曾任历城、寿光等县县令，以道员资格候补入班。他是陶荃孙亲家的女婿，与隽侄的妻子又是姐妹），带来了次寅的信。午后朗轩驾车来接我，为太夫人再次诊病。出城到献廷那里诊视姻伯母的病。灯下写了五封信。翊虞、宽仲两位侄子从南方来。津镇铁路三省联合呈文，派侯升通过邮传部递送。二十三日，晴。巳时到编书处，申时才散。饶简香、林少數在云山别墅举行消寒会，我推辞了。二十四日，晴。拜访王仲度，和他一起到寿州师那里，请他点定总校、总纂、详校等职差。我拟定了几个人，都照此办理。午后到吴经才那里吊丧。到宝兴隆，交去给顾渔渭表弟的信，并交付全年月助四十二金。回寓所后又看李子伟丈编纂的《各国舆地志》十多卷，替他审订体例。去年春天我得到日本丹波元简所著的《伤寒论辑义》，很喜欢它搜集古今各家注释，完整而精审。看了它的凡例，知道还有《金匮要略辑义》，急切想得到，以便把仲师一家的学问合成双璧；到书店询问却没有。此事常在心中。今年游逛书厂时，无意中买到此书，又得到丹波元胤辑录的《难经疏证》，都是善本。二十五日，晴。午后进西城，吊唐蔚芝同年太夫人的丧。到蕴和店回拜庄耀孚。刘正卿、鲍川如、张口口、朱鼎新相继来谈。川如为南方赈灾筹款竭尽全力，他难以做到的地方，全在于为人拙朴而刚直，不取巧，不迎合时势，不看人的脸色来决定进退，不因困难而中途停止。这样承担事情，还有什么事做不成？我深深敬佩他。灯下校阅《民法编》两卷（三十二卷全部阅完）。这些天在车中看《难经疏证》《脉学辑要》，引用古说，把时俗相沿的谬误一扫而空，觉得心中很有收获。从前诊治疾病一直像在五里雾中，从今以后用功，应该会逐渐有把握了。琉璃厂帖家李云从拿访碑图小影册子来请我题字，我很久没有答应，他多次来询问，今天临睡前随笔题了一百多字。这类题跋小文章，以庐陵《集古录》的跋尾最有意味，元代袁清容的也很好，本朝如金谢山、朱竹垞、钱警石诸先生的作品都可以取法；翁覃溪则专门从事考证，不应以文章来评论。若古文中书后写成大篇，凌空发表议论，就接近史论，与小跋又不同。二十六日，春雨纷纷，春阴浓重。午初到编书处发下缮写的正本。未时寿州师来到书局，陪他谈了很久。书局刚开办时的几位同事，曹再韩、于海帆两位前辈，李橘农、夏闰枝两位同年，在两年中相继被外放，只有我一人负责经营，几乎没有间断。寿州对我也极为倚重，我说什么他都听。入仕将近二十年，仍埋头在故纸堆里，冷清的官局生涯固然可笑，却也很有意味。申初到惠丰堂，和大兄合请亲友四十多人。散席后又到大恒通一趟。收到周揆一寄来的三百金、张啸圃丈寄来的百金。我们劝募江北赈灾款又筹得三千金，一时还不能全部收齐，但饥民等待赈济十分急迫，极贫各户已经有早晨撑不到晚上的危险，于是和冯润田商议，请他先垫款电汇，润田慨然依约办理。他重义轻财，实在值得称道。二十七日，阴。祝贺孙孟延夫人生日。到长椿寺吊丧。赴任景枫在丰泰的约会。散席后和尚会臣、成子蕃步行游览书店。我买了邹代钧的《五色舆图》一部大册（中外地图中最精善的版本）、《财政学》两册，以及满州、蒙古地志各一本（都是日本参谋本部所著，对东三省地势、政策考察得很详密，大概是因为日本特别重视那里，所以著述尤其详细，确实抓住了要领。中国人自己所著的地志反而不如它。读这些书可以借作筹划边防的重要典籍）。这五本书都极有实用价值，得到它们胜过搜求古籍。我近来的治学宗旨，是想专门从事计学，把它作为将来经世致用的工具。旧书如《文献通考》、王圻《续通考》中关于财赋的各门，《经世文编·户政》，以及新书中这类财政著作，都应当用心研究。又买了三种新小说。二十八日，晴。我的乳母汤王氏在子时病逝，享年七十二岁。我为她按照丰厚的规格置办棺木殓葬，以报答她三年哺乳的劳苦。午时到南横街祝贺云依新孙满月。云依借广和居设汤饼宴。散席后进西城为葛都统的女儿诊病。到湖广馆参加癸巳同年团拜的邀请。看了几出戏，在恒裕换便服后赴萧翰臣兄弟在万福居的约会。二十九日，阴。吴蔚若、张哲夫、张吟樵、萧子植同时来谈。午时吊刘子嘉前辈的丧。又到乳母棺前备办祭席、上香行一揖。前来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着，像这样住在柴门破屋中的人家，几乎和卑田院一样，原本不应有这样的吊客。于是到朗轩那里午餐，随即到编书处。出城经过献廷那里，再次诊病。夜里刮大风。二月初一日，晴。范俊臣拿他编纂的《公法类》来商讨，我很赞赏它详尽而掌握要领，繁多却不零碎。午后到云山别墅赴左笏老的约会，席间一半时到葛振老那里复诊。收到笏斋的紧急信件。夜里刮大风。灯下看《财政学》，心情十分安静专注，直到半夜才上床。笏卿给谏邀我在云山别墅饮酒：东风吹来，梦隔湖滨；西阁远望，山峦万重。天气寒冷，春意还浅；云在天边移动，客人自然悠闲（这一句从老杜“云在意俱迟”脱胎而来）。芳梅迎接皂盖，醉眼借朱颜增色。新月升到树林梢头，沉醉于吟诗，忘了回去。

译初二日，晴。寄发许篆丈的信。午后为黄慎老复诊。晚上在大兄那里便饭饮酒。初三日，晴。这两天十分寒冷，又穿上狐裘。有人从南方乘火车来，据说昨日出发时汉口积雪六寸，进入河南境内就变成雨，到直隶境内便放晴了。这是地气由南向北的变化。前人根据地气来预测天下的治乱，如今铁路、电线也都穿越并传递地气，这在道理上是必然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午时到武阳馆祭祀文昌帝君，同时请外官盛我经（文颐）、袁植臣（励桢）、李俊贤。宴席散后到编书处。又到葛那里诊病。拜访劭予丈，没有见到。申时赴李霖卿、李星桥壬辰消寒会。仲春约同社诸君宴饮。东风吹入湖滨的梦境（鬲湖在阳湖县西），二月长安，风尘拂面。捂着鼻子争相作名士的吟咏，捧着心口羞于装作侍儿的皱眉。新笃泼酒买来，喝得微醉；暖日熏染花朵，酿成美好的春色。不惜拿出金尊招请附近的朋友，排除世俗事务，消磨这芳美的时辰。（眉批：末句应当改。） 初四日，晴。十点钟到松筠庵集议津镇铁路的事。以前呈给邮传部，只由外部发一份咨文敷衍了事（达官贵人不动心的学问，自有衣钵相传），现在再次具呈都察院，请它代为上奏。我起草完毕，恰好兰泉驾马车来接我看病，便留下吃午饭。未时到江苏馆，和书局同事共同请夏闰枝并合影。又收到笏斋的信。起居注同官春季聚会，延予澄学士赠我十首记事绝句，我作一首律诗酬答：清酒乡馆中聚集词臣，记载的事情如珠光颗颗新鲜。十幅诗篇裁成鲛室锦，一年春色尽占凤城。禁林掌故由我们这些人保存，今日雨中情意深厚，更加怀念旧日同僚（去年同僚中改任离京的共有九人，来诗都提到了他们）。自古南徐盛产名士（学士是京口驻防），羡慕你的文采照耀同僚。（眉批：这首诗虽不佳，但对仗很灵活。） 初六日，晴。先师孔子升入大祀，皇上亲自到文庙行礼，我毓鼎随班侍立。天亮登车，七点一刻到达国子监，在殿下和同事整齐列班（世仁甫、文焕章、杨少泉）。八点皇帝驾到，起居注官穿朝服，依次站在丹墀上中门门槛外，面向东，北首为上。九点礼仪完毕。衍圣公孔令贻前一天到京，这天也随班行礼。我出来后，在帐篷里换便服回寓所，往返超过三十里。未时张季端同年请饮。广西李萃轩太史（骥年。他的胞兄二人，一个是己丑同年，一个是壬辰同年）拿出所收藏的书画给我看。南田公山水十开，既是真迹而且精妙，超逸神妙，无法用语言说尽；我所见世间真迹，以此为第一。反复恭敬地观赏，不忍合上画卷。又有石谷山水手卷，长二丈多，精神、魄力、气概兼备，时而雄奇，时而苍秀，千变万化，不可比拟，却没有一笔不合乎法度，技艺已经发挥到极致。没有款识和印记，只有笪江上的一首诗和一篇跋文表明是石谷所作；然而若不是这位老人，哪里会有这样的神力呢！看过这两件作品，其他即使有佳作，也不值得再谈了。申时又赴刘干卿的约会。（中间遗漏未记。） 十二日，阴。百花生日。看见庭中的丁香、鸾枝都已经含苞。午初到王饴山那里，和李嗣芗前辈、李星甫农部会合，一同到都察院递交津镇铁路拟由三省筹款收回自办的呈文。在陕西道喝茶休息，把墙间嵌刻的汉代御史题名碑全部读了一遍（本朝汉御史第一人为曹溶）。未初副宪陈梦陶丈进入衙署，我们在大门外迎接，依次面向轿子行一揖礼，饴山捧着呈文恭敬递上。梦丈急忙下车接过，谦让说不敢当。我说这是国家体制所规定的礼节，平日爵秩虽然相同，到了这个地方就应当行这样的礼，这是为了尊重朝廷。梦丈竟不再乘轿，步行入署。陆总宪、伊副宪接踵而来，我们仍坐在陕西道等候回话，探知明日就会据呈文入奏，才离开。刘龙伯中翰（富槐）在龙树院创办医学研究会，并邀请日本医师参加，以贯通中西医术为宗旨，辰时集合，午时散会，我来不及参加。泰西医学也有长处，可以补足我国医学的不足。《泰晤士报》馆最近集资印行《大英百科全书》，其中都是各种专门学问，医书尤其多。我打算聘请善于翻译的人（必须通晓西文而且兼通医道），把它们译出，以备研究参考。又给锡子常学使写信。又给门人三六桥写信。晚上下了小雨，泥土散发香气，檐下滴水，很觉清爽。在书窗下听雨，安静地读荆公《唐百家诗选·王建》两卷。王建的诗被选入《瀛奎律髓》的最多，而且多是五七言古诗。王建的律诗见于《瀛奎律髓》的，鄙俗浅薄，大受纪河间诋毁。他的乐府古诗则气格、体制、韵味都更好，当时只有张水部还勉强可以与他相比。张、王并称，正因为这一点，渔洋最不满意，在这部选本的笔记中屡次加以褒贬，大概是因为诗派不同。看这两卷，他的取舍不能说不精审。十三日，早晨起来，雪像柳絮一样飞舞。地气虽然暖和，屋脊和墙腰上积雪仍有一分多厚，不久便变成了雨，午后才停止。一整天没有别的事，换挂字画，收拾书斋，想为余暇读书作准备。申时到万福居赴吴质钦的约会。十四日，晴。到献廷那里祝贺太夫人七十五岁生日，午饭后回来。回访吕筱苏前辈，没有遇到。新 选四川垫江县令张六翮（沔阳人，乙酉同年）来长谈。晚上仍赴献廷的约会。壬辰消寒公会，推辞不去。下了小雨。左笏老赠给我两首诗，是作家的手笔，自然不同。十五日，阴。江苏会馆举行春祭先贤。我因胸中气息牵掣而疼痛，不能胜任诵读祝文，只作分献和引赞。礼毕举行公宴。换便服到顺直学堂检查课程。申时到福兴居赴董少卿表弟的聚会。十六日，阴。皇上施恩，截留江南漕粮十五万石，用于赈济平粜；同乡官员具折谢恩，辰时在西苑门内行礼。

译三省铁路联合呈文，都察院今天入奏，把原呈代为上奏，奉到上谕，准许由三省绅商筹款自办，并俯允所请，派张、袁两位督办妥善商议办理。圣明洞察下情，俯采民间意见，听到命令后喜出望外。我和柯凤丈、李嗣老因为林赞虞年伯以枢辅身份代理邮传部尚书，特意两次晋见，当面陈述事情始末和利害；林丈也因为不了解详情，询问得十分仔细。今天诏令立即下达，应当是林丈在青蒲门前极力奏对的功劳。回寓所略吃了些东西，便到畿辅学堂参加开学一周年纪念，和管理员、教员、学生合影。学生都穿西装。天命还没有改变，学堂的服色却突然改变了。学部这样的命令，难道还存在国家和种族的思想吗（民政部的巡捕也是如此）？我和刘博丈感叹了很久。张振丈邀我到湖广馆看戏，袁植臣兄弟请饮，都推辞没有去。围灯写《城南集》序（就是给真率会同社诗稿作序）。十七日，晴。午后同社诸人在我的寓所共同祝贺梅叟，并为筱舫前辈设宴饯行。大家聚集在舫斋，展开牧斋诗集和新得到的《苏诗集成》，高声朗诵，声音清脆响亮传到门外，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这里是书塾。如今像这样的良友已经很少了。《苏诗编注集成》四十九卷，总案四十九卷，识馀三卷，笺诗图一卷，口口一卷，由仁和王文诰编纂，汇合古今一百多家的苏诗注本，辑录并加以辨证，编定为一部书，无愧于“集成”之名。读苏轼诗的人读这一部就够了。总案尤其凝聚了王氏一生的精力，完全依据坡公的文章、诗歌和杂著，详细考察出处和事实，体例像年谱却更加严密。由诗文考得事实，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又由事实解释诗文，诗中的意旨也全都可以通晓，真是很好的方法。我写字以坡公为老师，而作诗仍在唐宋之间出入。如今得到这部书，或许可以专心一意向苏仙下拜了。又给汤伯温丈写信，又给周揆一写信。十八日，晴。巳时到松筠庵集议铁路。附博泉丈乘车到福兴居寻找梅叟（梅叟今天生日，为躲避客人来到这里，并在此设宴祝客），略吃午饭后，便到浙学堂和十四省监督共同商议学制，准备呈请学部改良；最重要的是整齐课程，为学生谋求出路。搭吕筱苏前辈的车回来。听说王仲度十七日去世，从病发到死亡不过二十分钟。十九日，晴。整天奔波应酬，辰时出门，戌时回家，疲惫得无法形容。二十日，晴。一整天在家静坐。蔚若丈、正卿同年来长谈。收到午帅的信。寄给刘梅舫法库门一封信。题写玉可斋中春月四花：益寿延龄，雅称名花；当春自守傲骨，尚能支撑。从来不曾见过东皇，也能伴着寒梅位居群英之冠。（菊花） 水波清浅，石头嶙峋；仙骨珊珊，身影匀称。人们都争说莲花能够不受污染，我却还嫌泥污正是它的前身。（水仙） （原稿只抄录这两首。另外，本月下旬的事情遗失未记。一一整理者注） 丁未年三月初一日，阴。雨后空气清润，人感到开朗舒适。午时到江苏馆参加乙未、癸卯两科门生的公宴。回寓所后又给孙仲山写信。再次出门，回拜各位客人。到长椿寺参加医学研究会。这个会由刘龙伯中翰（富槐）发起，沈子封丈赞成。与会者有朱桂卿、左笏卿、徐班侯、凌菊林诸位。研究宗旨，一是讨论病机，二是商议书中疑义，而最大的目标是发扬中医的真正意义，使世人认识到轻信西医、误治疾病的危害，排斥挂牌行医、草菅人命的市医。定于每星期第六日在长椿寺会面。这也是今天最切要的济世利民之事。灯下修改删削昨天撰写的《书堂对雨图记》稿。邮传部尚书张百熙被赠宫保，谥号文达。初二日，晴。松筠庵举行铁路集议（每月逢二、八日）。今天办理的事项，一是我们十人共同给袁慰帅写信，二是拟定投票选举办事发起人。我提议每次集议必须实际办理一两件事，不得空谈空散，诸位都认为正确。散会后拜访李珩甫，饿得厉害，索要食物，主人为我摆上几枚馎饦。熙筱舫前辈借我的住处举行真率会，等我回来时，寓所的客人已经坐满了厅堂。傍晚才散会。鸾枝盛开，花光耀眼；这种花不见于群芳谱，江南也没有。只有龚定庵诗集中有《忆京师鸾枝花》七绝，花名写入诗歌从此开始。我找出龚氏诗集，和诸位共同吟咏欣赏了很久。灯下写《春温忌用麻黄细辛论》，作为医学会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准备送登《北京报》，以警醒病家、保全生命。挥笔时，仿佛手腕下有神相助，片刻写成七百多字，文思奔涌，一字未改，处处都能见到道理。因此告诫宝铭，写文章必须平日根基深厚充足，落笔时自然能够随意而成，文章写成，法度也随之确立。如果腹中空虚，临时搜寻拼凑，费尽心思，最终仍没有精彩之处，所以只觉得痛苦，而没有作文的乐趣。初三日，阴。到蒲城馆吊王仲度的丧。到编书处办公。出来到大兄那里参加消寒会。海棠将要开放，颜色尤其红艳。康节“好花看到半开时”的诗句，不仅是领悟道理的话，也深深得到赏花的趣味。初四日，晴。香河李显廷中翰（祖谟）、仪甫守备（祖训）请我为他们的太夫人主持成服礼。地点叫吴村，距离通州城五十里。七点钟到前门火车站，和张心田侍御同行。八点一刻开车，九点钟抵达通州河岸。从前崎岖的石路要走半天才能到，如今转眼便到了。李宅已经派轿子车马来迎接，一点钟到吴村，住进行馆。冯公度和文怡斋（满州人，屯居在吴村）陪伴宾客。我稍作休息，换上素服前往吊丧。夜里和冯、张两位畅谈。

译初五日，晴。九点钟穿蟒袍补服，执事在前引导，城中妇女儿童倾城出来观看，道路堵塞，几乎不能通行。十点钟举行点主仪式，然后按礼入宴，有香河四名秀才穿襕衫陪同赞礼。十一点钟起身到通州，火车还没有到，坐在茶馆里看了半卷书。傍晚到家。香河妇女没有不织布的，风俗勤劳朴实，奉养生活很节俭；当地贸易以粗布为大宗，质地坚实而价格便宜，我买了两匹带回。离家才两天，白海棠、白丁香已经盛开，春色催逼，一天一个景象，错过实在可惜。收到盛杏丈的信，寄赠金镶藤镯一个。又收到孙仲山、黄补臣的信。元代刘元以塑像著名（见《辍耕录》），当时仙佛像没有不是出自刘元之手。公度说，宝坻城西广济寺的四大金刚（俗称风、调、雨、顺四将），仍是元代塑像，精美壮丽，世上没有可与之匹敌的。初六日，阴。先大父忌日，在南横街设祭。畿辅公祭先贤，没有去行礼。饭后到定府走了一趟。到编书处，后院桃花盛开，自古以来人们都把“艳”字用来形容它，确实当之无愧。和同事们在花下徘徊了很久。诸葛菜开浅蓝色的花，遍地都是，交相映衬之间尤其有姿态风致。回家途中为杨子嘉夫人复诊，病已经好了十分之七八。休宁潘瑞臣孝廉（宗信）来拜访，是癸卯荐卷门生。半夜大风怒号，我挂念庭院中的花，懊恼得不能入睡。京师每到三月，百花盛开，必定被封姨嫉妒，非要摧残它们才痛快，何其不仁！千红万紫争相展现芳姿，经过一年的酝酿才等到花期。想请东皇制定风的规律，禁止狂风向暮春吹来。初七日，阴。风停了，花却没有受损。特意邀请朱、熊、刘、钱、李诸位到寓所赏花，孙厨准备了几簋菜肴，畅谈得十分高兴。未时到大兄那里看花。申时赴汪道周宗显堂的聚会。回程赴李肖峰侍御的聚会，客人散后，和孙景周世兄谈论外科治疗方法及脉象。初八日，晴。尚会臣出城，在便宜坊一起饮酒，并邀请沈子封丈。散席后同赴长椿寺医学研究会。我拿出所著《春温忌用麻细论》，诸公都赞赏，认为切合病情，不可更改。准备刊登在《日报》上，作为本会的第一篇论说。傍晚进城，赴宝鼎臣兄弟的约会。初九日，阴。湖北人徐少良（宗棠）来行执贽礼，说是云依的亲戚。午后到刘孟禄那里道喜。到编书处。出城赴大兄的真率会。又赴吴蔚若丈的约会。东三省建立行省，以徐世昌为总督兼管三省将军，充任钦差大臣。唐绍仪为奉天巡抚，朱家宝为吉林巡抚，段芝贵为黑龙江巡抚。都是北洋所保荐的。三省是祖宗发祥之地，三百年来照例使用丰沛人镇守。前年授赵次帅为将军，他仍是汉军旗人。全部任用汉人，确实是从现在才开始；而且事权之重，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徐帅坦然接受，还递上条陈说，用人不经过吏部，用财不经过度支，练兵不经过中枢；如果这样，就和分封藩镇没有差别，不仅不是国家之福，恐怕也不是他家门之福。段芝贵，字湘岩，安徽人。有人说他曾得到刘延年军门的宠幸，以守备身份充任袁 帅的材官，承担洒扫奔走之类的差役，后来改任县丞，越级捐得道员，充任天津巡警总办，年仅三十多岁，并不太识字。据报纸说，他这次用十万金买得开封府的职位，并且听说他有向松寿进献财物的事。所说情况暧昧不明，因此不敢完全相信。特意把节钺这样的权柄滥加给他，既是朝廷的羞耻，也是边疆的危险，更是时局的痛苦。我热血冲上心头，握拳用力得指甲几乎刺入手掌，不知不觉说得激烈了。初十日，晴。午时和三兄游览法源寺，看丁香花，大约有五六十株，香风扑鼻。两株白皮松高达数丈，树干是多年生的。寺建于唐贞观年间，原名悯忠寺，是为征远阵亡将士祈福；元、明时改名崇福；本朝雍正年间赐名法源。院内碑石林立，事迹都可以逐一考查。有两座石幢，我和三兄摩挲剔拂着观看，原来是辽代遗物。到乡祠赴蒋稚鹤同年的约会。北学堂前有五株海棠，花瓣聚集成簇，几乎没有缝隙，像艳丽的雪团，香气清幽而浓烈。前人说海棠没有香气，为什么呢？十一日，阴。拜访殷济臣、李珩甫、甘少南。午饭后到汪家胡同敬送昆师和师母的酒席券。顺便到各处道喜，在子文那里长谈。傍晚赴占柱臣世兄源丰堂的约会。三天来阅读《明季北略》一函，明朝末年的大局已经败坏，而当权诸臣公然受贿，越来越懈怠，不肯办事。燕雀安处堂屋，却不知道大厦将要倾覆；国家灭亡，自己和家族也随之毁尽，这些人的心思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读完不禁流下眼泪，因为书中没有一个字不触动我的内心。刘青田遗留下来的画轴第二幅，隐约寓有宫廷中法纪混乱的意思。亡国的行为，古今都是一个样。最后一卷记载北都殉节诸臣的小传，读来心痛，却也使志气激昂感动。崇祯的谥号，摄政王进入燕京后，谥为怀宗端皇帝；南都最初谥为思宗，后来改为毅宗烈皇帝。在本朝人的著述中，自然应当称怀宗；但千古公论，终究以称毅烈为是。十二日，晴。午初到松筠庵议事。像在建筑时临时找人商议，议论很多而成功很少，确实是读书人的通病。祝贺寿州师生日。到编书处校定正本。散会还早，于是拜访会臣长谈。桐城张小船年丈把家刻的《聪训斋语录》《澄怀园语录》两种赠给我（张文端、文和所著）。仔细读了一遍，书中每句话都来自体会和阅历，对于持家、修身、处世、养生之道，阐述深切明白，而且平易可行，不说高远空泛的话。我们如果能够遵守此书，获益一定不少。从前先世父得到谕旨，盛赞他的《恒产琐言》，说读书人决不可不懂其中的道理。十三日，晴。壬午、己丑两科在湖广馆合办团拜，我一人周旋在两科宾客和主人之间。戏演得很好。回到寓所时已经鸡鸣了。

译十四日，晴。起床很晚。会见两位客人。饭后拜访珩甫。到电灯公所，和康侯、性甫、公度、心田诸位商定铁路草拟章程，参观电灯机器，不能不感叹佩服制造创始的人。又到编书局走了一趟。十五日，晴。半天都在会客。饭后府学老师任君来访，传达占柱臣世兄的意思，嘱托我为昆师准备遗折。于是拜访曹梅，又拜访易丞午两位枢部，求看格式。赴医学研究会，和子封丈同车回寓所，在舫斋密谈了很久，又一同到湖广馆赴史仙舫同年的聚会。又给门人黄补臣写信。辽左设治，俨然像分封土地，北洋势力范围于是扩展到万里。政府谋划国家的疏漏，实在令人寒心。近来疆臣权力沉重、势力专擅，朝廷一味姑息，已经无法制约，尾大不掉，藩镇之祸在今天屡屡出现。朗轩替我筹划，想让我谋得陪都方面的一个席位来安置自己。然而我衡量大局，那里不能居留。置身其中，日后会有悔恨；不如安守原来的道路，更为稳妥。十六日，阴。午后到编书处，顺便到聂那里诊病。回寓所稍作休息，步行拜访嗣芗前辈，恰好他正在家中请客，于是留下入席。又到沈酂廷那里诊病。半夜下大雨。收到袁慰帅的复信。十七日，阴。雨后凉润宜人。梅叟发帖邀请到崇效寺看牡丹，今天应酬纷杂，竟没有享受这份清福的机会。午初到松筠庵集议。午后到丁、朱两处道喜，又到崇文门东牛香山那里吊丧。回拜吴福茨亲家，长谈很久，详细讨论新疆的利害。近来筹划边防的人都注意英国、俄国的侵占，却不知道真正值得忧虑的是内部祸患。新疆人口有一百万，要谋划经营新疆，非修通铁路不可。铁路一通，商人就会聚集，然后才能谋求生聚；驻军可以减少，经费也能节省，这样才可以慢慢商议屯垦的办法。从前罗景湘舍人极力主张这一策略，他的说法不可改变。（原稿此处空一行。以下内容遗失未记。一一整理者注） 二十二日，阴。午时到云山别墅赴润田的约会。散席后到崇效寺参加研究会，牡丹同时盛开，确实是京城最好的。客人离去后，我独自和子封丈对着花吟咏欣赏。又想起笏斋不置花。花的好处全在光彩艳丽，经过风吹日晒就会稍有减损，女子也是这样，并不是脂粉可以增加修饰的。川督岑云阶没有等候宣召，就乘快车来到京城；他请求陛见的奏疏同日送到，大概是递上奏疏就立即动身了。满朝震惊，有人怀疑他是来清除皇帝身边的奸臣。连续三天召见问对，留下任邮传部尚书。今天谢恩时，当面弹劾侍郎朱宝奎，随即奉旨革去朱宝奎的职务。听说他弹劾的事情很多，尚未全部发作。近来官职靠贿赂取得，朝政已经污浊到了极点，能够得到这位公来荡涤一番，也是一件痛快的事。二十三日，晴。辰时，新留馆编检到任，毓鼎入署宣读圣旨。午时梅廷卿娶儿媳，请我主持赞礼。又到三圣庵吊丧。未时到江苏馆赴王午南及同榜诸位的约会。二十四日，晴。未时到崇效寺赴花农前辈的约会。花已经离枝，但还有五六丛，容光并丽。三株大楸树花开正密，是其他寺院没有的。在西来阁下寻访覃溪星伯的旧迹，凭吊了很久。听说昆师病势已经危急，便在灯下代拟遗折，深夜才睡。二十五日，晴。巳时带着稿子到汪家胡同，和堃子岩年伯仔细斟酌，刚刚搁笔，师长就去世了。门生故吏有几百人，只有我这个不成材的人送老师走完最后一程，也是缘分。回程回访岑尚书。又拜访朱子文，留下吃饭并畅谈。子文以候补道员的身份三年便升任侍郎，任官才十天就被罢免。仕途如此变幻无常，只有安分守己的人才能自立。申初，赶到大兄那里，一同作东请吴亲家以及冯星岩、秦佩萼、朱晓南诸位。散席后又和星岩前辈到瑞蚨祥西栈清宴，同时邀请高寿农年丈，和梅叟共同作东。阅读邸抄，知道御史赵启霖上疏弹劾段芝贵，说他用歌妓和黄金向庆邸献媚，因而取得巡抚职位。奉旨段芝贵开缺，庆邸振贝子交给醇亲王、孙中堂查办。二十六日，立夏节，阴。午时到编书处，看了很多书。出城回拜各位客人。到刘惺庵同年那里为年伯复诊。晚上有两个聚会，都推辞了。二十七日，阴。午前到松筠庵，在大兄那里拜供（二伯母忌日）。饭后准备进城，北风卷起沙尘，眼睛无法睁开，于是作罢。罗景湘从鄂地来，孙问卿同年从沪地来，都长谈了很久。晚上到福隆堂参加同人的生日会（王鹤田、袁寄云、唐昭卿、史康侯、聂献廷、蒋惺甫、李静斋、汪星甫、冯公度、张心田）。二十八日，晴。风还没有停。午后拜访陈梦陶副宪，当面交给他常州府公呈正本、副本各一件，内容是为潘振声观察（民表）的卓异品行请代为上奏，交付史馆存录。于是交谈了半日，遍观他的字画收藏，其中以宋元人的墨迹书札八册最为珍贵。里面有苏东坡三通信札，共五开；笔法、墨法跃然纸上。我学习苏字十年，才得以见到这样的墨宝，仔细玩味他抽毫换颖的用笔方法，这才知道秦少游所说苏轼书法使用偃锋，确实不是虚言。自古评论书法，都把悬腕、用手指捻着笔管末端视为上乘，唯独苏轼的书法不是这样。他是从古人的“拨镫法”中悟入，使正毫、副毫都着力，墨气因此也能融和均匀；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真迹，怎么能深信不疑呢？近人中只有王梦楼深得这一秘法，所以他的书法特别遒劲秀美而有韵致。我又知道戏鸿堂所刻《快雪帖》的钩摹精妙，只比真迹低一等。米芾、赵孟頫的书法很多，赵孟頫纯用紫毫兼毫，以硬锋写出丰润的神采，像经过百炼的刚铁化成绕指柔，因此最难学习。后人用柔软的羊毫学习赵字，难怪写得平塌俗气，完全没有骨力。然而，不是亲见墨迹也不会知道这一点。文衡山的书法也是用硬锋写出丰润的神采，真正得到了赵孟頫书法的精髓。归途中反复在心中揣摩追想，畅快得无法形容。从此学习书法，应当提高一个层次。酉刻到全蜀馆赴曾、余、陈三位先生的约会。二十九日，晴。程孟常请我到他乡里，为太夫人主持点主仪式。巳刻和袁先生、胡干卿、宝惠一同前往。

译出了彰义门一二里，地方叫靛厂，村子叫岳谷庄。点主完毕，随即送葬，帮忙执绋。回城还早，便到余子厚那里给他的童子诊病。夜里疲倦，早早睡下；周揆一从南方来，已经不能会面了。四月初一日，晴。春光匆匆，又进入初夏了。每年这几天，我总觉得感伤惆怅，几乎要流泪。生来就是这样的性情，怎么能有开朗的胸怀呢！收到笏斋的信，又增添了对友人的思念之感。桓伊每次听到清歌，总要呼喊“奈何”，不是其中人便不能理解。午刻穿戴衣冠，答拜各位来客。会见周揆一、史仙舫。申刻到福隆堂赴汤艺荪的约会。初二日，晴。翰林院引见汉讲官一个缺额，毓鼎帮同荣中堂带领递牌，九点半从宫内出来，前往刘博泉先生处诊病，留下吃午饭。到昆师那里吊唁。两位世兄恭敬地述说，皇太后的恩礼非常优厚，赐给祭果、祭筵各一次，又派中涓慰问师母，传谕说天气炎热，不要过度哀伤，并命百日以后入宫觐见。然而礼臣今天上疏请求改定谥号，竟奉旨不必给予谥号。近年尚书中偶有不给谥号的；如果大学士进入贤良祠，则一定会得到这一典礼。昆师又是奉旨予告，这与休致、开缺不同，实在出乎意料（如江西万文敏，则以休致尚书而得到谥号）。又到恩星五处给他的夫人诊病。回到寓所已经接近申初，稍作休息，又到松筠庵集合商议。酉刻约少南、珩甫、寄云、献廷诸位先生在便宜坊饮酒。接到次寅的信。我急于迁移住所，昨天看了西城羊肉胡同的一所大宅，房屋八十多间，新整洁净，开阔明亮，月租竟然要七十两银子。租价上涨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惊骇，贫穷的读书人根本无力居住。然而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时局了。初三日，晴。午刻到编书处，傍晚才离开。公事办完后，听新吾谈咸丰年间湘军、淮军名将的战事，讲得有声有色，简直像亲身处在行军作战之中。同事们围坐聆听，非常快乐，像柳敬亭登台说评书一样。所谈人物事迹，大多与 官书不同，看来史册长期以来就不足以完全取信。比如南宋诸将的战功，用《金史》对照，很多地方都不相合。史家作传，都是根据碑志、行状铺陈点缀，本来就难以全部相信。如今的国史，只记录公文，更加没有依据了。接到何志霄从济南来的信，全部是关于津镇铁路的事情。初四日，晴。杜少敭大令（惇咏）来执贽拜师。他是南海人，他的叔父杜国赞是己丑科同年。少敭去年秋天来到京城，我们多次会谈。午后校定局中书稿两卷，非常疲倦，颇有赏花的兴致。梅叟恰好来，于是一起游崇效寺，探问芍药的消息，原来都含苞未放，没有什么可留连的。回来到了玉可的接叶亭，芍药已经开放，牡丹还没有完全凋谢，兰花也还有几枝，吟咏观赏了很久。主人设樱桃、春笋款待客人，清脆爽口。灯下又读笏斋的信。初五日，阴。大风卷起尘土。周政伯前辈来访，因为我新近得到讲官职位。替铁路同人起草答复袁慰帅的信稿。午饭后到湖广馆，参加丁卯、乙酉、王辰三科同年团拜，亥正才回家。上月二十五日，御史赵启霖上疏弹劾新近升任黑龙江巡抚的段芝贵，说他把歌妓杨翠喜献给贝子载振，又向王竹林借银十万两，作为庆亲王的寿礼，以钻营谋求放任官缺。慈圣怀疑有人在背后主使（西林从北方来，外间颇有借机清除君侧之疑，而这道奏疏正好发生在此事之后）。庆亲王极力请求查办，以堵住众人的议论，并说如果弹劾属实，愿意加重治罪；如果查无此事，也请把诬告的言官按诬告反坐。于是派醇亲王、孙相国确实查办。过了三天，御史江春霖又递上一份奏章，说该歌妓可以退回天津，这样容易掩饰。而京报又错误传言，说言官在嵩云草堂集会，谋划联名上奏，为赵御史声援。这话传入宫中，皇上更加怀疑外廷结党倾陷。今天两位大臣再次上奏，派员秘密查办，结果都没有这回事。皇上大怒，革去赵启霖的职务，并申斥言路：如果再妄言诬陷，一定严惩。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之泄气。臣谨按：事情究竟有无，不必讨论；赵启霖也不值得惋惜。只是国家设置言官，特许他们依据传闻议论政事，本来是要让他们抨击权贵、警戒奸邪、整肃朝纲；如果用反坐的刑罚惩处他们，那么以后谁还敢触犯权贵，招致不可预测的杀身之祸呢？言路闭塞，君主的听闻日益受到蒙蔽，恐怕不是朝廷的福分。初六日，晴。天色昏暗朦胧，日光不明亮。表兄梁佶人同年（恩霈）来访（山西人，壬午科同年）。午刻到编书局。出城到杨荫北那里诊病。酉刻和惠儿赴刘靖孙大令（景熙）的约会，陪客只有李五先生一人。农工商部尚书振贝子请求开出差缺，奉懿旨准行，朝廷对他父子极力褒奖。贝子这样做，大概是想稍微堵住议论者的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眉批：以下几天失去记载，特此补录大事。） 初七日，都御史陆宝忠上疏说，言官的话虽然不符合事实，但内心确实没有别的企图。近来政府用人，往往不能符合舆论。赵启霖所说的并非毫无根据，请求恢复他的原职，把他置于谏垣，以振作直臣的气节。初八日，御史赵炳麟上疏说，言官不应获罪，言路不应受到压制，言辞尤其激切。皇上虽然没有准许恢复赵启霖的官职，但为此向言路申谕，今后遇到事情仍应直言敢谏。两位公卿的这两道奏疏有功于朝廷，可以与日月同辉。我也起草了一道奏疏，为赵芷生申辩，认为言官不应反坐。原计划初九日上奏，却迟了一天，明发谕旨已经下达，来不及上陈了。这是我考虑不周、行动迟缓的过错。寿州师因为又上了一道奏折，大受清议鄙薄。癸卯科门人中有人想上书，请求削除弟子名籍。听说还有一封匿名信，诋毁讥刺得非常厉害。十二日，晴。同人因为津镇铁路的事情，直隶方面推举李嗣香前辈、张伯纳同年和我，山东方面推举王爵生阁学、徐梧生国子丞，一同赴天津拜见袁慰帅，当面商议办法。八点钟早车开行，十一点钟到达天津，到造币厂吃午饭，随后带着行李在旧东门内（现在城门已经不存在）住进嗣老的寓所。（原稿这里空了一行。以下记载遗失。一一整理者注）

译五月初六日，上疏弹劾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瞿鸿禨，说他居心机巧奸诈，败坏政事、危害百姓，勾结报馆，泄露机密。第二天奉朱谕，命他开缺回籍，以表示从轻惩处；他所援引的儿女亲家、法部右参议余擘康也被革职。只因一个小臣的一句话，不等查办，立即罢斥，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初九日，量能女婿、娴女来到京城。（原稿这里空了八行。以下记载遗失。一一整理者注） 七月初一日，立秋节。刘正卿同年新近充任国史馆提调，因病久不能出门，我再次署理提调；大兄又因家中灾难接连发生，闭门不出，于是我便兼任两人的职务。九点钟到史馆，未初回到寓所。闭门亲自缮写封奏，弹劾粤督岑春煊不奉朝廷旨意，逗留上海，勾结康有为、梁启超、麦孟华，把他们留在寓所中，密谋颠覆朝局，情节可疑，请求降密旨查办。康有为、梁启超都从日本来，日本人天天用排满、革命的说法煽动我国留学生，使他们在国内制造动乱，以便坐收鹬蚌相争之利。近来日本又逼迫韩国皇帝内禅，攫取韩国主权，实在狡猾凶狠到了极点。我担心岑春煊借助日本来倾覆朝局，那样中国就会危亡，所以不得不据实告发，希望朝廷暗中有所防备。蔡伯浩、顾亚蘧来访，长谈很久。夜里雷雨交加。初二日，晴。呈递奏折。六点钟从家出发，七点二刻到宫门外，前往法部、大理院公所，与两署值日的诸位畅谈。九点钟事情办完才离开，到家略睡一会儿。因为顺直地区发生水灾，受灾的是九个州县，便到松筠庵与同乡诸君商议赈济办法。傍晚，打听得知奏折被留在宫中，尚未发给军机大臣阅看，只传谕令发密电召湖广总督张之洞迅速进京，当面询问要事。初三日，晴。半日会客（我规定每天办理事务的时间，十点到一点为会客时间。午后或者出门，或者处理公私事务，便不接见客人）。三兄嫁女，请媒人，我前去一同主持（男方媒人李毓如，女方媒人顾亚蘧）。散会后到编书处。任觐枫和他的同乡王玉琳来见。初四日，晴。午后突然刮风下雨，天气顿时转凉。到长椿寺吊唁华允卿同年的丧事。申刻赴献廷在聚宝堂的宴局。奉上谕，两广总督岑春煊着开缺养病，以表示体恤。张安帅升任粤督，林赞虞侍郎由军机大臣外出任河南巡抚。两个月中，毓鼎所上的两道奏疏，都立即得到施行，而且都是重大的举措。皇上的圣明竟过分听信我，更应当努力自我收敛，以避免被人借机猜忌。初五日，阴雨。门人盐山人刘景梅（宝亭）来道谢，因为他在优贡朝考中得了一等。午后冒雨拜访珩甫，到松筠庵议事，准备联名上奏请求拨发赈济粮款，同人推举我主持起草。又到前门购物，掌灯以后才回家。接到次寅的信，说初三日到新城县任事。陆军部改革官制，宝惠调任承政厅行走，充任秘书科一等科员。遭遇机缘超过本分，要用谨慎勤勉来勉励他。秘书科专门主管奏稿，我命他熟读陆宣公、曾文正公的奏议，我过去也从中受益很大。初六日，晴。巳刻到史馆。两点钟到承春洲学士处，与沈丹箴、甘少南会面商议张化铁路的事情。前往拜访吕镜宇年长同年，没有遇到他。出城到陶然亭赴冯润田的约会。丑刻东方出现彗星，在井宿的度数范围内。初七日，晴。天气酷热。巳刻到史馆，请诸位先生重新校勘《皇清奏议》，我负责审核销签。等到走出东华门，城门将要下钥了。酷暑中伏案一整天，头昏眼花，几乎支撑不住。回途中赴李光铠便宜坊的约会（李号厚卿，安徽六安州人，由介贡缉熙介绍来见）。买到《姑孰帖》残本一册，是覃溪先生所镌刻的，里面有东坡帖，也有大开本，钩摹刻印非常精细；上面还有荆公诗《古风》一篇，用小行楷书写，是其他版本没有见过的。（第二天这部书忽然丢失，遍处寻找也找不到。今天偶然检查书架，忽然找到了。原来那天误放进医书中，收在书架上了。因此从九月十二日接着记载。） 九月十二日，晴。呈递封奏正折，请求让顾、黄、王三位儒者从祀；这件事自三月间交给有关部门议定，已经将近半年，仍未再次上奏，请命礼部从速定议。圣庙东西两庑各有十九间，现在只剩三龛空位；如果三位儒者列入，便没有空地了。如今文化正大为开明，难道能说三位儒者之外，从此再没有可以从祀的人吗？请命学部斟酌扩充，以等待后来的贤哲。两庑的位次以时代先后为序，东西两边合计排列。近来不断有人增入，监员贪图简便，只在一面依次推移，导致东西两边不整齐，次序颠倒错乱，应当命国子丞重新整理校正。附片请求宽免奉天红粮、小米的火车运输费用以及税厘，以减轻顺直地区的粮价，便利灾民。昨天已经缮写封好，交给翰林院贾供事到园中呈递。我黎明出发，事情办完后在万兴堂吃午饭，顺便到承泽园走了一趟。回寓所后，吕表弟（葆宸）来访。浙江巡抚冯星岩同年先生来拜访，长谈很久。酉刻，壬午科同年公局，在江苏馆公开宴请徐督、冯抚、李幼山、李弼予两位观察、鲍川如太守，冯、李二人到场。

译又回复笏斋的信，并给五弟寄信。影宋本《坡门酬唱集》二十三卷，内府收藏的版本著录于《天禄琳琅》，庚子之乱时被西军得到，后来归于丹徒刘氏；刘氏不能守藏，同年董绶金法部以高价购得。这部集子是历来藏书家从未见过的。这个版本摹写宋本，精整程度仅次于宋刻本。另有抄本八册，是翰林院收藏的江苏巡抚采进本，也就是《四库全书》所见的版本，董绶金把它赠给我。编集者是邵洁，两种本子都作“洁”，《四库书目提要》却误作“浩”。邵洁自序说，绍兴戊寅年，他还未满二十岁，隆兴年间编成此书。卷末署绍兴元年。《提要》因为它的纪年错乱，特意加以辨正，怀疑末行的“绍兴”是“绍熙”的讹误。现在看影宋本，果然是“绍熙”。旧本的珍贵就是如此。我旧藏《宛陵集》，也是翰林院的藏书，当时四库校书诸公的签识都还在，雕版印刷也很精美。近几年我得到的精抄、精刻书籍颇为不少，都是积攒每年的俸银购买的，时常展读欣赏，足以愉悦心神。迁居以后，应当把它们检查整理，列在书斋中，仿照钱警石先生《曝书杂志》的体例，每部书附记几十句话作为读书偶识，希望不辜负多年来的心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十三日，阴雨。昨天附片奉旨：按照所请办理，该部知道。钦此。督抚和部臣奏事，往往立即奉到批准的谕旨；京官递交封奏，却无不交给有关部门议处。如今竟直接按照所请施行，圣主爱民的仁德实在深厚。正折的结果还没有打听到。（眉批：查明是礼部、学部议处。）为管夫人的生日拜供。饭后到三圣庵吊唁。到东城看病。又到尚会臣那里给他的世兄翘仲看病。街上已经掌灯，骑马冲出宣武门时，城门将要下钥了。灯下写信寄给八叔，又给翁氏六妹写信。夜里下雨直到天亮。十四日，整天雨声没有停。饭后到高寿先生、景佩珂两处诊病。申刻到醉琼林参加张景韩的宴局，又到便宜坊参加尚会臣的宴局。街道积水很深，像进入了水乡；灯火倒映在水中，俨然是江南泊舟的景色。眼病刚刚痊愈，痛快地读陆放翁的诗（《唐宋诗醇》选本）。这位老人胸襟深厚，诗学规模宏大，气韵峭拔，句法格律精严，卓然是杜陵之后的一大宗师。过去人们总是用平正工整、秀美妍丽的方式学习他，完全不是剑南诗人的真实面貌。盛唐、中唐、晚唐诗歌的精妙之处，陆放翁兼而有之。十五日，阴。李嗣香前辈请我到天津，为他的亲伯母张夫人以及堂嫂章淑人点主。淑人二十四岁守寡，发誓要以身殉夫。张夫人对她说：“你的丈夫已经死了，你正应当代替丈夫侍奉我，以尽孝道。你现在随他去死，我将依靠谁？等我死后，你再殉死，好吗？”淑人哭泣着答应，于是没有去死。今年八月初三日，张夫人去世，享年九十岁。淑人当时也六十四岁，距离丈夫去世已经四十年了。家里人虽然担心这件事，但也希望事情过去已久，她殉死的念头已经稍稍淡了。过了七天，淑人关上门服药自尽。家人救治她，得以不死。我私下检查她旧箱子，发现刀、剪、洋药、铅粉之类全都准备齐了，已经被尘土封住、干枯朽坏，都是四十年前的东西；便把它们全部藏起来。淑人搜寻不到，大怒。于是绝食，两天两夜仍然没有死，饥火中烧，十分困苦。淑人说：“反正都是等死，何必这样自我折磨！”于是索要食物。家人见她的心意似乎转变了，防备稍微松懈。中秋日太阳出来后，她还躺着不起，呼叫她也没有回应。家人推门进去，抚摸她，身体已经冰冷了。枕边有一个空瓶，拿给化学家看，原来是水银。入殓时发现，她的皮肤已经转柔，面色还像活着一样。唉！一句话发誓，经过四十年终于亲自践行了。这样的坚忍谁能比得上呢？不过，这四十年中，淑人如果偶然因病卧床而死，她守节尽孝的真诚，又有谁会知道？上天竟特意保全她，使她实现志愿并显扬名声，难道不是平日纯真诚笃感动了上天吗？妇女殉夫的很多，像淑人这样的却很少。因此我详细记载下来。十一点钟上火车，五点钟到达天津，住在李氏斋中。十六日早晨，风雨交加，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就放晴了。拜访杨制军，长谈很久。未刻，按仪式点主，襄助题写神主的是高□□前辈（凌□，庚辰科庶常，曾任山西知县）、华少澜同年（俊声）。寿臣叔祖请我到德义楼吃盛宴。张小松请我到三福班饮酒。九点钟就回到寓所。十七日，阴。天气很冷。六点钟就起床，乘早车出发，十二点钟到达京城。同车的有安徽人张介眉，向来以医术闻名。我们一起畅谈医学，参合中西医理；介眉还以《内经》来阐明其中的深奥旨意，颇有心得。路上并不寂寞。到家稍作休息，又到西邻给李芝陔先生点主。校正编书处正本四卷。十八日，阴。李氏出殡，我帮忙执绋。四川人李复初通判（绍迪）带着拜师礼，来做我的医学弟子。复初本来懂医，在余子厚那里听到我谈论病症，大为惊异佩服，于是由子厚介绍而来。其实我对于医道，完全凭借天资灵性应事，功夫很浅，哪里值得做老师呢？午后到尚会臣那里庆贺嫁女之喜，留连到傍晚；到福兴居作东道主（同乡十一人，举行生日会）。十九日，晴。管夫人的忌日。江苏馆公开祭祀先贤，我充任东室引赞。午后到编书处校定正本。

译到景佩珂那里复诊。申刻赴方勉先生在宗显堂的约会。徐班侯告诉我，医学研究会得到学部每月资助经费一百两。这个学会很有希望发展起来。中国医学的经典旨意没有得到阐明，西方人将要切实研究，把《灵枢》《素问》以及张仲景、孙思邈著作中的精微奥妙大加发明，反过来却窃取这些成果来驾驭中医。这就像算学中的借根法，西方人把它看作从东方传去的方法；到了今天，反而被说成西学的专长。因此，保存并阐明这些学术，实在不能再拖延。我对于《灵枢》《素问》以及张仲景、孙思邈的著作，虽然涉猎不深，但敢于相信这几部书中一定能放射出奇异的光彩，达到前人从未达到的境界。自从先儒用医学解释《论语》中所说的“小道”，轩辕、岐伯的医学大道便被士大夫轻视，完全交给低贱的医工。唉！这关系到人的性命，怎么可以看作小道呢？何况“致远恐泥”也绝不是说医道在其中。厂贾拿族中高祖庭柄公（源吉）的花卉册来求售，共十三册。设色、钩勒、晕染的方法，颇有瓯香的风格。庭柄公是雍正、乾隆年间人，毓鼎这一辈人都不知道他能画画。十多年来，我收集本族先人的遗作将近二十家，足以看出我们家族擅长绘画的人很多。香山、南田、铁箫三位先生，只是其中最著名的罢了。持叔、珩甫来夜谈，我拿出朱景周赠送的石井细茶（据说产在石壁上，极为难得），用泉水煮来共同品饮。茶味清醇甘甜，确实是佳品，品尝得很快乐。接到盛杏先生的信以及外国银元一百元。又接到朱莹如的信。二十日，晴。魏少牧大令（正鸿）因为学部的事情来见我。未刻到松筠庵赴唐昭卿、李□□的约会。申刻到醉琼林赴李俊贤的约会。寄信给端午帅。又写信并送挽幛哀悼庄思缄。二十一日，晴。半日会客。门人万枋卿大令（祖恕）来见，留下长谈。午饭后到大兄那里，与朗轩、亚蘧畅谈，十分愉快。大概人最适合劳作，最怕劳心；像我整天会客，在城中四处奔波，可以说是劳累了，但只是劳累筋骨，心神却凝定不动，有时在车中闭目静坐，反而能收到澄心聚气的功效。每天夜里回来，又一定在灯下读几页书，以安定心神。这就是我虽然疲倦却没有受到损害的原因。又回复盛杏先生的信。自从各个新衙门设立以来，谋求进身的人云集京城。没有固定的等级，也没有固定的途径，人人都怀着迅速升迁的心思，学习钻营的手段。这是近五年朝局大变的征象。破坏廉耻、扰乱志气，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世道太平时，名位器物尊贵，人们都能自重；世道衰败时，名位器物低贱，人反而更加不知满足。风气浮躁，志向混乱，它的害处会影响社会风气，它的灾祸必定会危及国家。李祖怡，号钊臣，是谷宜亲家的儿子。（眉批：此后每逢遇到新客，询问他的姓名、字号、籍贯、家世渊源，都附记在当天记事下面。） 二十二日，晴。一天没有客人，实在难得。午后到李菊庄那里贺喜。答拜各位来客。无锡顾震沧先生（栋高）的《春秋大事表》一书，他自己说，广泛涉猎用了三十年，深思用了十年，执笔写作又用了十五年，这才成书。纲领宏大，细目详密，体制宏大而思想精深，是古今左氏学著作中的第一部书。学者由此书可以通晓《左传》，可以旁通各部经典，而且可以贯通二十四史中的政事、兵谋和经世之学。我命铭侄特意买一部，专心研究，终身使用也不会穷尽。朱宗伤，号可山，是筱南观察的儿子，贵州人。二十三日，晴。起居注满、汉主事万亨、育凯、龙学泰来商议本署办公经费的事情。到管丹云先生那里贺喜。拜访朗轩并吃午饭。拜见振贝子，没有遇到他，约定明天午后前去交谈。回途中到新居，指挥木厂工人修改各间房屋。赴顾涣溪前辈在广和居设的宴局。持叔来夜谈。（眉批：万号星衢。育号捷臣。） 二十四日，晴。天气很暖，几乎可以减少棉衣。到振贝子那里交谈。很多人诽谤贝子，我却认为他胸怀谦虚、乐于行善，没有皇族的习气，有可贵之处，这不是党派之见。午后到高寿先生那里诊病。回来替费芝云先生为先德的两幅画题跋（仙洲先生《荷净纳凉图》，蟾芗先生《琴鹤归农图》），我很久没有亲自动笔了，今天才得空写成。寄信给赵次帅，请持叔转交。管氏仆人杨明的小女儿患温热病，她母亲背来求诊；我因事情繁杂，心里十分烦乱，没有立即诊治。她母亲忧愁焦急，误请市医服了两剂温补药，病情大为加重，急忙恳求我治疗，却已经来不及了。我虽然没有亲手杀死伯仁，但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个女孩的死，实际是我疏懒造成的。我后悔不已，写下来列为自己的罪过，并且警戒将来（内人尤其后悔。这几天夫妻都不愉快）。起居注委署主事广裔来拜访。他很懂得公事。二十五日，更加暖和。沈仲盍（湛钧）来交谈。仲盍是子佩年伯的儿子，擅长骈体古文，门人为他刻印《知非斋稿》；他以廪贡考职二等，授为典史，分发浙江。文人屈居末等官秩，实在可惜。我怜悯他的遭遇，替他写信给冯星岩抚部，请求冯氏另眼相待。唐代进士多任簿尉，自明代以后由杂流充任，今天则更加卑贱，距离舆台没有多少差别。担任这种官职的人自己也不自重，读书人以做这种官为羞耻。国初钱献之、黄仲则都曾任巡典，是通过议叙得到的，那时名位器物还很尊贵。饭后拜访寿州师，没有遇到他。到新居布置房屋。用四百八十两银子买下西邻的房屋，地基颇为宽长，有三株松树，紫、白丁香各一株，梨树一株，桃树一株，很有园林景致。明年应当改建几间精舍，作为退居休息之处。留出其中一小半修造马厩。采涧带着儿媳前去观看。订立契约后出城，赴杨寿臣的约会。夜里下雨。二十六日，晴。到顺直学堂参加考试校阅。祝贺华璧臣祖母太夫人的寿辰。到编书处。又拜访寿州师。二十七日，晴。北风吹来，稍稍凉爽。世仁甫、徐季龙、魏少牧都来交谈。祝贺五叔岳母五十七岁生日。到聂献廷那里给太夫人诊病。傍晚，同乡聚集在松筠庵，商议采购粮米运往灾区办理平粜。到吉甫那里吃晚饭。

译二十八日，晴。国史馆《皇清奏议》完成。毓鼎因为始终负责提调此事，请求给予奖励，遇到应当升任的官缺，将他列在前面。奉旨命有关部门议奏。史馆保荐的案件，历来都是直接得到批准的，这次却独自交给有关部门核议，大概是政府不知道旧例。原本打算进城，但因气往下坠，不能安坐，只到法源寺走了一趟。徐花农前辈的祖父奉旨崇祀乡贤，特意在寺中设祭。申刻到福兴居赴何颂圻、李子寿的两场宴局，会见吴竹楼观察（筠孙），他是新近结亲的亲家。邹咏春前辈呈请开缺，二十六日递上呈文，今天早晨就乘火车离开京城。我去送他，已经来不及了。咏老淡泊于仕进，刚过四十岁就请求归田，可敬可羡。接到周少朴从奉天寄回的信。又接到易实甫从湖北寄来的信（住在武昌斗 母宫），以及新刻的《龙州政书》一册。二十九日，阴天，很有将要下雪的样子。早晨起来就到北城袁珏生那里，给他的世兄诊病。拜访赵智庵侍郎，他厅堂里有一盆绿色菊花，清润翠美，十分可爱。这种花去年才见到，价格高达四两，是花客分株移植的。今年较多了，但索价仍在一两以上。又拜见袁慰廷尚书，长谈很久。我劝他留心人才，培养保护善类。今天挽救败局的办法，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尚书叹息边疆缺乏人才。我说，三品以下的人才虽然很多，但没有人提倡、选拔和援引，势单力薄、志气涣散，终究不能成就事业。希望您对此多加留意。古今最忌讳结党，其实如果没有党与团体，组织便不牢固，作用也不能集中。这里其实只在于区分君子和小人罢了。尚书深以为然。出城已经四点钟，径直到大兄那里，公开祝贺朗轩生日；梅叟、顾氏兄弟、云依和我们兄弟三人一同作东道主。车中阅读易实甫寄来的他父亲笏山年伯的行状（名佩绅，戊午举人，江苏布政使），其中有很多名言，我尤其喜欢其中几句：“在国家，与其有聚敛之臣，不如有盗臣；在家庭，与其有靠刻薄手段成家的儿子，不如有放荡败家的儿子。” 三十日，晴。王粹老、何梅老来交谈。陆听秋（臻，翰林院所设兴业工艺厂司事）来办理顺治门大街房产折（敬节会公产）。午刻云依请我在便宜坊饮酒，座中客人有常熟人曹善臻（澄甫，乙酉科同年）。善于相面。我并不深信这种术数，曹先生也不是特别精通。未刻，顺直学堂学生设茶会，公开为李滋园大令（荫蕃）饯行；大家拍摄相片留作纪念。我作为各位教员的代表，称颂滋园此行；又向学生发表讲话，赞扬他们有感情、能团结，又勉励他们专心求学，不要辜负这次行动。大家都欢快地散去。到同丰堂赴连雨亭的约会。十月初一日，孟冬时节在太庙举行时享祭祀，臣毓鼎充任侍班。卯初到丹墀上，与同事整齐列班。因为时间还早，便和景佩珂学士进入殿中瞻仰，共有十一龛，中间是肇祖原皇帝；如果按照昭穆排列，那么东西两边应当各有五龛，可是现在东六西四。穆宗的神龛应当在西列、面向东方，却在东列最末，一切都无法解释。殿中深远幽暗，神牌上的字看不清，又不敢逼近观看。询问礼部诸位先生，他们也无法回答。应当查考《会典》（其中把肇祖奉为始祖，依次为太祖、太宗、世祖、圣祖、世宗、高宗、仁宗、宣宗、文宗、穆宗，各按昭穆排列，那么穆宗庙应在西边末位，不应在东边；而皇上上殿拈香，却到东边便停止）。卯正二刻，皇帝驾临，我仰望圣颜，异常清瘦，比孟秋时更加消瘦了。祭祀时，白雾充满天空，对面看不见楼阁，空气气味也很难闻；八点钟回到寓所时，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铺开被子酣睡了一个时辰左右，门人朱墀笙（澍春）从热河来见我。李滋园带着他的亲戚边小峰（其祥）来执贽拜访。午后北风怒吼，落叶乱飞，摇撼窗户，寒冷得厉害。张寅生（栋）在东城瑞记洋行请我饮酒，我推辞了。沈雨人来交谈，偶然谈到今日世界：闭门自守，绝不能在这个世界上争得立足之地；但如果有所依附，未来的祸患也会随时到来，所以在这件事上，应当思考使自己站稳脚步的方法。我自从己亥年承蒙友人汪颂年勉励，要畏惧并远离权势，对他的话很感佩，不敢越界。今年五月，为了朝局，弹劾罢免善化。恰好庆亲王与善化有怨，借我的奏疏来报私仇，不知情的人于是把我看作庆亲王一党，诽谤和仇怨突然纷纷而来；然而我只是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仍然没有违背从前的原则。初二日，晴。早晨拜访选长张采南同年，得知史馆的一桩案件不至于再有变动。午刻到福兴居赴边先生的约会。散后进城，给翁氏姐姐诊病。又拜访兰泉。灯下写信给笏斋。连日阅读陆九芝先生的《世补斋医书》，颇有收获。近来诊病越多，越觉得医学艰难，越不敢稍稍懈怠研究的功夫。又因为没有治好杨氏的孩子，觉得自己的学问不精，和杀人的庸医相差无几。我抚心自问，心中的愧疚无穷。应当闭门谢绝诊病，埋头用功一年，再出来行医。初三日，晴。大兄参加京察后再次带领引见，蒙恩记名，以道员、知府等官职任用。大兄的困厄太深了，得到这个结果，忧郁稍稍得到缓解（翰林院三位官员都被圈记）。午后到编书处。未刻到大拐棒胡同赴朱艾卿监督的约会，宴席过半便赶着进城回来。发出给次寅的信。初四日，晴。赵智庵侍郎、秦佩鹤前辈、汪兰楣老夫子、田介臣同年相继来交谈。午后到聚丰堂，与江苏、山东以及同乡诸位先生集合，会见鹿中堂，议定津镇铁路的办法。灯下写董绶金所藏影宋本《坡门酬唱集》的跋文两则，共四百多字，抄录在卷首。连日阅读《财政学新编》，其中记述各国理财方法极为详尽，议论也很精细。近人编写的这种专门书籍，确实是旧有典籍所不能比的。初五日，晴。世父忌日，在南横街拜供。饭后到广惠寺吊唁胡佐臣太夫人的丧事并点主。到新屋督促工程。申刻到电局赴孙麟伯的约会。接到梁玉齐从东瀛寄来的信。初六日，晴。贵官过生日。阅读编书处的《地理门》五卷。末刻在大兄那里共同请吴竹楼亲家、张寅生太守吃饭。散后到广和居赴俞希甫同年的约会。袁静生、李嗣香前辈相约，我都推辞了。

译初七日，阴。很有将要下雪的意思。诏令派七名文臣每天轮班进讲经史以及本朝掌故（孙中堂、荣中堂、陆润庠、张英麟、唐景崇、宝熙、朱益藩），这确实是增进德行、讲习典籍的要务，中国的富强实在以此为基础。臣恭敬地拜读明发的诏书，欣喜万分。如果能够恢复上书房的旧制度，使近支王公都亲自学习，那就更是天下人的福气了。山东盐大使杨稼轩（寿田）由田介臣介绍，同年来拜访（绍兴人）。曾祖妣季太夫人的生辰，在南横街设供祭拜。饭后进城，回访祁听轩、张寅生。到嵩阳别业，赴润田的约会。散席后又到南味斋赴朗轩的约会。收到屠禹航从东洋寄来的信（地址为麴町区富士见町六丁目十五番地）。曹迪新从天津来，住在这里。初八日，阴天。张寅生、李思本来访交谈，留他们吃午饭。饭后写应酬用的重要信件。申刻到瑞蚨祥西栈赴延子澄学士的约会。寄信给杨濂帅。初九日，阴天。育捷臣（凯）来访，为起居注分发津贴的事而来。我打算增设当月司员，由总办考察他们的勤惰。起居注虽然隶属于翰林院，但掌院没有空闲过问。总办名义上是办理事务，实际上除了平均分派侍班任务外，也不能过问。内廷清要之班没有统属和纪律，几乎成了虚设。自甲辰年署中点灯聚赌，我发怒，想上奏揭发并参劾，申斥各司员，斥退革除皂役，从此才开始有考核的权力。如果能够设置当月官，建立考勤簿，左右史的职掌或许能稍微成个体统吧？按照旧例，每日轮流由两名知注官值宿懋勤殿，随带两名笔帖式，专门负责记注。后来因为笔帖式不守规矩，夏天都袒露上身在殿中，于是迁到太和门外。每天仍轮派两人入内听事。后来连这一制度也废除了，只在年终缮写记注时，按日列出两人的姓名来充数。担任这一官职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职责所在，只是在卤簿仪仗之间点缀一下，名义上叫侍班而已。陆听秋来确定房屋分配的折子。饭后到编书处，顺便到新屋看了一趟。初十日是皇太后万寿节，皇太后在仪鸾殿接受朝贺。辰初刻，皇上率群臣在来薰风门外行礼。这天天气晴朗，景象特别好。午刻拜访梅叟赏菊，恰好王粹老也在座，相见十分高兴。一起到福兴居便餐。我采了几朵白菊，让人做鱼羹，清香爽口。和梅叟同乘马车，从前门大街西珠市口疾驰而归。游人像织布一样密集，道路因此堵塞。龙旗和彩帜在阳光下飘扬，颇有些像前代举行大酺盛会的情景。十一日，阴天，飘着小雪，骤然寒冷。午后到聂献廷、景佩珂两处诊病。申刻赴洪颖在福兴居设的宴局。《王氏医统正脉》辑刻古代医书四十二种，起于《内经》，止于陶节庵，仲景以后四家之书都收在其中（刘河间、李东垣、朱丹溪、张子和，后人把张子和视为仲景的先师，这种比拟并不合适）。我的同乡朱梦霆司马在京师重刻此书，校对十分用心，刻成后却无力印行。梦霆去世后，家计非常困窘，我替他介绍，把书板归给医局，医局付给他一千五百金，再由医局印刷销售，使学医的人都能各自买一部收藏。宋元以前的古医书，从此不必担心湮没散佚，梦霆的功劳不可磨灭。书坊流行的河间、丹溪著作漫漶、讹误、脱漏，几乎无法阅读。我虽然有这些书，却为此十分苦恼。现在都依据善本翻刻，字字清楚明白，实在是一件快事。学者如果能把这八函书认真通读一遍，也可以说是学业毕业了。节庵著有《伤寒》《杀车槌》《截江网》《一提金》等书，书名十分奇怪。十二日，晴天，有风，非常寒冷。午刻到顺直学堂，约同乡诸位商议筹集堂中的经费。回寓所略吃了些东西，又到江苏馆赴旅京各学堂研究会。吴人龚镜清（鸣凤）在粉坊琉璃街创办女子实践学校，聘请四位女教习，招收女学生二十多人，都是十五岁以上，不住校，分别教授国文、算学、针绣，四月间开学，到现在已经取得相当成绩，学生中有人能写六百多字的史论。有一位郭太太教习讲授宋儒性理之学，擅长骈体文。只是堂中经费极其短缺，无法维持，镜清向我请求援助。今天各堂监督全部到齐，我于是提出这件事，商议资助的办法。虽然大家都赞叹不已，但恐怕还没有实际力量。朗轩在大兄那里招呼我，于是前往交谈。灯下替沈仲盍给冯星帅写信。又作诗两首答和徐花老：接叶亭中有两盆凤仙，立冬后仍有花朵掩映在丛菊之间。贞盦作诗寄来，我作两首绝句奉答：‘猩红的花痕深深印在美人的纤纤手指上，使红颜得以映照绣匣。我请求裴郎停下玉杵，多留些春色陪伴重重帘幕。’（妇女多捣凤仙花染指甲，所以借用了裴航的故事。） 东篱边的秋色正如黄金，忽然增添了浓红艳色，令人禁不住赞叹。你就像魏徵一样，竟能如此妩媚，巧妙地把美丽的姿质配上高洁的心灵。十三日，晴天。舒宾如从奉天来。饭后到编书处，稍坐片刻，随即到新居查看工程。采涧带着大女儿也去了。出城给聂太夫人诊病。吕翰卿从天津来。江北提督王聘卿侍郎专门派人送来衣料、香橼。十六日，阴天。营口粤商叶道广所经营的五家商号同日倒闭，拖欠各银行和各商家的款项合计八百万两，各埠银根突然紧缩，市场受到震动。叶家家境富裕，所经营的产业也没有丝毫失败，却无缘无故拐款逃走，其中一定另有原因。有人说他与日本相互勾结，在倒闭以前，曾把两船洋货运往日本。日本愿意拿出数百万银两维持市场，表面上是以保护为名，暗中却打算侵占，计谋十分狡猾。我因此草拟了一份奏折和一份片文，请求由户部银行暂时承担此事，严厉追查该商家的产业，用来变卖抵偿债务，并行文日本，追回前面运去的船货，特派大员前往审讯办理。交给袁老夫子缮写。梅叟来，和他一起到斌升楼午餐。到于氏表妹处诊病。回拜陈筱卿巡抚。出城时已经点灯。到广和居赴李星桥的约会。夜里下雪。十七日早晨起床，积雪有五寸多，而满天空的雪花仍绵绵不断地下着。一直下了整天和半夜，滕六君才兴尽而止。关门围炉，和珩甫谈了半天。摆上酒相对饮酒，不知不觉窗外寒意已经很深。看了编书处的《舆地》两卷。写信给安徽连藩台和季申四兄。收到二弟的信。

译十八日，刮了一夜大风，天气竟然放晴。为先母七十岁冥寿，在广惠寺设祭，来客五十六人。十九日，晴天，寒冷得厉害。呈递封奏。恰逢大兄今天轮值召见。黎明时我们共乘一辆马车出行，雪路冻结，崎岖不平，像山石一样，车轮咯噔作响，马走得很不顺畅。七点一刻抵达西苑门外，九点二刻大兄入内应对。我坐在六项公所等候他。十点钟他退出，讲到慈圣特别询问恽毓鼎与你的亲疏关系，他回答：‘是臣的嫡堂弟。’（按礼制，皇上问及家属时，应先碰头行礼后再回答，不必脱帽。）大兄随即详细转述圣旨内容，恭敬地抄录如下：慈圣说：‘你的弟弟很好，敢于直言，有胆量，说话也多半中肯。他的心真是忠于君主、爱护国家。比如今天所上奏折，就写得很明白。’ 我想到毓鼎以四品词臣的身份，竟然承蒙圣上垂询姓名，而且还受到优厚的褒奖，听到这些更加感奋。毓鼎担任讲官十年，孤立无援，只因多次提出建议，才特别受到圣上的关注。前后四十多道奏疏，都是按本心直说，没有揣摩迎合，也没有徇私偏袒；在清静的深夜扪心自问，或许可以仰报知遇之恩了。午后到编书处。陈菊生来告别。二十日，晴天。两淮候补盐大使刘翰章（号次子，莱州人）由田介臣介绍来访。午刻到公善堂赴西源木商王晋勋的宴局。散席后进城，到聚丰堂和何梅叟、大兄共同作东，请陈筱石制府、吕镜宇、俞廙轩两位大臣。酉刻和许苓西在万福居雅座征召伶人畅饮。三儿宝纶从里门回来。收到盛杏丈的信，并寄给董少卿一百金。次韵王粹老十月初十日在酒楼所作的诗，用原诗韵脚：‘年年圣节踏歌行，气象居然近太平。从众何妨贤者乐，开怀聊中圣之清。欢场回首都疑梦（这天和粹老追谈三十年前的旧事），老辈于今渐见轻。二叟追随增脱洒，故应仕宦恋承明。’（眉批：的确是真正的宋调。） 二十一日，晴天。三兄生日，前往祝贺。见面后到金筱珊处道喜。湖广馆举行江苏同乡团拜。和吕镜宇丈秘密交谈了很久。演的是《关公斩蔡阳》，伶人李库扮演关公，神威很足。京师已经有几十年没有演这出戏了。凡是旧日排演的各种戏曲，唱词和关目都有情致，不只是昆腔如此，杂戏也不马虎，不像新编的戏那样杂乱粗野、无理取闹。这些事情也使人感到今昔有盛衰升降。收到笏斋十四日的信，洋洋洒洒十多页。又收到尚会臣从福建发来的电报。这几天连续收拾零碎物件，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记载。二十五日，晴天。昨夜四更，吴穆如敲门来到这里，因为雅初吐血不止，情急之下前来请我出诊。我披上衣服起身，喝了半杯白兰地酒，匆忙赶去。到那里只见满地满盆都是血，全家惊慌失措。我给他开了三黑神奇汤，使向上涌出的血止住。今天早晨又去诊察，已经变成满口红色痰液，脉象也稳定了。改开清火养阴的方剂。午刻穿戴整齐进入鲍家街新居，采涧带着儿女随后到达。这是我家在北京置办产业的开始。各种物品杂乱地横七竖八，几乎无从下手。稍微布置一番，已经点灯了。二十六日，晴天。先收拾客厅，以便接待宾客。大兄和嫂嫂都来了。二十七日，晴天。各项事情大致都安排妥当了，只是书籍还要费心整理排列。收到汪子衡的书信。二十八日，晴天，颇为暖和。田介臣、连雨亭、许仲衡、李新吾都来祝贺。起居注委署主事广裔来领取津贴银两。出城回拜各位客人，在大兄那里吃午饭。收到刘嗣伯的信和胡方伯的密电抄本。又收到左诗舲丈从福建寄来的信。二十九日，晴天。意大利上海义丰洋行的大班计细带着翻译谷罗塞（墨西哥人）来拜访（计细曾代理领事）。午后步行到编书处。申刻到义大利馆回拜。（眉批：回信寄程巡抚收，再转寄布特哈等处税捐总局。）收到黑龙江蓝秩方同年的书信。又收到长沙刘干卿的信（住在东茅巷）。又收到吉林吴子明的信（由任仪亭带来）。十一月初一日，晴天。贺客接连不断，不一一记载。丁衡甫同年、何润老来谈了半天。朗轩、衡甫谈到半夜。初二日，晴天。在翰林院值日。在六项公所买到郑元庆《三百篇词谱》的旧刻本，价格二金。先父生辰，大兄、三兄来设供祭拜。少南、珩甫来长谈。夜里和蕙、丙两个女儿整理内室书架上的医书。我收藏的古今医学家著作大约有六七十种。这门学问贵在广泛阅读、详细研究，才足以穷尽它的变化；应以《灵枢》《素问》、仲景为主，再以各家学说加以辅助。如果拘泥于一家之言，没有不因偏颇而造成危害的。况且病情千变万化，治疗各不相同，也不是一本书所能全部概括的。我夜间退入内室，专门阅读医书。有时读唐宋诗来排遣烦闷、陶冶情怀，所以书架上除医书外，只放一两部诗集而已。初三日，晴天。衡甫来密谈。一整天客人来访不断，想出门回拜客人，车已经套好却没有成行。复信给刘嗣伯。又复信给张幼和。初四日，阴天。任秀伯（法律学堂书记官，曾经做过肄雅堂书商）、萧敬斋来帮助铭侄整理架上的书。未刻在全蜀馆宴请癸巳同年，主人八人，我也在其中。点灯时赶着先行进城。夜里刮大风。（眉批：汀侄生日。） 初五日，晴天。癸卯科荐卷门人罗树荣来拜访（字季跃，顺德人，己丑举人，官中书）。给季兄的信交给何务滋带去。李紫东也来帮忙整理书籍，已经摆满七十个书架，书还没有整理完。这些书都是十多年间陆续购置的，京官俸禄微薄，全都耗费在这里，大概已经超过五千金了。未刻出城，到长椿寺吊丧。在恒裕稍坐。到嵩阳别业赴大兄和杨德孙的消寒局。收到襄阳电报，儿媳和孙子、孙女昨天已经平安抵达襄城。初六日，晴天。振儿生日。礼部议复翰林院侍讲学士朱福诜奏请旌表烈妇的一道奏折：恽毓德的妻子许氏、恽宝元的妻子袁氏，都属于舍生取义，志节和品行值得嘉奖，应请准予旌表。奉旨依照议定办理，钦此。因为要预备奏折稿，请袁先生缮写。午后到编书处，约水巨樵、范俊臣共同编纂财政类书籍，商定体例后离开。回拜田介臣。

译初七日，阴天。准备奏折谢恩。和绍曰谦、宝瑞臣两位侍郎恭敬地到德昌门内等候圣驾来到勤政殿时，在道路旁两次脱帽碰头行礼。盛杏翁奉召来到京师，今天入内请安。在内朝房略谈。回寓所小睡。午后，朗轩、亚蘧来谈，愚溪前辈接着来到，直到傍晚才离开。收到瞿擘生同年的信（眉批：住在粤省榨粉巷）。在朝房买到殿板开化纸本《性理精义》一部，价格六两，纸张和刻板精美，读后精神振奋。自古以来藏书家都重视宋元刻本，我却专想搜罗殿板初印的各种书，以及国初校勘家精心校订、精心刊刻的本子；再流传几十年，它们的珍贵程度也不在宋元本之下。初八日，晴天。写对联，整理书籍。宝惠生日，正好在今天出发，随荫午楼侍郎赴山东查阅第五镇，换上陆军冠服后出行。见面后出城，到大兄那里，前往文明茶园看戏，在惠丰堂吃晚饭，同席的人为王粹甫农部祝贺七十岁生日。初九日，晴天。半天会见了十多个客人，车已经套好却没能出行。饭后出城祝贺张劭予侍郎六十岁寿辰。到新吾那里给他的夫人诊病。到编书处，开始缮写《学校门》。回寓所时朗轩、珩甫已经等候很久了。乙酉消寒局因为风大，害怕夜间赶不上进城，便推辞了。初十日，晴天。少梅侄（炳炎）从武昌来，二十四岁，是韵梅先兄的儿子，擅长测绘学。带来韵嫂、厚之兄、徐怡斋侄婿各一封信，以及怡斋寄来的冬笋、鱼、面。未刻到恒裕存放魏少牧捐助畿辅、顺直两学堂经费的库平银二千两，马车车轴在路上折断，改乘人力车前往，雇骡车回来。十一日，晴天。吴雅初生日，我正准备上车出城，盛杏丈恰好来到，留他吃午饭，畅谈内心情意和近日朝廷局势，坐了很久才离开。己丑同年同月聚会，在寓所设席。我和爵生、仲鲁、鞠农共同作东，共摆三席，直到二更后才散。收到宝惠从天津寄来的信。又收到笏斋的信。十二日，晴天。刘华堂大理（丕显）来访，是次屏的兄长。盛葵臣从湖北来。出城给雅初诊病。回拜会馆的同乡。张景韩来夜谈。王粹甫农部七十岁生日，何梅叟约我看戏，祝翰臣请饮酒为他祝寿，我作长诗奉祝：‘追随两位客人祝愿您安康，七十岁了精神仍如少壮般强健。戏园里早晨演鱼龙百戏，市场上夜间灯火通明、举杯开宴。忘年交中我认识通家之好的李君，得道的您使人疑心是叶令王。阿口在同一天设弧觞庆寿，请把健康福气分给儿郎。’（大儿宝惠也是这天生日。） 十三日，晴天。一整天客人来访不断。发函给长芦张馨安都转，为公善堂捐款的事。濮颂川（良勖） 来访，说是依之的侄子。十四日，晴天。到云依那里为青士姻伯祝寿。见面后到李毓如丈那里，祝贺文福满月。在恒裕稍坐。拜访寿州师，商议起居注事务。傍晚，赴云依在广和居的约会，席间赶着进城回去。收到李滋园从济南寄来的信（住在苗家巷）。又收到梁玉齐从日本寄来的信。收到量能蒙戴尚书的信札，被派到地方审判厅任职，分在民事第二庭。十五日，晴天。出城为吉甫夫人祝寿，门房拒绝让我们进去。到对宇那里拜访亚蘧，又没有遇到。于是到大兄那里吃饭。回寓所后，朗轩、楚南来交谈。英国商人福公司争夺晋矿，外交部长期不能解决，调山西臬司丁衡甫来商议，事情将要办妥，却有人从中作梗，反而暗中偏袒英国商人来排挤阻挠他。（眉批：外交部侍郎梁敦彦。） 我听说后非常愤怒，于是起草奏疏，请朝廷专门责成丁宝铨使这件案子尽快办结。夜里大风拔起树木，风声像怒气发作般呼啸。十六日，阴天。风还没有停。早晨起床就赶到编书处，修改杨少泉拟写的进呈起居注前表。我很久没有写骈文，安排对偶、铺陈辞藻都十分困难。阅读《学校考》三卷。收到伯诚侄从江西新城税局寄来的信。萧敬斋拿王铁夫先生的七页书札来求售，其中有一页是拟定的宋元古文十家目录。十七日，晴天。派贾供事带着起居注印片呈递封奏。我出发稍晚，又因为道路结冰，不能快速赶路。到东华门时，得知毓鼎蒙召见，排在第二起。但奏表已经到九点钟了，于是步行快跑到景运门，军机大臣入内应对却将要结束。当时圣驾还坐在乾清宫，毓鼎同内奏事处商量，让他们代为奏报：‘臣毓鼎已经赶到，请取上进止。’内监远远观望，不敢进去。于是拜见枢臣，说明迟误的原因。我自己亥十一月以后，已经八年不曾单独入对。如今有幸得以接近圣颜，却因为耽搁误事，回寓所后懊恼不已。午后到恒裕。又拜访珩甫。点灯时进城，朗轩来问候。（封奏奉旨：外交部知道。） 十八日，晴天。上折请求议处，直接承认延误的罪过，不敢再以突然患病和翻车作为借口欺骗君父。又递牌子补请入见。恰逢今天皇上到太和殿阅看祝版，因为有挪动，按照惯例不召外起。八点二刻，牌子发下，奏折依照议定办理，交给有关部门议处。回途中拜访朗轩，相对叹息，略吃些点心便走。在石驸马大街东口，有两个苏拉气喘吁吁地跑来呼喊，说有旨令我在二十二日递牌子，准备召见。听后非常意外，各赏给他们五千文。急忙写信通知大兄、朗轩、景韩。翰林院随即送来内阁交片，内奏事处口头传下谕旨：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着于二十二日递牌子等候召见，钦此。我想到言官呈递封奏，耽误召见，实在罪责无法推辞。然而圣明的君主不但没有加以训斥，反而在牌子发下之后改降特别谕旨，定期召见，实在是非同寻常的恩遇。感激仰慕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衡甫、朗轩、珩甫都来问候。朋友之间相互爱护、关心之深，实在令人感动。留下三位朋友长谈，直到傍晚才离去。

译十九日，晴天。出城到大兄那里吃午饭。拜访梅叟。到全浙馆参加江浙铁路代表人公会，到会有一百多人。各位代表登台演说，说这条铁路奉旨由两省自行筹办，不接受外国款项，完全出于两省绅商忠于国家、热爱乡土的诚意，已经集股四千万元，不需要再借洋款，并痛陈借洋款修路的害处。因为我二十二日要入对，他们恳请我代为转达，我答应了。后来还有别人演说，我便离开。到大德通拜访朗轩。有个山东人韩子贞，擅长推算八字，朗轩很相信他，让他替我看命。所说的虽不能全部相信，但他说我有胆识，肯担当事情，立志坚定，不能被别人左右，却能够符合我的为人。他说大兄则正好相反，似乎也有几分相近。朗轩邀我到惠丰堂饮酒，从前门回去。收到笏斋的信。二十日，晴天。江苏代表人许久香、王胜之两位同年来访。饭后进入西长安门，到起居注堂，见到满汉主事、笔帖式二十三人（全署司员都到齐），商定整顿公务的章程，增设当月司员以及分发津贴的办法，各位司员都遵照办理。起居注正堂的事务归属和管理制度，从我开始建立。出东华门到盛杏丈那里，详细询问苏杭甬铁路事情的始末。回程拜访袁慰廷枢部，没有遇到。打算写朗轩母夫人的寿序，在车中构思布局，回寓所后在灯下起草，一挥而就，共七百多字，用时不过两刻，文思还不算迟钝。然而脱稿后觉得心跳耳鸣，这是心血亏耗的征兆，已经不能和少年时相比了。白天对着镜子，忽然看见几根白发，衰老的迹象渐渐到来，不胜惆怅。丁未十一月二十二日递牌子等候召见。黎明时突然刮起大风，走到景运门外，几乎无法迈步，便在朝房稍作休息。八点二刻传旨，命臣排在第二起入见。进入乾清门，在丹墀西边的小屋里静静等候。九点二刻，皇太后、皇上在乾清宫召见。皇上先询问前日耽误召见的原因，我以道路遥远、行走迟缓回答。慈圣询问住宅在什么地方，距离大内多少里。随后又询问学堂的利弊、营口的近况、货币轻重的得失、外省吏治等，我都从容回答。皇上命我退下，我才离开。回到寓所，衡甫、朗轩、珩甫立即来到，详细询问召见的情况，都是友人关切深厚的表现。留他们吃午饭，畅谈到傍晚才离开。沈子封丈、孙文卿、王胜之两位同年来访，探问皇上对苏浙铁路事情的意见。我暗自揣度慈意和语气，皇上很不赞成绅民的争执。后来阅读邸抄，见有旨禁止开会演说，专门指近日两省代表人而言。下面越激烈，上面就越坚持。朝廷的是非与民间的是非相反，那么上下互相对立，国事就越混乱，自古以来的局面就是如此。自从去年预备立宪以来，朝廷本来很想重视舆论，可是中外学生不善于体察上面的旨意，动不动就纠集众人干预政事，一再发电报给政府，用威胁性的言辞恐吓，朝廷于是怀疑民权不能过分重视，民气也不能过度伸张，天下从此就多事了。收到长芦张馨庵都转来的信，以及公善堂捐款二百五十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廿二日〕 二十三日，晴天。早晨受到煤气侵袭，一整天都不舒服。午后勉强到编书处走了一趟。袁珏生、贾子咏来交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五十两〕 二十四日，晴天。宁河谈玉海来访。出城回拜叔芾。补为保之师祝贺十九日生日，送上二十金作为贺礼。在恒裕稍坐，随后到嵩阳别业赴乙酉消寒局。关于自请议处的事情，向考功询问，说还没有见到交片。又询问枢廷诸位，说堂上还没有下令交片。于是到各枢邸探问，才知道十八日又传下召见的谕旨，这件事已经因此蒙受恩典而宽免了。慈恩深厚，听后感动得流泪。只是毓鼎还没有接到明发文书，入对时便不能叩头谢恩，未免少了这一层礼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三日、一日〕 又听说近日枢邸和项城在皇上面前极力保荐，说我才干足以担当大任，所以有十七日的召见；既然我误了班次，而圣心仍不能忘怀，于是又有口头传下的谕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四日、十九日、十八日〕 二十五日，晴天。辰刻进入翰林院，为新授职的编修、检讨传宣旨意。出城为顾愚滨前辈的太夫人祝贺七十五岁寿辰。又到欧阳、叶氏两处吊丧。到雅初处复诊，因而留下吃午饭。又到大兄那里给大嫂诊病。赴梁家园医学研究会。到福兴居赴润田的宴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日〕 第一次看见白发：往年苦心学习少陵的诗，沉迷吟诵佳句，以至两鬓下垂。今天真的成了新雪般的白影，惊心地发现壮年时光忽然过去了。早晨起来拿镜子照，白发虽然没有几根，但衰老欺人，原来从这里开始。多次想把它们剪掉，最终还是停手，留下几根，作为最早白发的纪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五日、七十五岁〕 花农前辈斋中的蕙草忽然结了果实，考察沈氏《笔谈》可知，这就是零陵香。民间传说香料产于零陵，其实错了。花老作诗给我看，我作二十八字诗奉答：‘香名零陵，久已失传；梦溪的考证使事实清楚分明。今天在徐亭看到了这种果实，正好写成《毛诗》草木笺。’ 二十六日，阴天。不时飘下雪花，天气顿时寒冷。监利吴厚庵（丙炎）由管麟士丈介绍来访。午后到东城为那相太夫人祝寿。出城祝贺黄慎之丈得孙之喜，天气很冷，便要酒来御寒。和慎丈畅谈。范俊臣来夜谈。作诗奉和花农前辈：‘兴庆池前夕阳斜，一座城横在中间便如天涯。’（我住处离花老不远，然而日落后城门下钥，内外就遥远隔绝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六日〕 攀折梅花煮酒，思绪正苦；拆开书信寄诗，笔端仿佛要开花。可怜我年老，光阴转眼催白了头发；比不上您意气仍如青霞般高远。正听说有明诏尊崇稽古之士，桓傅为何还要长久闲居在家？笏斋从大同寄来画像，我题诗以寄怀：‘与边郡分别两年，离愁增加了千斛。北风吹落树叶，多少夜里梦见好朋友。关塞□能传达，想必须发也呼唤着要回应。’ 在城西相对而居的地方，凝结的思念令人遗憾不能飞驰相会。（‘恨飞腾’是说遗憾不能飞驰而去。前人常有这种用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年、千斛〕 （眉批：后来收到笏斋来信，说这首诗前四句很有唐诗风味，第三联却没有脱离试帖诗的气息。这个评价很准确。） 二十七日，晴天。罗季跃来交谈。午后出城应酬。到大兄那里给嫂嫂诊病。灯下写信回复笏斋。（眉批：耆龄字雨南，他的儿子荫田，字龙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七日〕 二十八日，晴天。徐齐仲替季龙来请我做媒，聘定沈氏女子，她是八叔的姊甥女。将借我的住处举行女方府上的纳征礼。听说苏诲卿在旅店患病，病势将危，出城为他诊治，病虽危险但还可以医治。到云山别墅祝贺梅叟嫁侄女之喜，在湖广馆祝朱艾卿太夫人寿。仍到大兄那里复诊。和南园交谈。傍晚到福隆堂参加同人的生日会，从前门回寓所。采涧还没有从东城回来，我读中晚唐人的诗等待他。中晚唐诗最富有韵味，七绝尤其出色，不是宋以后能够相比的。本朝刊书有极其精美的，除殿板外，如宋牧仲所刻的各种书以及《渔洋诗精华录》《法尧峰文钞》《午亭文钞》、祁氏刻的《说文系传》等，书写和雕刻的工艺都超过宋人。又如卢氏、毕氏等所刻的书，校对也都极其精细。我没有力量购买宋元本，但遇到国初的精刻本，就竭力搜罗，摆在案头，反复欣赏阅读，所得乐趣不比宋元本少。前年曾见殿板《御批通鉴辑览》，长三尺多，宽约一尺五六寸，书写和刻印的精妙，是我从未见过的。

译可惜因循迟疑没有能够买下，后来很快被别人买走，至今仍然后悔。今天买到殿板初印本《历代诗馀》和渔洋三十二种书，因此记下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八日、三尺、一尺〕 二十九日，晴天。先大母的忌日，前往南横街设供祭拜。饭后到编书处。夜里吃饭后，葛都统派马车来接我，替他的女儿诊病，坐了很久才回来。给大同发信。收到何默庵的信，随即写信回复。（眉批：默庵住在上海十六铺货捐局。） 三十日，晴天。徐少良来交谈。午后回访刘惺庵，没有遇到。给大嫂复诊。夜里早早睡下。岑刻《旧唐书》附有校勘记，是拿《通典》《册府》以及唐人的各种文集相互校核，而不是用其他版本来校勘这个版本，极其详尽。元刊本《隋书》行款和字迹清楚明朗，自成一体，与宋人刻书很不相同。后来仿刻宋本的很多，仿刻元本的很少，这种体式于是十分罕见。只有明代北监本史书多半类似这种体式，间或有明正德、嘉靖年间补刻的书叶，不过只占二十分之一。元刊《国语》四册，是孙渊如先生的藏本，丁少山依据天圣本校改，朱笔批校几乎遍及全书。（以上三书都是今天买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九日〕 十二月初一日，起居注笔帖式增福来领取十月份的津贴银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日〕 初二日，晴天。在翰林院值日。在陆军部朝房独自坐着。七点三刻事情办完后回寓所，宾客络绎不绝地到来。午后出城应酬，并给苏海卿诊病。夜里赴万福居参加同乡的生日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一日、十月〕 初三日，阴天，大风。客人仍然不断来访，迎送十分辛苦。午后珩甫来，拉我出去看戏，到广德楼。因为有一位王姓伶人（眉批：就是三麻子），专门演关帝的故事，以此见长，我很久想看一次，所以珩甫来约我。北风像利刃一样，割得人的皮肤生疼。散戏后在福兴居一起饮酒，从前门回去。宝惠从山东回来，说起在新城任职的二弟，办事精勤，案头没有积压的公文，监狱里只羁押一名徒罪囚犯，赞誉之声到处都是。护抚吴中丞因公经过县城，有几位乡绅父老跪在路上，请求把恽大老爷留任几年。听说他办事能够得到百姓的拥护，我十分欣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初四日，晴天。午后出城拜访冯公度。公度崇拜诸城，与我有相同的爱好，最近召集股份，搜集朝廷官员所藏的墨迹，交给西法摄影，比起钩摹刻帖又进了一层，绝不会有失真的毛病。我带了两册，一卷、一幅扇面，交给他印制。听说公度已经收集到二百多件，可称为大观。公度说，宋以后书法家，自苏轼以后就应该推重石庵。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的意见也是如此。善于学习颜真卿的，没有比苏轼更好的；善于学习苏轼的，没有比石庵更好的。补贺褚伯约丈嫁女之喜。吊唁方勉甫丈的丧事。在大兄那里稍坐。拜访寿州师，没有见到。萧敬斋带来沈石田的山水巨幅求售。画中有几重远山、三株古松、一位老翁坐在水边石矶上垂钓，烟云仿佛要活起来，树木枝干盘曲如同真的一样。画风雄健中含有苍劲润泽，确是石田翁得意之作。画款有六行，潇洒秀挺，毫无做作，印章也很好。我议定价格把它留下，暂时悬挂在墙上，看见的人没有不惊叹赞赏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一卷〕 初五日，晴天。天池同年来访，一同拜访东邻严侍郎，商议东安、武清两地的赈灾事务。此前有英国人经过两县，看见灾民饥寒交迫、流离失所的惨状，感到怜悯悲伤。便同税务司裴式楷先生商议，由美国教会募集数万元，打算购买粮食前往赈济，于是向府尹裴维倚请求。裴维倚认为赈济已经足够，百姓也不愿意接受外国人的赈济，便拒绝了。并且发文给两县县令，不许外国人进入境内。税务司大为恼怒，打算登报痛斥中国官员没有人心。天池听说此事后，急忙拜访税务司，明确表示同乡诸人一定能够赞成保护灾民，约我和刘惺庵同年一起拜访京尹。京尹不赞成我们所做的事，脸色严峻，好像不可侵犯。我们于是遍告乡老，设法筹集资金，把义赈和洋赈结合起来，并负责保护。严侍郎也深以为然，决定明天在松筠庵集合共同商议。午后出城给苏诲卿诊病，连续服用大剂药后，已经转危为安。回寓所后，衡甫、朗轩、珩甫相继来谈，留他们吃晚饭，深夜才离去。特派的七位讲官每天轮流进讲，都呈进一篇讲义，在太后、皇上面前各呈一份，就依据讲义来陈说。讲义都是托人代写的，体裁接近制艺，内容很平浅，对圣学没有多少益处。毓鼎私下认为，与其让两宫阅读近代人的文章，不如采用《明通鉴》《明纪》或《御制纲目》三部书，每天进讲两三段，使圣上明白治乱兴衰的原因、用人行政的得失，学习其中好的办法，并对明代中叶以后逐渐走向危亡感到警惕，这样更为切实而深刻。诗人以殷商为鉴，贾山举秦朝作为警戒；以明代为范例，事情相近，也容易理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一篇〕 另外，每天召见之后立即进讲，时间太过仓促，圣上的身体也不便长时间劳累，所以各位大臣不过十分钟就退下，不能畅所欲言。似乎应该改到午膳以后，大约一两点钟时，特意宣召诸臣入内讲说，这样也会从容一些。初六日，晴天。午刻拜访玉洲公子，没有遇到。到编书处吃午饭。又校订书籍五卷（地理、学校）。出城到松筠庵，和同乡诸公商议赈灾事务，打算拟写呈文给度支部，请求预借备荒经费二万两，发放冬赈。我拟好呈文稿，议定后散会。朗轩约我在大兄那里见面。我因为这时已经点灯，便进入宣武门回去。美国退还庚子赔款中浮多索取的银额口口口磅。中国自甲午以后海军全部覆灭，海权完全丧失，外国人动不动就用军舰威胁我们，而我们对此毫无办法。

译初六日，晴。午时拜访玉洲公子，没有遇到他。到编书处吃午饭。又校订了五卷书（《地理》《学校》）。出城到松筠庵，同乡诸位先生开会商议赈济事务，拟定呈文，请度支部预借备荒经费二万两，用于发放冬季赈济。我起草了呈文稿，议定后散会。朗轩约定在大兄那里相见。我因为当时已经点灯了，于是进入宣武门回去。美国退还庚子赔款银口口口磅。中国自甲午以后海军全部衰败，海权完全丧失，外国人动不动就用军舰进行恐吓，却无可奈何。又苦于没有这样一笔巨款来恢复海军。如今如果用美国赔款购买铁甲兵轮，设置海军部，督促沿海数省认真训练，也许可以建立威势，消除祸患的萌芽。我在车中默默拟写奏疏草稿，得到一个大概。法国人卢梭（译名又作卢骚）特别创立了一套学说，专门推重自然。他说，小儿教育在十五岁以前应当纯粹采用放任主义，不可以把父兄师保和诗书中的说法掺杂进去，以损害人的天性真实。这种说法与明代龙溪、海门等儒者的学派大致相似，但更加没有限制（见卢梭所著《耶密儿》）。他的《民约论》提倡自由，于是造成了大革命流血的变故。这种思想产生于内心，却危害政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然而中国学者还津津有味地谈论它，造成的危害正没有停止。他这个人不过是一个浮浪子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我一向不喜欢作词，认为词与宏大的道理没有关系，曾在《云峰励学语》中论述过，劝求学的人不必把心力专注于此。自从去年得到《绝妙好词笺》，长夏午后困倦时，常常拿出来诵读，以消磨酷暑。觉得词中所寄托的情感和意味，有些是诗文无法传达的，只有词才能传达。而且词情悱恻缠绵，格调慷慨曲折，一唱三叹，还保留着《诗经》作者的遗风，读起来令人神思转移、意境高远，感慨充分流露，其滋味比诗尤其优胜。古人称它为“诗馀”，是说它有三代诗人的余音，并不是说作诗之外的闲事。我以前的说法是失言了。近来得到《历代诗馀》，刻本既精良，更加喜欢诵读。昨今两天看书末所附的《词话》十卷，见识又有增进。才知道求学这件事，有随着年龄一同进步的地方，实在不能因为一次所得便自我满足。漏壶滴到三更，家人全都进入梦乡，我读完《词话》，洗笔记下这些话。内室极其暖和，竟不知道窗外霜风正刮得刺脸。初七日，晴。上午会客。午后到江苏馆，参加张茞南同年的宴集。珩来夜谈。又收到蓝秩方、汪子衡的两封信。初八日，晴。吃腊八粥。九点钟拜访仲鲁，一同到会贤堂，和天池、黼臣会合，一同拜见裴大京兆，商谈义赈和洋赈，请求他命令地方官加以照料。京尹答应了。又杂谈了很久，回到会贤堂吃午饭。十刹海一带，坚冰凝结，众人凿冰，匆匆忙忙地把冰积起来储藏在冰窖中。三点钟回到寓所。松筠庵打电话来催促，商议津镇铁路的事，于是换乘马车前往。山东、江苏以及同乡诸位共十多人聚集在那里，鹿相也在座。他们拿出张、袁两位枢府大臣的文书、侍郎梁敦彦的奏折以及借款修路合同给我看，准备当天签押后上报朝廷。我逐条细看，觉得主权、利权丧失得太多，于是起草公函给张、袁二人，请求他们暂缓作出决定，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梁敦彦一向把向外国输诚、保全固定禄位作为宗旨；津镇、苏杭甬铁路以及晋矿等事务，他都嫉妒别人成功，反而勾结外国使臣，挑唆那些办事的人，使事情遭到破坏后才称心。唉！孔夫子所以深深 厌恶嫉妒之人，甚至想把他们屏弃到四夷之地；而那些患得患失的鄙陋之人，早就可以料想到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唐人的炼句方法，每一句都必定包含好几层意思。姑且拿今天看到的鲍溶、姚合诗中的两联，略举一端。鲍溶诗说“林藏初霁雨，风退欲归潮”，“林藏雨”“风退潮”，这已经是两层；而所藏的是初晴后的雨，所退的是将要归去的潮，于是又多了一层。正因为刚刚放晴，所以雨能够藏在林中；正因为潮水将要退去，所以风能够使它退去。构思和炼字都很精妙，而且字字相互生发。姚合诗说“林外猿声连院磬，月中潮色到禅床”，“林外猿声”“月中潮色”，这已经是两层；而猿声与院中钟磬声相连，潮水的颜色仿佛来到禅床旁边，于是又多了一层。至于说是林外的猿，声音就显得更加遥远；说是月中的潮，色泽就显得更加清澄，又增加了一倍意味。在“磬”字上再加一个“院”字，更显出林中猿声的遥远；在“床”字上特意加一个“禅”字，更显出月下潮色的清澄。真觉得没有一个字不含情意，也没有一个字是虚设的。（这联还不是唐诗中最好的，不过是平常语句罢了，妙处已经如此。）这种炼句方法，宋代以后大概很少见了，因此可知唐人的诗法精妙。唐诗两句，又常常用看见、听见、远、近来分别安排意思，所以没有合掌的毛病。触目皆是，实在列举不完。又如姚武功的诗“山顶雨馀青到地，涛头风起白连云”，上句是从上到下，下句是从下到上，多么精妙。前年沈爱苍同年在京城，看见我的诗，总是批评它冗长浅薄。我虚心请教，爱苍说，律诗的句子中不能有间隔重复的字，也不能有无所着落的字。比如七言句，有五个字意思已经足够，剩下两个字必须另设一个意思，把它们加入原有的五字中，句意才会厚重。（现在如“林藏”两句，如果改成“林容藏夜雨，风力退江潮”，那么“夜”和“江”就是间隔重复的字。）如果仍然只是在原来五字的意思上添写那两个字，这两个字便没有紧要作用，句子就会冗长而浅薄。又如每用下一个字，都必须像生铁熔铸一样，和上下文粘合成一片；或者给其他字扎下根，或者给其他字增添力量、传出神韵，这样字字才坚实凝练、铿锵响亮。如果随手填凑，可有可无，或者突然闯入，或者从旁逸出，或者与句中意思毫不相关，那么这个字就是无所着落的。（现在如“林外”两句，如果改成“夜半猿声连院磬，江边潮色到禅林”，那么“院”字便没有来由，“禅”字也没有情意。）我深深佩服他的议论。用这个标准来求证唐人的诗，没有不符合的；用它来衡量近人的诗，没有不犯这两种毛病的。于是按照他的方法重新加以锤炼，再拿给爱苍看，爱苍连声称许，他真是我的老师。因此因谈论唐诗，附记在这里。又如项斯的诗句“蒸茗气从茅舍出，缫丝声隔竹篱闻”，其中隐藏着无数人，题面上却看不见一个人，真是神来之笔。

译初九日，晴。吴质钦来畅谈。饭后出城，到余子镜、吴雅初两处为人诊病。申时赴张劭予先生的约会，搭乘沈子封先生的马车，从正阳门回城。夜间大风，十分寒冷。初十日，晴。天气晴朗，颇有暖意，书斋中的腊梅、红梅已经开了十多朵，清香渐渐传来。拜访连雨亭，商议学堂的事。午后到全蜀馆，己丑同年公请丁衡甫、魏子题、景旭林三位同年。灯下写给陶斋的信。收到品藕从奉天寄来的信，随手写信回复致谢。十一日，阴。午时到顺直学堂，带领学生举行放学谒圣礼，在饭厅随众人吃午饭。两点钟到东堂子胡同赴法国人铎尔孟的约会。铎先生专心精研文学，喜欢作诗，充任大学堂教习，乐意同中国士大夫交往。听焦生（发第）极力称赞我，欣然愿意来结交；昨天来访没有遇到我，便写柬请我赴宴，约焦生作陪。铎先生能说华语，谈吐很雅，极其看重中国学问，很不赞成中国人穿西服、学习西学。他的起居饮食完全采用中国制度。我谈话间偶然说到卢梭所著《耶密儿》的学说，铎先生非常惊异，说这本书即使法国人能读的也还很少，更何况中国人。世人只知道《民约论》，却不知道卢梭学派的源头就在这本书。铎先生容貌白净秀雅，一望便知道是文人。复信给袁秉道（四川江北厅）。十二日，阴。吏部议定回复史馆保案，我因应升的缺额得到升用，这是异常的劳绩，在史馆向来没有过。起草谢恩奏折，请袁老夫子缮写。起居注主事万亨来往办理公事。客人接连不断，弄得身心疲惫。饭后到恒裕存入银一千二百两。拜访刘葆，长谈了一会儿。到聂处为他的亲戚张渭滨诊病。到松筠庵参加同乡会议，商议铁路和赈济两件事。沈韵士来夜谈。夜里下雪。十三日黎明登车，雪花大如手掌，路面冻滑，车不能行，战战兢兢，时时担心翻车。在景运门内的朝房略作休息。事情办完后，陪铁尚书桂仓恭敬地到乾清宫碰头，在台阶上按次序站立，等候皇太后、皇上的肩舆经过宫门；他们在门槛内下轿略站一会儿，我们在门槛下两次脱帽碰头谢恩。风雪弥漫，帽子和皮衣全都湿透。沈韵士的妹妹许配给徐季龙，韵士借我的住处代作女方府第，并请我作媒。回到寓所还不到一刻钟，男方媒人萧新之中翰（丙炎）以及陪客王书衡、吴经才、马口口、许水臣相继到来。中午设席宴请宾客，往返押送酒菜，未时在徐家设宴。雪一整天没有停止，积得有一尺多厚。白雪铺满宽广的庭院，把枯树的轮廓勾勒出来，天地一色，万籁无声；南城污水横溢、尘土喧嚣，实在没有这样的美景。十四日，雪忽飘忽停，屋上的积雪将近二尺。季龙、厚庵来见。饭后到苏、聂两家复诊。朗轩冒雪来夜谈，垂下帷帐，围炉闲谈；量能、宝惠都在旁边侍候，很有乐趣。孩子们扫庭院里的雪，堆成两个人和一头狮子的形状，奔跑喧闹，全都忘了寒冷。十五日，雪下一天仍未停止，风夹着雪，寒气刮脸，仿佛要把脸刮破。三六桥来见，听说浙江土匪借机作乱，攻陷桐乡、石门二县，处州府属地也有焚烧教堂的举动。姜提督（桂题）奉命调十二营兵南下，限在年内到达防地。把北方陆军用于江湖水战之乡，不仅不能建功，恐怕还会因为惊扰而生出其他变故，我心中暗自忧虑。而且听说将士大多害怕南行，更难以发挥作用。一天坐在书斋中看书。傍晚出城，祝贺聂献廷生日。又赴徐少良在醉琼林设的约会。十六日，阴。午后到编书处。出城吊丧一次、贺喜两次。道路两旁积雪，寒气逼进车里，双脚冻得几乎僵硬，于是到恒裕喝烧酒，围炉取暖。点灯时到朱素云的寓所，赴沈五先生的约会。收到笏斋的信。徐花老约在源丰堂，聂献廷约在太升堂，我都推辞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十七日，晴。巳时到东城为宝瑞臣夫人诊病，病已经无法医治，她留我吃饭。见她案头有一部用殿板初印的《钦定七经汇纂》求售，精美的神采跃然纸上，我喜爱玩赏，舍不得放手；对方索价五百金，彼此只能望洋兴叹罢了。如果不是年关将近，许多债务纷纷聚集，我真要典当皮衣来换它。登车以后还念念不忘。（我收藏有一部《周易折中》，也是初印精本，庚子年冬天以极便宜的价格得到。）吊唁邵紫东夫人的丧事。进入东华门，到起居注处，抽查记注正本。今年经汉主事龙君（学泰）校对，挑出脱漏和错误二百多处（眉批：龙字子恕，癸巳同年）。由此可见以往办事是多么草率。又重新查阅进呈的满汉合璧表文，主事、笔帖式都来见我，和我商议明年整顿的办法。起居注总办向来不过问署中的公事，只斟酌安排侍班的诸位罢了。司官因为总办的权势逼人，彼此相见连一揖的礼节都没有。自从甲辰年烟赌案件发生，我想要按罪惩办他，才开始拥有稽察的权力；今年增加办公经费，给各员发津贴，同年之间争夺利益、互相喧闹，我于是禀明掌院，出面加以镇压。各位官员也愿意让我参与公事，掌握中央的权力。于是主事以下的人看待总办，就像堂官看待属员一样。出城赴梁家园医学研究会。拜见谢寿州老师。进前门到朗轩处赴晚宴。朱桂老收到嘉兴杨太守的电报，说土匪已经逃走，省城解除戒严，并不是县城失守的事情；姜军仍然遵照圣旨南下驻扎浙江境内，以资镇压。（眉批：后来经江督、鄂督、苏抚发电奏请，极力请求姜军缓行，奉行先前的旨意。） 十八日，阴。起居注进呈丙午年记注。卯正到署，与同僚会餐；辰正事情办下来，奉旨收库。于是和同僚恭敬地送到内阁，由荣中堂验收完毕，加盖封条，抬送到大库。到朗轩处祝贺太夫人七十岁寿辰，回寓所稍作休息。午后换上便衣再去看戏，深夜回来。

译十九日，晴。天气稍微和暖。编书处供事来到寓所，修改进呈的书。午后无事，和袁先生到邻近巷子一带散步。旗人和民人的生计都很困窘，西城尤其严重，全是矮墙破屋，没有一处宽敞整齐的；街巷也零乱荒凉，完全没有东城的气象。少南、珩甫来谈。晚上的两个宴局都推辞了。复信给黄补臣。又寄信给冯叔惠观察。收到赵颂眉（之基）从河南寄来的信和二十两银子。又收到王宝廷（维贤）从山东寄来的信和一百金。又收到刘晓沧（汉清）从岚县寄来的信和二十金。夜里下小雪。二十日，阴。拜访区介持，没有见到。到恒裕清算款项，润田留我吃饭。未时在嵩阳别业与仲鲁、天池共同作东，请左子异、沈子封两位世先生以及丁衡甫、景旭林、魏子题三位同年赴宴，赶回西城。收到朱莹如（起瑪）的电报和信，以及洋银六十元。又收到门人朱颂青（远缮）从皋兰寄来的信和一百金。昨天和亚蘧谈古文诗词，十分畅快；今天志同道合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二十一日，阴，有小雪。到国史馆总裁荣中堂、陆太宰、陆都宪处，感谢他们为保荐奖赏之事。出城到法源寺吊唁表弟何怡如的丧事，润夫兄留我吃素斋。答拜费竹心同年（道纯）。在恒裕坐了很久，朗轩、大兄寻踪而来。申时赴沈韵士在醉琼林设的宴局，散席后进前门赴唐昭卿在太升堂举行的生日会。收到朱枯三（槐之）大令的信和一百金。夜间大雾弥漫，对面看不见人，街巷的灯光也因此被遮蔽得昏暗。二十二日，晴。卿和侄婿二十岁生日，钟外孙满周岁，也提前合在一起办理（原定为二十八日）。到南横街向云依贺喜，吃了午饭。拜见寿州老师，没有遇到。申时在嵩阳别业和天池共同作东（乙酉消寒）。收到雁平道缪恒莽（彝）的信和一百二十金。二十三日，阴，有小雪。这场腊月的雪之多，是历年所没有的。午后到史馆领取冬季津贴一百五十两。为诲卿复诊。凤石老师屈尊来访，长谈了一会儿。夜里送灶神。收到法库门刘枚舫（鸣复）的信和一百金。复信给吴子修先生、缪恒莽观察、文子和观察、黄耔畬太守、毕元卿大令、吕藕之表侄，均交邮寄。二十四日，晴。天气稍暖。门人夏楚卿的儿子（炳道）中翰来拜见。吴质钦来谈，详细谈论热河的形势和政策。午饭后到大兄处看望阿茞的病。又在恒裕存款（在恒裕存了三千金）。复信给杨莲帅、刘晓沧、赵颂眉、翁景之外甥。自本月开始，以后凡是收到亲友的信，三日之内一定回复；回复以后立即把来信分别处理或保存，既免得积压，心目也可以因此清楚一些。收到端午帅的信和洋银一千元（另有密封信）。又收到杨濂帅的一百金。我把用功的方法告诉女婿量能：每天点阅政治官报、奏折，熟悉世务，同时学习公牍文笔，专门阅读本朝掌故书，如《耆献类征》《碑传录》《先正事略》以及《啸亭杂录》《郎潜纪闻》等各种笔记，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以此积蓄德行、经营世务。这种求学用功不苦，却最有用。宝惠在办理公务的空暇，也可以照此自行学习。只是宝铭侄志气懒散、心气浮躁，没有上进的意愿，多次告诫勉励他，他仍旧不奋发、不求甚解，我竟没有办法对待他，恐怕将来无颜在地下见亡弟，想到这里十分痛心。二十六日，阴，又下雪。午后朗、珩来谈。下雪天垂帷围炉，安静交谈，是三冬中的乐境。用六百金买下东北角的八间房屋（穆懿贞置办的房产），立契付款，珩甫作中人。如果再能买到西北角的小屋，那么我的宅院才算方正。酉时冒雪到西堂子胡同刘聚卿处，赴沈五先生的约会。亲自把莹如的信交给那相。回到寓所已经过了子初，雪积了三寸左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二十七日，晴。兰泉从天津来谈。门人前来辞岁的人络绎不绝，都请进来略坐。抚宁杨宏轩（鸿正） 李师葛（保亮）经人介绍，带着见面礼来拜见。他候选知县，投效吉林，充任双城堡警局差役，所需经费都由他自己垫办。这个人性情豪爽，肯于任事，不躲避劳苦和怨言，是可用的人才。花农前辈二十九日生日，我两天夜里回去，在车中作了一首长歌祝贺他，竭力追求雄健崛起、声调响亮，但气势仍不厚重，笔力仍不老练。由此可知昌黎七言古诗的境界造诣之高。作七言古诗，应当以杜甫、韩愈为老师，再参用苏轼、陆游的长处，才能充分发挥跌宕纵横的气势。若是长庆体，则韵律声调优胜，用来写凭吊、抒情等作品最合适。这些都要看个人笔性所接近的方向来作，或者发挥自己的长处，或者补救自己的短处。我的诗苦于平庸浅近，应当向上取法杜甫、韩愈。傍晚出城，拜访花老，亲自把这首诗交给他。又到江阴馆，为王吉臣农部诊病，病已经深入膏肓，恐怕无法医治了。灯下督促宝惠清理账目。三日收到钱绍云一百金、张啸圃先生二百金，陶希泉、星如各二十四金。二十八日，岁暮举行太庙合祭，臣毓鼎参加侍班。黎明到前殿台阶上，和同事列队。卯正皇帝驾临，礼毕退下，两只耳朵和两只脚都冻得难以忍受。饭后到寿州老师、王保之老师处致送年敬。见寿州老师办理国史馆、编书处的各项公事。到大兄处略谈。二十九日，晴。辰初入宫辞岁，穿蟒袍补褂，进入苍震门，先在总管太监处报名，恭敬地领取御赐春条一幅（“安乐康平”四字，衬板、铜铧都齐全）、平金荷包一个，里面的银锞约重一两，以及春盘一盒；交给苏拉带出，再让史馆茶役送回寓所。巳正到养性殿，行礼共三次（一次谢赏，一次在慈圣面前辞岁，一次在皇上面前辞岁），行四叩礼。出宫后，在史馆略吃点心，到伦贝子、昆师母、肃亲王、庆亲王、振贝子、陆凤石老师处投递名帖。亥时接灶神。

译澄斋日记 光绪卅四年戊申 戊申三十四年，澄斋四十六岁，夫人董氏三十五岁，长儿宝惠二十四岁，儿媳曹氏二十四岁，次儿宝襄十四岁，三儿宝纶十二岁，四儿宝仪十二岁，五儿宝震五岁，六儿宝润三岁，七儿宝宪三岁，长女宝娴二十岁，女婿翁之铨二十一岁，次女丙十三岁，三女恩十一岁，四女南十岁，五女全九岁，六女美九岁，七女辛八岁，八女林七岁，九女五岁，侄子宝铭十九岁，宝釐六岁，长孙宗缨四岁，次孙宗澍二岁，孙女宗霭七岁。妾王氏三十一岁。寄女谢蕙生二十三岁。正月初一日，晴。天色清朗，气象光明昌盛。子时焚烧天香，穿着衣服睡觉。黎明穿朝服入宫，辰正二刻皇太后登上皇极殿，皇上率领王公百官在宁寿门台阶上行礼，臣毓鼎在台阶下侍班，面向北而站，向东行礼。巳正二刻，皇上登太和殿接受朝贺，毓鼎到史馆略作休息。回寓所后，在至圣先师像前行礼，换下公服，在佛前拈香行礼，又在祖先神像前行礼，接受全家的拜年。大兄、三兄先来。我随后带领子侄到南横街和保安寺街。连续三天未到天亮就起床，精神颇为疲倦，后半天于是没有出门。初二日，阴，有小雪。内眷都坐车出城，我独自枯坐在书斋中，天气又阴冷，十分无聊，于是写柬邀请朗、珩，朗带着他的亲戚王笃安一同来，大家纵情议论，直到深夜才离去。初三日，晴。是忌辰，因为斋戒，仍然可以穿公服。出城到何、吴、聂、李四处，都下车拜访，并为雅初复诊开方。回寓所换乘马车，到荣掌院处拜年。姚石泉、李新吾都来谈。晚上，落神影。初四日，大风，十分寒冷。到东城鹿、张、袁三位枢府处拜年，在盛吉先生处吃饭，畅谈了一个多时辰。又到恩星五处拜见年伯母。凡是年长的亲属和至交，按例都必须下车进去拜访。这三天中都已经拜访完了。此外，就只到门口投递名帖。午时立春。初五日，晴。早晨起来祭神。到工艺局为黄慎之先生祝贺生日。绕工厂一带游览，彩棚一个接一个，笙管声音喧闹，事情一件接一件，装饰越来越华美，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景象了。和朗轩一起到大德通赴晚宴。初六日，阴。门人廖子方来畅谈。子方诚实谨慎，做事不苟且，研究经世之学而得到贯通，是我门下杰出的人才。午后在恒裕坐了很久。初七日，夜里刮了一夜大风，清晨竟然放晴了。午时到福兴居参加乙酉消寒宴。散席后一起到宝记照相，又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准备答谢寄给福建的左诗舲先生。在火神庙逗留到傍晚，买了吴山尊影宋精刻的《韩非子》和顾千里的《识误》。又有陈硕士刻本《惜抱尺牍》八卷，以及高伯平的手写本，交付刊刻，极其精美。又买了旧拓本颜真卿书《东方画赞》，以便宜价格得到。我十二三岁时，先父曾教我临摹颜真卿书写的《臧怀恪碑》和《徐孺子祠记》（篇幅不完整。书写人的姓名很像鲁公，但遍查前人著录鲁公的各种帖本，都没有这篇记），我早晚临摹，笔力颇为雄健，先父非常赞赏。长大后，我把功夫转向欧阳询、赵孟頫，没有能够深入造诣。不过近年学习苏轼的书法，略微得到遒劲骏利的神韵，仍然得力于童年时的根基。今天展开《画赞》，竟然和《祠堂记》极其相似，灯下反复玩味，顿时触发了风木之悲。又买了一张《西汉升官图》，回去和儿子、侄子、女婿一起掷骰子取乐。这幅图是外祖父蒋子良给谏、表舅祖吕曼叔观察（先母的亲舅父）共同编撰的，以刘贡父《枝汉宫仪》为底本，参照《汉书》中的事实，花样变化极多。我以前曾收藏过一张，被弟弟们擦坏了，多年来常常想起它。因为孩子们常常玩这幅图，西汉宫廷制度容易熟悉，读《汉书》时很有帮助，在游戏中最有意味。初八日，晴。惠儿代我去拜年。午后到闽学堂教育会拜访蔚若先生，没有遇到。在大兄处坐了一会儿便回来。山东诸城的平民璩廷松一向和我不相识，忽然两次来信畅谈时事，大致议论科举的废除、学堂败坏人才，对新政极力加以诋毁议论，毫不留情。他的见识虽然迂腐，但所说的话极其痛切。来信坚决索要回信，于是斟酌写了几页回复，交给邮局寄去。宋伯蓉大令（功迪）来见，是癸巳同年，曾为次远伯在江右主持考试时取中的士人，进士即用知县，曾署理直隶安州。收到余绶屏、沈爱苍两位方伯的信（都是亲笔信）。初九日，晴。拜年。朗轩、亚蘧来夜谈，候伯浩没有来。复信给笏斋。初十日，晴。皇后千秋。午时赴官设施医总局的公宴，因为风石老师新近任命我为五局总稽查。宴席散后，换便衣游览工厂，傍晚回来。用一两银子买了一册秋碧堂残帖，是东坡书三帖、山谷书一帖（《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归去来辞》都是苏轼书，《阴长生诗》是黄庭坚书），镌刻和拓印都很精美。帖商正因为残缺而压低价格求售，我却已经完全满足所求，得到一件也就足够了。我每年必定得到一两种苏轼书帖，没有不精妙的。去年得到一大册《姑孰帖》，里面有苏轼书五种，是南宋淳熙年间洪容斋在当涂郡斋刻成、把墨迹上石的宋刻本。今天回来后又展开把玩了很久，其中的乐趣无法用言语形容，于是写了两则跋语。庐陵说：“物必聚于所好。”确实如此。听说南皮相国坐在论古斋中，搜求购买苏轼书帖非常热心。富贵人所得的东西必然胜过寒士，但面对残摊破筐，相国受身份和形势所限，不能彻底搜罗，反而会让寒士能够得到那些冷门货。灯下写信给杨莲帅，为兰泉、仲衡说情。又写信给冯星帅，为莹如、仲盍说情。十一日，晴。天气温和，客座中的牡丹开得很盛，梅花全都开放，清香扑鼻。巳时袁先生开学。午时宴请老师，景韩、俊臣、云依、珩甫、经才、禹逊以及三兄作陪。复信给吴允森（眉批：寄往桂林大市门口法政学堂）。

译十二日，晴。午时到广和居赴黄禹逊的约会。换去衣冠，拜见钱菊村，请他督促、教导几个幼女。到大兄处时，恰好梅叟也在座，他拉我一起游览工厂，于是停止拜客而改作雅游。买了三种零散书，其中一部是《诗韵萃珍》。自从诗赋废止以后，词章之学几乎停止，士人将要不知道还有诗韵了。又替笏斋买了全套《相台五经》，价格五金。刘心斋从山西来。十三日，晴。午后到编书处开局。申时到小草厂赴张振老的宴局，席间先回去一半。家宴是惠儿、娴女为母亲暖寿。姜提督邀请饮宴，推辞了。《晋政辑要》十卷，是乾隆五十六年布政使郑源踌编纂的，汇列全晋的政法事务，分条列项，一看便明白，内容虽繁却不杂乱，简要而有重点。去年安徽巡抚冯梦华前辈奏请编修《皖政辑要》，就是以这部书为样式。我用五两银子买下它。如果各大省都能仿照这种条例各自编修一部，比《通志》更容易阅读和理解得多。这类书摆在书摊上，过问的人很少，只有我喜欢而买下它。因为政治类书籍即使只涉及极小的一部分，将来也必定有用，讲求实际远胜于涉足空虚。复信给季文族曾叔祖。十四日，晴。好友前来预先祝贺的人很多。午后朗轩、伯洪、亚蘧来长谈，直到深夜才离去。晚饭后放烟火。复信给兖州润雅舍太守，又复信给门人迎静斋（安，郧阳筹饷局）。化州李玉山观察（应珏）来见，十年前曾在杨蓉圃侍郎处见过他；看过他所著《浙志备览》，内容详实通达，具有经世之才，于是和他订交。这次他又赠给我续著《两广志备览》和《变法平议酌》，对于中外政治确实有见地。畅谈了很久，偶然谈到去年镇南关炮台失守，随后又报告说已经收复。我说，这一定是贼人把资粮军械抢掠得足够了，满足了欲望，随即自行离去。官军进入占据空炮台，于是夸大渲染战事，以求邀功受赏罢了。玉山拍手称赞，说我能洞察万里之外，当时的事实确实如此。这是向来官军惯用的伎俩，朝廷常常被他们欺骗；假如让我这种没有才干的人也能充任政府官员，我一定把他们的遮掩全部揭发出来，也许可以使疆吏稍微畏惧朝廷的威令。十五日，是采涧夫人的生日。月亮刚刚圆起，名花长久不衰。上午忽然下起大雪，随即又放晴。入夜月色尤其美好。孩子们邀请金麟班来演大傀儡戏。各位门人都来祝贺。点灯时祭祀祖先，全家拜节。晚饭后又放烟火，是王维琛、汪锡珍两位先生送来的。梅叟、珩甫独自前来，直到子夜才离去。十六日，晴。渑池张幼辰（劭伟）经李振甫同年（兆麟）介绍来拜见，带着见面礼。幼辰年少好学，正守父丧，因事来到京城，选择拜我为老师。午时出城赴梅叟的约会。到孟延、荫北处看病。晚上，伯浩约在粤东馆看戏。亥时和朗轩同车进城。族人名承庆、字玉山的来见。他的祖父流寓河南，因此入了祥符县籍。承庆二十九岁。我询问他的世次，他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六世祖名讳源景，曾任钦天监冬官正（源景公由举人任钦天监博士，官至工部主事）。祖父名讳兆麟。我查阅家谱，源景公是第六十六世，那么承庆就是第七十一世，是我的侄辈。源景公的父亲名讳钟偁，和先五世祖苍书府君名讳钟僖是同胞兄弟。这样说来，我和承庆的父亲同为六世祖之后，服亲关系并不远，但彼此仍然多年没有听闻消息，相对时几乎茫然无知。谱法对于敬奉宗族、收聚 族人，作用真是太大了。小时候曾听长辈说，族人在河南有一支，大概老一辈还知道这件事。善卿弟是钟偁公的后代，和承庆又近了一层。我询问承庆，知道他既没有伯叔，也没有兄弟，而且还没有儿子。他这一支子孙的延续实在令人担忧。先高叔祖铁箫公入天津籍，于是便在天津安家。传到第六代，到了冀林、寄生两个侄子，我曾见过他们。两个侄子都没有儿子，所继嗣的一个儿子也早夭，于是绝了后。又有先世祖名讳燮的，由进士任云南景东厅同知，于是客居云南。如今子孙也只剩下秀松侄一人。老一辈相传，我们族人迁居外省的，子孙大多不兴旺。从这三支来看，确实如此。或者是我们的祖宗不希望子孙轻易抛弃故乡的坟墓吧？二十日，晴。天气颇暖。全女生日。午时请钱菊村先生开学（名澄，本县人），督促恩、南、全、美四个女儿学习。未时到全蜀馆参加讲官团拜，到场十八人，用西法摄影。散席后吊唁孙孟延的丧事。相识没有几天，他竟突然成为古人，回头想到他一生，抚棺大哭。申时到高碑胡同，赴陈梦陶先生的约会。二十一日，晴。二十二日，早晨醒来，看见屋脊上的雪厚约二寸，天晴却非常寒冷。到尚、方、梁三处吊丧。赴湖广馆己丑团拜，又在小池子和天池、石泉、大兄共同请贵客（肃亲王、蒙古喀喇沁亲王、伦贝子、侗将军、那中堂、铁尚书、凤将军、寿侍郎、那左丞）。演戏的是同庆班。一天周旋下来，还不太疲倦。十二点钟回家。二十三日，阴。起床很晚。起居注司员三人来往办理公事。饭后到编书处，刘菊农同年昨天丑时忽然去世，十六日还曾到书局来。近来朋友旧交相继凋零，悲伤感慨不胜。和珩甫夜谈，京城中的风俗人事有许多特别的规矩：例如，乞丐头目称为“杆儿”（“杆”读作“敢”，去声）；那个“杆”是一根小木棒，世代相传，用来管辖所有乞丐。各家店铺都按月交费，以求免受乞丐骚扰。这根杆现在在礼亲王府中，十分奇怪。又有卖红果这一行，是专门的行业，过去有人用性命争取而来。又有丧家出殡时，有人拿着一把木尺，在棺材前敲击，名叫“响尺”。

译这把尺子管辖所有抬杠的人，如果抬运时出了差错，就用这把尺子当场打死，不必抵命。又有盲人总头目，每年一定演戏团拜，结成的团体十分牢固。一个盲人受到欺侮，所有盲人便号召同类替他报复，锋芒不可抵挡。又有一种无赖，敲着木尺，倚在店铺门口唱歌讨钱，或者敲铁片，各自属于不同的一类，他们收钱的方式也各不相同。诸如此类，无法一一列举；不是在京师住得久的人就无法知道，可惜没有人把它们汇录成《京师坊巷风俗记》。二十四日，晴。吴星桥（照奎）来见，是眉同年（寿祺）的儿子。午后本想赴荫北的约会，但非常疲倦，恰好朗轩来，于是写柬推辞了。傍晚到电报局赴孙麟伯的约会。在车中作诗一首。正月二十日，起居注同僚在全蜀馆公宴仲平副宪（伊克坦），以前任讲官也参加。宴毕用西法摄影。有怀笏斋：大同东风门巷簇拥着朱轮，北极星辰聚集着近臣。旧日同伴欣喜地在今天的雨中到来，清酒刚刚饮过，已是上元时节的春天。（原稿此处空了两行。以下内容失记——整理者注。） 二月初一日，阴，有小雪，十分寒冷。我曾说北方没有春天，到了清明节草还没有变青。等到风和日暖时，已经进入夏令了。三月中旬，每逢花开时节，便大风扬沙，接连刮上几天几夜，花色因此大为减损，使我不能不想念江南。拜访朗轩，吃午饭。进入东安门，替刘益斋前辈诊病。出崇文门，到顺直学堂参加祭孔开课仪式。大嫂打来电话，催我去替二侄女诊病，于是赶去，在上灯前赶到宣武门回家。收到五弟的信和一张照片。弟弟今年四十三岁，容貌已经很显老了。时局一天比一天坏，而京城官员的车马、衣服、酒食和相互宴饮，却一天比一天繁盛奢侈。我们这些人的光阴和精力，全都消磨在奔波和醉饱之中，真令人长叹。初二日，晴。皇上祭祀社稷坛，我毓鼎随班侍奉。天亮后乘车出发，寒气凝滞在空中，霜花铺满地面。辰初，皇帝驾临；起居注官先面向北方，朝着皇帝到来的道路，等到皇帝就位时，才转向西面；礼毕后退下。（坛上铺着五色土，中间挖方形土坑，排列太社、太稷两神位，以后稷、勾龙、后土配享。）回到寓所就接待客人。大哥来电催我替二侄女复诊，于是和采涧同乘马车前往，恰好朗轩、亚蘧、珩甫都在，大家畅谈。收到钱宝青的信。初三日，阴。武阳馆祭祀文昌，京官到场的有六人：史季超、董绶金、吉甫、谢作霖、我和宝惠。祭祀完毕后举行团拜公宴。到聚丰堂赴吕镜宇老先生的约会，商议津浦铁路的事情。散席后拜访绶金，把他收藏的各种旧抄本书籍全部看了一遍，其中大多是宋代以后没有刻本的书（以知不足斋鲍氏的抄校本为多）。湖北陶子龄擅长书写影宋体，雕版刻印也很精良。杨星吾、刘聚卿所刻的书，全都出自他的手。我打算和绶金合刻一套小丛书。我刻《简斋诗笺》（据知不足斋抄校本，宋本已经久佚）。绶金刻《竹友溪堂》二集（都没有刻本）。以后把所藏的精抄本、孤本逐渐交付刊刻，也是件乐事。七点钟到六国饭店（真番菜），赴任觐枫的约会，同席的有肃亲王、喀喇沁亲王、朗贝勒。初四日，阴。惊蛰节。大风，天气非常寒冷，这是每年春天的常例。日光已经好几天不明亮了，因此心情沉闷不舒畅。上午谢绝客人，处理官书。午后到寿州老师那里，祝贺他乡试中举重逢，并加授太子太傅衔的喜事。梅叟在法源寺替父亲举行百旬冥庆，我前往行礼。恰好遇到朗轩，便一同到大哥那里，替大哥复诊。又到武阳馆，替孙长班的母亲诊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我给人治病，不论病人的贵贱，都以恭敬谨慎的态度施治。这一点还可以稍微无愧于自己的内心。灯下又给汴抚林赞老先生写信复谢。看编书处的一卷书。收到寅臣亲家的信。初五日，晴。潘爽卿从黑龙江木兰县来到北京，留他吃午饭。未刻到太原馆，赴山西京官的约会。本来是山西人的团拜会，大家公请丁衡甫方伯；因为我上书论晋矿，挽回了主权、保存了矿产利益，有功于山西，所以山西省特意公请我来陪同方伯。衡甫约我到便宜坊清谈，朗轩同行。散席后进城，赴太升堂风雨门将军的约会。收到笏斋的信和两首诗。又收到刘子静从奉天寄来的信。我自戊戌年得到《唐诗叩弹集》，非常喜欢。癸卯年分校汴闱时，带在行李中。校阅之余，用蓝笔圈读了几卷，觉得意味非常深长。近来临睡前一定读十多首，用来安定心神、调和情绪。有所得，便用墨笔批记在书上，深深体会到中晚唐人的诗没有不兼用比兴手法的，因此距离《诗经》的风雅还不远，并不只是因为气息温厚。连日来和亚蘧谈诗，亚蘧也特别喜爱这部书；我们彼此契合，很有深切的默契。初六日，晴。壬午科的同年在湖广馆团拜，十一点钟去请严范孙前辈，又到寿州老师那里催请；两点钟老师到场，直到宴席结束才离开。等到戏散场，我回到寓所时，晨鸦都快叫了。夜里下了小雪。初七日，阴。睡到正午才起床。锦之外甥从天津来。未刻到编书处走了一趟，看了两卷书。大女儿二十岁生日，家人请来电影作为娱乐；我疲倦到了极点，拥被早早睡下，虽然锣鼓喧天，却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夜里大风，房屋仿佛要被吹倒，我十分惊悸。收到玉臣叔祖从安庆寄来的信。

译初八日，晴。收到笏斋从太原寄来的信，随即写信回复。午刻到乡祠参加直隶团拜，大家公请张相兼为鹿相饯行（他将要到山西查办事务）。拜访蔚若老先生，顺路到大哥那里，从宣武门回家。灯下看编书处的两卷书。我在学校门详细抄录西方儒者的学派，颇像中国的学案。西方儒者对于求学宗旨和教授方法各不相同，仔细阅读也很有趣，只可惜译笔太差，不能充分表达他们的见解。收到门人施汝钦从贵州龙里寄来的信和物件。又收到笏斋从太原寄来的信，他专门派人来，要托我购买各书后交给来人带走。书商拿明代《何氏语林》来求售，我用十两银子留下了，共两函。何名良俊，字元朗，华亭人。这部书仿照《世说新语》分类，把后汉至元代的事情分别归入各类，并采集正史及笔记作为注释。已经在《世说新语》中出现的内容就不再收录。是明代刻印的大字本。每天读二三十条，足以涤除烦闷、修养性情，增长才智。初九日，晴。午后到保安寺街，祝贺丁筱村夫人得子的喜事。顺路拜访亚蘧，没有遇到他。到编书处，看了两卷书。酉刻在寓所请客。初十日，晴。重新修改史馆的《景善传》。午后梅叟来谈话，和他商量西院建屋、种花的布局。院子里原有三株大松树、一株榆树、三株丁香、梨花和桃花各一株；如果建几间精舍，再添种垂杨、翠竹、海棠、鸾枝，就俨然成为一座小园了。想到这种清雅的福分，便不再想去做外任官。接连几夜肝阳上升，心中怦怦跳，无法入睡，清醒到天亮。我的病受伤害，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十一日，晴。翰林院值日。卯正到西苑门外的公所，等候事情下达后再行动。清晨寒气仍然很重，大高殿前的河冰凝结得非常坚硬。到益斋前辈那里复诊。回寓所后疲倦极了，稍微睡了一会儿。午后又修改史馆的《海全列传》，心跳得发出声音，便放下笔起身，到西院站了一会儿，以舒展心情。病根已经很深，必须选择荒僻江边的旧屋，隔绝世事，随意游览山水，吟诗写字，使心情恢复活泼悠然、宽裕自得，这病或许才有可能治好吧？于是对采涧说，以我的身体和胸襟处境，在这样的时局中置身仕宦场合，实在不相适宜。假如我有几万两金钱，足以让子孙长久生活，我早就辞官离去了，决不会留恋这里。世上尽有家产富裕的人，却偏偏喜欢奔走于仕途，自找苦恼。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吗？送蒙古子澄学士延清出使车臣汗。九重宫中颁下的诏书，由侍臣携带；远行的车马驶向万里之外的古谷蠡（车臣就是汉代的匈奴）。清晨在宫殿中暂时辞别香案旁，春风最终吹过玉门关以西。天空辽阔，瀚海上黄沙空旷；太阳落下，穹庐旁白草低伏。想来他记录行程的诗篇一定很多，苦苦吟诗，完全忘了车马奔驰的劳顿。十二日，晴。午前接见九位客人。饭后到长椿寺吊唁。顺直学堂商议修改规章制度。酉刻到富庆堂赴谢作霖的约会；自从搬入城内以来，参加的宴会没有比这次更近的了（富庆堂在锦什坊街）。给刘子静、张馥荪写信回复。十三日，晴。天气渐渐暖和。替徐东屏写信给周少朴。午后到国史馆拜访盛杏老先生，没有遇到他。灯下看编书处的三卷书。这两天在车中看完《惜抱翁尺牍》八卷。其中第五、六、七卷都是写给陈石士侍郎的，谈论作文、作诗和用功的方法，都非常亲切，可以作为准则。原来石士向惜抱学习文章，惜抱在指示文章要领方面，确实与一般人不同。十四日，晴。欧介持来畅谈文学。岭南学者一定把陈兰圃视为大师，而今天的学派一定要把汉学和宋学融合起来作为实用之学。我劝介持推演陈氏的学问，专心致力于古文。介持想拜在我门下学习经学，我谦逊地不敢当。午后到太原馆祝贺聂太夫人寿辰。到广惠寺吊唁刘菊农同年，送去二十两赙仪。菊农上有老父，下有年幼的孩子，死后家境萧条，实在令人怜悯。陈石遗、顾亚蘧在乡祠组织诗钟社，我患有心悸，不能苦心构思，只能草草应付，不敢和诸位争胜。陈君名衍，福建人，壬午科同年，以治经和能诗在同辈中有名。上灯时赶到宣武门回寓所。廖子方来夜谈。定州王氏汇刻《畿辅丛书》，从周代到本朝，共□种，已经很久没有印行，乡人集资刷印；我用五十两金子买到一部，共四百二十三本，真可以称为大观。客人走后，和女婿量、侄子铭一起检查了一遍。其中以灵寿傅维鳞所著《明书》为大宗，本纪、表、志、世家、列传共一百七十一卷，比《明史》少五成。这部书编纂于康熙年间，当时《明史》的稿本还没有完成，在世上很流行；乾隆以后就没有人再提及它了。我从陆清献的《三鱼堂日记》中知道有这部书，但在书坊中求不到，看来几乎已经湮没。今天看到它，十分畅快。打算每天看几卷。卷帙不多，应当很快就能看完。只是崇祯一朝君臣的事情写得很简略，应当是为了避祸，不敢叙述罢（从浙中庄氏私史遭祸一事就可以看出）。收到刘嗣伯的密电。十五日，晴。少南、质钦来谈话。饭后写信回复玉臣叔祖。又收到史持叔的信。又替持叔写信给赵帅（此信留有副本）。又收到翁寅臣亲家的信，交给量能携带呈送。申刻，三省京官在户部银行公请吕大臣、参赞杨彝卿观察和文案冯伯言太史。看《畿辅丛书》中的《颜习斋年谱》，因为采涧去看电影，我一边看书一边等他。到三更时终于看完一卷。写文章、作诗固然贵在立意，但“声色”二字绝不可少。古人下功夫，想多看多读，正是为了取得声色。五色互相映衬叫作文，依照吟咏和谐的声调叫作诗；没有声色，怎么能成为文章和诗呢？十六日，晴。巳刻到畿辅学堂，学生开学第三年，举行纪念会并照相。这种举动，我极不赞成，对学习没有益处，只是徒然奔逐而已。他们的大旗上写着“二周纪念”四字，很像丧礼，尤其可笑。饭后到医学研究会轮值施诊（每月星期三、星期六施诊，每次由会中两名会员和一名赞成员轮流负责），诊治一名陆姓病人，把脉案、病因、药方详细写在册子上，以备参考。

译申刻进入东城史家胡同，到绍仁亭同年那里参加己丑科同年聚会。晚饭时东城发生大火，听说陈列所的高楼已经烧成灰烬。量能将南下回乡。十七日，晴。替徐东屏写信给徐菊帅。又写信回复舒宾如，托徐东屏带去。又写信回复汪子衡，交给他的仆人高福带去（并代他赎回四件皮衣）。子衡来信表示要执贽拜师，我不便坚决拒绝，便回信答应了。修改史馆的《海全列传》。申刻到湖广馆，赴李星桥、王基磐两位同年之约。度支部议论推行印花税，请奏朝廷交由各省藩司试办。这项税收用来抵补洋药土税，是国家经费的来源，不得不实行；实行起来也不会太伤害百姓。只是交给藩司办理，就必然要设局，委派候补官，再借胥吏之手，安置私人，浮费和苛征等弊端都会由此产生，最后将形成上面和下面交换利益，只有中间经手者得到饱足。况且百姓非常害怕官府，购买印花也不方便。我认为不如交由户部银行经营，性质仍然是商办，既便于发售，也便于汇划。没有银行的地方，就由该银行招募承办的商人销售，似乎比较省事妥当。章程第一类中有一项当票也必须贴印花，我认为凡是到当铺典当的都是贫贱人家；当铺估价本来就低，收取的利息又重，如果再加印花税，贫民会更加困苦，这一条似乎应该删去。于是按照这个意见草拟了一份奏疏稿，嘱托袁先生缮写。十八日，晴。祝贺梅叟六十四岁生日。答谢拜访子咏。回拜并送别褚伯约老先生。到福兴居赴梅叟的约会。看完《习斋年谱》下卷。颜先生的学问以“习恭”为根本，特别重视亲身实践，深切批评宋儒空谈心性的不当，认为他们议论事理、学问，都足以误世。他操守坚苦卓绝，日记中记载的行为，一刻也不敢放纵自己，真是圣门中独一无二的人。当时因为他批评程、朱，被视为异派，那是门户之见。他评论王荆公、韩侂胄没有贬抑的话，深刻看到了两宋诸臣的 过失，见识和议论都非常卓越。自王船山以来，没有人能看得这样透彻。我一向的看法也是：王荆公实行变法没有什么可非议的，积弱衰败已经很久了，不变法怎么能富强？世人都讥讽他刚愎自用，然而当时那些守旧的老臣（《朱子语类》也讥讽韩、富守旧）都把苟且安逸当作福分，没有一个人与荆公同心；他想建立一项法令，大家就竭力阻挠破坏，丝毫不肯商量。他所谓刚愎自用，也是诸位大臣一再激成的。韩侂胄骄奢放纵，确实不是正人；至于用兵的过失，只能责怪他用兵时机不对，以及任用的人才不当。如果责骂他本来就不应当用兵，那就是助长秦桧、张浚之流的气焰。如今读到习斋的这些论述，实在痛快赞赏，不能停止。十九日，晴。春分节。午后到编书处。连续几天心跳、耳鸣，整夜不能入睡，心火上炎，用黄连、竹叶、麦冬清泄。收到袁秉道江北厅寄来的信。二十日，晴。赵重卿同年来谈话，字巽年，已经十多年没有见面了，畅谈了半天。午后到起居注处（每月初五、二十日开堂两次，署中应当商办的事情，各司官都在这两天当面陈述，听候我分别处理）。出城到工艺局，三省铁路研究所督办大臣吕镜宇年老先生、会办杨彝卿观察都到了。到场的京官有十多人。提议讨论购买债票的利弊。以后逢五、逢十，督办和三省京官都聚集在这里商议一切事务，这也是联络各方的好办法。在大哥那里略坐，赴惠丰堂大德玉局。朱莹如因大计考核离任。二十一日，晴。出城到吴处贺喜，到孙处吊唁。在恒裕厚存银五千两，年息六厘。朱伯飏约我到万福居，我推辞了。子方、季龙来夜谈。两天在车中看《明史纪事本末·东林党议》一卷（《畿辅丛书》本），万历以后六十年的朝廷局势全都包括在这里了。收到杨莲帅的信。二十二日，晴。午初刻到天福堂，赴寿懿卿同年的约会，未刻回来，于是没有出门会客。给钱世兄写信回复（他的父亲字子春，名瀛，办理吏部注册、捐免、验看等事务）。又给景之外甥写信回复。收到量能的电报，已经平安抵达上海。看《明史纪事·河套播州》两卷。这些年来公私事务繁杂，记性日渐衰退，不能像从前那样博览群书。只想专心看《明史》，把它作为以实际应用为目的的经世之学；专心学习古文，以保存国粹。其余的都放在一边。新买的旧刻本《何氏语林》十六册，就在疲倦烦闷时阅读，用来愉悦心情、排遣兴致。这样也足以兼顾体用吧。二十三日，晴。有风。写信给尚会臣、鹿遂侪，托岳祥麐带去。午后祝贺吴质钦五十岁生日。到编书处复核本月进呈的书。又和编纂、协修诸位商议分头修撰历史。汉儒解说《易经》特别重视卦象，固然让人觉得穿凿附会、繁琐艰难；但王辅嗣、程伊川把这些一扫而空，专门重视义理，也未免偏向一端。圣人作《易》，取象有非常奇特的地方，如白马、羝羊、天劓灭趾、密云遇雨之类，难道是凭空拈来、无缘无故写出这些奇异的象吗？汉儒关于卦象的说法，自然有他们的见解，只是《易》的义理广大精微，不是一种说法能够穷尽的。二十四日，晴。恭敬地递交封奏，到西苑门外等候事情下达，七点钟事情就下来了（眉批：一折一片都下发有关部门知悉）。和袁珏生一同到他寓所，替他的妻子和孩子诊病，留下吃早饭。回寓所后，东邻范孙前辈来邀请，李嗣香、华璧臣也都在座，于是前往交谈，共同商议津浦铁路债票的事情。盛杏老先生来谈话，我拿出一千元洋钱附买汉冶萍铁厂的股票，杏老特意把它列入老股，使我享有优先分红的利益。这个厂经营十多年才告建成，汉阳铁、萍乡煤足够使用五百年，铁质纯净，在五洲中居首。中国开辟了这个大利源，盛杏老先生的功劳不可磨灭（股票本金今年利息八厘，明年预算即可增加到二分，公积余利还未计算在内）。

译二十五日，晴。午后到湖广馆，参加辛卯科团拜。傍晚进城。给笏斋发信。自十六日陈列所发生第一场大火以后，到今天没有一天不失火：十七日德胜门外民房失火，十八日白云观失火，十九日湘学堂失火，二十日雍和宫后殿失火，二十一日、二十二日煤市街店铺连续两次失火，二十三日大蒋家胡同纸店失火，二十四日西北国民房失火，今天东四牌楼茶叶店失火，草厂五条胡同又失火。居民惊讶地认为这是火灾劫难，都提高了戒备（眉批：二十六、二十七日又连续失火）。按照天文占验的说法，火星一定发生了变动。《春秋》中梓慎、裨灶的学说，确实有所见解，新学家动不动就用“迷信”二字把它扫除，他们哪里知道天地的道理呢！湖南李氏的《耆献类征》□百□□卷，把一代的文献几乎搜罗殆尽，可以称为宏伟的巨著。我命宝惠每天办公之余看一二卷，一年便可以看完，对经史之学大有裨益，不只是熟悉本朝掌故而已。嘉兴《钱氏碑传录》、平江《李氏先正事略》，都与它相似，也可以当作文章来读；只是它们都局限于名贤一面，平常人物不收，官职小的人不收，收录较为狭窄，文章也都出自碑志、行状，行文有固定体裁，奏疏、公文又多经过删改润饰，不如李氏这部书，兼采史传、志状，笔记、轶闻也全部具备，内容翔实而有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二十六日，晴。午后到编书处，因为没有事情，稍坐便离开。到施医西局稽查方药。到潘问楼老先生那里吊唁。回寓所后，何梅叟、刘伟臣同年老先生都坐在那里等候（伟臣刚从张家口银行回来）。上灯前出宣武门。赴云依在万福居的约会，同席的人叫妓女来陪酒。妓女中有一个叫翠云的，是旗籍；她父亲姓长，曾任主事，父母早亡，她被姨母抚养。姨母不是好人，在她十三四岁时把她卖到北里，她堕入风尘已经四年了。她姿色不差，端庄而老实，不善于应酬客人，受假母控制。同席的人怜悯她，想替她脱籍，嫁给某位同年（姑且隐去他的姓名），但这件事并不容易办成。二十七日，晴。到庆邸祝寿，挂号后就出来，只是姑且应付一下场面。我生性不喜欢拜谒权贵，尤其不敢登王府的门。因为庆邸父子了解我，我感念他们的心意，不忍故意矫情躲避，所以新年和寿日都去投递名帖，却不献礼。去年正寿时，我献上薄礼也没有接受，办理此事的处所和各位护卫也不敢向我索取门礼。出城拜访梅叟，吃午饭；厅堂中的三盆牡丹已经养了两个多月，仍然鲜艳润泽，没有褪色，好像刚开放一样。梅叟养花可以说是独具精神。到张燮钧老先生那里吊唁太夫人之丧（九十八岁，按闰年计算已经超过百岁）。回拜赵重卿同年、刘伟臣老先生（伟臣住在大哥那里），留连到晚上才回来。内阁湖广馆团拜，写请柬邀请我，我推辞了。灯下写信回复寅，并寄去照片，交给邮递。兄弟已经四年没有见面，弟弟寄来照片，我特意也拍了一张回寄，希望稍稍慰藉久别之情。二十八日，晴。钱绍云同年从奉天来，留他吃午饭，长谈后才离去。未刻到惠丰堂赴陈石麟的约会，酉刻到嵩阳别业赴景佩珂、李筱峰、李振甫的约会。二十九日，晴。午后到编书处确定支款单。到医学研究会，会员、赞成员都聚齐了。每月举行一次，共同商议应办的事务。夜里大风。收到张馥荪的信，随手写信回复。孙礼仲来拜访（名廷嘉，是我先前业师伯闻先生的次子）。三月初一日，阴。天气温和湿润，稍有春意。上房东边小院里有一株桃树，高过屋脊，花苞刚刚绽开，像万点红霞。我买这所房子时，得到的花木很多（三株松树、三株丁香、两株海棠、两株马樱花、两株桃树、一株梨树、三株枣树、两株榆树），和我的性情很相合。这些花木都有几十年树龄，尤其难得。此前的榆树令王雪帆（鸿遇。临渝县人）介绍任觐枫来见。午后到史馆领取正月、二月两个月的津贴。回拜绍云，没有遇到他。出城，在大德通坐了很久。酉刻到长吴馆，赴邹紫东的约会。初二日，晴。吴厚庵（丙炎）来见，和他约定顺直学堂历史教员的事情。门人刘屺怀说，日本国土小、百姓贫穷，风俗很鄙陋（例如男女同浴的陋习直到今天还没有革除），只是因为万众一心，于是能够战胜强邻，在世界上称雄。我们中国土地广大、物产丰富、文明富盛、重视礼教，但人心自私自利，和国家毫不相关，甚至有人出卖主上来求取荣华利益（如高尔嘉、钟镛之流还只是其中较小的，幸而事情败露才被揭发，那些尚未败露的又有多少呢？），竟然凭四万万里土地而害怕别人，实在可悲可恨。欧洲虽然强大，却只能困扰、侮辱我中国，不能把中原据为己有。日本固然蓄谋奸计，但也只是替别人驱除障碍、提供资助罢了；而且一个国家的灭亡，必然先发生在中国。将来成为我国祸患的，最终会是俄罗斯吗？如今的达官显贵害怕日本、讨好日本，无所不用其极；但按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夜深时记下这些话。未刻在寓所设宴请绍云、伟臣、重卿三位同年，礼仲世兄、紫东、剑秋作陪，大哥、三哥也一同来。傍晚就散席。初三日，晴。上巳日，和同人到畿辅先哲祠修禊，同时作诗钟。拜访梅叟，看见他新刻的《灵樵山馆诗》四册，王粹夫农部作序，深厚雅正而有节制，不是随便挥笔写成的作品。申刻赴姚石荃在万福居的约会。与沈封老先生话别。寄信给新城，并代他作诗六首。初五日，晴。清明节。徐世兄君特从天津来。饭后到津浦铁路研究所（借用琉璃厂工艺局，逢五、逢十，督办大臣和三省京官都在这里聚会）。到江苏馆祝贺殷楫臣太夫人寿辰。到云山别墅赴王粹老的约会，登上西爽阁看桃花；霞光连成一片花海，斜阳返照时尤其艳丽绝美，真是盛大的景观。初六日，阴。西风很冷。祖父的忌日，在南横街拜祭供奉。未刻到编书处。西院种了两株垂柳，门外种了两株槐树。

译初七日，晴。芜湖缪子惠（延恩）介绍他的老师朱桂翁来见。他曾任海州分司运判，因为查办前任徐绍垣亏空公款时据实上报，没有替他掩饰，不合运使程仪洛的心意，于是被罢官。景韩来谈话，留他吃午饭。饭后写应酬字。出城，祝贺宗端甫同年嫁女的喜事。到云山别墅赴李荫墀老先生的约会。同席有卓凌阿，字惠田，是熙贝勒的弟弟，官任副都统、乾清门侍卫。我每次随班侍奉皇帝，必定见到这个人；见面熟悉后，他总要招呼我，但我始终不知道他的姓名。今天私下询问主人，才知道。因为我担任讲官已经很久，凡是御前的王公、贵人都是这样。翰林院疏通晋升出路的制度，经政务处议定恢复：阁学三品学士内升侍郎，外放巡抚；读讲学士内升阁学、副宪、府尹，外放藩臬。两司增设秘书郎四员，品秩从六品，作为编修、检讨的升迁阶次；开坊的初阶增设编检；京察按六人计算（向来七人才能保荐一人为一等）。又规定读讲学士以下可以保荐为各部丞、参。这项制度确定以后，学士必然会有人被选派外任；至于我，则志在内 升。又给欣如二舅写信。灯下朗诵归有光的文章数篇（《筠溪翁传》《方思曾墓表》《归府君墓志》）。合上书卷后，觉得胸中常有一段清新超逸、隽永深远的情致，氤氲不散，真是读文的乐趣。这种文章境界，实在是庐陵以后第一人；他独到的地方，有时足以窥见太史公文章的深奥堂奥，并不是庐陵能够遮掩的。初八日，晴。到湖广馆祝贺杨同年（振锷）的父亲寿辰。医学会轮流施诊。到吴质钦那里吃晚饭。粤籍人士朱季贞（淇）由质钦介绍来相见。季贞博通经史，是《北京日报》的主笔；我看过他几篇论说，很器重他，一见面就像老朋友，谈论古今非常融洽。夜里下雨。初九日，阴雨。隔着墙看西院的桃花，粉红艳丽，像画一样。天气清润，引起了郊游的兴致。午后到编书处。申刻到泰丰楼，赴朱蓉卿的约会。初十日，一整天细雨。因而想起吴毂人、何兰士、路闰生等人的试帖诗，都有春阴诗来烘托描摹，情景兼美，足以移人情怀。近来年轻人不知道作诗，他们胸中再也没有安静细腻、悠远深长的境界，即使遇到美景，也没有好的情怀了（描写实景、传达虚神，没有人比试帖诗更精通）。未刻到乡祠，赴嗣香前辈的约会。召集同乡十二人，每月举行一次诗局，轮流做东道主；遇到乡里公益事务需要商议，就集合讨论。虽然是饮食聚会，却包含着自治团体的性质。收到罗景湘从伊犁寄来的信，由俄罗斯邮局转递到北京，共三十七天才到。信中记载俄罗斯境内的道路里程（景湘此行从奉天经过哈尔滨，走遍西伯利亚一带，到达伊犁），筹划新疆政策，极其详细。交给宝惠阅读并收藏。十一日，阴。长汀江叔海（瀚）来访，是当今的才子。上元何秀岩（守贤）介绍徐季龙来拜访（徐季龙是湖北知县）。午后出城诊治诲卿的病，恐怕他不能起床了，面对他感到凄凉惋惜。回拜各位客人。傍晚非常疲倦，早早睡下。收到沈仲盍从杭州寄来的信，随手写信回复。十二日，晴。十一点钟到太升堂，赴乙未、癸卯两科门人的约会。散席后在南园那里稍坐，和笃庵畅谈。出城替诲卿复诊，病情稍有转机。祝贺寿州老师八十二岁生日。替同乡王六垣吏部的妻子诊病。又进入前门，到地安门外文伯英将军那里吊唁。进入地安门，出西安门到羊肉胡同，赴沈雨人的约会。一天奔波于四座城门之间，走了三十多里，应酬竟然如此使人疲惫！回到寓所已经三更，仍然在灯下读了两篇古文才睡。十三日，晴。天气很暖和。工匠拆掉西院的破屋，重建六间精舍，今天开工。饭后到编书处。出城到广惠寺吊唁。到云山别墅赴陈梦陶老先生、李嗣香前辈的约会，陪同他们的房师李荫墀老先生。荫老先生的女儿生病，被医生误治，病势很重，他强请我去治，于是进城诊治，在宜武门关闭前赶出城去（刚出城，城门就关了），到全蜀馆主持诗钟局（和彤臣、经仲、顾伯寅共同主持）。从前门回寓所。乔小山、常小楼邀我饮酒，我推辞了。作诗虽然足以排遣兴致、陶冶性情，但作不作都可以。古文方面，近来新文体、新名词盛行，不仅义法已经失传，十年以后恐怕想找一个通晓文理的人都找不到了。因此大力致力于古文，守护前人的传统、等待后来的继承者，确实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我认为今天的文章，应当以醇厚雅正、宏阔畅达为宗旨，经以经书、纬以史书，说明道理、推究实情，不追求奇诡，也不崇尚简淡；韩愈、欧阳修、曾巩以外，还应兼取南宋各家的文章（如叶水心、陈止斋、魏了翁都可以学习；北宋刘原父兄弟的学问根基深厚，尤其值得珍视），使道、学、文三者合为一体，或许可以延续古今一线相传的传统。收到笏斋的信。十四日，晴。看编书处的两卷书。饭后到李、苏两处复诊。回拜旅店里的各位客人。替朱荣卿世兄（善诒）写信给左子巽廉访。十五日，阴。到江苏馆祝贺秦佩萼前辈五十岁生日。在大哥那里吃午饭。未刻到医学研究会，有一个姓沈的人自称能用一剂药戒掉鸦片烟，排出烟毒淤滞，第二天就不必再服用。云依很相信他，我们都不以为然。于是约他来会中研究，仔细考察他的说法，发现非常荒谬，恐怕以后会造成危害。岷远能够用化学方法分析药丸，于是索取了几丸，回去后进行检验。打算再到津浦铁路会场去，但黄霾堵塞天空，可能要有大风雨，便急忙赶回。子方来夜谈，谈论历史和学问，非常畅快。如今能够谈论这些的人很少了。我近来对于学问宗旨的看法，比从前有很大改变，自己很高兴颇有独到的见解。子方的见解大略和我相同，只是我还惋惜他过于迂腐拘谨，不能完全摆脱依傍他人的成见。收到量能的信。十六日，晴。午后到编书处复校两册。朗轩三次来访都没有遇到我，家人催我回去。亚蘧随后来到，畅谈到傍晚。出城赴汤宝臣宗显堂的诗局。

译十七日，晴。巳刻到荫墀老先生那里复诊。温病被误作虚劳治疗，使用柴胡、青蒿、地骨皮，结果导致热邪结聚、神志昏迷。等我改用犀角、大黄、枳实（把犀角、地黄承气二汤合为一方，去掉地黄），泻下无数红紫色的污秽粪便，神志顿时清醒，但热势反而更加炽盛（这是结聚的热邪被解除，表面看似病重，实际上病情减轻），舌苔干燥发黑，恐怕阴液将要枯竭，急忙用大剂量的 石膏一两、生地八钱、元参一两、白芍一两、栝蒌根一两，清除热邪、保存阴液。荫墀老先生夫妇把我奉若神明，按照药方取药服用，并不惊疑，病情应当很快见效。午刻到灯市口，赴袁海观中丞的约会。申初刻到湖广馆，赴张振老先生的约会。天气炎热，衣服穿得多，精神疲倦、身体困乏，真是苦境。十八日，晴，热风更加干燥。给陶斋发信（是为了量能的事）。未刻到李处复诊，连续服用两剂重药，舌头的黑色退去，人也安稳了。昨天病情的转折十分危险，假如稍微松懈，病变就会发生。病重而用药太轻，杀人和庸医没有区别。申刻赴新吾的约会，他把所收藏的上等书画全部拿出来给我看，其中南田公的山水花卉有十多件，没有一件不是真品而且精妙。有一幅金扇面，画着两枝桃花，花叶像活的一样，我怀疑其中有日光、露痕互相映照。三百年来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画到这种程度。我曾说，观看南田公的画，只要打开一看，精采神韵就会涌现在纸上，使人的心目为之一新；若还要等到仔细推敲才能辨别真伪，虽然笔墨很好，却仍是别人所能达到的境界，绝不是真品。烟客、麓台、石谷、廉州的作品也各有十多件。合在一起只能赞叹不已，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蒋南沙的一枝绿萼梅一开放，超妙隽逸，不再是人间所有。流连到傍晚，略微进去坐了坐，便出宣武门替诲卿复诊。又到福隆堂赴杨艺孙的约会。收到笏斋的信。十九日，晴。西园的紫丁香盛开，梨花洁白，尤其可爱，色香都很出众。早晨起来在花下徘徊了很久。设宴再次请两科门人。未刻到东城祝贺铭鼎臣宫保寿辰，并庆贺重宴鹿鸣的喜事。出前门，再替诲卿诊病。又到编书处稍坐便回来。酉刻备办菜肴，请法儒铎尔孟君，焦生镜蓉作陪。客人离去后，校阅诗局的两卷书。二十三日，晴。辰时到先哲祠演习礼仪，我负责读祝文。演习结束后，在不朽堂吃午饭。北学堂前的四株海棠都盛开了，真可以说是艳丽绝尘了。可惜连日狂风肆虐，使名花失色；年年都这样，好像专门要和花为难似的，怎能不梦想江南呢！午后给刘我山同年复诊，明明是体内蕴藏大热，气向上冲而喘息（经书说各种逆气上冲，都属于火，这是确切不变的论断），前一位医生却用温补法治疗。吴中名医曹君竟让他服金匮肾气丸，以致津液枯竭、舌头僵硬，紫血上冲，几乎丧命。我改用大剂量石膏、鲜生地等药清热。服药两剂后，黑色干燥的大便排下，舌头湿润，喘息平定，已经能够起身坐起了。进城到东四牌楼三条，向贺铁尚书祝贺娶儿媳。狂风大作，黄色尘霾遮蔽天空，车中又热又干，难以忍受。到编书处仔细查阅进呈的正本。黄昏又到李某处复诊，立即开清理方，以清除余热。顾愚溪邀请我到醉琼林，我害怕在大风中出夜城，便推辞了。苏诲卿竟于昨日去世，我想前往哭吊，听说今天早晨已经装棺运回房山，因而没有去成。诲卿在辛卯年就来向我拜师，敬重我、亲近我，十多年不懈怠，侍奉我如同父亲，我也把他看作儿子。他性情纯厚诚笃，办事认真。今年以通判身份候选任职于山西，我正期待他远行赴任，没想到他还没有出京就去世了。二十四日，阴。一夜大风，天气很冷，穿三层棉衣还不太暖，外面还有人穿着薄皮袍。巳初到乡祠，正午南皮相国才到，立即举行礼仪，我读祝文。祭祀完毕会餐，我向南皮谈了两件事：一是明末吴桥相国范文忠公的故宅在西长安街大栅栏。闯贼攻陷京师，文忠投井而死。现在井还在街南，有一块石碑嵌在墙的背阴处，上面题着“明范文忠公殉节处”八个字。应当查访明宅的基址，准备价钱赎回，建祠奉祀（井在路东，他的宅址应当也不远），以彰显忠节。二是大兴翁覃溪先生的墓在左安门外八里庄。光绪初年，常熟翁相国曾和高阳文正师访查先生后裔，只剩一名寡妇和一个十岁孤儿，贫穷得无立锥之地，墓也荒芜很久了。翁相国筹集资金周济孤儿寡妇，置办祭田，设置守墓户，按时祭扫，并在宛平县备案。如今事情过去三十年，孤儿寡妇不知是否还在世，墓也无人过问。应当向县里查明情况，拨出祠中存款替他们修整，以彰显风雅。南皮非常赞同，慢慢商议办法。北学堂陈列着先哲的手迹，有《孙夏峰先生年谱日录》稿本，先生亲笔删改的地方很多。又有先生亲自批注的《王龙溪语录》一本，只有卷七、卷八（是李卓吾批刻本），都留有圈点批语。我带到小室中仔细看了一遍，从中可以窥见先生当日用功的一斑。到寿州师处，祝贺他娶孙媳妇。二十五日，晴。起居注堂的办公日。进西长安门，出东安门，到杨德孙的宁波馆局。请来盲人王玉峰，他能用三弦代替歌唱，模仿名优汪、谭二人的声调，听起来就像听到他们本人演唱。他又表演军乐队列唱歌、丧家出殡诵经等事情，锣鼓、铙钹、步履和声音同时发出，一堂之上仿佛聚集了几十个人，技艺真神妙啊。从前《虞初新志》《聊斋志异》记载口技，认为奇巧入神。这样的手技，比口技更难，这说明人的心灵十分聪明，只要专心精习，就没有不能达到的巧妙境界；鬼神前来告知、金石也能被感动，确实不是虚话。我们这些人学问没有成就，正是因为不能专心精习罢了。我因此奋发自励。入夜狂风又起，急忙赶车回去。二十六日，晴，仍然刮风。午时同乡共同祭奠刘博泉侍郎。又到良席卿处吊丧。又到吕镜宇年丈处祝贺生子。吕丈五十四岁才得到长子，今年六十七岁，却接连生了五个男孩，真可说是老年仍然强健有为。看了六出戏后回来。天气很冷，艾卿邀请饮酒，推辞了。

译二十七日，晴，稍微暖和。二伯母的忌日，到大兄处拜祭供品。饭后到花农前辈处陪同做媒。又到乡祠赴严范老、刘仲鲁的约会，遍看祠中收藏的字画。替李厚卿给沈子封丈、刘嗣伯写信。替李浩春给胡揆甫方伯写信。又给胡老发密电。又给曹亲家发襄阳电报，催促儿媳回京。二十八日，晴。拜访振贝子，纵论时事。我说：如今最值得忧虑的，上面是诏令没有信用，赏罚不分明；下面是士大夫没有廉耻，乡里没有良好风俗，学校没有义理，也没有文字。不到十年，人心和学术将荡然无存，必将有不可测的灾祸。贝子击节赞叹。回寓所换上便服，到大兄处吃午饭，同席有高仲瑊前辈、谢辅廷、杨朗轩、濮云依，他们竞相谈论星命之学，说得津津有味，直到席终也没有不同意见。我处在半信半疑之间。兰泉来夜谈。二十九日，晴。李荫丈、吴蔚丈来交谈。戴仲卿来告辞，交给我丁方伯的一封信。饭后到编书处，那里寂静无人，躺着看《土耳基志》一卷。整天办理公事，看编书处的书三卷，撰写国史馆《儒林俞樾传》一篇，删改《忠义杜连升传》一篇。给冯星帅发信，替欣如二舅、叔元三兄、陶希泉说情。戊申四月初一日，晴。巳时到史馆，交上《儒林俞樾》《忠义杜连升》列传，同时领取三月份津贴。回拜袁海观中丞。拜访赵智庵侍郎，留下吃午饭，长谈很久。申初到全蜀馆，在己丑同年公局中，请傅彤臣观察（世炜）、武德清太守（玉润）、姚粹堂司马（楷）、吕洛生大令（道象）四位同年。回复笏斋的信并送寿礼，交给家人带回蓝玉。初二日，晴。午初接到电话，说大兄获授福建泉州府遗缺知府，我穿戴整齐前往道贺。忽然收到易丞午的请柬，说谕旨还需要更正，今天没有发抄，嘱咐暂时不要宣布。于是拜访丞午询问此事。原来去年十一月泉州缺员，谕令闽督选人调补；闽督拟选鲍心增补原来的缺额。闽督奏请调延平守管元善到泉州，以鲍心增补延平。奏案交部议后尚未复奏，鲍心请假回滇江省亲，随后遭父丧，苏抚今天才把情况奏报上去，枢廷于是拟定名单请旨简选。等到任命下达后检查原案、拟写谕旨时，才发现泉州知府一职已经调给管元善，空出的延平职位是外补缺，不是内放缺；吏部虽然还没有复准，但这个缺已经有人调补，不应再作为遗缺放出。然而皇上已经退朝，无法更正，只好暂缓发抄，等明天再议。到徐花农前辈、吴经才表弟两处道贺。到广和居赴朱桂老的约。垦务大臣、绥远将军贻谷与归化城副都统文哲珲互相参劾，朝廷派大学士鹿传霖、侍郎绍英查办并复奏。贻谷不顾藩部和边地百姓的大局，只为一己谋利，专门任用小人，苛刻勒索、巧取豪夺，贪婪残暴相互助长，扰害蒙古百姓，败坏垦务，侵吞地价多达二百余万两，并滥杀台吉丹丕尔，烧死他一家五口。奉旨革职拿问，由山西巡抚派员押解进京，交法部审讯、监禁追查治罪；随同贪污受贿的各员分别监禁追查、发配戍边，历年办理垦务的保案一并撤销。自光绪癸未年拿问滇抚唐炯、桂抚徐延旭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重典了。初三日，晴。大兄仍然被授为泉州遗缺知府。蘅侄女许配给祥符顾氏亚蘧同年的长子，姚石泉、杨朗轩作为媒人前来定亲，我去陪同做媒。客人散后到湖广馆，参加甲子、丁卯两科同年团拜。傍晚回来。朗轩来夜谈。收到笏斋的信。初五日，晴。增修书局《学校》二卷。未时到户部银行参加己丑同年同月团拜。又到景佩珂、刘我山两处看病。给川督赵次帅写信。初六日，晴。郁林高伯慈（嘉仁，新选桐乡令）带着介子方、子绳两位先生来见。饭后到编书处。回寓所写了几副对联。又写好“三松精舍”制额，悬挂在西院新厅。把吴质钦旧宅的一大丛黄刺蘼移来，栽在新厅旁边。花正繁茂，我提灯督促仆人培土浇水。培根的土要深而坚实，以避免风吹伤根；第一次浇水要使水聚集并渗透，使旧根和新泥融洽，这样花没有不成活且繁茂的。又收到笏斋的信。初七日，晴。立夏节。按民间习俗说，立夏称体重就不会苦夏，我称得九十五斤。一天清闲，写信给周少朴同年。又回复蒋欣舅、叔元三兄的信。校阅书局的书一卷。临摹字帖三张。替刘荫贞写册页一张，内容说：东坡、山谷、南宫、香光、石庵都从平原那里得到书法法度，但各自形成了自己的面貌和家数；到了精妙之处，往往像符契相合。近来善于学习平原书法的人，没有超过松禅相国的，所以他在苏、刘两家书法中都得到神韵和形似，其中的奥妙可以略加参悟。我十三四岁时接受家庭教诲，学习《东方画赞》；到了弱冠以后，进一步学习《刘太冲序》《鹿脯帖》。后来因为学习馆阁体，转而用几年时间学习信本，又兼学松雪和诒晋斋，只专门取其风神，字体的体势反而更加不振。戊戌年得到《西楼帖》，非常喜欢，于是把以前所学全部放弃，专心学习坡书。用心既专，见识逐渐增长，才领悟到坡书纯粹来自平原，是大令的嫡传；于是又从坡书进而学习《刘太冲》《鹿脯》二帖，并揣摩《祭侄稿》，以舒展字体的体势，觉得自己的见解、意味和从前大不相同，对于古人所说的拨镫法、屋漏痕，恍然有所领悟，暗自高兴自己能够得到坡书的精髓。初八日，晴。派任国史馆提调。我前后总共三次担任这个职务了。编书处的同事在我这里公请汪兰楣太守吃饯行酒，并拍照悬挂在书局，以记录聚散的踪迹。回复笏斋的信并拟写药方。初九日，晴。巳时到史馆履任。满提调连子瑞（兆）、松（茂）听说我来了，都从内阁来交谈。吴蔚若丈也从宪政馆来交谈。在堂中吃饭后，出城到寿州师处陈述谢意。回拜金晴羲（兴华）。拜见馆中同事谢鲁卿（绪璠）。给曹亲家写信。

译初十日，微雨，很凉。会见客人九位。饭后因翊虞亡侄三十岁生日，到三圣庵哭悼他。回想去年他到我这里行礼的情形，更加悲痛。拜访寿州师，长谈很久。老师主张三位儒者从祀，不赞成把梨洲先生列入，因为他的《明夷待访录》主张民权。到医学研究会。灯下写对联七副。崇殿材戎部（福）带着宝惠来拜师（宝惠是壬午同年、绥远城将军恒寿的儿子）。十一日，晴。午初到东邻春子处道贺。出城到裴绚臣处道贺。到大德玉辞谢晚宴。进崇文门，到刘益斋前辈处吊丧。绕过前门到西城赴陆凤师的邀请。疲于奔命。风沙又起，困顿憔悴异常。回寓所看《象山学案》一卷，以安定心神。十二日，晴。顺德杨鼎元，字吉山，由门人罗季跃带来拜师。杨是庚子、辛丑科举人，任内阁中书。未时举行壬午同年公局，在全蜀馆请汪兰楣太守、大兄、刘芋田别驾（新选苏州靖湖厅通判）、年侄黄楚南观察（丙湘）赴宴，汪兰楣和大兄辞谢未到。朱季贞（淇）来交谈了半夜。季贞精通经学，通晓中外政体，是才华优美的人。谈到美国新制造的一种麦生炮，每分钟能发射三百六十发子弹，每发子弹又分成一百个小子弹，数量多、速度快、射程远，是火器中最新最厉害的。其实它是我国香山人郑兰生创制的。郑兰生精通枪炮制造，能够发明新式武器，超过西方人的火炮，署名“兰生”二字，译者误把“兰”译成“麦”，中外都惊叹这是泰西的利器，却不知道出自中国人之手。他的弟子范栋臣（国梁）现在被陆军部任用为制造人才，远远不如他的老师，但在中国已经首屈一指。中国所使用的枪炮，购买外国现成的固然错误（外国人绝不肯把最新最精良的武器卖给中国。近来日本战胜俄国后，旧式枪炮已经无用，我国东三省的徐大臣便以低价全部买下），即使照着外国图式仿造，也同样错误。两国交战时，偶尔遭到小挫，军士绝不能带着枪炮逃走；敌国得到我国遗弃的武器，装上子弹，就可以反过来攻击我军。我国仿造得越精良，敌人使用起来就越方便。所以各国自己制造枪炮，必定自己设计式样、自己规定口径，使敌人得到后无法使用。中国不明白这个道理，却把仿造得惟妙惟肖、丝毫不差当作本领。这和把粮食送给敌寇有什么区别！比如从前北洋训练陆军，请来德国将领，完全使用德国口令行军。口令是军中的秘密机关，哪里可以沿用敌国的口令。毓鼎在己亥年召见时，曾经痛切指出这种弊端，圣上深以为然。听说这个弊端近来已经改变了。十三日，晴。风很大，有旱灾的征兆，我暗自忧虑。午前到史馆，堂中用餐后赴张振丈的园中戏局（张丈明日生日）。到袁珏生处给他的幼女诊病。绕过厚载门到荣相处道谢。又到编书处校阅书四卷。一天在车中读《千金方》一卷，很有收获。如果能够专心研究这部书，应该可以达到神妙的境界。收到笏斋的信，并得到他赠送的一副虾须帘对联，漆书石庵七言，十分精巧。十四日，晴。泗水蒋佩南（颍滨）带着田介臣同年来见。刘梅舫从奉天来，长谈很久。饭后到恒裕，询问玉臣叔祖的官事。到崇效寺赴冯公度的赏花会。这次共八人，花时轮流做东道主，是最清雅的聚会。十日以来大风扬沙，黄色尘霾遮天，牡丹被吹得零乱，几乎凋落殆尽。刚开放的花也被黄尘遮掩，光彩黯淡。我在庭中徘徊，惆怅不已。宴席散后，梅叟坚持邀我到瑞蚨祥南栈饮酒，绕前门回去。门人孙治平集资八万元，购买德国新出的轧麦面机器，出面粉又多又洁白。据西方人说，以往面粉颜色稍黑，都是麦尖造成的；制造这种新机器专门去掉黑尖，面粉就纯白了。西方人用心经营到了这种程度，而愚民仍想固守土法来抵抗，势必赶不上；人工劳逸、货物精粗相差悬殊，我国实业怎能不被它兼并呢？蜀地过去种罂粟，近年禁烟而减少种植，将来种麦必然增多。治平打算把机器运进四川，提倡实业，这个想法很好。如果此举成功，不仅蜀地百姓能从中获利，将来铁路建成，麦面运出境外销售，也可以成为全川富强的根本。我非常赞许并支持他，于是写信给川督赵次帅，请他特别加以扶助，使这件事成功。十五日，晴。朱春和（远绶）来见，是门人颂青大令（远缮）的亲弟弟。颂青由乙未进士出任四川县令，历任繁难县的县令，升为道员后进京引见。我详细询问四川的政事。午时，常州府京官在会馆公请新任常州府长志泊太尊（明），到场的有十三人，等到酉正他还没有到，只好把席面送到他的住处。梦陶丈和我等人各自解衣进食 （主人从十一点下钟一直到现在，有人已经饥饿疲惫了）。酉正二刻长公才到，命令长班到门口拦住来宾，不让他们迎接。医学会和陆天池邀请饮酒，都没能前往。灯下写了许多应酬文字。两天来仔细看梁任公所著《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四章，确实能够提纲挈领、探究本源，从古书没有明说的地方推明其中的微言大义。十六日，晴。质钦来交谈，留他吃午饭。出城到朱芷青、毕怡臣两处道贺。又向马积生前辈被选为湖北盐道道员道贺。翰林资历满十二年，按照规定截取选为道员，这就是他仕途的开始。到编书处再次查看进呈正本。灯下写屏风对联七件。每天晚饭后都这样做，似乎有开阔心胸、舒展筋骨的益处。看梁氏所著关于英国儒者培根、法国儒者笛卡儿的学案。培根属于格物派，笛卡儿属于穷理派，都以实验为主，破除空想臆测的谬误，与朱子学派很接近。他们的宗旨，就是朱子《大学补传》中“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到“全体大用，无不明”这一段的道理。至于卢梭的学说，则接近姚江学派。

译十七日，晴。午后回拜各位客人。到乡祠赴刘惺庵同年的约会。大风又起，旱象已经形成，听说麦苗都枯槁无望，我心里非常忧虑。灯下起草《敬陈时政阙失，宜饬中外修省疏》，尚未写完。拿李光铠、宝铭、宝骏的衔照，托恒裕呈送，请求改换为议叙实官的部照。十八日，晴。余熙臣从常州来，他是我十六七岁时的旧友。当时熙臣刚过弱冠，意气豪迈而健壮，写文章不能停笔。我那时学习诗文，和各位先生在科场中纵横驰骋，诸位把我看作值得敬畏的朋友，不拘年辈与我交往，熙臣就是其中之一。转眼三十年过去，熙臣已经秃头、下巴收缩，几乎成了老人；我幸好还很强壮。回头看过去的交游，我们相对长叹。饭后到编书处，再次阅看正本六卷。又删定杨德孙所撰《法兰西历史》一卷。出城到长椿寺吊丧。收到次寅的信。灯下写折扇二柄。看梁氏编纂的《英儒达尔文学说》一卷。达尔文的种源论阐明了万物天演、物竞天择的道理。大体说来，人物的产生有天然淘汰，也有人为淘汰；处于优胜地位就胜利并保存下来，退居劣势地位就失败并灭亡，其中的道理非常精微。我用万物来验证，用中国历史来证明，确实不可改变。处在今天的世界，更应当反复思考这句话。十九日，晴。巳时到史馆。午饭后到贤良祠，恭敬地送宗室文达师的神位入祠，行礼后出来。绕西城到编书处，雷声大作，急忙回寓所，疲倦地睡了片刻。写公函给杨濂帅，为畿辅、顺直两处学堂筹款。看梁氏编纂的《边沁学说》和《政治说》。边沁主张乐利主义，比较人生苦乐的程度，选择最大的快乐作为善，又推广到他人，使全世界都得到最大的幸福，把这称为乐利。然而这个道理并不容易说清。如果见解不明，就会陷入私欲，成为浅薄昏愚之人的行为。近几十年来，西方人讲求卫生、谋求公益、创造各种便利措施（如船车方便出行，电话邮政方便交通，都是这样），都以边沁的主义为根本。二十日，晴。张馥生丈（宝廉）从乡里来，托我办理官事，我都交给恒裕，托润田妥善办理。馥丈谈到，心耘八叔统带江防各营，专门防守常州、江阴一带的盗匪。午初刻，起居注堂办公日，进西长安门，到衙署点派署理汉主事以及递补遗缺的正副收掌。这是第一次实际行使办事权。近来我在起居注、国史馆、编书处都有办公日，编书处又增加了办公日，稍微觉得公事多于私事了（可惜咸安宫总裁的差使被裁撤，使我不能完成整顿的志愿）。出东安门到贤良寺回拜刘雨三前辈（春霖），他新近被派为帮办云南军务。雨老先来屈尊拜访，是因为癸卯年我曾专门上疏保举他（当时柳州兵变投降后又反叛，我写奏疏弹劾岑督，同时竭力保举雨老办理广西军务。奏疏递上后，立即奉旨从滇藩调任桂藩。圣上对他的信任如此深厚，一时被视为特别的恩遇）。出城到乡祠赴吕镜宇、吴仲怿二丈和桂月亭同年的约会。很早回寓所，和袁老夫子在住处附近散步，以舒缓劳倦之气。灯下写信给喻庶三同年，是受汤保丞大令所托。又给笏斋写信。宝铭在法律学堂读书，晚上坐下询问、考察他的课程，以检验他勤奋还是懒惰。把屠雨航从日本寄来的十多种新译《政法述义》交给他，督促他逐一研究。其中有《统计学》一种，精要而有用，发明了前人没有发明的道理，留下一部供自己阅读（又有新出的《财政学》，是最近调查研究和发明成果的基础）。财政学在古代没有专门的书，历史书中的《食货志》按朝代分书，本来就不完备。《通典》《通考》所汇集的内容虽然比较宏大充实，但也只是详细记载制度而已，对于这门学问的精深之处，终究没有发明（《通典》有主旨纲领，又胜过《通考》）。在这方面，今人远远胜过前人。专门学问可以从这里用功。至于《统计学》，更是政治上必需的事情，是前人所不知道的。看梁氏编纂的《法国人孟德斯鸠政学派》一卷。孟德斯鸠创立行政、立法、司法三权鼎立的学说，开创欧美立宪政治的源流，确实是伟人。二十一日，晴。午时到编书处校阅装订好的进呈本。未时赴江苏馆参加公局。翊虞亡侄夫妇的灵柩将返回南方，在三圣庵做佛事，我不忍前往，于是到大兄处慰问。狂风又起，日色昏暗，尘霾弥漫，我急忙赶车回来，天气很不好，内心实在忧虑。收到朱莹如从处州寄来的信，随手写信回复。看梁氏编纂的英国儒者霍布士、荷兰儒者斯宾诺莎学案。霍 :缺失：原任务未提供此 sentence_id 对应的原文。

译二十二日，晴。傍晚阴云四面合拢，很有要下雨的样子，但下了几滴后，又被狂风吹散。焦躁烦闷到了极点，只有仰天呼喊罢了。水元伯（又字蕖樵）太史来见，他对于学问、政治新旧的分界都有自己的见解。我说：国家只应当设立高等学堂、大学堂。至于中等以下的学校，则应听任民间家庭自行修习，由提学使专门以中文（经史古文）考试，录取若干人，称为秀才，然后送入高等学堂学习各种专门学问。这样，中学不会中断，进步也比较容易（大凡已经通晓中文的人学习专门学问，领悟较快，也容易成功），国家也可以得到有才能的人来任用。至于外国文字语言，只能列为专门学科，不必人人学习。从前译才十分可贵，十年以后，人人都通晓外文，人人都能翻译，恐怕能够解释中学的人反而难得而可贵了。若按照眼下的学校办法，把二十一行省的少年都教成不通中文、不会写中国字才停止，其祸害比秦始皇焚书坑儒还要惨烈。是谁开了这个坏头，造成祸根，使我不能不对长沙文达叹息痛恨。元伯非常赞同。午后给杨康侯诊病。回拜熙臣，没有遇到他。未时到聚宝堂赴纶化南（昌）的约。看梁氏编纂的《卢梭学案》。卢梭的民约论开创了十九世纪民主政治的制度；儒生笔舌的作用超过开国君臣的权力，不能说不是世界上的一位人物。这部编著只详细阐明他的政治派别，对他的学术派别一个字也没有提，很不合我的心意。收到门人覃述方从汾西寄来的信和一百金，随手写信回复，并替他给丁衡甫同年写信说情（同时替泌阳薛宝廷向连城说情，这是李振甫所托）。朝廷命荫午楼侍郎会同杨总督担任校阅大臣，奏请调宝惠任总文案。今天早晨启程赴天津，一同到马厂阅操（马厂距离天津六十里）。二十三日，晴。盛京驻防纶昌（字化南）由荣锦堂介绍来见（眉批：此事在前，误记于此）。午后拜访熊经仲，交给他丁衡甫为翰林院解送经费五百金。申时赴花老的约，宴席过半就赶着进城回来。朗轩来谈了半夜。收到丁衡甫两封信。二十四日，晴。午时替潘少南题写神主牌。未时到瑞蚨祥西栈赴武德清的约，燥热特别厉害，宴席散后立即回来。珩甫来夜谈。写扇子五柄。二十五日，晴。曾祖母忌日，到南横街拜祭供品。饭后到恒裕存放圆通粥厂公款三百五十金（由大兄移交）。赴医学研究会，商议设立医学堂。又赴津浦铁路研究会。申时到嵩阳别业赴润田的约。大理院奏请留任福鸿侄，作为六品推事候补。二十六日，晴。巳时到史馆。回来的路上拜访朗轩，正好高仲瑊前辈和四川李伯勋大令都在座。两人都精通星命之学，李君尤其深厚，畅谈了两个时辰。我不太相信星命，但也没有加以深切驳斥，因为五行生克自有其道理，年运相合，有吉有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根据。回寓所看编书草本五册，发给缮写的公阅本。傍晚，光绪卅四年戊申年末，朗轩又带着李君来拜访，正好贾厨送给我一尾鲥鱼，很新鲜，便蒸来款待客人。宾主大吃，终于吃光了一盘，配上雪里红和熏鱼，都是江乡风味。客人离去后，写信给兴化许篆卿太亲翁，为宝铭完婚确定吉日，请篆老转达严府。收到宝惠从马厂寄来的禀报。二十八日，晴。午后回拜客人。未时到乡祠赴李嗣芗前辈的约。小雨没有打湿地面，又被风吹晴了。宴席过半先行离席。到便宜坊赴质钦的约，同席只有朱季鍼、赵敏生。赵君名学，是香山人，曾在美国进入医学堂，毕业后回国。廷试后任用为七品小京官，精通西医，又深深钦佩中国医学的精深，希望得到通达中西的人共同研究，于是由季鍼介绍来和我会面。我说，西医自有它的长处，但它精深的地方不能完全传达，实在是因为通西医的人都不通中文，而通中文、明白中医的人又都不通西文，所以翻译的书始终没有好的版本（必须通中文、精通中医，然后再通西文、学习西医的人，才有可能翻译、撰述西医书籍。兼有这四种长处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我想和敏生约定，由他翻译西医书，我用中国学问加以印证，必定会有可观之处。可惜 敏生既不通中文，又不熟悉中国话，说话艰涩难懂，实在觉得困难（他的广东话也是回国以后才补习的。今天交谈时，粤语不能表达的地方，就夹杂西语，更加可笑）。只好等他学会京话以后，再商议这件事。回复张啸圃丈的信。二十九日，晴。宜兴徐敏伯（敬武）来见，曾任四川县令，因为被赵季和诬告弹劾而去官。午后到编书处整理诸位所编的历史。申正出城，到嵩阳别业赴黄允叔（绪炳）的约（海盐人，新选安徽泾县令，是朱桂老的中表亲）。宴席结束后进入宣武门，石泉、朗轩、振甫、亚蘧来夜谈，直到深夜才离去。给宝惠发信。三十日，阴。顾渔渭表弟（咸传）从汴京来投奔大兄。蜀人冯宗岱由岷远介绍来见（字渔古，乙亥举人，由截取选为直隶束鹿县令，已经六十三岁），我怜悯他这个儒生年老贫困，直到头发花白才得到一个官职，于是写信托杨帅照应。午后下了两阵雨，片刻就停了，只是把地面打湿罢了；然而庭院里的花木已经葱翠润泽，显出一派生机。雨后出城，给保之师诊病。朗轩、珩甫来夜谈。五月初一日，晴。辰初到翰林院宣布谕旨：出洋游学毕业生任用编修二人、检讨二人、庶吉士一人。巳时进入西长安门，步行到起居注。午初步行出协和门，到史馆。四个小时内赶往三个办公处办理公事。堂中吃饭后回寓所稍作休息。申初出宣武门，赴顾渔溪前辈的约，仍然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晚饭后写屏风对联五件，以排解烦劳，但手腕也承受不住了。

译初三日，晴。翰林院值日。五点钟上车，六点二刻到颐和园，在宫门外朝房坐了很久。八点二刻事情办完，立即乘车返回，十点钟回到寓所，靠着枕头熟睡了约一个时辰。饭后随意消遣，不出门。笏斋在京时曾购买宋本《六臣注文选》，是赵松雪、文待诏收藏的版本，可惜缺少第一本，一直以此为大憾。他临行前反复嘱咐我替他寻访，希望能够像延津之剑一样失而复得。我留心了几年，托遍海王村的书商，终于在上月月底找到。李紫东从天津买回，价格为洋三十元，版口、字体、纸墨、收藏印记无不相符，竟然是原来的完整本子。我喜出望外，赶忙写信告诉笏斋。如今收到他的回信，愉快的心情溢于笔墨，文人长期形成的习惯确实有很多乐趣。灯下写屏风对联。初四日，晴。到陆凤师处拜节祝寿，吃了面就走。吊唁陆伯葵都宪的丧事。出城到寿州师、王保师处叩拜祝节。天气燥热难忍，赶车到大兄处喝了一瓶荷兰水，胸膈稍微清爽。颂年、朗轩、亚蘧都来了，留他们吃鲥鱼。绕过前门回来。李新吾送来一尾鲜鲥鱼，我让孙厨蒸熟，准备第二天恭敬地供奉祖先。夜里，天气更加炎热。初五日，阴。早晨起来祭神。午时祭祀祖先，供上角黍和雄黄酒，全家老少拜节。善卿弟、宽仲、衡叔两个侄子都来了。饭后到大兄处和董某处。顺路到恒裕取银子，恰好店中正在聚饮节酒，我便入席饱餐。起风后赶车回来。下了几点小雨，又放晴了，何雨帅为什么懒得驾车来呢。写请帖邀请熙臣、少岩夜谈，直到子正才离去。收到宝惠的禀报，说十四日可以回来。杨帅错误地赏识宝惠，想让他在北洋督练处任职。初六日，阴，很有要下雨的样子，但仍然放晴。巳时到史馆。回来的路上拜访朗轩，把宝惠的信托他带给石泉，商议去留。我的意思是兼任一职固然没有不可，而且把北洋事务和本兵合在一起，对军事也还有好处。未时到编书处。质钦来夜谈，交给我赵敏生拟定的中西医学堂章程。初七日，晴。增辑书局的书三卷。饭后朗轩、亚蘧、笃安、珩甫一同来谈。申时到公善堂赴范孙前辈的约，大家一起沿着田间小路巡视，商议设立农圃试验场。凌大京兆也在座，愿意帮助促成此事。宴席散后由宣武门回来。回复宝惠的信。初八日，晴，天气很热，寒暑表已经升到九十四度。增辑书局的书二卷。未时赴黄允升的手谈会，绕前门回来。初九日，晴，天气稍凉爽。午后到编书处。出城到长椿寺吊唁刘我山同年的丧事。又到松筠庵，同乡们正在商议铁路招股；当时还早，没有人到，于是回来了。朗轩借座请客两桌，直到深夜才全部散去。晚饭后到季龙那里给他的小儿子诊病。萧敬斋从江南得到苏东坡《烟江叠嶂歌》的墨迹手卷，带来给我看。明代章藻曾把它摹刻收入《墨池堂》，后来归项子京收藏；本朝归阮文达公所有。阮文达题签，文三桥、王虚舟、包安吴都在后面题跋。东坡用硬黄纸书写，墨色深沉厚重，虽然过了一千多年，仍然精光四射（当时用李廷珪的墨书写，精妙到了这种程度）。用笔曲折逆行，顿挫有力，没有一处直落直下。沉着中兼有飞动，圆融中含有刚劲。如果不是这件墨迹，哪里能够看见这样的妙境！拿它同《墨池堂》刻本相比，刻本中笔法失真的地方太多了。由此才知道，看书法真迹和看石刻，仍然隔着一层尘障。今日眼中所见的奇福，足以冠绝平生。对方索价五百金，我出二百金酬价，还没有谈成。初十日，晴。顾表弟来辞行，我赠给他二十元作川资。写了几件应酬字。傍晚到江苏馆赴孟馨斋 的约。稍坐片刻，便进宣武门赴朱季鍼、吴质钦的约会。季鍼傲视一世的人，和我一见面，便像平生老友一样欢洽。我这些年来颇负虚名，认识我的和不认识我的，都把重大责任寄托在我身上，盼望我能改变时局，想到这里心中更加惭愧。然而我对自己的期许也确实很不低。十一日，晴。门人朱景周大令（国钧）来辞行，将要赴浦江任职，很有依恋不舍的意思。景周是个性情中人。收到笏斋的信，随手写信答复。冯聃生的表妹夫从苏州来（是迪甫母舅的女婿），详细谈了外家情况：家族门庭衰败，使人颇增凄凉之感。外大母吕恭人在所有外孙中最疼爱毓鼎，胜过自己的孙子。如今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而毓鼎能够报答她深恩的地方却百不及一二，想到这里不胜欷歔，因此留下聃生吃午饭。饭后打算到北城去，害怕炎热，没有出门。拜访东邻严范老，畅谈以消暑。申刻到惠丰堂赴赵敏生的约，酒席过半便赶回西城。替朱景周写给浙抚的信。替黄允叔写给安庆四兄的信。夜里大风摇撼房屋，听着心中惶惑，不能入睡。我心里念念不忘国家大计和百姓生计，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忧念竟如此深切。十二日，晴。和谢鲁卿一起到海淀拜访新任史馆副总裁定兴相国。十一点钟到万兴堂会齐，午饭后到挂甲屯的值庐投递名帖，未能见到，三点钟回寓所。一路上枣花很香，西山隐隐约约藏在烟雾中，知道雨季不远了。宝惠校阅完毕从天津回来。灯下写信给丁衡甫方伯（托办谢希尚的事）。睡醒后听到凉棚上的雨声清脆可喜，不久就停了。十三日，早晨起来凉爽，很能涤除烦闷。午刻到会馆祭祀关帝，同时请外官来参加，宾主分坐两席。会馆正在修理房屋，我托吴卓如监修，他办事件件核实，一点也不马虎，这个人可以任用。散席后云层阴暗，天色骤然昏黑，雷声隆隆，急忙到恒裕躲避，暴雨随即来到，屋檐流水如同倾注，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放晴。街旁积水深二寸，这是入年以来第一次甘霖。五点钟到香山馆，赴吉甫的约。那里有小小的林亭，雨后尤其清润。散席后从西城回来。收到周少璞的亲笔信。十四日，上午下了小雨，午后完全放晴。先王父的生辰，前往南横街拜供。回来的路上拜访尚敬臣，又到编书处看了五卷书。朗轩来谈。晚饭后，和袁先生、惠、铭在西院踏月。天空开朗，月色明亮，空气澄清，枣花送来香气，松树的阴影铺满地面。此时胸襟空明，纤尘不起，这是什么样的境界啊！又想到这样的清福，是上天赐给我的厚恩，而我还生出不知足的念头，艳羡富贵，永远没有止境；若不遭人祸，也一定会受到天罚。

译十五日，晴。先世母的生辰，前往南横街拜供。饭后在恒裕稍坐，赴津浦铁路研究会。佘拿叶玉澄拟定的筹备股债方案（仿照日本储蓄债票法计算，十年可以筹足二百五十万磅）向众人提出，吕尚书一句话也没有说；诸位有的认为可以，有的默然不语，最终没有定论。其他章程条款散乱地放在几案之间，众人翻阅得杂乱无序，也都不置可否。这种研究会又有什么益处呢？维新诸君子急切希望开国会、立议院，恐怕也只会增添纷扰而已。进城拜访荣锦堂，长谈很久。掌灯时分赴李新吾的约。东坡《烟江叠嶂图》诗卷，连续几天商议价格，最后用银元三百五十元买下。我自戊戌年开始学习苏轼书法，四处搜求墨刻，残简断石也都珍视。每年十二月十九日必定设置香花，陈列书帖，为东坡公祝寿，以表达崇拜之情。丙午年除夕，得到宋拓小字《金刚经》，高兴得超过预期，感叹这是东坡公暗中保佑。如今又得到这件奇异珍宝，更是平生最大的福气。正好正在营建西厅，于是选定朝东的第三楹，题额为“宝苏山房”来收藏它，想来应当有五彩祥云环绕护佑在上面。近来讲授新学的人，动不动就诋毁旧学没有趣味；这种乐趣，维新派哪里能够懂得！十六日，晴。午后转阴，下了一阵小雨又放晴。近几天凉爽宜人，同端午节前相比，苦乐真是大不相同了。饭后到编书处看了一卷书。西方儒者论教育，有很多至理名言，对于防止流弊的论述也十分切中要害。中朝被推为通晓学务的人，事事模仿泰西，却茫然不懂西方人兴办学校的本意。自去年秋天以来，我治学的宗旨是用中国的道理印证西方的道理，再用西方的道理辅助中国的道理，其中确实有不少可以贯通会合之处，我自认为见解不同于时髦之论。然而我不喜欢自我标榜，交往的人多是笃实君子，也没有人为我吹捧；只是默默自有芳香，姑且独自欣赏罢了。出城给三兄诊病，天色突然变化，急忙赶回。云依约我到福兴居，被我推辞了。兰泉从天津来，住在这里，秉烛夜谈。十七日，晴。门人黄叔权孝廉从四川来。二世父的忌日，午刻到南横街拜供。替三兄再次诊病。答复拜访费芝云老先生的信。编书处加班，看了三卷书。出城到嵩阳别业，赴乙酉销夏局，从西城回来。十九日，阴。午后下雨，不到一个时辰就停了。虽然没有下透，但清润凉爽，已经洗去了干燥、闷热和尘土。早晨到史馆。回来路上到编书处。酉刻在寓所请客（朱德清、三六桥、李经宜、冯聃生、陈梦丈、严范老、李新吾）。散席后杨振甫来，长谈后才离去。二十日，晴。看书局的几卷书（欧介持编的《英国历史》）。未刻到云山别墅赴李荫丈的约，我坐首席，是为了感谢医生。云层阴得像墨一样，雷电交作，可雨竟然没有下成。回来到宣武门时，路上泥泞湿滑，进城后已经有积水了。这天，雨势从东北而来，到西南方向渐渐减弱。登上西爽阁，看见几十只白鸽在水墨般的云层中盘旋，白点闪闪，更显得洁白明亮。因此想到唐人春阴诗中“白鸟去边明”五个字，真是深得描摹事物的妙处。徐少良来长谈，写信给杨帅托他带走。二十日，晴。看书局的几卷书（欧介持编的《英国历史》）。未刻到云山别墅赴李荫丈的约，我坐首席，是为了感谢医生。云层阴得像墨一样，雷电交作，可雨竟然没有下成。回来到宣武门时，路上泥泞湿滑，进城后已经有积水了。这天，雨势从东北而来，到西南方向渐渐减弱。登上西爽阁，看见几十只白鸽在水墨般的云层中盘旋，白点闪闪，更显得洁白明亮。因此想到唐人春阴诗中“白鸟去边明”五个字，真是深得描摹事物的妙处。徐少良来长谈，写信给杨帅托他带走。二十一日，晴。梁温甫世兄（世纶）从江西押运税饷回来，说进入徐州境内以后，没有一个县不祈求下雨并禁屠，山东、直隶的麦苗都枯槁了。旱地竟有这么广，听来深为忧虑。饭后到编书处校阅进呈正本。出城替三兄复诊。拜访徐花农前辈，正值他病尚未痊愈，只在内室略谈。到高碑胡同赴陈梦丈的约。向永年人寿保险公司交戊申年的保险费京足五百七十两，缴付第八期，再付一期就全部缴清了。二十二日，晴。身体不适，闭门养病。汪颂年邀我饮酒，推辞了。宽仲、衡叔两位侄子南归。写信给远伯。躺在床上看《憨山年谱》共四卷。憨山法名澄印，明代万历、天启年间为僧，在曹溪开设道场，又挂锡于匡山九乳；著书很多，贯通儒、释两家，苦心修行而获得精妙证悟，善于启发人。周海门、钱受之以及当时的名士都敬礼他，钱受之列在他的弟子之中，亲手编辑他的文集刊行于世。二十三日，晴。腹胀特别厉害。午后勉强到编书处走了一趟，和朱桂老交谈。桂老因为呃逆的病而吸烟，曾两次戒断，却因此不能进食。今年六十七岁，戒烟反而有性命之忧。他打算写疏陈明情况，请求开缺。这种不欺人的学问，实在令人敬佩。亚蘧来长谈。杨莲帅发札委任宝惠充任北洋督练处议员。二十四日，晴。静养了一天，没有出门。风雨门将军、刘聚卿参议两处宴请，都推辞了。溧阳王宗佑（字绍庵，直隶知县）由费芝云老先生介绍来见；曲阳赵如山（字奠川，安徽知县）由钮叔文介绍来见。发信给笏斋。又给次弟发信。云依来辞别。二十五日，晴。午初到顺直学堂放暑假，带领教习、管理员和学生拜谒至圣先师。天气很热，袁宝珊约我到陶然亭，我推辞了。阅读梁纂的《私德篇》，其中痛斥本朝汉学家湮没人的心性、败坏道德，认为那不配称为学问。我深深佩服他的说法。他又极力斥责那些表面上装作朱学的人，如安溪、当湖、仪封诸儒；他的论断虽然过分，但也确实有感而发（当湖有治理政事的实际成绩，是能够实践的人，只是毁斥姚江，门户之见太重罢了）。大概想挽救今日没有天良、没有气节的人心风俗，如果不提倡王学，便不能收到成效。明代洪武、永乐两位君主几乎把士气摧抑殆尽；到了明末士气重新振作，不能不归功于姚江门下。可是当湖反而说，明朝灭亡是亡于姚江，这种说法应当慎重。二十六日，阴，时有小雨。巳刻到翰林院，午刻到史馆，吃过堂餐后和鲁卿一起到前总裁陆文慎处举行公祭，全馆只来了五个人。回寓所后梅叟来长谈。一天之中腹中很不舒服，稀便三次，腹部不时疼痛，积水和积食兼有。深夜四下无人，灯下听雨声，很有情趣，觉得胸中诗意悠然，于是坐着吟诵古人的“酒渴夜深闻雨滴”和“一雨书斋三日凉”两句，流连不止。自从试帖诗废除以后，年轻人的胸襟中就没有这种境界了。

译二十七日，夜雨下到天亮。午后冒雨到陶然亭为大兄举行公饯。天气顿时凉了，必须穿两件夹衣。山色空蒙，林木和芦苇青翠润泽，凭栏四望，心旷神怡。亭壁上题有一首《贺新郎》，情绪激昂而沉郁，洒脱不凡，读了好几遍仍欣赏不尽。张振丈抄录稿本收藏起来。落款署“南兰陵侠迦”，是丁未年中秋后所作。词中又有“名士官应丞尉”一句，或许是沈仲盍（湛钧）的手笔。仲盍以才子之身屈居典史，难怪触景生情，更添愁绪，眼泪随着声音落下。夜里下雨。二十八日，晴。采涧十多天没有换衣服，我打算用下剂，却不敢擅自决定，于是写便笺向朱桂老商量。桂老写完答复后仍不放心，亲自来诊视，实在令人感动。乙酉同年风雨门将军五十岁生日，同人集资在贵州馆演戏一昼夜为他祝寿。酉刻前往，子刻大雨又来，我带着两个女儿绕正阳门回去。电光闪闪，车在沉暗的雨夜中行进，景象幽暗而可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九日，阴。早晨起来无事，督促花工栽种蜀葵（俗名熟萁，读音就是这样）。夹道种了杜鹃花（又名铺地锦，俗名富贵不断头），五彩花色相互映衬，足以给小园增添光彩。京城里夹竹桃最多，花色鲜艳而且花期长，是南方没有的。未刻到乡祠赴贵寿鋆的约，席间提前离开，赴朱桂老、缪子惠在嵩阳别业的约。又到万福居赴姚石泉的约，绕过前门回家，已经三更以后了。三十日，晴。质钦、作霖、卓如都来谈话，留下他们吃午饭。作霖很不理解我在京城买房而不打算南归，也认为孩子们用北方口音读书不对。用北方口音读书确实是不得已，因为南方教师难以找到。至于定居的打算，则是有原因刺激我才这样决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哪里能强求别人呢（我从前时时刻刻想着南归，到去年夏天才改变主意。我并没有辜负乡里，而乡里对待我的情分却太薄。风俗日益浇薄，我实在不愿再见这些人的面）。未刻到宗显堂赴余戟高的约。宾主相对，只有三个人 而已。到大兄那里给蘅侄女诊病。遇见胡锐生同年，略谈几句，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作诗三首送别大兄，灯下写在扇子上奉赠。兴致未尽，又分别给女婿和侄子各写了一把扇子。小雨滴在蜀葵叶上，声音清脆可爱。大兄穿戴整齐，屈尊过来辞行。六月初一日，晴。辰正到起居注馆。午初到史馆。出城到大德通，和朗轩会合，一同到福寿堂观看日本戏法。变化莫测，还兼用催眠术和障眼法，远胜我国戏法（有一个十多岁的女孩，被用电气摄到空中，离地约七八尺，四周没有任何依附，简直和步虚一样）。共演十种节目，两点钟开始，五点钟散场。到大兄那里，借用他的厨人准备酒菜话别。苏斋大兄出任闽中守，明天就要出发了。在车中随即写成三首绝句，写在扇子上赠别：十年来一同结伴拜谒东华门，两家往来相随，亲如一家。请记住横街分别的地方，南风吹来，蜀葵花已经开遍。在纷乱的蝉声中听着送别的歌，千里之外的征帆压过海面波涛。不要怪临到分别时更加惆怅，中年以后，兄弟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兄长超过五十岁，鬓发已经斑白，我也完全不是少壮时的容颜了。老树在风雨中婆娑摇曳，我们相约共同努力，挽救时局的艰难。初二日，阴。午初到大兄那里，饭后一起到车栈，作揖送他登车。我悲伤从心中涌起，流泪得不敢抬头看他，害怕汽笛响后更加难以控制感情，于是没有同三兄告别就离开了。到大德通稍坐，朗轩、珩甫随后到来，一同到东兴居略饮以排解愁闷，由高仲瑊前辈作东。雷雨突然来到，冰雹横飞，大的像核桃，房瓦都被震动，过了半个时辰才停止，于是回寓所。新种的蜀葵被冰雹打倒了几株，命园丁扶正栽好。初三日，晴。午后到编书处。酉刻到东安市场里的东安番菜馆赴程伯嘉的约。回途中凉风飒然。收到许篆老先生的复信。初四日，晴。校订修改史馆所编《春满传》和《马盛治传》。子登、介持、缪子伟、沈韵石接连来谈。西院新屋落成。和袁先生、量能、宝铭沿着马道登上屋顶远眺（屋顶是平顶，四周围着铁栏和花墙，像露台一样），西山一角映衬在丛树之间，城墙上的雉堞清晰可数；东南方向则是宣武门楼高高耸立在树林之外。西城本来就有许多大树，满眼绿色环绕房屋，鲜翠仿佛要扑上衣襟，几乎忘了自己身在城市。共花费白银一千二百两。公事和私事之余，在这里流连，或许可以知足自娱，消除做官时急躁争逐的念头。夜里下小雨。收到盛企贤表叔的鹿步司（隶属番禺县）来信，随手写信答复。灯下写了几张字。初五日，阴雨整日不停。胡锐生同年、戴仲卿大令来谈。锐生历任汝宁、怀庆知府，林赞帅以人才名义推荐他来京接受考验。饭后修改史馆所编《连顺传》和《黄万友传》，准备进呈。两天没有出门，很能体会清静的趣味。收到瑾叔弟的信，随手写信答复。夜间明亮的星光照在湿地上，恐怕明天还会下雨。初六日，晴。巳刻到史馆。浙抚奏请把湖州陆心源列入史馆列传，并咨送他所著《潜庵丛书》四百二十卷，其中有《宋史翼》四十卷，专门补充《宋史》的疏漏，共涉及一百七十多人，搜集编纂详备，确实足以辅助正史流传，其功力同厉樊榭补《辽史》相近。午饭后出城，在恒裕坐了很久。申初刻到中和园看戏。雷电交作，大雨倾注，杨明背着我上车，到惠丰堂吃晚饭，都由赵子登作东。收到次寅的信和小照，欣慰至极。初七日，阴。午后到陶然亭赴叶范予戎部（崇御）的约。散席后在恒裕稍坐，又到乡祠赴己丑月团。亥时大雨倾盆，过了一个时辰才停，屋檐流水整夜不断作响。听说两宫都身体欠安，十分忧虑。

译初八日，阴。起床很晚，正赶上两位客人来，于是传午饭。饭后到粤东馆为陈香轮给谏祝六十岁寿，观看两出戏。到云山别墅赴西号（合盛元志一堂）的约。拜访少南，没有遇到。灯下写了两件大斗方。静心临摹苏帖，颇觉得心手相应。收到笏斋从大同寄来的信，有人想用九百金换我的《烟江叠嶂》手卷，我珍藏还来不及，难道肯求价出售吗？然而由此也可以想见此卷的价值，而我能得到它，实在是得到坡仙暗中相助；否则一千金的巨款，哪里是一个贫穷书生能够突然筹办的呢？初九日，阴晴各半。新选任的四川开县叶春荣来见，字尔生，是玉书同年的堂侄，已经六十八岁了，长髯垂过胸前，按年家子弟之礼行礼，十分恭敬。督促花工在西园篱笆内遍种杂花，五彩缤纷，足以供人赏玩。从此以后，公务之余又增加了一项功课。以此自我娱乐，真是不再有做高官的念头了。饭后到编书处，发缮《日本历史》。和亚蘧同车回来。三兄已经在这里，朗轩随后来到，于是一起煮茶畅谈。关于治理国家的大计，以及发自肺腑的真话，都尽情倾吐。志同道合的人不多，因此更加惆怅遗憾。时局一天比一天艰难，人才难得。日本日日窥伺东方，法国在滇地喧闹。圣躬违和，服药也没有效果。然而定兴鹿大军机只把精力和心神专注在禁烟一件事上，处事刻薄苛细，使士气堕落，败坏政体，把各部官员全都当作盗贼看待，满朝愤愤不平，成为众人所指责的对象，唉！三位客人直到深夜才离去。初十日，阴。到工艺局为黄敏仲祝寿。到南横街为大兄祝寿。饭后和杨、顾两位谈话。未刻到怡园赴效述堂方伯的约。述堂在十年前用二十万金建造这座园子，楼阁亭台彼此勾连，布局极其曲折，隐藏显露都很有妙处。园子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楼台亭榭、山石的布置都别有情趣，花木繁茂，是消暑的胜地。傍晚时分，雨又大起来，顿时洒然生凉。九点钟酒席散后回寓所。园子在北城豆腐池胡同，距离我家十多里。又写了一件大斗方才睡觉。十一日，晴。荣掌院屈尊来谈。午后到会贤堂赴荣锦堂的约。从前十刹海观荷的聚会，都在净业湖南岸的庆和堂集合（最近改名为会贤堂）；自从南皮枢相占据这座堂作为宅第后，店主便迁到湖北岸，面湖建了九楹楼房，观荷的胜景反而超过南岸。满眼都是红色荷花、翠绿荷叶，延绵数十亩，确实是佳境。搭李新吾的马车回来。南横街二侄女未刻生了一个女儿。夜里四更忽然打来电话，说产后恶露没有排出，腹部胀痛，腰部（原文如此。整理者认为“腰”可能是“脬”的误字）肿胀，小便一滴一滴也不能通畅排出。想让我出前门去诊治。我嘱咐她赶快服桃仁承气汤，马上就有奇效，不必到家诊治。十二日，晴。徐大令（振武）来谈，拿出他拟写的十多页条陈给我看，我逐字阅读，一边读一边询问。大体说来，审阅别人写的条陈，必须根据情况随机询问：一是为了表达他笔墨不能表达的道理；二是可以验证他的见解究竟清楚还是含混；三是还可以检验这份条陈是否出于他自己的独立思考。最忌讳草草看过，眼睛盯着文字而心思并未专注；别人呕心凝想写出的东西，我却只以浮光掠影的态度对待，实在埋没了不少人才。他所说的没有什么新奇之处，但都是颠扑不破的论断。客人离开后立即出城到大嫂那里。昨天还惊讶她所服的大黄、芒硝药力过于峻猛，她只服了一小杯，但已经通便，肿胀消退，瘀血运行，疼痛减轻。因为药力太薄，残余的瘀滞仍然可疑。嘱咐她再服一大剂。饭后到恒裕走了一趟。申初刻到松筠庵赴严范老的约，座上都是同乡，共同商议保全滦州煤矿的事情。此前，张翼把开平、唐山矿卖给英国人，英国人仍不满足，还想侵占滦州矿，妄称这个矿区的地名也在张翼所售契约之内。其实那是另外一个地方，同开平完全没有关系，英国人垂涎其利益，诡诈地强行占有。诸位推举我起草公函送给北洋杨帅，请他坚持严词拒绝，以保全利权。散席后进城到季龙那里，见到他的伯母管氏，她是我从前题过字的胞姐姑母。雷电风雨一起发作。叶玉澄叔侄约我到太升堂，我没有去。季龙委托量婿代理裁判厅所官，秩为八品，每月二十金。十三日，晴。巳刻到史馆。出城到武阳馆，为乡人处理一件事情。进城到编书处。回寓所后，李嗣翁、冯聃生相继来谈。灯下写了一幅大斗方。夜里又下雨。十五日，连日阴雨。未刻在三松精舍（以后只称精舍）请凌京尹和直隶同乡十人（李子深、严范孙、李嗣香、刘仲鲁、刘惺庵、李符曾、孟黼臣、史康侯、陈华甫、冯公度）。这个聚会每月举行一次，轮流由各人作东。凡是遇到地方公益事务需要商议的，就在这个聚会上提出，再酌情实行。实在是有益的集会，不只是饮酒吃饭、相互宴请。今天商议的是滦州矿产和开办森林两件事。傍晚才散。公度赞叹这座房屋结构精美，极力称赞我的建筑学。这房子是我和袁先生、李珩甫三人共同经营设计，反复修改稿本后才建成，不是一个人能够决定的。十六日，阴雨。午刻到南横街拜供。回寓所后，朗、亚来谈了半日半夜。共同拟定白简一纸。西院嘱咐增景堂堆叠两座石山，形态颇为玲珑；又把石笋放在松树旁边，以孔窍石作为陪衬。用笔着墨虽然不多，却特别显出清雅古朴、如入画境的意味。客人离去后，和袁先生、成、铭在廊下徘徊，很久才睡觉。吴筱岩先生住在精舍西厢，教宝铭学习古文，同时替我料理笔墨账目（筱岩名家騄，他的父亲岩生同我相识已久）。十七日，早晨雨很大。午后范孙、嗣香两位前辈带着嗣老的弟弟羲民来访，在精舍坐着斟酌公折，推举我执笔，两位先生还带来前后案卷给我看。客人离去后，出城到天寿堂吊唁。到嵩山别业赴叶乐生的约，首席是新任四川叙州府德封，字爱石。灯下起草疏稿，深夜写完，才睡觉。西厅东北角的一间屋子作为书室，题名“宝苏山房”，用来纪念东坡公的真迹。室内设置大书案，陈列《庄子》《史记》《汉书》和杜诗四种书；明窗净几，气氛宁静，神思清明，实在应该读古今第一等的书，才配得上这样的环境。

译十八日，晴。上午会客八人。饭后出城为吴氏二妹祝寿。给李仲卣的夫人诊病。答复陆荀友别驾（绥华）的拜访；他的祖父紫峰先生，是先父的受业老师（先生又娶了我的祖姑母）。（眉批：按家谱，耕方公的女儿嫁给同里陆昭次远公，在祖姑母去世时为她服丧，那么她就是府君的曾祖姑母了。）回寓所稍作休息，到东邻拜访范老，把疏稿交给他，在庭院中坐着长谈，才返回。十九日，晴。早晨到史馆，午后到编书处。朗轩和三兄都来谈话。傍晚和朗轩、三兄、袁先生、卿和、宝铭在太平湖畔散步，林木深密，湖水碧绿，很有江南水乡的风景，流连了很久，心旷神怡。夜里下雨。二十日，雨整天下个不停，风吹来很凉。午后带着笔墨和茶具坐在宝苏山房，写增瑞堂都统的寿文。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四点钟写完。文思很旺，而且已经进入古人的法度。大雨倾盆，精舍设置了两处总水槽，急雨向下倾注，和瀑布没有两样，几乎忘了自己身在城市。深夜点灯起草医学堂章程大略。万籁俱静，雨声萧萧，实在清幽至极。严范老、李嗣老来谈。二十一日，早晨雨下得很急。因为振贝子邀我谈话，冒雨前往，畅谈后出来，避着屋檐流水，脚步稍微快了一些，台阶很滑。突然跌倒在地，臀部受伤；在别人搀扶下上车，颠簸着回到家，疼痛更加剧烈，于是不能动弹。二十二日，晴。疼痛虽然稍微减轻，但俯身仰身仍然不方便。整天看小说消遣，客人来了一概不见。二十三日，小雨。骨头已经不酸痛，只有臀部肌肉疼痛。夜里睡在凉席上，身体一接触席子就疼得厉害，翻来覆去，时睡时醒，深深感叹自己这把老骨头已经无能为力了，不只是抚摸大腿空自叹息而已。二十四日，阴。京堂、科道十名官员递上关于滦矿、开平矿的公折和片，毓鼎因为不能坐车，便以感冒为由没有到湖园去。编书处的同人到精舍公请李橘农观察、陈石麟提学，他们都是旧日同事。桂卿前辈作陪。主人共七人，并请同昌来摄影。亚蘧称赞我的《增帅寿序》雄厚典雅，把孟坚、退之的文章融为一手。虽然是过分赞誉，却可见他确实了解我。题松筠庵学真和尚《静观图》：一座庵堂的香火陪伴着孤臣，方丈室中长久留存着不坏之身。以冷眼静观新世界，应当知道名教之中也有完人。翠竹苍松进入画图，究竟是心境还是外境，已经难以分辨。世间有多少闲散文字，是否真正领会了佛法自西而来的旨意呢？（借题发挥议论，都是暗中针砭那些学习新法、仿效泰西的人。） 二十五日，晴。增瑞堂赐寿，请我代作谢折（在皇太后面前使用汉文，而且使用骈俪语；在皇上面前则使用满文，措辞十分简朴）。我不能亲自前往祝寿，派宝惠代我前去，并命赞、柔、酉三个孩子去看戏。灯下看书，很晚才睡。二十六日，风和日丽，天气明朗开阔，远胜前几天。每年皇上万寿之日都是这样，由此可见是吴穹在暗中相助。臣毓鼎因为不能乘车，没有到园中祝寿。清晨在前庭设置拜垫，穿公服面向西北行三跪九叩礼，伏在地上时腰背疼痛，不能起身，两个仆人扶着才站起来。郑世焯由望之族兄写信介绍来见，字鹤民，是武昌廪生、湖南知县；他的父亲曾在族兄那里教我的两个侄子读书。午后带着笔砚坐在西轩，题写坡翁《烟江叠嶂》诗卷，又写学真和尚行看子的两首诗，读昌黎文章两三篇，以舒解近来的郁闷之气。窗明林绿，环境极其清幽，几年来从没有这样的快乐。灯下又校阅编书处的五卷书。二十七日，晴。再次校阅书局的书。为先君子的忌日拜供。刘惺庵因为尊公的病情来询问：小便起初发红，后来转为白色而混浊，并且喜欢昏睡，群医都认定是老年虚寒，商议使用温补药，惺庵不敢决定。我说这是膀胱大热，邪热又将侵入阳明经，使用温补药恐怕会出危险。查阅明代楼英《医学纲目》给他看（书中说：小便黄赤，知道是热；但小便白色而混浊，也同样是热，很多人却忽略了）。于是开了石膏、滑石、知母、竹叶等药来清热利尿。惺庵高兴地离去。唉，真危险啊！吉甫、季龙来夜谈。灯下复信给王宝廷（托张景韩转寄）。又收到盛企贤表叔的信，随手写信答复。二十八日，晴。先祖考的生辰，拜供。李玉甫、珩甫、谢作霖、程伯葭来谈了半日。二十九日，晴。天气热得厉害，静坐也不停流汗。躺着看《梦溪笔谈》五卷消暑。随意阅读《唐百家诗选》中沈千运、孟云卿、王建的五言、七言乐府诗。中唐诗人在这一类诗上最有功夫，情意真切，韵味深长，前面不及初唐、盛唐，后面也不及宋、元。读久了，觉得有一段氤氲不尽的意味，久久萦绕在心头。世人所说的中唐派，都是就五言、七言律诗而言，其实各家所长不能用这一点概括。七律这一体尤其称得上绝唱，即使晚唐 也有独到之处。那些谈论诗歌却轻视中唐、晚唐的人，哪里真正知道中唐、晚唐是怎样的诗呢？荆公编选此书，旨趣纯正，见识卓越，渔洋山人屡屡表示不满，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为西园别驾贺翰芳送行，他要回山东；他是次寅换帖结拜的弟弟，我也把他当弟弟看待。未刻陈石麟借精舍请客，友好借用我的座所，这件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夜里热得厉害，几乎不能进帐子。用四角小银饼买了铅印本《东坡尺牍》两册，共收大小尺牍一千一百七十三通。不仅文辞书法清雅秀美，令人喜爱，而且感情真挚，不加修饰，流露于字里行间。时时加以体味，简直如同亲自陪侍东坡、听到他的谈笑声。晚饭后，煎清泉冲泡碧萝春，和袁、吴两位先生品茶取乐。在名利纷扰之中，哪里懂得这种滋味。浙江人洪继祥（瑞牲）由程伯葭介绍来见，是山西候补直隶州。又有同里谢叔词大令（绍佐）来见，他从湖北来；据杨明说，谢君的官声是湖北第一。七月初一日，阴。匆匆之间已经进入孟秋之月了。夜雨下到天亮，酷热稍稍缓解。午后勉强乘车到编书处。上车时臀骨仍然疼痛。唉，中年以后筋骨容易损伤而难以恢复，远远不能同壮年相比。又校阅了五卷进呈本，眼睛疲劳，冒雨回来。

译初二日，阴。同县吴佩荪别驾（玉棻）来见。江苏请求召开国会，代表人孟庸生孝廉（昭常，同邑人）、雷季兴茂才（奋，松江人）前来拜访。公呈已经递交都察院，签名的人有二万多人，江阴缪筱珊太史为领袖。两人拿出呈稿给我看，内容通达明畅，没有激烈过分的话，是庸生的手笔。庸生过去在京师时，和我是文字交，共同守持桐城派，有志同道合的快乐。后来游历东瀛，完全抛弃原来所学而改学日本，并写信告诉我，宗旨已经稍有偏离。去年夏天我弹劾罢免善化籍、旅居上海的乡人，他写信极力诋毁我，还把信刊登在报章上，以为广泛传播是得意之事（眉批：此事可以同沈友卿的《公言集》参看）。他的哥哥莼生（森）其实是主稿人，而庸生列名其中。妄自揣测，一味喧嚣张狂。汪子渊（洵）是领头的人，吕幼舲（景端）和森氏兄弟排在后面，他们都曾是多年的雅交。我把他的信退还，置之不理，那些人也气馁而闭口，不再措辞。后来吕、孟都很后悔，我却对故乡寒了心，痛感同乡人的情分太薄，不再有归葬故乡的想法了（有朋友问那些人诋毁我的宗旨，他们说：如今的时势，不应当帮助满洲驱逐汉人的政府）。又给云依写信（托卿和寄往山东）。又给何效廉（守贤）写信。又给锦之甥写信。大嫂屈尊过来辞行。采涧因为多年来妯娌相随，突然要分别，彼此拉着手哭泣。请吴先生把《国策》讲授给宝铭，买储选本给他讲解，使他阅读。《国策》的文字峭拔劲健、骏逸豪迈，能够畅所欲言，足以启发心思、增长笔力，在今天的文坛尤其适宜。至于《国语》，文字平实醇厚，境界格调更高，等《国策》读完以后也应当全部读完，用来收敛他的气势。后生如果能从这里得到源流，将来写铺陈、议论、辨析的文章，就没有人能与他抗手了。初三日，晴。到史馆，坐车仍然很勉强。回来的路上经过西长安街，马车车轴坏了，于是脱下衣冠，雇了一辆人力车回来。增瑞老来谈。晚饭后和珩甫、袁、吴两位老师、女婿、儿子、侄子坐在精舍前廊纳凉，直到深夜才睡。缪子伟把钱叔美的画屏四幅、黄小松的山水册十二幅赠给我，都是上品。初四日，晴。一整天有十多位客人络绎不绝地来访，腿部疼痛得几乎迈不开步。说到底没有一件正经事，也没有一句有关系的话，浪费时间，耗损精神，实在冤苦。古人家门前不接待杂客，西方人会客有时间安排，都是有道理的，都是有道理的！津浦铁路督办吕大臣送来照会，请我担任顾问官，每月送给我夫马费五十金。我收下照会后把它退了回去。我们起初争取这条路时，就和嗣香前辈相互约定，完全是出于公益，不收其中一文钱。嗣老如今也坚决不肯收，真是志同道合的人。又给莱阳朱祐写了三封信。初五日，晴。用半天时间收拾书斋，公事和私事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掌灯时，编书处各位供事带着进呈的正本送来，在我的书斋里修改。李玉甫、珩甫来夜谈，我们坐在精舍廊下乘凉，突然风雨大作，屋檐流水如同瀑布，两个客人无法离去，便留下让他们住宿。初六日，晴。饭后到南横街大嫂那里送行。到李仲卣处再次诊病。到松筠庵同乡议事，投票推举津浦铁路公司的协理和帮办。我推举李嗣香前辈、袁寄耘和冯公度两位先生。我被推举为协理（严范老得票最多，李嗣老其次，我又次之）。三更时忽然觉得窗户玻璃剧烈震动，声音隆隆作响。随即听说东城起火，登屋远望，只见红光熊熊，火星四处飞射。后来探知，是使馆街德国营房里的火药爆炸，因此造成了这场灾祸。敌国兵营的炸药逼近禁城，危险到了极点；幸亏两位圣上不在宫中，否则受到这样的震惊，会是什么情形呢？这确实是各国从未有过的事情，怎能不令人忧愤。我认为外务部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同各国重新订立章程，撤减兵队，迁移军火。经过这次危险，不仅会惊动两宫，对其他国家的生命财产也有很大妨碍。这样措辞，各国想来也没有理由拒绝。初七日，晴。干燥炎热，几乎令人无法忍受。上午同时接待客人六人。起居注万主事来画稿。中午到火车 站送大嫂南行。在大德通稍作休息并吃瓜，随即回寓所。朗轩已经在这里等候很久，畅谈到傍晚才离去。和好友纵情交谈，很能消解暑气。酉时赴史康侯之约。宝纶随大嫂南下，为老姨太太办理丧葬并服丧。作诗酬答梅叟病中寄诗，彼此分别竟已超过一个月：料想你应是因为害怕风吹日晒，哪里肯辜负园林呢。只是我懒于前去相见，却和你怀念我的心一样。捎句话去，惊讶你瘦得太厉害；暑气苦人，切莫沉溺于吟诗。（原诗缺一句。——整理者注）（中间四句用意非常曲折，在没有明说的字句中隐藏着转折。）（眉批：我料想你一定是因为生病，害怕风吹日晒，所以不出门；否则，哪里肯辜负园林而不来游赏呢？我虽然懒于前去拜访你，但我怀念你，本来就和你怀念我同是一片心意。） 初八日，晴。酷热，寒暑表升到一百零八度。巳时到长椿寺，为同乡梁子嘉的祖太夫人题写神主牌位（湘南前辈的夫人），汗水湿透了纱袍。回到寓所，正好周振伯前辈来访，下车后一起进来长谈。暂时换上纱衫，不久又像被水浸透一样。壬午、己丑两科在全蜀馆举行公局，我因暑病不能前往。朗轩、珩甫在这里，随意畅谈，稍稍足以避暑。初九日，晴。辰时到史馆，午初便散。到新开路给于氏表妹诊病。未时到编书处，闷热得厉害，看了半卷书，头昏眼花，不能再读。雷声和大风骤起，却终于没有下雨。初十日，晴。先母忌日，拜祭供奉。刘梅舫带着他的弟弟舜涛（鸣涣）来相见。又给吕品园三舅母写信，并送奠敬五十元。

译十一日，晴。过中元节。我们家乡最重视中元节，制作茄饼来祭祀祖先。有的年份年年选择吉日，有的就用望日。我们家则固定在今天。中国各府县都有乡土风俗，都是从老一辈传下来的；而且一家有一家的风俗礼节。这种家庭观念很有意味。讲新学的人动不动就斥责这些为陋习，想要废除。唉！这些人恐怕根本没有祖先观念了。风俗日渐淡薄，人心也会因此改变；这种祸患将会危及国家，不是小事。我的子孙将来即使不回故乡，也绝不能忘记乡风家规。即使娶了外省女子，进门之后，也要由婆婆教媳妇，由嫂嫂教弟媳，使她们永远遵守，不能废弃。特意记在这里，我的子孙要记住。早晨起来祭神，中午祭祀祖先。饭后到阿简臣侍讲那里吊唁。回访增瑞堂，长谈很久。夜里和程伯葭、吴质钦、张景韩坐在精舍乘凉闲谈。伯葭留心时事，见识很高。采涧夫人将要分娩，整夜不能入睡。十二日，晴。辰初三刻立秋。辰正生下一个男孩，大人和孩子都平安，这是第八个儿子了。我父母现有孙子十三人、孙女十三人、曾孙二人、曾孙女一人、外曾孙女一人。假如老人还健在，看到这些，难道不会顾盼欢喜吗？想到这里，不禁悲痛伤心。我又上床熟睡，到一点钟才醒。申时出城到福州馆赴陆荀友之约。连日酷热不止，和江南的天气没有区别了。十三日，晴。害怕暑热，不出门。三哥来，我们一起读画消遣。午后约顾氏兄弟、朗轩、范予、颂年小饮。傍晚他们都赶回城里去了。朗、亚二人独自留下，到深夜才离开。听说劳玉初（乃宣）建议说，中国教育不能普及，是因为文字过于繁难，想参照日本的简笔字，另造新字来代替旧字。他的荒谬暂且不必说；如果果真实行这种办法，旧字废除，新字刚刚造成，那么上至宫廷，下至妇女儿童，中国四万万人反而没有一个人能识字了。真是丧心病狂，简直像说梦话。这个人号称名士，受到南皮赏识，又上疏推荐给朝廷，实际上真是个妖人。听说他正在宪政馆斟酌拟定奏疏稿，定在二十日以后上奏。如果这个说法属实，我一定竭尽全力攻击他。（眉批：南具疏上奏，后来听到他的大意，他所主张的是另造一种简明的文字，初学者只依声音而不依意义，专门为下层社会的人设置。这种办法虽然表面上似乎与国文无关，然而各省方言不同，即使一府一县之间也有差别。现在想用声音来统摄意义，东西南北必然无法互相沟通；既然不能沟通，仍然归于不能理解，这只不过是徒然捣乱罢了。若想把四方方言全都学会，又是绝对办不到的事。） 十四日，晴。给孩子洗三，取名为愉官。十五日，晴。早晨到起居注处，拟定让耆昌署理满主事。未时到铁路研究公所。北方朋友中有许多人出城上坟，毓鼎与先祖坟墓分别转眼又九年了，向南望见白云，更加感慨。门生万坊钦从安徽来相见。十六日，晴。宝惠前往汉阳迎娶妻子，搭火车出发。午后到编书处。回到寓所，嗣香前辈正在东邻范孙前辈那里，于是邀请我前往商议办理近畿农林事务，准备拟写公疏，请求每年拨给备荒经费银一万两，设立农工总会，以植树作为开始办法。森林的利益最为广泛，天旱时可以带来雨水，雨多时可以削弱水势，树干枝条足以供建筑制造 使用；而且绿荫遍地，又能避免疾病流行并为行人遮蔽。周官还很重视这件事，近几百年来却长期搁置不讲，泰西则把它列为专家之学。我以前在编书处编纂农学一门，对于西方人种植方面的宜忌方法研究得很详细。两位先生推举我起草奏疏，于是我接受下来，没有推辞。傍晚出城到万福居赴姚石荃之约，一同讨论海清、瓜清两条路线的利弊。这条铁路或者从清江浦到海州，由海路出口，沈雨人侍郎实际上主张此议；或者从清江浦到瓜州，由江路出口，张季直殿撰和众多股商主张此议。我和石荃也主张瓜清一线，因为是替江北商业考虑，瓜州实际优于海州。十七日，晴。上午接待客人九人。饭后坐在精舍看书。傍晚出城，到万福居讲戏，请壬午、乙酉、丙戌、戊子、壬辰、癸巳六科公局，请杨莲帅。十八日，晴。午后到广和居，赴杨慕瑗丈（蘧）之约，散席后为三哥和二侄女诊病。进城为于氏表妹复诊。夜里下了小雨。给永年保险公司发信。十九日，早晨下雨。未时到农事试验场，和吴缉臣、何梅叟、陈孟甫共同公请杨帅，在会芳轩设宴，荷花环绕房屋，清香不时飘来。宴席结束后，有的乘船，有的步行，有的坐竹椅，到各处游览，在观稼轩喝茶休息。傍晚回到寓所。试验场周围十六里，把三贝子旧园和广善寺合并在一起。地势开阔，房屋疏落，花木、蔬菜和水果繁茂，颇有优美景色。这是中国创办公共花园的开始。另有动物园，饲养珍禽异兽很多，我们没有时间前往观看。夜里下了大雨。二十日，早晨又下大雨，整天阴天，却并不凉爽。徐大令（敬武）来行拜师礼；他长期在四川做官，有做官办事的才能而且廉洁，被赵季帅以流言弹劾罢职，托胡诗舲太守介绍来见我。我多次和他交谈，他感激我把他当作知己，于是拜我为师。客人来访仍然不少。午饭后，朱季珍又来畅谈。季珍是报馆主笔，非常不赞成召开国会，见识卓越，值得佩服；而且深深憎恨京城内外各报逞强任性、徇私而无公道，说没有一个人足以符合报馆的程度，这并不是偏激的议论。写了几件应酬文字。又阅看书局正本五卷。出城到朋友那里道贺。到会馆回拜同乡，同时为孟庸生、洪继祥送行。收到大哥的信，又收到笏斋的信。二十一日，阴天，稍微凉些。壬午、乙酉、丙戌、戊子、壬辰、癸巳六科在湖广馆请杨莲帅。戏由同庆班演出，我一人负责联络六科，并且主持戏务。莲帅未时到，酉时散席。我到子初戏散时才回寓所。

译二十二日，早晨下雨。熟睡到午初才起床。饭后，朗轩、少泉来交谈。郭伶来计算戏价。本班戏价三百五十两。听老辈说，同治朝四喜班的底价不过几十金；当时名伶程长庚名冠京城，演两出戏不过开销银八两。如今谭鑫培很少有人给他一百金，他还战战兢兢，唯恐自己不到场。唉！这也足以看出人才和风气的变化了。客人离去后，到编书处看进呈正本两册。二十三日，整天阴雨。巳时冒雨到史馆为那位相国祝寿。未时到编书处再次查看进呈正本，一直到傍晚，在城外的同事都散去了，我独自坐到掌灯时，把书读完才回去。同乡赵颂眉别驾（之基）来行拜师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四日，晴。浙江人叶少云（丙荣）托费芝丈介绍来见。他是河南知县，被锡清帅以流言弹劾罢职。凌大京兆来谈，想请我担任顺天二十四属中学堂监督。晚上天气凉爽，我在灯下撰写刘次方老师七十岁生日的寿文，脱稿时已经深夜。连日受到盗贼骚扰，虽然没有丢失财物，但全家上下都加强防备警戒，无法安睡。因此写信给民政部尚书肃亲王，请他命令所属官厅设法捉拿办理。收到宝惠从武昌发来的禀报，他二十六日可以到京。二十五日，阴天，西风飒飒，已经颇有秋意。夜里受凉，腹痛，身体疲倦，非常不适。杨莲帅来交谈，要了炒饭，吃饱后离去。饭后强忍病痛到钱总甫那里诊病。又到顺直学堂议事。收到次寅的信。替郑鹤千给湘藩庄丈写信。又回复望之族兄的信。庄永之（荣）来拜访，得知他的父亲炳丞大令已经去世。己卯年六月，我和炳丞一起参加大兴县童试，同案入学；炳丞考取案首，我是第十四名。前年庄心安丈以湘臬身份入京觐见，炳丞也来了；三十年的老朋友谈起往事，非常快乐，此后却再也没有相见。童年时的朋友几乎都已经去世了。我面对永之，不禁流下眼泪。考察宪政大臣达寿被召回京，上了三道奏疏，详细论述宪政，归结为君主亲自掌握纲纪，大臣各自承担责任，深得君主立宪的原则。只是奏疏中多次称日本天皇为明治天皇，或直接称天皇，这很不符合本朝臣子著文立言的体例。《春秋》对内尊鲁国，对外把诸侯视为外部；尊称鲁侯为公，而诸侯各自称其爵位，难道达侍郎没有听说过吗？二十六日，晴。整天腹痛不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上午吊唁李星吾夫人的丧事。为陶宝如送行，并会见兰泉，一同到太升堂吃午饭。申时，朗轩、亚蘧在精舍设宴请增将军、高仲瑊太守。七点钟派车马到车站接宝惠夫妇，但还没有到。坐在车中看《明通鉴》一卷。夏氏《明通鉴》和陈氏《明纪》的体例大致相近，而夏氏《通鉴》尤其详细真实。想了解前明历史，必须熟读这部书。史书中对世务最有益的，没有超过《唐书》《宋史》《明史》《资治通鉴》的。《唐纪》出自范氏祖禹之手，详略安排最有法度。毕氏《续鉴》不太令人满意，因为过于繁琐零碎，不大能抓住要领，使人读起来缺少精神（其中必须有剪裁、归并的方法，并不是逐条分列、按日记载就可以成书），反而不如《宋史纪事本末》有益。夏氏《通鉴》很难挑剔，只有《通鉴》在大臣姓名之上都标明其籍贯，表面看似无用，往往却和事实有关。后来不遵守这个体例，不仅书中所谓“里居”“归里”“同乡”等文字都无从落实，而且征集文献、考察史实也有许多不便。这是历来没有注意到的一点。二十七日，晴。午后出城，为戴少怀尚书诊病；中西医混杂治疗已经一个多月，我前去承接他的病情，恐怕不容易奏效。回访兰士，在常昭馆稍坐。馆中的楹联说：“常建诗名兴福寺；昭明遗迹读书台。”这两件都是县中的名胜，恰好嵌入“常”“昭”二字，可以说工整而巧妙。进城到于处复诊。二十八日，天气时晴时阴。接待客人十多人。未时到铁路公所订定章程，以备督办上奏。散会后到文友堂稍坐，买到原板《唐诗叩弹集》（可惜不是初印本，但镌刻字体非常工整，远胜于我旧藏的翻刻本）。《寄园寄所寄》是新安赵吉士所著（字恒夫，康熙时人），共分十二寄，掌故考证、庄重议论、诙谐谈论，无不齐备，是小说类中极好的作品。五十年前非常流行，士大夫喜欢阅读，茶余酒后用来帮助谈论，如今却没有人过问了。不过少年子弟能够读这部书，极能增长智慧。收到宝惠电报，他初一日到京。随即收到他的来信。补记星象异常：二十四日九点钟时，我正和朗轩坐在书斋中畅谈，忽然看见窗外电光闪耀。急忙出门察看，只见一颗巨星有碗那么大，从西北向东南坠落，运行并不很快；它的高度距地面似乎不过十多丈，掠过屋檐斜飞而去，光亮像电灯，微微带红色，尾部带着很长的红线，并发出飒飒声。星星坠落后，余下的一条白线横亘半空，直穿过银河，很久才隐去。第二天市井中喧传紫微星坠落，这是荒诞无稽的话。但这种异象确实令人害怕。当夜海淀以及崇文门外的人家都看见了，东城人看见的却尤其低，据说离屋檐不远。

译二十九日，夜里下雨，早晨放晴。赵颂眉来辞行。午饭后到编书处发放《通考》和历史书各八卷。听说朗、珩在住处，便回去。兰泉送我的两盆建兰，花箭竞相抽发，每盆有十四五枝，大约能开一百多朵花。我得到兰花后更加用心培育灌溉，风吹日晒、雨露滋润都很关心。前五天看它时，只长叶子不抽花，失望得以为没有希望了。不到三天，竟然高高低低抽出这么多花箭，喜出望外，应该可以享受十天的清香了。详细记下这些，用来表现养花的乐趣。傍晚和朗同车出城，到福兴居赴润田之约。连续几天疲于接待客人，只得闭门谢绝来客，以调养心气。上午随意看《寄园》三卷，用来消遣，觉得意味十分醇厚。我十四五岁时，最喜欢小说《虞初新志》，借它来学习古文；书中如《盛此公传》《孙文定南游记》等篇，当时熟读而不厌，至今还一直萦绕在胸中。我写古文，实际上首先得力于这部书。如今的子侄辈恐怕没有这种心思和眼力了。即使读《寄园》十二寄，只要能用这种心意去求取，也可以得到无穷的益处。子弟只是苦于不肯用心罢了，哪一本书不能从中获益呢？三十日（这一天只署日期，没有记事。一一整理者注）。八月初一日，晴。祖母生辰，拜祭供奉。午后吕督办在铁路公所召开特别会议，我四点钟前往，一同订定章程，开列四省总协理的名衔，以备上奏。等到奉到皇帝批准的旨意，就商议成立公司、领取关防、集合众人办事了。宝惠夫妇带着孙女和次孙从汉阳回来，家中上下喧闹，房屋都因此挤满了。灯下撰写庆亲王福晋五十岁寿序（她是振贝子的生母），完全没有现成的故实可用，真是个枯涩难写的题目。直到深夜才脱稿，已经竭力铺陈拓展，仍谈不上什么好文章。初二日，晴。亡弟叔坤生辰，拜祭供奉。从十点钟到两点钟，客人接连不断。只是因为待朋友热心，于是弄得门庭若市。不过也可以借此留意人才，提拔救助寒微而有才干的人。申时到太升堂赴山东诸位先生之约，陪张玉蕖都转（莲芬）商议临城矿和改移路线的事情。散席后又到大庆元赴郑蕙之约。宝惠带来根生、持叔、品仲三封信。初三日，刮风、打雷，大雨倾盆，本想去史馆，未能成行。饭后雨停，便到编书处。初四日，晴。兰花盛开，清香喷涌四溢。我带着书坐在花旁，觉得天下的快乐没有超过这个的。人生做官，只求志意得到满足罢了，为什么要忙忙碌碌地追逐呢？午后到成子蕃那里道贺。到荣掌院那里谈公事。初五日，阴天，颇为凉爽。忽然传来有重大变故的消息，惊骇得几乎要昏厥。因为早晨召见枢臣，后来又传旨停止召见，人心于是惶惶不安。急忙到庆王府祝寿，借机探听消息，得知皇上近日腰痛特别严重，不能起身坐立，所以停止早朝。惊魂这才稍稍安定。未时请朋友赏兰（增瑞堂、效述堂、成子蕃、姚石荃、徐花农、何润夫、杨朗轩、顾亚蘧）。同乡联名呈文给京兆，请求奏请发放公款，成立农工会，先从事森林事业，推举我主持起草。于是嘱咐门人黄叔权拟定初稿，我删改润色后，阐明森林利益，非常详尽，其中有许多是古人没有说过的。夜里下雨，一直下到天亮。初六日，冒雨到史馆，和鲁卿商议续修《儒林传》《文苑传》《循吏传》《孝友传》，从皇史晟那里调来咸丰时期进呈的底本（四传各二函），以及本馆画一的贴黄本，准备从嘉庆朝断限。凡是奉旨交付史馆、列入四传的人物，就搜访公私方面的事实，接续增修，分季陆续进呈。那些没有奉旨的人，虽然也是知名人物，也暂且缺而不录，以表示公正谨慎。因为千秋之后的评价，不是我们一两个人敢于任意取舍的，只有奉皇帝的话作为定评，才差不多可以做到没有私心、不逾越职权。堂餐后散席，正赶上雨也停了。于是到编书处。四点钟出城，为余子镜太夫人祝寿。灯下删改农工会呈稿。叔权原稿在征引事实方面非常简明，这是我比不上的；但前半篇总括题意、引入主题的地方，层次还不太清楚，这是因为他对公牍文字还不熟悉。收到汤伯温表舅祖从湖南寄来的信，他已经八十岁了，仍能在红笺上写小行楷，这正是老辈胜过常人的地方。于是嘱咐儿辈珍藏。阅看邸抄，知道已经三天没有进呈外折，可见圣上的身体不适。至于没有叫外官起身，则已经一个多月了。初七日，整天屋檐流水没有停，夜雨尤其猛烈。天气骤然转凉，必须穿棉衣。孟黼臣学丞来访，想借大宛试馆举办劝学陈列会。同乡伍渭英（璜）来行拜师礼，他生长于湖北，新近选任浙江宣平县。午后替缪子惠写致端午帅的信。申时冒雨到庄王府赴振贝子之约。回来坐在内斋，点着篝灯听雨，雨声萧条淅沥，颇增秋意。我天性喜爱清静，即使处在繁华热闹之中，常常也有荒江老屋的境象在心中眼前浮现。假如天下太平，容许我选择山水优美的地方，搭茅屋修习清静，探究身心性命的道理，也就不枉此生了。这个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连日阅读《明通鉴·神宗纪》，专门从当时朝廷局势着眼，这是我经过阅历之后看书，见识比从前提高一层的地方。二十岁时在书塾读史书，和中年入朝做官以后读史书，见解完全不同。年轻时记性好，中年以后悟性好。求学本来就有随着年龄一同进步的地方。初九日，阴天。午后到编书处。因为程学川（字伊）编纂的《奥大利纪事》体例还没有统一，嘱咐他重新修订。姚石荃、顾亚蘧借我的精舍请客。突然下起急雨，还夹杂冰雹，约半个时辰就放晴了。儿女们置办酒菜为我暖寿。初十日，晴。这是我四十六岁生日。亲友和门生前来祝寿的有五十六人。整天奔走，磕头作揖，到夜里疲累得不能走路。儿辈叫来八角鼓艺人弹唱娱乐宾客，同时演了几出小戏。客人散去后，我坐在中庭观看，颇有足以引人发笑之处。愉儿满月，提前两天在今天祭祀祖先。十一日，整天阴天。本想出门答谢客人，但右腰疼痛难忍，只好姑且休息半天。还没有老就已经衰弱，真令人叹息。四点钟赴医学研究会议，商议招收学生、开办医学堂。傍晚在致美楼预祝袁老夫子五十岁正寿（他的生日是中秋节），请吴老夫子、朗轩、亚蘧、玉甫、珩甫作陪。夜里下雨。

译十二日，雨一整天没有停，湿热异常，恐怕没有放晴的意思。午后到编书处再次查看正本。给苏州季文五太爷写信，并寄银一千零四十五两六钱九分，合库平银一千两，托大德通汇给馨斋，并请他们不收汇费。十三日，晴。白露节。早晨到史馆。午后到西城谢客，路上泥泞特别严重，两只手几乎都磨出茧来了。回访缪子受的妹婿（禄保）；他是筱珊年姻丈的儿子，也是次远堂伯的第四个女婿，现在在法政学堂读书。筱珊丈寄赠新刻《续碑传集》十二册，这是接续钱衎石先生前集增修编录的，边编边刻，尚未成书，所以卷数和目录都没有确定。书中关于咸丰朝督抚的部分，根据《畿辅通志》录入先大父中丞公的传记，叙述简要而有要点，文章也峻拔洁净。我恭敬地读了一遍，深深感受到缪丈载笔的盛意。（先大父是道光戊戌科进士，传记误作戊辰；原籍是阳湖，误作武进；曾任两广运使，传记遗漏；先大父于咸丰庚申闰三月去世，传记误作辛酉三月。）又根据汤君义尚所撰墓表，录入先高叔祖次山中丞的事迹。记载本朝文献的著作，以湖南李氏桓的《耆献类征》最为广博，浙江钱氏仪吉的《碑传集》最为精审，平江李氏元度的《先正事略》则与钱氏的记载互有出入。苏州袁尺木的《名臣事状》所录虽然不多，但都是先生亲手撰写，峻整、简明、核实，卓然具有史家体裁，我很喜欢阅读。想要考求三百年来官员和士人的言行，通晓本朝掌故，推究政治和学术，必须把这四部书详细阅读、广泛考证，再加上缪氏这部书，才差不多能成为专门而有用的学问。我虽然逐渐老了，仍然准备利用公余时间从事此事。就从中秋节以后开始先读《碑传集》。十四日，晴。到汪家胡同昆师母那里贺节，路远难走，疲累得很。在客厅稍作休息，有个老仆人已经八十岁了，和我谈道光、咸丰朝的事情非常熟悉，其中许多是他亲眼见过的。他说，侯爵琦善原是福建渔民的儿子。老侯爵任福州将军时，途中停船小睡，梦见邻船旁有一只小黑虎伏在船舷边；醒来后，发现旁边停着一只渔船，有个小孩伏在船舷边睡觉。于是拿一百金给渔父，把孩子抱回来收养，对外托称是长妾所生。孩子长大后，袭承爵位。他的亲生父母来拜访时，给他们很多钱，派仆人到福建替他们盖房置田，并且以祸患恐吓，嘱咐他们不要再来。这个孩子就是琦侯。讨好夷人、出卖国家，最终败坏大局，造成今天的祸患，难道不是命数吗？老仆谈到这里，不停地叹息。又说，耆英被赐死时，正值英国人在天津非常骄横。英国首领巴夏里本是广东人，姓李，入赘英国；耆英曾经认识这个人，愤恨他挟持外国人来践踏本国，而且认为他没有本领，于是极力主张抵抗。桂良、花沙纳两位使臣觉得事情不便处理，欺骗耆英入京当面奏请方略，随后却飞章弹劾他畏惧夷人而私自逃跑。显宗震怒，于是把耆英逮捕入狱，听说赐令自尽。这些说法和世间流传的不同。回拜东城的客人，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江苏馆和四省总协理共同公请督办吕尚书。夜里月色特别好，坐在西院呼吸清新的空气，很久才睡。十五日，阴天。早晨起来祭神。饭后出城到孙老师、王老师那里贺节。又到三哥家和董宅，顺便答谢各位客人。晚上祭祀祖先，全家团聚饮酒。给翁寅臣写信，办理永年款项的事情。又替伍渭英给杭州府卓芝南同年写信。十六日，晴。早晨到史馆，堂餐后出城，到常德馆为周容阶丈诊病。容丈与先父是同榜乡试中举的同年，交情非常深，因此详细追述四十年前的旧事。到袁先生那里祝贺五十岁生日，又进城到编书处。灯下再次读缪丈的书（寄往南京颜料巷）。十七日，阴天。同县的赵钿卿观察（锡年）从四川来，承寿芸大令（致年）从河南来，两人都来相见。钿卿是我童年时代的朋友。饭后答谢南城的客人，突然雷雨大作，急忙奔驰回去。眼睛很涩，不敢看书。（眉批：赵锡年，字钿卿。张用宾，字荔轩。承致年，字寿耘。此后初次见面的朋友，都把他们的名和字大写在书眉上，以备查考。把这作为惯例，从今天开始。年近五十，心力逐渐衰退，不能再做广泛庞杂的学问了。只是根据今天的时势，我立志要用功于三件事：一是专门阅读本朝掌故书，熟悉典章制度，通晓政事的利弊，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二是学习古文，内容要真实有理，气韵要醇厚，词句要典雅，以挽救近来诡奇、支离、粗俗的弊病，守住先人的传统而等待后来者；三是阅读医书，研究古今圣贤医学的精深奥妙，加以阐发光大，以挽救今人崇拜西医、伤害生命的惨状。十八日，阴天。到东城吊唁。申时全蜀馆举行乙酉同年消夏会，我和王酌升共同作东。（眉批：蒲秉坤，字舜瞻，戊子同年，四川人。） 十九日，晴。中午到东兴楼，和同乡严、李、刘、孟四位先生会齐，一同到隔壁为袁尉廷宫保祝贺五十岁生日（生日是二十日，今天提前祝寿）。稍坐看戏后，便到史馆。和鲁卿趁鹿总裁回城的机会，前往商议公事：一是接续编纂光绪二十四年以后的大臣忠义列传；二是向方略馆调取每月奏折档册，抄录光绪十六年至三十三年的各类奏折，编成一部长编；三是重修《儒林传》《文苑传》《循吏传》《孝友传》，援照旧例分季陆续进呈（接续阮文达所修各传之后编纂）。鹿相全部同意。天阴下着小雨，于是回寓所。这两天在车中看《汉书》列传数卷。想写古文，必须先从这里取材。大体说来，文章要繁茂雅正，绝不是腹中空空就能写的。文章的精神固然在于立意，但修饰文辞也应该下很大功夫。像两汉书、南北史、《昭明文选》《何氏语林》，都不能不留意。经义、历史、本朝典章故事、唐以前的词藻，这四方面缺少任何一项，就不足以写成文章。古文哪里是容易说的呢！

译二十日，阴天。中午到起居注处。出午门后，大雨突然降下，衣帽鞋袜全都湿了。到全蜀馆，壬午公局请了三位客人（吴佩葱、许静山两位观察，高仲瑊太守）。散席后进入宣武门。雨直到夜里才停，雷声非常猛烈，大霹雳震得窗户都在响。节气已近秋分，不应该有这样的天气。灯下看编书处的《英历史》两卷。宝纶从南方回来。二十一日，晴。午后吊唁荣锦堂失去亲人的悲痛。出城到铁路研究所商议成立公司的各项规章。（已经由督办大臣奏明并下发木质关防一颗，文曰“奏办预筹津浦铁路招股有限公司关防”。）到松筠庵赴刘惺安、孟黼臣之约，趁着从西城回来的机会回去。灯下为程伯葭收藏的南田公花卉册页作跋（共十二幅）。又给笏斋写信。替胡焕亭同年给丁衡甫写信。伯葭来夜谈。（眉批：胡运昌，字焕亭，广西人，壬午同年，山西静乐县令。）收到大哥从福建寄来的信，准许补任延平府知府（从常州发电报）。二十二日，晴。早晨拜访振贝子，没有遇到。回来后叶玉澄来交谈。未时出城，为花老的儿媳诊病。回拜赵钿卿，正好沈雨人也来，大家畅谈改造度量衡的利弊。到松筠庵赴孟黼臣之约。李文正老师的五世兄石曾刚从法国回来，在巴黎学习农学已经六年，深刻了解土地适宜种植的种类及培植原理，都有实际试验。世家子弟能够专心研究实业，值得敬佩。农学这件事，士大夫有理想却缺少实验，老农老圃有实验却缺少理想，农业之所以不能进步，就是这个缘故。石曾确实懂得要领。包安吴自称在农学上有所心得，所著《齐民四术》都是朴实亲切的论述，我以前非常喜欢他的书；但他出生于世家，没有亲自从事田间劳动，终究不能明白其中奥妙。前年编书处进呈农政 一门，我亲自重新编辑，对其中的方法颇有了解，所遗憾的只是没有实际实验。二十三日，阴天，有小雨。看书局的书四册。饭后吊唁张笃生同年的丧事。到编书处。出城后在恒裕坐了很久，归还以前借的一千金，收回并销毁借据。又回复汴省黄补臣、赵颂眉的两封信。西汉时期君臣名分还不十分严厉。君主称呼臣下，必定连同官职一起称呼；诏书慰劳问候时，就说“皇帝问某官”。这大概还保留着三代的遗风。把臣下视为奴仆，是从前明开始的。朱批常常写“这厮”，甚至写“这畜生”，完全没有道理。不过对于辅臣，还称“先生”，多少还保存着尊重大臣的意思。夜里坐着听见西风吹动树叶，清爽地感到凉意，不禁有所感触。二十四日，晴，天气很凉。叶少云托他的朋友李沁来相见。饭后写了三把扇子。出城拜访刘伟臣，没有遇到。拜见寿州老师，长谈很久。晚上约朱季鍼、吴质钦在单牌楼聚魁坊饮酒。（眉批：叶世勋，字少云，大兴同乡。李沘，字怡臣，大兴同乡，河南知县。） 二十五日，晴。饭后到编书处，稍坐便出城，到闽学堂商议教育事务。到津浦铁路公司议事。到聚宝堂赴魏少牧之约。趁从西城回来。灯下撰写冯母徐太恭人九十岁寿序一篇，三更时脱稿，努力仿效庐陵、震川，颇为别开生面。近来接连写了四篇寿序，各有章法，各具面貌，文思很不滞涩。这是这两个月来熟读玩味震川文章所产生的效果。二十六日，晴。中午到史馆，午餐后到编书处。收到端午帅的电报，托我撰写《循吏施沛霖列传》。施君字口口，汉军籍，是靖海侯琅的后代；他由进士出身任官江苏，曾经治理我们县，抚慰百姓慈爱而缉捕盗贼严厉。以我从懂事以来所听说的武阳两县县令而言，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施侯，百姓至今还怀念他。今天在史馆已经看到了江督的奏稿以及武进、丹徒的事实册。为良吏写出佳传，本来就是史官的责任。二十七日，晴。张庆籀来访。他的父亲雪樵先生与先父是文字交情深厚的朋友，他的母亲与先母是换帖结拜的姊妹。我幼年时常陪先母到雪丈在包头章胡同租住的宅子里去，称他的母亲为姨。往事至今仍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可先母坟上的树木已经长得合抱了。我和孟颉追忆往日游处，不禁流下眼泪。又想起己卯年先父去世，七月中旬举行出殡，张丈从山东来参加京兆试，刚进京城，就在路上乘旅行车遇到送葬队伍，看见棺材前陈列的衔牌，一一都与先父相符，大吃一惊，立即下车向孝子询问，果然是先父的丧事。他突然听到凶信，放声大哭，当即换上丧服，手执绋索跟随送到广惠寺，抚棺痛哭，详细询问我这个不孝孤儿的病情，眼泪一直不停地流。老一辈人的交情深厚到了这种程度，我至今不能忘记。孟颉今年二十五岁，是己卯年以后出生的，对这些往事全都不知道。雪丈有个妾赵氏，死在京师，暂时安厝在永乐寺，孟颉奉遗命来迁棺归葬，却找不到她。我因为永乐寺离公善堂很近，特意让堂役柏四到寺中寻找。饭后胡锐生来闲谈了半天，说上月二十四日有颗大星坠落在通州马景山提督营中后消失了，不到一个月马公就去世了。将星坠落，难道是偶然的吗？（马公当天听说星星坠落，悲惨不乐。当时他已经患病，怀疑此事将应验在自己身上。）锐生曾在宋忠勤的军幕中任职，马公是忠勤的部将，由勇目积功保举到宫保提督的职位。锐生因此详细谈及他的平生战绩和事迹，马公确实是大将之才。在灯下写给鄂督陈筱石的信，复曹亲家的信，复谢叔词的信，复管亦仲的信，都交宝惠带去。收到晋藩丁衡甫的信。

译二十八日，晴。秋分节。陆锦奎介绍费芝丈来访。饭后到皇城根小苏州胡同董家，祝贺乔迁新居并祝吉甫生日。出前门，在恒裕稍坐。又到花农前辈处复诊。当时已经黄昏，沿西城回去。今天步行不下二十里。珩甫在这里剪烛夜谈。宝惠随王少诚使节乘火车前往汉口。算起来，初一日从湖北出发到家还不到一个月，难道这就是星命家所说的驿马吗？门人陈仲伟送给我《左文襄手札》三册，都是写给仲伟祖父舫仙少保的（名湜，湘军名将）；其中石刻一册，石印二册，多是谈军事的信。见识精明，书法遒劲，森严如兵甲，不敢逼视，远看就知道是伟人的笔墨。我们写字最忌讳故作姿态妩媚（搔头弄姿，绝不会有正气）。书法虽然只是小道，却关系到人的品格和胸襟。我从戊戌年学习苏轼书法，专门趋向雄厚一路。有时稍微参入秀润之意，这是风韵，不是媚态。下笔时要使生气蓬勃、充沛流动，仿佛包容一切；将来做事也自然会有气魄。曾文正评论文章和书法都取法于兀傲不平，正是这个道理。替叶玉澄写赵次帅的信。二十九日，晴。刘伟臣来长谈。听说西藏番众呈上公文，拒绝接受赵大臣（尔丰），因为他先前办理巴塘军务时杀戮了许多无辜。这次他担任边务大臣，想把藏地全部纳入内地治理，尤其还有夺取我方燕支山的愤恨，众情汹汹，都想反叛。朝廷命新任将军（马亮）查办。我于是附带写信给次帅，嘱咐他告诉季和钦使不要轻率进兵（季和是次帅的胞弟。兄弟二人分别掌管川疆，弟弟代理川督，而兄长接替他的任职，也是一件盛事），并严厉告诫属员不要为了邀功而惹事，差役不得苛刻索取、骚扰百姓，以此杜绝藏番借口。未时前往徐家，与朱桂老会诊。到松筠庵参加同乡结局议事。武备 学堂毕业生授予军校武职，本来坚决要进入印结局，分摊结费，待遇与五、六品文职相同。前些日子诸位集议反对这件事，众军校声称要流血，势必动武，还说了许多非常粗野无礼的话。唉！粗野蛮横到了这个地步，真使军人的资格蒙羞！可是当权者还想提高礼遇。士兵的人格太卑下，我看见的只是他们犯上作乱罢了。收到次寅的信，新城已经卸任。次弟勤于政事，有良好声誉，百姓爱戴他，却因为大吏拘泥于任期届满的成例，突然把这个职位换给别人；那些人心里何曾替人才和地方考虑过呢？只是次弟既然已经获得替代，就可以请假来京城畅谈，这又是非常可喜的事。复端午帅的信。九月初一日，晴。午时刚过到史馆，点派中书陈鹿荃充任校对。未时前出城，到津南馆王六垣处诊病。随后赴医学会，集合诸位商议创办旬报，以切实开展研究，并借此阐扬中国医学。赵敏生从香港寄来几种西方法医学书，我略看其中的《内科新说》，所得十分浅薄。比如发热病，他们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热。说绝不可能一治就退，只能听任它稍稍减退。热得厉害，就戴冰帽。过了十天仍不退，就服补药。我可以断定患者必死。又把发热时的呓语说成脑经病，必须用药清理脑部；如果转为痢疾，就说是大肠溃烂，属于不治之症。难道不可笑、不可叹吗？如果创办医报，这类问题都可以写成文章加以驳正。写信给福州大兄，又写信给兴化许篆丈。初二日，晴。客人一整天一整夜不断来访，我气喘神疲，只有和黄叔权谈论学问时格外畅快。奉旨，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都从祀孔子庙庭。这件事是去年四月赵芷生侍御（启霖）上疏首先提出的，交礼部议论。由于堂官意见不一致，长期没有复奏。毓鼎在秋天再次上疏催促。南皮主张三位大儒都从祀。礼部溥尚书听从郎中胡国镛的意见，主张祭祀顾、王而罢黜黄宗羲。前侍郎张亨嘉则想罢黜王夫之。寿州根据《明夷待访录》，尤其用力诋毁梨洲，认为他主张民权，在会议复奏时亲自上疏争辩。（御史徐定超、吴纬炳也分别上疏为梨洲申辩。）皇帝特旨三位大儒都从祀。由此可以看出圣主折中处理得恰当，一扫门户之见的偏颇。顾、黄二位大儒在一百多年间屡次被请求从祀又屡次遭驳回，到今天才算确定下来。初三日，晴。在精舍请客，都是两县的同乡。傍晚就散了。灯下细看《金匮要略》，仲师列举各证的方剂和脉象，都只举出其中一端，让读者心里明白他的意思，再触类旁通。后人有时讥笑它疏略，大概是不能由一端推知另外三端罢了。躺下后想到，世界上六种宗教的祖师都出生在亚细亚洲。我孔圣人和道教祖老子出生在中国，佛教祖师释迦牟尼出生在印度，旧教祖师摩西、基督教祖师耶稣都出生在犹太，天方教祖师穆罕默德出生在阿刺伯。他们降生的先后，摩西最早，老子、孔子、释迦其次，耶稣又其次，穆罕默德最晚（眉批：摩西在夏商时期，孔子、老子、释迦在周代，耶稣在汉平帝时期，穆罕默德在梁陈时期）。初四日，晴。叔、季两个弟弟的忌日，整天郁郁不乐。夜里早早睡了。初五日，晴。灯下写《黄叔权众妙谈麈序》（另录副本）。近来怔忡越来越严重，常常整夜不能入睡。我的病根在于喜欢过度用心，无论看什么书，都喜欢深入研究其中的奥妙。明知这样会成病，却不能改掉。午时到袁珏生处，祝贺他父亲幼安亲家生日。初六日，晴。到史馆。出城祝贺冯润田太夫人九十寿辰，观看几出戏，沿西城回来。耕莱侄子从南方来（禹九弟的儿子），留下让他住宿（这是初三日的事）。听说张劭予丈死在河南，失去这样一位名卿，十分可惜。初七日，晴。午时在精舍请吴仲怿中丞、吴佩蔥观察、胡诗舲太守，另有五位陪客。未时初客人就到齐，申时初就散了，实在难得。灯下写陶斋的信。初八日，晴。一整天身体不适，谢绝各种事务。晚饭后放笔写擘窠大字，身心稍微舒畅。收到笏斋寄来的大同书，随手写信回复。

译初九日，晴。鲁卿约我出游。几年前每逢重九，必定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游访秋日古寺，在市楼小饮，安排清冷的聚会（游人聚集的地方就避开）。如今登高的旧日伙伴散在四方，有的已经去世，在这里的只有我和孟孚，不免有所感慨，于是邀请花农、梅叟、孟孚、鲁卿、朗轩诸君和三兄到三松精舍小酌，一同登台远眺，直到日落才散。夜里仍然不能入睡。替蒋茹孙写给余绶屏的信，交给作霖寄去。初十日，晴。凌大京兆根据绅士联名公呈（我领衔），上奏请求设立农工学会，开办森林，每年从备荒款项下拨银一万两，奉旨依议，钦此。顺天府送来一份照会，抄录原奏。京兆又在辰时来交谈，嘱咐我们详细拟定章程。缪恒莽观察从山西护送达赖喇嘛进京，特意来访，长谈后离去。未时前往湖广馆，参加教育会特别会议，投票选举会长。我和李嗣香前辈得票最多，而且票数相同，于是共同担任正会长，并由得票次多的李君磐担任副会长。我又推举湖北范樾生中翰（超之）担任书记员。初八日，编修袁励准上疏，呈进邵阳魏源的《元史新编》，恭候钦定后列入正史。有旨命南书房会同国史馆阅看。于是我和鲁卿约在恒裕会面，一同拜访总裁寿州师相。书已经由南斋交到师相处，大致看完，交给我们二人，嘱咐送给荣总裁。我便带回来翻阅。全书共四函，是光绪三十一年默深先生侄孙午庄制府（光焘）的刻本。默深先生本来就有史才，熟悉中外时事。这是他晚年编纂的书，想进呈却没有成功（见制府后跋）。体例严谨，考订精细。它最有功劳的地方，在于《太祖平定各国传》和《宪宗平定各国传》。太祖的兵力向南攻取印度，向西逼近欧洲，威势震动泰西，这是中国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事。然而明初史臣如宋、王诸公，虽然擅长文学，却不懂蒙文，对于开创的大功几乎全都缺略不载。近年转而从俄罗斯及泰西史籍中窥见一斑（如洪文卿侍郎〔钧〕的《元史补正》，就是根据俄国古史翻译而成），先生这部传记远远胜过宋人所修的，超过十倍。可惜其中略有缺佚（如隐逸、释老、群盗三传，都只有篇目而没有正文），但不妨碍全书大体。听说诸位公卿商议，想上奏请求列入正史，与《新唐书》《新五代史》并传，这也是乙编中的一件快事。替张荔轩写给胡揆甫前辈的信。我又另写一封密信，交给邮递员寄去。十一日，晴。叶玉书同年从张家口获释回来交谈。黄慎之丈来送交《起居注》进呈前序。未时鲁卿来，和我一同拜见学部荣中堂，送呈《元史新编》。一向京内外进呈的书籍，交南书房复看，不过略看大意，三四天就复奏。这次因为关系到正史，想办得郑重些，特意命令会同国史馆办理，所以荣相也不愿草率从事，把书交给我们二人，酌情派馆中通晓史学和西北舆地的诸位，详细校阅，提出胜过旧史之处，具疏详细陈述，请求列入正史。我的意见也正是如此。我认为这份奏折应当仿照《四库书目提要》的格式，这样才显得谨慎。出城到徐吉人同年的住处道贺。赴段春岩同年在湖广馆的约会。绕过正阳门回去。十二日，阴。午后到尚敬臣、宝瑞臣两处道贺。拜访景佩珂。到本司胡同恩筱岩度支部处，为他的母亲诊病（这是穆将军的儿子佩珂推荐的）。突然刮风下雨，急忙赶回。灯下看《元史新编》的太祖、宪宗平服各国传两卷。《元史》的地名、人名曲折难读，本来就不容易读，加上乾隆朝重新翻译改写，更觉得满纸烟雾迷蒙。《魏史》则还沿用旧史的名称和文辞。十三日，晴。为已故妻子管夫人的生日拜祭供奉。饭后到史馆，和鲁卿商定复看《元史》的事情，很久才散。到编书处时，太阳已经快落到虞渊，诸位都离去了，只有我独自坐着看一卷书。晚上回来，灯下阅读《英史纪事》两卷。收到宝惠从南京寄来的禀报。十四日，晴。未时前往松筠庵集议农工会的事务。在恒裕稍坐。进城拜访葛振老，长谈。灯下阅读《英史纪事》一卷。十五日，晴。为六弟妇的忌日拜祭供奉。午后到起居注馆，点派帮办、京察和帮校对等差事。到史馆，根据刘忠诚的《行年识略》改正他的本传。忠诚早年平定广西浔州的大盗黄鼎风，这是南方第一等的战功。我特意详细叙述，颇觉写得有声有色。出东城答拜刘嘉树前辈（名誉，新任江宁知府），以及何绍卿表兄（厚忱）。连续多日乘车过于劳累，大腿内侧疼痛。灯下仍看《英史纪事》一卷，删改订正了许多地方。《英史纪事》共十七卷，由欧介持、尹翔墀合编，搜集材料翔实，文章典雅流畅，叙述编排也剪裁得当；如果能把地名、人名统一起来，并在旁边列出英文加以确定，就可以成为单独刊行的善本。我近来专门通读了一遍，获益不浅。收到陶斋的电报，说宝惠已经赴湖北，令人关切而又感到欣慰。替屠雨航写给三六桥副都统的信。政务处议论开设博学宏词科，奉旨依议。十六日，晴。鲁翼云从黑龙江来，带来海伦厅同知辛九丹的信。辛君在京时曾与我见过一面，我已经不再记得（眉批：鲁翼云，字抟九，江夏人。辛天成，字九丹）。他从几千里外寄信来，表达仰慕之意。信中称赞我“名满天下，苍生属望”，我更加惭愧了。午后到编书处。写信给杨帅。濮卿和从山东来，说五弟已经回到省里，十月间一定来京，听到这话十分高兴，立即写信寄往济南。

译十七日，晴。法国儒者铎尔孟和焦镜芙来访，我详细谈论中西学派。铎君推重康德学说（德国大儒），我用姚江学派及佛教经典的精义来证明，铎君非常折服，打算把西方儒者各学派的材料抄录后送给我，并请我把中国学派介绍给他。我又请他摘译卢梭《耶密儿》的精义给我看，铎君欣然答应。谈了两个小时才离开。西方儒者论学的宗旨，与中国儒者并没有太大差别，有的接近程朱，有的接近陆王；只是中国翻译西文的人不懂学理，我们这些人又不懂西文，于是无法窥见其中的深奥。如果能够编一部中西学案合编，实在是不朽的盛业。我把这个想法告诉铎君，铎君不断击节赞叹。西方客人走后，我立即出城到悦生堂行礼，善卿弟因母亲去世服丧成服。又到法源寺，为徐花农前辈的夫人除服行礼。她的世兄今天早晨就脱下丧服穿上公服。我不以为然。我们家乡的礼制是，孝子当天仍穿丧服俯伏，来客也穿素服、系两缨，直到日落将要撤祭时，孝子才换上吉服，留在这里的亲友也换上公服，再次行礼。这样似乎才合乎礼意。四点钟到豫升堂，赴金晴羲的约会，主人已经散去，于是拜访晴羲，为来晚道歉。又到全蜀馆参加癸巳公局，沿西城回去。灯下看《元史新编》表、志三卷，很有一些收获。穿着丧服俯伏行礼，来客也穿白色丧服，戴两条缨带。到日落将要撤去祭品时，孝子才换上吉服，留在这里的亲友也换上公服，再次行礼。这样似乎合乎礼意。四点钟到豫升堂，赴金晴羲的约会；主人已经散去，便去拜访晴羲，向他致歉来晚了。又到全蜀馆参加癸巳公局，趁西城回去。灯下阅读《元史新编》的表志三卷，颇有一些收获。十八日，晴。缪恒莽来长谈。午后朗轩来交谈。我把张天如《南史》评点本交给宝铭，让他照这个本子给监本《南史》加朱批，这大概是强迫他用功的妙法。《南史》把四个朝代合为一部书，详略恰当，最能节省时间（例如《陈书》没有多少事实，却也单独作为一史，而且人物前后相连，读者苦于翻阅，所得却很少。《南史》与《梁书》合在一起，卷数不多，省下的功夫非常大，而且文采丰富，很可以作为精神上的补给。偶然查阅《四库书目提要》，发现柯维骐的《宋史新编》列在存目中。提要斥责该书不应把益王、广王列入本纪，也不应把辽、金两朝附载在外国列传中。又说，既然全书纲领已经错误，其余就更不值得谈了。我认为，柯氏耗费三十年心力才完成此书，甚至发愤到自行阉割，以便专心思考，可以说勤奋精进到了极点。他的书体例整齐而有法度，简约却没有遗漏，足以挽救《宋史》繁冗杂乱的弊病，本来是部好史书，然而四库馆臣却竭力诋毁它，甚至不把它列入乙部，个中原因是值得思考的。尊重益王、广王，如何安排宏光、永历二帝？轻视辽、金两代，又如何安排我朝龙兴的历史？当时文网相当严密，群臣对此都有戒心。所以特意抓住这两点来排斥它，却不另行列举它的缺失。仔细推究《提要》的措辞，仍可以看出这个用意：并不是说这部书不可以保存，而是不敢保存罢了（我提出这番说法，颇为自得，觉得自己另有会心）。否则，四库中乙部所收的书，比《柯史》差的还不知有多少；如果都指出缺失却仍收藏其书，为什么偏偏对这样一部宏大的编著，要把它排斥在不屑一顾之列呢？这就是读古人书所以应当了解作者、研究其所处时代的原因。十九日，晴。午后到编书处，阅读《元史》。同乡的京官们联合具呈都察院，请求代为上奏，把已故陕西候补道潘民表的事迹宣付国史馆，列入《循吏传》。我嘱托吴先生起草初稿，由我删改润色，三更时完成稿件。后来到报子街拜访沈氏姨母；她是韵石的母亲心耘，也是八婶的亲妹妹。二十日，阴天，有小雨。巳时拜访振贝子，是由缪恒莽介绍的。午后到江苏馆赴赵田卿、剑秋的约会。散席时已经点灯了，我又进入前门，到东安门外的东兴楼赴绶金的约会。同席有吴寅臣，杭州人，专门研究词学，谈论词学源流和派别非常详尽。回来时已经深夜。一天之内奔走四座城门，筋骨都疼痛了。二十一日，晴。徐、沈两家来过礼，我替女方作媒；男方的媒人是萧新之中翰。往返两处，各家都摆了丰盛的宴席。请朱桂老为林家女儿诊病。向绶金借来洪文卿侍郎的《元史译文证补》三十卷，原书缺十卷。用来校核魏编。侍郎出使俄国时，得到拉施特的《蒙古全史》；拉施特儿哀丁是波斯人，曾侍奉元朝西域宗王合赞，根据当时的文书档案写成此书，书名叫《札米伍特台白儿力克》。按语说，前四字的意思是“全”，后五字的意思是“史”，就如同说《蒙古全史》。这些书都是阿刺伯文，没有人能够阅读。后来又得到欧洲人多桑所著的《蒙古史》、俄国人贝勒津用俄文翻译的《拉施特史》，以及俄国人哀忒蛮所著的《蒙古史》。这样一来，元初在西域用兵的始末，凡是《元史》没有记载的，到这里便全都清楚而完备了。洪侍郎于是参照、比较并考订这些材料，编成了这部书，其中十卷还没有来得及定稿，侍郎就去世了。我在灯下安静地阅读了其中两卷，即《太祖本纪》。连续多日应酬，虽然筋疲力尽，但读到从未见过的奇书，不知不觉便因快乐而忘记了疲倦。二十二日，晴。午后到连雨亭那里，为他的夫人诊病。出城到嵩阳别业，赴朱桂老的约会。又到豫升堂，赴金晴曦的约会。在灯下阅读《译文证补·哲别列传》和《西域补传》，共三卷，这是洪氏最得意的作品；其中，出兵印度的事详见《西域传》，出兵钦察、俄罗斯的事详见《哲别传》。二十三日，晴。天气很热，只穿夹衣。女方家来过妆礼，我往来于两家之间。刘伟臣来辞行。灯下阅读《译文证补》的西北地理附录以及海都、木刺夷、康里诸传，共五卷。这部书的要旨全都在这十卷之中了。我阅读各史，大都只浏览过一遍，唯独《元史》因为难以整理研究，放了三十年也没有能够下功夫；如今补足它的缺漏，也是一件痛快的事。陈邦瞻的《元史纪事本末》很嫌简略疏漏，实际上是苦于没有材料可取。这些天连续参阅各种史书，对元初的事迹已经颇有头绪。假如将来有较多闲暇，应当依据各书增补修订《元史纪事本末》，以供同道阅读。由孝廉出身而登上帝位的，是吴大帝。由进士、翰林出身而登上帝位的，是西辽德宗。二十四日，晴。天气极其暖和，连夹衣也穿得流汗了，很像江南的天气。阳气不收藏于体内，保养精气是养生的要义。

译午时到江苏馆祭祀先贤，我在东龛名臣牌位前主持祭礼。行礼完毕，立即赶到季龙那里。未时初刻坐轿前往沈家，酉时初刻才回来。在徐家当面向主人辞行。到新吾那里举行吊唁礼。又去慰问陈梦陶先生失去爱女的悲痛，同时递交公呈。回到寓所时已经点灯了。连续多日乘车，跌伤复发，躺了很久才起得来。在灯下阅读《译文证补》尚未读完的各卷。又查阅邵远平的《元史类编》，浏览其编纂体例。邵氏这部编著考订详细而有条理，很胜过《元史》；但是对于开国武功和西北地理，也没有远远超过旧史，这是因为元初的记载本来就简略，无法凭空凿造。洪侍郎能够编成一部好史书，也有赖于时代和机遇。我们这些人生在今天，读书所能获得的功效和力量，确实远胜前人。在这种条件下如果还不肯用功，难道不是对不起自己吗？因此想到宝铭懒散，不肯读书，我多次勉励他却没有得到回应，不觉悲哀和愤懑交织在一起。二十五日，晴。用了半天接待客人。同年杨鼎臣（增新）以阿克苏道保举人才来到京城；眉注说，杨辀，字季鹿，福建人，是雪沧先生的儿子，任广东通判。午后来访交谈，我详细询问新疆和蒙古的情况，并以自己所见相互质证，得到很多益处。从下午三点起，闭门谢客，清理西厅的长案，摆开关于《元史》的各种书籍，起草《元史新编》复奏稿，分为正体、补缺、匡谬、正讹四段，重点放在《平服各国传》《外国传》和《宗室世系表》上，以特别显示这部书的长处。晚饭后才完成稿子，共一千多字，请吴先生誊写清稿。耗费十天钻研琢磨的功夫才写成这篇文章，实在是考核实际内容比考查空泛文章困难得多啊。我因为心悸而睡不着，告诫自己不要过度用心，却仍然不能不用心，这是性情使然，我把它当作乐趣。假如让我放弃事业去游玩，恐怕反而会彷徨忧闷而生病。收到宝惠从湖北寄来的禀帖，说三十日、初一日可以回京。二十八日，阴雨。己卯日公宴，请杨鼎臣（增新，新疆阿克苏道）、段春岩（友兰，四川重庆府）、曾履初（广鎔，湖北施鹤道，重伯同年的亲弟弟）三位同年在全蜀馆聚会并拍照，下午三点就散了。夜雨下到天亮。杨明先押送行李回京。宝惠独自随钦使到保定办理复奏稿。杨明交给我端午帅、陈筱帅、曹亲家各一封回信。又收到门人陈寅伯大令的信，他在南京。西风、夜雨、秋灯，天气渐渐转凉；感慨世事，思念故人，这种情怀一旦涌来就难以排遣。因此查阅淮海、玉田两家的词作来读，更觉得身世苍凉，百感交集。即使身处雍容的词馆环境，也不能改变我的情怀。眉注说：能够理解我的情怀的，只有笏斋一人。二十九日，阴天。督促仆役移栽菊花，安排搭配和位置，这是深秋最好的兴致。饭后到编书处看了四卷书。在灯下写信给端午帅，信中内容秘密。又回信给湖南的汤温先生。雨声整夜不停。三十日，阴天。万枋卿、吴厚庵来交谈。枋卿谈论中兴时期湘中名将的事迹非常详细，其中往往与官书所传的情况不同。林文忠有知人之明，非常赏识左文襄。文忠任两江总督时，文襄还是孝廉，文忠请求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文襄的儿子。文忠戍守伊犁时，走遍回疆八城，暗中绘制当地地理形势的险要之处，藏在箱子里，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他曾对文襄说：“将来甘肃、新疆的回人一定会反叛，能够平定他们的就是我的儿子。”临死时，便把地图交给了文襄。恰逢文襄在西部边疆用兵，发现并提拔刘寿卿（松山）叔侄，即忠壮公、襄勤公和锦堂，把军务交给他们，又把地图交给他们。因此刘公军队所到之处，都出乎回酋的意料；他们说：“这里的道路，我们这些人尚且不能完全知道，刘公平生从未到过甘肃、新疆，怎么会熟悉到这种程度？”众人惊叹刘将军仿佛从天而降，于是无法抵抗。王壮武（鑫）的四名轿夫后来都因功积累而官至提督，刘松山、谭拔萃是其中两人。另外两人的名字，枋卿忘记了。厚庵是湖北监利人，谈论三国时期魏、吴交战的形势非常明白。蜀、吴分割荆州时，把长江以南的地区划归吴国。荆州作为门户的险要全都丧失，长江沿岸到处都可以渡过，所以关侯守卫荆州时，因为没有险要可以扼守，导致吕蒙渡江，无法防御，荆州最终无法守住，并不是关侯谋略疏漏。厚庵所居之处距离华容道二十里。傍晚到铁路公司。宝惠回到京城。量能女婿看见我的来信太多，往往有所疏漏，愿意替我管理书信，按照公事登记档案的办法办理。这实在令人高兴。十月初一日，晴。午时赴铎尔孟的约会。我时时刻刻思念他的母亲，从未忘记。他母亲寄来的东西，全都陈列在案头；他自己说，看到这些就如同见到母亲一样。他这种天性纯真诚挚，很值得效法。城外泥水淤积，没过脚踝，马车一步也难以行走，因此回到寓所换乘骡车出城。到医学会共同商议开设学堂的事情，并与教习杨振甫商定课程。李嗣芗前辈有事要当面商议，在松筠庵专门等候我；我因为天已经黑了，城门将要关闭，来不及前往，只好回去。替黄叔权写信给陕甘督升吉甫、甘藩毛实君两位同年。同乡金桂生选编《毗陵诗馀》，想把亡弟季盦的词收入其中，嘱咐我寄送稿本。我先写信向他致谢，抄录稿本后再寄去。桂生是亡弟的词友。初二日，阴天。天气骤然寒冷，立即穿上皮衣。恒老来交谈。饭后拜访嗣香前辈，顺便看望三兄。初三日，晴。午后到史馆。回到寓所后，朗轩来交谈了半个晚上。初四日，晴。因为直隶的公事，和李嗣香学士、刘惺安左丞一同前往天津。我独自住在望海楼三条胡同翁甥那里。大姐及景之夫妇都回常熟了，白仲山替他们看家，房屋宽敞而无人居住，十分舒适宽松。大德通号的丁汉槎乘马车到车站迎接我，于是到票号会见掌柜权九如（票号在针市街）。李、刘二位事先发出知单，约请盐商纲总王竹林、李子赫、杨绍熙、刘筱斋、姚少诚、王益孙、李幼香，在河东满春楼饮宴（那里是奥国租界，我上次到天津时，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坟），开始商议加价的事情（改为由各位纲总做东）。

译初五日，晴。巳时到李家会齐，一同拜见杨莲帅，提出两件事：第一，津浦铁路招募股款，以备十年后赎回铁路。计划每一斤盐另加四文，按长芦和直隶各口岸计算，每年可以得到六十万金。百姓吃盐虽然觉得稍贵，但近来学堂、巡警之类的新政，度支部责令就地筹款，不准列入正常开支。各项费用都出 自民间，已经搜刮得差不多了。这项加价全部折给股票，平均摊派到各州县，由自治会绅长收存；将来铁路获利，所得利金就用来抵充各项新政费用。小民每天每人吃盐不过三钱，每月共吃盐九两，按一斤十六两计算，每人每月不过多花二文多钱，一年不过四十文，而省下的杂项费用却是这个数目的好几倍。眼下似乎增加负担，将来得到的好处却很多。我们三人陈述了这个道理，莲帅也认为对。于是留我们吃午饭，派人请张馨庵运使和纲总王贤宾（就是竹林）入席当面商议，当场解决，定于来年正月实行（这样的大事，片刻交谈就能决定，可见杨帅办事有才；如果分头商议，经过四五次周折，没有五六天不能定下来）。第二，天津、河间两府所属地区的灾荒赈济，杨帅已经平粜安置，我们又请求他加意赈济抚恤。我又为医学堂的事情募捐，杨帅慨然答应，议定每月资助一百金。以上三件事都令人满意，这次出行没有白来。盐商因为铜元造成的损失，想让民间用钱买盐时改按银价折算钱数，请我们向杨帅说明。我的意见并不认为这样做对，只是姑且替他们转达。杨帅也担心民间从此多花钱，不肯轻易改变，因为银价涨落没有定准，钱数的折合就没有常规，上下之间将因折算转折而增加负担。饭后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李氏荣园，赴李家三兄弟的约会。散席后诸位约我看戏，我以先世父的忌日为由推辞。初六日，晴。朗轩从京城来，许仲恒、李子赫都来交谈，留三位一起吃午饭。饭后到李家会齐，一同拜见张都转。子赫约在庆元楼羊肉馆便饭。申时，三人在聚和成回请各位纲总。散席后到下天仙看戏。回寓所填词一首，四更时才睡。《百字令》：金桂生运同选刻《毗陵诗馀》，来信索取季盦七弟的《剪红词稿》。季弟去世已经四年了，寄此以寄托悲痛感怀。（原稿这里空缺六行。一一整理者注） 初七日，晴。酣睡到正午才醒。徐少良来，邀请我到利顺德大菜馆吃西餐，菜肴不算精美，价格却很昂贵。傍晚穿便服到督署后门拜访杨帅，秘密长谈。到慎贻里赴大德通的约会，散席很早，于是和杨朗轩、叶范予一起寻芳游玩。天津日益繁华，不比上海逊色，而且渐渐有超过上海的趋势。如果津浦铁路贯通，东北的商务都将由这里通往东南，上海的市场将会转移到天津。初八日，阴。回京，九点钟开车，一点三十分到达前门车站。初九日，阴。午时到史馆。申时初到编书处。灯下看《德史》两卷。初十日，阴。皇太后万寿，升座仪鸾殿。辰时正，皇上率领王公百官在来薰风门外行礼，臣毓鼎随班侍立，进入宝光门后才知道圣上身体不适，只在内廷行礼，于是毓鼎便跟随诸臣入班叩头祝贺。晚上下了小雨。饭后替花农前辈写《十孝子赞》各一章，都是徐氏先辈的德行。十一日，阴。二百多盆菊花全都盛开，奇姿、端正、浓艳、淡雅各自达到极妙境地。早晨起来，带领两个侄子和一个女婿，把花摆放在两厅中间的山上廊间，高低错落，几乎布满其间，确实是深秋的一大景观。未时前约徐、何、顾、谢、杨、李诸位来赏花。花老赋诗六首绝句，梅叟赋诗两首律诗。傍晚大家尽兴而散。秋色：薜荔经霜，万片叶子都红了；菊花篱边浓淡相间，争着开出新丛。我这座居所另有丰美景色，不借助春日百五风的妍丽。十二日，晴。未时到东兴楼，和李、刘二公会齐，一同拜见定兴相国，再次陈述赴津所办理的各项事情。灯下看《德史》三卷。花农前辈恭敬地阅读宫门抄，记载两位圣上没有临殿接见枢臣。写信给七弟妇，为宝铭的婚姻之事。十三日，晴。午饭后去慰问质钦丧失女儿的悲痛。听说他的儿媳濮氏绝食，发誓要殉夫，质钦夫妇苦苦劝说她，她仍然执意不改。我叹息了很久。到编书处。出城拜见戴少怀尚书，听说三兄病了，便去看他。到嵩阳别 业参加乙酉消寒局，沿西城回来。听说两位圣上仍未临殿，我心中十分忧虑，向朝中贵人打听，得知皇太后因为腹泻而心绪不快，所以停止常朝。写信给苏州适胡氏九妹，为铭的婚姻之事。北风大起，落叶铺满台阶，完全是一派肃杀景象。临睡前查阅《山中白云词》，吟诵了几阕，禁不住感到苍凉。长安人海之中，能理解我胸怀的有几个人呢？十四日，晴。圣上身体不适而停止上朝，只有庆亲王在榻前拜见慈圣。退下后，立即兼程赶往菩陀峪地宫。朝廷官员惊惶不安，担心发生异常变故。而且听说枢臣正在讨论道光庚戌、咸丰辛酉年间的旧事。一夜北风怒号。十五日，晴，天气很冷。立冬节。午时到起居注处，未时到史馆。申时约同乡严、李、刘三位公同去赏菊小饮。收到次寅的信，说十九日起身北来。又收到许篆老人的信，说宝铭的岳父沈太亲翁住在苏州庙堂巷。十六日，晴。饭后到编书处。傍晚到松筠庵商议农工会的事情，同乡投票推举我为总理（李嗣翁票数最多，我次之，史康侯又次之）。十七日，晴。巳初刻李、刘两位公来会合，一同拜访监尹陆凤石老师，没有见到。又拜访张相，斟酌赈济奏疏的稿子。在庆和堂吃午饭。饭后我到后元寺，预先祝贺希文四叔的岳母寿辰。乙未科荐卷门生吕联乙来拜见。（眉批：吕联乙，字选青，江夏人，己丑举人，法部主事。）

译十八日，晴。为先母生辰拜祭供奉。未时，同人借用精舍答谢我以前的宴局（朱桂卿、延子澄、何润夫、徐花农、钱新甫、曾奂如、顾渔溪、亚蘧、陈孟孚、谢鲁卿以及三兄），并拍了照片。长廊上遍列菊花，人们坐立在花间，景致非常优美。（眉批：蔡国器，字定臣，大兴人，江苏候补道，和甫京卿的儿子。） 皇上的病情加重，停止上朝，听说礼臣正在讨论典礼。《甘州》。（原稿此处空七行。一一整理者注。） 十九日，晴。午时到史馆。申初到编书处。寄出给延平的信。二十日，晴。午时两点钟，忽然传说皇帝车驾回宫，枢臣再次被召见，人心惶惶。毓鼎急忙拜访振贝子，想探听虚实，没有见到。幸好得知回宫的消息不确，心里稍稍放宽，于是出城祝贺李嗣香前辈生日。又赴梅叟约定的扬州面宴，赶在西城门关闭前回来。半夜十二点，官报馆再次送来上谕条，奉懿旨授醇亲王载沣为摄政王。王的长子溥〔左边为“亻”、右边为“义”的字〕入宫接受教养，并在上书房读书。二十一日，晴。巳时，嗣香前辈从西苑回来，前来拜访，这才知道昨天午后两点钟皇上突然发厥，一个时辰左右才苏醒。皇太后也濒临危险，于是再次召集枢臣商议确定国本，命醇亲王立即回府，把阿哥抱进宫，阿哥当时才三岁。（眉批八字：丙午，庚寅〔正月〕，壬午〔十四日〕，甲午。）午时出城祝贺三兄生日，留下吃面后回来。拜访戴尚书，没有遇到。又到法律学堂拜访绶金，长谈很久。绶金整天都在宪政馆，略知宫中的事情，说病情相当危急，梓宫都已经恭敬备办好了。皇后往来于两宫之间探视病情，双眼因哭泣而肿得厉害。今天例行的政务全由摄政王代为办理。我推辞了两场宴会；虽然没有发生大事，但两位圣上病危，哪里是臣子宴乐的日子呢？然而还有人借着结交新知举行消寒会，也真是奇怪。收到叶少云从天津、沈幼芙从江西寄来的信，都想请我替他们给大吏写信谋求差缺。这是什么时候了，竟还有闲情逸致替人说情，难道不怕被大吏鄙视吗？于是我随手各写一封信回复他们。幼芙还用利益来诱惑我，说如果谋求的职位成功，就用二三百金酬谢，发誓绝不食言。唉！这是在把我当作可以用钱收买的人啊！难道我有什么失德的行为吗？因此我又惶恐又愤怒，反省自己，并回信直斥他。这种人的见识竟然如此，哪里是可以任用的人才！由此推想，他贪赃枉法、唯利是图，将会无所不为。收到宝惠的电报，说二十日平安抵达太湖。晚上和袁、吴两位老师及子侄们观测天象，帝星昏暗散乱没有光，前星尤其微弱。二十二日，阴。早晨起来，惊悉大行皇帝于二十一日酉时驾崩。今天辰初用吉祥轿送回宫中（平日皇帝乘坐的轿子加长，像民间的驼轿），巳时入殓，阿哥在灵柩前即皇帝位，作为穆宗毅皇帝的儿子兼承大行皇帝的宗祧。臣恭敬地流泪思念，大行皇帝四岁时入承大统，在位三十四年，恭谨节俭，爱护百姓，勤于听政。前代帝王喜好声色和土木营造的事情，皇上一概没有。始终兢兢业业，没有一天放任自己享乐安逸。当丁酉、戊戌年间，鉴于辽东战败、国势日益衰弱，毅然决定与天下一同更新，进行了许多改革。庚子年发生的事情，皇上本来不愿意让乱民肆意挑衅强敌，但迫于朝廷局势，最终逐渐迁徙播散。五月间，臣与廷臣一同在殿中召对，看见皇上审慎顾虑、迟疑不决的神情，都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权力不在自己手中，实在无可奈何。他一生都处在艰难忧患之中，最终因忧郁而永远离开朝廷和人世。鼎湖弓剑尚在，苍天也留下了无穷的悲痛。（听内监说，皇上平时生活极其俭朴，所穿的短布衫多次缝补，仍不肯丢弃。）又奉太皇太后的懿旨，由摄政醇亲王监国。命成衣局制作孝服（二十七日以内穿白色孝袍，羊皮外褂翻过来穿，呢帽摘去帽缨。二十七日以后穿青色长袍褂，用无花无色的缎子制作。到百日以后穿便服，戴黑帽结，衣服都用青黑色）。摘下门上的封条，刮去门上的对联，收起客座上的字画，蓄发到百日。作霖、绶金、季龙都来谈话。听说太皇太后的病情危重，忧虑焦急不能自胜。这天天阴风凄惨，五点钟就天黑了。半夜十二点，仆人敲门，送进邸抄，又惊悉太皇太后于未时驾崩。两天之中接连遭遇两次巨变，彷徨不安，再也不能入睡。二十三日，晴。辰时穿孝服入宫，太皇太后入殓完毕，奉移到皇极殿（皇上在西苑瀛台驾崩，太后在西苑仪鸾殿驾崩。眉批：‘敬’字少一撇，写作‘儀’）。午初三刻，大行皇帝在乾清宫举行午奠，臣等在乾清门外向梓宫行三叩礼，随即伏地举哀，过了很久才起身（入殓第二天才开始集合哭临。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三日在乾清宫，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三日在皇极殿）。到史馆吃午饭。督促差役用蓝纸糊屏风中央、写红字，把公案截短作矮几，办事官员席地而坐，凡是应写朱字的改用蓝笔。谢氏的表侄女今天嫁给刘振甫，俗称‘抢婚’，按惯例三日之内可权宜举行，巡警也不禁止，只是不许使用鼓乐，执事人员都拉着轿子步行。如果出了城门，就用蓝布遮盖彩轿。娶亲的人接连不断地走在路上，我遇到的就有十多起。二十四日，晴。辰正入宫。午初三刻，在皇极殿为大行太皇太后举行午奠。臣因属内廷三品阶，在皇极门内向梓宫行三叩礼并举哀。太皇太后待臣最为恩厚，屡次对身边人称赞臣忠诚有爱，应该大加任用。去年十一月间，臣兄毓嘉被召见，太皇太后温和地谈到臣，极力称许臣忠诚、有爱而敢于进言，议论事情明白。曾经对庆亲王说，想等一两年后重用臣。等到臣误被召见时，又担心臣惶恐不安，特意下旨补召，以安抚臣心，体恤周到，朝廷大臣很少有人能比。追想到这些事，不觉伏地大恸，悲痛得不能起身。又到史馆吃午饭（一天应哭临三次：卯正三刻、午初三刻、申初一刻）。同僚中有轮流值晚班的，我于是回去了。朗轩来谈了半天。赓莱侄子南归。有旨议定谥号，派溥伦、陈璧选择吉地。大行皇帝在位三十四年，陵墓还没有准备好。

译二十五日，晴。奉朱笔圈定建元为宣统（二十七日以内，凡用朱笔的地方都改用蓝笔），把明年定为宣统元年。午后穿便服出门，为连雨亭夫人诊病。到保安寺拜访王聘三、秦柚衡两位同年，都没有遇到。在恒裕稍坐并存款。前后在恒裕存入京平足银八千两，每月按六厘计息。到大德通与朗轩谈话，晚饭后回来。二十六日，阴。恒莽来告别。午后入宫哭临。在史馆坐了很久。朗轩来谈了半个晚上。收到次弟从顺德寄来的快信，说明天乘火车可以到达。收到家信以及银一千二百两（我和六房各六百两）。上谕让臣下讨论大行太皇太后的庙谥。翰林院通知大家准备说帖，议论监国典礼。二十七日，晴，有风。卯初刻，在大行皇帝几筵前举行殷奠。天还黎明，只能辨认人影，看见前面的人跪拜，也只是跟着跪拜而已。冠服从景运门出，应当走中门，但各衙门的执事竟不知道要照临景运门，导致临时中门仍然关闭，只好请求钥匙后才打开。冠服站在那里等候，按例还必须举哀。冠服出门时，群臣本应跪送，今天却都没有这样做。这次丧礼如此毫无头绪！卯正三刻，到皇极殿行礼。四刻在乾清宫行礼。在史馆吃早饭，回住所睡了一个多时辰。未时，次弟从济南来，兄弟四年没有见面了。人到中年，兄弟各自因仕途奔波，一次见面便老一次，怎么忍心长期分别呢？相见的一刻，欣慰之情无法形容。二十八日，阴。巳初，在大行太皇太后几筵前举行殷奠。进茶行一拜礼，进膳行一拜礼，读祭文行一拜礼，跪着听完祭文后行三拜礼，起身（仍不举哀）。福晋和王公夫人各自捧着冠服出来，群臣跪送，随后一同到燎所（在三座门内阿哥所前）。福晋、夫人跪着奠酒，群臣都跪下，等火稍微熄灭后才退下（后来考察昨天的礼节也是如此，只是不使用妇女）。午饭后聘三、柚衡一同来谈话，傍晚才离开。老朋友久别重逢，谈笑十分融洽。自二十一日以后，我因国难而悲伤，闷闷不乐，有时仰面对屋长叹，有时绕着台阶烦闷地踱步，到今天才稍微有了些生趣。三兄、李珩甫都来看次弟。今天巳正，各国使臣率领参赞、翻译等人员到梓宫前奠酒吊唁。收到宝惠从太湖发来的电报，说今天起身北归。二十九日，晴。休息一天，和次弟畅谈。校订《庆湖遗老集》一叶。《庆湖诗集》自宋代以 后没有刻本，去年绶金同年得到一本很精美的旧抄本，又替我买了一本抄本，虽然抄写得粗劣，但也是旧本。因为其中讹误脱漏太多，特意用绶金的本子校改；也有董本有误而我的本子没有误的地方，就随手改正，希望能够形成两种都较好的版本。三十日，晴。饭后入宫，未正一刻到皇极殿叩奠，奠祭完想再到乾清宫时，那里已经祭毕散去了。原来两处各派王公代为行礼，同时举行，群臣无法兼顾。灯下校书。写信给端午帅，交给孙仲山带去。听说安徽有兵乱警报，安、庐两郡都戒严闭城。又有土匪抢掠临淮关。今天是小雪节。十一月初一日，晴。连续多日非常暖和，穿两件羊皮袍还出汗。近来朝廷百事散漫怠忽，难道不是恒畅即将发生的征兆吗？巳时入宫。午初三刻到乾清宫叩奠。两处既不能兼顾，毓鼎只有隔日分别前往。衙署中分派轮流祭奠，我则每天一定入宫奠祭，实在不得已时，间或休息一天，也算稍尽一点心意。到史馆吃午饭。灯下校书。十天前用银八钱买了一册旧本渔洋《古夫于亭杂录》，这些天在车中仔细读了一遍。收到宝惠从太湖寄来的信。初二日，阴。先父七十周年冥寿，在广惠寺诵经一天。毓鼎穿青色长袍褂行礼，因为这个祭礼接近吉礼，不便通知亲友，只有袁、吴、钱三位老师，李珩甫、聂命三等几个人而已。午后西风大起，天地昏暗。棚店的沙回子送给我一册《穆罕默德年谱》，我在灯下读了一遍。这个教派以摒弃妄念、归于真实为宗旨，很符合我所说的圣人不妄而存诚之道。戒律有五条：不敬奉两个主宰，不欺骗人，不奸淫，不偷盗，不杀人，也很正当。年谱记载，隋开皇七年，回回教开始传入中国，称中国为‘赤尼’（不明白它的含义），这是其他书中没有见过的。（眉批：赤尼就是支那。按西洋文字，称中国为赤尼斯。）先父在己卯年六月去世，灵柩暂时寄放在广惠寺。今天和次弟找到了它存放的地方。三十年前的情形历历在目，徘徊着不禁流泪。房屋狭窄简陋得不堪，是贫贱人家所使用的。那时毓鼎十七岁，次弟十四岁，丧葬之事都由大兄主持。毓鼎不孝，薄待双亲的罪过，即使百年也无法赎清。夜里大风怒吼。初三日，阴。刮了一天大风。没有入宫。校《庆湖集》一卷半。收到赓莱从常州发来的电报，询问宝惠是否已经平安抵达京师。大概是因为安徽有兵乱，所以挂念他。随即又发去一封电报，恰好收到宝惠的信，说初五日可以回京。奉上谕，以后坛庙大祀，都由摄政王代行礼仪。命礼臣集合议论后上报。初四日，晴。巳时到皇极殿、乾清宫叩奠。在史馆吃午饭。到内阁拜见寿州师相，当面商议起居注的各项事务：一、今年封印前一天仍然进呈记注，只是表文须酌情修改。一、行文交礼部议定，摄政王代行礼时，讲官是否应当随班侍立。一、派四名笔帖式校正近六年的汉文记注副本，以备送入实录馆。一、从元年至二十四年遗失的记注，是否应当补办，作为修实录的底本。老师一一同意我的意见。回来后请值年署主事耆昌（字世堂）到住所，让他照此办理，点派笔帖式广裔、耆泰、梁照、桂福四人校正汉文。灯下校书一卷半。宝釐生日。初五日，晴。天气很暖。一天之内气坠发作，肛门剧痛，不能乘车。校书一卷半。宝惠从汉阳写信回来。陶斋送我一座银瓶（刻有两方款识）。复信给李子赫。我把《资治通鉴》看过两遍，觉得唐代的事情仍然记忆不甚清楚，于是从上月补看《唐纪》，从太宗开始，今天看到肃宗末年（以下详细记载）。

译初六日，晴。气坠发作非常严重，一天上厕所三次，精神昏沉、容易困睡，于是服用人参来振作精神。幸好客人少、事务简，可以静养。看《通鉴·唐代宗纪》三卷。代宗还是广平王时，非常贤能；等到即位，却完全不值得称道。他宠信重用程元振、鱼朝恩，导致播迁之祸，并酿成藩镇之乱。大概是处在下位时能够了解实情，处在上位后却多被蒙蔽。孔子说‘做君主很难’，确实如此！宝振生日。初七日，晴，大风。气坠稍有减轻。午后入宫叩奠。通值世中堂演习抬杠完毕。制作一个大长方木箱，在中间压上铁砖，用来象征梓宫，试验抬杠的人能否保持平稳。这东西一定有名称，我问老苏拉，他也不知道。看《代宗纪》中篇的上一卷。灯下校书一卷。唐代将相大臣，经过韩愈、柳宗元为他们撰写志状的，史家据此作传，采入《通鉴》，文字特别生动，而且往往有溢美之处。文人能够使人受到如此重视，竟到了这种程度。皇上的万寿节本在正月十四日，因为这天正值宣庙忌辰，改为十三日。初八日，晴。宝惠生日。准备少量酒菜款待五弟。午初三刻入宫叩奠。满汉学士十四人中，只有我和锡聘的年长者、延子澄老人入临最勤，几乎没有一天不到。其余人则轮值后才前往，有的甚至一次也不到（如今也不必记下他们的名字了）。这件事没有人考核监察，各人只是尽自己的心意罢了。在史馆点派承办长编的供事（从光绪十五年补起，至三十四年为止）。回住所后叫宝记照像馆来为全家拍摄‘合家欢’，大小男女共二十九人，合 成一张照片。朗轩、绶金来长谈。初九日，晴。今天皇上登上太和殿，即皇帝位，颁布恩诏，大赦天下。巳初刻，毓鼎穿丧服到史馆，换上朝服赶到中和殿庭院。午初刻，监国抱着皇上乘小辇从乾清宫来（监国侧身坐在辇上），在中和殿接受御前、内廷以及各执事大臣的朝贺。四名起居注官依次站在庭院西侧，向皇上行三跪九叩礼。皇上哭着找母亲，声音非常悲厉。臣等匆匆行礼完毕，立即快步赶到太和殿内第三根柱子前侍班（与锡聘的年长者、景佩珂、杨少泉两位学士同班）。监国抱着皇上步行，从殿后门进入，登上宝座。皇上哭闹着不肯就座。监国一只脚站在脚踏上，一膝跪在宝座上，扶着皇上站在座位上。四名服侍的太监在旁边安慰劝解，皇上哭个不停，说想回家，不愿待在这里。鸣鞭、赞礼后，王公百官行礼。大学士捧着诏书向皇上跪下，随即起身出殿门，交给内阁学士恭敬捧出。礼部堂官跪奏礼成。（按礼制，皇上应当目送恩诏出了午门后才下宝座。这次因为皇上哭个不停，殿门敞开而天气寒冷，恐怕圣体受伤，诏书一下阶，便奏报礼成。） 一名太监立即抱着皇上退下，臣等也退下。恩诏送到天安门，登楼后用彩凤衔着诏书垂下，礼部官员用云盘承接，恭敬宣读诏书，百官、官吏和百姓在金水桥前行礼，跪着听完后，把诏书放入黄亭，由一把黄伞引导着送出大清门。毓鼎仍回史馆，重新穿上丧服，从东安门出宫，回到住所。皇上穿着小朝服，面容十分温润。臣自丁酉年担任起居注官，侍奉大行皇帝共十二年。每逢皇帝升殿，御仗排列，提炉和御前大臣在前面引导，大行皇帝乘舆随后。礼毕后，皇帝便步行登舆离去。臣站在香案前亲切瞻仰依恋，这样的情景已经习以为常。今天仪仗依旧，大行皇帝却再也看不见了。不禁凄然落泪，怕被人看见，急忙用袍袖擦掉。看《唐纪·代宗》中篇的下一卷，又看了下篇半卷（代宗纪看完）。德宗初年施政非常好，只因所任用的几位大臣，如常衮、杨炎、乔琳、张涉之类，都不能始终保持操守，后来便对所有人都产生怀疑。他一生猜忌的根源，实际上就埋伏在这里（明代庄烈帝也是如此）。校完《庆湖遗老集》。其中还有两部书存在讹误缺漏之处，应当慢慢寻找宋本来补正。毓鼎承蒙恩典，加升一级，并荫一子入监读书。初十日，阴，似乎有下雪的迹象。巳时大行皇帝举行初祭，我没能恭敬前往叩奠。午饭后到编书处。灯下删改进呈记注的前序（其实就是表文，沿袭称作前序）。原序是黄慎之学士撰写的，先帝驾崩后，其中叙述的地方都应当斟酌修改了。十一日，晴。四品京堂以上官员具公折谢加级恩，并呈递膳牌，由庆亲王领衔。大学士、部院、科道官员会同议论大行皇帝的庙谥。午初刻到内阁圈画奏稿（庙号恭敬拟定六字：礼德襄哲懿安；谥号恭敬拟定六字：昭靖景惠庄裕）。午初三刻，恭敬到几筵前叩奠。在史馆坐了很久才回去。南园来谈话。夜里大风。十二日，具公折恭敬呈上庙谥，请候圈定，并递交膳牌。奏折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午时到内阁开会，关于摄政王礼节的各项文字逐一圈阅，每人发一张排印的礼议（由阁臣综合各方意见编成）。约吴经才侍御在史馆吃午饭，畅谈了一个多时辰。申初一刻，恭敬到乾清宫、皇极殿几筵前叩奠。回到住所时天已经落日，疲倦得不能振作。绶金邀请我到厚德福吃便饭，次弟去了，我推辞没有去。看《唐纪·德宗》二、三、四三卷。藩镇接连用兵，简直像战国时代的历史，文章也多模仿《战国策》。十三日，晴。丁府六介杨德孙来拜见。午饭后到编书处看了三卷书。（眉批：丁聿修，字府六，奉化人，上海地亚枪炮厂买办。）看《通鉴·唐德宗纪》五卷。这几卷记载德宗幸奉天、幸山南以及李晟、李怀光和河北三镇等许多大事。当时的局势曲折复杂，直到今天仍然历历如画；即使让今天的人记述今天的事情，也未必能这样明白详尽。正史的纪传从各处旁见侧出，稗官野史彼此矛盾，温公斟酌贯串，把它们汇成一编，仿佛亲自处在局中，看见那些人、听见那些话，岂不是非常痛快！《通鉴》这部书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续多日按次序阅读，恍惚进入山阴道上，景物纷至沓来，应接不暇，舍不得放下。毕氏《续鉴》纯粹用公文体裁来写，二者相差何止三十里！（我读涑水的《通鉴》时常常眉飞色舞；等读毕氏《续鉴》，却昏昏欲睡。）

译十四日，晴。大雪节。大学士、部院、科道具公折，恭敬呈上大行皇帝尊谥为德宗景皇帝（之前议定的方案发下后，圈定了第二、第三字）。到内阁大堂圈画奏稿。到江苏学堂处理吴蔚老与教习学生争吵的事情。蔚老的用意在于压制学生的骄横，和我的意见相同；但他袒护自己姓叶的亲戚担任教习，我不敢附和。收到陶斋的信以及密电底本。灯下回复外地来信三封。看《唐纪·德宗》六。十五日，晴。递交公折和膳牌。在史馆略吃早饭。午初，在大行皇帝几筵前举行启奠礼，在乾清宫叩奠，行三跪三叩首礼。冠服出门，跪着送行，随同到燎池，陪同奠酒的王公大臣行三叩礼（共三次，每次奠酒一次、叩头一次）。午初三刻，又在皇极殿举行午奠，出东华门，观看演习抬杠。由八十名校尉抬着大杠，上面盖着黄色罩子，从景运 门外经过东华中门，有内务府官员约二十人站在罩子下面（出了东安门才乘坐）。抬着它前进，名叫‘押扛’，以检验是否平稳，一直抬到景山东门外才返回。回到住所，看《唐纪·德宗》七。申时，次寅约了几位朋友以及我住所中的亲友子侄吃晚饭。三兄住在这里。苏学堂公推三名学生来拜见。十六日，晴。德宗的梓宫奉移到观德殿。毓鼎巳初刻就到沙滩（距离景山东门不远），百官聚集在这里跪送。三兄、五弟、卿和侄婿都跟我前往，先在起居注帐棚中坐了一会儿。午时，全副卤簿在前面引导，乐器拿着却不演奏，骆驼、马匹驮着帐棚和猎具，像举行围猎出行一样，不忍心突然把先帝送上天。两顶黄轿，一顶安放御容，一顶安放神牌；一把黄曲柄伞在前面引导。梓宫罩着绣龙黄绫罩，由八十人抬着，保持平稳，仅有五分厘的倾斜，后面跟着豹尾枪。轿子到达时，先前跪着的人立即俯伏举哀；灵舆经过后，才起身步行恭送进入景山东门。等梓宫安奉在殿中、喇嘛入内诵咒完毕，百官行三叩礼，仍回帐棚稍作休息。到内阁大堂，会议大行太皇太后的尊谥（定为靖襄钦裕明）和徽号（也拟定了六种，都有‘天’字），圈画奏稿，明天入奏。回到住所已经未正时分，十分饥饿疲倦。随手取出文勤《五代史注》，看晋、汉、周各本纪。这部书以欧阳修《新五代史》为基础，把薛居正《旧五代史》和《五代会要》全部分注在下面。凡是唐末、五代、宋初的别史、霸史、政书、笔记、总集、专集、金石资料，都收入其中，超过原书十倍，可称为汇集五代史料的大成。读者只看这一部书，五代的全部著作都仿佛看到了，真是奇书。薛史记载晋末、汉末的事迹，按日期编排叙述，详细清楚，使读者如同看见当时的情形，所以虽然繁多却不令人厌烦。欧史则专门崇尚史法，只用寥寥几句话概括，所有事迹、诏令都一笔带过，使人索然无味。这就是薛史不能磨灭的原因。温公编修《通鉴》，专门采用《旧唐书》《旧五代史》，确实很有见识。只是欧史议论和叙事、文章的精妙，卓然可以流传，远胜宋子京的《新唐书》。《新唐书》的各志出自欧公之手，也胜过旧书。两部新史的本纪都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十七日，晴。看了一整天书。看《唐纪·德宗》八。连续多年公事私事混杂，虽然没有放下过书，却只是东翻西阅；自上月开始看《通鉴》，近来才终于能够端坐阅读，每天看一两卷，整齐连续地读下去，稍稍恢复了十五年前的读书兴味。复信给庄房友人。梅叟迁居宽街，时逢接连遭遇国难，又听说安徽发生兵乱；两首北陆将要回来的律诗。西城正好可以筑屋。天地间多是流泪的日子，岁月中只能闭门度过。天气暖和还留着菊花，家里贫穷只能装载书籍。清风比得上杨通老吗？谁来为这次迁居绘图？（宋代杨通老有《移居图》。） 心中含着忧患，孤独的忠情郁结不平；忧虑时局，两鬓已经斑白。听说你来选择宅地，使我暂时展颜。江郡有战乱的警报，霜庭中的竹石却依然清闲。身处艰难忧患，更让人思考才智谋略，哪里肯就此在东山终老。十八日，晴。午时到大行太皇太后几筵前举行二十七日祭礼。到内阁大堂，圈画会议摄政王礼节的奏稿。看《唐纪·德宗》九，未看完一卷；朗轩约我到福兴居吃晚饭。十九日，晴。巳初刻到观德殿德宗景皇帝几筵前举行大祭礼。退到帐棚，脱下缟素丧服，改穿青色长袍褂，帽子上缀帽缨（本应昨天除服，因为有大祭，推迟一天）。到内阁大堂，圈画恭敬呈上大行太皇太后徽称、谥号的奏稿（圈定‘钦’字）。昨天议定的礼节，经摄政王用蓝笔改了几处（奏折中书写‘摄政王’，原议定双抬，改为单抬；每年公费银二十万两，改为十五万两；水陆各军归摄政王统率，改为节制。还有两处是改动字句）。回到住所疲倦极了，只能坐卧自如地休息。孙女爱宝生日。二十日，晴。大学士、部院、科道具公折恭敬呈上孝钦显皇后的尊号，并呈递膳牌。又恭敬呈上摄政王礼节，全部依照议定办理；只是文武官员坐对、立对的区别，另行奉特谕执行。午饭后到顺直学堂教育会。我因为各学堂的教习多半不得人，耽误子弟，提议让各堂在开会前一星期，把教习的课本、改本以及每日到堂簿送交教育会，由会员分别负责评定，区分优劣和勤惰，列成表格公布，并分送各堂，这样教习便有了奖惩依据，滥竽充数的人自然会退出。诸位都认为可行，计划下月实行。看《唐纪·德宗》九。德宗患病时，陆贽拒绝各道馈赠，说像鞭子、靴子之类，接受了也没有妨碍。陆贽奏章中有这样的话：‘贿赂的通道一旦打开，辗转相因，便会越来越严重。接受鞭子、靴子之类还不停止，必然会发展到金玉；眼前看见可欲之物，怎么能在内心自行堵住欲望；既然已经和人私下交往，怎么能中途断绝他的意图。’真是透彻说明人情事理的话。从前先伯尚书公最喜欢诵读 这几句话，因此勉励毓鼎多读《宣公奏议》（曾文正公也多次劝忠襄公读这部书）。于是我逐篇熟读。凡是撰写奏牍文字，喜欢使用对偶、合开等格式，一定调节平仄，勉强能够写得整齐曲折、委婉动听，实在得力于宣公和先尚书公的教诲。《通鉴》采用《宣公奏议》最多，大概是倾倒至极了。

译二十一日，晴，大风。午时举行德宗景皇帝初满月大祭（从此以后每月二十一日都祭祀，从满两个月一直到周年）。到观德殿叩奠，毓鼎到得稍晚，抵达景山东门时已经快散了。随即回住所，庄纫秋（纶裔，口〔原名下一字犯御名〕）从里门来拜访，路过道班，谈了很久。客人离开后临帖，写梅花库笺大斗方两幅。看《唐纪·德宗》十、十一（半卷）以及《顺宗纪》。王伍、王叔文这一案件，史家最是颠倒是非。他们辅佐顺宗，首先废除进奉、宫市两项弊政，起用陆贽、阳城等贤人，这些都是初政中的美事；而夺取神策军宦官的兵权，交给金吾大将军范希朝，更是卓越。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实行，哪里会有文宗、武宗、懿宗、僖宗、昭宗四朝王、田、仇、刘等奸人的祸害？大体说来，两人志向很大而才力不足，难免近于狂躁；行事又不拘泥旧有常规，不懂得周旋于世故，只是一味任性而行，于是受到朝廷舆论嫉恨。史家因循旧说记载，极力诋毁他们。其实那些诋毁都没有根据，并没有真实的劣迹可以指责，以至于相貌丑陋、说吴地口音，也被当成罪状。相貌不好看、说乡音，和一个人的品行有什么关系？难道也能拿来作为奸邪的证据吗？最奇怪的是，他们夺取宦官兵权，也被加上‘固位专权’‘人情疑惧’这样的贬词。难道一定要把兵权交给宦官，才算大公无私、顺乎人情吗？真是颠倒是非的议论！总之，伍、文两人的人品虽然有可以议论之处，但他们所推行的政策并非都值得非议。当时出于怨恨憎恶之人的言论，可能有不公平之处；到了后世，应当分辨清楚再说。即使八司马，也多是正直之人。摄政王开始召见廷臣。二十二日，晴。孝钦皇太后初满月大祭。毓鼎因大腿肌肉疼痛剧烈，不能乘车，没有前往行礼。蔚若老人来长谈，逐一列举李君磐的劣迹，说他耽误学堂，决不能留用。午饭后写斗方三张，看《唐纪·宪宗》上篇的上卷（没有看完）。二十三日，阴。午时到史馆，未时到编书处。途中为景佩珂诊病。看完《唐纪·宪宗》上篇的上卷，又看上篇的下卷。白乐天论事的各篇奏疏，曲折而通达，不亚于陆宣公。他做官也非常耿直，只是被他的诗名掩盖了。即使只论诗，他的乐府、讽喻等作品，也不是一般词人所能比的。看杜黄裳、李绛所议论的各种事情，使人心胸开阔、精神畅快；反复熟读，足以增长智识。古人说不学习就没有才术，处理事务的方法本来就是从学习中得来的。古今史家所使用的书，没有比《通鉴》更好的。写斗方两张。二十四日，晴。二十五日，晴。这两天因为大腿疼痛不能出门，看《唐纪·宪宗》中篇的上卷和下卷。灯下校勘《元名臣事略·木华黎》。我前年得到一本旧抄本《元名臣事略》，是依据元朝版本照录的（名为《国朝名臣事略》，凡是提到元帝的地方，都另起一行抬写），拿武英殿聚珍本与殿本核对。不仅字句错误很多，而且还有脱漏达到五百八十多字的地方（《郭守敬事略》），这才知道抄本的可贵，所以每天晚上校勘几页。二十六日，晴。疼痛稍有减轻，不敢远行到史馆。饭后到编书处，看了四卷书。又把《俄史》《意大利史》发下去缮写。看《唐纪·宪宗》下篇和《穆宗》上篇。二十七日，晴。客人来得很多。写给黑龙江周、年、潘三人的信，托鲁抟九带去。午初到米市胡同拜访赵剑秋、董绶金，他们刚搬来。两人约我到广和居吃午饭。饭后回访裴实甫。申时和次寅一同到大观楼吃西餐，任翼臣做东。看《唐纪·穆宗》中篇。皇帝本人既不明智，宰相萧、段、崔等人又都是庸才，处理各项事情没有不颠倒失当的。读史读到这里，郁闷到了极点！二十八日，晴。看《唐纪·穆宗》下篇和《敬宗纪》。牛、李两党互相结党，党羽之间彼此谄媚袒护、互相诋毁；从两朝实录到当时的笔记，议论都偏私，各自任意发表看法，旧史据此立传，往往出现分歧。温公作《考异》，详细考订，选择可信的说法加以采用，下笔精审谨慎，力求公平，疏通说明，斟酌得当。这样才可以称得上有史才、有史识。黄叔权从西安寄来书信，并附寄怀念我的诗五首。收到光绪三十四年戊申十一月底二十八日的信。梁叔庄表兄（恩湛）从湖南来。看《唐纪·穆宗》下篇和《敬宗纪》。自从牛党、李党分裂（宗闵、逢吉、吉甫、德裕、绅，五个“李”又各自分党）以来，两党的党徒彼此阿谀偏袒，互相诋毁。自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五朝的实录以及当时的笔记，议论各有偏私，任意抒发胸臆，旧史据此为人物立传，彼此往 往往得出不同的说法。温公考订异说，详细加以考证订正，选择可信的说法加以采用。所以这几卷书下笔记事最为谨慎，务求公平，疏通文意、考核证据，斟酌得尽善尽美。这样才可以称得上有史才、史识。敬宗想驾临骊山温汤，拾遗张权舆伏在紫宸殿下叩头进谏说：“从前周幽王驾临骊山，被犬戎杀死；秦始皇葬在骊山，国家灭亡；玄宗在骊山修建宫殿，后来发生了禄山之乱；先帝驾临骊山，享年不长。”皇上说：“骊山难道真有这样的凶险吗？我应该去一次，来验证他说的话。”十一月庚寅日，皇上驾临温汤，当天就回宫，对左右说：“那个叩头的人说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呢！”澄斋说：臣下劝谏君主，构思立言，固然贵在切实直率，但也应当根据情势、斟酌道理，委婉地讽谏劝说，使君主能够听进去而且容易采纳。这里面有一番苦心，不可以只是一味直截了当地说到底。像张权舆的话，不能说不切实直率，但情理都说不通；他不谈出游巡幸本身是否合宜，只是一一列举骊山的凶恶，这反而使敬宗更加坚定了他的刚愎。言官叩头竭力进谏，应当衡量事情的轻重大小来行动；对于重大事情竭力阻止，才会使君主触目惊心，不至于把进谏当作寻常玩笑。

译敬宗临朝视事稍微迟了一些，刘栖楚就在台阶下叩头，直到流血。这次敬宗只是暂时想出游巡幸，张权舆又伏在殿下叩头。（眉批：这是敬宗即位初年的事。刘栖楚过去曾有“大行在殡”的话。一一男惠注）敬宗看到谏官这样轻易就叩头，便会把叩头视为寻常；后来即使遇到重大事情，他们一起叩头流血、竭力争辩，也不能再使他惊心动容了。从他对左右所说的话来看，他轻慢玩弄的心态已经显露出来了。唉！言官竭力进谏，是正直的节操，也是美好的声名；但实行起来如果不合时宜，有时反而没有益处而只有损害。因此我放笔议论这件事。夜里，大风。门人黄叔权把途中怀念我的五首诗寄给我，我作此诗寄去酬答：寰宇之中充满悲伤和忧患，深冬更加感到独居。天地间万行都是眼泪，云树之间寄来一封书信。经学精粹，能够做一名官吏；才华很高，长久以来启发我。秦中是古代的陆海，我抬首盼望有人来救济饥荒空虚。（来信中怜悯秦地百姓懒惰愚钝，有借助他人之力使他们逐渐富裕的志向。） 二十九日，晴。冬至节。孝钦显皇后、德宗景皇帝几筵前举行大祭礼，毓鼎在辰正时到东华门皇极殿，礼毕后，因而在史馆暂时休息。午初一刻到观德殿叩拜祭奠。正跪着听恭读祭文时，前面跪着的几名二品大员（姑且隐去姓名）竟然回头耸肩，大声谈论，而且放声大笑不止，哀痛和恭敬两方面都亏缺，肆无忌惮。等到冠服从景山门抬出焚化时，众臣跪拜祭奠，突然有多名枢臣的轿夫吆喝着抬轿，从人群中出来，横穿殿前，把轿子放在焚烧池旁，旁若无人地站着傲慢观看，挤得我们几乎跌倒；还有一名汉人枢臣端坐轿中，等候焚烧完毕。我看到这些，不胜感叹纲纪衰败。散礼后，我登轿遇到皇太后的凤辇回宫（乘黑轿，殿后有十支豹尾枪），虽然没有驱逐道路旁的行人，毓鼎也下轿背身站在隐蔽处等待。十二点钟回到寓所，草拟短疏弹劾此事，以振作纲纪，交给袁老夫子缮写。阅读《唐纪·文宗》。礼部在二十六日奏报冬至日举行大祭，王公百官的服色援引光绪元年元旦百官都穿缟素的旧例，请求圣旨。奉旨仍然穿缟素，钦此。礼部不知道光绪元年元旦当时仍在大丧二十七日之内，所以当时都穿缟素；这次百官早已脱去丧服并焚毁，绝没有再次穿缟素的礼制。摄政王一时没有察觉礼部错误援引，便照所议实行。百官怀疑这一议定难以遵行，纷纷向礼部同僚质问，礼臣才意识到错误，又不敢上疏更正，于是在二十八日仓促发文给各衙门，命令改穿青色长袍褂、摘掉缨帽，于是与前次奏议不相符合。而除正在服孝百日的各位大臣外，百官没有一人遵奉圣旨。幸亏皇上宽仁，没有加以诘问罢了。这次突然遭逢两场丧事，工部、太常、光禄都被裁撤，各项事务集中到一个衙门，又正值裁减书吏，堂官、司官都不熟悉旧事，于是手忙脚乱，错误屡屡出现。例如第一次举行殷祭，不知道照景运门的旧例办理；登极告祭，又漏掉了奉先殿：这些都是明显的例子。从前礼部堂官满汉共七员，如今只有三员，二满一汉。内阁学士兼少宗伯衔，原本是为了准备大典礼时提供协助，可以帮助讨论并分担奔走劳碌之苦；如今礼部丞、参等官厌恶其接近堂官、对自己形成压力，便不让他们参与部务。礼部堂上的三位公卿于是势单力孤，丞、参等官也就独自承担劳苦。劳苦便没有时间详细商议，势孤便没有人可以质疑订正，因而典礼中的漏洞多得无法补救。十二月初一日，晴。李绍先通过鲁卿来拜见。李俊臣从山东来，留他吃午饭。（眉批：李承祖，字绍先，四川己丑举人，任职盐大使。）饭后到史馆，回拜程伯葭。阅读《唐纪·文宗》中。初二日，晴。呈递封奏，递进膳牌（请求今后举行大祭时，特派御史二员监礼，并请饬令民政部严格制定景山门外轿马的规矩），在史馆坐等，七点二刻事情下达，随即回去。内阁奉上谕：“几筵前的大祭礼节隆重，参与此事的人员，自应一体严肃，以彰显哀痛和恭敬。现据恽毓鼎奏称：冬至德宗景皇帝几筵前举行大祭，前列诸臣竟然笑语喧哗；焚化冠服时，又有多名轿夫横穿人群、拥挤而过，实在不成体统。今后凡遇大祭，着派御史二员监礼，并着民政部严格制定管束规矩，不得任意混杂，以彰显肃静。钦此。” 军机大臣署名为奕劻、世续、张之洞、鹿传霖、袁世凯。监国摄政王钤章。起居注主事耆昌来送京察单并商议办公事务，过了很久才离去。我的大腿疼痛异常，受到它的严重拖累。傍晚，袁珏生来交谈，说我所拟的答复《元史新编》奏疏稿，南斋诸公无不赞叹，考据确实精密，文章尤其是一时无比。已经抄录一份存放在书房了。晚上，和南园一起到厚德福简单吃饭。初三日，晴。伊仲平前辈来长谈。饭后到编书处。又到佩珂那里诊病。阅读《唐纪·文宗》下、《武宗》。初四日，晴。四名门生先后来拜见。饭后，梅叟、南园都来畅谈，到戌时夜里才散。阅读《唐纪·武宗》中。李赞皇的人品虽然不纯正，但他的才干实在无人可及。看他处理泽潞和回鹘的事情，立志坚定，而办法则随机变化以应对，不愧“行方智圆”四个字。维州一案，温公特意撰文议论，认为这是牛党正确而李党错误。我对此不太认同。我读胡注说，宋朝把米脂四寨的土地割给西夏，当时朝廷议论的大旨就是这样；这也说明当时并不太赞同温公的议论。《通鉴》最值得阅读的部分，没有比三国和唐代更好的了，对经世致用的事务极有帮助。这次我读《通鉴》，觉得见解比从前稍有进步，可惜在胡注详细考证制度及地理形势的地方，仍有许多遗漏。等看完这一遍后，再用朱笔把正文和小注合在一起，仔细圈点一遍，希望得到熟读反复、深入思考的益处。初五日，晴。何务滋来交谈。饭后到恒裕存放公善养济院的公款九百多两，随即到该院实地查看一切，筹划设立工厂，选取院中三十岁以内的贫民，教他们织席、制作洋铁壶，并聘请教师教导他们。因此嘱咐刘孟禄粗略拟定章程。

译我集合众多贫民加以劝导鼓舞（只供养而不教育，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到铁路公司议事（上月公司呈文，请督办吕大臣代为上奏：此路建成后永远归官商合办，国家不再收回，请特降谕旨，以坚定商民的信任；又呈请附设铁路转运公司，这些请求都奉了谕旨）。灯下阅读《唐纪·武宗》下、《宣宗》上。宣宗趁吐番发生动乱，收复河湟。当时吐番已经衰弱，回鹘也已经灭亡，而唐朝国运也只传了一代便发生动乱。西北边疆事务，贯穿唐朝始终。写信给大兄。初六日，晴。午初刻到史馆。未刻到翰林院，商议轮流值班陪祀的事情。申刻到编书处，听说李星桥遭逢丁忧，局中有应得的款项，一时还没有发下去，我先垫付五十金送去，帮助他准备行装。夜里，大风。灯下阅读《唐纪·宣宗》下。读《通鉴》，不只是有助于通晓从政之道，而且还可以多了解字义、辨识字音。仔细考察胡注，才知道我们平时习以为常却没有察觉的字义，以及沿袭讹误而读错的字音，实在很多。初七日，晴。效述堂来交谈。饭后出城回拜各位客人。到利仁养济院勘察工程。灯下起草《敬陈吏弊疏》，分为四条，先写成“慎名器以养廉耻”一条。我对这件事痛心疾首到了极点，不知不觉言辞写得非常尖刻。荣锦堂侍读把变通旗制的奏疏稿交给我，请我斟酌，我替他增改了几处。阅读《唐纪·懿宗》上。从这里以后，被拥立的无非是庸才，而且没有一个人长久任职，竟至于亡国。并不是人才不如从前，而是有德有才的人屈居下级官吏，居相位的人互相援引，大半是碌碌无为、不值得一提的人，甚至自私自利，心思不在君主和国家身上。前明崇祯一朝五十多个宰相也都是如此。古今王朝末世，确实如出一辙。夜里大风怒吼，似乎将要下雪。没有事情，偶然查检收信簿，一年中收到各省来信不下五六百封，无非是求我写八行书、谋求差事职位。唉！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世道了。江御史（春霖）上疏弹劾庆亲王，请求加以裁抑；摄政王召见他加以开导，并传谕言官各尽所言，不要隐瞒。初八日，晴，大风，非常寒冷。用腊八粥祭献先人。新授职编修潘浩、检讨雷恒到翰林院报到（都是甲辰科庶常，因在外办理学校事务而留在馆中），我在辰时到衙署宣读谕旨，事情办完便回去。一整天会客，冒着风迎送客人，非常辛苦。阅读《唐纪·懿宗》中。庞勋不过是乱民盗贼罢了，既没有根据地，也没有纪律，不能与藩镇相比；然而竟然耗费天下一半的力量，用了一年才勉强平定。末世兵力衰弱，从这里就可以看出。黄巢再次作乱后，终于再也无法控制了。查阅杨守敬《历代沿革图》中唐代藩镇和四裔的两幅图，仔细观看，对《通鉴》中的形势就更加明白了。古人左图右书，确实不可缺少。初九日，晴。翰林院值日。卯正入内，在史馆坐等，事情下达后才回去。礼部主事文铭来拜访，是述堂的儿子。儿媳妇过生日，准备了简单的酒菜。饭后到编书处。晚上赴梅叟的约会。顾愚老称赞我近来所作的五言律诗，说神韵接近杜甫；由此可知诗文是内心的声音，不刻意求像却自然相似。阅读《唐纪·懿宗》下、《僖宗》上之上。御史俾寿上疏请求甄别佐贰和杂职，文中有“吮痈舐痔”四个字，政府传谕命令改掉，便缮写成一份片文，今天再次上奏。这是旧例中从未有过的事。

译读《唐宪宗纪》《唐穆宗纪》，因宫廷之事有所感慨：宫廷秘事随着皇帝升遐而被报告，最终竟未能讨伐公卿中的奸人。一代宗师的《长庆集》，没有用诗歌和史事讽谏光陵。（光陵，是穆宗陵墓的名称。） 再次酬答叔权：交游亲友零落，日月却日日更新。人才也像东豕一样，吾道竟如西麟般孤独。旧日学问仍留在门下，离别的情怀随着渭水之滨而去。北风吹来雨雪，为了你久久凝神。（愿在寒冬共同保重身体，勤勤寄来陇头的春意。） 初十日，晴。一整天没有出门。重新阅读史馆的书，斟酌宗室文达先师的传记。灯下起草“振兴皇纲以整肃中外”一条奏疏。两个月以来，每天手里都读一编《唐纪》，下笔于是很像唐人的奏议，这就是做学问贵在时时温习的原因。豫学堂发生骚乱，学生殴打监督，警察来询问时又殴打警察。废除科举、建立学堂，结果竟是这样。十一日，晴。次寅、宝惠到天津拜谒杨帅，带去一封密信。王次篯、范棣臣、范俊臣同时来交谈。饭后雅初、珩甫、三兄又来。酉刻到大观楼赴王贡珍的约会。军机大臣袁世凯奉旨罢职回籍，由大学士那桐代替。阅读《唐纪·僖宗》上之下。十二日，晴。起居注司四名官员来商议公务。以往满人主事两员每人轮值一年，因而徇私牟利，屡次造成龃龉；我提议取消按年份轮值的名目，把公务责任交给两名主事共同协和办理。过去汉人正本、记注、注册归供事承办缮写，很不像样；我改为归汉人主事负责记录办理，并增派四名通晓汉文的笔帖式分别承担缮写，每月发给津贴。各位都乐意听从。午饭后到畿辅学堂教育会，副会长李士莹辞职，大家推举皖堂副监督、马冀平太史（振宪） 担任副会长。薄暮时才进城。阅读《唐纪·僖宗》中之上。十三日，阴。午刻到史馆。出崇文门到顺直学堂，督察学生期末考试，并与王化初、赵廓如等诸位商议来年整顿的各项事务。阅读《唐纪·僖宗》中之下、下之上。朝政已经完全没有纲纪，只剩下藩镇之间的战争、抢夺和兼并。写密信给陶斋。军机大臣袁世凯于十一日奉旨罢职回籍，今天学部侍郎严修上疏请求收回成命，没有得到答复。严修是项城援引提拔的，由编修破格升为侍郎。这个举动还算没有失去君子之道，比那些表面上像互不相识、或者反而落井下石的人强得多。十四日，晴。寿州师相屈尊来访，长谈许久。次寅叔侄从天津回来。饭后拜访鲁卿，又拜访嗣香前辈。申刻赴刘式夫同年的约会，梅贞、聘三、柚衡同席。绕道前门回去。德宗景皇帝的山陵选定在西陵附近金龙峪的吉地，恭敬地奉上陵名为崇陵。阅读《唐纪·僖宗》下之下。昭宗继承僖宗幼稚昏庸、败坏政事之后，天下大乱，威令不能施行，大体上已经无法收拾。然而假使上面有宪宗、武宗那样的君主，下面有郭、裴、杜（黄裳）、李（德裕） 这样的宰相，谋划国政、处理事务，动辄都合乎时宜；藩镇中像李光用、张全义、杨行密、王建、钱缪这些人，未必不能使他们竭尽死力；朱温、李茂贞虽然跋扈，难道还能实现他们叛逆的意图吗？唐朝国运到了昭宗时覆亡，固然是昭宗的不幸，也是谋划用人不善造成的。明思宗也是如此。世人都说唐、明亡于僖宗、熹宗，却为昭宗、思宗感到不幸。我认为只能说：如果懿宗之后立即由昭宗继位，神宗之后立即由思宗继位，那么唐、明是可以不灭亡的。自古以来，只有汉献帝、晋怀帝和晋愍帝、宋朝海上二帝所处的时势，确实无可作为；至于昭宗、思宗，并不是不可作为的时代。思宗尤其与昭宗不同。崇祯初年，虽然元气已经受损，但仍是承平统一的天下。甲申之祸，难道不是用人行政有失所致吗？（如果在辽东不杀袁督师，就不会屡次增加练兵军饷，也就可以减轻中原盗贼之乱。）因此君子对于人事总是战战兢兢。发电报给尚会臣方伯，为孙仲山垫付款项办理赈灾捐款之事。十五日，小寒节。晴。午刻到史馆。未刻到起居注司，派笔帖式四员校对清文记注。回到寓所时已经点灯了。晚饭后到春仙那里看电影。收到大兄延平的信。十六日，晴。半天都在会客。饭后到编书处，点灯后才回去。替寿州师起草一份奏稿。阅读《唐纪·昭宗》上之上（这一段以下不时查阅吴任臣《十国春秋》作为参考）。写信给张馨庵运使，催促公善堂捐款。收到会臣的回电，嘱咐仲山前往闽地，因而写信给仲山，交给他来差的人带去。吴志伊《十国春秋》一百口口卷，首尾详细完备，史笔编排也清楚明白；地理、藩镇两表尤其不可缺少，是别史中的佳作。十七日黎明下大雪。我起床时已经满眼都是白雪了。小雪飘扬，到中午停止，太阳随即出来，但农民的希望仍未得到满足。饭后拜访寿州师，长谈许久；阅读代拟的稿子，他极其赞赏其整齐茂密。这几个月阅读《唐纪》的功夫，灯下增订昆文达先师传记，补写了一千多字。阅读《唐纪·昭宗》上之中。十八日，晴。起居注恭敬进呈光绪三十三年的记注。过去一向穿蟒袍貂褂，如今改穿天青褂、蓝袍（不挂朝珠）。辰初与同僚会餐，辰正恭敬地随记注箱到内阁，寿州师接收后加封送入大库。回到寓所，倚枕暂时休息，不知不觉悠然入梦，醒来已是午正。朗轩来交谈了半天。阅读《唐纪·昭宗》上之下。十九日，晴。耆（昌）来商议公务很久，因为我昨天发布了堂谕，想革除旧弊。午刻到史馆。出城到医学堂给学生放年假，并与刘龙伯商议明年扩充的办法。杨振甫教习的讲义非常简明而有条理，学生中有几个人记录讲课内容，蝇头小字写满了纸张边端，我很赞赏他们用心专一。又到恒裕为顺直学堂借款。经宣武门回去。灯下阅读《唐纪·昭宗》中之上、中之中（尚未读完整卷）。

译二十日，阴，有小雪。回拜徐袖芝直剡（寿兹）；王午、癸未年间曾通过公文往来。追谈旧事，不胜今昔之感。午刻到广和居赴王酌升的约会。未刻在寓所设便席，请曹价人、王聘三、秦柚衡、林梅贞、邹鹤俦、李俊臣，都是从外省来的人；易丞午、刘式夫、杨荫北作陪。点灯时各自散去。阅读《唐纪·昭宗》中之中、中之下。起草给黄叔权的信。二十一日，晴。景皇帝几筵前举行两满月大祭，毓鼎在巳初到帐棚暂息，巳正二刻行礼，恭送冠服、乘舆焚化。毓鼎到达时，朝廷显贵都指指点点，因为他和江杏村侍御一样受到众人忌惮。然而班列严整肃静，景山门外的轿子、马匹和役夫都远远隔在行马之外，肃静无声。纸扎的大龙舟纵长二丈，船头排列舆卫，看上去像真的一样。前面有一座大石桥，长几十丈，桥孔可以容人通过；一柄黄绫伞、一辆辇、一顶轿子，全都是用纸木制成的。仪仗马四十匹，两匹为一种颜色，全部由戴翎顶、佩珠补的人骑着。侍卫二十名，穿戴整齐站立着，身高超过我的身体。大楼库三座，黄亭一座，彩花八盆，锭帛若干架。船和桥陈列在沙滩上，其余物品陈列在殿门外。听说午祭后焚化，我来不及观看便回去了。大风骤起，天气非常寒冷。写信给东抚袁海帅。收到门人覃述方从太原寄来的书信和礼物，随手写信回复。申刻到福兴居赴润田的约会。阅读《唐纪·昭宗》下之上、下之下、《昭宣帝》（唐朝灭亡）。这几卷头绪极其繁杂，难以阅读，只有逐项分开阅读这一办法：把中朝以及晋、梁、汉、蜀、吴、吴越、岭南分为八类，分别考察它们施政措施的得失、战争兼并的胜负；与此无关的就放置不论，这样条理就清楚，形势也容易明白了。昭宗的宰相中，以杜让能、韩偓最贤明，却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张濬虽然低劣，但心还忠于国家，比韦贻范、孔昭纬强。崔昌遐想要铲除宦官，便联合朱全忠来谋划此事，结果使唐朝灭亡，确实不能说他没有罪；但他的内心未尝不想保存唐朝，仍然胜过柳璨、苏循一类人。总之，在危乱的朝代身居宰相之位，实在是士大夫的不幸。难道果真应当遵循吾夫子所说的“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吗？帝王中最凶悍无赖的，前有姚苌，后有朱温。姚苌的疆域不比朱温小，而国祚传了三代，父子都得善终，因此胜过朱温。刘智远父子四年便成为一个朝代，这是古今所没有的；可是梁、汉却列入正史，是最不公平的事情，所以后人推尊南唐来承续土德。二十二日，晴。孝钦显皇后两满月大祭。巳刻到史馆暂坐。午初刻在皇极殿行礼。纸扎的船、轿子和人物与观德殿的一样，只是船头做成凤凰形状有所不同。听说内务府造办处开价每份银二万四千两（江南制造小火轮每只银八千两，这个价格已经可以造三只真火轮了），摄政王核减后，每份只发银四百两。看来他深知内府一向浮冒无度的弊病。饭后，朗轩、珩甫、梅叟来长谈。水蕖樵、范俊臣拿他们拟定的讲习馆规则来征询意见，我替他们商定了几条。夜里，非常疲倦，支持不住。阅读《梁纪·梁太祖》上。二十三日，晴。饭后到编书处。点灯后穿常服送灶。回复缪恒莽、丁衡甫的信。阅读《梁纪·太祖》中、《太祖》下。这时各国的规模大致已经确定，应当着重观察晋、梁相争的地方。钱先生离开书馆。二十四日，晴。法国人铎尔孟君来交谈。饭后写了几张字。晚上拜访俾富之侍御（寿）交谈。富之喜欢谈论政事，一个月中几乎上了十多道奏疏。我看到近来言官议论政事过于庞杂，用意也不完全出于公心和诚意，恐怕摄政王因此产生轻视厌烦之心，反而会妨碍言路。摄政王虚心宽容，常常下谕让谏臣畅所欲言、不要隐瞒，这实在是中国太平的基础，也是朝野的福气。言官正应当自爱自重，发挥周旋弥合、纳言开导的作用。因此劝富之务必着眼于重大而长远的事情，不要琐碎罗列细小过失，轻易动用枢机，等同于众人喧哗。富之深深佩服我的话。阅读《梁纪·均王》上上、下下（尚未读完整卷）。晋取得成功，必须着意观察它的先后次序：夹寨之战获胜，晋才得以自立；柏乡之战获胜，才取得镇定；消灭守光，才得到卢龙；收服贺德伦、击败刘鄩，才得以经营魏博；河北全部归入版图，然后向南争夺天下。如果不是等到郓州渡过黄河，梁朝已经不能立国了。均王听到郓州战败，说：“我的事业完了。”看来他也知道形势已经不可依靠。我在《通鉴》中最喜欢读三国、南北朝、五代，群雄互相争逐，针锋相对，智谋勇力多一分，便占一分便宜；智谋勇力退一步，便失去一步便宜。从这里增长了无数才识。二十五日，阴。饭后到起居注司，从西长安门步行进入午门。增瑞堂将军赠送松花江细鳞白鱼，效述堂赠送花洞所熏制的冬瓜、茄子、黄瓜、苦菜（都是反季蔬菜），赵子登赠送银鱼、子蟹，于是约梅叟、朗轩、珩甫、袁、吴两位先生以及弟弟、女婿、儿子、侄子聚坐大吃。增将军又赠送哈田马（就是三足蟾，剖开腹部取油食用，国语名叫哈四马）。全家人看它像冰冻的蛤蟆，不知道怎么吃。梅叟指示厨人剖取油脂，洗净后用鲜汤煮，肉质肥腻而味道鲜美。席间虽然没有很多菜，但都是新鲜食物，大家一起吃饱喝醉，又长谈后才散。夜里大雪。积雪洁白无声，寒冷的天空清寂幽静，三九天能有这样的雪，确实是丰年的征兆；面对它高兴得不能自已。忧乐与民众相同，我起初具备了这样的胸怀。阅读《梁纪·均王》中（又读了上之下半卷）。

译二十六日，阴。早晨起来祭神，又祭宅神，穿蓝袍常服行礼，不放鞭炮。饭后删改范俊臣编写的财政书三卷。此前，宛平的袁珏生编修勉励进呈邵阳魏源的《元史新编》，请求列入正史。先帝交给南书房会同国史馆阅看。毓鼎曾经拟写过复奏折稿。魏氏这部书精密周详，虽然胜过旧史，但元初开国的方略、功臣列传，因为没有书籍可以依据，仍然无法补足。元代地理最重要的是西北，旧史已经疏略，魏氏编书也缺少这一卷，刻书的人却拿旧志来补，那么增修又有什么可贵呢？光绪初年，吴县洪文卿侍郎（钧）出使俄罗斯，得到俄国人所著的书，记载太祖、宪宗时期的事情非常详细，都是旧史没有的；于是请求通晓此事的人译出，想据此补写《元史》，还没有完成便去世了。积存的稿子有几寸厚，曾经拿出来交给陆凤石尚书，尚书选取其中已经脱稿的十多卷付梓，题名为《元史译文证补》。其余稿件杂乱无章，嘱托湖南陈怡仲主政（毅）整理，想继续刻印；怡仲很久还没有整理完毕。同时，顺德李芍农侍郎（文田）也在注释《元秘史》，当时广为流传。研究元代史事的人，把这两部书珍视得如同合抱的璧玉。柯凤孙学使（劭志）精心研究《元史》将近二十年，搜集辑录中外典籍以及元人的文集，得到的异本非常丰富，于是合并洪氏、李氏的书来补修《元史》，已经完成了本纪若干卷，志、传的草稿尚未完成。史馆总裁上奏任命柯凤孙为史馆帮提调，专门负责阅看魏氏《新编》。凤孙学使是丁卯科乡试中举，和先君子同年。今天特意来拜访，请我协助办理此事。我询问他的宗旨，他说想重修《元史》，以魏氏编本为底本，同时广泛搜集中外秘籍加以补充，使全书完善而没有遗憾，然后列入正史，以废除旧史。和我的想法完全相同。我在史学方面，只有元代最为疏陋，借此也可以了解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弥补半生治学的遗憾。开年后就可以专心办理了。阅读《梁纪·均王》下。入夜大雪，临睡时已经积了二寸左右。袁先生离开书馆。二十七日，一整天下大雪，积雪厚恐怕有一寸左右。饭后到恒裕。又拜谒王保之师。天气寒冷道路湿滑，回程非常艰苦。夜里，大风极其寒冷，和吴先生、次寅、子侄们一起烤羊肉吃，竟然不知道门外寒气逼人。阅读《唐纪·庄宗》上。二十八日，早晨醒来，看见晴朗的阳光明亮耀眼，心情和眼目都为之一爽。天气很冷，一整天没有出门。命宝惠清理账目。收到陶斋的密函。又收到盛杏丈的信，嘱咐我更换铁厂股票，明年三月开始获利。阅读《唐纪·庄宗》中。唐室近支的血脉，几乎被朱温消灭殆尽。庄宗名义上是继承唐朝，实际上是沙陀人。明宗、潞王则是偏离之后又偏离。这就是论述五代的人急于推崇南唐的原因。陆游《南唐书》本来就应当与正史并行。（如果本朝梁氏撰写《南汉书》，不过是搜集乡邦文献罢了；南汉不足以成史。）庄宗驾临伊阙，命随从官员拜谒梁太祖的墓，这件事大受胡注讥刺，说他起初想发掘梁太祖的陵墓，后来却拜他的墓，前后互相矛盾。依我看，庄宗一定是命令梁朝的降臣拜温的墓，用来使他惭愧。史书既没有说明，胡氏也没有领会他的心意。二十九日，晴。辰初一刻，皇极殿几筵前举行岁暮大祭；巳初刻，观德殿几筵前举行岁暮大祭。饭后查看编书处的财政书三卷，文笔冗长散漫，虚字很多而且不通，便大力删削润色，稍微觉得可以诵读了（学生翻译东文书，最喜欢使用“之”字、“而”字、“然”字，有一句话中竟有四五个“之”字；“而”字、“然”字往往也不通。文法上的弊病竟达到这种地步。今天中国文学之所以没有灭亡，只是还剩下我们这些寒士作为硕果罢了。如果不竭尽全力维持，三十年后全由这类人主持文学，三代以来的典章制度和文化传统就全完了，真是值得痛哭。谁是祸患的根源，难道不是张文达吗？阅读《唐纪·庄宗》中。收到郑蕙晨寄自江宁的信，随手写信回复，又回复陶斋的信。刘梅晃来畅谈。三十日，晴。大寒节。王维琛从黑龙江来。我详细询问黑龙江省的政治情况，他的回答都很有条理；人也诚实，可以任用，不知道裴京尹根据什么见解弹劾罢免了他。耆世堂来商议公务，我把起居注章程全部加以订定，继承我的人 只要遵守它就够了。署中各司官员感激佩服之情十分真挚，想制作匾额来颂扬我，我认为京官没有这样的旧例，竭力推辞；但由此可以看出，凡事只有出于公心和诚意，才能使人信服。次寅带着子侄们在精舍悬挂祖先神像。宝惠兄弟清理开销账目。我只接受成果而已，心里非常愉快。酉刻祭祀先人，亥刻接灶神，子刻焚烧天香。灯下写了五副对联。阅读《唐纪·昭宗》下。魏王继岌羡慕蜀地的财货，又嫉妒郭崇韬，执行刘后的私下诏令，听信宦官李从袭等人的邪说而杀死郭崇韬，他的器量愚昧鄙陋由此可见；即使没有明宗发动的变乱，他难道能够成为守成之主吗？庄宗从魏州即位，到在洛都被弑杀，前后不过三年。敬慎和放纵对于安危的关系竟然如此重大，难道不值得畏惧吗！十二月二十九日，为寿徐贞盦侍郎六十岁生日作诗：北风中暂停行程，春天将要回来；在柏子香中献上祝寿酒杯。三日之内恰好沾到丰年的瑞雪，一枝梅花刚刚开放，令人喜悦。西泠有清正节操的衣冠后裔，南极有文星般的著作才华。将来定会到汉廷寻求掌故，黑发时亲眼见证五朝以来的事情。（侍郎生于道光二十九年，经历宣宗、文宗、穆宗、德宗直到今天宣统，已经五朝了。） 次联如果改作“丰岁恰沾三日雪，喜神初展一枝梅”，句法便显得平庸衰弱。这首诗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也不能不知道这一点。

译《澄斋日记》宣统元年己酉 宣统元年，岁次己酉（我四十七岁）。正月初一日，天气晴朗温和，无风，天色清明。辰初三刻，穿青色长袍褂，摘掉帽缨，恭敬到皇极殿几筵前行礼。辰正一刻，恭敬到观德殿几筵前行礼。都是三跪九叩，如同朝贺之礼。按照礼部成案，清明、中元、冬至、岁暮，王公百官都要齐集；元旦则没有这一项，只由内廷祭奠。这次奉特旨举行，是为了寄托不忘先后两位皇后和皇帝、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的意思；也因为还没有超过百日，不忍心立即废止朝贺，所以吉礼仍然穿着丧服。毓鼎回忆去年元旦朝贺的景象，仍然历历在目，更加感到悲痛。礼毕，在起居注帐棚暂时休息，和同僚约定，大家都不互相拜年，因为皇太后、皇上还因身穿衰服而不能接受群臣朝贺，群臣又怎么可以彼此庆贺呢？回到寓所，告诫儿辈和家丁，不得向我行礼。换穿常服，在至圣先师牌位前行礼，又在佛前拈香。仍穿青色长袍褂，在祖先牌位前行礼。午饭后，和次寅同车到南横街三兄处，拜谒两代父母和亡嫂的神像，略坐片刻便返回。阅读《后唐纪·明宗》上之上、上之下。经历乱世的兵火、饥荒之后，天成年间算是小康了。我一年三百六十天中，有五天不读书、不写字。我曾开玩笑对孩子们说：我死后如果撰写行状，只写“手不释卷，老而弥笃”八个字，或许可以当之无愧。次寅喜欢读制艺，晚饭后我们一起查找何先生的时文稿来读，仿佛回到二十年前带着书本寻求科举出仕的时候。不过我现在读时文，见解比二十年前高出数倍；玩味书中的义理，体会文章的思路，也颇能深入。（何先生名逢辰，阳湖人，先世父资政公业曾是他的老师。他长期困于科场，凭明经科到老。如今看他的文章，谨严、深细，直达细微之处，难怪很难遇到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丧乱以来，贫困者只接受敕牒，大多不领取告身。”胡注说：“接受敕牒，是用来查验身份、供职的。”我按：告身，就是今天的诰敕；敕牒，则好像今天的宫照、凭照。“监国在灵柩前穿斩衰服即位。百官穿缟素。后来身穿衮冕接受册命，百官穿吉服称贺。”胡注引徐无党说：“脱去丧服而穿冕服，可以看出他的虚伪。”我按：接受册命属于吉礼，本来就应暂时穿吉服，等礼仪结束后再恢复丧服。这种礼仪始于周康王。我皇上去年十一月初九日登太和殿即位受贺时，皇上暂穿朝服，百官也穿朝服行礼，礼毕仍穿缟素，正合礼意。明宗这样做并不违背礼制，徐氏却讥讽他虚伪，实在是不懂礼罢了。徐注《欧史》，在史书笔法之间争辩不休，有些地方极其疏陋。我认为这是《欧史》的累赘，曾想删去。胡氏似乎没有必要引用这一条。初二日，晴。一整天在家。作霖叔、庄枚晃来交谈。看《后唐纪·明宗》中。写信回复复叔权。初三日，晴。吴东山、杨荫北、朗轩兄弟来长谈。晚上，落下神影。看《唐纪·明宗》下。笏斋来信，说去年十二月廿一日出现太阳被珥环绕的异象，我没有看到。初四日，晴。饭后到董处拜谒先人画像。灯下写信回复笏斋。宝惠奉涛贝勒、朗贝勒、铁尚书之命，派任禁卫军一等书记官。这支军队是监国特别设置的，用来仿效古代宿卫，专门挑选京师旗丁中强壮的人训练。既有祖宗时代八旗兵的遗意，也含有巩固根本的谋略。看《唐纪·明宗》下、《闵帝潞王》上。长兴四年，昭雕印九经出售，蜀人母昭裔也雕印出售九经。这是盛唐时尚未实行的事，没想到五代反而实现了。（仓米有雀鼠耗损，也始于明宗时，都是有益的制度和善意。）潞王赏赐微薄，军士怨恨后悔，歌谣说：“除去菩萨，扶立生铁。”胡注说：“菩萨，是闵帝的小名。”我认为军士虽然朴实，也绝不会称呼故君的小名。“菩萨”大概是仁慈者的称呼。南唐边镐宽厚柔和，人们称他为“边菩萨”，与这里正相同。看下文所说闵帝仁慈软弱、帝王刚强严厉这两句话便可明白（“生铁”比喻他的刚强）。初五日，晴。巳时祭神。饭后到铁路公司。酉时赴梅叟的约会。看《后晋纪·高祖》上之上。《通鉴》说石敬瑭向契丹称臣、割让土地来求援。胡注说：“从此以后，辽灭晋，金攻破宋。”下面空缺十六字。大概是说蒙古灭亡金、宋，取代其统治中原，却不敢明白写出，所以空格以表示这个意思。六百年后，仍然可以推测出来。初六日，晴。饭后拜访风雨门将军（感谢他派濮卿和担任近畿督练处学习委员，并拟再为三兄 谋事），没有见到他。到董希文叔岳处，以请安代替拜年。商务印书馆缩印《光绪新修会典及事例》，共廿四函，价格十六元洋钱。我和宝惠订了一部，又替史馆订了一部。看《后晋纪·高祖》上之下、中卷（中卷未看完）。自汉以后，有功于人国，因而转移其国运的，有魏武、宋武（魏武甚至没有活到篡位之后）。没有功德，却无缘无故篡位弑君、倾覆他国的，有王莽、萧衍、萧道成、杨坚、徐知诰、石敬瑭。二萧遇到荒暴的君主，且为众望所归，还可以说得过去。王莽承受千古恶名而且没有善终，后人也不把他列为一个朝代。杨坚、徐知诰虽然辜负了自己的君主，却没有危害天下。只有石敬瑭勾结夷狄，以君父之礼奉事他们，竭尽中国百姓的财力来供奉他们，于是近则造成契丹抄掠残杀的惨祸，远则遗下数百年的祸患，实在不配做君主。他的罪恶超过朱温，评论历史的人却只知道憎恶朱温而不憎恶石敬瑭，为什么呢？成就石氏之晋的是桑维翰，而史家多称誉他。他做晋国宰相，没有别的长远谋略，只有以媚外求得苟安为计，竟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之事。（宋太祖取得国位，也极其不合道义，只因为他是开国的正统贤君，后人便宽恕了他。） （眉批：这三句话我很自负，认为笔锋带有风霜之气，对世道有所裨益。）写信回复许篆老先生，为宝铭择定三月初五日完婚。

译石晋的桑维翰，是唐同光年间的进士，却赞成叛逆，割地赔款，引入外族来覆灭君主和国家。他大概是乱臣贼子中最突出的一个；做宰相时，没有经略国家、养育百姓、巩固宗社的长远谋略，只有把媚外苟全当作得计，竟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之事。后人却多称誉他，为什么呢？欧阳修《新五代史》叙述他广泛接受贿赂馈赠，似乎也不很满意他，但仍没有揭示他的罪状究竟在哪里。初七日，晴，颇暖。汪颂年畅谈，留他吃午饭。饭后到松筠庵与同乡议事。和仲鲁、康侯游览火神庙，书价比从前贵了四五倍。我只买了原刻本《青门稿》回来（这是本县邵子湘长蘅所著）。晚上，赴任觐枫在大观楼的约会。初八日，晴。巳时到天福堂，赴朗轩的约会，结算同昌账目。饭后在大德通坐了很久，独自游逛厂肆，买了两部书回来（《黄氏日抄》、何氏《馀冬序录》）。看《后晋纪·高祖》中卷、下卷。初九日，晴。半天接待客人。删改《美国历史》四卷。穿便服到白庙，为陆年伯母亲祝寿。袁、吴两位老师开学，晚上设宴请先生们（作霖、吉甫、禹逊、珩甫作陪；梅叟、绶金推辞未到）。杜庭珠评论唐末诗人，如罗隐、韦庄、吴融、韩偓，可以追配温庭筠、李商隐，只有昭谏在激昂突兀中有时显得粗率。以上三家诗风细腻，风光秀美，含蓄深思而凄清委婉，大概也是《变风》的余波，以及《楚辞》与《诗经》雅诗的另一种体式。他的评定非常恰当，拿来与《骚》《雅》相比，见识尤其精到。看《后晋纪·齐王》上。世人都把挑衅而误国的罪过归于景延广。考察契丹第一次入侵时，屡次被晋军击败，无功而返。假如不是错误任用了杜重威、张侯泽，晋国的事情还很难说。桑维翰一味主张议和，契丹进入汴京，世人都归罪于维翰未能实行自己的主张、导致和议不成。然而契丹要求晋割让镇定来求和；卢龙一割，北方就失去了险要，胡骑因此长驱直入。若再割让镇定，河北全部丧失，河南哪里还能独自保全？以后难免再有违背约言的情况，一旦和议破裂，契丹骑兵便会饮马黄河，晋国的国运终究保不住。（除非契丹有要求便全部答应，什么屈辱都忍受，甘心做一个小朝廷，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时。） 这难道可以只用和议来解决吗？太原请求援助时，刘知远就深深认为割地是不对的，而桑维翰没有听说曾加以劝阻，这说明维翰也是主张割地的。北方没有险要可以防守，究竟应当由谁承担这个罪责呢？所以评论晋国之事，只应责备任用非人的过失，不应责备景延广主张抗战。初十日，晴。孟春时享祭庙，贝勒载润恭敬代替皇帝行礼。毓鼎穿朝服陪祀，丑正就到了，时间很早，于是和恩露芝这位同年一起恭敬观看殿内情形。殿中排列七席祭筵（每席设置雕龙大木方椅，有的两把，有的三把），中间供奉太祖帝后，东边供奉太宗、圣祖、高宗，西边供奉世祖、世宗、仁宗；东墙面向西设置两席，供奉宣宗、穆宗；西墙面向东设置一席，供奉文宗。将来德宗祔庙，如果兄弟合为一世，东墙已经没有余地，因为穆宗神位的南面紧接两张黄色案桌，陈列宗庙礼器，再往南就靠近殿槛了。殿有七楹，毓鼎和露芝用脚步测量，纵深四十六步，横向一百二十八步，楹柱四个人合抱也抱不满（我们两人也试过），高度不知道有多少丈。殿中悬挂雕木灯二十挂，璎珞也是用木头制成，雕刻镂空十分精巧，看起来像是檀木制作的。卯初刻，恭代者才到，毓鼎在殿阶下与众臣一起随行行礼。礼毕，天已经大亮，空中下着细小的霰，貂裘全都湿了。回家脱下长衣重新睡觉，直到午刻才醒。看《后晋纪·齐王》中。申时到东城赴张振老的约会。易实甫观察赠给我一册《游庐山诗》，是南皮相国评点过的。实甫把墨迹原本交付石印，其中有五言、七言古诗数篇，五言律诗三首，相国极为赞赏，称为古今奇作，确实并非虚誉。假如实甫其他作品都能达到这个水平，那么当代诗人便不会有第二个了。相国用“割爱”二字劝诫实甫，深深击中了他的毛病。我们这些才华多的人都犯这个毛病，所以作品容易流于浮浅。今天是隆裕皇太后万寿，有旨王公百官仍穿缟素和青长袍褂，不接受祝贺。十三日皇上万寿也如此。既然这样，臣下怎么可以做生日、接受朋友祝拜呢？亲友之间常常接受别人祝拜，实在很不合礼。十一日，晴。自元旦以来，没有一天不是有风而天气晴和，这是廿馀年所没有过的。半天接待客人。未时赴徐花老的约会，为两位先帝升遐挽词册题写引首。菜肴有熊掌、鹿脯，制作精美，不愧为珍奇美味。趁着天黑前从西城回来。看《后晋纪·齐王》下、《后汉纪·高祖》上（未看完一卷）。朱绩臣从安徽来（又是笏斋同年的哲嗣），谈到安庆两次遭遇变乱，而朱经田巡抚完全没有妥善的善后安排，祸患至今还没有停止。朱巡抚因为依附袁建节（从知县升到开府，不过几年时间），没有什么才略可说，恐怕会误了东南大局。十二日，晴。凌润台京尹说，西安门内西十库后面（旧时有十库，隶属产部，如今都已废弃，只剩硝磺一库，也是名存实亡，还留有值班兵士的房屋），有约百亩官地，可以作为农学会的试验场，约定今天前往踏勘。饭后和严范老到仲鲁处，与孟黼臣会合，一同到那里；京兆已经先到了，在宛平旧学堂喝茶休息，详细察看地势，十分合用。陈华甫随后赶来，我们共同商议办法，直到日暮才散。十库的地址几乎全被法教堂侵占，京兆的这个举动很有深意。晚饭后和次寅到东长安街看电影，没有什么不同于春仙的地方，白费跋涉，花费也很大，实在不划算，只是座位比较舒适。看《后汉纪·高祖》中。

译十三日，晴。饭后到编书处，删并王小东编写的《美国历史》。原编二十四卷，我合并为七卷。看《后汉纪·高祖》下、《隐帝》上。父子两代共四年，实际上不足以称为一个朝代（高祖二月即位，次年正月便去世，前后不到一年），只是因为当时没有正统君主，不得不把它们列为一个朝代；实际上应当按照王船山先生的说法，从梁到周五十馀年，名为“后战国”，或者直接称为“十一国”。陈简庄（鳣）撰写《续唐书》（我有这部书），把后唐、南唐编入唐朝统绪，而排斥梁、汉、周。这也只是顺着它们自称的名义，姑且为唐朝续写罢了。究竟说来，后唐是沙陀受赐国姓；南唐自称是吴王恪的后代，来历不明，和高祖、太宗的血统都没有关系。何况天祐、同光之间缺了十馀年，清泰、升元之间缺了一年多，叙事仍然不能衔接。不过朱梁凶恶得太过分，与其让朱温称帝，还不如让后唐、南唐称帝。后唐很像刘渊。刘渊以匈奴身份自称继承汉朝统绪，在宗庙祭祀高帝、光武，还追尊蜀后主为谥号。庄宗以沙陀人的身份自称继承唐朝统绪，在宗庙祭祀高祖、太宗，又追尊昭宗、宣帝的谥号。只不过梁灭亡了而晋保存下来。十四日，立春节，晴。起居注同僚在松筠庵开会讨论讲习馆章程，准备了两席便饭，以区别于公宴；费用出自马积生观察寄来的团拜费。我写信回复并感谢马公，请各位同人分别签名。散会后进城，到李荫墀年长前辈处诊病。看《后汉纪·隐帝》下。十五日，晴。采涧夫人生日，因为处于国恤百日之内，完全拒绝内外来客，所有祝寿礼物都谢绝。上灯时祭祀祖先。看《后周纪·太祖》上，看到周太祖、世宗的规模和谋略宏大深远，与前四代帝王的作为很不相同。他们所任用的大臣也是如此（如李谷、范质、王溥、王朴、魏仁浦之类）。大概天运渐渐由乱转治，顺应时运而生的人，也逐渐呈现出趋于大同的迹象了。当时闽、楚都已灭亡，南汉残暴无人理会，北汉、荆南不值得一提，蜀只能勉强自守，能够与中原抗衡的，只有南唐；但君主昏暗、臣下庸碌，虽有进取天下的志向，却没有进取的谋略。天下大势逐渐趋向后周，接着又有宋太祖，于是统一了华夏。生在那个时代的人，本来就可以推察事理、衡量形势、观察气运而得出结论，不必等待术数家预言。十六日，晴。三兄十四日庶出一个儿子，今天举行洗三礼，我和次寅前往祝贺；当面道贺后听说朗轩的太夫人病危，又和次寅前往探问。又到李荫老处诊病。看《后周纪·太祖》中。李子赫从天津来，夜间交谈。十七日，晴。午时到广和居赴黄禹逊的约会。席间谈到谢侍御（远涵）上疏弹劾邮传部尚书陈璧公然受贿、虚报费用、徇私舞弊等各项罪状。交给那、孙两位相国查办。陈璧穿青衣、戴小帽进入官署，到庶务处和四五个亲信伪造账目，经过三天三夜才完成。等两位相国调查账簿时，已经全不是原来的面貌了。两位相国没有先严密调取账簿，致使他从容做手脚，已经是失策；沈、吴两位左右侍郎又不加拒绝，装聋作哑，任由他欺上瞒下，更令人无法理解。有人说：两位公卿难道是害怕承担失察的罪责吗？还是心里有鬼，不能把实情全部说出来呢？日本书商中田庆在文友堂带书求售，书都是精本，价格也不算高，我和魏掌柜分头买下。我买到《渭南全集》（诗文、《南唐书》、汲古阁书、日记，共六大函，初印本）、徐氏《全唐诗录》（殿本初印）、《通志略》（福建刻本）、《王荆公诗注》、《四书辑释大成》（元代倪士毅辑）。又用银三两买了一部大本《尚书大全》，共八巨册。灯下写信给端、杨两位将军。又写信回复刘心斋。梅叟来长谈，拿近作诗十多首来请我指正，我替他改定了几处，梅叟欣然接受，虚心可敬。十八日，晴。巳时到铁厂，为胡怀庭署正点主。到长椿寺吊唁唐鄂生尚书的丧事，并为孙孟延举行周年祭礼。未时到李处赴袁先生、李珩甫的约会，趁着天黑前从西城回来。看《后周纪·太祖》下、《世宗》上。革去陈璧的职务。奸诈贪婪的人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是大幸。十九日，晴。早起上厕所，排下许多胶黏的白色冻状物。午前再次上厕所，幸而排出了成形的粪便，或许可以不发展成腹泻，不过身体精神很疲惫。未时勉强到史馆去，这是开年第一次。因公事和鲁卿拜谒鹿相，没有谈及私事。回来的路上询问杨伯母的病情，已经危在顷刻。又到雅初处诊病。顾愚老约我到万福居，我推辞了。灯下看《后周纪·世宗》中、《世宗》下，读完《通鉴》。从十月到现在，整整四个月，把从唐高祖到周恭帝的内容逐字细读，前后没有遗漏，十年来从未这样认真读书。打算再抽时间读东汉一朝，以收到温习旧知识的功效。明代少室山人胡氏评论史书说：马、班以外，范蔚宗胜在文章，陈承祚胜在质实。我认为，除这两人外，沈休文、魏伯起也都胜在才华。（“秽史”二字出自仇家的口中，我们不应拾取他们的唾余。）欧阳永叔的《五代史》胜在见识，《新唐书》各志胜在学问和见识（纪传部分就不值得说了）。晚饭后得知朗轩遭逢丁忧，派量能先去吊唁。

译二十日，阴天，狂风像老虎一样猛烈。痢疾还没有痊愈。据仆妇说，我患这个病已经不止一天了。全女十岁生日，斋戒礼佛、吃面。未时到樱桃斜街陈莲卿处，为他的太夫人点主。风沙高达十丈，对面都看不见人，事情办完立即回来。晚上备办酒菜，为次寅饯行。写信回复徐子展先生、何志霄；徐先生是诸弟的老师，任官山东，信交给次寅带走。柯凤笙老先生来，夜间交谈。他专门研究元史，说起来娓娓道来，专精学问的乐趣就是这样。我今年四十七岁了，年华转瞬即逝，却一事无成。读书虽然很多，但漫无边际、没有止境；官府中所掌管的事务，多在文字之间，很少有簿书稽核的烦劳，因此很想用著述来自我排遣，消磨岁月。我一生研究陈氏《三国志》，下功夫最久（从癸未年开始），用力最勤，搜罗贯通，颇有所得。想继承前人的事业，编纂《三国会要》，接续宋代徐氏《两汉会要》一书，并补足钱衎石先生的遗稿。（钱氏曾辑成《三国会要》，已经成书却未整理，去世后稿本便散失了，只在文集中保存了序例。）这似乎并不是白费心力、做无益之事。夜里，风更加猛烈。二十一日，阴天。早晨风势稍稍减弱。德宗景皇帝灵位前举行三满月大祭。卯正到景山门外的帐棚。辰正二刻到观德殿行礼。回途中拜谒谢振贝子（曾恳请贝子把次寅托付给袁抚台，求他安排一个职位）。到家补睡了一个时辰。饭后到医学堂议事。到朗轩处吊唁，送焚化车马后才回来。夜间和次寅道别，心情压抑而不快乐。听说陶斋生病，发电报询问。看《汉纪·孝平帝》。二十二日，晴。辰正二刻，举行孝钦显皇后三满月大祭；午初三刻恭敬献上尊谥册宝，到灵位前告祭。（册宝用沉香木制成，奉安时收藏在地宫，另制绢册、绢宝，以便焚烧；玉册、玉宝收藏在太庙，等祔庙前再恭敬制作。）四品以上各官随同一起行礼（大学士到四品京卿都在皂极门外行礼，一律穿青长袍、补褂，摘去帽缨）。两次跪拜都很久：先行三跪九叩礼，接着跪听宣读册文，行一跪三叩礼；再跪听读祭文，行三跪九叩礼。礼毕，等绢册、绢宝和祝文捧出后才退下。出城后在恒裕吃午饭，闭眼小睡一个时辰左右。申初刻到湖广馆，赴檀斗生老先生的约会，趁着天黑前从西门回来。次寅已于午时搭火车回东省，今晚住在保定。我早晨在岔路口握手告别，所以没有送他。看《汉纪·王莽》上。收到陶斋的回电。二十三日，阴天。半天谢绝客人，安静休养。广莱侄从南方来。饭后到编书处，开始缮写土耳基、比利时、葡萄牙各国史。各国历史已经全部告竣。（按次序编辑的历史中，欧介持〔家唐〕的《英史》、郭筱麓〔则澐〕和顾伯寅〔承曾〕合编的《俄史》最好，因为有条理，且有取舍。蓝式如〔钰〕的《德史》、李星乔〔哲明〕的《荷兰史》、李新吾〔经畬〕的《日本史》，以及毕口口（太昌）的《土耳基史》次之。除此之外，有的鄙俗粗陋、冗长散漫，有的草率编排，都不值得一提。听说广勉斋的儿子发热、喉咙疼痛，被医生误治，便急忙前去诊视（勉斋不敢劳烦我），但这时已经喉头闭塞，连一滴水也咽不下，病情非常危险，恐怕无法救治，只好姑且开了一剂方子。又到李荫老处修改药方。葛振老赶着马车跟随来接我，到了那里才知道振老自己病了；我为他诊脉并畅谈一番，回来时已经过了晚饭。看《王莽》中。王莽凭借汉朝全盛时期留下的基业，成为历来篡位之臣中最安逸的一个（其他篡臣都得自天下动荡、偏据一方的余势）。假如他能够安静地守成，国运本来可以稳固。他这个人每天都寻求制作礼乐、营造太平，既不是奸邪之徒，也不是荒淫无道之人，只是世间一个极其愚蠢妄想的人，让人不觉得可恨，只觉得可笑。我又想到南北朝的人才，北方远胜南方。南方崇尚空洞文饰，北方注重实际行动。南方人的文采秀美而轻弱，北方人的性情坚实朴厚、强劲厚重。像高欢、宇文泰二祖那样有权变和武略的人，像王肃、游雅那样有学问的人，像崔浩、杨愔、苏绰那样有才干见识的人，像高允那样有品德的人，难道都是南朝所有的吗？即使尔朱荣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才。天下太平时，南方士人多于北方；天下多事时，北方士人多于南方（江淮以北都属于北方士人）。我朝穆宗中兴时，所任用的都是湘、皖人，这只是非常之气运所集中罢了。收到笏斋的信，随手写信答复。二十四日，晴。奉恩诏百官加一级，准备公折，递交膳牌谢恩。饭后替振卿复诊。拜访朗轩。溧阳署令钱国选经征下忙钱粮，每一元洋钱强行多收八十五文，全县钱漕浮收达到三万馀申。又不 收铜元，强令改交银元。百姓非常困苦，查知武、阳二县每元只多收十五文。地方官因为我曾上疏弹劾江苏巡抚加赋二百文，害怕我再追究此事。于是公开议定推举史君邦庆携三千里路筹集的钱来到京师，请我设法救助。我认为一县之事不便上疏报告，于是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常镇道刘襄孙（燕冀），一封给镇江守承瑞卿（璋），痛陈钱令浮收的罪过，请他们调查，减免多收的钱粮。为百姓请求生路，我不敢回避嫌疑和怨恨。（我弹劾加赋的奏疏，使江苏的抚、藩、州、县官员非常憎恨我，但民间受益很大，甚至有人为我立尸像祭祝。）史君拿乡人共同集资的三百金为我祝寿，我严词拒绝了。早就听说《黄文洁日钞》的名声，却一直没有读到；今年逛厂肆才买到一部旧刻本，回来读后，觉得精审翔实，对学者大有益处。如果我在十五年前得到这部书，专心研究，所得一定不会浅薄。可惜近年读书杂乱，不能像过去那样专精，实在辜负了这部书。前人的读书札记对学者最有益，黄氏的《日钞》、王氏的《困学记闻》、顾氏的《日知录》、陈氏的《东塾读书记》就是如此。此外读书札记很多，学者浏览也并非没有益处，但终究不如这四部书精要。（比如我新买的何孟春《馀冬录》，其中陈述义理不免有浅薄之处；阎氏《潜邱札记》、钱氏《十驾斋养新录》颇有名声，但稍嫌零碎。）

译二十五日，阴天。午后到起居注处，当众点派差事，大家都穿黑布衣服。大风刮起，几乎无法行走。出城到观音院，史季超老先生为他的父亲举行九十冥寿。看《汉纪·淮阳王光武帝》上之上。范晔《后汉书》没有为更始帝作本纪，《通鉴》却采用淮阳王的年号纪年五年。这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采用王莽年号本来就是不得已的事，只要汉朝有所建立即应夺去王莽的名号；何况更始帝本来就是汉室近支，天下人都曾奉行他的正朔，光武帝又借此兴起。因此，淮阳王虽然不能称为正统，也不能视为闰位，实际上是西京的余绪、东京的先导。二十六日，晴。午时到史馆，又到编书处。灯下起草修改良学制的奏疏稿。请江西鲁夫人督促九个女儿、一个侄女、一个孙女学习。晚上设宴请老师，以采涧夫人为主宾（夫人娘家姓邹，她的公公口口口是我壬午年的同年）。看《汉纪·光武》上之中。收到次寅从顺德寄来的信，读后惆怅了半天。二十七日，晴。半天接待客人。饭后出城回拜七位客人，却一个人也没有见到。到聂处、葛处诊病。灯下起草修改良学制奏疏的定稿。看《汉纪·光武》上之下。二十八日，晴。今天恭敬献上德宗景皇帝的尊谥册宝。巳时，臣毓鼎在景山门外跪接，到了帐棚稍坐。午初三刻，四品以上各官到观德殿行礼，仪式如廿二日（第一次跪了二十二分钟，第二次跪了十九分钟）。跪的时间很长，群臣中很多人腰膝难以支撑，只好用手撑地俯伏。寿州相国年近八十，挺直身体长跪，凝然不动，老一辈的禀赋和保养远胜后生。我也幸而能够支撑。未时约张振老、易实甫、檀斗老、延澄老、陈梦老、顾氏兄弟、何梅叟在寓所吃便饭，上灯前大家都散了。夜里刮风。请袁先生缮写奏折。看《汉纪·光武》中之上。吴汉虽然是名将，但军队没有纪律，屡有纵容士兵抢掠的事情，不如冯异、来歙、耿弇。光武帝极其懂得用兵，看他指示方略、判断胜负的能力，高出诸将数倍。光武帝善待刘盆子，固然是气度宏大的表现；但王莽也没有加害孺子婴，魏文帝没有加害献帝，晋武帝没有加害陈留王以及蜀后主、吴孙皓，终究是古人的长处。这种开端始于宋武帝，他罪大恶极，而他的子孙立即遭受被屠杀的惨祸，谁说没有天道呢！送易实甫观察分巡滇南：相逢冰雪痛乌号，晚岁功名感鬓毛。残夜除书新使节，南天行幰旧征袍。春归日下人偏去，诗历黔中境益高。闻道吐蕃窥六诏，安边筹略望韦皋。（眉批：这首诗具有唐音而不是宋代诗法，最忌讳夹杂。第六句使用典故却没有使事的痕迹，所以好。） （实甫极力称誉这首诗，说它意旨严密贴切，音节流畅明亮。我自己也对此颇为自负。我近年作诗的宗旨是：从《瀛奎律髓》中寻求格律，从《中晚叩弹集》中寻求韵味；精心思考，努力学习，差不多可以形成自己的风格。亚蘧说它像明代七子。） 二十九日，晴。风后颇冷。午时拜访嗣香前辈，一同到公善堂，我穿戴衣冠为开学送行（蒙师王口立，号如斋，宝坻人），又到各尊神像前拈香行礼，在堂中吃便饭。步行观看龙树院，打算买下作为农工学会试验场。读墙间顾南雅先生（莼）的碑记，寺院原是松筠庵的下院，被闽人陈璧强行占据，赶走僧人、迁移佛像，建屋设置花厂以牟利。陈璧被革职离去后，便收回此院作为本直公产，本来就是应当的。和嗣老顶着风游览一周，还 登上高台眺望山景。进城到编书处，回来时把奏折交给王供事恭敬递上。收到陶斋的密电。又收到张季端同年从龙江寄来的信和三首诗，书法像永兴，运笔一丝不苟，十分可贵。交给宝铭收藏。今天奉恩诏加一级。自去年十一月初九日至今，三次蒙恩共加三级。晚唐诗人中，杜紫薇（牧）那样俊爽，温助教（庭筠）那样藻丽，李玉溪（商隐）那样精深，许丁卯（浑）那样整密（这四家是胡元瑞的评语）；韩承旨（僱）、吴承旨（偓）那样凄婉，罗江东（隐）那样悲壮，韦浣花（庄）那样圆润明亮，都在盛唐大家之外另辟了佳境。学者如果集中学习这八家，也足以自我陶冶了。雨水节。二月初一日，晴。一夜大风，早晨起来风势仍未减弱。呈递密封奏折，毓鼎署前衔，李学士（士轸）署后衔。前衔写“恽毓鼎等”，折末仍列两人的衔名。辰初三刻，事情下达，奉旨由学部议奏，钦此。辰初刻在皇极殿举行百日大祭行礼，礼毕在史馆坐到巳正，前往景山门外的帐棚。又等了四刻，摄政王从宫内到观德殿，毓鼎等随行。午初一刻举行百日大祭行礼，跪着听读祭文。祭文太长，过了二十四分钟才读完。大风飞扬，寒冷得难以忍受，耳朵冻得仿佛要掉下来。礼毕回到起居注帐棚取暖，登车回寓所，稍微吃了些东西就剃发（皇上未时请发），悬挂门封。我不敢出门受风，放下帷幕删改财政书三卷，看《汉纪·光武帝》中之下。收到易实甫的和诗。初二日，晴。寒冷得厉害，被子很薄，竟然冻得发抖。盆中的梅花盛开，满室清香。午前删改财政书一卷。饭后到教育会（这次轮到苏学堂）。在三兄处稍坐，申时赴绶金的约会，两席十多位客人，都是藏书爱古的名士。绕过正阳门回来。收到张香圃（荣燊）从广东寄来的书信，又收到少朴同年的信。初三日，晴。午时到武阳馆祭祀文昌帝君，祭毕吃午饭，到场的同乡有八人。三点钟到吏馆考论《食货志》的体例，请章翼山（梫）、水蕖樵（祖培）二位编纂，续编进呈本从嘉庆十六年起，截止于光绪三十四年。散会后出城，在大德通稍坐，存有洋钱五百元。酉时到同兴堂，赴蔡定臣的约会。

译再次送别实甫：万里行程从此开始，依依不舍地唱着祖帐歌。绣衣是唐代的察抚，蒟酱是汉代的牂牁。春色随着行人远去，江水流出边塞更多。（中国的水都从塞外向宋朝宗，只有云南金沙江独自流向境外。）先公留下过恩爱（实甫的尊人笏山年丈曾任官云南），不要再感叹蹉跎。（“江流”五字纯粹具有唐音。） 初四日，晴。客人来得很多。午时到朗轩处为他的太夫人题主。回到寓所十分疲倦。我每年交春以后都这样，只有带一卷好书，静下心来阅读，才能稍稍解除疲劳。删改财政书一卷，交给供事誊写清稿。编书处所编的书，已经全部完成。看《汉纪·光武帝》下。后汉君臣都有儒者的气象，所以一百多年间的节义风俗冠绝古今，后代只有宋朝可以接续。夜里，大风。初五日，晴，风仍然不停。半天接待客人，饭后到朗轩处吊唁，出城到番禺新馆，赴梁长明比部（广照）的约会。长明研究诗词和骈文，是当今的学者。他拿出朋友梁伯颖（志文）的请柬（是笏斋会试时的门生）。请柬中称我的名声在京城很大，是当代的泰山北斗，赞誉超过实际，使我深感惭愧和畏惧。趁着天黑前从西城回来。看《汉纪·明帝》。我想联合十几位志同道合的人成立讲学会，专门研究经史和理学，以保存一线即将灭亡的旧学；每月聚会一两次，有时交流新的心得，有时辨析疑难义理。初六日，晴。饭后到三圣庵朗轩太夫人的殡宫吊唁，稍坐便到史馆，散值后到编书处。钱七青约我到福隆堂，我推辞了。阅读《汉纪·明帝》下、《章帝》上。寄信给延平。以往坛庙祭祀，皇上亲自举行礼仪，起居注官侍班陪从；如果派王公恭敬代行，就只有陪祀而没有侍班。去年冬天群臣恭敬议定，皇上年幼，所有祭祀都由摄政王代为前往行礼，与通常的恭代不同。我起草文稿，交给起居注司官发文礼部，询问起居注官是否应当侍班。直到现在还没有回音。初四日礼部忽然来文说，摄政王初七日到中和殿看版，初八日到社稷坛行礼，请起居注查照办理。我认为来文意思不明，又起草文稿交给司官，再次发文礼部，催促其当天依据前文核实答复。今天收到复文，才明确说明摄政王代为行礼，起居注官不必侍班。这件事才有了依据。侍班与侍仪不同（现在改称侍礼；侍礼是总宪、副宪的职责。凡祭祀，王公大臣以下有御史纠仪；侍立皇上前的人，不敢直说“纠”字，所以称为侍仪），有这种礼仪就应当在旁侍从，并不因摄政王代行而废止；这个名称上下都可以通用。若起居注官专门记录皇上的言语行动，皇上既不亲临，就没有言行可记，当然不能侍立在摄政王班次中而记录摄政王的言行。礼部这项议定，大概还没有失去礼制的本意。初七日，阴。大女儿生日。巳时到戈景韩太守那里，为他的先世点主（庚子年因战乱遗失，补成三代六主）。神主分内主、外主，内主又有孔；古人这样制作，是为了在遭逢战乱奔走时，可以把外椟和外主全部丢弃，只携带内主，用绳子穿过孔佩在身上，以免遗失。大体说来，古人制定礼制，即使细微的事情也都有深意，研究起来很有趣味。讲授新学的人一心想把中国古代礼制全部废除，不仅是“五天良”，也是毫无意识。景林留我吃饭。未时出城到宗显堂，赴大兴、宛平两位县尊唐佩卿（则瑀）、章寿生（师程）的约会，商议调查选举人、预备地方自治。到场十多人，我担任领袖。我们两县地域广大、人口杂处，散漫而没有条理，官员与士绅不熟悉，士绅之间也不和洽，恐怕不能像外地州县那样容易筹办。我建议先把调查工作交给各区区官，事情比较容易理出头绪。回寓所，桂月亭、田介臣两位同来谈话。阅读《汉纪·章帝》下。两天来又出现圊白冻，大孔剧痛，诊断是寒结，用温药驱散。前人论诗，有的说得到了少陵的句法，有的说得到了黄、陈的句法（少陵、山谷能够汇聚句法的正变，其他人只是一家之法罢了）。大致说来，学习造句本来就是一番功夫，不能只看表面而忽略它；作文又何尝不是如此？《左传》《史记》《汉书》和昌黎的文章，都有可以学习的句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赠给番禺梁长明比部：违背流俗而保存我道，南宗得到继承人。江河终究不会废弃，光景本来常常更新。对着酒，在风帘笼罩的夜晚；谈论文章，在客馆的春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赶车独自前往，惆怅地隔着重重宫门。初八日，晴。半天会客，只和少泉、俊臣畅谈。未时出城拜访寿州师，商办起居注、编书处的事务。到医学堂答访新聘教习周雪樵（维翰）。雪樵是我的同乡，熟悉泰西历史，曾撰写《两史纲目》初编、二编（写到中古为止）。申时到福隆堂赴杨艺孙的约，冒着风回来，很不舒服。绶金替我向日客中田购买《外台秘要》四十卷二十四大册，价格洋十二元。这部书刻于明末，而中国尤其流传的是日本延享年间翻刻的《千金方》全本，也是在日本刊刻的；中国过去所见的不过是陕西石刻《千金翼要》罢了。这两部书是医学的大宗，都依赖东国而流传下来。读书生在今天读书，实在比古人安逸，不只是医学如此。书商何姓拿曹氏《宋百家诗存》来求售，选录精细详审，是宋诗的佳本；与吴氏《宋诗钞》合起来，两宋名家大致齐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半日、四十卷〕 初九日，晴。痢疾非常严重，而且苦于寒热交作，一天都拒绝会客、谢绝事务，只随意看书排遣。病体枯瘦地躺着，百般念头都空了。阅读《汉纪·和帝》上。初十日，晴。病势仍未减轻，请周雪樵来诊断，怀疑是内痔。我因为脓和粪便分道排出，也怀疑病在肛门口和肠末，与内脏无关，所以睡眠和饮食都胜过平常。翰林院崇主事奉寿州师之命来商谈进书分合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一日〕 编书处从去年冬天起没有进书，这次把全部书籍一并进呈，共四大函。我打算合并为一次，作一个大结束，就可以奏请撤局，嘱咐崇君向懋勤殿太监商议（以往进书费用每节八十八两）。延子澄、何润夫、阔安甫三位共同邀请我到太升堂，我推辞了。阅读《汉纪·和帝》下。宝惠三年奏请留在内阁听候验放，奉旨准许留部（明日宣述圣旨）。起草谢恩折稿，请袁先生誊清。寄发给次寅的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译十一日，晴。病情仍未减轻，看书也没有头绪。朱竹垞先生论文章，以经史为根基，而取法于宋人的文章。我一向持这种看法，很高兴暗中与前贤相合。宋文如刘原父、贡父、魏了翁、叶水心、陈止斋诸家，根基深厚，气势体制宏大茂盛，实在是文章家的正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八两、三年〕 十二日，晴。卯时入内谢恩。辰正二刻事情办完才出发，勉强抱病坐车，只能勉强支撑。延安立甘医院的西医韩大夫来诊视，徐季龙和他一同来。韩君断定是肛门内生疮，患处距肛门三寸多，与肠胃无关，家人稍稍放心，定于明日带药水来治疗（治疗这种有形病证，西医确实有专长）。朗轩来夜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 因患痢疾，谢绝耿伯齐邀请饮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日、三寸〕 春天以来患痢疾，一顿饭要遗矢三次（廉颇一饭三遗矢）。名声谁能专属于扁鹊（扁鹊经过邯郸时，做的是妇科医生。带就是古代的“滞”字，滞下就是今天的痢疾），污秽将要使褚师呕吐（褚师挚的儿子说：“如果让君将看见，君将会呕吐。”杜预注：“嗀，就是呕吐。”）。惭愧于空求艾草，屡屡错过赏花的时节。厌恶潮湿，难以亲近酒，只好向您求取上池之水。（题写污俗诗，也须典雅。结尾两句很难做到面面俱到。）（眉批：师，是古代“狮”字，正好可以与“鹊”相对。这一句对得很活，颇有运用典故的妙处。） 十三日，晴。圊污稍稍清净，韩大夫再次诊察，用药水冲洗肠道检验，没有发现疾病。庄思缄，我的僚婿，从日本参观军事操练后回到京城。思缄平素很有才气，曾在广西南宁、龙州办理军务，声名大为显著。分别十年，他的见识和议论比过去更胜一筹。留他吃午饭后才离去。鲁卿也患病，两期没有到史馆，我只能勉强抱病去一次。回程又到编书处，到家后臀骨剧痛。躺着阅读《竹垞先生文集》一卷，其中有写给明史馆总裁的信共七通，不愧为有史识。本朝人的文集，我最喜欢《曝书亭集》和《鲒埼亭集》，都长于经史掌故之学，很有实际内容，阅读它们不算白费时间和精神。我们这些人到了中年以后，既少有闲暇，记忆力又减退，看一卷书就必须收到一卷书的益处。那些泛滥因袭的书籍，应当彻底清除。阅读《汉纪·殇帝》《安帝》上。殇帝即位时，出生才一百多天，古今帝王没有比他更年幼的。临睡前替寿州师起草补修记注折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日、十年〕 十四日，阴。一夜狂风怒吼，震动房屋、拔起树木，听得令人不能安睡。上半天稍微减弱，傍晚又猛烈起来，黄霾堵塞天空，真像蒙象。圊污已经清净，韩大夫又来，仍用药水冲洗肠道。一天随意看书，不能读成完整片段。《曝书亭集》中的各篇序跋，实在引人入胜。聂献廷太夫人七十七岁寿辰，派宝铭代为祝寿。梅叟来畅谈一整夜，拿出实南所作的《梅叟诗集骈文序》给我看，体兼唐宋，内容博大丰富，文笔精工秀美，确是才人之作。这种文章在今天几乎已经成为绝学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梁长明赠给我五言古诗二十韵，写在纨扇上，推许过分，实在惭愧。诗却深得古人的体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日、半日、一日、七十七岁〕 十五日，晴，大风。便污又出现，烦闷得厉害。三哥新生儿子满月，和采涧同车前往。午时祭祀祖先，午饭后拜访寿州师，长谈。进城给荫墀丈的女儿诊病。十六日，晴。韩医生来诊治。思缄来谈话，留他吃午饭。汪子衡从湖南到京。阅读《汉纪·安帝》中、《安帝》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十七日，晴。禹九弟从南方来，畅谈南方近来的事情。禹弟比我小三岁，但下巴胡须很长而且苍白，谈论宏阔，俨然像八叔了。袁珏生来访，请他进入内室长谈。阅读《汉纪·顺帝》上。北乡侯死后，顺帝以诸侯的礼仪安葬他。但在他当时在位时，臣民本来都共同称他为帝。《通鉴》记载孙程、江京两人的话，都称他为北乡侯，恐怕不是事实（史家以后来追改的称号来称述先前的事情）；应当像崔瑗那样称少帝才合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 十八日，晴。便污日渐减少，仍未清净，继续躺着看书。阅读《四书辑释·孟子》几大章，意味非常好。倪氏所辑录的各家学说，很能辅助朱注，许多地方都有阐发。收到常镇道镇江府的回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日、三岁、二人〕 十九日，晴。具折请假十日。阅读《汉纪·顺帝》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 二十日，阴，有小雪。在家阅读史馆和书局的书，知交来问候，就躺着与他们交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 二十一日，晴。雪后微寒。今明两日，先后、先帝举行四满月大祭，我因病体不能行礼，所以请假。何梅叟、沈爱苍、顾渔溪三位来访。梅叟还带来素食，为我排解烦闷，实在令人感动。阅读史馆和书局的书。听涛园（爱苍的别号）论诗法，有极其值得领悟的地方，确实深得其中的奥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日、两日〕 梅叟带着蔬菜饭食，邀请顾渔溪、沈爱苍两位先生雪后来访；惭愧没有肉食来款待管城子，幸好有心交灵石翁。帘外花影仿佛春日雨后，豆架间的蔬食还留有古人的遗风。光阴曲折地迟延到三月（今年二月是闰月），天地萧瑟空寂，只有几位先生相伴。仍听高雅的声音追想正始之风，谈诗时挥动麈尾，窗外小梅正红。涛园（沈爱苍的别号）善于论诗，深得古人的奥妙。我屡次从他那里受益。他曾称赞我的诗有法度，不是随便写成的。刚才谈到往年和郑苏盦、林暾谷在上海时，遇到大雨，在妓楼设宴，宴罢便放船。第二天早晨到达苏州。苏盦首先作诗，暾谷继作，诗句很奇特。涛园最后作成一首绝句：“楼上笙歌彻夜阑，四围花影泥人看。人声如沸潮如酒，侵晓吴江雨作寒。”前三句极力描写繁华，结句冷冷七字，把烟云般的痕迹全化去了，他自己认为意境超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二月〕 后来读陆放翁一首绝句：“绕檐点滴如琴筑，支枕萧斋听始奇。记得锦城歌吹海，七年夜雨不曾知。”这却是反过来突入，意境又高了一层。无缘无故在第二句用了一个“始”字，使人捉摸不透。后两句把昏天黑地的情状写尽，直到今天才冷然有所领悟。涛园费力写前三句，放翁只用“歌吹海”三个字概括，笔力就显得更有余地。因此知道古代名人的诗，后人决不能达到。

译题写梅叟《江亭玩月图》卷子：平常看惯了长安的月亮，看到江亭的月色便觉得格外开阔。宫阙排云而立，映出金色的檐影；芦苇如海，碧色澄澈，波澜荡漾。什么人在小小的屋子里正燃着烛火，大地的秋光映入倚栏人的眼中。就凭这一幅图便形成清净境界，正好从画理来印证蒲团上的禅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大哥去年夏天南行，我曾作诗送别。今年二月，梅叟用《江亭话别图》向大哥征诗。各位先生的佳作很多，我也补录以前的作品，把名字缀列其中：十年宦海共同漂泊如浮家，搔首面对天地，许多事情令人叹息。今日持一麾南行到南剑，午后的风吹开了遍地的蜀葵花。绕着亭子的芦苇增添了离愁，醉了也无法欢乐，又能把酒怎样？不要怪临别时难以控制眼泪，中年兄弟已经没有几个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十年〕 花砖上的日影停留在宫门，皇上的话语还劳烦询问兄弟（大哥因京察记名被召见，慈圣垂问毓鼎是哥哥还是弟弟，房族亲疏如何，并且称赞他忠君爱国）。发誓要跟随兄长砥砺名节，各自用忠心和爱意报答深厚的恩德。二十三日，阴。寒冷得厉害，不亚于深冬。题诗两卷，书法很是得意，颇有进入坡公堂室的意味。经仲、新甫、新吾从编书处来问候我的病，并且说编书即将完成，准备具折请奖；传达寿州师的命令，命我主持此事并起草奏折。三年之中，进书七百七十七卷，都是我亲自督办；如果不是寿州深信我并专门委任我，不能这样迅速完成。阅读《汉纪·顺帝》下、《冲帝》《质帝》。收到次寅的信，并抄来黄蘗禅师《烧饼歌》十多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日、两卷〕 二十四日，阴，大雪，积了三寸左右。节气接近春分，实在奇怪。亚蘧来访。禹九到内室畅谈。静下来细读《孟子》，以蔡氏（模，九峰次子，朱学再传）《集疏》为主（通志堂本非常精工），以倪氏《通释》为辅助，时时觉得有所领会；无论为政还是为学，都兼备体与用。《楞严经》有一段说：“如同一个熟睡的人，睡在床枕上，他家里有人趁他睡着时捣练舂米，这个人在梦中听到舂捣声，却把它当作别的东西，有时认为是击鼓，有时认为是撞钟。”这一段的意境实在高妙。山谷便运用它的意思，作《六月十七日昼寝》一首绝句：“红尘席帽乌靴里，想见沧洲白鸟双。马龁枯萁喧午枕，梦成风雨浪翻江。”意思是说，身处尘世喧嚣烦苦之中，深深想象江湖的快乐。午睡靠枕，恰好马因为草料吃完而啃食枯槽，声音隆隆，梦中把它当作风雨翻江的声音，仿佛身在沧洲。脱胎换骨的妙处，不可思议。任注说：“兼有想象和因由，于是形成这个梦。”这两句尤其有神。我从前经过定州古中山国，东坡曾任刺史的碑处，作过一首绝句：“雄城百雉控南畿，战国君臣亦一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七百七十七卷〕 故土空留下三字碑，行人竟然来拜大苏祠。”正是从《论语》“齐景公有马千驷”一章脱胎而来。自认为稍稍窥见了古人的方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日、三寸、六月、十七日〕 二十五日，晴。请顾伯寅、范俊臣到编书处编定前后进呈书籍的总目录。万、耆二位主事来商议公务。阅读《汉纪·桓帝》上。替梅叟抄写易实甫所作《灵樵山馆诗序》两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大雪。亚蘧来访，谈诗非常快乐。东皇不肯放开春天的娇妍，云冻风凝，天色将晚。飞絮忽然变成侵鬓的白雪，看梅花又想起泛舟溪上的船。（眉批：颔联多次修改后才写成。前人咏雪诗有“斜漫潘岳鬓”，本来是劣句，我用来却不坏。）病人喜欢温暖，帘子懒得卷起；佳客贪于交谈，茶水一再煎煮。我们这一党中能作诗的，要推沈、顾（沈指涛园中丞）；涪翁的句法格律直到今天还在流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日〕 二十六日，晴。疼痛和坠胀又加剧，于是不能专心看书。耆、广二位主事来答复公务。未时，李六先生来长谈，详细谈论种树的方法。酉时，禹九借精舍请客（佛鹤汀、陆天池、张寅生、程咏清）。二十七日，又下大雪，积有三寸左右。梅叟冒雪来夜谈，兴味实在令人难忘。抄写诗序一页。阅读《汉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日〕 （原文在“看《汉”处截断，后文缺失，无法完整翻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日、三寸〕 纪·桓帝》上之下。范晔叙述外戚、宦官专权放纵的地方，写得淋漓尽致。叙述党锢诸君子，尤其激昂慷慨，千年以后仿佛还能看见他们本人，听到他们的声音。蔚宗自负文章超过班孟坚，并不是虚夸。我这些子侄如果能熟读《后汉书》，不只是做人会有志气节操，作文也会有韵味。（眉批：我对自己子侄的期望，不知道怎样才会满意。只是宝惠官务繁忙，不能专心读书；宝铭很能读书，却不肯用功。自襄以下，不知究竟有没有能够承担这件事的人。想到后代，茫然无边，不禁长叹。〔竟从不肖者依次而下，没有一个能继承遗志，读到这里惭愧得出汗，无地自容。儿子惠注。〕）打算起草一篇疏文，等销假之日上呈；但构思稍感困难，气力衰坠，再也不能忍受，于是搁笔。唉！我的年纪还没有老，气力却先衰了，怎么办！怎么办！怅惘了一个多时辰。

译二十八日，晴。积雪超过五寸，随即融化，清润宜人，可惜病体没有清兴。抄写诗序一页。阅读《汉纪·桓帝》中。寄发福州（许篆丈）、延平两封信。先前买的《书传大全》十册大书，是朝鲜刻印本，字大纸柔，很可喜爱。这部书是明代胡广等人编纂、颁行学官的书，是应当遵守的功令之书。以蔡传为主，兼采各家，对训释和议论互相发明，对于微言大义，推演阐释得很详尽。《四库提要》说，永乐年间编修的各经大全中，此书最好。我十天中每天必细看一篇，读来很有趣味。我研究经书，最喜欢卫湜《礼记集说》和《钦定周官传说汇纂》，认为世上有用的书没有超过它们的。有志于研究，却始终力量不够。丙戌年在上海时，得到钟氏文烝《穀梁传补注》，感叹这是孤经中的绝业。阮文达称孔顨轩《公羊通义》为绝学，但精纯精密仍不能像这部编著一样。然而也始终没有完成学业。这三部经书时时萦绕心中，每次展开阅读，心目都为之开明。不知小辈中有没有能够完成我志愿的人。二十九日，晴。准备黄绫折，恭敬请问圣安，销假后在史馆坐等事情下达；出地安门，到庆邸祝贺生日（昨天才是正日）。回寓所稍睡，枕上听到檐溜琤琮，像下雨一样。饭后到编书处编定总目录三卷，批发支款单，这是最后一次了。邓禹的儿子们各自专治一门学业，刘殷的儿子们各自传授一部经书；我现在有八个儿子，也想分成八类，姑且写在这里自我欣慰：一人研究《礼记》和《周官》；一人研究孔氏《公羊》和钟氏《穀梁》；一人研究班、范两部史书；一人研究新旧《唐书》（兼治彭氏《五代史注》）；一人研究《明史》；一人研究马氏《通考》和王氏《续通考》；一人研究《朱子文集》《语类》和《宋元学案》；一人研究本朝掌故文献诸书；而《资治通鉴》《古文辞类纂》则是人人必须阅读的普通书籍。所列这些书，都是我所敬仰、流连、深入心中、梦寐不忘的。如果果真能够这样，天下学问的大宗都汇聚到我家门下了，岂不是人间极乐世界吗？三十日，晴。春分。午后约绶金、思缄、三哥、六弟来寓所下棋，深夜才离去。又给吕康生夫人写信并寄洋一百元。她是前妻管夫人的同胞姐姐。阅读《汉纪·桓帝》下。东汉时权力归于台阁，三公只是徒然充任职位，多任用谨慎稳重的人。看史书所载，前后几十人中，大半连姓名都不知道，事迹也没有记载。本朝雍正以后设置军机处，殿阁大学士也几乎都成了有名无实的官员，都是凭资历取得职位。所以近一百多年，枢臣才开始成为真正的宰相。己酉闰二月初一日，阴。饭后勉强抱病到史馆。回程拜访葛振卿都统问候病情，详细谈到代替进内大臣值班的职掌，这些都是以往汉人所不知道的。傍晚又下雪。阅读《汉纪·灵帝》上之上。参看《孟子集疏》《辑释》几章。查阅《四库书目提要》，说蔡氏《集疏》简约而完备，《日知录》也取法倪氏《辑释》（永乐《四书大全》就是以《辑释》为蓝本）。那么这两部书本来就是研读《孟子》的秘籍了。初二日，晴。大风摇撼房屋，心惊耳骇。天气非常寒冷，像十一月中旬的节气。时令竟然如此失常！以后汉代郎额的传记来验证，不要说五行没有征验。两天来病情非常严重，坐立不安，仍强撑着坐下来订定讲习馆章程。翰林院京察保送一等的二十一人，编书处纂修、校勘各员都在其中。闷坐书房，检查所收藏的《说文解字》，这是同乡吴彬华过录惠定宇评本，铅朱批注鲜明。偶然看了十多页，文字学研究玩味起来非常有趣。我在戊子、己丑年间用力研究金坛段氏、安邱王氏的著作，收获很深。这门学问束之高阁将近二十年，今天面对它，就像会见旧友。初三日，晴，大风。修改史馆满大臣传（永隆、福裕、富升）。近来阅读《孟子》“滕文公问为国”“北宫锜问周室班爵禄”两章。制度也应详细考察、分辨清楚，才能领会《孟子》治理国家、使政治达到良好状态的精义。因此取出焦理堂（循）的《孟子正义》对照阅读，以考订事实来辅助义理，学问才能落实。焦氏这部疏，墨守赵注，梳理考辨精细周详。本朝诸儒解释经书的著作，征引广博而有重点；他们解释义理的地方，也很有心得，胜过伪孙疏十倍，似乎可以列入学官，用来代替伪疏。梅叟来夜谈。初四日，晴。思缄、禹九都来谈话。刘梅舫从奉天来，因为看见我请假，不解行装便来问候，关心之情令人感动。未时，笏斋从大同赴太原，搭乘京张火车到京，我派李升到南口迎接，车夫到西直门外迎接，住进寓斋。三年不见，畅谈分别后的事情，高兴得忘记了疾病。晚上，和笏斋同车赴关伯衡的约会。将近一个月没有参加夜间宴局了。昨日都察院京察参劾科道给事中李灼华、御史俾寿和常徽，均以声名平常为由，退回原衙门任职。今天召见三位台长，又奉特谕，重申禁止邪说的训诫，不知指的是什么。初五日，晴。未时到松筠庵与同乡议事。英国人将要从开平侵占滦矿，外部梁尚书在其中犹豫周旋，同乡们谋划抵制并保全滦矿的办法。张翼受到英国人挟制，把开平煤矿交给了他们。近年来开平煤矿少、利润薄，滦矿正在兴旺发展，所以英国人尤其垂涎。回寓所后，与贞盦、梅叟准备酒菜为笏斋洗尘，耿伯齐作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一月〕 初六日，晴。天气渐渐和暖，我的病也逐渐痊愈。午后到史馆，把我制定的《食货志》凡例交给供事抄写十多份，发给承纂的诸位先生。到那中堂处参加公祭。回程到编书处取功课档，比较纂修、校勘各员的劳绩。约思缄、三哥、六弟来寓所和笏斋下棋。我则赴朗轩的约会，与易实甫、顾亚蘧谈诗，两位都是内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初七日，晴。半天静坐。朗、亚来谈话。李荫丈用马车来接我出诊，顺便到范俊臣处，为他的母夫人诊病。伯齐到我处请笏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初八日，晴。早晨送笏斋动身。缪子惠从南京来。午后闭门为两位掌院起草《编书处全书告成请奖编纂诸员折》，秘密拟定应当奖赏的姓名名单，呈给掌院。收到叔权从兰州寄来的信，议论很有保存价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半日〕

译题写伯齐《三松剪烛吟诗册》，并送笏斋赴太原（伯齐首先倡议作诗，制作诗册征集题咏，我为它题名“三松剪烛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客人从关外来，衣服上沾满了恶劣的风沙。拂去衣尘，招呼老朋友，在灯前举杯饮春酒。同心者得到诗版曹，投辖留客以惩西郭。畅谈山川的雄伟，也很感叹风俗的浅薄。三年所积含的心意，一夜之间吐露得磅礴奔放。（眉批：第三联点出伯齐一笔，章法安排颇费心思。）仰望北斗斗柄移动，静听松枝上的雪落下。（眉批：把见闻分开写，是唐人的方法。）连续二十多天苦于忧愁和疾病，今天为你解开愁颜而快乐。刚离开豫章的住处，忽然又整理并州的案头。别离哪里值得一提，暂且约定再来相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高兴笏斋到京（修改前作）。东风吹拂远行道路，匆匆解下远行的马鞍。衣襟上还带着长城的积雪，灯前感到闰月的寒意。谈话太多，夜漏催促得急；情意深重，酒杯便显得宽大。不要任由狂放奴仆般的姿态，彼此相从时应珍惜才华。（颔联很像大历十才子的风格。） 初九日，晴。编排编书处厅官和供事的名单。午后经仲、新吾来，我拿出所收藏的几册最精美的字画共同欣赏，赞叹流连不尽，长谈后才离去。荫老又用马车来接我。给陶斋写信，是为了八叔的事情。初十日，晴。午后经仲、新吾又来，一同到学部拜访荣相，呈上折稿请他阅览，并呈总目录、职名单，同时陈述补修记注的办法。又一同出城拜访孙相。两位宰相都认为拟定的奏折可行，确定日期入奏。傍晚大风，黄霾弥漫。尊崇唐诗的人动辄诋毁宋诗空疏，说腹中空空、不学无术的人也能写出来。这是偏颇的议论。宋诗如东坡、山谷、介甫三家，句句都有出处，用典精密而灵活，而且胜过中晚唐人。宝铭喜欢看小说，我因此教导他说：人如果不肯用心，即使每天读《左传》以及《史记》《汉书》，也会混混沌沌，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如果能够用心，即使读小说也可以悟得学问。我十多岁时，看《水浒》而悟到作文的方法，看《镜花缘》而悟到音韵之学，看《红楼梦》而悟到文章家言外的含义（用读《红楼梦》的方法读《史记》《三国志》，处处都能得到窍门）和作诗的方法。等到读《虞初新志》，所得尤其多。总之，学习没有固定方法，只在于争取成为聪敏灵活的人，而不是昏钝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十一日，晴。今天监国摄政王登临文华殿，接受百官班次朝见。辰时在史馆稍坐，巳初二刻到甬道前。王公为一班（只有庆亲王因年高而尊贵，传旨免礼），一、二品为一班，三、四品京堂为一班，四品以下为一班，都行一跪三叩礼，王站立接受。毓鼎以讲官身份列入三品班次。但队列混乱，按照礼臣的奏议，四品以下应当在门外，今天也进入甬道，与大员混杂，不遵守约束。东华门外车马纵横，几乎没有空隙，拥堵得不能通行。我又在馆中坐了一个多时辰，才登车回去。痔疮因劳累而发作，回家后便静养，不会客、不出门。听说荣相突然中风，病情非常危险。十二日，晴。刘孟禄来商议工厂的事情，我把一切章程都作了指示。这虽然是善举，但必须兼顾商贾的性质，才能整齐核实，为长久打算。替屠禹航写给徐菊帅的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 十三日，晴。午后乘骡车到湖广馆赴易实甫的约，马路颠簸，臀部疼得厉害。恰好有出赁肩舆的人，轿子像我们这里的小中轿，我雇来直到半夜才回寓所，费用一万文。宴席进行一半时先得到了它，但实在很是得意。到同丰堂赴刘性庵的约，主人和客人对弈，直到上灯也没有入席，我便悄悄离开，到福兴居赴吉甫的约。连续应酬三局，还可以支持。听说荣相的病稍有减轻，决意请求退休。他病中喃喃自语，都是说学术衰败、屡次争辩不能取胜、内心惭愧的话。他的志向令人悲哀，他的忠心值得敬佩。听谢作霖说，荣相非常赞同我的奏疏，但上面受制于管学的枢相，下面受制于急于求进的司官，终于不能实行他的志向；所以前天见我时极其殷勤亲切，绝没有龃龉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日〕 十四日，晴。张吟樵从热河来。去年到省城，如今已经补授建昌令。未时拜访新吾，一同到齐鲁学堂教育会。出城拜访顾子磐，没有遇到。子磐是禹弟的掌书记，将请他陪送宝铭到苏州成婚。梅叟来夜谈。偶然在书斋查阅《容斋五笔》，躺着看了两卷。这部书与《困学纪闻》《日知录》都是我深深喜爱的书，已经读过不下五六遍。贞盦侍郎六十一岁时生了第四个儿子，作诗祝贺。侍郎近来刊刻先德像赞，即将完成：能共年毂蚌生月，这句话我曾听见山谷诗中说过。您的孝思感动了真宰，上天派石麟作为您的儿子。绘制先德画像，撰写赞文，记述先德；孝烈之气聚集于门楣。提笔追摹，各有姿态；精诚凝聚，神明也会告知。晨星疏落而照耀光彩，长松萧萧而尽显英姿。我这个微末之人有幸掌司史官之笔，再次受托为画像书写赞文，实在没有惭愧之辞（我替十幅画像书写赞文）。子孙中像您这样的人能有几个？至高的德行应当得到神明扶持。我从前作诗祝您长寿，岁末曾斟上千岁酒。七十岁时再举行洗儿宴，日日都有祥云缠绕门窗。父子相差一个周甲，老凤和雏凤都是己酉年生。已经听到啼声，知道是英才，日后一定会传承家笏，继承台斗之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日〕 猪狗般的孩子哪里能比得上紫髯公，八个士子终究应当让给四位朋友（来信因为我生有八个儿子，对我极力推许）。东风再次吹来花开的生日，汤饼宴中一同嬉游，如同金谷园的春天。郎君虽然年幼，老人却还没有老；真羡慕您这个红颜绿鬓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日、二卷〕 十五日，晴。清明节。巳时恭敬到皇极殿、观德殿的几筵前行礼，仍穿青色长袍褂，摘下缨冠，三叩首便起身，不宣读祭文。回寓所稍作休息。未时到会馆拜访顾子磐，详细谈话，于是约子磐、三哥、六弟一同到福兴居小饮。车中吟诵东坡清明绝句：“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觉得胸中含有说不尽的意味，真是东坡诗的化境。张宛邱非常喜欢吟诵它。我因触动情怀也作成一首绝句，意味颇有相似之处，只是很难向不懂的人说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一岁、十口、千岁〕 偶然写成：将醒未醒之间，半记半忘将要天亮的梦；无名的花自开自落。人生处处随缘度过，不要用无边无际的事情困住有限的人生。十六日，晴。午时到史馆，看见礼部咨送的《旗员一律持服三年折》，特意带在车中阅读。依据精详，立论严正，近十年来礼臣少有这样的文字，不知道出自谁的手笔，应当查访。旗员父母丧不服丧，百日服满后便穿吉服办差。这是先朝的权宜制度，本来不能作为规范；没想到三百年来缺失的典章，直到今天才得到厘正，确实是圣主初政中最美的一件事。从北城经过时，为荣相诊病。他的病由风火郁结而生，根源在肝木失去平衡。他一发病就由他的亲戚兴伯请来医生治疗，颇有成效。那位医生治疗中风不用人参、附子，尤其有独到见识。我见过人参再造丸害死的人太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译又到编书处时，诸位先生已经散去。回寓所后随意阅读《四库提要·礼类》一卷。明初制定《礼经注》，舍弃卫正叔而采用陈云庄，可以说完全不分黑白。收到朗存表弟的信，是为了溧阳钱令加赋的事情，随手写信答复。这件事我曾写信给常镇道镇江府，他们的回信都认为钱令不对，但该县令仍然执迷作恶，我想上级官员一定有支持他的人。来信又说，季盦亡弟的《翦红词稿》，已经由刘光珊选定，陈雨农校字，朗存准备替它刊刻。亡弟一生词学最深，但稿中有很多侧艳绮靡的作品，我不太喜欢。光珊把这些删汰了，真是对亡者有功，我为此感激不已。光珊是亡弟的词友，雨农则是跟亡弟学习填词的人。十六日，晴。午时到史馆，见到礼部咨询送来的《旗员一律持服三年折》，特意把它带在车中阅读。所据精详，立论严正；近十年来礼臣中有几篇这样的文字，不知出自何人手笔，应当查访。旗员不按制为父母守丧，百日孝期满后，便穿吉服当差。这是先朝的权宜制度，本来不可以作为后世的准则；没想到三百年来礼制上的缺典，到今天才开始厘正，实在是圣主初政中最美善的一件事。从北城出行，替荣相诊病。病因是风火郁积，根源在于肝木失去平衡。他从发病起就由他的亲戚兴伯启为他医治，颇有成效。他治疗中风不用人参、附子，尤其见识独到。我见过因人参再造丸而丧命的人太多了。又到编书处时，诸位已经散去了。回到寓所，随意翻看《四库提要·礼类》一卷。明初制定《礼经注》时，舍弃卫正叔而采用陈云庄，可以说完全不辨黑白。收到表弟朗存的来信，信中谈到为溧阳钱令加赋一事，便随手写信答复。此事我曾写信告知常镇道和镇江府，他们的回信都认为钱令做得不对，但这个县令仍然怙恶不改；我想上级官员一定有人在替他撑腰。来信又说，季盦亡弟的《翦红词稿》，已经由刘光珊选定，陈雨农校订文字，朗存准备替它刊刻。亡弟一生在词学上的造诣最深，但稿中有不少侧艳绮靡之作，我不大喜欢。刘光珊把这些作品全都删汰了，真是对亡者有功，我因此感激不已。光珊是亡弟的词友；雨农则是向亡弟学习填词的人。二十一日，晴。因为宝铭到苏州入赘，恭敬地祭祀祖先。三兄、六弟，以及赓莱、宽仲、衡叔三个侄子都参加祭祀，大小男丁行礼的共有二十人。近些年江南祭祀宗祠，没有这样兴盛的了。于是同六弟谈起丙戌、丁亥之间的事：那时上辈的尊长都健康地住在乡里，我们这一辈兄弟十二人也都在家，春秋祭祀宗祠，秩序井然。那是家运最兴盛的时候，如今却衰败到不堪回首。笏斋从太原再次来京，仍住在这里（昨天到的）。请沈爱苍来清谈了半天。夜里嘱咐宝铭各项事情。叔坤夫妇都去世了，我于是替他们料理婚姻之事，不禁痛哭流泪。寿州师请铭鼎臣将军（安） 为《齐年纪盛图》代作题跋（寿州师、王夔石相国、铭将军都是辛亥同年，年龄都八十多岁，一同重赴鹿鸣宴并加授宫衔，于是画了三位老人的像，成为此图。当时王相国还在世）。我在十八日半夜用尽一个时辰的力气，写成一篇记，第二天带到史馆给寿州师看，老师认为可以，又命我代他书写。今天写完了一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篇〕 二十二日，晴。辰时到皇极殿，举行闰满月大祭，巳时行礼，一跪三叩。回到住处时，宝铭已经动身。写完了图记。嗣香前辈来交谈。未时到怡园赴述堂的约，掌灯后才回来。西园补种柳树一株、鸾枝二株、马缨花一株。又在鲍家街从东到西种垂柳十株、马缨花九株。十年以后，红花绿树长成树林，我的居所就像在图画中一样了。每天呼吸清新的空气，对卫生大有好处。托交铭带去季文五太叔祖的信以及衣料、食物。存恒裕厚京平足银壹万两，其中采六百两，铭七百两，王一百两。二十三日，晴。午后大风，天气阴沉。思缄、禹九来访，我因身体有小病，只能留他们下棋消遣，傍晚才散。爱苍约我到福全馆，我没有去。晚饭后到李荫丈那里看病（新搬到旧刑部街），顺便拜访朱季鍼（北京报馆主笔），畅谈了一番。二十四日，晴，大风。上海的张庆桐来见（字风辉，候选道，学习俄文，是可保荐为使臣的人才）。未时到嵩阳别业赴水蕖樵、王次篯、章翼山三位太史的约。酉时梅叟、南园借用精舍请笏斋。寄信给湖州的夏润枝。编书处全书完成，请求奖赏，奉旨依照议定办理。贞盦侍郎仿照戴文节的桃花画了一把纨扇送给我，并作长歌一章，我随即吟成二十八字表示感谢：折枝妙仿鹿床翁，苏陆长歌律更工。像这样的人才和家世，如果置身于康熙、雍正年间就好了。席间谈到酒事（“诉酒”二字出自唐人的题目）。几日来的东风竟这样作恶，桃花像雨一样落下，遮掩了空荡荡的台阶。既为春光将逝而惋惜，又因忧虑世事并且多病，想排遣这种心情，却有谁能替我排遣呢？二十五日，阴。掌院派我充任讲习馆总办。写了各种应酬性的大小文件。酉时到西堂子胡同赴钝斋的约。去年在厅堂前种了四株大海棠，担心不容易成活，最近竟全都开满了红花，非常令人高兴。如果能够一齐盛开，春色满庭，也算是一处佳境。二十六日，晴。午时到官署会见田介臣（讲习馆提调），商议开馆的事情。未时到史馆拜访朗轩，谈了很久。申时到西堂子胡同赴刘聚卿的约。夜里下了小雨，沾湿了泥土。厨师罗姓、仆妇阎氏都从延平来，详细讲述官署中的近况。收到大兄的信。检查旧书，里面夹着去年夏天送给大兄的一首五言古诗，抄录在这里。送大兄赴闽任职：大丈夫虽然有眼泪，也不应洒在离别之间。以我此时的心情来看，这句话实在不对。为兄长在路旁祭酒送行，我在行李前拜了两拜。车停着等待出发，想说话却无法尽情表达。做官白白耗费光阴，匆匆之间我们都到了中年。将来相聚的日子常常苦于太少，彼此相依哪里是寻常小事。即使以后还能够相见，恐怕也不是今日的面容了。何况兄长正遭逢家难，满心都是百般忧虑。瘴气弥漫的海边炎热潮湿，您的身体并不适宜那里。第一次祝您务必保重，第二次祝您勤于寄信。送行的人共同挥手，转眼之间便消失在云烟之外。那时天色阴暗，西山刮起了凉风。在潇潇暮雨中，我独自沿着来路回去。

译二十七日，晴。午后拜访周政伯前辈（同任总办），一同拜见谢寿州师。诗以五言古诗最高，五言古诗以唐人为最精；既有风骨，又富有兴象，这不是宋代以后的人所能达到的。二十八日，晴。连续几天过度劳累，腹痛和腹泻突然加重，脾气下泄，几乎难以收止，赶紧服用人参和健脾药来救治。休息，没有出门。晚上和禹九一同请客。高仲瑊前辈教我运气摩腹的方法，说能够补益真气，我打算试行。笏斋的两个女儿从上海来到北京，也住在这里。二十九日，晴。从巳时到申时，来客不断。和汪颂年谈得很畅快。时局一天比一天坏，我们相对叹息。三月初一日，晴。籍贯吉林、任度支部的赵绍朴（敬熙）介绍葛霞轩一同来访。午后到史馆回拜景月汀丈、袁珏生、杨莲帅。初二日，晴。未时同政伯前辈、经仲、介臣同年聚集在讲习馆，商议开办章程，推举我负责起草（经仲、介臣二位是讲习馆提调）。夜里同笏斋话别，直到四更才睡。亚蘧借用精舍请笏斋。初三日，晴。辰时初刻笏斋动身返回大同，我疲惫得不能起身，而且害怕在车前行一揖礼，于是没有送他登车。拟定章程八条，采纳同署诸位的说帖斟酌撰写。大意是以理学为根本，以政治学为实用，分为外交、财政、兵制、法律、教育、民政、农工商、交通、理藩九科。称为讲习员，不称学员；每人各自认领一科，在私宅研究，逢三、八、五、十日便集中到馆中相互切磋、交换知识。遇到朝廷重大政事，各人便分别写说帖呈给掌院，以考察才识。才识优异的，保送到各部任丞参或司道，以示奖励。未时到会芳园赴左雨泉秘书的约。内阁侍读学士延昌上疏请求疏通翰林院，内容有三条：一是确定职掌，二是提升品级，三是杜绝外班。交政务处议处。初四日，晴。吏部昨天上奏，请把臣的嫡长孙樱授予荫生，奉旨依议办理，钦此。三代承受皇恩。更加深切地感到幸运。立即拟写谢恩折稿，请袁先生誊写。初五日，晴。递上谢恩折和膳牌，在史馆略坐，事情办完便回去。午时约政老、经仲、介臣赏花小酌，共同确定章程，三位都十分赞同我的稿子。四株海棠、三株紫白丁香、一株梨花、两枝鸾枝花同时盛开，香气和姿色异常艳丽，我们一起流连花下，不忍离去。海棠是去年春天所种，根部丛生得太大，原先担心不能成活，没想到竟繁盛到这种程度。谢作霖来夜谈，因为我们县选举混乱，弊端越来越深，特意写信给徐邑尊（芝谟）。宝铭今天在苏州入赘。咏国史馆海棠：三株红艳对着空堂，朵朵都散发着班固、司马迁文章般的香气。前辈们的风流景致应当都看遍了，唯独我来到花下，面对苍茫独自站立。咏鸾枝花：是谁从花谱中补入了鸾枝，描写它的艳丽，只有礼部诗中流传过。（这种花古来无人吟咏，只有龚定庵有绝句说：“可惜南天无此花，腰支却斗海棠斜”，等等。）赢得我在花下醉上十年，南方天空下没有这样美好的腰肢。初六日，阴。孙仲山从福建来，尚会臣、王元常都寄来当地物产。福建漆器由沈绍安创制，精美程度天下第一。日本也曾仿制，但西方人只看重中国制造的。国家如果能够用官方力量扶助扩大生产，也可以成为美术品出口的一条途径。两位所赠都是新制的，据懂行的人说，远不如沈氏所制。沈氏的旧器，一件就能值数十金。午后到史馆，又到法华寺回拜李仲仙制府。天空阴沉像要下雨，快马赶回时雨已经下到，泥土的香气扑鼻，可惜雨水打湿尘土后就停了。新吾来夜谈。初七日，晴。王雪帆从四川来。王锡侯大令（锦荣）来见，他曾是咸安宫的旧教习。午后到长椿寺吊唁。步行到乡祠看海棠，北学堂前有四株，朝北的两株尤其茂盛，像锦绣楼台一样，我流连花下，不忍离开。思缄、禹九接连到来。灯下修改史馆《云南地理志》。前几天梦中作了一首五言绝句：“富贵都是虚妄，神仙也很渺茫。只要保存一点忠诚，就能直上白云之乡。”醒来后每个字都没有忘记，但诗意并不很能解释。今晚又作咏鸭七言绝句，醒来后只记得后两句：“风雪满天，鸭子沉默不语；将军不要再搅乱池塘的声音。”大概是用了李愬入蔡 州的故事。梦中自己觉得寓意深妙，醒来后思考，竟然不能理解它所寄托的是什么。初八日，晴。门人李国栋从安徽来访。未时初刻到琉璃厂，同周、熊、田三位同事会合，一同拜见寿州师，把讲习馆章程呈请他斟酌确定，老师非常称赞它简明扼要。又同管丹云丈、乾兴杜掌柜到许颖初前辈宅查看修理情况（许宅是敬节会的公产）。灯下写吉林信两封，分别交给陈幼舫、吴卓如。起居注补修记注，我调齐笔帖式进行面试，要求用正楷书写；正取八名，专门负责缮写，副取六名，专门负责校对。去年所种的芍药聚集着芽、含着花苞，生机非常旺盛，我又用芝麻酱渣拌土培在根部，于是根长得茂盛，花也开得大。去年秋天兰花刚抽芽修剪时，我曾用香油慢慢加入浸灌，花开得格外繁盛，这是最适合花卉的肥料。又相传把肥羊肉熬成汤浇在竹根上，竹子就会茂盛而容易成活，竹笋一定会旺盛生长。春寒过于严重，竹子大多枯死，打算用这个方法挽救它们。初九日，晴。午时到史馆。未时到讲习馆，点名派遣厅官供事，充任收掌图书馆等差事。回到住处删改史馆《云南地理志》。晚饭后写对联五副。虽然久病，腕力还不弱，笔墨之间仍有神采，或许还不至于像草木一样先行凋零。

译初十日，晴。女师鲁先生的弟弟邹榕卿大使（国珍）来送见面礼（江西安仁人），我向他询问福建盐务，他回答得非常详细明白。我对外省来访的官员，都用这个问题考问他们，既可以考察他们的才识，又可以补益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是一举两得。午后风和日丽，闷得厉害，正想出去走动，适逢禹九来，于是同他游览农事试验场，并带着惠儿、丙、恩两个女儿。场中花开正盛，樱花尤其红艳，是我眼中从未见过的。这种花产自日本，开花时全国都游宴观赏。试验场花高价移来，足以供游览欣赏。我想同提调诚玉如（璋）商量，请他分给我几株，帮助小园增添春色。在咖啡馆喝了几杯茶，凭栏远眺。又到鬯春堂，恭敬观看孝钦显皇后曾经驻跸的地方。几案陈设都和从前一样，御榻也依然存在，可是先皇后已经再也见不到了，凄凉悲痛难以承受，游兴顿时消失，于是乘人力车出来，回到住处后脚力一点也不觉得疲惫。王小东同年邀请我到醉琼林，我害怕夜间进城，推辞了。收到次寅的信，听说他的困窘情况，心里很不高兴。十一日，晴。德宗景皇帝灵前举行祖奠，巳时在观德殿行礼。回来的路上拜访朗轩吃午饭，姚石泉侍郎也来了，我们尽情交谈，把胸中的郁闷一吐为快。宋儒谈论治理，尊崇王道，鄙视霸术。其实从三代到今天，凡是符合人情、合乎伦理纲常的，便是王道。至于制度法令以及实行这些制度法令的手段，无非都是霸术。有爱护百姓的心，施行有利于百姓的政策，即使属于霸术，仍然是王道。只让百姓照着做，却不让他们知道其中道理；用安逸的方式役使百姓，用神道来设教，即使属于王道，也同样含有霸术。周公、孔子的心意，管仲、商鞅的政治手段，达到盛治的道理是一样的。新学家赞美共和，厌恶专制。我认为共和绝不可能长久治理天下。即使是家庭、商人的事情，也必须由一个尊长决定，号令统一，才能实行，何况治理天下。欧洲只有法兰西、美利坚实行民主政治（此外还有许多小国实行民主，只是相当于中国的一省一郡罢了），但这种形势已经不能长久，必然归于专制才会结束。梁任公一向持共和之说，等到游历新大陆回来，却变成主张开明专制，大概是经过阅历而知道共和的弊端。只是他还不愿意突然违背先前的主张，姑且用“开明”二字来周旋，其实志向已经在专制了。将来中国必定会有一天变得强大兴盛，也必定会成为一个强大兴盛的世界。我所见到的确实能够预先知道，只记录在这里，等待日后的验证（宣统己酉三十一日夜三鼓）。灯下删改史馆《黄万鹏列传》。又修改《云南地理志》一卷，交给水蕖樵编修，嘱咐他按照体例编写第二卷以下各卷。石泉将要到济南校阅，我恳请他务必替次寅托请袁海帅，尽力促成。于是写信回复次寅，宽慰他的心情。收到陶斋的密电。十二日，晴。德宗的梓宫由观德殿奉移，暂时安放在梁格庄攒宫。毓鼎没有执事差事，直接到阜成门外关厢跪送。午时初刻同宝惠出城，沿着城脚行走，道路非常直捷，只是泥土很厚、尘土很高。在陆军部的帐篷里借坐，同锡清弼制府第一次会面，清帅深切表达了久仰和殷勤之意。又同铁尚书畅谈。未时初刻梓宫出城，我在三四品官员的班列中跪送，心中非常惨痛，不便举哀，等随行的车马全部过去、道路放开后，才进城回到住处。今天的事情，民政部奏定的章程本来严肃有序，可临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实行，纷乱杂糅到了极点。上个月那相国的太夫人出殡，也比这次整齐严肃得多。尤其令人惊骇的是，梓宫将要到达时，民政部尚书肃亲王的马车忽然从西向东，直冲驰道而来，前后有十多匹马簇拥，马蹄扬起尘土，扑向梓宫，到了册宝亭前才停下。后来又有三四辆马车，都是王、贝勒。身为亲王，兼领巡政，本来是要弹压官民的，却亲自犯下大不敬之罪，把国法视同草芥，怎么能让尽职的巡官效法，又怎么能使执事的百官畏惧而守法呢？当时在他身旁负责监礼的是徐（谦）、高（润生）两位给谏，他们难道肯拿出弹劾官员的白简来弹劾他吗？炎热的尘土扑面而来，到家后非常疲倦，安静地躺了两个时辰左右。朗轩来夜谈。发出给沈赓虞太亲翁的信（住在苏垣庙堂巷）。十三日，晴。午时到史馆。晚上置办酒菜，为思缄饯行，约禹弟作陪。十四日，晴。来访的客人很多。未时出城送思缄，却没有遇到他。又回拜江阴馆曹氏兄弟。作霖来谈了半夜。删改《黄万鹏传》。从最初编纂到现在，已经改了五稿了。外面的人动辄因为史馆列传是公家的文字便轻视它，哪里知道编纂者的苦心呢！包安吴谈论文，每每对归、方二人不满意；今天仔细看《望溪文集》（书后、序跋、书牍类），觉得文章义理醇厚、气势深沉，意思充足、法度严谨，本来就是古文的正宗。只是其中的文气往往舒缓拖沓，不能振起文辞。这是有意学习西汉文章，只是力量达不到。由此知道刘子政、扬子云真是文章中的龙象，不必说要达到他们的步伐，即使能够时时讽诵，也会觉得胸中和口头有无数深厚充盈的意味。深厚而又能雄健，是最令文章家困难的地方，而“雄”字尤其不容易做到（眉批：雄并不是粗野豪放的意思）。我在心里揣摩、用手追摹了二十年，竟然连一个字也没有达到。国朝的文章家，我首推汪容甫，他颇能把汉、魏、韩、欧融为一体，虽然未必超过前贤，但论文章的骨干和笔力，方、姚都比不上他。十五日，阴。午时到史馆，因为笏斋的事情拜访那相国，却没有遇到。回到住处删改豫师列传。同馆诸位不乏写作高手，但都摆脱不了公文气，想找具有史笔的人，实在难之又难。我于是对鲁卿说，同馆朋友不必高谈《史记》《汉书》，只要能够熟读《明史》列传，照着它学习，就可以成为名史官了。我最近所修改的各篇列传中，《刘坤一传》最有精神。

译昨天修改的《黄万鹏传》也大体具备史书的笔法。朗轩来谈了半夜。夜雨一直下到天亮，顿时觉得清润宜人，坐在书斋里安静地听雨点滴落在蜀葵叶上的声音，清脆可听。收到宝铭初九日发来的信，知道新娘很令人满意。这次准备的衣饰，使沈太亲翁十分高兴，多少可以在地下对得起亡弟夫妇了。朗轩喜爱快雪堂法帖，走路时也一定随身携带。我说，这部法帖所收的《快雪时晴》和《官奴》两帖，都是松雪的临摹本，冯氏误以为右军真迹而收录，朗轩起初不以为然，后来才十分佩服。十六日，晴。身体和气力非常困乏。午后到公善养济院新设的工厂。养济院原来是暖厂，国家每年赏给米三百石，用来养活贫民。直隶、江苏运关各署都有捐款。常年收养一百多人。我想，只养活他们而不教育他们，使他们养成游荡懒惰的性情，把进厂做工当作求得生活的办法，却不再考虑谋生的途径，即使三代的圣王也没有这样的仁政。于是我在院中设立工厂，先选择容易学习的技艺，分为三科：织布科、织席科、制篦箕科。从贫民中挑选二十名年壮力强的人，聘请教师教他们。各种货物制成后，便以低价出售；除归还本金外，所得利润约分为十成：工人得三成，工厂得三成，办事人员得二成，另外二成作为公积金，以备扩充。工人所得的三成代为储存，等到三年学业完成、手艺学成后，再把储存的钱交给他们，让他们作为本钱谋生，这样看来，教养的办法就都具备了。我前去监督，也替工人讲话鼓励他们。工人都高兴地愿意跟从；从前形容枯槁、面色憔悴的人，做工以后都变得肥润有精神，我心里很高兴。又到义塾检查学生的功课，顺便在菜园看山，林木园圃一片新绿，十分可爱。久病之后，心神稍微舒展了些。十七日，晴。立夏节。未时到讲习馆。勘察新买的车厂地。梅叟来夜谈。十八日，晴。一天都在会客，客人走后气息急促，几乎不能说话，安静地调理呼吸，过了很久才平定下来。见到无聊的客人，说着无聊的话，没有一句谈到国计民生、修养德性和增进学业，只求走门路、求财利；这些不入耳的话，天天来聒噪，真是苦事。潘爽卿从黑龙江来。傍晚删改完《黄万鹏列传》。灯下替王酌升吏部写一幅七八尺长卷，抄录近作的诗，三夜之后才完成，借此休养心气。去年秋天西园种了十二株芍药，如今都开花了，每天有空便进入篱边探看花讯，也是一件消遣的乐事。今年秋天还想补种六株，使西墙一角成为芍药园，实在是胜境。假如我的功名能够顺利升进，早早占据显要职位，整天在黄尘中奔走还来不及，哪里能够领受这样的清幽情趣呢！上天延迟我的功名，给我的恩赐实在太深了。想到这里，急躁和愤怒全都平息了。十九日，晴，大风。请连雨亭来，共同商议学校筹款的办法。未时到崇效寺赴贞盦的约。牡丹被大风摧残，大半都零乱凋落，年年如此，真是大煞风景；深处的花丛中还有几朵没有受风吹日晒，娇艳得无法形容。荼蘼尤其繁盛，不下数千朵。正流连之时，太常仙蝶忽然飞来，我同贞盦、秦佩鹤前辈三人都看见了它。它黄色的身体上有黑色斑纹，翅膀背面像枯叶（戴文节画仙蝶图，以此判定仙蝶和凡蝶的区别），爪分四叉。起初停在高处的枝条上，我看得不真切，于是祈请仙翁下来停在低枝上，蝴蝶忽然在我们三人之间盘旋，停在地面上，又飞起来，选择低枝停下，两翅向着我舒展开来，真是仙灵。正面注视了很久，实在非常庆幸。不久来了几个俗客游览，仙翁便向花丛深处隐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同仙翁结缘。应当作诗记下此事。夜里大风怒吼，花事全完了。二十日，晴。巳时到都察院递交公呈，请求代为上奏，为已经革职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何乃莹昭雪。顺直绅士联名，我领衔，在汉官所同李嗣香、王鹤田、袁寄云、冯公度、白厚之、沈酂廷等同乡会合，商界也来了十多人（另写一份呈文）。午正三刻，张总宪进入衙署，我们依次站在大门内拦住车舆，行了一揖礼，酂廷举起呈文交给总宪，便退下了。梅叟在太升堂设宴，专门等候我，我略坐后便离开。都察院的批复很快下来，说：何副宪是庚子、辛丑年奉特别谕旨革职的人员，本院碍难准理。探知都堂及京畿道侍御的议论，祸首和奉特别谕旨革职的人员，非奉特别谕旨不得起 用，不敢轻率请求恢复其职务，这与寻常因公误事被牵连者不同。这次行动白费力气，彼此相对都很郁闷。张公和梅叟是至交，也爱莫能助。未时到乡祠，赴乙未、癸卯两科门人的公局，宾主都穿便服，宝惠也赴约。散席后又到广和居医学堂会商，趁便由西城回去。有旨赐予庚子年西市殉难诸臣立山、徐用仪、许景澄、联元、袁昶谥号（这件事同梅叟所主张的正相反）。《仙蝶歌》：太常仙蝶长久显现灵异踪迹，我遗憾一直没有见到它。三月十九日在枣花寺赏牡丹，我同徐花农、秦佩鹤两位侍郎流连花下，仙蝶忽然飞来，我有所祈求，它一出现便有所感应。仙翁并没有轻视我。作长歌来记载此事。仙翁本来就同花有缘，东风嬉游时常常亲近花朵。诗人与仙蝶的缘分更深，不用招呼，它便靠近衣襟衣袖。荒寺暮春时百花盛开，高低深浅相间，衬托着如玉台般的景色。露水融入新鲜的花色，花背向着太阳展开；风卷起浓郁的香气，浮在地面上。几株绿色花苞更加清丽绝俗，花叶同色，连到根茎。人间的脂粉无法染到它们，仿佛是碧落仙人栽种的。正在花下徘徊、心情舒畅时，忽然在树林间看见了仙蝶。黄色身体、黑色斑纹，爪分四叉，翅背有焦枯纹理，像枯叶。起初停在高处，很难辨认，我默默祈祷，希望接通它的灵迹。不一会儿，它绕着身体盘旋三周，轻盈地飞到低枝上停下。心意相通，神灵也似乎相契；横云海市曾听闻前贤的故事。我性情迂拙冷淡，不合世俗，却能在世外承受仙蝶的垂怜。玉堂清幽的景况已经不同往昔，官职对我来说像悬空的匏瓜一样无用。太常的巢痕也刚刚扫除，旧日游踪难道不是在感叹沧海桑田吗？仙蝶的心意哪里容得游客领会，它自行躲入深丛避人隐藏。我在空台阶上徘徊，迟迟不忍离开，斜阳照着万朵花，投下纷乱的花影。

译二十四日黎明，风雨交加，是入年以后第一次降下的甘霖。这样早就得到雨水，是十年来没有过的。巳时冒雨到乡祠公祭先贤。南皮相国主持祭祀，我负责读祝文。午饭后陪张、鹿两位相国在新开辟的南园散步。园中有大池，池南排列着五间河房，山石堆叠，没有一点章法，是因为工价过低造成的。回到住处，新吾来谈。西园雨后草木滋润，心神都很舒适。二十五日，晴。午后到讲习馆，同熊、李、田三位前辈拜见寿州师相，呈上编书处保荐奖赏的名单，又商定四月初四日开馆的章程。邮传部左参议李稷勋上疏请求厘定翰林院的职掌并逐级提升品秩。奏疏写得很得体，寿州师很赞同，打算单独写说帖交给政务处；如果太宰不加阻挠，这份奏疏应当可以议准施行。在文友堂买了姚刻《说文系传》，又买了《楞严句法》《法华大成》。在铁路公司略坐后回来。二十六日，晴。午时到史馆，馆中上奏请求开办画一臣工列传（第五届画一），又上奏编纂光绪十一年至十五年臣工奏议，都奉旨依议办理。回到住处遇到阵雨，半小时就停了，雷声才开始响。夜里又下雨。二十七日，晴。京察三品以下京堂引见。辰时正二刻到养心殿。殿中设置宝座，摄政王在旁边就坐，吏部堂官站着递上绿头签，我们臣子面向宝座跪下，背诵履历。午时奉旨照旧供职。在住处答谢十五位请见的门生，未时初刻全部列队入座，未时正刻都散去。广西南宁的李璠（字文卿）、四川知州介吴质钦来见，我详细询问广西边境情况，文卿回答得很有条理；他又说惠石桥（荣）镇守南宁，桂匪作乱时，全郡依靠他得以保全，直到今天百姓还在歌颂。岑督因为偏见弹劾他，把他发往新疆戍守。岑督所做的事大多如此。（石桥贫穷得一无所有。） 二十八日，晴。拟写编书处请奖折，又附片奏报讲习馆的开办情况。午后到讲习馆。二十九日，晴。宗人府丞以下官员共同上公折谢恩。在史馆略坐，巳时初刻回到住处。午后葛振老请我替他的儿媳看病，病是白喉兼出疹，病势很危险，用养阴清肺的旧方法治疗。连续几天眼病非常严重，不能看书写字，于是静坐温习《孟子》，选择篇幅较长的文章朗诵，遇到有字句记不住的地方，就让孩子们查原书。小时候读《孟子》本来没有什么道理，后来也只是拿来应付科举。近十多年时局一天比一天坏，阅历一天比一天深，才觉得《孟子》的话真是洞察千古。程子嫌它英气太露，却不知道它痛快淋漓的地方正在这里。比如“上无礼，下无学”四句话，真使人惊惧得汗流浃背；再加上“泄泄沓沓”四个字，简直把形状神态全都描绘出来了。我又时时温习诵读杜诗。我对少陵的五言、七言律诗，能够熟练背诵的有十分之六七。四月初一日，晴。午时初刻到史馆，未时正刻散去。拜访陈梦陶副宪，代溧阳绅士百姓递交公呈。新章程规定必须由绅士百姓亲自到都察院投递，而且必须超过半数人数，不能代为递交。回到住处，于是请史晋甫来，把呈文交给他。收到午桥同年的信和奏疏稿。晋甫来时，他的乡人集资五百金，想送给我，我坚决推辞了。初二日，晴。整天在家静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三日，晴。政伯前辈来交谈，同他到荣相那里，说明第二天讲习馆开馆的事情。又一同到讲习馆，经仲、介臣已经先到了，于是详细料理一切。厅官所抄录的书目杂乱无章，政老带回去另行编排。回到住处，约花农前辈、梅叟、朗轩小酌赏芍药。连日天气温暖，阳光熏蒸，花开了十分之六七。张伯纳、顾亚蘧邀请饮酒，都推辞了。两江端制军附片保荐心耘八叔，请求破格录用，奉旨交军机处存案记载，钦此。收到北洋捐助顺直、畿辅两学堂的京平足银五千两。初四日，晴。讲习馆开馆，辰时穿戴衣冠到馆（今天是斋戒期，穿天青褂）。同署到场的共有九十五人，各自分认学科；同人中有资历深、年纪大的不愿登记书写。我首先认领研究财政学，作为表率，后来有几位志同道合的后辈都高兴地署名财政科，愿意跟随我，于是这一科的人数便特别多。巳时寿州师相来到馆中，带来三张日记交给同人共同阅看，作为矜式。午时设宴共同吃饭，未时散去。初五日，晴。巳时到讲习馆，统计各科人数，平均分配讲舍。饭后到葛家看病，已经无可救治了。振老接连失去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他的儿媳现在又病危，实在令人难过。珩甫借用我的精舍请客赏花。翰林院京察一等的二十六名官员，今天圈出十七名，鲁卿没有被选中。初六日，晴，大风。午时初刻到史馆。回到住处看完《通鉴·晋纪·安帝》。收到宝铭的禀报，知道新妇初八日动身。核定编书处奖赏案稿，发给供事缮写。初七日，晴，大风。饭后到城外回拜客人，黄尘弥漫天空，对面看不见人，于是快马赶回。顺直学堂会计员袁立三来交春季清账，逐项款目复核完毕。查阅《畿辅全书》中永年的申凫盟先生（涵光）及其弟（涵煜）的三卷杂记，都是经过亲身体验而得到的格言名论。我们常常把这类书在心中反复体会，持身处世或许可以少犯过错。今年俸禄积存稍微宽裕，打算翻刻成单行本流传于世，作为帮助世道人心的东西。

译初八日，阴晴不定，时常有小雨。虽然还没有压住尘土，但稍微觉得凉爽湿润了。辰时到讲习馆，略坐了一会儿，寿州师随即来到，我陪坐了一个多时辰。同人指责已经制定的章程不好，喻志韶尤其持不同意见，想另订条目。我同经仲商量后，召集同人围坐在讲堂中提议，志韶发表了几百字的演说，座中没有人响应。杨、谷、范三位编修略微发表意见，也没有定论。午正散会，决定初十日再议。在馆中吃午饭，回到住处稍作休息，原本打算同周、熊、田三位前辈一起拜见师相，陈述馆中的情况；但我今天排脓特别多，气力下坠，几乎不能起身，于是写信给三位，不能同行。躺着看《通鉴·晋纪·安帝》某卷，看到前秦、后秦和夏在关陇交战，三凉在凉州争斗，西北百姓几乎没有活路，因此知道淝水之战苻秦一败，不仅关系到晋室的存亡，也是西北地区开始遭逢劫运的转折。其中有天数。晋代的凉州，不过相当于今天的甘肃一省，而吕氏、李氏、沮渠氏、秃发氏相继占据其间，不知道当时凭什么建立国家？没有一年不打仗，兵从哪里征召，军饷从哪里出？前些年我曾拿这个问题询问长少白将军，将军拍掌称赞，说自古以来没有人能想到这一层。长帅生长在西部，熟悉史事，于是回答我说：这件事我早就用心研究过。当时调用的都是关外游牧部落的兵，战争时便向百姓征取赋税来充作军饷，战争结束后就遣散他们回到关外，逐水草而居，国家不必负担养兵的费用。所以各国最重视民户，军队所到之处，先掳掠民户带走，多的上万户，少的也有几千户，借此征收赋税，不把他们用于临阵作战。这就是兵力很多却不困乏的原因。这一论断是古今从未有人揭示过的。我看《通鉴》中秃发傉檀多次讨伐关外各部落，沮渠氏灭亡后，其地全部归入吐谷浑。当时的大势由此可以看到一个侧面，足以知道长帅的论断并非虚妄。编书处请奖，毓鼎请求交给有关部议叙，从优办理，奉旨依议办理，钦此。由师相领衔共同上公折谢恩，毓鼎在讲习馆起草折稿，交给供事缮写。徐敏伯从黑龙江绥化府来到京城。初九日，晴。早晨起来删改大臣吉和、忠义于醇儒、金秉忠三篇列传。午时初刻到史馆。未时拜访蔚若前辈，长谈了一番。又拜访宝瑞臣，没有遇到。出城后在大德通办理拨款。申时到福兴居赴韩麟阁的约，大风扬起尘土，我仰天长叹。初十日，晴。辰时到讲习馆，寿州师也到了，坐在讲舍里听各位人员发表意见，众人七嘴八舌，仍然无法确定，便散去了。将来议院的情形也不过如此罢了。午饭后回到住处，已经是两点钟。歙县的朱桐冈（绍远）由花农前辈介绍来见，他是湖南知县。三兄来谈了半天。十一日，晴。卯时入宫谢恩，陪寿州师在九卿朝房坐等，事情办完后出来，到史馆听宣读（廷试出洋游学毕业生，毓鼎被派为阅卷大臣）。巳时初刻得到消息，知道没有被派任，才回到住处。烈日炎风，天气很干热，便避开事务静坐读书。傍晚莹如来，约我到聚魁坊随便喝酒。又写公呈上奏北洋杨帅，请求拨给顺直学堂常年经费，雨亭起草的文稿非常切实周全。学堂每月送给我车马费洋三十元；我如果不接受，负责监学的连雨亭也一定不肯接受。雨亭的处境不能不依靠这笔钱，不能让别人为难，我斟酌很久之后才收下。然而心里终究感到内疚，等将来找机会捐助一些就是了。（眉批：这就是孔夫子教导原思的意思。）新学的人动不动说要尽义务，我一向不认为这是对的。接受这项职务，这样就可以接受它的俸禄；我如果任职办事能够尽心尽力，就是领取俸禄也问心无愧。这是天理人情，没有必要加以矫饰。把它说成义务，只能暂时实行，必定不能长久。别人把它当作义务，就不便在遇到事情时责成他；自己把它当作义务，也免不了替自己宽容。这种名义听起来美好，实际上却有害，反而不如实实在在领取俸禄，更能振作精神。十二日，晴。早晨起来，抄写花农前辈的《蝶缘诗册》。午后到教育总会（本月轮在豫学堂召开），闽学监督周松生、关陇监督张君各提出一件事情。来宾女学传习所的江伉甫（绍铨）提议，拟把东、南、西城三处女学归并教育会，作为旅京公设女学堂。诸位有的赞成，有的反对，推举我作决定。我说，旅京各学堂经费都不宽裕，势必难以承担数千金的开办费用；只是女学原有北洋捐助的常年经费三千二百金，现在可以由会中发公函给南洋端帅，请求按照北洋的例子，每年也资助三千二百金。如果蒙允资助，那么我们可以尽力共同承担维持的责任；否则力量达不到，只好作罢。诸位都认为有理，各自签名议定。散会后在恒裕稍坐便回去了。附记开会的礼仪和程序：每月第二个星期二召开例会。这天两点钟，旅京各学堂监督都来集合；监督有事不能到，就派代表。以前我曾被推举为会长，坐在首座；各位监督依次列坐。本会办事员蘸笔铺纸，记录发言。有应当提议的事情，由议员发表意见，在座各人提出看法，由会长作决定。大家认为可行，就当场议定；否则共同斟酌，取得一致意见，或者等到下一期再定。四点钟散会。当天所有稿件都存放在办事处。如果有重大事情，就立即发信召集，召开特别会议。正好翁氏的大女儿在卯时生了一个男孩，这是我外孙中的长子。夜里下雨，大约一时左右停止。十三日，晴。与柯凤孙老先生约好在史馆会谈，八点钟就前往，传达总裁的命令，催促他复看《元史新编》，务必在本月底完成。柯凤孙交出一份复看说明，发给供事誊清。十点钟到讲习馆，寿州师已经到了。同馆同人对新制定的章程颇有异议，因此约定各人分四天来馆里阅看说明，以决定赞成还是反对。我们不过在旁边监督，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也由四个人各自轮值一天，今天轮到我到馆。喻志韶想让翰林院承担在讲筵中启发君主的责任，立意虽然高，却无法实际施行。余浩吾则想让天下的教化都归翰林院统辖，派院员到外国和各省传播孔教，这种主张就很荒诞了。未时回到住处，设宴请顾子蟠，感谢他为我送亲的辛劳，同时请曹锡圻（福桐，内人的姑表弟，江阴人），五点钟就散席。

译十四日，晴。删改《云南地志》，以新志为依据。阅读《通鉴·晋安帝》辛。申时到东城祝贺周采臣太夫人的寿辰，又到北池子拜访徐菊人前辈，畅谈一番。傍晚赴朗轩的约会。《絮斋集》二十四卷，是宋代袁正献公（燮）所著；《蒙斋集》二十卷，是正献公的儿子正肃公（甫）所著。絮斋与杨慈湖同为陆象山的高足弟子，蒙斋能够继承他的学说；集中奏疏很多，都切合事理，平实明白，上面有助于君德，下面有益于民生，儒者的学问有体有用，就是这样。我在甲辰年得到《絮斋集》，去年又得到《蒙斋集》，都是武英殿聚珍版的初印本，于是把它们装订成同样的形式，分为上下两函，以尽览袁氏父子的学问。十五日，晴。辰时到史馆，柯老先生也到了。按照以往惯例，馆中每季进呈的书分为四份清单：满大臣一份，汉大臣一份，满汉忠义传一份，地理志一份。自军务平定以来将近五十年，忠义诸臣的事迹足以编成一传的，几乎已经纂辑完了，剩下的不过是姓名和殉难地点而已，秋季就没有可以进呈的了。我与鲁卿商量，拟把列传改为表，以保存他们的姓名；而应当进呈的一份清单，则将奉特旨宣付的儒林、循吏、孝友列传详细谨慎地纂辑，按时进呈御览，这样或许可以一举两得。只是这件事必须奏请定夺，应当请示总裁办理。十六日，晴。宝铭侄带着新妇回到京城，午初刻派马车到车站迎接，未初刻进门。弟弟、侄子和两个妹妹都来了，先到祖先堂叩拜，然后全家行见礼。新人按照侍奉翁姑的礼节侍奉我夫妇，我夫妇接受而不推辞。宝铭没有父母，我夫妇把她和长媳同样看待，但对她更亲切些。依次行礼完毕，设宴款待新妇，内外家人都入席聚饮，傍晚才散席（新妇姓沈，湖州人，是仲复中丞的侄孙女）。我又出城赴庄仲延的约会。十七日，阴天，几次阴云聚集却没有下雨。德宗景皇帝升拊，有旨交下内阁、部院、翰林院、科道会议。我私下认为，从皇家典制来说，承继统绪就是承继嗣位，即使是兄弟也要区分昭穆；从今上兼祧来说，穆宗、德宗两庙既是兄弟，就应当算作一世，同在一室而分列不同龛位，不能再区分昭穆了（既然说是兼祧，就没有兼用昭穆的道理。“兼祧”这种说法，古代没有依据，始于乾隆四十年的上谕，当时只是对臣民而言，另有其用意。若说皇帝兼祧，则是从今天才开始）。禹弟来告别。阅读《通鉴·晋纪·安帝》壬。十八日，阴天，微雨，天气很冷。辰时到讲习馆，寿州师随后也到了，同人开会，多数赞成奏请确定的章程，寿州师于是向众人宣布决议，大家都没有异议。饭后回到住处。五点钟赴萧翰臣万福居的约会，借西城的车回来。阅读《晋纪·安帝》癸。姚苌取得国位，本来就不合正统。然而高祖兴在位二十年，安抚整顿的功劳很大，也没有施行暴政，为什么死后才一年，南方军队一到，国家就突然土崩瓦解呢？国家气运的盛衰，只看人才的消长。晋虽然衰弱，但将相都用对了人，所以即使强敌从外侵入、奸乱在内争斗，也足以支撑一百年而不亡。后秦却不是这样，掌握国权、统领重兵的，无非姚氏一族；姚苌、姚兴两代，都没有听说留意人才，制定政事没有长远宏大的规划，治理百姓没有循良官吏的政绩，所商量的又都是膏粱子弟和乳臭未干之人，哪里懂得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姚绍稍微胜过他们，但他的才能也在中等以下；再加上兄弟之间互相残害，国家根本不安，一旦晋、夏两面进攻，靠什么作为抵御外侮的手段呢？这样看来，秦实在是自己灭亡的，并不是晋把它灭亡的。夜雨随即停止。十九日，芒种节，阴冷得厉害，可以穿棉衣。巳时到史馆，又到源丰堂吊唁汪药阶太守的丧事，拜访蔚若前辈没有遇到。阅读《通鉴·宋纪·高祖》。庚子乱后，赶城门时，正阳门整夜大开，不禁止出入；宣武门则一到掌灯时分就一定落锁，赶在落锁前出入，俗称“赶城门”。快赶，快赶，城门将要落锁，千万不要迟误，滚滚黄尘随着马匹奔驰。前车已经飞奔，后车紧紧相随；凌晨出门时天已经大亮。常常苦恼太阳落得早，今天这样明亮，明天也还会如此，光阴都在西门道路上碾过了。二十日，阴天。九点钟到讲习馆，寿州师刚刚离开。一点钟回去。梅叟得到鲜鲥鱼，写便笺邀请我，申时前往，酉时散席。阅读《宋纪·营阳王》。量能的女婿送给我《知止斋诗集》，是他高祖父端公所著。诗学苏东坡，七言古诗尤其达到精妙境界；集中有朋友间唱和的诗，可以想见道光、咸丰年间朝廷的文献风貌。我年近五十，记性大为减退，志向虽然很大，但每日的时间和精力都不足以实现它。去年有志于研究经制之学，取王圻《续文献通考》来精心研读，以探究政事的源流和利弊。一个月里读了二十卷，回头想前五卷，已经恍惚不能再记起，连前几天读过的内容也处在似有似无之间，这才惆怅地感到，读书必须趁年轻；到了中年以后，只能守住重点，不能再博览了。我准备守读的书有：《孟子集疏》（年幼时就开始学习），《三国志》（我用朱笔、墨笔、紫笔评点过总共五六遍），《资治通鉴》（读了二十年，已经读过三遍），前后五位先生的《近思录》、《理学宗传》（这两部书也有十多年没有离手），《宋八朝名臣言行录》（我一生所师法的都在这部书里）、梅氏《古文词略》、《杜诗镜铨》、亭林先生《日知录》。这九部书，名义上说是有所取舍，实际上仍然不能算少；但都是我二十多年反复阅读而不厌的书，几乎能够背诵。卷数虽然繁多，绝不会再有恍惚忘却、若存若亡的忧患。每年让这九部书循环于心中和眼前，能够左右逢源，用来治理天下、修养自身，也就足够了，不必舍弃旧书而另求新书。夜里微雨。

译二十一日，晴。半天会客。饭后出城拜访汪子贤、赵修三（名耀松，浔阳人），送下媒人的请帖（汪是男方媒人，赵是女方媒人）。回来校阅史馆大臣传四册。《刘秉璋传》是鲁卿删定的，叙述次序很有精神。他在四川总督任上被革职，是由于法兰西使臣的要挟；但查考当时的谕旨和奏折，刘秉璋确实难以推脱办理不善的责任，按照对法交涉的情况也应当罢官，并不完全是为了堵住法使的要求。我因此重新斟酌，特意载入上谕和吴给谏（光奎）的弹章，以落实他的罪责；至于法使一方面，则全部删去，不想让外国人掌握任免我方疆吏的权力。傍晚疲倦得很，想要睡觉，于是随意在西园徘徊来排解。二十二日，晴。孝钦显皇后六满月大祭，卯正二刻恭敬到皇极殿行礼。回到住处补睡了一个多时辰。饭后修改完《云南地理志》一卷，头昏眼花。大概每个府都有几条大河、几十条小河，辨准方位，贯通各县之间；以大河为经，以支河为纬，自然就像网系在纲上，条理清楚而不紊乱。又给贵州陈石麟发电报，与新吾联名。二十三日，阴天。辰初三刻到讲习馆，到了度支科讲舍与诸位讨论。新刻制的木质、铜色关防已经制成，我暂时带回去，等制好匣子配上锁，就把关防交给当值厅官，而由我掌管钥匙。午后风雨交加，不久就放晴。于是出城到朱伯勋处吊唁，回拜葛霞仙同年。云层很厚，急忙赶回来。雨又大起来，并且有雷电。灯下写大对、大屏各一件。阅读《宋纪·太宗文皇帝》上之上，又查阅《读史方舆纪要·州域形势》中十六国的一卷，以考察疆域和险要。二十四日，晴。按制度，国丧百日以后虽准许嫁娶，但京朝官没有实行的（民间有）。这次宝铭带新妇回京，是亡弟的长媳，应当告知亲友；但又不便设宴庆贺，我用长条请帖遍请内外亲友，以便酌情相候相叙为由，请大家穿便服前来。贺礼一概退还，即使是至亲也不接受。男客来了三十多人，共开了四席。当天又为次子宝襄订婚，定的是休宁潘爽卿别驾（恩霖）的女儿，今年十八岁。爽卿与我是童年交友，我十二三岁时曾与他同作诗社朋友。休宁汪子贤铨部（述祖）为男方媒人，汉阳赵修三别驾（耀松） 为女方媒人。辰正设宴款待媒人，巳正送出聘礼，未正收到回礼。今天又是第六子宝润的生日。二十五日，阴天。辰初二刻到讲习馆，我与周、熊、田三位先生各自手持一部《会典》，分坐几案前安静阅读。午初刻先回去。半天安静休息，不出门，也不接待客人，阅读《宋纪·太宗》上之中。二十六日，阴天。巳时到史馆修改《云南地志》。午后诸位都离开了，我独自坐在堂中伏案工作。天色突然昏暗，雷雨将至，于是急忙赶回去。稍作休息又出城，到嵩阳别业赴顾愚溪前辈的约会，借西城的车回来。二十七日，阴晴不定。山西候补道咸（麟）来拜见。他是安徽巡抚恩忠愍（铭）的儿子；因为史馆正在纂辑忠愍的列传，特地由世仁甫学士介绍来见，详细叙述徐锡麟被定为叛逆、开枪杀害忠愍的事情。当日设法擒获徐逆，功劳在副将杜春林。午初到荣宝斋与鲁卿会合，一同拜见寿州师，请求点派专门负责笔削的人员（点派兰钰）。二十八日，接连几天太阳红得像血，红色的气体四面弥漫，形成十字形，光照到地面也都呈红色。辰初二刻到讲习馆。巳时寿州师到来，阅看诸位交来的五日日记。寿州师拿出二十六日的四页日记，阐发《中庸》“修道之谓教” 这句话的精微含义和大旨。他说，《孟子》既然说人的本性都是善的，为什么成就却相差悬殊，而且大多数人又并不善？应当知道，《孟子》不过是说本性中有善；至于保全、扩充善性的功夫，全在一个“修”字上，“修”字中包含着无数的力量。午饭后回去，又向北到翊教寺吊唁李慕皋年兄的丧事。阅读《宋纪·太宗》上之下。灯下又看《理学宗传·罗近溪》一卷。近溪的学说，后人诋毁它接近禅学；然而其中对眼前问题的指点亲切痛快，很能启发人。二十九日，晴。徐菊老来交谈，客人离开后，我便吩咐守门人谢绝来客，坐在书房修改《云南地志》中的四个县，考核校订很费力。然而这册书经过改订后已经相当可信了（大理府）。未时到铁路公司商议转运公司的事情。我认为四省来的人不多，于是留下意见书便离开。回拜并致谢各位客人，又祝贺雅初乔迁新居。灯下阅读《三国志·贾逵传》以及注文中附载的《魏略》李孚、杨沛二传。《魏略》叙事高古简洁，虽然不如陈氏《三国志》精要，但次序如同图画；常常在闲处点染，显出精神，很有司马迁史书的一种体格，这是后来的史家所不能达到的，我非常喜爱它。收到石麟从贵阳发来的电报。三十日，晴。辰初三刻到讲习馆，寿州师已经先到了。诸位各自交上日记，我与经仲逐册阅过，呈给寿州师，寿州师带回去加以批点。翰苑是人文荟萃之地，这些日记各自抒发心得，又是诸位的精华；我们能够总览其中的大要，坐在那里接受师友的教益，也是令人快意的事。午饭后散去，出城到张伯纳同年处吊唁。阅读《宋纪·太祖》中之上。史书称元嘉年间，百官都长期任职，太守、县令以六年任期为限，官吏不苟且求免，百姓有所依托；民间到处都能听到讲诵声，士人崇尚操守，乡里以轻薄为耻，江左的风俗在这时最为美好。读到这里，令人神往。杨振甫来，为樱宝诊病。发出给延平的信。修订地志三个县。

译五月初一日，卯时发生日食。巳初刻到史馆，修改完一册地志，饭后回去。偶然阅读山阳潘彦辅先生的《养一斋札记》，摘录两条。黄陶庵说：司马温公说读书的人，很少能从卷首读到卷尾，往往从中间或从末尾开始，随意读起，而且多数不能读完一篇。我的性情最专一，尚且担心会这样。平生只见何涉学士的案上只放着一本书，从头读到尾，校正错字，直到读完；没有读完，发誓不读别的书。这是读书人难以做到的。我认为人的心最难专一，读书不能专一，只是其中一种表现。想要纠正心的毛病，就可以从读书开始（这个方法尤其适合中年以后读书）。一生忙乱纷扰，都是因为看不透天命，想要凭个人的力量和私意与之争斗，不知不觉就做了欺骗上天的事情。看透之后，千方百计也不会超出命运之外，何苦自欺欺天呢？所以，知晓天命是慎独的根本。托量能交纳第九年的保险费。初二日，阴天。愚溪前辈来访，我陪他到王恭厂看房子，房屋狭窄逼仄，不合使用，于是留下来请他吃午饭。申时出城，陪鲁卿到寿州师处，请求点派纂办臣工来为一传馆员。回来的路上风冷衣薄，到了住处便发冷发热。听说杨莲帅中风，病情非常危重。初三日，阴天，微雨。整夜高烧，出汗也不退，不能到衙门办公，于是写信给周、熊、田三位先生，请他们在寿州师面前说明情况。整天躺着看书，阅读《宋纪·太祖》中之下。时时感到神志昏沉，用白虎汤清解。初四日，阴天，间或有几点雨；半夜突然雷电交加，下起暴雨（只在城西南一角），热势大为清退。阅读《宋纪·太祖》下之上。又阅读《龙溪文集》数篇，都是牢牢守持老师的学说，言语不离宗旨；这样精专，才能进入道的境界。过去有人说求学不应当树立宗旨，我不赞成。为了躲避风寒没有出门，派李升到昆师母、寿州师、元和师三处送节敬。初五日，阴天。孝钦显皇后几筵前在端节增加祭祀。毓鼎卯正就起床，先穿常服祭神行礼，然后登车，命宝惠送神。辰时在奏事处朝房暂坐。巳初刻到皇极殿行礼，在史馆换衣服，前往小苏州胡同董叔岳母处拜贺端午节。午时回住处祭祀祖先，赓莱、宽仲、衡叔三个侄子都来助祭。未时下起大雨，庭院台阶积水一寸多，甘霖稍稍畅快地下了一场。阅读《宋纪·太祖》下之下。宋、魏两位君主都不得善终，而且发生在同一年之中。他们都是英明的君主，也都喜欢穷兵黩武；南北的气运，竟同样如此：南方的兵力实际上强于北方，只因为军法不严，轻率进攻，容易退却（到彦之、王玄漠望风溃退，没有按军法惩处；这就是南方将领不以逃奔为耻的原因）。三次经营河南，一次比一次失败，其中不乏能战能守的人才，只是统帅没有选对，姑且救助败局罢了。担当天下大事，最重要的是能够忍耐。强敌就在对面，更应当养精蓄锐，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以等待必胜的时机。魏世祖被弑，宗爱拥立南安王余，随即又把他弑杀，魏国的动乱达到极点。宋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够选用大将，精选精兵，采用刘康祖的策略，谋划确定后再行动，全力向北进军，一定可以实现收复中原的志愿。无奈屡经败仗，精锐损失殆尽，上下的士气也都竭尽，形势已经无可作为了。像弩箭到了末端还勉强发力，只会增加悔恨和愤懑。今天是夏至节。谚语说：“百年难遇岁朝春，夏至难逢端午节。”这十年之中，这两种情况都出现过了。初六日，晴。巳时到史馆复看纂定的《谭钟麟传》。这篇传记由鲁卿一人主持办理，极其周密完备。张太史（濂）在讲习馆交来的日记中说：初一日到馆，向供事索取修志长编的工作，供事都回答说没有。恰好章一山（梫） 来到，和供事贴耳说了几句话，供事就给了他一篇列传，等等。寿州师写信给我，嘱咐我留意调查。我询问鲁卿，他说那天张太史索要工作时，鲁卿曾当面告诉他，必须等下一次才能检齐交付，并不是供事回复的。章一山所索取的材料，是因为浙江请求建立三忠祠，调查徐、许、袁三人的列传，也不是供事给他的。而张太史竟借日记来中伤一山，我很不以为然。阅读《宋纪·孝武帝》上。出城到便宜坊赴汪子衡的约会。初七日，晴。一天都觉得体内发热，而且腹泻。修改《云南地志》的四个州县。初八日，晴。辰初二刻，勉强带病赶到讲习馆。寿州师随后到来，特意坐在讲舍里勉励诸位，应该早到，而且不能到了以后就离开，虚应故事。未时到铁路公司，与从天津新来的五名代表会面。所谈挽救、整顿铁路政务的三件事是：第一，车站设在城南南开（地名），与外国租界相邻，而且专门为德国租界设一座车站，将来外国人会掌握我国商务的利权；第二，原约规定总工程师不得不用洋人，除此之外一概使用中国人。如今李德顺用了八十多个洋人，以至于用土法开窑，也雇洋匠监督制造；第三，费用浪费太多，账目隐秘，无法查究。以上三件事都是北段总办李德顺所为（眉批：这是因为李德顺的党羽李莲溪事先买下城南低洼荒地，每亩只花洋银四元，而向农工商部登记时却报作每亩用银四百六十两，以便将来高价卖给公司，牟取巨利），而督办吕尚书受其蛊惑，会办孙慕韩则明知此事却偏袒他。我们如果不尽力争取，将来亏损会无法收拾。到大福堂赴顺直学堂公局，请各位教习商议放暑假的事情，并且安排下半学期的事务。初九日，晴。昨天愉儿突然生病，整日整夜啼哭不停，一夜不能入睡；今天早晨觉得非常疲倦，没有到史馆去。请儿科洪老先生（八十多岁）来看，他说是暑热病。服一剂药就好了。小孩子的病情本来不复杂，只因他不能自己说出来，于是很难医治；只有经验丰富的人，一看就能知道，这就是洪老先生被称为儿科圣手的原因。未时赴松筠庵同乡会议，商议津路车站的事情，定兴到了，南皮没有到。我应学真和尚之邀到方丈，写匾额、大对数件。梅叟来夜谈。

译初十日，阴雨。巳时接到天津电话，得知杨莲帅在辰正去世，年仅五十岁，听到后心中悲痛。莲帅督理我们直隶时，对于地方政务的利弊，勇于兴革，真心办理民事，恩惠可以长久；如果能长期任职，不比李文忠差。他对待亲友也特别厚道，扶危济困，有古人的风范。士大夫听说他去世，都痛惜不已。到讲习馆看《唐书》一卷，午饭后回去。阅读《宋纪·孝武帝》下。《泰西学案》记载，西方儒者康德每天起居、饮食、著述、讲演、散步、待客，都有固定时刻，几十年来连一秒一厘也没有差错。他实在是最严格、最有自我约束力的人。康德是西方的大哲学家，西方学者尊崇他的学说，不亚于中国人尊崇朱子。由此可见，做学问的功夫必须从整齐严肃入手。十一日，晴。端午桥同年调任北洋，张安圃年兄调任南洋，袁海观升任两广总督，孙慕韩署理东抚（慕韩前几天上了一封奏疏，请求提拔任用戊戌党人，意在召回广东的两位党魁，监国很赞同）。给事中陈庆桂上疏，请求让明儒湛若水从祀孔庙，交礼部议奏。毓鼎私下认为，甘泉一派的学说没有能够对圣门立功；他本人在当时也有争议，恐怕不能和白沙相比。未时到广和居赴医学堂公局。阅读《宋纪·前废帝》（《通鉴》附在明帝前）。十二日，晴。广元外孙满一月，量能设酒菜款待同人。饭后到东城拜客。赴铁路公司商议推举人员查核铁路局账目，大家推举张太史（濂）。阅读《宋纪·明帝》上。晋安王子勋在寻阳起兵，胡注很赞许，认为是义师。我认为，孝武帝猜忌刻薄、寡恩，本来就应当祸及他的儿子；废帝昏庸暴虐，已经完全不合人理，被近侍弑杀；明帝因此最终灭亡，本来没有弑杀并篡立的意思，又有平定义安王之功，承继大统，怎么能说不合适呢？晋安王起兵，意在铲除暴君；暴君既已除掉，就应当改而奉立新君，怎么可以再挑起争端，自相残杀？何况子勋当时才十一岁，即使事情成功，大权仍然会落在小人手里（邓琬本来就不是佳士）。国家遭难时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帝位尤其应当归于明帝。把寻阳说成正确、把建康说成错误，并不是通行的正确论断。十三日，晴。巳初刻到史馆，约十名校对人员到馆，请他们分班详细校阅长编。午正到武阳馆祭祀关帝，祭毕享用祭祀后的胙肉。回到住处会见几位客人。十四日，阴天。亲家魏精卿（业锐）从山东来，见面交谈了很久。因为他第二天就要出京，饭后到西河沿回拜，没有遇到他，于是顺便答谢二十四日的各位客人。云层很厚，像要下雨，天黑前就回去了。连续两天阅读《顾端文年谱》。我把泾阳当作私下承受教益的先师，他所著十部书，我一生研读体味也不能穷尽。谈论学问、树立品格、处理事情，都以先生为准则。袁伯夔（海观制府的儿子）家里失火，没有及时戒备，所收藏的施注苏诗稿本烧毁了。施注苏诗的刻本世上还有，草稿虽然凌乱残缺，也不是精品；只是书中从宋代到现在，历代名人的题跋几乎写满了，文待诏、董香光、宋牧仲、王渔洋、朱竹垞诸先生都精心绘制了小像，美妙无比。伯夔用三千金得到它，特意举办展览会，聚集京城的名士，大家都啧啧称叹，认为是奇宝。如今却被祝融收走，神物从此绝迹人间，实在太可惜了。十五日，阴雨。巳时到讲习馆。午正为先世母的生辰拜供，因此没有到史馆。饭后坐在西园看书，享有安静闲适的乐趣，打算撰写升拊的议论，查阅《左传正义》、《宋史》、《明史》、《通考》，作为考证依据。傍晚带着儿子、侄子、女儿和女婿在太平湖边散步。雨后天气清凉湿润，心情开阔愉快。给陶斋写信。戴法兴等人掌权时，顾觊之独自不肯屈意服从；蔡兴宗嫌他的风骨操守过于严峻，觊之说：“辛毗曾说，孙权、刘备不过是使我不能做三公罢了。”觊之常常认为，人的禀命有一定的分限，不是智谋和力量可以改变的；只应当约束自己、守持正道，而昏暗的人不能明白这一点，妄想侥幸，白白损害高雅的道德，并不能影响得失，于是根据自己的意思命弟子原著《定命论》来解释它。十六日，整日阴雨，万物返潮，地气上升，雨势看来还不会停止。饭后拜访鲁卿，又到敬节会查理账目。酉时在天福堂请直隶管结的诸位先生，为顺直学堂筹集常年经费。城外雨后泥水纵横，污秽的气味扑鼻；等进入石驸马大街以西，地面却像磨平的砥石一样平坦，泥土湿润，尘埃清爽，枣花的清香随风不断，真有仙境和凡境的区别。于是觉得选择住在西城，空气清洁开阔，对卫生最为适宜。带着《文选》坐在精舍，查阅《王命论》、《六代论》、《运命论》等篇并朗诵；文章雄厚跌宕的妙处，足以疏解郁滞、开拓胸襟，合上书以后仍然在心中酝酿，余味不尽。这种文章境界，唐代以后绝对没有能够达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七日，整日阴雨。史馆诸位选择阅看奏议而加班（每月逢二、逢七，所以避开史馆和讲习馆的堂期）。赶车经过单牌楼时，大雨倾盆，不能继续前进，于是掉转车头回去。阅读《宋纪·明帝》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八日，阴天。巳初到讲习馆，午饭后回去。申初到粤东馆，赴尹翔墀、欧介持两位同年以及门人朱楚白、岑敏仲、杨吉山的公局。那里有小亭台，雨后景色尤其好。楚白说起凌润苔京兆新近得到陈白沙的手卷，手卷上写着陈白沙所作的七律四首。听说我收藏《白沙集》，便抄录诗作给我看，请我查考异同。回来后查书核对，字句略有不同；其中最后一首，是文集中没有的。我曾买到僧人今释的书卷，长达几丈，抄录他自己所作的几十首诗。今天与诸位谈到此事，翔墀说，今释是明末人，官至都御史，因上书论事获罪（就是金堡，曾在永历帝行朝任职，被清高宗斥责），受廷杖，回去后便削发为僧，在粤东海幢寺天然禅师门下。天然的弟子有三十二人，都以“今”为号，世人称为“三十二今”，全都是文人。释师后来主持海幢寺，成为大师，广东人非常重视他的诗文。因此我托翔墀代为考查他的任官姓名、籍贯。阅读《宋纪·明帝》下。明帝铲除同胞兄弟，以保全幼子，却不知道国运于是转移到权臣手中；根本既然薄弱，就没有什么可以支撑的，只是替权臣扫除了障碍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译天下的事情不是凭个人狭隘的智谋和见识所能防范的，只有以公正诚信处理，以仁厚来培植，或许才能消除祸患。十九日，阴天。巳时到史馆，午饭后回去。申初赴梅叟的约会。他新开辟了西圃，很有疏朗雅致的趣味。所种的仙人掌开了两丛花，呈深黄色，也很少见。阅读《宋纪》中的苍梧王、顺帝部分。《通鉴》叙述桂阳王休范起兵和苍梧王被弑两件事，综合《宋书》、《宋略》、《齐书》、《南史》编成；叙述次序、布局和描写情状的妙处，直到今天还像亲眼看见其事、亲耳听见其声。读了三遍。二十日，阴天。巳时到讲习馆，午饭后回去。一天之中腹部胀满，很不舒服，于是不出门。阅读朱子的《祧 庙议》，不赞成历来兄弟共为一世的说法。认为太祖、太宗，哲宗、徽宗，钦宗、高宗，都应当各自区分昭穆。推究朱子的意思，是想奉僖祖为始祖，以纠正礼臣迁祧僖祖而奉太祖的错误，所以分析昭穆，使世次足够十世；又因为高祖中兴，百世不迁，不应当与钦宗同室，想另列为一世，以显示区别。他的主张是有针对性而发的，不能作为定论（另有一小段贴黄，也不太认为艺祖、太宗、哲宗、徽宗共为一世是错误）。又查阅钟氏《穀梁补注文》二年传来观察，以求穷究其中的义理。灯下阅读《甘泉学案》（从此以后每天阅读《泾阳札记》几页，不再详细记载）。夜里下雨。二十一日，阴天。饭后到三兄处，为他的如夫人诊病。阅读《通鉴·齐纪·高帝》，其中关于北朝改朝换代时的事迹，与其他记载有很多出入，两朝的许多臣子也前后牵连。以断代方式修史，人物和事情往往不完整，而且免不了白费笔墨（例如宋武帝建立功业，都发生在晋朝；他的部下将相也多为晋朝效力。如今把武帝归入宋本纪，就使义熙以后缺少了无数事实）。李延寿把南史、北史贯通编写，确实是通达之人的卓越见识；可惜史才不足，八部史书原本都出自当时人之手，其中阿谀、颂扬和隐讳之处，也一概沿袭，不能畅快地叙述并如实记载，实在令人不满意。朗轩来长谈。二十二日，晴。史馆挑选奏议加班，巳时前往，同馆来了七人，午饭后回去。章一山赠给我他所作《宗庙兄弟相及（“相及”与“相继”有区别）昭穆同异考》的排印本。一山主张兄弟同昭穆，与我的意见相同，广泛列举经史，折中取其一是，可以说选择精当、论述详细。阅读《齐纪·武帝》上之上。元魏的典章法制，到孝文帝以后才大备；其中严厉惩治贪污的法典，以及诏令群臣除非因金革之事，都必须服满三年丧期。收到次寅的信，随手写信答复。二十三日，阴天。辰时到讲习馆，寿州师随即到来，午饭后回去。到三兄处再次诊病，他的脉象很不好，十分棘手。给瑾叔弟写信（因为陈南琴的事情）。连续几天看书稍感疲倦，便朗诵《汉书》几页，以舒展心气。从二十一日到今天，三天把《食货志》读了一遍。孟坚的史才不比子长差；如果论详实、整齐、严密、足以供实际应用，他有许多胜过子长的地方。就拿这篇《食货志》来说，它探究三代制度的源流，直接从使百姓富裕、受到教化立论，这是多么高的识见和才力！我昨天谈到断代修史的弊病，再以《三国志》来说，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完全是魏朝臣子，他们的事功都在魏朝。只是因为修史的人尊奉司马氏为晋朝始祖，不敢把他们列入魏传，于是三人的事迹，在魏史中一个字也没有留下。至于王祥、陈骞、石苞等人，都是魏朝大臣，前半生的事迹大多发生在魏代；因为他们最终在晋朝做官，《魏志》也不为他们立传。这样一来，曹魏一代，前半部分属于后汉，后半部分属于西晋，完整而没有缺漏的只有中间一段，难道不是遗憾吗？如果不是补入注文，魏朝的事情竟然就没有收束了。然而魏之所以灭亡，以及亡国时的事实，魏史竟没有明文记载，直接说它有始无终也可以。二十四日，晴，未时下雨。到三兄处再次诊病，病势稍稍稳定，用大剂量白虎汤清解。午饭后回去。给袁海观制府写信，是为了次寅弟的事情。酉时到万福居，赴沙维山大令（祖烈）的约会。天气渐渐炎热，起居注、国史馆、讲习馆都实行早堂，午正就可以回家；打算谢绝一切无谓的应酬，以避暑并消除疾病。暑天看书适宜专心安静，不适宜繁杂，打算清除各种书籍，专门阅读《通鉴》和《泾阳全书》两种，或者读一两篇古文，从明天开始。二十五日，阴天。巳时到讲习馆，余浩吾同年带来自己所著的书，打算呈请掌院审定，再咨送学部。这部书师心自用，轻蔑古人，近于邪说和诬妄。经仲同年委婉劝他收回，他怅然离去。浩吾是光州人，喜好学习，常有深沉精湛的思考，只是见解偏颇，终于到了这种地步，把全部心思和才力投入怪诞的道路，我深为他惋惜。古人治学的功夫，必须明辨是非，慎重思考。浩吾正是因为辨别不明、思考不慎，才导致精神用错了地方。午饭后到三兄那里再次诊治，暂时赴广和居参加蓝式如同年的约会，散席后又到三兄那里诊脉。查阅《文献通考·宗庙考》四卷（第九十一至第九十四卷），仔细读了一遍。阅读泾阳的《东林会约》，我很想遵照这个约定，约集十多位志同道合的人成立一个学社，每月聚会两次，研究修养自己、治理他人以及切实有用的学问。精选古今论述文章三十二篇（从贾谊起，到曾文正止），交给宝铭抄录，我依次讲解，让他们熟读深思，作为简练文字、揣摩义理的基础。二十六日，晴。巳时到史馆，午饭时回去。申时到三兄那里诊视，脉象稍有起色，但还没有条理。又到长椿寺吊唁。看《齐纪·武帝》上、下卷。杜元懿建议增加西陵牛埭税官的名额，自己任用的额外可以增加四百多万，并把亲信分别主持浦阳南北津、柳浦等各处堰埭。这就是如今抽厘制度的开端。所谓“官格”，就是今天所说的额定征收数。

译所谓分别主持各处堰埭，就是今天所说的子卡；所谓亲信之人，就是官员的亲属和主持事务的人。顾宪之上奏反驳，说：“监领的人不了解根本，只图各自建立功劳，有的阻止、截断其他道路，有的把江上行船的税收空置不管。”这几句话曲折而准确地说中了其中的弊病。他又说：“如果事情没有达到所说的结果，害怕招来责罚诘问，就一定会想尽办法侵扰百姓，使公家和商人都怨恨。”这尤其像小人的情状。唉！如今负责专卖税收的人中，像这四句话所说的那种人，我已经见到了（姑且隐去他的姓名）。二十七日，晴。本家小初叔（祝三）从江西押运粮饷到京（由副榜出身，任职直州判），我一向没有见过他。饭后到观音院吊唁。在恒裕取回本家福斌的官照等共七件。回访胡葆生，没有遇到。看《齐纪·武帝》下卷（附郁林王）。《通鉴》因为前一年是武帝永明十三年，下一年是明帝建武元年，按照《通鉴》的体例，只在年初系入年号，无法插入隆昌元年，于是把郁林王合并记载而不另行分列，究竟是遗漏了典章。二十八日，晴。辰时到讲习馆，师相已经到了，午饭后回去。阅读浙江刘太史（琨）的日记，其中有两段评论《宋元学案》的文字，可以作为评价此书的定论。我心里想说的话，也不能像这样说得深切。特地抄录在这里。前一段说，《宋元学案》不如《明儒学案》，大概有四个过失：体例不统一，这是第一失；名称杂乱，学派混淆，这是第二失（例如既有门人，又有学侣、同调，还牵连到三传、四传的学侣和同调）；学统与家系混在一起，眉目不清，这是第三失；对于本来不应收入学案的人，勉强收录进去，毫无界限（如欧阳修、苏轼、文天祥、富弼之类），这是第四失。梨洲不敢议论，百家、谢山两位先生是一个时代的通儒，却也疏漏错乱到这种地步，实在不可理解。后一段则说，梨洲编写《明儒学案》，由于亲自接触的耳目较近，能够按照自己的意见加以选择和评判，体例简明而严谨。编写《宋元学案》，大半是从残缺的材料中搜集、补缀而来，所以凡是听到的必定记录，凡是见到的必定记录，宁可保留疑问，留待后人考订，也不敢按照个人意见任意取舍。百家、谢山又加以搜集和补订，有所增加而没有删减，这是古人著书忠厚的用意（鼎认为这个说法还没有说尽。黄宗羲、全祖望两位先生的用意，是发掘隐微、阐明幽深，把学案同时当作学术史来写）。凡是我们今天认为繁琐、无意义、可以删去的内容，当时都是经过几番苦心搜求才得到的。古人一生的行谊，只能借助后人考察古事的力量，把其中一点片段保存于千年之后，怎么可以轻视呢？我于是恍然明白了《宋元学案》的写法所以不同于《明儒学案》的地方。从前对这部书不满的意气，顿时平息了，随即觉得其中一字一珠、一句一玉，眼光和心境都因此改变了。酉时到三兄那里。看《齐纪·明帝》上卷，其实是《郁林纪》。郁林王之后，还有延兴少帝，虽然只在位三个月，却也是名义上正式的共主，不能抹去不记。当时北朝孝文帝是一代贤明的君主，南朝武帝也勤政爱民。这十年间，战争平息，士农工商各安其业，是最为太平的时代。宋、齐两朝残杀骨肉，确实极其惨烈，但只是一个家族内部互相残害，与天下并没有关系。后世从民族主义的立场看，确实胜过隋炀帝、唐德宗时代。魏韩显宗的两篇奏疏，切合实际情况，可以称为名臣奏议。齐朝孔觊论述钱法的奏疏，最为简要扼要，与汉代贾谊劝谏停止私铸钱的奏疏一样，是古今论述钱法的人都不能绕开的文章。给庄心安前辈写信，又给黄仙璈写信。约史馆倪供事来寓所，抄写《文献通考》的书头，共一百本，是明经厂的雕版本，纸张坚韧，字大，最便于阅读；既然标明了书头，查找起来就更加容易了（癸卯年用六十金从巴陵方氏那里买来，如今即使二百金也买不到）。今天奉到朱谕：皇帝任陆海军大元帅，以贝勒毓朗统领军咨府，作为皇上的副手；将军载搏统领禁卫军（庆邸次子，代替朗贝勒）。二十九日，大雨倾注，到中午才停止。一天都在看《齐纪·明帝》上卷和《文献通考·宗庙考》。又给尚会臣写信。酉时到政治官报局，赴殷楫臣的约会。六月初一日，阴天。巳时初到史馆。午时到翰林院，向新到衙门的后辈行答拜礼。这个礼已经很久没有举行了。虽然人数不多（后辈只到了六人，前辈到了十多人），仍然可以看出玉堂的风度。回寓所吃午饭。看《通鉴·齐纪·明帝》中卷。初二日，阴天。午后大雨。写信。孙师郑铨部（雄，原名同康，常熟人，壬辰同年）把自己所著的书送给我。看他的《汉学文编》、《〈汉书·五行志〉书后》、《请复汉卢植从祀孔庙议》，都可以流传后世。《中国文学讲义》论述九流的区别，申明自己的学说，其中也有许多卓越的见解。《道咸同光四朝诗史》七集，收录同时代人的诗很多，大概是想仿照《湖海诗传》。夜里风雨交加，雨声时急时缓，静静听着墙间薜荔发出声响，连梦境也清幽绝妙。初三日，黎明时雨停。辰时到讲习馆。午时初，家里来电说吕镜宇年长前辈屈尊来访，我随即回去。天气湿热得特别厉害。挥汗写给丁衡甫同年的信。又写了一把扇子。出城给三兄诊病。到讲习馆，阅读同馆人的日记，其中有几句话：“想要显贵的人，面相反而显得卑贱；想要富有的人，面相反而显得贫穷；急于想求富贵的人，是夭折的面相。”这些话极其精确。我又增加一句：“得到一个官职就立即骄傲的人，必定只能停留在这个官职上（不是死亡，就是被罢官）。”用往事验证，件件都没有差错。枕上偶然想到，“利”字从刀，“矜”字从矛，“伐”字从戈，“钱”字从双戈；人们争夺利益、争夺钱财，自负自夸，往往随之而来的是杀机。推究字的本义，真是可怕啊！明代丁长孺说，天下没有可以占便宜的学问；我则说，天下没有可以占便宜的事情。凡是自夸占了便宜的人，后面一定有大大的不便宜。顾泾阳用“能够吃亏”来勉励人，真是至理名言。看《齐纪·明帝》下卷。初四日，晴。大冶余廷桢由介水蕖樵介绍来见我（字安卿，史馆议叙通判，分发河南）。傍晚到三兄那里复诊。梅叟来夜谈。看《齐纪·东昏侯》上卷。

译初五日，晴。辰时初入内值日。在史馆暂坐，盆莲盛开，观赏不已。辰时正二刻事情办完才出来。振贝子从日本回来，我前去拜谒，没有遇到。又到涛贝勒、朗贝勒那里道贺。两位王府都错误地赏赐宝惠，把一切文书事务都交给他办理。我平日与两府相识，不便置之不理。午饭后写《升袝昭穆议》，约两个时辰完稿，请清吴先生誊写正本（另存稿件）。在车中看《齐纪·东昏侯》下卷。看《通鉴》才开始觉得萧子显叙事的精妙，往往不比沈约差。看来史学家轻视《南齐书》，实在是没有用心仔细寻读。因此知道我们读书不够精细详尽，千万不要轻易诋毁前人。初六日，晴。巳时到史馆，阅读柯凤孙前辈拟写的复奏、阅看《元史新编》的奏折。专门的学问，讲起来娓娓道来，实在不是我所能下笔的。大意是说：魏氏的这部书，只能列入别史，与明代柯氏的《宋史新编》并行。如果列入正史，那么取材既没有超出旧史，文笔也没有远远胜过旧史，不能取代旧史。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午饭后又校阅地志正本两卷才离开，到家已经申时初了。晚上凉下来时到三兄那里复诊。看《齐纪·和帝》。注中引用《荀子》说：“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嚣纷扰而改变自己的行为。”这句话说得很深切恰当，我在心里诵读了十多遍，觉得志气因此坚定了。梁武帝把明帝的子孙杀得几乎没有了，而高帝、武帝的子孙却都得以保全，天道人心的报应竟如此不爽。宋、齐两位明帝诛杀诸王来安定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道暗中窥伺的人另有其人。他们的儿子又都昏庸狂妄，不能承担大任。齐朝萧鸾忘恩负义、丧失人心，比宋朝刘彧更加严重。夜里与袁、吴两位老师以及子侄、女婿在前院坐着纳凉，很久没有离开。这时心里没有杂念，便有一种怡然、涣然的境界。初七日，晴，傍晚下雨。用半天时间会客。伍子厚大令（诚）从武昌来见。酉时出门回拜两位客人。收到高凉道王荩萱同年（良弼）的信（湖南衡州人，壬辰庶常）。看《梁纪·武帝》第一卷。读《汉书·苏武传》。这篇传记和《霍光传》都是班固极为得意的作品。义理和文法的精妙，文章波澜的盛大，以及文字之外独绝的意味，即使司马迁亲自执笔，也未必能远远超过它。初八日，晴，干热难以忍受。卯时初就起床，卯时正到讲习馆，馆员已经有人到了。按照此前的商议，交给供事代为缮写说帖，咨送内阁，周政伯前辈愿意附名。巳时初散会，带着妻、妾、儿媳、儿子、侄子、女儿、女婿前往会贤堂赏荷，荷叶如翠盖，荷花似红衣，一眼望不到尽头。倚着栏杆坐下，清风徐来，便不知道暑气的苦楚了。申时回寓所，洗浴纳凉。初九日，晴。巳时到史馆，正要上车，萧筱渔来谈话，到达史馆时已经午时初了。午饭后回去。烈日逼人，害怕再次出门，写信辞谢教育会。在史馆看见林琴南同年所作的宗室寿富行状（寿富字伯茀，是竹坡侍郎宝廷的儿子，庚子年秋天以庶常身份殉国难）。这位太史通晓中西学问，崇尚名节，有奇特的气概，忧虑时局、愤恨世事，孤高而不合流俗。他与弟弟寿薰从容就义，留下书信向友人华学澜诀别，并把侍郎遗集托付给他，言辞极其悲痛。伯茀先服毒，两个妹妹争着饮下毒药，一个婢女也跟随她们，三人都没有立即死去。寿薰在梁间系好四个套索，帮助她们上吊，等她们断气后解下绳套，把她们一个个抬放到床榻上，然后自己套上哥哥用过的绳套而死。婢女二十三岁，名叫隆儿。夜里大雨一直下到天亮，躺在枕上听着雨声，顿觉心境清明、耳根清爽，悠然入梦。初十日，阴天，酷暑顿时消退。辰时到讲习馆，午饭后回去。未时到铁路公司，见张仲卿太史，查核北段账目的第一次报告。这条铁路丧失权利、浪费严重，败坏到竟然无法收拾。李道德顺的罪行多得难以列举，即使加以革职，也不足以掩盖他的罪过。看《梁纪·武帝》第二卷。魏国甄琛请求取消盐池禁令，彭城王勰认为，甄琛所陈述的意见，坐着谈论时道理很高明，实行起来却事情不周全。古代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必定随着时势调节兴衰，使丰俭与事情相称，使劳役、供养和休息随着情况消长，以成全百姓的性命；如果任凭万物自行生长，顺着它们的饮食取用，那就是把万物当作草狗，既然如此还要什么君主？他又说，自从实行盐禁以来，有关官吏多有怠慢，出纳之间有的没有依法办理，使贫民叹息怨恨，挑担贩运的人轻率议论；这只是执行的人没有方法，并不是制定禁令的人有过失。这确实是通达治理之道的话。新进的年轻人，炫耀浅薄见解，掠取浮泛的见闻，动不动就议论更改旧制度。每实行一次改动，国家所受的损失实在很多。十一日，黎明时又下雨，枕席都生出凉意，酣睡到巳时正才醒。联华堂（荣）由萧筱渔介绍来拜访，是忠贞公（立山）的儿子，现任奉宸苑员外郎。因为庚子年五位忠臣徐忠愍、许文肃、袁忠节已经由浙江士绅共同呈请浙江巡抚奏准自行捐建专祠，联华堂也想仿照办理，认为我是顺直士绅，特意来商议。我的意见是，应当联合文直公，一同请求由八旗、奉直两地士绅共同具呈京兆，请求圣旨，应该可以获准。饭后本想乘凉拜客，恰好景之的外甥从天津来，长谈一番，结果没有出门。寄信给大同、济南的五弟。十二日，晴，很凉爽。用半天时间会客。饭后看《梁纪·武帝》第三卷。写手卷、册页、扇子等几件东西。又给丁衡甫同年写信，又给适庞氏妹妹回信。傍晚和子侄沿太平湖边散步，背靠城墙、面向水面，古木参天，俨然是乡居景象。这是我选择居住在城西一角以来最好的地方。梅叟来夜谈。冯润田来商议为尚书建祠的事，于是详细讲述庚子年七月西市的情形。尚书受刑以后，家属为躲避祸患，不敢出门，润田拿出巨款，为他缝合头颅、购买棺材并办理殡殓。又说戊戌年八月参与 新政的四位章京伏法时，也是润田出面为他们殓葬。他仗义疏财，不辜负死去的朋友，很值得敬重。尚书平日宠爱一个姓路的伶人。他死后，路伶悲痛哭泣，前来拜祭，并帮助润田办理葬礼，在他们这类人中尤其难得。

译十三日，晴。巳时到史馆，看《梁纪·武帝》第四卷。西时初一刻前往良氏愚园，参加世界教育会。各国学界的知名人士都担任会员，中国只有我和江伉甫两人。这天英国、德国、美国、奥国、日本共来了八人（英国的丁嘉立、美国的李佳白，都长期居住中国，著述非常丰富）。约定大家都使用华语。这是第二次开会，议定了开会的条目，规定每月开会一次。十四日，晴。仲谨侄从江右来。替梅叟写长卷。十五日，黎明听见雨声非常急骤，不能到史馆去了，于是又酣睡，到巳时正才醒。雨势仍未减弱，就近到讲习馆，学员到了九人。午饭后回寓所。回信给王荩宣、季文五太叔祖。天气凉爽舒适，傍晚与袁、吴两位老师及子侄们凑钱买酒菜畅饮。看《梁纪·武帝》第五卷。有人问贾思伯：“您为什么能够不骄傲？”思伯说：“衰败一到便会骄傲，哪里有什么常理！”当时人们认为这是高雅的谈论。细读《汉书·霍光传》，六千五百多字，三天才读完，其中叙事次序、详略、隐显、映衬的妙处，让我领悟了无数。文章的法度，应当取《霍光传》以及《苏武传》《张禹传》仔细加以评点，剖析关键、疏通幽微，交给宝铭。陶斋来谈话。以上内容漏记了。七月十七日，晴。连续几天养病，看了很多书。三天内看《通鉴·梁纪·武帝》第一至第十一卷。又修改《云南地理志》中的曲靖府，每天修改三四个州县，因为依据左图右书相互考核，十分劳苦，眼睛因此生出眵，不能再多看了。衡叔和侄子从南方来，恭敬地问候次远大伯的起居。金溎生恰好调任（武祥），寄给我他新著的几种书（前后已经十多种，总名为《粟香室随笔》），其中有《赤溪杂志》二卷，是他代理厅务时所写、用来代替厅志的书。我在灯下浏览了一遍。赤溪是在同治末年设治的，地方偏僻，百姓鄙陋，很少有文献。这部志书搜集、考订和记录材料，竟然写得详备雅正。虽然没有正式编成志书，却比其他地方小县的志书好得多（我曾见过顺属各邑的志书，荒陋得多有可笑之处）。尤其是它依据正史、杂史以及王逢的《梧溪集》，补写宋代刘师勇的传记，更有功劳。刘公在宋末守卫常州，后来跟随二帝到海上，最终葬在鼓山。现在赤溪厅有祠祭祀他。评论厓山忠节的人，只知道陆、张诸公，很少提到刘公。看了溎生所辑的传记，足以补足《宋史》的遗漏，所以我特意详细记下。十八日，阴天。黎明写信，命李升入内，交给军机处易、刘两位领班，为仲谨侄代为准备知府谢恩折牌和履历。午后杨苏拉来送给我看所准备的各件东西，于是写信告诉仲谨早晨已经入内。九点钟到讲习馆，仍然觉得怕风。回寓所写了一道折、两片片，大致完稿。又修改《滇志》。灯下看《朱子语类四纂》（安溪李文贞编纂）几页来养神。朱子的《文集》《语类》将近二百卷，学者苦于篇幅繁重，多喜欢看节本。我很不赞成。朱子的学问渊博，议论通达，远非其他儒者所能相比。必须把全书全部看完，才能得到他的真实面貌，看出他的真正本领。如果看各家编选的本子，大多偏向某一方面，例如姚江编《晚年定论》，只摘取朱子超悟的言语，便把朱子拉入姚江一派。安溪编《朱子大全》，把超悟的言语全部删去（例如己丑年关于“已发未发”的领悟，那是朱子论学的一大转折，他的论说以及给南轩、湖南诸公的书信，反复阐明这个宗旨。《大全》却全部删掉，一个字也没有留下），便把朱子拉入安溪一派。仪封张清恪所编的书，虽然极其纯正真实，却完全看不出朱子的精神。至于朱子论天地、气化、物理，以及古今治术、人物，从汉代到明代，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这样论说，而各家节编本都把这些内容略去了。不看全书，哪里能够知道这些？所以我认为，想学习朱子之学的人，只有破费两年工夫，把《文集》《语类》逐篇逐段全部读完，才算没有辜负朱子。如果害怕篇幅太多而不肯读，正是这种畏难求简的心，即使看节本，也必定完全没有领会之处。给骏侄回信。我今天在馆中和诸位谈论近来读书时记忆力差的问题，大家都有这个毛病。因为人到了中年以后，一方面脑力不足，另一方面人事太杂。我说，脑力已经损耗，没有希望完全恢复，只有设法挽救一半：想读书时，先把心地收拾得空空荡荡，然后凝神定气，逐字细看，不要贪多，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夹杂其他念头，不要跳读践踏；稍微疲倦就停止，过后再仔细思考。这样读书，终究会有一些效果。十九日，晴。巳时到史馆，回寓所把奏疏草稿写完（正折是“广储仓谷以备凶荒”。一片是松江荡地的事情，另一片也是弹劾的奏章）。正折的后半篇改了五稿才完成。奏议的功夫实在不是容易说清的。李滋园大令从山左来，谈到官场请托、拜访和馈赠贿礼，在大庭广众中直言不讳。他回京时，大吏引导他来京，说如果能够得到当权者的八行荐语，就有希望得到差缺。唉！这是什么话？如今贫穷衰弱还不是最值得担忧的，唯独士大夫没有气骨、没有廉耻，才是真正值得忧虑的事！奏疏草稿完稿后，用心过度，身体和气息不安，于是静卧。查阅《明史·杨嗣昌传》。崇祯年间没有造成增兵加饷 的大局，全都集中在这一篇传记中，真是深得史书体例；而且逐节钩画罪状，刻画内心活动，三百年后读来仍像亲眼看见一样。看《通鉴·梁纪·武帝》第十二卷。

译二十日，晴。请袁先生缮写折片，命宝惠缮写弹劾奏章，嘱咐起居注官准备印片恭敬递上。巳时到讲习馆，未时到江苏馆，赴吴经才的汤饼宴。读《明史·刘宗周传》，忠介前后的各篇奏疏，都关系到治理、动乱、安定、危亡的根本。南都的两篇奏疏，权衡天下大势，洞察当时弊病，远不是迂腐空疏的言论。假如宏光能够任用忠介为首辅，让姜、高、吴、张诸公辅佐他，任命史阁部督师，命左宁南专掌军事，南都未必不能有所作为。然而当时的朝廷局面恰恰相反，这固然是大清兴起、国运开启，也不能说不是人为过失造成的。我记得有书说，宏光是假冒的，并不是真正的福王之子。我也怀疑这件事。看他把父仇国耻置之不顾，完全没有人心。童妃南来，满朝都认为她是真的，承认她又有什么妨碍？这个人即使昏庸糊涂，难道会完全没有夫妻之情（《南略》也对此表示怀疑），却忍心把她刑杀。简直就是害怕她入宫后看出自己是假冒的马脚。二十一日，晴。卯时到史馆，恭候事情下达，巳时初回寓所。正折奉到上谕一道，所请求的事情全部得到施行。一片奏报民户佃种荡地九千多亩，缴纳地价、升科、完粮都没有欠缺，却被恶劣的董姓官员和土豪勾结谋划、侵夺，廷寄江督审讯。另一片弹劾河南巡抚吴重憙尸位素餐、昏庸糊涂，请立即罢斥，留中不发（都详细记录在奏稿中）。午后出城给三兄诊病。门人王维琛来夜谈，我考察黑龙江开垦荒地的事宜，他回答得很有条理，利弊分明。看《朱子语类四纂·治道类》，朱子确实有经世济民的才干，能够通权达变，都可以用于实际。大儒中最有实用价值的，宋代只有明道、紫阳，明代只有姚江。二十二日，早晨下雨。未时到崇文门外冯润田那里诊病。看《通鉴·梁纪·武帝》第十三卷。宇文太祖治理国家的才干，是南北朝第一人。隋唐的法制大多由此启发。朱子非常看重苏绰，称赞他是一代奇才。魏收身仕高齐，孝武帝西迁以后的事情，《魏书》一概略去。后来令狐德棻不得已，把这些事情都收入《周书》，终究失去了史书断限。国朝南康谢蕴山中丞（启昆）作《西魏书》，补完永熙以后、北周以前二十五年的事情，以结束魏而开启周，很有道理。如果能够附入正史，列在《魏书》之后，那么魏国的史事就完整了。又看完《语类·治道》。灯下写公请为立忠贞、联文直两公捐建专祠的呈文。二十三日，晴。刮北风，非常寒凉。巳时初到讲习馆，没有穿棉衣，于是被轻微寒气侵袭，匆匆回去，盖着被子发汗。申时到东城给适于氏表妹诊病。梅叟在等候我，一同到斌升楼吃完晚饭，前往东长安门外观看英国马戏。最值得观看的是，先设置一条轨道，架高二丈多，有人骑自行车从甲线飞驰而下，又从乙线逆行而上，经过丙线，双脚在上、头朝下，冲到丁线才停止。计算起来，逆行一圈固然是由于快速运动彼此激发的势力（如碗中盛水，用绳子系住旋转，人用力快速转动，水向下却不会漏出），但能够逆行越过二丈多高，头脚倒置而不坠落，真是神奇的技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有人在奔驰的马上坐、站、跪、卧，做出各种姿势，忽而侧身，忽而转身，忽而逆行，忽而顺行；上升时像飞翔，落下时像陨石，突然离开马背翻到空中，又翘起双脚站定。马飞驰绝尘，人随着节奏相应配合，人与马仿佛胶粘在一起，丝毫没有差错。其他技艺还很多，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熟能生巧。在广场遇到朗轩、珩甫。夜深后更加凉爽，我便先回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二十四日，晴。白露节气。身体非常疲倦，不出门，也不见客。看《梁纪·武帝》第十四卷；删改《云南志》的普洱府。我的医学知识很浅薄，却错误地背负着盛名，想到这件事便汗流浃背。以后打算在灯下专心阅读医书，以求进步。精神稍感疲倦时，就随意读诗和古文来舒畅心情。梅叟来夜谈，拿出山东耿君（士炜）的五言律诗四首给我看，很有格调。二十五日，晴。起床很晚，到讲习馆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午后给三兄诊病，拜访绶金，辞谢广和的夜宴。又到铁路公司。回寓所删改完《滇志》一卷。赖焕文编修（际熙）送给我《湛甘泉全书》（太史是增城人，与甘泉先生同乡），包括《文集》《杂著》一函，《春秋正传》一函，《格物通》一百卷二函，都是广东刻本，外间很不多见，得到它很令人高兴。我于是和焕文谈论甘泉的学说，又谈到《钤山堂序文》。评论者把这篇序看作甘泉的污点，然而其中也有不少可疑之处。甘泉在分宜尚书面前是翰林前辈，一生只任过南京的官职，没有和分宜相交；他为尚书致仕作序时，分宜还没有掌权，文中却有“爱知最深”的话，很不合适。甘泉作序时已经八十多岁，早已没有出仕的志向，怎么会对分宜有所期望而用谄媚的话奉承他呢？而且文中把分宜吹捧成天人、圣人，甘泉是儒者，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甘泉文集》的笔墨都简洁质朴，而这篇序却纵横恣肆，也不像他平日的文章。甘泉晚年讲学，名声很大，我恐怕是朝廷官员替他作的，借用他的姓名来增加分量。就像吴康斋替石亨作家谱序，自署为石亨门下士，前人都指出那是冒名伪托。这件事关系到甘泉的名节极大，不能不加以辨明（《文集》中没有这篇文章）。这次陈黄门上疏请求让甘泉从祀孔庙，而《钤山堂序》反因此被公之于世（《钤山堂集》由于世人憎恶其中人物，传本极少，所以这篇序向来无人知道），本来想成全甘泉，反而转为损害他，也是黄门没有料到的。这次陈黄门上疏请求让甘泉从祀孔庙，而《钤山堂序》反因此被公之于世（《钤山堂集》由于世人憎恶其中人物，传本极少，所以这篇序向来无人知道），本来想成全甘泉，反而转为损害他，也是黄门没有料到的。二十六日，晴。巳时到史馆，散会后拜访朱旭辰，交给他翁府的年庚允帖；又到于某处诊病，回寓所时，恰好吕椒生表舅从保安州来。他已经十年没有见我，须发苍白斑驳，俨然成了一个老人。长谈很久才离去。朗轩来谈了半夜。写应酬用的各件文字。看《通鉴·梁纪·武帝》第十五卷。门人赵颂眉（之基）从汴京来。二十七日，晴。为先世母的忌日拜祭供奉。饭后到于某处诊病，于是和梅叟出城，到了大德通遇见朗轩，流连到夜里才回来。下了小雨。

译二十八日，阴天。一天没有出门。看《梁纪·武帝》第十六卷。嗣香前辈约我到燕春园，我没有去。用一圆银元买了《湘绮楼文集》共八卷，是湘潭王壬秋孝廉（闿运）所著。壬老早年进入肃顺相国的幕府，遍交中兴时期的将相，所论咸丰、同治年间的朝局和军事，颇与官书不同。他所著的《湘军志》，深刻表现当时用兵的始末，史笔想要达到龙门的境界；他所作的诗也足以作为诗史的材料。文集中的文章大体以六朝为规模，又用东汉文章加以润色，间或写成钩章棘句以追求古意；记述功臣时，往往词藻压过事实，和《湘军志》的文章很不像。二十九日，晴。巳时到讲习馆。新会张憩伯同年（荫棠）出使美国，带着自己撰写的《使藏纪事》稿本六大册，请我作序。憩伯曾任驻藏大臣，正值英国军队入藏之时，他在外交场合周旋斡旋，最终使英军退去。书中详细记录当时的公文，英国谋划的狡猾、藏地番人的愚昧，事情原委了如指掌，是筹划治理西藏最重要的著作。饭后拜访荣相，长谈很久。又回拜何子霄观察（承焘）。八月初一日，晴。为先大母的生辰拜祭供奉，没有到史馆。看《梁纪·武帝》第十七卷。饭后到三圣庵吊唁。进东城到于某处复诊，点灯时才回来。刚下车，就收到钱新甫同年的信，说他的族弟旅居在外、病势危急，请我前去诊治，言辞恳切。略吃晚饭，又出门到兵部洼中街诊治，病已经无法挽救，只姑且开一剂方子便离开。初二日，晴。为亡弟叔坤的生辰拜祭供奉。看《梁纪·武帝》第十八卷。颠倒悖谬，乱臣逆子聚集在同一时期，读来令人愤懑。萧绎眼看着亲人陷入危亡，却把这当作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他存心如此，怎么能够延长国祚、保全自身呢？饭后到吴雅初妹婿那里，祝贺他父亲的寿辰，略坐片刻。到万福居，赴萧翰臣的约会。用二钱银子买了《孟子杂记》四卷，是明隆庆年间应城陈士元所著，共分二十三类，考察人物，核对异同，搜集佚文，确实是专家之学。初三日，阴天。巳时到史馆，回寓所时下着小雨。看《梁纪·简文帝》上卷。打算起草起居注补修汜注请款的奏折。灯下查阅《卫藏通志》（袁忠节公编纂），浏览大概内容：一是为了给憩伯作序；二是史馆的《西藏地志》还没有稿本，我将承担这件事。半夜梦见侍奉先后、先帝在仪鸾殿，皇帝面容惨淡、闷闷不乐。我痛陈朝政日益紊乱，内忧外患，灾祸迫在眉睫，不禁放声大哭，董夫人用力摇醒我才醒来，脸上还满是纵横的泪珠。初四日，晴。讲习馆诸位先生交来的日记，寿州师命我代为审阅，并加以评点订正。午饭后郑叔进同年写短信约我叙谈。相距不过一百步，姜颖生、袁珏生也在座。晚饭后回去。初五日，阴天。巳时出城，拜见寿州师，把奏折稿呈给他审阅，并商议点补主事的空缺。老师患头晕，不能出门相见，只能通过往来传达命令。午后进入西长安门，步行到起居注处，评定笔帖式人选，广裔拟任正职，穆都哩拟任陪员。回去途中又到讲习馆稍坐。汪子衡来夜谈。看《梁纪·简文帝》下卷。初六日，阴天。评阅日记一册。饭后到史馆，命供事把《儒林李善兰列传》抄录副本，交给学部杨范夫（模）。锡人打算把华若汀（蘅芳）的事迹呈请皇帝，发付史馆编入史传，想以李善兰传作为范本。若汀精通数学家之学，著书很多，可以继承李壬叔的成就。眼病久治不愈，十多天的事情都漏记了。十九日，阴天，很热。午时到史馆，带回《毛鸿宾列传》。寄云先生任两广总督时，因为湘军事件受到牵连，被罢官回籍（与先高叔祖次山中丞一同被罢官。当时御史贾铎上疏弹劾，副宪胡家玉又复查，听说都夹杂着私人怨恨）。今年七月，湘抚岑春蓂依据士绅呈文，奏请恢复寄云先生原来的官职，并将事实发付史馆；寄云先生的儿子（承霖）来到京城，托王爵生同年带着事实材料来核正，可以作为参校。拜访那相，没有见到。出城回拜毛君。梅叟来夜谈，拿出他所撰写的侯氏墓志铭，我替他校订了几十个字。王西槐拿所收藏的孙退谷亲笔《鸿胪寺厅壁记》向我索求跋文。这篇记是我们乡里的唐益功司寇所撰（司寇名执玉，武进人），当时任正卿，于是查阅《耆献类征·卿贰类》中司寇的传记和志文来观看。书籍不可不多多收藏，像这样即使不能全部读完，查检时的益处也很多。

译花农前辈把新刻的《徐氏一家词》和《花砖日影集》送给我，我作诗致谢（补记中秋日所作的诗）。徐氏一家以兰玉般的才华擅长词作，雕刻精美，足以媲美汴京。我想乘风吹响铁笛，让大千世界的银色海洋散发出秋日的声响。诗家掌故，见《梧溪注》（王逢《梧溪集》的自注，多记载宋元人物事迹。花农前辈诗中的小注最为详尽，都关系到掌故），前辈名流聚集在宣武坊。就仿照诚斋分作十集吧，中朝文献还要依靠平章来保存。二十日，晴。西风吹落树叶，整夜发出声响，我倚着枕头不能入睡，百感交集。早晨起来，天气突然变凉。替寿州师批阅馆员日记，并加以批点。禹九弟来交谈。戌时到六国饭店，赴荫北兄弟的约会，菜肴精美洁净，是京城西餐馆中最好的。花农前辈把相国文穆公收藏的雄精寿星像赠给我，并附赠和韵诗四首。笏斋寄给我旧拓本《拟山园帖》十册。孟津相国的人品没有什么可说的，但书法却是国初的一位大家，因此作《拟山园帖歌》，在灯下写完初稿。（拟山园在孟津县，至今还存在。其中山石最好，是北宋艮岳的遗物。） 二十一日，晴。午初刻赴朱小汀左丞在醉琼林的约会，到了辅仁改良私塾参加开学典礼。这所学校是我用利仁养济院的盈余利息兴办的。学生名额二十人，请白叔明茂才担任塾师。我穿戴礼服，带领学生在先师牌位前行礼，勉励学生几句话后散去。到观音院吊唁。酉刻赴六国饭店，参加为法国人伯希和（字履中）举行的公宴。甘肃安西州敦煌县东南三十里、三危山下有一座寺，寺中有几百间石室，唐人称它为莫高窟，俗名千佛洞。洞壁上满是佛像和造像人的画像，年代相沿已久。光绪庚子年，寺僧因墙壁破损想要修理，凿开墙壁后发现石室，里面藏满书籍；僧人不知道它们的珍贵，书籍逐渐流散到民间。丁未年冬天，伯希和游历迪化府，拜见将军长庚，将军给他看了一卷石室中的书，并告诉了他这件事。等他经过安西时，州牧又赠给他一卷。伯希和担任东方学会会长，向来留意中国古代学术，很了解它的源流。他仔细查看所赠书卷，认定是唐人的写本，便立即前往那里，用几百银元买得十多箱书；这些还不到石室中全部书籍的三分之一，但其中四部书和经卷中精美的部分，都被他装载带走了。还剩下几捆残书，被带到京城。王书衡、董授经侦知此事，于是介绍一位美利坚人去拜见伯希和，因而得以借来观看，并用摄影方法印制出来。纸张、墨色和版式都确定是唐代遗迹，毫无疑问。其中有许多是世间从未见过、早已失传的书。即使有见过的，也比今本多出许多异文，而且篇卷完整。所藏碑刻中有石晋开运、宋太平兴国年号，因此怀疑是宋初的人为躲避西夏兵乱，凿开墙壁藏书，并在墙上彩绘画像，以掩盖藏书的踪迹。书衡、授经召集了二十多位知名的嗜古之士，设宴款待伯希和，以记载这次奇遇，我也参加了。伯希和会说华语，专门研究中国古代学术。席间纵论版本，辨析真伪，即使在我们这些人中也被推许为博学多闻，何况是欧洲人呢？只是这些书从宋代到现在一千多年，未被风雨、兵火毁掉，也未受僧俗之人和樵夫的损伤，是山灵护存，幸而被发现。地方官吏和绅衿中，竟没有一个人过问，反而把它们全交到法国人手里，跋涉万里，运回巴黎，这难道不是最令人痛惜、悲伤的事吗！我们中华难道还没有人了吗？安西州牧不过是庸俗的官吏，不值得责备；身为学使的陈苏生，他主管的是什么事？难道竟然一点也没有听闻过问吗？实在太可耻了！酉刻，南皮张相荣，赠太保，谥文襄。二十二日，晴。孝钦显皇后去世十个月的祭祀。巳刻到皇极殿行礼。回到寓所，毛稚云世丈（承霖） 来访。他说自己是寄云先生的幼子（寄云先生与先祖父在道光戊戌年会试中同榜）。拿出奏疏稿、行状、碑志等几种给我看，长谈后离去。汀州陈盦太守（昌年）带着翁亲家寅丞的信作为介绍来见，他的父亲汝霖年伯（澜）与先世父是乙卯年同榜。饭后祝黄敏仲生说：在文友堂书店买了一部《诗韵》。过去读书人开始攻读时，人手一部；如今竟成了罕见的书，书坊保存的都是旧刻本。这足以窥见世风了。黎露苑邀我夜饮，我怕绕城，推辞了。二十三日，晴。闭门谢客半天，修改《云南地志》永昌府一卷。饭后到讲习馆。给安徽沈子培世丈写信，附寄石室书目和记事八页。二十四日，晴。整天写信，手腕几乎累脱了。想去拜访授经闲谈以排遣烦闷，却没有遇到他，于是发电报邀请珩甫来谈半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戴少怀尚书进入政府，这是粤东人从未有过的事。二十五日，晴。午刻赴润田嵩阳别业的约会，客人有何秋辇、吴竹楼、何颂圻。给颂圻诊脉开方。宴席散后又赴梅叟云山别墅的约会。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花将老、柳树根部忽然长出灵芝，一根上有三朵，金光灿烂，都是奇异之事。（通常菌的菌盘附着在树干上，这株却从另一根上长出，粗过大拇指。）回寓所写信给陶斋。石室唐代遗迹中，陶斋借去影印本《沙州志》一种，我和授经想用这里影印的八种书与他交换。

译夜里梦见考试发榜，宝铭考 了第四等。前三等最优、优、中都有奖励，第四等则没有。我大怒，把宝铭叫到床前训斥他，说：我们家的子弟从来没有考过第四等，你平时不肯用功，学业没有成就，我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父亲呢？不禁失声痛哭，采涧夫人叫我才醒来。唉！我对侄辈的期望几乎碎了，竟然到了在梦中也这样表现出来的地步！二十六日，晴。寒露节。午刻到史馆，又到北城祝贺董希文叔岳父生日，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看《通鉴·梁纪·元帝》下卷。临睡时忽然感到寒战，喉咙随即剧烈疼痛，半夜更加严重。批点馆员日记一册。二十七日，晴。同乡公祭张文襄，我喉咙疼痛未愈，不能前往。禹九弟请我吃饭，也推辞了。至圣先师诞辰，带领孩子们行礼。授经、新吾先后来交谈。看《通鉴·梁纪·敬帝》。给次寅发信。吴小宛（昌龄）赠给我一册《劳氏碎金》。劳氏名权，字顨甫；弟弟名格，字季言。都是仁和人，精通校勘学。他们收藏的书大多是手抄本。这是劳氏的遗墨，由小宛辑录。二十八日，晴。喉咙疼痛稍有减轻。午后到讲习馆。三兄来交谈。我在节日前用六十金买到石溪的山水巨幅，是沈仲复中丞鲽砚庐所藏之物，苍劲浑厚，是石溪得意之作。和三兄赞叹不已。看《陈纪·武帝》。齐文宣帝酗酒狂妄，没有人君的气度；然而当时政事修明，百姓没有困苦，百官遵守法令，国家能够自立。大概君德昏暗，只是一个家庭的事情，与民族无关。与那些苛刻征税、横征暴敛、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人相比，当然要高明一筹。二十九日，晴。批点馆记一册，加了很多签语。校订《元朝名臣事略》一卷，以旧抄元本校改。武英殿聚珍本的脱漏错误多得数不清。我收藏的抄本，题名为《国朝名臣事略》，凡是抬写之处都另起一行，应该是从元人本传抄录而来。喉咙疼痛仍没有减轻，便把吴茱萸末用醋调和，敷在两脚心，以引导热邪向下运行。三十日，晴。喉咙和牙龈的肿痛突然平复，可知这病是浮热；如果用苦寒药物治疗，必定会加重。何颂圻来交谈，服用我的方剂后疗效很好。午后到讲习馆。看《陈纪·武帝》完。胡注说北齐郑颐私下诱使王昕说话而陷害他：“国家无道时，行为要坚正，言语要谨慎，圣人这样处处防护自身。”又注高德政诬陷杜弼说：“德政诬陷杜弼，却不知道杨愔忌恨自己；杜弼倚仗旧交，却没有怀疑德政在诬陷自己。”在利欲场中昏昏沉沉，只想着害人，却不知道自己遭受的祸害更多。这些话都深切而值得玩味。宝惠因国丧期间担任宿卫有功，承蒙陆军部堂官奏请奖励四品衔，奉旨依议，钦此。受此过分的恩宠，实在令人惶恐。起草谢恩折，请袁老夫子誊写。此案因护卫梓宫而获奖，奏折中像“龙光”“温纶”等字都不宜使用，因为过于吉祥。于是告诫宝惠，凡是作文都应切合题意。奏折中有“卫禁廷，何忍遽言劳绩”两句话。九月初一日，晴。巳刻到内阁开会，商议升祔大礼，拟定奏稿。到史馆吃午饭。又到起居注馆，查看各司员翻译、缮写的稿本。出城后在大德通与朗轩畅谈。申刻赴瑞生祥毛穉云世丈的约会，同席的有张振卿、吕镜宇、柯凤孙年丈、曹竹铭前辈、王爵生同年，都是东人。戌刻回寓所，疲倦了。看《通鉴·陈纪·文帝》上卷。初二日，晴。仲山来长谈。未刻约王丙青在刘性庵寓所会面，共同筹集刘次方老师解职还乡的旅费，我们三人各承担百金。又发公电给松江守戚升槐同年（扬），嘱咐他厚送路费。在恒裕和清秘阁略坐后回去。校订《名臣事略》中的一篇传记。给常州发电报，命令隽侄来京，参加贵冑法政学堂的考试。初三日，晴。递上谢恩折。辰初在史馆暂时休息，等事情办完后回去。午后到讲习馆。看《通鉴·陈纪·文帝》下卷。唐代的法制承袭隋代，实际根源在周代。周朝自太祖辅政以来，一心恢复古制，四十多年间，典章法度灿然可观。北齐在选举、田赋、法律等方面的政制，都有创立并流传久远的规制，不同于十六国时期互相争夺、连年战争，只草率建立朝廷的情况。唐代修《隋书》，特别详细地撰写《五代志》，史官确实有卓越的见识。齐武成帝虽然昏庸暴虐，但下诏让仕门子弟学习法令，所以齐人多数懂得法律。改革把厮役任作县令的弊病，选择贵游子弟担任，以提高县令的选任标准，士人开始担任县令，百姓得到休息，这些都是善政。初四日，阴雨整日不停。叔、季两位弟弟的忌日。午前冒雨到恭王府，吊唁滢贝勒的丧事（如今王的生父）。又到张文襄宅公祭，同时担任知宾。挽联很多，只有潮州曾刚甫参议（习经）的四首挽诗特别好，风格非常接近陈师道。午饭后回去。戌刻和禹九弟在六国饭店吃饭。看《通鉴·陈纪·宣帝》上之上。温公虽然用陈朝纪年，但陈朝的事情很少。如果除去齐、周两国的事情，不过两卷就足以写尽陈朝一代了。齐国的事情最多。夜里又下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初五日，阴。到北城祝贺袁珏生太翁、幼安亲家的生日，中午吃面后回来。未刻在寓所设宴请客，沈砚贻姻丈、毛穉云世丈、何颂圻、任振采、陈彝盦为正客，朱艾卿、吴絅斋、陆季良作陪，朱桂老没有到。宴席散后，艾、絅二位索要观看我收藏的坡公墨迹及宋、元拓本，赞叹欣赏不止。（小字《金刚经》、《和陶二十首》都是宋拓本；《归去来辞》是元拓本。）灯下看《通鉴·陈纪·宣帝》上之下。初六日，阴。翰林院引见满讲官、满主事，由毓鼎协助荣中堂带领。七点钟入宫，在乾清门内南书房暂歇。七点二刻恭敬到养心殿，先在殿内设置的御座前跪拜请安，起身后按次序站在监国座位旁，呈递绿头签完毕，两队退出，在史馆办理两件公事，并在那里吃早饭。回程道路泥泞纵横，骡车比马车好一些。

译到家稍作休息，批阅馆员日记一册。我接连几次提出的评议，听说诸位还不认为不对。看《通鉴·陈纪·宣帝》中之上。假使齐国任城王（浩）、河间王（孝珩〔琬〕）能够即位，齐国一定不会灭亡；假使周武帝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弟弟齐王（宪），那么天下文轨大同的局面就不会在隋朝，而会在周朝出现了。这其中既有天命，也有人事。初七日，晴。午前为次方老师的事情拜访王次篯殿撰，却没有见到他。饭后出城询问吴雅初的病情。拜访惺庵，交给他寄给次方老师的一百金。又到医学堂拜访刘龙伯，商议堂务。看《通鉴·陈纪·宣帝》中之下。周主从容地问郑译：“我脚上的杖痕，是谁打的？”郑译回答：“事情是乌丸轨做的。” 宇文孝伯于是说起王轨捋胡须的事情。（胡注说：孝伯为什么要说这句话，难道是想替自己求免死吗？然而最终也没有免死。）按：胡氏分句错了。应当以“事情是乌丸轨、宇文孝伯”作为一句。“因言”是说郑译因此说了这话。下文说，后来皇帝借齐王宪的事情责让孝伯，把他赐死在家中。大概宣帝杀了王轨以后，又借齐王一案杀死孝伯，以发泄从前受武帝杖打的怨恨。胡氏因为误读，便怀疑孝伯也诬陷了王轨，真是冤枉！又说突厥佗钵可汗，周人与他和亲，每年供给缯帛、绵絮、锦彩，齐人也害怕他入侵，争相送给他厚礼。佗钵更加骄傲，对部下说：“只要我在南面的两个儿子常常孝顺，我还担心什么贫穷！” 胡注说：“在南面的两个儿子”，指尔伏、步离两人所统辖的西北地区，都在南面接近中国。（佗钵让兄长的儿子摄图担任尔伏可汗，让弟弟的儿子担任步离可汗。）按：“在南面的两个儿子”指的是周、齐两位君主。佗钵喜欢得到他们的贿赂，故意把他们比作孝子来开玩笑，从“还担心什么贫穷”这句话就可以看出来。这正是他们所以“更加骄傲”的原因。若依胡注，句子的妙处就完全没有了。（这件事在前一卷，我所引用的正文和注释都有删节。）周武帝英明杰出，遗留的恩泽还在人间。天元皇帝继位后，骄横荒诞、淫乱暴虐，任性妄为。没有几年，上下离心离德，再没有人有坚守之志。杨氏趁此机会，反其道而行之，收拾人心，于是夺取了帝位。人们只看到杨氏得国容易，却不知道祸根在宣帝在位时就已经埋下了。初八日，晴。午后到讲习馆。又到畿辅水利局，和同乡商议治理鲇鱼沟水患。北运河承受潮白河、温榆河以及各条小河向东流下来的水，下游淤塞，于是水流从鲇鱼沟冲决而出，向北汇入港沟河；河道不能容纳，水便四处漫溢，淹没数十里。（鲇鱼沟属于宝坻。）北运河下游原来的河道已经成为淤积之地，今年潮白河又在吕遂镇决口（属于通州，靠近燕郊），而且决口位置更在上游；如果不疏浚尾闾，京城附近的水患就没有停止的时候。王口口、徐季龙、荣锦堂相继来夜谈。看《通鉴·陈纪·帝》下之上。初九日，晴。内阁、部院各堂官共同上奏升祔大礼，依据朱子的议论，兄弟之间昭穆不同，将德宗神位安置在西穆，位次列在文宗显皇帝之后，与穆宗毅皇帝东西相向，诏令同意此议。臣毓鼎恭敬递交膳牌。午刻到大观楼，和赵子登、任觐枫吃西餐。散席后到新建的劝工所游览一番（今天开市）。子登约我给他的朋友申穉甫诊病。我们步行一同前往。病是风热中的轻症，有一名医生给他用生大黄八钱、豆根一两，药已经煎好，我急忙命人把药倒在院中。又到大德通存放起居注公款三千两。初十日，晴。批阅日记一册。午后到讲习馆，出城后在恒裕坐着闲谈。毛稚云世丈来辞行，托他带给次寅书信和酉儿定亲的首饰。收到东抚孙慕韩的复信，摘录出来给次寅看。看《通鉴·陈纪·宣帝》下之下、《长城公》上。隋文帝开国的规模远远不同于齐、周，已经渐渐显示出统一天下的趋势。同馆某位先生的日记中，谈到北齐把厮役改任县令一事，认为厮役虽然被革除，但没有选用廉洁明察的人，仍然让贵游子弟担任，吏治怎么会有起色！他的论点比我先前的说法又深入了一层，实在令人佩服。十一日，晴。禹九借精舍请客，中午聚会，申刻散席。出城到豫章学堂教育会学堂，在八角琉璃井。同治初年，外祖父蒋子良给谏公曾住在这里，先父入赘外祖家，我就在这里出生，距今四十七年；如今街道都已经不是旧日的形状了。看《通鉴·陈纪·长城公》下。隋文帝下诏讨伐陈国，分路出兵，与苻秦讨伐晋朝没有不同；但一成一败，大概是因为晋朝没有失德，上下同心，而苻秦则由世祖亲自出征，关中的根本又没有安定，和隋、陈的形势正好相反。又给次寅复信。十二日，阴雨整日不停。龚景张同年来交谈，因为安徽省取得的选举权被安徽巡抚剥夺，想向大理寺控告。晚饭后冒雨拜访刘仲鲁大理，看到了他的儿子驹贤从华盛顿寄来的家书和学堂功课分数。他学习进步勇猛，令人欣喜，也是我的门人。看《通鉴·隋纪·文帝》上之上。十三日，阴雨，有一点下雪的迹象，很寒冷。隽侄从常州来京参加贵冑法政学堂考试。己亥年见到这个孩子，如今正好十年；他已经长大成人，而七弟坟上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不禁痛哭。为前室管夫人的生日拜祭供奉。饭后到史馆，出城回拜送毛稚云出行，因而赴朗轩的约会。给盛杏荪世丈、陆申甫同年发去两封信，都是慰问他们失去亲人的悲痛。看《通鉴·隋纪·文帝》上之下。苏威请求设置乡正，治理民间的诉讼。李德林认为，这本来是废除乡官判事，因为乡官替本乡亲朋熟人断案不公平；现在让乡正专门治理五百家，恐怕造成的危害更大。皇帝不听。不久，虞庆则等奉命出使吴东回来，都上奏说，乡正专门审理诉讼，结党营私、任意爱憎，公开收受贿赂，对百姓不利。皇帝下令废除乡正。德林说：“这件事我本来就认为不可行。然而刚设置不久，马上又停止废除，政令不统一，早晨制定晚上毁弃，实在不是帝王制定法令的道理。”德林所说的这两方面，都是今天足以借鉴的教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年〕

译十四日，阴。批阅日记一册。晚上七点钟到德国使馆，赴汉文副使郝爱礼君（译音）的约会，陪同的是华尔君。日本伊藤博文公爵于十三日上午九点在哈尔滨火车站被朝鲜人用洋枪打死。朝鲜同党共五六人，全都被捕获。日本灭亡朝鲜，让伊藤担任统监；朝鲜这个宗主国的覆亡，实在是伊藤造成的，朝鲜人恨他入骨。这五六个人拼死报国仇，是义士。伊藤这次出行，实际上想去北京清理我国财政，却在途中死亡，这其中也有天意。十五日，晴。为弟媳许恭人的忌日拜祭供奉。午刻到史馆，又到起居注馆督促功课，回来时已经不早，不能再到讲习馆了。看完《隋纪·文帝》上之下一卷。万宝常听到新乐，就知道天下将要发生动乱，国运不会长久。声音的规律与政治相通，其中的道理和气数不会错。咸丰朝时京城士大夫都喜欢昆腔，它的声调和谐典雅、雍容大方，所以有中兴承续的气象。近十年前，风气改变而喜欢秦音，声音悲哀激越、繁复急促，完全是杀伐之声，因此可以知道它不是雅正的音乐。灯下随意看《耆献类征》中的宛平相国王文靖一卷。我曾向朋友顾亚蘧太史请教，亚蘧劝我专心研究本朝掌故，说：经学繁琐艰深，不适合中年以后的人。您精通《通鉴》，这就是史学中最有用的学问。若是考察沿革、订正异同，劳费多而收益少。诗文词章之学，只可以陶冶情性、应付世俗需要，不必再存写作传世的想法。只有研究本朝掌故，内容广博而富有趣味，实际而切于应用，可以延续中朝文献的传承，没有比这更大的学问了。我很赞同他的话，只是我的意思还想兼治《戴记》，取钦定《礼记汇纂》来研习。大概如今欧洲风气逐渐盛行，礼教衰微，我不自量力、虽然孱弱，也很想把守护先人传统、留待后人继承作为自己的责任。亚蘧又劝我写笔记，记录三十年来朝廷内外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事情，以补充宫中档案的不足。这也是我平日的志愿。十六日，晴。早晨拜访振贝子，没有遇到。饭后和袁先生到土地庙斜街玉丰花厂买菊花，选了细种五十盆，价格四两五钱。又到敬节会走了一趟。看《隋纪·文帝》中卷。叙述太子勇被废的始末将近五千字，清清楚楚，像画出来一样，问答各句都宛如当时的口气。我喜欢得再三诵读。绶金借来南昌彭文勤公钞校的《庆湖遗老集》，是从天一阁收藏的休宁汪氏古香斋本抄录来的。绶金因为我曾两次校过他收藏的抄本，交给我再校一遍，我看到后非常高兴，当天就校勘了一卷。做学问的快乐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又送来明经厂本《历代名臣奏议》半叶，每行十二行、每行二十六字，纸张和版刻都精美，共十九函，索价二百金。十七日，晴。再次到庆邸。饭后校订《庆湖遗老集》一卷，补正的错误和脱漏很多。《文中子》的弟子贾琼问怎样止息诽谤，回答说：“不要辩解。”问怎样止息怨恨，回答说：“不要争执。”真是重要而简明的话。十八日，晴，很暖和。饭后到讲习馆。出城到医学堂。又到恒裕。和润田一起到大观楼吃晚饭。看《隋纪·文帝》下卷。灯下校订《庆湖遗老集》。北齐兰陵王高长恭，是宗室中的名将。乐府有《兰陵王破阵曲》，就是高长恭凯旋时的歌。《北史》《齐书》《通鉴》都把长恭作为王名。如今看到《庆湖集》兰陵王碑诗的注语说：“碑上记载王名为肃，字长恭。”足以补充史书的缺漏。给大兄写信。宝骏侄到京已经十七天了。我还记得己亥年见过他。） 昔日的孩童如今已经长大，依稀还是我幼弟过去的形貌和声音。忽然为十七年前落下眼泪，戴着席帽，在秋风中进入京城。（亡弟在癸巳年秋天来参加京兆试，二十二岁；初次见到他时，神情正如今天的宝骏。） 十九日，晴。午后到史馆，车在西城根翻倒，幸好没有损伤，于是就近拜访景佩珂学士，当面商议翰林院改官制的事情。灯下校订《庆湖集》一卷。为管夫人的忌日拜祭供奉。二十日，阴，有小雨。政伯前辈、介臣同年来寓所赏菊，于是留下吃午饭。饭后拜访禹弟，一同到琉璃 厂游览。在丰泰合拍了一张照片，在有正书局买到摄影本虞永兴《汝南公主墓志》草稿墨迹，是长白景朴孙收藏的本子。仔细玩味它的笔法，才知道颜鲁公的书法源自这里，《座位》一帖完全采用此墓志的笔法。毕氏《经训》有刻本，传说最为精善，我没有见过；只见过戏鸿堂本，神采和摹本全都失真了。看《隋纪·炀帝》上之上。《隋书》的文辞藻饰之妙，不逊于班固，看看《通鉴》所摘录的内容就知道了。二十一日，晴。刮了一夜大风，落叶铺满庭院，天气骤然变冷。约沈爱苍（新任黔藩）、延子澄、徐花农、姚石泉、谢鲁卿、顾渔溪、杨朗轩、杨荫北诸位赏菊；梅叟因弟弟去世没有来。我们流连到傍晚才散。批阅日记一册。二十二日，晴。孝钦显皇后去世十一个月的祭祀，辰正二刻在皇极殿几筵前行礼（本传记载为巳刻）。巳正，鹿中堂到翰林院上任。散后拜访朗轩略谈。主人没有出来时，我靠着书案拿笔墨临摹坡公书法半纸。傍晚拜访沈雨人，没有遇到。看《隋纪·炀帝》上之下。鸿胪寺，胡注说：“胪读音为闾。”如今人们都读作卢音，如果读作鸿胪（闾），反而会成为笑柄。又校《庆湖集》十页。二十三日，晴。午后鲁卿来，一同拜访荣相，酌情办理史馆事务。内阁清查大库，发现很多殿板书籍，还有宋、元刻本和抄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收藏的，有人说前明时就已经有了；从来谈论掌故的人都不知道。其中有关史馆的书不下十多种，因此请荣相通知内阁，移放到史馆。看《隋纪·炀帝》中卷。二十四日，晴。午初刻陆凤石协揆到翰林院上任。散后到六国饭店赴程伯葭的约会。出城后在恒裕更换衣冠，前往长椿寺吊唁（梅叟的堂弟出殡设吊），又折向东，在大德通换便衣，和朗轩长谈。申刻一同赴顾渔溪前辈天福堂的约会。在车中看《隋纪·炀帝》下卷。

译二十五日，晴。孝钦显皇后在几筵前举行祖奠，巳初一刻恭敬到皇极殿行礼，巳正回来。途中到翰林院，为新授职编修李榘江、孔殷宣读圣旨。未刻在精舍请德国使署书记员华根纳英、医官韩济京，季龙、觐枫作陪，畅谈后散去。看《隋纪·恭帝》。大业十三、十四年，炀帝还在江都，《通鉴》却突然夺去这段纪年，改用恭帝义宁年号。当时的形势固然如此，但究竟有不妥之处；这只有用夹注同时标明纪年这一办法，而《通鉴》又没有这样的体例。世人都议论唐高祖不采用汤武革命，却无缘无故奉立一个一代的傀儡君主，把自己同王莽、曹丕相提并论，实在难以理解。不知道自汉高祖征伐诛讨以后，经过曹魏、晋、宋、齐、梁、陈、齐、周、隋三百多年，最终形成了一个禅让的局面。朝廷内外已经习惯，视为理所当然；如果突然实行征伐诛杀，反而会引起天下人的疑惧惊骇。唐高祖这样做，大概也是被时局所迫。布衣出身的天子形成这种局面，直到明太祖时才再次出现。注中引用《隋书》说，骨仪是长安留守，性情刚直鲠正，有不可改变的志节。当时朝政逐渐混乱，贪污受贿公开进行，天下士大夫没有不改变节操的，只有骨仪坚定意志，遵守常道，孤立而坚定地站立着。二十六日，晴。立冬。午后到史馆，发官电给贵州巡抚，索取新修《贵州通志》。散值时已近傍晚，于是赴怡园效述堂的约会，宴席过半便先回来了。看《通鉴·唐纪·高祖》上之上。又想到禅让的局面（侯景明明是乱贼，也一定会照样实行），唐以后梁、周、宋、南唐又出现过四次。直到后来诸儒的学说大为显明，名分严肃，不能侵犯，改变这种局面的时间将近九百年，那么宋儒的功劳就很大了。宋儒的教说尊崇君权、安定民心，对专制政体最有益，所以前明和我朝列圣都推崇程朱之学，以消除犯上作乱的萌芽，其中有很深的用意和巧妙作用。自从汉学家冲破它的藩篱，近来的新学家又竭力批评它，把开启民智作为事务，政府诸公也跟着附和。唉！我不忍心说下去了。二十七日，阴雨，夜里刮大风，天亮时才停止。孝钦显皇后永远安葬于东陵普陀峪，预先传令卯正二刻起杠。毓鼎于卯正登车，辰初出东直门，在吊桥旁的祥顺茶馆暂坐，同署诸公都在那里。辰正步行到铁塔本署跪班处恭候。巳正梓宫才到，我们都跪着送行。（西方人中前来参观的，等梓宫到面前时，都脱帽致敬。） 大队人马经过以后，才步行寻找车辆回去。当时并没有大风，但彩伞、五色旗都卷起来捆好，改为用手举着或肩扛，以求轻便；这种草率懈怠、毫无约束的样子到了如此地步。看看西方人，他们即使是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也没有忘记礼敬。（并不是为了应酬行礼而故意做给我看，他们内心确实认为礼节就应当如此。）相比之下实在可惭愧。午饭后补睡了两个小时，也没有看书。灯下批阅馆员日记一册，然后睡觉。二十八日，阴。来访客人很多。饭后到讲习馆，办完事出城赴新会馆李际唐太史（翘燊）的约会，赶在西城回去。给王棣珊复信。二十九日，晴。午后到史馆，回程祝贺朗轩生日，晚饭后回去。

译己酉八月，云山别墅的老柳树忽然长出灵芝，一根上有三朵，金光灿烂。海棠盛开，重阳时仍有余下的艳色。梅叟请我饮酒并索诗，我高兴地作诗说：文物在三晋大地上盛开，秋风中出现两位贤者。金色的茎沿着碧绿的柳树，玉色的花蕊映着丹红的枫叶。独自得到天地的精气，哪里知道霜露的寒冷。主人应当会有喜事，意外地获得了这样的奇观。（我努力写得苍老些，以避免纤巧繁冗。） 三十日，晴。广德郑翔北观察（教慈）通过门人何务滋介绍来见，谈论事情十分通达。饭后到讲习馆，出城到铁路公司，议定转运招股的事情。灯下批阅日记一册。十月初一日，晴，很温暖。孟冬时享太庙，派遣睿亲王恭敬代行礼仪，毓鼎陪同祭祀。寅正二刻进入庙门，时间还早，便到殿内瞻仰列祖神位，观察日后德宗升祔的位次。卯正行礼。回程遇到大风，到家后拥被补睡三小时。饭后到法律学堂拜访绶金，观看他新得到的各种书。其中宋刻本任安、史游注《山谷内外集》，元刻翠岩精舍本《元文类》最值得欣赏。（翠岩本是《文类》中最好的版本，见《钱警石先生文集》。）还有聚珍版《山谷三集》，是刘惠民（康）的评点本。（不知道刘惠民是什么时候的人，但印章就是这样。）我一向喜爱黄庭坚的诗，所收藏的黄冈杨氏影宋大字本过于精美，不便展开阅读，于是用十多金买下这部本子，作为随意翻阅的书。校订《庆湖集》十多页。我以前得到太原王氏旧抄本《元名臣事略》，认定是从元本传抄而来（题名为《国朝名臣事略》，凡元代帝王名字都抬写），曾用它校订武英殿聚珍本。今天见到陈士可郎中，才知道王氏名为云，字根石，是湖北蕲水人，和翁覃溪、叶东卿等老先生友善，借书互相抄录，收藏很多善本；这样看来，这部书果然是从元本传来的。（黄荛翁收藏有两部抄本《事略》，题跋说都是照元刻本传抄的，但都免不了有脱漏错误。不知道和我这部书相比怎么样？）我得到的王氏抄校本，还有《唐史论断》《靖康见闻录》《大金吊伐录》《宋季三朝闻见录》、洪玉父《西渡集》、韩子苍《陵阳集》。初二日，晴。午初到史馆，未正到起居注馆，都是因为昨天原定上坟，改到今天。灯下批阅馆员日记一册。金雪生太史提出改良人种的说法，我很不赞成，加签语驳斥他。初三日，晴。吴蔚若前辈的女儿许配给熊经仲同年的第二个儿子，我和王胜之同年作媒人。午初到熊家，宴席结束后带着礼盘进城，到吴家；因为蔚老上陵，没有设宴招待媒人，只有他的世兄刚甫陪伴。我们两人各自散去回家，不再出城。连日看《通鉴·唐纪·高祖》下之下、《太宗》上之上。孩子们买了小说《隋唐演义》，书序说是写作《三国演义》的罗贯中所作。我读它的叙述，直率而没有章法，也没有精神，远不如《三国演义》，断定不是出自罗贯中一人之手。（例如晋王谋夺太子之位，以及独孤皇后问答的一段，直接抄录史传原文，一个字也没有改，这算什么演义？） 初四日，晴。接待客人半天。己丑年同年赵铸伯大令（金寿）来拜访。饭后校订《庆湖集》一卷，批阅日记一册。王君庆麟专门研究财政学，他在日记中补正西方人斯密亚丹《原富》的地方很多，确实有所收获。去年陶兰泉送我两盆惠兰，到了秋天开花不下五六百朵；今年却一朵也没有开，兰花还是原来的兰花，难道是养护不得其法吗？只是叶丛披散，却不抽芽，力气都耗尽在前一秋的数百朵花上了。好像人才需要培养，专门的人才到哪里去寻找呢？（山谷给人写信说：檀敦礼送来几株兰花，都长得茂盛灿烂，只是不曾开花，正送到田子平家培养。） 黎明时发生地震，卧床摇动，窗纸震颤并发出声响。幸好震了一次就停止了。初五日，晴。上午替延子澄学士书写《仙蝶歌》长卷。为先父忌日拜祭供奉。饭后到讲习馆去。出城到医学堂，与龙伯、雪樵、正甫商议馆务。我想仿照《畴人传》和《诸儒学案》的体例，把古今医家从黄帝、岐伯直到本朝各位名医，分别撰写小传，记载他们著作的名称、篇目和序例，以及各家的论断，编成《古今名医史案》。这似乎是世间不可缺少的一部书，对医学有功。龙伯拿出《图书集成·中医术源流汇传》给我看，这是国初口口口所编。虽然体例不如我所拟的详实，但用意正与我相同。可见我们所设想的事情，古人都已经考虑到了，使人不敢再存自以为是、轻视古人的想法。只是这部书只写到明代为止，还可以续写本朝各家，并且可以扩充其中尚未完备的部分。诸位又想创办医报，雪樵大略说明了宗旨和体例，我非常赞同。又到恒裕，遇见何颂圻，便邀他到福兴居吃晚饭。作霖、珩甫来谈了半夜。初六日，晴。在翰林院值日。到史馆略坐一会儿，事情交下来就离开。回寓所写完诗卷。饭后校勘《庆湖集》一卷。去拜访梅叟，为他解闷，读他所作的《昌平纪游》等诗。初七日，晴。兰生族曾叔祖从南方来，十年未见，于是整日交谈。晚饭后写对联七副。评阅日记一册。张太史（琴）专门研究动物学，对昆虫的形体和化生剖析得极为细致；然而我们这门学问没有实际用处，真所谓“可怜无益费精神”了。读《唐纪·太宗》。我去年又读《通鉴》，从唐高宗开始读到五代后周；如今又补读到这里，于是不再接着读下去。因为这部书已经看过三遍了，与前两次相比，见解很不相同，但仍然不能对每一个字都切实衡量。毕修的宋元《续通鉴》，十年前曾经看过，嫌它冗长散漫、难以记忆，不能引人入胜；如今更没有这样的时间和精力了。打算接着看《宋史纪事本末》，以获得温故知新的益处。收到盛杏丈的信，以及《汉冶萍图说》两册。

译初八日，晴。因为明天有太庙差使，所以把史馆的值日改到今天。午初就到史馆，又阅看大臣忠义传的公阅本八册。通政使署侍郎周家楣的列传，编纂得详细扎实，很值得看。又有安陆县万成的列传（满洲人，死于粤匪之乱），叙述他战死的情节很有生气。申初回寓所，准备酒菜请兰生先生。禹九、六弟、宽仲、赓莱、衡叔、孟楫、铭、隽六位侄子以及宝惠都参加了宴席，一家人聚餐，实在非常快乐。沈子敦侍郎《历代刑官考》说：警巡这一职务，大概是汉代中尉所掌管的，负责巡行警戒京师；前代没有这个官，辽代才开始出现，称为警巡使（隶属警巡院，设正、副使），但史志没有详细说明其所掌管的事务。金、元仍沿用辽制（金代增加判官），《金史·职官志》说它掌管平理狱讼、警察别部；《元史·百官志》说它统领民事。这正是今天警察机关所承担的职务。“警察”二字最早见于《金史》，我怀疑日本“警察”这个名称就是取自这里。我认为，日本命名时未必知道有《金史》，但由此可见，凡是新的政治制度和职务，中国过去都有过。新学的小生们不知道史书是什么，只把日本奉为师范，尊为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源头，真令人长叹不已！初九日，晴。巳正，孝钦显皇后的神牌回到京城，臣等穿朝服在大清门外跪迎，随后随行到太庙升祔，午初二刻行礼后回寓所。校完《庆湖遗老集》三卷。这部书经过这两次校勘，十成中已有八九成正确；还有两本有缺字的地方，如果能再找到善本，逐字补齐，那就太痛快了。彭文勤的抄本错字很多，还不如我收藏的本子好；文勤的校改也相当粗略。不过我的本子有错误的地方，袁本往往没有错，借此改正了不少；而且有三处我的本子脱去一首诗或半首诗，如今都完整无缺了。这就是再次校勘大有裨益、非常值得高兴的地方。酉刻出城，赴费芝丈在福兴居的约会。隆裕皇太后回宫。文庙的祺皇太妃，穆庙的瑜贵妃、殉贵妃、瑨贵妃都在定东陵，不肯回来。监国命振贝子、泽公、继禄前往调解。听说太妃和三位贵妃有几项要求，事情秘而不宣，尚不能详细知道。最奇怪的是，半个月前外界就已经喧传将有此举，我斥责为谣言，如今竟然全都与所听到的相符，不知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初十日，阴。今天是孝钦显皇后的圣诞。回想去年随班侍奉的情形，不禁流下眼泪。半天来访客非常多。午后徐、何、姚、顾、谢、杨诸公用精舍回请我上月二十一日的棋局，同时为爱苍饯行，傍晚散席。从初一到今天，太白星一直经过天空。读《续资治通鉴长编纪事本末》一卷，宋代杨仲良编，共一百五十卷，史事详备，编排清楚；想要研究北宋政治，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书了。我打算先看《宋史纪事本末》，再研究这部书。十月初十日，贞盦、梅叟诸位朋友践行去年的约定，在三松精舍举行公宴，并为贵州沈爱苍方伯饯行。草堂中聚集群贤，把酒面对西风，又过了一年。天地造化有情，使我们这些人仍然健康；园林增添了光彩，菊花开得美丽。朋友交游没有比京官们的快乐更大的了，小雪时节阳气已经先回来了（明天是小雪节，天气非常暖和）。沈方伯此去黔州，一路平安；涪翁的诗句和格律还等着您来传承。（爱苍看到诗后，立即称赞说：这就是江西诗派的家法。一句话就说透了。） 十一日，晴。小雪节。整日狂风，天气很冷，这是每年惯常的情形。评阅日记一册。看《宋史纪事》卷二、卷三、卷四。午桥同年被革职，由陈夔龙代替他（袭侯李国杰弹劾他在陵墓照相、乘轿，并把行道树当作电线杆）。北洋两位二等好官，一人去世，一人罢职，深感惆怅。宛平陆静山投海哀词（静山名仁熙，诸生，申甫同年的长子）。

译男儿如果不能明白地死去，宁可死，也不愿在窗下屈辱地结束生命。向东投海，鲁仲连不过是徒然说说；向南漂流，屈原最终也有同样的心情。蛟龙鲸鱼都因凌云的气概而退避，井底的蛙黾却惊恐而沉默。愿意击鼓般掀起怒涛，骑着白马，为国家守卫海疆。（很有奇崛的气势。） 十二日，晴。写信回复陆申甫、袁秉道（〔眉批〕秉道住在成都华兴里第十七号）、魏少牧，又回信给次寅夫妇。删改《云南地志》一卷（昭通府）。十三日，晴。巳初到顺直学堂参加万国教育会，和朗轩一起拜访馨斋，在东兴居吃饭。未刻到讲习馆，与同事草拟馆章。看《宋史纪事》卷五、卷六。十四日，晴。吴蔚若、姚石荃、沈子敦三位侍郎相继来交谈。敦老专门研究法家学说，目前正在编写《历代刑法考》。我很久以来就想编写《历代中华财政考》，与敦老的用意很相近；然而如果不拿出两三年的时间，排除其他事务，就不能完成。十五日，晴。午初到史馆，未刻到起居注馆，申刻到电灯公司赴同乡诸位的约会，因头晕先回去了。申初二刻发生月食，酉正三刻月亮重新圆满；当时月亮还在地平线以下，中国看不见。史朗存表弟从南方来。十六日，阴。督学局长蒯礼卿前辈约我参加茶会。巳正到督学局，在京各位监督都到了，蒯局长议定了几件事，我也提出了一些意见，旁边有记录员略记所说的话。午正散会后到东城赴吴蔚老的约会。申初出城，到医学堂参加特别会议，李嗣香、周政伯、朱艾卿、钱新甫、龙子恕诸位都到了，商议创办医学报，每月出版两期。我打算推举刘龙伯为总经理，杨正甫、周雪樵两位教习为主笔，我和诸位从旁协助。医学走向昌明，这份报纸就是它的开端。狂风猛然刮起，马不能前进，点灯后才回寓所。看《宋史纪事》卷五至卷十。一夜大风如同怒吼，有翻江撼山的气势，心中惊悸，几乎不能入睡。十七日，风势稍微减弱，但寒意仍然袭人，使人疲倦。巳正与周、田两位先生在荣锦堂宅中会合，一同拜见荣相，商议请求整顿讲习馆的办法。荣相以即将离职为理由推辞，说等新掌院到任后再妥善商议也可以。我又当面陈述起居注的公务。回寓所后听说寿州师相在辰刻去世，不胜惊骇悲痛。从壬午年秋闱到现在已经二十八年，幸存的座主、白发的师生，情谊格外深厚；如今却山颓梁坏，哲人突然凋零，此后我将仰望谁呢！约朗存表弟和刘子静到寓所吃午饭。我们中表亲分别已有十一年，谈起分别后的事情非常畅快。禹九弟恰好来了，傍晚才散。看《宋史纪事》卷十一、十二、十三。灯下校勘《元名臣事略·阿术传》（苏氏全部采用汲郡王磐所撰的庙碑，文章雄奇，很有声色）。姜颖生约我到松筠庵夜饮，我推辞了。十八日，晴。为先母生日拜祭供奉。午刻吊唁寿州师，抚摸棺木痛哭。诏令追赠太傅，谥号文正，可以说名号与实际相称了。遗折是老师在十五日亲自撰写的，先在平日杂记簿中起草，从头到尾都用小行楷书写，遇到需要抬头另行书写的地方才用正楷，没有一个字是草率的。老师一生得力于“敬慎”二字，临终前一天仍能神志清明不乱，心气不散；如果不是真有学问和修养，不可能勉强做到这样。毓鼎与诸位先生一起阅看，都钦佩赞叹不止。于是等候天使朗贝勒祭奠，和铁尚书静静交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未正才离开。到北城为祝希文叔的岳母祝贺六十岁正寿。又拜访凌润台京尹，长谈许久。看《宋史纪事》卷十四、十五、十六。连日读《礼记·檀弓义疏》，寻究礼的意义，意味醇厚而深长，遗憾自己读这部书太晚了。不过每天还有一些空闲时间，如今专心研求，仍然可以稍微增长学识。正值虚浮言论日益盛行的时代，支撑大局的柱石将要倾颓，我妄想凭微薄之身维持礼教，守护先人的道统以等待后人，自己也负有一份责任。更漏已经打到三更，风声从空旷处传来，特意记下这些话来激励自己。十九日，晴，大风。午初到史馆，申初才回去。看《宋史纪事》卷十七至卷二十。灯下写应酬信八件。听说定东陵的主位仍然没有回宫的意愿，隆裕皇太后两次召见枢臣，监国已经五夜没有回府了。二十日，晴。午后到讲习馆，出城拜访聂献廷（新任云南昭通府）。看完《宋史纪事》卷二十（这一卷记载契丹结盟修好的事情特别长）。韩魏公条陈代北事务，认为：“新制度很快推行，改来改去没有常规，监司督责，以严酷刻薄为明察，使国家根本困顿动摇，众人的心离散而怨恨。”这些话的意思非常切实。他又说：“替陛下谋划的人，一定会说，自从祖宗以来，一直因循苟且。治理国家的根本，应当先聚集财物、积储粮食，再从农民中招募士兵。这是大错。”这几句话并不对。难道治理国家不应当聚财积粮吗？他又说：“在西山遍植榆树柳树，希望它们长成，用来抵御蕃族骑兵；河北各州筑城挖池，设置都作院，颁行弓刀的新式样，设置河北三十七将，使敌人看到这些形势而产生疑惧，这尤其是庸俗儒生的见解。”既然如此，那么与敌人结盟修好以后，边防就可以任其一天天松弛，不应当谨慎整顿吗？一整顿边防，就算是挑起事端吗？大体上，宋代太平日久，做大臣的都抱持老成安静的见解，把不惹事当作上策。甘愿守着积弊，陈陈相因，稍有建树就指责为多事。这种习气，即使韩、文诸公也不能免除（后来朱子也把韩、文诸公看作守旧之人，并不认为王安石错）。难怪宋神宗厌恶他们迂腐守旧，一 得到荆公，正好符合他平日有所作为的志向，君臣彼此契合，于是关系便不可解脱。所以评论当时的时势，可以说新法推行得不好，但可以责备荆公固执偏激、不肯虚心；至于说法度不应当改革、国家不应当讲求富强，那就不可以了。（戊戌年任用康、梁，情势也是如此。）

译二十一日，晴。午刻祝贺三兄生日，穿便服会面后到利仁养济院查看私塾。又拜访润田，就在他店里的小楼上修改《商会公廨记》一篇。到孙文正家，与方希伯斟酌安排讣告。灯下随意看《华制存考》（就是从前《谕折汇存》改的名字）中刊载的《国朝名臣事略》一卷（百文敏〔龄〕、金尚书〔光悌〕、戴简恪〔敦元〕、董文恪〔教曾〕、阮文达〔元〕、戴文端〔衢亨〕）。董文恪（教曾）以探花身份任编修，直接进入军机处；阮文达以云贵总督身份留在京城，主持道光四年会试，这些都是特殊的事情。近年新章规定编修、检讨可以充任军机章京，满朝竟不知道这项制度早有先例。读完后回内室，看见妻子带着儿媳仍在做针线活而不觉疲倦，便又查阅《五代史补注·张全义传》。注释中采录的笔记非常详细，是正史的两倍以上。这部书我非常喜爱，认为与其看无益的小说，不如看这部注，趣味比看小说还好（唐末、五代、宋初的杂史和说部几乎搜集殆尽，真是一个大观。能够看这一部书，就不亚于把唐末、五代、宋初的书全看过了）。二十二日，大风，天气昏暗。聂献廷来长谈。献廷有一位七十八岁、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他专门以道员候选名义被任命为云南昭通府知府，只有辞去现缺、回到候补道员序列这一条路。我认为朝廷遇到这类人员，应允许他陈述家庭情况，再交给所属衙门核实，令同乡京官出具证明，说明家中有年老父母，然后施加恩典，酌情调任邻近省份、可以迎养母亲的职位；这也是以孝治天下的仁政。午后督促铭、骏把所收藏的字画清点登记。梅叟来夜谈，我替他斟酌修改诗句。看《宋史纪事》卷二十一、二十二。宋真宗时左承天门降下的天书，明明是王钦若等人伪造的。然而天书中有“付于眘”“九九定”两句话。“付于眘”是说南宋时宋高宗把天下交给太祖子孙宋孝宗（孝宗的正名就是眘）。“九九定”是说北宋九位皇帝（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钦宗），南宋九位皇帝（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瀛国公、端宗、昺），恰好符合两个九。世间的人事，往往暗中应合天机，有这样的事情（仿佛有人暗中安排）。二十三日，晴。午刻赴袁珏生的约会。点灯后才回去。看《宋史纪事》卷二十二、二十三。写信给陶兰泉，索取公善堂的借款，托子静带去。二十四日，晴。巳初刻，国史馆正、副总裁鹿相国、林侍郎到任，我和满族提调松（茂）、文（增）、蒙古提调以及鲁卿陪坐。两位总裁离开后，我又赶到翰林院；巳正三刻，元和陆协揆到掌院任上，略坐一会儿就离开。回途中到东邻春茂的容曹处祝贺娶儿媳，吃饭后出城，又到吴雅初、李淑岩、陈孟孚三处祝贺婚嫁。看《宋史纪事》卷二十四、二十五。宋代宫廷内部的事情，大臣都可以参与听闻。如王文正、吕正惠、吕文靖，遇到大事都很能匡正君主。这种家法是最好的，还保留着《周官》太宰制度的遗意。穆宗的妃嫔在二十三日戌刻回宫，大概是被迫不得不回去的。听说前朝的老太监以及在妃嫔处服役的内人，都奉隆裕皇后的懿旨，被贬到北海看守。灯下写给上直督保护森林的公文。二十五日，阴，有小雪。午后到讲习馆，出城到恒裕走了一趟。看《宋史纪事》卷二十五、卷六。灯下修改《云南地志》的开化府、东川府。买到《皇明名臣言行录》。前编两卷，共五十五人，由弘治年间丰城杨廉编纂。后集两卷，共四十八人，由嘉靖年间海盐徐咸编纂。前编从中山武宁王徐达开始，到尚书余肃敏公子俊结束；后编从侍郎章恭毅公纶开始，到敬斋先生胡居仁结束。这部书世间很少有传本。这一部还是前明原刻本，大字仿宋体，十分可爱。体例全都遵循朱子《八朝名臣言行录》，但搜集编纂精良而有法度方面，远远不如朱子本书。朱子所采录的各条材料，都有益于齐家、治国之道（后人议论不应把王荆公列入其中，却不知道这正是朱子见识宏大深远的地方，绝不是迂腐儒生所能理解的）。这部书所收的多是墓志、行状以及虚誉评赞之词，不仅不能与朱子书相比，连苏氏《元名臣事略》也比不上。只是宋、元两编之后不能没有这部书，而且它也是世间少见的书册，因而仍是澄斋书架中的秘藏（共八册，价格二十两银子）。大风刮了一整夜。二十六日，阴，风一整天没有停。午刻到史馆。又到董吉甫处祝贺叔岳母生日。又拜访陶斋，没有见到。回来时已经点灯，天气非常寒冷。用五圆银元买了石印本《西岳华山碑》三本。这块碑流传于天下的本子，只有这三本。从前人们定长垣本为第一，四明本为第二，华阴本为第三。如今三本都归端午桥制府收藏在宝华盦中，可以说是千古奇遇。制府又拿出来印刷，使同好者得以饱览，我于是也一并得到；虽然不是原拓本，但也足以自我欣赏了。三册的题跋都很丰富，华阴本的字体尤其精美，没有一处是恶劣的书写。就在灯下逐字读完三册。更漏已经超过子夜，快乐得忘了睡觉，几乎不知道窗外的北风 正在狂啸，凛冽的寒气使人发抖。读书人嗜好旧学，滋味就是这样，不是门外汉所能理解的。另有一本宋拓残缺本，旧藏在金寿门那里，后来归马氏小玲珑山馆，辗转进入顺德李仲约侍郎家。侍郎去世已久，不知道后人还能否像朱少河（锡庚）保存笥河先生的书那样，把它保存下来？二十七日，晴。巳刻周、熊、田三位先生来寓所，一同拜见新掌院元和协揆，陈述讲习馆事务，我又陈述起居注事务。午饭后修改《滇志》的镇沅、镇边二厅。申刻到大观楼赴觐枫、贡珍的约会，子登也在座，畅谈。八月间，内阁修缮大库，搜出不少宋元刻本和抄本旧书，大概是前朝保存下来的。其中又有北宋写本玉牒残册，应当是金兵攻破汴梁时用车船运来的，尤其是世间罕见之物。由此看来，库中所藏还不止明代的收藏。

译历来的考古家从来没有记载过一句话，是因为内阁库房不是寻常人可以进入的地方，也万万没有料到其中竟藏有书籍。如今这些书都被学部捆载运走了。我特意记在这里，以保存这一旧事。库中又有从国初到现在的殿试策，几乎达到三万本，凡是名人的策论都在其中。中翰诸位各自挑选其中著名的收藏起来（如刘文清、朱文正、翁覃溪、洪稚存等人的）。可惜我知道得太晚，来不及向诸位索取赠本。二十八日，晴。元和协揆屈尊来谈。上元徐太史（潞）由葛师介绍来见我。午刻赴陶斋的约会。我预先约吴向之参议（廷燮）在陶斋寓所会面，共同商议编纂光绪一朝政事记（还没有确定书名），请向之先制定体例。我在史馆任职，凡是廷寄、奏折、列传，都可以借来抄录，从事编纂，没有比现在更方便的了。向之熟悉掌故学，同道同志尤其难得。今年上海朱太史（寿彭）编成了《光绪东华录》，只是根据邸抄搜集而成，又用盛侍郎所藏的洋务编作补充；他的书非常疏略，政事往往没有首尾（事情交给部议后，部里的复奏折往往不发邸抄。朱君得不到原折，所以只有建议而没有决议）。抛开史馆而编《东华录》，就像放弃山林去收集铜片，难怪编不成完整的篇章。我认为私家不可以编作正史，这部书的体例应当仿照李仁父《长编》以及明人的《皇明从信录》《嘉隆闻见纪》等书。看《宋史纪事》卷二十七、二十八。东坡的墨迹《寒食诗》在已故宗室伯憙祭酒（盛昱）那里，《括耳帖》在陶斋那里，《烟江叠嶂歌》则在我这里。二十九日，晴。安徽盱眙县令林勋甫（焜）来拜见，带来季申兄的信件（他是林文忠的孙子）。饭后祝贺季龙太夫人生日。拜访王胜之同年（住在茄子胡同，距离我不到一百步）。附近有许多熟人，不必担心寂寞了。灯下修改《滇志》的广西州。收到次寅的信。顺天府据呈代为奏报：已故户部尚书立山、内阁学士联元在宣武门外自行捐资修建祠宇，奉旨依议办理，钦此。（城内若不是皇帝特旨，不得建祠。） 三十日，阴。午初刻到孙文正老师灵前。壬午科北榜同年举行公祭，徐尚书奠酒。国史馆提调、总纂、纂修又举行公祭，我奠酒（王午北榜在京的人中，有一位尚书、两位总督、两位侍郎）。到恒裕吃午饭，赵子登邀请我到文明茶园看戏；我已经一年没有进戏园了。点灯后回寓所，嗣香前辈来商议兴办京郊水利的事，我愿意尽力承担。一起到东邻参加范孙前辈的宴席。和张燕谋京卿讨论开平矿务，意见不合而散。夜里又刮大风。随意翻阅朱子《八朝名臣言行录》，其中征引的书籍广博而精确，都有实际用处，远远不是元、明两部名臣录所能相比的。我一生所遵循和效法的，只有这部书；无论修身还是立朝为官，希望可以因此免于失误。十一月初一日，晴。请刘龙伯为儿媳诊病。午刻到史馆，未刻到起居注馆（初一、十五穿貂褂，不挂朝珠）。出城到花农前辈处祝贺喜事，回寓所时已经点灯。写应酬用的屏条和对联。看《宋史纪事》卷二十九“庆历党议”。这一卷很长，仁宗中期的朝廷局势全在这一篇中。用八两银子买到香山公画松的折扇，非常珍贵。初二日，晴。为先父生日拜祭供奉。午刻到吴蔚老处祝贺娶儿媳的喜事，我替他作傧相。又到王劭农、钱新甫两处祝贺。因为儿媳临产并且病得很重，急忙回去。初三日，晴。午后到讲习馆。看《宋史纪事》卷三十。元昊抗拒诏命，宋朝竭尽全力防备这一方，最终仍未能如愿；固然是因为兵力弱，也由于灵、夏一带地势荒凉险要，粮饷援军接续不上，敌人能够不时出来抄掠，而我军不能深入敌境。何况主客双方形势不同，蕃汉军队力量不同，就更难以取胜建功。韩、范屯兵筑寨，部署周密牢固，使敌人疲惫而求和，已经很不容易。记得我从前的评论中曾有轻视韩、范的意思，那是局外人发表议论，没有了解其中的艰难。初四日，晴。山东知县陈绍舟（赓濂，山西洪洞人）由张哲夫介绍来拜见。午刻到嵩阳别业，公开邀请己卯科同年余绶屏、李木斋，酉刻才散席，赶往西城回去。梅叟来夜谈。儿媳在亥正三刻生下一个男孩，这是我的第三个孙子。十多年来，妇女儿童平安，子孙繁衍，实在承蒙天地和祖宗保佑；凭我浅薄的福分，哪里承受得起！只有一心行善，竭力救人，来仰报这份福佑罢了。昨天恭敬地为隆裕皇太后上徽号，毓鼎蒙恩加一级（文官四品以上，武官三品以上）。初五日，晴。刘嗣伯来畅谈，说如今的时势，如果不建立藩镇，中国就不能保存；中国保存下来，满洲国家才能建立独立而稳固的屏障。我一向就有这个看法，于是替嗣伯把话说透了。如今的政府偏偏把中央集权当作良策，把各地疆吏的兵权和财权全部收回。不看看象棋吗？对面一方使出全力将军（棋家把攻击对方主帅称为将军。“将”字读平声）。主将一旦被吃掉，即使还有车、马、炮、兵，也全都没有用处了。我又曾说过，设置谘议和自治机构，努力扩大民权，这种政策有利于中国，却非常不利于满洲政府。东洋留学生群起倡导自治，是想借此实行排满革命的政策。满洲政府竟也跟着主张自治，口口声声说自治，这也真是奇怪。未刻，率领起居注司的官员共同祭祀孙文正公。祭祀完毕，诸位先生在宗显堂设酒宴款待我。傍晚在大德通暂坐。戌刻赴杨味云、翰西昆仲在六国饭店的约会。初六日，晴。宝震生日。小孩举行洗三。午后到史馆。车中带着《宋四朝名臣言行续录》，这是李幼武编纂的，看了《赵忠简》一卷。其中大量记载宋高宗自述的话，赵忠简随即加以颂扬和顺从。这与赵忠简本人的言行有什么关系？把这些话载入书中，正好显出他的谄媚（其他各卷大多也是这样。君主骄横，臣下谄媚，气象很不好）。精粹程度远远比不上朱子的前编（没有注明所采书名，也是一个缺失）。梅叟作了三首绝句向我道贺，我依照他的韵脚写诗酬答。初七日，晴。天气温暖，极像南方。姚石荃来交谈了半天。午后修改《滇志》的景东、蒙化二厅。

译傍晚到东兴居赴亚蘧的约会。散席后，在大德通与石荃、朗轩、亚蘧畅谈。石荃非常详细地讲述泰州学派以及长清惨祸的始末（另有记载）。谈到时事，我说，古今以来千变万化的局势，全都在《资治通鉴》一书中，而《唐纪》尤其重要。宰相如果能够贯通这部书，他治理国家、处理政务的手段一定会有非凡之处。初八日，阴，大风。宝惠生日。巳初刻拜见振贝子，畅谈。又拜见元和师相，商议拟定为江南北水灾募捐赈济的公开电文。饭后到讲习馆，头晕困倦，回去躺了一个半时辰。看《宋史纪事》卷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初九日，晴。午刻到福全馆赴梅叟的约会，与陶斋畅谈。人人都说馆中的菜肴是京城第一，果然名不虚传。看《宋史纪事》卷三十四、三十五。夜里写了很多字。我曾经喜爱司空表圣“棋声花院闭”这一句：庭院幽静，听到棋声，便知道屋里有人，意境非常微妙。东坡于是把它衍化成一首四言诗：“五老峰前，白鹤留下的足迹。高大的松树遮蔽庭院，风和日丽，景色清美。我当时独自游览，没有遇到一个人。是谁在下棋？门外有两双鞋。听不见人的声音，只不时听到棋子落下。” 清幽、寂静而奇妙，真正得到了言外之味。但总不如项斯的诗句：“煮茶的蒸气从茅屋里升起，缫丝的声音隔着竹篱传来。”外面看不见一个人，里面却藏着无数人。构思的奇幻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初十日，晴。冬至节。未刻陆掌院来到讲习馆，我前往应酬。酉刻直隶同乡举行公宴邀请陈筱帅（主人只邀请三、四品以上官员），借用徐菊老在东四牌楼五条胡同的新宅设席。我谈到的公事是水利局、农工学会、医学会；私事是宝惠任北洋督练的差事。夜里回去，月色很好。十一日，晴。午后拜访杨少泉，祝贺吴雅初生日。看《宋史纪事》卷三十六、三十七（安石变法）。灯下写信回复季申四兄，托林勋甫带去。十二日，晴。会客非常劳累。未刻到宗显堂赴黄少霁的约会。酉刻到湖广馆赴荣锦堂的约会。买到明刻《世说新语鼓吹》（凌濛初刻）。因为世间流行的都是王元美删补本，所以特意取全本刊刻，上面还一并收录各家的评注。我因为它是旧本而收藏。十三日，晴。午刻到史馆。未刻到讲习馆。宝骏生日。十四日，晴。巳刻政伯前辈来，和他一起拜见陆掌院，当面陈述讲习馆的公务。到灵清宫为林勋甫送行，没有见到他。澜笙六太爷来交谈了半天。傍晚出城到授经宅，赴陈松山前辈、王口口同年展览会的约会。诸位先生各自拿出所得的旧书互相欣赏。我也带着亭林辑录的《修文备史》抄本，拿出来向诸位夸示，大家都赞叹羡慕不止。授经新得到元刻《道园诗稿》，只有三册，花费白银一百两。书虽然精美，价格也太昂贵了。回途中月色皎洁如昼。宝瑞臣带来宋游丞相（似为）的收藏《兰亭》三种：一种是“五字未损本”，一种是桂林本，一种是续时发本。原来共有十种题签，以十天干分别标记，如今只剩这三种；第一种最古，续本的毡蜡最精（续本名为“觱”，非常新奇，取《诗经》“一之日觱发”作为字）。游忠宣都有题语，翁覃溪各自书写跋文并加以考订，末尾附有陆司议的《兰亭》五言诗，是游丞相所刻，精神气韵在海宁陈氏渤海本之上（渤海本我也有，精美已经冠绝一世）。合装成一卷，合肥龚景张用千金从沈氏那里买到，如今索价三千金，也只能白费力气展开赏玩罢了。十五日，晴。吉甫来，当面索要书写楹联两副。午刻到史馆。出城祝贺顾梅良法部太夫人寿辰。身体疲惫得厉害，回去躺下长叹。王扞郑太守把石印的敦煌唐代遗迹三册赠给我，其中钩稽考证、整理编次，着实费了苦心，我在车中全部读完。收到济南来的电报，次寅弟署理夏津县令，县城隶属临清州；临清州似乎是大县，听到这个消息很感到欣慰。灯下写信祝贺 他，并赠送花管羊毫笔十支以及其他物品，托王宝廷带去。写信回复曹亲家，交给仲衡带去。吴筱岩先生听说母亲生病，急忙收拾行装南归。十六日，晴。会客十二人，真苦啊！迪孙族叔（名彦嘉）从汴京来。陈松山前辈专程来索看我收藏的各种旧抄本。借走《修文备史》四册、《陈忠裕公未刻稿》（卧子先生）一册。饭后到医学堂公议医报的事情。收到长芦张都转捐给公善堂的款项，库平银二百五十两。灯下写江南北水灾募捐赈济启。十七日，晴。约起居注的耆广、穆增诸位来寓所，分派各项事务。午后临摹法帖，写大斗方三幅。姚石荃侍郎把他尊父伯兰先生的年谱抄本给我看，我展开读了一遍。先生名文馥，在丹徒、泰州、扬州讲学，以明诚为宗旨，融会儒学和佛学，去除私欲、保存诚心。门弟子从远方来求学，登记在册的有二百五十多人。直到光绪甲午年才去世，门人私谥为元懿先生。他的学友是李龙川（号晴峰，仪征人）、张积中（字石琴，仪征人），二人都拜周太谷为师（名星桓，石埭人）。他们以三教同源为学派，学问往往能够预先知晓事情。跟从学习的人很多，世人称为“北张南李”。张先生在长清的黄崖讲学，当时捻匪正盛，山东人认为他能预知山中的事情，纷纷依附他来躲避劫难，富裕人家尤其多，于是形成村落。抚署派官员到村中索取赃物没有成功，便怀恨在心，于是把张先生以聚众会党、图谋反叛的罪名告发给巡抚阎文介。阎文介相信了，立即派兵前往围剿，张先生一家阉家自焚而死，村民一万多人被杀。长清县令、宛平人陈伯年（恩寿）设法救活妇女儿童六百多人。山东官吏于是把平定匪乱的功劳上报，请求朝廷奖赏。那时是同治丙寅年。几年后，四川乔侍御（树枬） 上疏陈述黄崖一案冤屈惨烈的情形，请求平反。事情交给东抚办理，却没有得到公正处理。乔树枬于是成为张氏的门人。陈大令的儿子陈冕，在癸未科考中状元及第，有见识的人说，这是救活他人的报应。十八日，晴。写大斗方一幅。午后到讲习馆，傍晚出西城，赴王季樵前辈的约会。

译十九日，阴天。昨夜红云密布，雪意很浓，黎明时却变成了大风，天地因此昏暗惨淡。午初刻参加贺黄慎老嫁女的喜事，我和陈梦丈作媒人。祝贺王保师生日，送上贺敬二十金。我自从老师被罢官以后，每年奉送八十金作为柴米费用，姑且用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罢了。又进城祝贺吴子清娶儿媳妇。寒冷的雾霾令人难以忍受，赶紧乘车回去。车中仰望天空，长声叹息，实在不是好兆头。看《宋史纪事》卷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张天如论元丰官制说：过去官员的品流有严格区别，现在官员的品流混杂不清。过去官品很难升进，现在官品却容易升高（这两句话尤其切中要害，仿佛是针对今天说的）。过去由一个官职治理的事务，现在分成四五个官职。过去由一个吏员主管的事务，现在增加到六七个人。那么，元丰官制只是增加冗官、增添事务，对治理没有好处。小人一改变制度，只知道谋求私利，哪里懂得国家的治乱！君主即位后不先把急务放在首位，却只致力于制定法令，我没有见过这样能够治理好国家的。（这是节取前后文。）说得多么深刻而明白，竟能洞察古今到这种程度。天如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二十日，晴。汉阳万印楼太守（昭广）由林耀亭介绍来拜访。他的父亲欣陶观察是癸巳年同科中式者。梅叟为夭折的儿子立了嗣子，设宴请客庆贺，我前去道贺，午后才动身。暂时到讲习馆，坐了一会儿便出城祝贺谢鲁卿嫁女。回寓所换上便衣，到陈梦陶丈处一起请午桥同年赴宴，由张振老、于晦老、英缉臣、宝瑞臣、刘仲鲁、何梅叟作陪。看《宋史纪事》卷四十。夜里又刮起大风。梅叟立嗣的孙子已经出生七个月了，我依次用梅叟初五日所见贺诗的韵写文祝贺；孙式谷补作《风诗》，说：哪里羡慕随园诞生阿迟（袁简斋晚年才得子，取名阿迟）。面相丰厚，声名英发，福相充足，郎君应当正逢太平盛世（我根据剥复的数理推算，三十年后的戊辰、己巳、庚午年间，中国应当重新强盛。我已经老了，正是郎君壮盛的时候）。戴着珍珠冠、裹着绣花襁褓，喜气临门；博得春日般的容颜，温暖地一笑。听说小星又添入柳宿，将来可以看到鹤子依次生下孙子（哲嗣在浙江出生，因为没有儿子，最近又纳了一名妾）。二十一日，晴。拒绝接待客人半天，姑且借此安静休养。午后拜访李符曾世兄，和李嗣翁、陈华甫到龙树院察看工程，打算把那里占作农学会会场。起初，杨文敬准备用万金开辟园林、建造房屋，作为广雅相国仿照平泉的别业。刚开始经营，文敬就去世了。旧屋已经被工匠拆成平地，相国也谢绝宾客，瓦砾场几乎无人过问了。我们打算完成他的未竟事业，把它作为直隶公产，接续万柳堂之后的事业。在公善养济院喝茶休息，同时观看工艺。拜访耿伯齐，没有遇到他。到嵩阳别业，作己丑月团的主人（我和绍仁亭、王爵生、熊经仲），同年中到场的有三席，大家喝醉后散去。元和任大学士，南海升任协办大学士。看《宋史纪事》卷四十一。过去人们都议论熙宁年间开拓边疆的过失。我认为，熙河、湟、洮等州本来是中国土地，却陷于吐蕃；神宗收复旧疆，是为了截断西夏的右臂，这是英武的举动，王韶也不愧为边疆人才。本来是中国的土地，却陷于吐蕃；神宗收复旧疆，是为了截断西夏的右臂，这是英武的举动，王韶也不愧为边疆人才。宋朝大臣害怕惹出事端，把安静姑息作为政策，反而把有雄才大略看成贪图功劳。这就是宋朝积弱不振的原因。二十二日，晴。会见客人很多，精疲力竭。去年次寅曾劝我少见客以节省劳力，但苦于做不到。饭后写了一幅大斗方，临摹元代延祐本《归去来辞》，完全采用李北海的笔法，向上取法王大令。苏轼的书法到了这里，路径更加高妙；考察他的年代，正是他在岭外刊落声华、收敛气息、归于精神的时候。如果能专心练习一两年，或许可以逐渐窥见其中的真谛。二十三日，晴。巳刻到文正老师那里襄助题写神主（元和师相点主，我和黄慎之丈襄助题写）。午刻举行己丑会榜公祭（文正主持这一科的贡举），祭祀完毕吃午饭。进城到史馆。看《宋史纪事》卷四十二、四十三。灯下起草弹劾农工商部推行富签彩票、图谋牟利而损害政体的奏疏。嘉兴钱衎石、警石两位先生的文集（衎石的《记事类稿》，警石的《甘泉乡人稿》），都是我早就喜爱的书。连日看《甘泉乡人稿》，内容醇厚有味。铭、骏两个侄子参加贵胄法政学堂考试，铭的文章浮泛杂乱，骏的文章平庸局促，读完闷闷不乐，因此知道子弟好学能写文章，实在是人生最快意的事。二十四日，晴。请袁老夫子把奏折缮写完毕。巳正鲁卿来，和他一同拜见荣相，点名派任史馆笔削员。又拜见陆相，并祝贺他升任大学士。午饭后校阅史馆列传四篇、地志四卷，有客人来都拒绝接待。傍晚和袁老夫子在聚魁坊吃饭，在春仙观看戏。子初回到寓所，仍然点灯看《甘泉稿》十多页。警石先生跋写的钞本《宋律》，是海昌蒋寅昉收藏的本子；邵位西见到后叹为至宝。我于是写信给沈子敦丈，询问这个本子还在不在，有没有刻本。子敦丈回信说：这个本子后来归沈氏所有，曹子寿丈任苏藩时曾打算付印，已经写好样本（样本现在绶金那里）。后来因为它和唐律没有不同而停止刊刻；不过其中有很多地方足以订正《唐律疏义》的错误。子敦丈专门研究法律，熟悉古今法律书籍的源流和异同，所著《寄簃文存》都是法家之言。二十五日，晴。二十六日，晴。恭敬地递上封奏，都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贵胄法政学堂公布名次，橼侄考取第三十七名，骏侄考取第四十名，铭侄没有录取。十二月初一日，阴天，微雪。午刻到史馆，空腹受风，在馆中头晕呕吐，不能到起居注处，只好回去。一路上吐得狼藉不堪，到了寓所便不能起身。勋仲落第后南归。初二日，整天微雪。头晕躺卧，十分痛苦。仔细通读《罗念庵集》中的《冬游记》一遍，受到很多启发，所记龙溪的几句话尤其切中我的心病。白居易的五言古诗向上取法陶渊明、谢灵运，平辈相看王维、储光羲；自杜甫以后，没有人能和他抗衡。七言绝句确实深沉痛切，他本来就是中唐的一大宗师，我从前竟不知道。为上海新编《光绪东华录》写了一篇跋文（另写在卷末）。

译初三日，整天下大雪，积雪约四寸。连日看《宋史纪事》卷四十四至五十。蔡京执掌国政十七年，四次被罢免又四次起用；徽宗厌恶他，却不能果断地罢黜他，常常施展法术加以监制、防范和遏制。自古任用奸邪之人，从来没有像徽宗这样昏庸愚蠢的。午后冒雪到讲习馆，和政伯前辈排定馆员的功课单，以确定津贴的多少。初四日，晴。梅孙满月，梅叟、馨斋、润田、润泽来道贺。其余客人很多，都拒绝接待。等候三兄、六弟没有来，未正时才开始祭祖，两位仍然没有到。初五日，阴天，十分寒冷。政伯前辈来访，和他一起拜见元和师相，回寓所一同吃饭。饭后又一起到讲习馆。两次收到次寅的信，确定初十日上任。夏津安稳富裕，值得高兴。初六日，阴天。清苑田倬卿由吉甫内弟介绍来见（字凌槎，任度支部主事）。饭后太阳已经过了未时，不能到史馆，便派李升把传稿送给鲁卿。出城吊唁郭少莱和徐口口太夫人的丧事（郭是壬辰年同年，徐是戊子年同年）。申刻赴嵩阳别业参加己丑月团，从宣武门回去。查阅沈东甫的《新旧唐书合钞》，通读其中的本纪和史臣论赞。哀宗论末说：“人道渐渐浅薄，阴德难以验证，然而因此承受终结，怎么能够延续长久呢？”言语和意义精足到了极点。东甫先生这部书确实是不朽之作，对后学很有益处；如果我二十年前就能得到这部编书，《唐书》的学问应当已经成为专门了。过去是能读书却没有书，现在是有书却不能读，想到这些很惆怅。泾阳的学问，以宋儒的精深兼有东汉的气节，是朱子的真正血脉。我这个不肖之人所尊奉顾炎武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的文章也精密周全，滴水不漏，笔锋犀利痛快，又足以把道理表达出来。初七日，晴。用半天时间读《泾皋藏稿》。未刻赴香山馆何钟秩同年的约会，掌灯时在恒裕和袁、李两位相会，一同到天乐园看戏。上座有二千三百多个座位，几乎没有容身之处，因为孙菊仙演的是全本 《四进士》。子夜回去。初八日，晴。看《记注》四册。饭后到讲习馆。申初出城，到文明茶园参加赵子登的戏局，散场后到大观楼赴觐枫的约会。车中看《胡文忠书牍》一卷，其中切要的话，回去后用朱笔标出。勉励宝惠熟读《鸣原堂论文》，仔细看曾、胡、左三位大臣的奏议（上海新合辑本），专心学习奏疏公牍之学。不到十年，这一门学问将没有人擅长了。论奏疏的功力，汉人的文章和陆宣公的文章是无上的上品。还记得先尚书公评论公家文章时，总是劝我读陆宣公的文章，我因此努力学习，又兼且喜爱唐人的奏议；大概运用开合双联、调和声韵平仄，是这一门学问的要诀。初九日，阴天。午刻到史馆，拜见那相，长谈很久。出城后在恒裕换上便衣，冒雪赴番禺馆梁长明的约会。回去路上雪冻冰滑，马不能行，勉强走到正阳门，换雇人力车回去。寒冷刺骨，几乎无法忍受。初十日，晴。午刻到东城林赞丈处道贺。到起居注处查验各员缮写的书，出西长安门回去。看《宋史纪事》卷五十一、五十二。夹攻的举动，是想谋求收复燕云。如果当时能够帮助辽国抵抗金国，同时索取燕云旧有疆土，辽国未必不会感激宋朝而顺从宋朝，这难道不胜过背弃盟约、引狼入室吗？十一日，晴。袁伊臣（励中）来访。校阅《记注》四册。饭后到南城拜访答谢各位客人。十二日，晴。整天接待客人。萧敬斋从南方回来，带来的卷册极多，其中有项圣庵的山水竹木册、张道渥的《梅花书屋图》，后者最好（图后有石庵、覃溪、兰泉诸位先生的题跋）。申刻赴作霖厚德福的约会。车中作七言古诗一首为朱桂卿前辈祝寿，仿照晚唐诗体。看《孟子·尽心篇》几章，不太能通晓其中的意义。朱子的注解也比较简略，于是查阅焦理堂的《正义》参看，便很明白了，因而产生了编纂著述的想法。十五日，晴。山西知县崔介福（禔）由杨少泉介绍来见。午刻到史馆。出城祝贺聂亲家五十岁生日。申刻赴方壶斋、杨荫北的约会。连日看《宋史纪事》卷五十三至五十九。汴京被攻破，怀疑贤人、相信奸臣，忽而议和，忽而交战，纷乱颠倒，使人愤懑不舒。彗星出现在西南方，长约六七尺，尾巴扫过太白星，这是战争的征兆，实在令人忧虑。十六日，晴。傍晚到医学堂商议发行医报的事。看《宋史纪事》卷六十。李忠定、宗忠简，天下人都推尊为忠臣，高宗却抛弃他们；汪伯彦、黄潜善，天下人都唾骂为奸臣，高宗却亲近他们。难道他真是昏乱糊涂而且心有疾病吗？实在是因为高宗乘乱称尊，志在保全自己的皇位，而李、宗二公的志向在于收复中原、迎回二帝。收复中原，虽然是构所希望的；二帝归来，却是构最害怕的事。推想汪、黄两个奸臣，一定常常进言说：二帝如果真的回来，将把陛下置于什么地位？不如避居东南，和金国议和，这样二圣就不能回来，帝位可以安稳保住（这虽然出于推想，但当时两个奸臣为了稳固宠信、取得君心，必定是出于这个原因）。这就是李、宗的谋划一再进言却一再不被采纳、必定不能容身朝廷的原因，也是汪、黄交结胶附、亲密得不可分解的原因。后来高宗亲近秦桧、杀害岳飞，形势也是如此。古今作为人子、作为人弟而最没有人心的，前有萧纪，后有赵构（张天如在论说中都直接斥责高宗的名字，大概是深恶痛绝）。十七日，晴。整天接待客人。客人离开后删改史馆列传五篇（廖仲山师、陆文慎、宋国永、立山、联元）。灯下仔细看《孟子》几章，焦氏《正义》中有不少说得极好的地方，足以补充章句注释所没有备载的内容，只可惜考据有时过于繁琐。酉、戌时之间看见西南方星象异常，是长星，不是彗星。星根并不大，却有一道白线向上冲到几丈高，在太白星以北，我心中暗自忧虑。农工商部再次奏请按照拟定的劝业富签公债票试办章程办理，奉旨立即缓办。钦此。臣鼎前次的奏疏幸蒙采纳，可见圣主听从劝谏、改变处理方式的美德。

译十八日，晴。午后到讲习馆，办结今年的公事。看《宋史纪事》卷六十一、六十二。高宗在建康、平江之间徘徊，不肯回到东京，固然是由于怯懦无志，也可见当时金兵遍布山东、河北，并且已经到达西京，他不敢拼命冒险去试探虎口。看他驻跸在哪里，金人就跟随逼迫到哪里，以至于哀求削去帝号、称臣于金；那么回到汴京之后，恐怕也会成为晋愍帝了。所以评论人物，应当估量他所处的形势。夜里，大风。十九日，狂风不停。黎明进入东华门，到起居注处，同僚到的只有十人。吃过早饭，立即穿上貂褂、挂上朝珠，恭敬地把《光绪三十四年记注》送到内阁，由荣中堂收书。按照旧例，封印前一天进书；因为昨天有公文停止、回避字件，所以改在今天。经过史馆，略坐片刻，斟酌确定满大臣松溎的列传，又把联元附在立山传之后。又写起居注堂谕两纸，交给耆主事，这时已经巳正了。经过甜水井，祝贺杨德生生日。出城到湖广馆祝贺朱桂老生日。回寓所挂起东坡先生画像，摆设香烛、果品、好茶、荔枝，陈列我收藏的墨迹卷子和精拓的苏氏诸帖，穿戴礼服行礼，祝贺苏公生日，又约请徐花农、何润夫、姚石荃、延子澄、朱艾卿、杨康 侯、谢鲁卿、胡葆生、王胜之、郑叔进、杨荫北、耿伯齐诸位一同祭祀，只有姚、谢、耿没有到。祭祀完毕入席畅饮。何、延、杨（康）、耿都作诗赠给我。风更加猛烈，天地因此昏暗。撤席后，诸位又摩挲观赏卷册很久才散去，我也疲惫了。诸位认为这样的雅集在今天难得一遇，都十分高兴。唉！世俗崇尚奇异，风雅之道衰败，我们这些朋友中的几位君子，或许是得到了苏坡翁的默契吧？二十日，晴，风停了。瞿肇生同年从汴京来到北京，久别之后畅谈。申刻到松筠庵和同乡商议事情。给江抚冯星岩前辈写信，请他为汉阳王口口通判（出选）昭雪冤屈。王是孝凤大理（家璧）的孙子。收到天津谘议局的公函，说李嗣香前辈想把盐捐股款转作农工学会使用，舆论哗然，请我从中设法挽回。又收到湖南湘潭邓明经（踵禹）的信。这位先生向来与我素不相识，因为看到我整理仓谷的奏疏而认为很好，写信称颂，还赠诗八首表达敬仰。信中痛切陈述湖南省仓库长官挪用侵吞积谷的弊端，十分详尽恳切。灯下立即草拟回信寄出。收到门人潘玉臣的信件。二十一日，晴，风又刮起。义乌朱郁堂太史（献文）特意来拜访。他是由拔贡出洋留学毕业后授职词林的。午后到恒裕一趟。到嵩阳别业参加医学堂的宴会。我带着所收藏的几种旧抄本医学书，和诸位共同欣赏。收到延平的信以及各笔银洋。给曹亲家回信。二十二日，晴。右眼忽然发红，不能多看书，但仍读《续通考·圩田门》半卷。卫泾的一篇奏疏，论述东南圩田的利弊最为详尽。我想治理京畿附近的水患，实行圩田之法。因为水不成为利益就会成为祸害，兴利正是除害的方法。署中投票选举硕学宏儒，我举荐李嗣香学士、喻志韶编修。酉刻出城，赴朱艾卿的宴会。二十三日，晴。门人李文卿（璠）从吉林回来，说到吉林、黑龙江两省许多县有土地却没有人民，财政尤其困难，正好和《大学》所说“有土”三句话相反。饭后拜访志韶，把选举考语给他看。这次翰林院投票，大力运用活动运作的力量。陈明超自己活动，吴士鉴则由章梫替他活动，所以两人得票最多；而癸卯一科又由值年官从知单中挑出自己偏爱的人，强迫同年公举。中国议院的现象竟是这样，它的益处在哪里呢？章君在文学方面优于他人，我一向很看重他，原意想举荐他充任硕学；后来听说他为了这件事讨好提调，这和我的心意大相违背了。又到会馆和同乡商议防盗办法，近一个多月来，会馆中屡次发生盗窃案件。戌刻送灶神。二十四日，晴。饭后出城，祝贺徐花老寿辰。又祝贺陈年伯和孟孚同年，他们母子在同一天生日。到松筠庵和同乡开会讨论国债的事。谈论新政的人都想缩短洋债期限，集合全国百姓筹捐集款，在三年内全部还清，这确实是爱国的热忱；但我的看法却不同。把我们百姓的脂膏、血产一点点削减，全部运往海外，却没有办法安排后续生活，我们百姓将靠什么生存？还清得越快，民生就越困难，最终也只能死亡罢了。这种为履行约盟而筹集的巨款，中国如果能够自强，为百姓保留下脂膏血产，即使依靠它也不算过分。二十五日，晴。从上午十点会客，一直到晚上十点，客人接连不断。何秋辇方伯来交谈了很久。眼病还没有痊愈，不能看书写字。二十六日，晴。立春节。早晨起来祭神、谢宅，用面做成土龙供奉宅神，这是我们家乡的旧风俗。午饭后到恒裕为秋辇送别。酉刻到石桥别业参加己丑月团端、王、杨、董四位同年的约会。袁先生放学。连日来外地来信很多，都随手写信回复致谢。二十七日，晴，稍微觉得暖和。未刻，穿戴礼服拜见陈先生，送上关书。到大德通存银四千两，正好朗轩从九江回来，分别一个多月，见面握手交谈，十分高兴。又到醉琼林赴徐、何两位先生的约会，赶到西城回去。灯下结算账目，用五百金结清。还记得先父在凤池任职时，年末身无分文，千辛万苦熬过年关的情景，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和今天的境况相比，哪里只是天上地下，想到这里悲凉了很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二十八日，晴。午后赴嗣香前辈的约会，座中都是同乡，共同商议水利事务，准备发公函给直隶总督。我和嗣翁的意思都在于开挖沟渠、修筑圩围，仿照南方稻田的方法，以减轻北方旱灾时土地荒芜、水涝时成为泽国的祸害。我积蓄这个志愿已经三十年了。二十九日，晴。山西知县沈实卿大令（涑生）由徐花老介绍来见（湖州人）。我因他曾任盐务差，详细询问三晋的盐政；实卿一五一十地讲述，如数家珍，尤其熟悉蒙盐部的界限，足以证明他很用心。珩甫来谈了半天。梅叟夜里来谈诗。在除夕前事务繁忙的时候，竟还有这样的雅人深致。

译三十日，晴。挂起祖先的神像。未刻到三兄处行礼辞岁。掌灯时祭祀祖先。新挂上大世父侍前老姨太太杨恭人的画像，由宝纶作为嗣孙主持祭祀。全家辞岁，举行团圆家宴两席，大人小孩共二十四人，欢呼庆贺，我看着这一切，感到十分快乐。家庭幸福，人口繁盛，实在是承蒙天祖的保佑；我发誓来年努力行善，仰报宏大的慈恩。宴后坐在书房里看《东塾读书记·孟子》一卷，其中论述《孟子》谈性、谈政的地方阐明了大义，可以编入义疏。明年到馆任职的空闲时间，应当专心编撰《孟子》全书，以赵注、朱注为主，以宋、明、本朝诸儒的说法为辅，命名为《孟子古今说辑义》，形成一家之言，作为一生实行并传给后世的准则。又作《除夕》七律一首，正在吟咏，谢作霖来交谈，坐了很久才离开。子刻迎接灶神，焚烧天香。除夕，椒酒中漂着乳色柏叶，烟气浮动；珍惜短暂的光阴，不忍心入睡。爆竹无声地偷偷度过夜晚（苏轼诗句“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这里“偷”字的出处就在这里），灯花有意灿烂，迎接新年。欣喜地和骨肉亲人沉溺于孩子般的嬉戏，幸好免去牙郎前来索取子钱。人事际遇相逢，我没有辜负；只是惭愧岁月徒然推移。除夕，作霖夜谈。三更时街上的梆声寂静，车轮声也停了；嘉宾能够前来，情意更加亲切。哪里用得着仙家夸说缩短景物距离，片刻之间已经成为经历两年的人了。（“三更”两个字最重要，没有这两个字，末句就没有根据。） 醉中长歌，依照前面“台”字的韵。人生如果不能辅佐天子登上平台，也应当建立牙旗、手持符节，打开旗门。我发誓要替国家清除边疆祸患，亲手挟持乾坤，把它翻转过来。为什么偏偏在郡斋里著书，老死于公武之职，任凭所种的松树浸透龙鳞般的雨水？可怜胸中的抱负想向谁诉说，只能在斗室中悲鸣，俯视古今。干将剑在匣中光芒融融，使人反而想起虬髯翁。醉中仰天挥划，作鸾凤般的长啸，掷杯洒出万点燕支红。

译澄斋日记 宣统二年庚戌 庚戌宣统二年正月初一日，晴。国丧期间，停止朝贺。自从取得通籍资格以来，年年入朝祝贺；正旦早晨起来无事，这还是第一次。恭敬地到先师神位前行礼，又到祖先牌位前行礼。出城到三兄处，在二世父母神像前行礼。回寓所午间祭祀，全家吃扁食（北方称为饺子）。午后只到北城两位长辈亲友处拜年，此外一概免除往来。这实在是新年里最痛快的一件事（彼此互相投递名帖，按照惯例拒绝客人，想求见一面也做不到）。按照旧例，年初各省、各衙门、各科都有团拜，本来是为了聚集拜年、免除彼此往来而设；可是相沿日久，团拜的自己团拜，拜年的自己拜年，反而把团拜用来听戏、饮酒、吃饭，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如果从此除去虚文，除了尊长和亲旧必须见面行礼之外，一概用团拜代替拜年，难道不是简便办法之一吗？夜里，大风。妇女孩子都做手工游戏。我独自坐在书斋，查阅《张氏读书堂杜诗评论》。这部书是康熙初年太史张上若先生（溍）编纂的，耗费三十年心力，五次修改稿本后才完成。探索隐微，十之有九都能得到，却没有穿凿曲折的毛病；评点也很多，独具眼光，是杜诗的善本（此外浦氏《心解》、杨氏《镜铨》也都是善本）。澄斋四十八岁，采涧夫人三十七岁，妾王氏三十三岁。男八人：宝惠二十六岁，宝襄十六岁，宝纶、宝懿都十四岁，宝振七岁，宝润、宝宽都五岁，宝愉三岁。女九人：娴二十二岁，丙十五岁，恩十三岁，南十二岁，全、茂都十一岁，辛十岁，林九岁，小九七岁。侄宝铭二十一岁，宝骏十八岁，宝釐八岁；侄女茞十岁；外孙庆元二岁；外孙女庆丰五岁；儿媳曹氏二十六岁；侄媳沈氏二十岁；女婿翁量能二十三岁。孙三人：樱六岁，澍四岁，梅二岁；孙女爱宝九岁。初二日，晴。瞿肇生来谈了半天。珩甫来谈到半夜。宝铭的妻子在申正二刻生下一个男孩，这是我父亲的第四个曾孙，也是亡弟叔坤的长孙。欣慰万分。初三日，晴。吉甫内弟、陆师善的外甥（大妹的长子）来拜年。饭后和珩甫一起到利喴洋行买东西。晚上，收下神像。收到笏斋的信件。给各处回谢信四封。初四日，晴。孩子举行洗三礼，命名为升宝；又给他取乳名慰宝，是为了在地下安慰亡弟夫妇。整天在家写大斗方一册，看《说渊》一卷。灯下全家围坐，听留声机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题写在杨康侯同年论诗绝句后（绝句十二首都是评论山西诗人，语言多有精当深刻之处）。遗山论诗定下之后又有渔洋，我从夔州诗中取来一瓣香（杜甫的论诗绝句作于夔州）。以老眼评论诗歌的杨比部，使《国风》从此独自歌咏唐诗。太行山色枕着河流，气势带有幽州、并州，自然不同寻常。南渡以后燕地、晋地的诗人姓名很少，谁知道诗歌流派其实在中州（康侯对我说：世人都奇怪南宋诗人中没有直隶人、山西人；当时这些地方长久归属金国，他们都见于遗山的《中州集》）。初五日，晴。饭后出城祝贺黄慎之丈生日，顺便游览厂甸，买了三方大图章。初六日，晴。孟春上辛日在天坛祈谷，皇帝派豫亲王懋林恭敬代为行礼。毓鼎陪同祭祀。寅正到天坛，卯初三刻才开始行礼，礼毕时太阳将要升起。幸好没有风，还不太寒冷。回寓所酣睡，到午初才醒。饭后梅 叟、珩甫来谈了半天。酉刻到大德通钱庄。初七日，晴。天气突然暖和。杨康侯来谈诗。饭后游览厂甸，买雷氏校刻的《竹书纪年》（通州雷学淇镌刻得很精美）和周栎园的《书影》，共花银八两。雷氏致力于《竹书纪年》共九年，所作辨误精审，尤其有关于补绘地图的几幅很精妙。又买了三十件小孩玩物。于是到恒裕赴润田的约会，客人只有我和何颂圻，其余都是店里的人。初八日，晴。孙仲山、程伯茹来长谈。天津有个姓石的卜者，双目失明，用飞星推命非常灵验。又有蜀地和尚了明，住在京师金顶关帝庙，谈论人的祸福，多有奇异的应验。去年十二月，赓莱侄拿我的八字请石先生占卜，他刚排算完，就断定我今春一定升任藩司；而仲山请了明占卜，他也说今春驲马已经启动，一定会有任职封疆大吏的喜事。两个人都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却都这样说，难道我会被外放升任吗？听到这些话，求取名位的心顿时炽热起来，不能没有意外的希望。姑且把这件事记在这里以待验证；如果他们的话没有应验，也可以记下我痴心妄想的过错。未刻到讲习馆，和周、熊、田三位先生商议今年的公事。我拟定办法五条，又代掌院拟写一份约束文书（就是堂谕，不得称作堂谕）。出城赴吴虎臣兄弟的约会，趁西门回去。看《书影》第一卷。这部书的体制仅次于《容斋随笔》。初九日，阴天。雨水节。早晨飘着小雪。出城拜访袁老夫子，约定今后只以笔墨方面的零碎事情来烦劳他，不再因为督促三个孩子读书而使他劳累。祝贺陆季良妹丈的太夫人寿辰。姚石荃侍郎来长谈。锡、珩两位先生也来到，一同赴梅叟的约会，吃松花江的细鳞白鱼，鲜美肥嫩不亚于刚出水时。又见到关东的大螃蟹，蟹壳直径约一尺，八只脚长约一尺五六寸；剖开其中一只脚，已经装满一个小簋了。形状非常可怕。散席时已经掌灯。又到杨康侯处一趟，为他的孙子诊病。回寓所时锡、珩还在这里，畅谈到三更才离开。初十日，晴。隆裕皇太后万寿，不接受祝贺。巳刻到石老娘胡同（京师街巷的名称大多沿用明代旧名。这个石老娘不知道是哪里人），赴绍仁亭、王爵生两位同年的约会，座中都是同年，我作为主人被强行劝酒，已经很有醉意。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出城祝贺钮伯雅六十岁生日。申刻到嵩阳别业赴喻志韶、章翼山的宴会，主人没有到，便写便帖辞谢。又到全蜀馆赴己丑月团，略坐一会儿便赶到西城回去。十一日，晴。巳刻到讲习馆，和三位先生会齐，拜见两位掌院，都没有遇到，只留下公事稿件便离开。午饭在聚魁坊吃。未刻出城，吊唁朱嵩生的丧事。到嵩阳别业赴姚石荃的约会，绕前门回去。

译十二日，晴。早晨陆掌院打电话招我，立即前往，交还昨天留下的稿件，一切都照办。于是拜访介臣，没有遇到他，便嘱咐馆中通知三位先生，明天商议。午刻在石桥别业，参加壬午公请新任天津道谢履庄前辈（崇基）的宴会，申初散席。写给延平大兄的信八页。收到次寅从夏津寄来的信，以及归还恒裕借款四百两。信中叙述到任当天的排场，使我笑倒。看《书影》第二卷。宝铭买了石印本《曾文正日记》八大册。全都用原本墨迹付印，曾文正一生的志向、事迹、政务、学问都可以从中看到，很值得观览。宝铭如果能把这部日记从头到尾仔细读一遍，简直就像得到一位严格老师的教导。拜访范俊丞，恭敬送上关书，并送十九日开学的请柬。十三日，晴。巳刻到讲习馆。午刻在精舍请袁先生和各位亲友吃饭，孙厨师做熊掌很得法，肉质软烂而味道醇厚。袁锡三先生教徒三十多年，深以坐馆为苦，坚决辞去西席，却愿意替我承担处理笔墨事务的劳苦。我虽然只是京曹中的冷职，但公私事务像刺猬毛一样多，一人根本无法应付，不能没有帮助的人。袁先生平日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即使亲兄弟也不过如此。因此焚香再拜，结为异姓兄弟，约定终身不变。珩甫一向把我当兄长侍奉，确实礼数交情都很深，也一同拜结。于是另请门人范俊丞太史（之杰）督促三个孩子读书。锡兄仍然住在这里，帮助我处理杂务。给美国博士李佳白回信（寄往上海尚贤堂）。十五日，晴。采涧夫人生日。男客很多，命宝惠陪同。午后拜访陆孟孚（季良），观看他收藏的书画，留下吃饭后回去。替赵绍朴修改东省盐务条陈。十六日，阴天，有风，十分寒冷。澜笙曾叔祖屈尊来访，谈了一整天。吹笛唱昆曲，这个曲调已经很久没有演唱了。傍晚，和锡哥到外东城为他的弟弟立三诊病。进入崇文门，赴陆天池的宴会。南海戴相于十三日去世，确实是温病导致头部肿胀；学习西医的徐华卿用刀割他的脸，又在小腹下针，最终导致他不起。西医治疗内科病十治十死，贵人却仍然深信不疑，真可以说到死也没有醒悟。御史江春霖弹劾庆亲王，说直隶总督陈夔龙是庆亲王的干女婿，安徽巡抚朱家宝的儿子朱纶是振贝子的干儿子。有旨命令他们明白回奏。灯下起草翰林院添设宪政研究所的奏折稿。十七日，晴。澜翁来交谈。饭后到讲习馆。到厂甸书肆斟酌购买学宪法、财政、法律等新书十九 种，价格为洋银六十元，收藏在馆中，用来资助研究。十八日，晴。督促仆人收拾家塾。南园来长谈。未刻到安福馆赴赵铸伯同年的约会。散席后又到同丰堂赴田介臣的约会。天津徐菊人前辈以邮传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吴蔚若阁学进入政府。江御史回原衙门任职。看栎园《书影》卷二。十九日，晴。卯正到翰林院开印，和景佩珂学士同班，穿补褂、挂朝珠，拜印完毕，恭敬到至圣先师祠、韩文公祠行礼（相传韩文公是翰林院的土地神，不知有什么根据）。回寓所接待三位客人，没有得到休息。午后陈鹤年先生先到，我穿戴礼服，带领汀、振、闰、樱四个孩子拜圣人，举行开学礼。未刻，范俊丞先生到，又带领赞、柔、酉三个孩子拜圣人，举行开学礼。回想辛卯年初到北京时，带着惠儿跟随缪啸厓先生开学，转眼二十年过去，如今又带着樱孙开学，人生怎么能不老呢？酉刻在精舍设席请两位先生，何梅叟、王胜之、杨蕴之、田介臣、王次篯、徐季龙、谢作霖作陪。胜之今天新任江西提学使。客人散后写给徐怡斋的回信，写完才上床。看《书影》卷三。二十日，晴。午刻到讲习馆，两位掌院接连来到馆中，长谈后离去。到梅叟处祝贺二表嫂生日。出城到长椿寺周霖叔同年处吊唁。在恒裕为采涧存银一千两，又在信成储蓄银行存洋银四百元。到津浦铁路公司参加四省议事。看《书影》卷四。仁和人樊令问莲池大师：“心思杂乱，什么时候才能安静？”大师说：“把心安置在一个地方，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二十一日，晴。午时和伯葭在六国饭店吃饭。出城约锡三兄在大德通会面，一同到打磨厂的书铺买私塾读本（《纲鉴易知录》《古文观止》；我从前很鄙视这些书，拿它们同现在学堂编的课本相比较，才知道旧书也是很有条理的）。又给立三复诊，当时已经掌灯，于是到天福堂赴朗轩的约。读《书影》卷五。湖北吕勉之（联恒）来拜访（他是门人联乙的胞弟），是专门研究实业的人。二十二日，晴。潘亲家来长谈。客人走后静坐，修改史馆《云南志》两卷（云南部分完毕）。门人赵绍朴撰写了关于东三省盐政的条陈，我替他转呈给泽公。潘亲家带来日本绘制的《东三省地理秘图》给我看。敌国窥探我国竟到了这种程度，能不害怕吗？昨天看见书铺里有一本试帖诗选《青云集》，因为价格低廉就买了下来；在今天看来，它几乎已经成了废纸。我买这本书是有原因的。同治甲戌年冬天，先母蒋太夫人去世，父亲悲痛至极，每天失意无聊。我当时十二岁，刚开始学习作试帖诗，早晚都用诗来陪伴、侍奉父亲。父亲就把《青云集》交给我，每天讲两首，命我用端正的楷书抄写副本，并加以评点。如今距离先父去世已经三十年了，展开诵读这部书，恍惚又看见一盏灯微微发亮、父子相对而坐的时光，不禁流泪。

译二十三日，晴。午时到史馆，出来到北城，向徐协揆祝贺喜事。回来写信回复刘伟臣丈、朱景辀，各一封。迪孙叔来长谈。前几天给孩子们买了《古文观止》，灯下偶然查到末篇张天如的《五人墓碑记》来读，文章曲折顿挫，忽起忽落，没有一笔平庸、迟钝之处，真是善于学习史公文章的作品。这部书所收录的明人文章只有十八篇，但篇篇都有意境可寻，不浅薄也不艰深，最能启发初学者的智慧（例如归震川的文章，选了《沧浪亭》《吴山图记》两篇，都是章法极其清楚显豁的作品）。前人编选时的苦心，不应过分非难。反复诵读，临睡时仍觉得余味无穷。二十四日，晴。和铸伯谈了半天。未时和嗣香前辈一同邀请新任天津道谢履庄前辈，陪客都是同乡。这次聚会是为将来兴办水利、农会、森林事业而安排的。李石曾世兄留学巴黎七年，专门学习农业，发现了大豆的用途；它的营养液可以抵得上肉类和牛奶。他在巴黎成立公司并取得专利，欧洲人争相购买。石曾回国后想把这种利益推广到中国，绘图写文拿给同人看（昨天吕勉之也有这个说法）。中国的大豆产量居欧美之上，这项利益如果能够发展起来，确实是实业界的壮观事业。梅叟、珩甫来夜谈。收到学部两位侍郎的公函，说已经把我的姓名保送为资政院硕学通儒议员；我这个不才之人，哪里敢当这样的称号呢？二十九日，晴。翰林院新近奏请设立宪政研究所，掌院任命我充任总办；宝惠今天又被派任禁卫军军谘官，并派充陆军部宪政筹备处正科员，又送入实录馆任校对官（这是科甲班的差使，而宝惠凭荫生身份得到它），可说是盛极一时。我却时时有盈满之忧，只能谦逊和缓、收敛锋芒，希望免得招来忌恨。午后到讲习馆，至松筠庵，同乡公请王聘三京尹、齐震岩廉访。换上便服到畅叙园，赴陆孟孚兄弟的约会。又到厚德福赴作霖的约。夜里刮大风。写信给次弟。二月初一日，晴。升宝满一月，午时祭祀祖先。来客摆了两桌面席。吃面后到史馆，又到起居注处，顺路到吉甫那里祝贺他得子满两个月的喜事。回寓所后，梅叟、朗轩、珩甫都在这里，留他们吃晚饭。客人走后，作《孟子 小记》的序。初二日，晴。石荃侍郎来长谈。暗中观察党局，确有值得忧虑之处。政府同言路势同水火，而言路又各自挟带私见，想要推翻政府。这是此前明末政治弊病的重现，没想到如今渐渐又出现了。饭后补写完《孟子小记》卷三（地名考、门弟子考），合订成五卷，送交学部。酉时赴南园的约。初三日，晴。午时到杨荫北处诊病。到会馆祭祀文昌帝君，到场的同乡有八人，祭祀完毕分食祭肉。到医学堂。到铁路公司。酉时在史康侯侍御家中，同乡十人共同邀请天津徐协揆。初四日，晴。未时到都察院投互选票，选举分四天进行，今天轮到翰林、给谏。我选了祥符杨少泉学士（捷三）。大堂新添了木栅栏，车在大门外下车，步行进入栅栏北门，有都事、经历接待，登记到场后到二堂，堂中设置了匦，盖子留有缝隙，只能容一张选票投入。伊、陈两位副宪负责监视。我投完匦后从南门出来（大堂贴着长榜，凡是选举人和被选举人中合格者的姓名都列在上面）。遇见景佩珂学士，略坐交谈，一同到松筠庵，赴李嗣香、刘惺庵二位的约。主客是齐震岩廉访（耀琳）。回寓所写信回复刘子静，兼致唁问。初五日，晴。任翼臣来，当面写楹联三副。饭后到讲习馆。戌时张凤辉约在六国饭店吃饭，和秋辇话别。《明书》共一百七十一卷，由灵寿傅尚书（维鳞）撰写。傅尚书在康熙初年完成此书。当时官修《明史》尚未问世，考察明代史事的人都研究这部书以及谷氏的《明史纪事本末》。陆清献公任灵寿县令时得到它的稿本，读后写有评论，内容见他的日记。我二十岁左右读《三鱼堂日记》时，就已经心慕此书，寻找了二十多年都没有得到。如今竟在定州王氏刊刻的《畿辅丛书》中见到，实在是件快事。此书纪、表、志、传一应俱全，只是列传都按类别叙述，大概采用邵氏《宏简录》《元史类编》的体例，和正史稍有不同（后来魏源撰写《元史新编》也采用这种体例）。崇祯一朝的纪传多有缺失，是由于明朝初年的文字避讳。灯下看《孟子辑释》中王子垫、陈仲子两章，对其中的注解很不满意，于是查阅焦氏《正义》参看，大有启发。大概宋代以后，儒者墨守朱子的说法，不敢越过一丝一毫，排斥赵注而不看；即使内心有所不安，也一定迁就朱注来申说它的义理。所以解释虽然很多，不过只是阐明朱注罢了。直到本朝各位经学家出现，才懂得寻绎经文正文，另行阐发经义，他们所得的成果反而比宋、明更多。我想辑录《孟子通义》，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打算从春和开始动手，发誓一定完成）。初六日，晴。起居注各司官员来商量公事。汪志恒从湖北来。客人走时已经午正，我急忙赶到六国饭店，赴伯葭的约。饭后到史馆，坐在公案前，修改删削《云南地志》的后序。出城后在大德通换便服，恰好有墨汁，写楹联两副。听说论古斋得到震泽徐氏收藏的书，存放在火神庙中，便去观看，都是大部头的通行书，纸张和刻板并不差，却没有什么孤本、秘本。我买了两种医书（《千金衍义》《仁斋直指》）和《陆氏广舆记》（很便于查阅）。听说还有《通志堂经解》，打算得到它，但尚未开箱。戌时到厚德福，赴授金的约。初七日，晴。珩、朗来谈了一整天。看了讲习馆的札记两份。初八日清晨下着蒙蒙细雨，很有春意。巳初时去拜访振贝子，但他已经出门了。又去拜访沈雨人侍郎，也没有遇到。回寓所看完五份札记。申时到石桥别业，过己丑月团。看《书影》卷六中刊载的艾千子论古文的一千多字，极力推重欧阳、曾、王，看来是针对于鳞、元美伪造秦汉文章而发的，不过他所论仍有确实的见解。因看札记而查阅《周官》，觉得设置的官职太多，例如夏官中连犬人也有好几名，不知道靠什么俸禄来供养他们。

译初九日，晴。午时到史馆，出城到方壶斋赴荫北的聚会。因为时间还早，没有客人到，荫北拿出李眉生先生写给潘文勤老师的两大册信札给我看。我读完一册，大多是谈读书和往来的话。其中一封说，湘乡老师（指曾文正）常常举“称心而言”“尽吐胸臆”两句话来告诫自己。我也犯这个毛病。这并不是坏品德，但会招来嫉妒和责难，对于处世最不合宜。赶到西城回来。忽然夏津专差朱升来到京城，说五弟在初六日三点钟吐血突然去世。听到后震惊悲痛，呆立在那里反而没有眼泪；手里拿着五弟媳妇的信，瞪眼看着，却一个字也认不出来，过了很久才放声痛哭。三个胞弟，一天之内全都没有了。苍天啊，为什么这样惨酷！五弟前年十月来京城探望我，到第二年二月初才离开，依依不舍，不忍分别，还约好再来，谁知竟成了永别？这次署理夏津县篆，弟弟非常高兴，我也感到极大欣慰。他上任才两个月罢了。自甲辰年叔、季两弟去世后，弟弟非常依恋我，一个月收不到我的信，就惶惑无措。前年来这里时他说，能够见到兄长一面，死也没有遗憾。没想到竟成了不祥的预言。悲痛啊！悲痛啊！彻夜神魂恍惚，几次在梦中大哭，被家人推醒。初十日，阴。整天凄惨，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兴致。何梅叟、周政伯前辈来看我，三兄、六弟也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发出给山东抚、藩、道三位官员的三封电报，恳请他们照料弟弟身后的事情。又发了一封给延平的电报。十一日，阴。春分节。在广惠寺行礼忏悔，服丧成服。早晨听家人说出“潘家河沿”四个字，我触动 了旧日的感情，放声大哭。原来甲午、乙未两年，次弟住在河沿的寓所里，颠沛困顿，和我相依为命，那是我一生中最伤心的事情。家人见我过于悲痛，已经无法抑制，极力阻止我前去；想到庙中看见灵座、听到诵经声，我的心就要碎了。我自己也料想承受不住悲哀，于是没有去。锡三留下陪伴我，朗轩、梅叟、珩甫、禹九接连到来，情意尤其令人感动。听说前来吊唁的亲友很多，秦和卿哭得极其悲痛（次弟在东联谱中是他的弟兄），萧翰臣和梅叟也都流泪不止。收到延平的回电，又收到济东道张汉翁的回电。汉三观察名叫学华，是番禺人；次弟曾经推荐他入卷房任房师，他待次弟极其优厚亲切，夏津一职能够得到，房师出力很多，我特意记下此事以表示感激。心房已经碎裂，泪眼几乎哭干；四海茫茫，几乎没有地方能够容纳我的感情。一想到兄弟骨肉将要凋零殆尽，便祈求赶快死去，好在黄泉之下相聚；一想到同胞兄弟三人只剩我独自活着，孤苦无依，所有负担都在我身上，又不敢毁伤自己的身体，以免辜负死者。起居注的同僚在湖广馆举行春日聚会，由我承办，但不能前往。十二日，晴。写信给山东孙中丞、朱方伯、张观察三人，都是为了处理次寅死后的事务，由代理官员弥补亏空。因为初六日才开始征收，按道理可以归到前任任内。信共写了九大张纸，手腕脱力，手指酸痛。禹弟、朗轩一整天来陪我，他们的情意实在令人感动。接连收到张馥荪的两封电报，请求代理夏津县篆，替次弟料理亏空。我把他的名字和傅梅孙的名字报给慕帅，请他择用其中一人（傅梅孙和次弟是同门，而且关系极亲密；张馥荪则是至亲）。客人走后，随意看外国小说排遣忧愁。看书谈笑时，心情还稍微舒畅；独坐时，悲伤便从心中涌出，无法排遣。孙思邈先生在《千金方》序中说：“年轻穿青衿读书时，崇尚这部典籍；到了白头，也从未放下书卷。至于切脉诊候、采药配药、服药饮食的节度，以及调养休息和避忌谨慎等事项，遇到有一件事情比自己高明的人，就不远千里前去，把他的教诲牢记在心，以此求得决定。”看这几句话，就知道专业学问要取得这样的成就，是多么艰难。现在的人却草率马虎，把它看成像谋求饮食一样的技能，把人的性命轻视得如同泥土。可悲啊！可悲啊！这就是我联合同道创办医学堂和研究所的原因。宝惠、宝铭动身前往夏津。哭次弟之一：起初还疑心噩梦怎么会是真的，报丧的使者明明已经到了。小小一张纸飞来如同闪电，方寸之心被捣碎，几乎化成尘土。谈诗应当遗憾古人删去了《常棣》，从今以后行路也要避开夏津。荆树三根枝条如今全都枯萎了，愿来世再和你成为亲近的兄弟。十三日，晴。没有到史馆。姚石荃侍郎来，留他吃午饭。饭后到琉璃厂散心，直到晚上才回来。买了几部书（仿宋本《宾退录》《西藏记》《卫藏图识》《三家文钞》），得到原刻板第一次印刷的《唐诗叩弹集》。我喜爱这部选本已经十多年，搜寻精印本也有十多年，今天终于得到；虽然正在悲痛之中，仍为此展颜一喜。书籍能够解除忧愁、愉悦精神，竟然到了这种程度。书商姓殷，拿初印本《通志堂九经解》求售，共四百本，其中虽然有配补的本子，但所配的部分反而比全书更精美。宋元人的经学著作全都在这里了。又作其三：天地无知，泪眼已经哭干；坐、行、睡、吃饭都半是模糊的。案头的书信仍像前几天一样，身后只剩下孤儿。春天仿佛和去年一样，心情却顿时冷了（弟弟在戊申年十月从新城来探望我，到第二年二月才依依不舍地分别），魂魄归向何处，连梦也全无。临到悲哀之际，不敢过分摧折颓废，因为门户凋零还要依靠我这个病人。十四日，晴。和锡兄一同拜访石荃，盘桓交谈一整天。石老把自己所著的各种书送给我；他对军事确实有亲身体验，又谈到前明史事，很能排遣烦闷。十五日，晴。午后到讲习馆。少泉请假回汴，馆中只有政伯前辈一人。朗轩、珩甫、禹弟都来了，一同出城散心，在青云阁喝茶，在畅叙园吃饭，都是禹弟做东，为我排解忧愁，实在令人感动。在青云阁的书摊买了石印本《画禅室随笔》和铅印本《明季稗史》。《画禅室随笔》评论书法、文章，谈论禅理，都是董其昌自我标举的心得，寻味起来很有趣。我喜欢谈论前明的史事。崇祯一朝，正史毕竟有所避讳，不如野史详细真实。回来后稍作休息，替庆和祥绸缎店写擘窠大字七个，每个字纵横三尺，很能抒发胸中郁积的气息。

译又作其二（这首从层次和章法来说，应当是其二）。回首四十五年的情谊，只有你仍然身材魁梧、意气不平。六次应试仍未偿还文章的辛苦，一州之地竟成了墓碑上的姓名。官职和命运都有尽头，宫中俸禄也消磨殆尽；河水无情，仿佛咽下遗恨的声音。尤其触动我幼年孤苦失怙的悲痛，当年只剩下衣物残破、被絮破败的两个读书人。十六日，阴。季超、鲁卿都来问候。未时到医学堂。诚玉如送来两盆樱花。这种花产于日本，娇艳无比，没有别的花能够匹敌；每年二月花开时，士女倾城出游观赏，直到花谢才停止。如今虽然只有一枝斜斜的花，淡红色的光泽和艳丽仍足以动人，可惜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心情。文友堂送来原刻本《三家文钞》（侯朝宗、魏叔子、汪尧峰）。我一向特别喜爱尧峰的文章，至于叔子的文章，今天才痛快地读到。他的文章骏迈深切，应当和惜抱翁并称本朝两大家。寄信给延平。自甲辰九月叔、季两弟同日去世后，除了一家人之外，我时时思念的就只有次弟。如今弟弟也永远离去了。万里江山之间，还有谁会想到京城人海中有一个叫澄斋的人呢？含泪又作二十八字：当年亲爱的兄弟已经凋残殆尽，四海茫茫只剩我一人。如今夏津桥下的流水，再也没有离愁可以向京城流去。十七日，晴。公善养济院工厂请王大京兆、王厅丞设宴，我十天前已经发了请帖，不能中途停止，于是穿素褂前去陪同两位大人，详细观看工厂作业，成绩颇好，坐了很久才散。到丞相胡同吊唁戴文诚的丧事。禹弟精心制作菜肴果品，借湖广馆的座位替我排遣烦闷。这一天馆中举行送行会，公请江杏村侍御，并且有人登台演说。我到时聚会已经散了。宴席结束后和朗轩一同在通记略坐了一会儿才回来。魏叔子极力赞赏尧峰的《复仇议》，说它很像西京文章。我过去读这篇文章时，觉得它的神韵很像王安石，和西京文章完全不像。魏叔子不是轻易夸赞人的人，他一定自有独到的眼光。十八日，早晨起来，庭院中积满了雪，阴云仍然湿重；听说南城夜里的雪更大，积雪已有将近三寸厚，天气非常寒冷。午时和伯葭在六国饭店吃饭。饭后一起到伯葭的寓所，他把收藏的字画全部拿出来给我看，是想替我排解烦闷，我极为感激好友的情意。回寓所后葛霞仙来谈。灯下重新校订《光绪十年记注》六册。查阅季盦亡弟的遗作，写道：自古以来文人最难评论命运，留下的墨迹纵横，交给兄长。十年来最令人伤心的词赋才子，如今江南还有谁来凭吊庾兰成？二十日，晴。收到宝惠的信，知道他十五日已经到达夏津。巳时到陆掌院那里，请求点派起居注协修两员，满、汉主事各拟正一员、拟陪一员。又到荣掌院处，他生病不能相见。饭后吊唁葛振卿尚书的丧事，亲友凋零，触景伤心，不禁痛哭。到讲习馆，陆掌院到馆坐了很久才离去。回寓所评阅馆员札记九份。朗、珩、禹都聚集在一起，畅谈。二十一日，晴。刘梅舫从吉林来。伯葭来访，我带他去拜访朗轩，为他们作介绍。朗轩留我们吃午饭。饭后谈了很久才回来。删改完《黔志》贵阳府部分。燮尹来访，他喜欢畅谈，使我心情和眼界都得到舒展。馨斋邀请吃饭，我推辞了。锡兄帮助我重新校订《记注》，我的精力稍稍恢复。二十二日，侄女婿吴士宜（育骐）从江右来，带着伯诚侄子的信作介绍。士宜是常熟人，他的祖母恽氏是我的表侄女，也是杨庭先兄的次女婿（以知县身份来引见）。饭后删改《黔志》安顺府一册。傍晚赴恒裕一行。寄信给宝惠兄弟，作训谕。得到《国风报》第三期，用尽半夜的力气，粗略读完一册。报中刊登的内容都有实际益处和现实关系，所写的评论句句切中要害，使我十多天的郁闷为之一快。现在报纸纷纷出版，无非是造谣、乱骂人、结党受贿，是非颠倒，读了只会扰乱心意，我都不屑一看。只有这份报纸出自梁任公，学问根基坚实，阅历又深，见识高明，每月两册，都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所以我特别喜爱。末尾附有《春冰室野乘》，其中有一则关于蒲州王文恪尸谏的记载，仍沿袭世俗说法，斥责他的儿子编修沆（报纸误作“伉”）用千金出卖死去的父亲。据我所听到的情况，编修君受到的诬陷实在太深，因此另写了一篇记事，录在卷末。二十三日，晴。整夜心中惊悸不安，不能入睡，起床很晚。收到惠的信，随手再写一页回复。看讲习馆札记五份。石荃、亚蘧、肇生、奕卿先后来访。买《国风报》第四期。灯下懒得用心，随手拿起新买的《广舆记》，读了一卷。此书是国初陆应阳编纂的（字伯生，华亭人），每府先记沿革、形势、山川、古迹，接着记载从三代到明代的名宦、流寓、本贯人物，简明却不简陋，可以躺着神游各地，也可以借此仰慕结交古人。二十四日，晴。饭后到徐禹门处题写神主牌位。又到湖广馆胡莲溪太史处吊唁。和肇生、爽秋在广和居吃饭。肇生善于谈论，很能打破寂寞。灯下评阅札记四份。收到延平的信。二十五日，晴。因为宝襄不听教诲，整天愤怒怨恨，胸中气息郁结下坠，腹部胀满，不能俯仰。做父亲的对儿子的期望竟然这样迫切，真是太厉害了。回想三十年前，我这个不孝之子在求学、立身方面，果真能够仰承并符合父亲的心愿吗？没有做过父亲，就不知道做父亲的苦心。灯下替畿辅农工学会写横额，用擘窠大字书写。

译二十六日，晴。同乡李锡畴主事（志道）来访，收到他哥哥俊贤从云南寄来的信，说族侄秀松（号灿云）在威远触犯瘴气去世，老母悲痛发狂，他的妻子两次服毒，被救活了；幼子孤苦无依，请我写信恳求滇中大吏筹办身后事。我既然在情谊上不能推辞，又触动夏津之痛，打算写信给李仲仙制府、秦右蘅廉访、叶伯高学使，交给李俊贤料理。秀松的高祖是我的曾叔祖，名燮，进士出身，任兵部主事，截取铨授云南景东厅同知，死在任上。因为家贫路远，便葬在云南，子孙流落不能归来，于是就在当地安家。四代都是单传，秀松议叙得到通判一职，于是也在云南任官，仍使用阳湖籍。秀松正值壮年，如今又早逝，没有兄弟，只剩一个孤儿，这一支难道就要流离失所了吗？午后到顺直学堂查阅学务。在有正书局买梁卓如所撰《中国六大政治家》第五篇《王荆公》。这部书阐发王荆公的政治才术和学问品行，完全洗雪宋代以后党争议论对他的诬蔑，确实有卓越见识，应当仔细阅读。它的第一、二篇是《管仲》《商鞅》，我尤其想得到。书局里暂时缺货，只能等以后再买。收到东抚孙慕韩的复信，他竭力承担次弟身后的亏空，并且筹办归葬的费用，实在令人感动。二十七日，阴。清明节。距离先人的坟茔已经十一年了。每逢这个节日，总会抚然生出思念。午时约锡三、朗轩、珩甫一同到万寿西宫拜访张润泽。田野平坦无边，烟雾笼罩着树木，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处城市之中。润泽留我们吃饭，饭菜非常丰盛，流连到傍晚才散。又和朗轩一同拜访冯润田，到福兴居吃晚饭，盘桓了一整天，心情稍稍舒适。收到宝惠二十一日寄出的信。二十八日，阴。西园老桃树的树根盘曲粗大，几乎要两人合抱，原来已经被前人削平了下垂腐朽的部分。去年春天忽然从根部抽出新枝，我斟酌后留下其中较直的一条，把其余的全都砍去。今年春天已经长到八九尺高，枝叶疏朗，竟然开了二十多朵花，原来是碧桃花，鲜艳洁净，很是可爱。听花匠说，老根的生气厚实，三年就可以长成树，又会给我的园子增添光彩。申时约朗轩、正甫、王笃安便饭，谈到淮河淤浅，下游水流不畅，横流泛滥，皖北各州县遭受水灾已经十多年，民生极其困苦，国家财政也受到损害。前一年江北水灾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于是和三位客人展开地图，考察资料，商议疏导淮河的办法。天下的事情，有些应当为百年长远利益打算，这就是其中一类。客人走后静坐。阅读《王荆公编》，意味深长，于是忘了上床睡觉。二十九日，早晨有小雨，午时放晴，天气清润爽朗，十分宜人。到北城祝贺庆邸生日，没有设置寿堂，只递上名帖便回来。门人舒宾如新近简放为直隶巡警道，来向师门致谢。饭后端坐书房，用了半天半夜的力气，评阅讲习馆札记十六份。其中确实有不少心得，但写作新政表面文章的也很多。某君竟然把各国召集议会的日期、地点、开会仪式搜罗起来逐条列出，我不知道这同政治有什么关系，同学理又有什么关系，读得人昏昏欲睡。润泽替我找到了梁纂《中国六大政治家》第一编《管子》、第二编《商子》，合为一册，加上前面得到的第五编，这下可以痛快读一个月了。这个三十日就算没有虚度。于是对润泽说：古今人的著作，都必须见识更深一层，笔力更透一层，意境更远一层，读起来才有余味，才有大的益处。如果只看到平面，随声附和，人云亦云，又何必多用这一层纸墨、多费这一番心神呢？（例如古人是贤是恶，办事是对是错，经过长期议论已经定论、毫无疑义的，再加以议论就是多余。）我近来读书，确实有这样的趣味，不能说不是新知识启发了我。我自认为对于新学能够得到它的精神。三十日，晴。饭后到讲习馆。回寓所写信回复大兄，谈为澍孙出嗣并展缓数年的事情。灯下查阅新装订的《华制存考》中名臣一卷，读武陵赵文恪、安化陶文毅两篇传记。文恪先后治理数省的水陆各项政务，全靠认真编制保甲而取得成效。文毅则创办海运、改革盐法，都是影响百年的远大功业。贵州到处都是没有树木的山地，文恪劝百姓按照土地宜种橦树，放养蚕作茧织绸。如今直隶、山东多用橡树养蚕，效果不比桑叶差（橡蚕丝虽然不如湖桑丝细润，但坚韧性却超过它）。至于橦树，其他地方没有听说过，恐怕只有贵州才有。三月初一日，晴。午时到史馆。又到起居注处，回复伯葭、翰西的来访。又到六国饭店回拜洪 颖之，没有遇到他。昨天听说这次互选议员中，有人因为儿子而推举父亲，认为是怪事。今天听政伯前辈说，雍正年间衡郴巡抚王榯奉诏举荐他的父亲：刑部主事王正学问优裕，政事熟练，忠孝的本性出于至诚，请求破格录用。世宗破格提升他为知府，王榯能够举荐，皇上能够任用，比今天的事情更加奇特。收到门人张泽堂太守（铣）从焉耆寄来的信。初二日，晴。未时到医学堂开会，拜访奕卿。灯下读《国风报》，评阅馆员札记。收到宝惠的信，说他三十日动身回京。初三日，晴。巳初时拜访振贝子，畅谈。到魏家胡同吊唁寿懿卿夫人的丧事。拜访珏生，坐了很久才回来。评阅札记六份。宝惠回到京城，宝铭暂时留在夏津。后任卢海如（澜）除了负责承担亏空外，另赠一千金，再加上次弟应得的款项，大约有三千多金，不必担忧归葬费用了。山东官员们的情谊实在令人感动。初四日，阴，有风。午时到石桥别业赴王胜之学使、张采南太守的约，座中都是己丑同年，合影一张留作纪念。未时到云山别墅赴梅叟的约。桃花被风吹得狼藉不堪，树上树下再也找不到残存的红花了。这是每年都要感到的遗憾。入座后立即出发，到广和居赴奕卿的约，傍晚才回来。评阅完札记七份。初五日，晴。午时到长椿寺公祭孙文正老师，吃素面后回来。采涧夫人带着儿媳、女儿游览万生园。我独自枯坐在内室。接到讲习馆的电话，说元和老师到了馆里，于是我步行前往，陪他交谈四小时才离开。

译初六日，晴。巳时祝贺振贝子生日。绕道地安门到史馆。回寓所后腰背都酸痛，于是随意步行到西园看花消遣。海棠已经绽蕊，万点嫣红；芍药二十多株，发芽十分茂盛，可以供半个月观赏。宝惠下班回来，说陆军部收到湖南的明电：土匪勾结饥民，初四日占据长沙省城作乱，拆毁公署，巡抚岑春蓂在牙里局服药自杀。电报是藩司庄赓良发出的，辗转送达陆军部；湖南的电报已经中断，除了这两条消息外，不知道乱象究竟怎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初七日，晴，天气很暖，必须换穿夹衣。未时到西柳树井越中先贤祠外为孙文正老师举行路祭。先在祠中稍坐，和天津相国畅谈，谈到定兴鹿相的父亲太翁壮节公，名丕宗，道光末年任贵州都匀知府。他已经接受接任者十多天，尚未离任，贼兵就到了。幕友劝他说：您已经没有守土的责任，即使离开也不算逃跑，何必和百姓一起死呢？壮节公不肯离开。城破后，他和夫人萧氏把幼子托付给幕友，用绳子把孩子缒出城去，于是夫妻二人穿着公服相对自缢。一个老仆焚烧宅第，也投身火中而死。相国刚出城，回头看见大火已经熊熊燃烧，辗转经过贼兵占据的地方，脚上磨出了厚茧，走到省城，两个月后才到达；大吏怜悯他，供养了他。等贼兵平定后，他才到都匀收取忠骸，同僚们共同凑出赙金，才得以运回安葬。定兴相国早年考中科举，人们都说这是忠节得到的报偿。老仆的子孙由鹿氏世代供养，如今已经过上小康生活。拜访仲山。管丹翁来商量敬节会报销京兆详册的事情，我一概命令按照实际用途、实际开支报销，不许有一项含糊。初八日，晴。恰好翁氏大姐从常熟来京城嫁女，暂住米市胡同，我便前去问候；因为房屋狭窄，不便使用，费了不少口舌。我和伯齐在中间调停，晚餐在便宜坊吃，趁夜赶回西城。湖北总督来电，说岑抚还活着，原来是混成协统领误报。岑抚有电，请求严厉议处，奉旨革职，听候查办。调湖北藩司杨文鼎保护湖南，湖南的动乱大体平定。湖南是产米地区，湖北也仰赖湖南供给。外部忽然同外国人订立契约，把湘中出产的米和锑称为土货，允许出口（听说这个约订于光绪廿八年，真是疯狂）。于是日本在二月间连续买米三星期，米价突然上涨，湖南人大为恐慌，向岑抚禀请禁止；岑抚和日本人约定，只准再买一星期。在这七天中，囤藏的粮食就全部卖光了，米价涨到每石十元（以前只要二元），而且无处买米，饥民困苦紧迫，于是酿成这场祸乱。订立这个约的人的肉，难道足以充饥吗？只是青黄不接，来日还长；湖南已经濒临死亡，湖北也坐困，我恐怕动乱不会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元一石〕 初九日，晴。巳时到顺天府赴王大京兆的约，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出城到乡祠，赴宗端甫、王鹤田的约。副都统霍伦泰递上密封奏折，奉旨退回并加以申饬。他的正式奏折请求把罚没赃款充入库中，用来筹还国债，说曾经查阅史鉴，明朝诛杀刘瑾、魏忠贤后籍没的财产都在国库里（这件事不知道依据是什么？前朝数百年的库款竟至今还存在，真足以令人笑掉大牙）。再过数百年，积存的银子不知会有多少。他的附片是弹劾山东一名知县和一名都司，杂乱拼凑了几百字的罪案，却始终没有指出是哪个县，也没有写明知县、都司的姓名，实在可发大笑。初十日，晴。评阅札记十二份。朗轩来谈，我把新得到的苏轼《罗地庙碑》《迎神词》拓片送给他。到翁宅走了一趟。十一日，阴。午后和锡兄到下斜街的花厂买鸾枝两株，补栽在西院；又买木香、荷包牡丹 （它的根就是当归）各两盆，顺路到乡祠访查海棠花的消息，还没有盛开。我家里的海棠开得较早，已经灿烂如云锦，大概因为庭院宽敞，受到的阳光充足。十二日夜里，下大雨。壬午全蜀馆的公局没有时间前往，托新甫照料。十三日，阴。两天来奔走于朱、翁两处，办成婚礼并共享欢乐。十四日，阴。在家静养，评阅札记十二份。申时拜访朗轩，写楹联九副，伯葭也来了，晚饭后回来。收到宝铭的信。十五日，晴。午时到史馆。贵州解送来新印的全省图说，十分精细详尽，足以采录使用。散后到新开路，替于穆若夫妇诊病，梅叟陪同。灯下写信回复丁衡甫同年、吕业卿舅、家润笙先生三人，都交邮寄。十六日，晴。午后到文友堂买了两种医书（明刻本《灵素类经》〔张景岳著〕、《景岳发挥》〔叶天士著〕）、《魏鹤山文集》、雅雨堂《山左诗钞》、惠士奇和金鹗的《礼说》、前后《汉纪》，以及零碎书五六种，共计白银二十五两。鹤山先生的古文以经术为根本，博大精纯，是南宋的一位大宗师，王铁夫非常推重他，我寻找他的书已经好几年了。古文这一门，固然贵在有条理，尤其贵在有内容。如果只讲究格调神韵，而没有内容作为实质，那也不过像优孟穿戴古代衣冠，像鱼兔已经捕获后仍执着于筌蹄罢了。我妄自认为，作文与其法度严密而局促，不如纵横驰骋而法度稍疏。十七日，晴。申时到于处复诊，于是到西堂子胡同赴那锡侯、刘聚卿的约。补栽蜀葵五十株、玉簪二十株。十八日，晴。王保师来访，畅谈了很久。出城答谢十多家。拜访陈松山前辈，畅谈时局，共同为南皮故相误国误民而痛心，认为他是名教的罪人（故相一生所作所为没有一件值得称道；废除科举，断绝寒门士子进身之路；推崇东学，败坏圣贤文学的传统；铸造铜元，扰乱国家财政而削弱民生，以致今日上下交困，无法收拾，这尤其是他最大的罪过。然而一般无行无识之徒，竟奉他为泰山北斗，提起他来都令人齿冷）。（眉批：还有一大罪案，是今日还不能说的，日后再谈。）起居注送来光绪十三、十四、十五年的记注，仍请锡兄重新校阅。夜间大风，这是此时花期的常例。十九日，晴。午时与伯葭在六国饭店吃饭。饭后到史馆，删改提督闵殿魁列传（昌平州人，回教徒）。祝贺铭鼎臣将军生日。拜访吴蔚文先生，长谈很久。回到寓所时，联华堂已在那里等候很久，商议几件事后离去。灯下评阅札记四份。

译二十日，晴。评阅札记七份。饭后到讲习馆。申时到恒裕，还给惠、铭二人先前赴夏川的路费二百元。到嵩阳别业赴史吉甫之约，宴席过半便先行。到草帽胡同赴朗轩之约。听说江南、江北缺米特别严重，每斗米一千一百多文，海州、宿迁已经发生抢米、抢面等事，新谷还早，饥民无以为生，实在令人十分忧虑。昨天会见政府诸公，他们正以湘乱平定为喜，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件事。唉！二十一日，阴。云南禄劝的黎君炳南，字灿阶，听说我的名声，特来讲习馆拜访。黎君研究身心性命之学，信道非常坚定，约束自己也极其严格。他走了万里来到京师，进入政法学堂，志在寻师访友。年仅三十三岁，在当今世上实在很难得。我约他常来讲学，彼此取得相互切磋、纠正的益处。澜笙先生从天津来，梅叟、珩甫、三兄也都到了，大家谈了半天。梅叟独自坐在精舍里看书，仆人不知道，把门锁上了。我等了很久不见他，他的仆人也找不到主人，于是一起到处搜寻。有人怀疑他在西厅，姑且打开门锁一看，只见他端坐在那里，神态庄严。告诉他事情原委后，宾主都大笑。徐相国、增大臣来慰问我，因为明天有公事，不能前来吊丧。二十二日，晴。清晨到三圣庵，日落后才回来。来客三百五十多人，收到奠仪九百份。大约来为我吊唁的占十分之六，来为宝惠吊唁的占十分之四。疲倦得厉害，靠着枕头便沉沉睡去。二十三日，晴。午时初刻才醒，精神虽然恢复了些，但腹股仍未止痛。其实昨天全是惠、襄两个儿子，鸿、钧、济、骏四个侄子陪着行礼，我大半时间只是站着接受请安、回揖罢了。人到中年以后，竟这样经受不住劳累！一天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锡兄、珩甫、润泽两弟、刘殿英来拆阅封件。评阅完全部札记。又看史馆大臣的四篇传记。江督电奏截留漕米十万石，用来平价出售。张景岳取《灵枢》《素问》两部经书，区分门类，详细加以解释，命名为《类经》。我新近从文友堂得到一部明刻大字本，共两函。景岳主张用温补药扶助阳气，被叶天士所诋毁；叶天士作《景岳全书发挥》来驳斥他。我认为古今医家所处的气运不同，因此各自确立宗旨。我们立志在于救济世人，完全可以相互配合、各取所长，不必过分拘泥。学者各从一门学问入手而有所领悟即可；若死守一门学说，用它概括万变的疾病，就不可以了。景岳这部注释，融会贯通、参互考证，对经义多有发明，其中有误解之处确实难免，也如同前代儒者注经一样；但他用力深厚，可以说规模宏大、思考精密了。寄信给笏斋。二十五日，晴。巳时到柏林寺，参加昆文达师三周年公祭。寺中一丛牡丹盛开，很值得观赏。寺建于元至正年间，有屋梁题字可以证明。孙退谷《春明梦馀录》、朱竹垞《日下旧闻考》都没有记载。国朝乾隆初年，因为寺院靠近世宗潜邸，特地下令重修，赐名柏林寺，因殿前有古柏而得名。柏树共有四大株，东南一株要四五个人合抱，树干盘曲、枝节隆起，尤其奇异古老，恐怕是元代旧植；其余三株也都是数百年的树木。和同年李木斋府丞一起抚摸、徘徊观赏了很久。御碑有两通，一通满文，一通汉文。这座寺院规模宏大。庚子年两宫西行避难时，衙署有的被联军占据，有的被毁坏，各部院都暂时迁设在这里，分开房屋办理事务，宽敞而有余。留京各官呈递的折件，都送到这里交内阁封发；王大臣验放外官也在这里，几乎成了一座小台城。这也是近十年来的一件大掌故。在寺中吃午饭。答谢东北城的客人。五点钟回到寓所。往返六十里了。收到延平的信。二十六日，晴。午时到史馆，答谢东城的客人。在大德通稍作休息，又进入西城吊唁葛勤恪的丧事。车中阅读明末四种稗史。末代的天时与人事，古今都是一个道理。今天的人悲叹古人，又将使后代的人悲叹今天的人。又寄信给笏斋。二十七日，晴。立夏节。午时初刻赴太升堂联华堂盛少仙之约。我们顺天府的绅士和商人都在座，商议捐资建立忠贞联文直专祠。又到江苏馆，公请新任江北提督雷朝彦侍郎（震春）。灯下写屏对八件。接到山东贾竹农同年的信（裕师）。聂献廷参议从太庙视察祭祀牲畜后，赴太升堂，说所查看的牛羊都肥壮完整，明天钦派礼部堂上官监视宰牲，可以说是郑重而谨慎了。然而他不知道有关官吏舞弊，有些竟极出意料。还记得十年前，先帝亲自祭祀圜丘。毓鼎在侍班，到祭坛时还太早，祭牲尚未陈列。不久看见有人背着一只布袋前来，还带着牛头等物，于是暗中窥看他在做什么，只见他把布袋放在陈列祭牲的案上，用一种像牛皮的东西蒙住，上面安上牛头，下面插上牛尾，从盆中取出油汁，用扫帚刷得油光发亮，不一会儿一头牛就做成了。等到皇上来临祭祀时，显赫地伏在那里的，原来确实是一头祭祀用的牛。这是为了多少利益，竟这样欺骗上天、欺骗君主。这样的做法相互传授，肯定不是一天形成的。朝廷中像这样徒具文书形式的事，不知有多少。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真不知道，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陈列真牛祭祀，祭祀以后再把它吞没呢？少仙说，祭祀以后，这头牛另有主人，宰牲的人就不能得到它了。宝铭从济南回来。二十八日，晴。山东巡检郝味三来拜访（盐山人，贾竹农的门生）。午后拜访萧隐公明经（日炎）。萧是嘉应州人，信奉阳明之学，以不欺骗自己的内心为主旨。他自己说，平生用功十分艰苦，近三年才开始觉得有所收获。我听灿阶说起过这个人，便到嘉应馆先去拜访他。到湖广馆行吊礼，顺便答谢城西的客人。接到门人朱景辀从馀杭寄来的信，随即写信答复。给五弟妇寄信并寄挽联五副。二十九日，晴。巳时到乡祠，赴瑞鼎臣、宝瑞臣、于晦若、李柳溪四位侍郎之约。回途中经过云山别墅，听说牡丹已经开放，便下车观赏。两点钟约同道七人在精舍讲学，四点钟散会。以后每七天聚会一次，共同讲求圣贤之学，取得互相规劝、切磋的益处，同时保存正统的传承，树立名教的防线。今天先议定学规，下次开始正式讲学。半夜发生地震。庚戌年四月初一日，晴。午时到史馆，又到起居注馆。汉族主事随满族司员一起到堂参拜，从这次开始。

译以前他们不进入衙署办事，也不拜见总办。大风，天气炎热干燥。回到寓所，评阅馆员札记。初二日，晴。东邻公爵阿克东阿来拜访。他是九公主的儿子，字子实。东邻的房屋和我的住所原本是一所宅院，都是阳湖庄氏所建；光绪初年房屋售给醇王府，分为两份契约，东半部赠给九公主，西半部给了公爵色珍额。色珍额是琳贵太妃的内侄（太妃实际上是恭忠亲王所生）。后来又转售给穆玉甫侍御（腾额），丁未年冬天归我所有。东邻原由严范孙侍郎租住，严氏离开后阿克东阿搬来，如今也在等待高价出售。未时到医学堂，申时到湖广馆，赴何绍先之约。何绍先字澄卿，云南师宗人，是文贞公的曾孙（文贞名桂珍，与先大父道光戊戌科会榜同年，凭在上书房开坊翰林的身份，却不容于权贵，被放任为安徽徽宁池太广道，后来被降贼李兆受杀害）。西书屋落成，匾额题为“话兰籁”，我和锡三迁入其中。里面的房间作为锡三办理事务的地方，我占用外间；明窗净几，在这里处理史馆、讲习馆、起居注的公务，有空便铺纸临摹字帖，特意设置一张床，疲倦时就小睡。窗外陈列石榴、夹竹桃，栽了四株藤，以架子覆盖，花开时可以闻香，也可以遮阴，盛夏不受烈日之苦，以此算是在朝廷中做一个大隐士，不再有非分的想法了。初三日，阴。午后下了小雨。我和锡兄、禹弟带着闰儿游览陈列所。有一位绣工科教习余沈氏（名寿），绣了一幅意大利皇后像，是仿照照片绣成的。面容极其相像，头发蓬松，皮衣细密到毫芒，光泽可以照见人，比照片还好，标价白银二万四千两。我们中国的技艺远远超过欧洲，至于日本更不能相提并论；然而一般浅薄的人竟把日本崇奉得像神明一样，既可笑又可耻！其余绣品还有很多，但都属于次一等。登楼环顾，十八行省的土产和美术品全都汇集在这里。雨又下起来，在茶棚略作躲避，便到崇效寺看牡丹，花已经残败了。妙慈上人拿出白色扇子求我题字，我替他写了两件。上人用伊蒲供招待我，略吃一些便出来。回途中天气清凉湿润，令人精神舒畅，把十多天的烦躁一扫而空。灯下评阅全部札记。初四日，阴，天气突然转凉。刘梅舫从江右来。来访的客人很多。未时到于处为人诊病。出城到福兴居，赴杨少彝之约。初五日，晴。西风很凉。陈菊生从福建来到京城，畅谈医学。菊生专心致志，学有很深的收获。我对于医道完全凭借灵感和领悟。错误地得到当时的声誉，说起来实在惶恐。现在打算专门研读张氏《类经》，从事根本性的学问。龙光斋把《金匮玉函经》前两卷的写样送来，请政伯前辈仔细校勘。这部书南宋以后就失传了，康熙年间何义门先生才得到影宋钞本，上海陈氏士杰校正后付印，但世间竟没有流传的刻本。日本人得到后重新刊刻，我从破旧书铺中买回，如同得到珍宝，于是付梓刊行，以扩大它的流传（第一卷中，王叔和所记录的仲景言语十多条，都是其他书中没有的）。（眉批：这部书没能刻完。）饭后到讲习馆。申时初刻到云山别墅，赴梦陶、嗣香二公之约，陪同他们的房师李荫墀尚书。回途中答谢拜访东邻阿子实克东阿，谈话中才知道阿克东阿是班义烈公的玄孙（义烈公与鄂容安公一同死于阿睦尔撒纳之乱），又是裕靖节公（谦）的侄孙（靖节公任浙江巡抚时，死于英夷攻陷定海之难），确实是忠臣功臣的后裔。他的弟弟承袭一等诚勇公，而阿公迎娶九公主，蒙恩赏赐额驸品级，俗称为公爵，其实错了。我又详细询问迎娶公主的制度，都是以前没有听说过的。可见学问处处都能得到益处。按照迎娶公主的人家，若公主先去世，朝廷所赐府第和妆奁都要登记收归官府，另指给额驸一所小屋（不过十间，门窗、户壁都没有），大概只是保留他的名分而已（如果是特别恩赐的，则不在此例）。公主另有安葬之地，称为公主园。若驸马先去世，可以预先葬在园中，将来公主与他合葬；若公主先去世，园墓就不再开启。凡是公主的子孙，可以穿四开衩袍；额驸的品级只传一代，再传一代便与平民相同。民间传说公主不许生子，这是错误的。阿公列举了某某等人，都是公主所生的后代。初六日，阴。史馆改为早堂。巳时初刻到馆，午后回来。写扇子三柄。申时到松筠庵，赴李符曾兄弟之约。夜间下雨。车中阅读《六大政治家·商君》一卷。不仅知道了商君的法治精神，也略微看到了法家学说的纲领和要义。我一向喜欢法家言论，读《商子》《韩非子》，苦于不能完全窥见其中的奥妙。后来看到西方人论述法律的书，很喜欢其中的内容，但翻译文字冗长拙劣，词语不能完全表达原意，读久了未免兴趣全无。如今读这部书，才足以供我研究探索。由此再读商、韩二子的书，就像锁得到钥匙一样。初七日，晴，有风。辰时在三松精舍举行第二次聚会，周政伯学士、李子伟编修来参加。萧隐公讲“季氏将伐颛臾”一章。我又发表了成立学会的宗旨。午时初刻散会。刘龙伯来商议医学堂的事。未时到农事试验场，同乡们公请王大京兆。乘船游览完毕后，在荟芳轩设宴。回到寓所时已经掌灯，萧翰臣约我到万福居，我推辞了。阅读《类经》时，书中说少阳属于肾，肾向上连接肺，所以说它“将两藏”（少阳就是三焦，“将”是统领的意思）。张氏注释把“将两藏”归属于肾，说肾是藏水之脏而统领水府，所以肾能够兼任统领两脏。“两藏”也可以把府称为藏。我认为：如果把“将两藏”归属于肾，那么经文的语意就不连贯了。藏与府截然不同，怎么可以这样轻率地混通？“两藏”本来指肺、肾两脏，“将”字指三焦。三焦向下属于肾，向上连接肺，所以三焦凭一个府就兼有统领两脏的作用。经文语意本来明白妥当，而张氏的注释却迂曲晦涩。初九日，阴。巳时到史馆。回途中拜访朗轩，兼为正甫接场（举人、贡生考试的第一场）。和锡兄在西园徘徊，观赏刚刚开放的芍药，查阅王氏《广群芳谱》，研究培植、灌溉的方法，这也是修养心性的一种途径。评阅札记。

译初十日，晴。早晨醒来，觉得中气逼迫短促，异常难受，不能再躺下，于是撩起帷帐打开窗户，呼吸空气来帮助调养，稍微好些。再次醒来时已经午时初刻了。在精舍设宴请苏抚程雪帅、吴子修学使、吴颖芝、张采南两位太守，请邹紫东、姚石荃、徐花农三位侍郎，陈梦陶副宪、袁珏生太史作陪。伯葭来夜谈，认为我用心思考太过劳苦，将要形成怔忡，恳切地劝我保养脑力、舒畅心神，好友的情意实在令人感动。西方人测算彗星将与地球运行在同一轨道上，可能发生撞击之灾，今天就是危险的日子。西方人对此深信不疑，中国人中也有人为此像杞人一样忧虑。等候彗星最终 没有应验。灶下小民哪里知道天道！听说彗星已经在丑时出现在东南方，星体有碗那么大，尾巴长数丈，我嘱咐伯葭夜间观察后报告给我。十一日，晴。饭后答谢中城、西城的客人。又给门人张吟樵回信。拟定三松讲学会的规则。十二日，晴。惠、襄、丙、懿都患了风温，请菊生诊治。饭后到荣相那里，点补起居注的满族主事。袁秉道大令从四川来到京城，拜访我并谈了半天，老朋友一别已经十六年了（乙未年夏秋，秉道曾住在潘家河沿的旧居）。他先后治理江北厅、南溪、峨眉两县，政绩非常显著，铲除暴徒、安定良民，没想到一个书生也能有这样强硬的手段。赵次帅厌恶他的刚直，便上疏疏远他；这样看来，督抚所任用的都是软弱谄媚一类的人了，吏治如何可想而知。秉道过去主持我家事务，那时我公私两方面的事情都很少，又正值黄门去世以后，每当日落，我一定在庭院中摆桌相对饮茶畅谈，以消磨寂寞。秉道还谈到这个情景，我因而黯然神伤。灯下写信回复张亲家，写信慰问濮南如昆仲，都交给朱升带回。珩甫说，夜深时望见彗星没有出现，只见白气像飞驰的白绢，横贯半边天空，上宽下尖，直通银河。梦中哭泣次弟，极其悲痛；醒来后仍有余哀。远处的鸡刚刚啼叫，万籁沉寂，只听见小老鼠窸窸窣窣地发出细响，凄凉悲痛，再也不能入睡。十三日，晴。整夜心中悸动不安，脑力损伤过度，心绪过于紊乱，才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再不静心休养，我就危险了。一天不见客，不处理事务，也不用心思考，夜里睡得比较安稳。伯葭给我看卫生八法，我打算依照它实行。十四日，晴。三松学会第三次聚会（因为这个学会在三松精舍讲论，所以命名为三松学会，既是如实记载，也取岁寒时共同保持操守之意）。巳时初刻，讲学同伴全部到齐，我坐到中间位置，讲《知耻说》，并抄录讲义给同人看，将来可以汇集成册。午时正刻散会。穿戴整齐到江苏馆，京官们公请程中丞，宴席结束后才离开。到滇学堂参加教育平时会，殷楫臣中翰辞去干甫员的职务，大家推举四川的衷佑卿太史代替他（“衷”这个姓读作“冲”），我写信代表大家的意见。进入东城，祝贺周采臣部郎的母亲太夫人寿辰。风雨将至，急忙奔驰回来，回来时天已经放晴。灯下评阅全部札记。昨天才说要少管事情，今天的事情反而更多。怎么办，怎么办！西圃的芍药同时开放，前年留下的老根开出的花大如盘，鲜艳饱满，看来是三月初施肥的功效（用香油渣加水化开浇灌）。每天一定流连花下，稍稍有助于养心。十五日，晴，干燥炎热，实在难以忍受。巳时到史馆，删改《曹德庆列传》，他是淮军名将。回到寓所，替雪樵介绍苏臬、沪道两位官员。日落时到医学堂为雪樵送行。答谢菊生的拜访。学生们发公函给我，挽留雪樵，于是向学生们说明雪樵不能久留的原因。梅叟来赏花，约我到聚魁坊小酌，也约锡兄，带上惠、铭。十六日，晴。阅读《夏峰集》中的《乙丙纪事》一篇，读得十分激昂。饭后为王次篯殿撰诊病，他患温病却误服牡蛎，病情于是加重。庸医的庸俗无能实在可恨。出城到医学堂会见会稽张达夫孝廉（采薇），他对医学很有研究，只是两耳聋得厉害，宾主靠笔谈交流。姜宝轩先生来夜谈。向龙伯借来余氏（震）编的《古今医案》阅读。夜里梦见次寅，知道他已经死了，握着他的手痛哭，突然惊醒。万籁沉寂，只听见老鼠窸窸窣窣地发出声音，悲痛得几乎要断绝气息；一半像在恍惚之中，一半又清楚分明，眼看惯了的清瘦面容，竟已隔着生死。噩梦初醒，听见老鼠啃咬声，拥被含泪面对残灯。十七日，晴。门人廖子方从广西来到京城，说起广西遍地都是盗匪，住在乡间的人纷纷结队守城；而新政筹款没有一项不是从民间征取的，乱子将要发生了。姚石老来访交谈，留他吃饭，坐了很久才离去。为王次篯再次诊病，拜访陆相，商议起居注的事务。十八日，晴。张达夫来访。袁秉道大令让他的两个儿子（眉批：袁瑗，字篯同；袁环，字匡来）来执贽拜师。次子匡来曾学习英文和英语；篯同则精通算学，都是少年中的优秀人才。未时赴徐花老之约。他拿出南唐徐供奉（熙）所画的蜀葵，用廓染法绘制，千年以后仍然神采如生，是神品。此画为恭忠亲王所藏，后来王锡晋斋主人将它赠给花老。花老临摹一幅，替我题写七绝四首和后跋，记述事情的始末。我特意带着笔墨印章，当着客人的面写成。席间有鲥鱼，十分鲜美。回寓后评阅札记六份。八点二刻，彗星出现在西方，尾巴长数丈，斜扫向正南方，随后看见三颗流星坠落。彗星运行速度极快，十点钟就隐没了。昨天在元和师相那里 恭敬地观看皇上的御笔，皇上用朱砂在黄纸上写了“正大光明”四个字，大约每字四寸多，是去年五月间写的，当时年仅四岁。元和师相恭敬地题诗记录道：“刚劲之气纵横，信笔写成；天生聪明，有谁能比？将来御笔文章遍布天下，记住这是童年时第一次运腕书写。”（眉批：谁能料到过了一年竟然亡国呢？） 十九日，晴。巳时初刻为钱新甫同年诊脉。于是到史馆删改《岑毓宝列传》。从去年到现在，史馆列传中我最得意的，是刘坤一、黄万鹏、岑毓宝、曹德庆、俞樾各传，很有前代史书的笔意。炎热的风卷起尘土，于是回到寓所。潘爽卿、陈菊生来交谈。客人离去后，评阅完札记。戊时初刻赴伯葭在六国饭店的约会。

译朗轩在通记邀我，于是和伯葭一同前去交谈，深夜才回来。后半夜丑时，另有一颗彗星出现在东北方，光芒更加明亮，不知是否与前半夜看见的是同一颗。天象如此，恐怕会有战事。寄信给禹弟。收到许篆先生从福州寄来的信和一幅幛。二十日，晴。巳时到讲习馆。午时到太升堂，同乡京官按照从前礼部会试的旧例，为八邑的举人、贡生接场。宾主分坐两席。回途中又为次篯复诊，病已经痊愈，只需调理善后。晚饭后燥热烦闷得厉害，以留声机自娱。我新近又买了一架八音琴，因为音乐能够养心、解除恼怒。昨天鄂督奏报湘乱案件已经结案，奉旨：巡抚岑春蓂开缺，交部议处；藩司庄赓良、盐道朱延熙都开缺议处。湖南绅士、前祭酒王先谦，道员孔宪教、杨巩，主事叶德辉，推戴藩司（“推戴”二字恐怕是原奏中的话，措辞似乎不够妥当），排挤陷害抚臣（孔、杨），阻挠平价售粮，电请更换抚臣（王），囤积粮食一万多石，以富有而不仁（叶），都交部严加议处。听说旧辅囤积的粮食尤其多，却因此逃过严厉谴责，真是幸运。用广东臬司赵滨彦代替庄赓良，此人屡次被言官弹劾，更不是治理乱局的人才。朝廷任用他，恐怕会耽误湖南的事情。夜间雷雨，这是今年第一次打雷。二十一日黎明又下雨，整天清凉湿润，花木都恢复了精神。因为下雨停止讲学，到东城为新甫复诊，在他那里吃午饭，和新甫的弟弟晋甫长谈。晋甫的父亲子方先生（名炳森）是先大父在道光甲辰年浙江乡试所取中的士子。出城为应沂初的女儿诊病，听说他的亲戚家有一位新妇，发热病狂，市医姓常的因为她新婚还不到一个月，便说是房劳过度，又夹受阴寒。我诊断后，断定是血热，使用羚羊角、丹参、丹皮等药，急忙电告病家不要服用热药；可是附子理中丸已经咽下，病人抽搐、牙关紧闭，已经将要断气，后事都安排好了。我把药煎好，用银匙强行灌服，两匙以后便觉得牙关紧闭的程度稍有缓解，七匙以后病人竟然苏醒，睁眼认人，自己索取药物服用，直到喝完一大碗，病情仿佛完全消失。一时旁观的人都惊叹这是仙丹。顷刻之间，消息传遍前后巷。我自己也很高兴，不但救活了一个人，而且替这位新妇洗清了污名。到米市胡同赴剑秋之约。拜访三兄却没有遇到。夜里又下雨，我靠着枕头听窗外淅沥的雨声，清脆无比。人间的清幽境界哪有什么固定的标准，只看人怎样领略罢了。二十二日，阴。整天细雨。到新甫那里复诊。听说橼侄生病，特意前去看他。冒雨出城，到大德通与朗轩、亚蘧相约畅谈。亚蘧约我到东兴居吃便饭。九点钟回到寓所，刚坐定，忽然听说北闹市口的保安寺失火，那里与我东院后屋只隔着一条巷子，火光逼近，庭院中的树都被映红了。过了约一个小时，水龙队前来救火，火势才熄灭。采涧夫人当时正伏案临帖，听见消息，只略微出来张望，便回去照常挥笔，一笔也没有颤抖或写坏。她镇定的力量，有些男子也比不上。二十三日，阴。巳时为新甫复诊。他打嗝已经两天两夜，浊阴上冲，胃气将要断绝，急忙用严氏丁香柿蒂汤治疗。贺端午桥同年娶侄媳妇之喜。拜访石荃，留下吃便饭。又到钱新甫那里，病势稍稍平稳，面红、鼻黑、舌干黄都退了，似乎有了转机。作霖送来鲥鱼两尾，非常鲜美，约梅叟、南园、正甫、珩甫一同吃。有旨革去岑春蓂、庄赓良的职务；王先谦降五级调用。湖南承接军兴以来的功勋之后，绅士权力之重冠于各省。午桥同年任湖南巡抚时，说这等于共和政体，早已被地方官员痛恨。这次瑞制军查办此案，有意借此摧抑绅士权力。二十四日，阴。三处去道贺，一处去吊丧。傍晚为新甫复诊，病势已经可以保证无虞。于是留下吃晚饭。饭后九点钟到华德交通社听德国人演说，内容是新近研制的派西佛尔空中飞艇，还有模型和电光影像，所说的制造方法和用途非常详细。从前气球的各种危险弊端，如今都预先加以防范。它能够自行伸缩、调节快慢，制造工艺越来越奇妙；用于行军，真是防不胜防。来宾各获赠图说一册。回途中自己想到，我公私各方面的事务已经繁杂到了极点，却在百忙之中还特意远行来做这件事，虽然觉得这是爱好（去声）之事，也不得不说是关心世事。二十五日，晴。上午到讲习馆。回到寓所，石荃、亚蘧来谈了半天。看见亚蘧为樊山题郑所南画兰所作的七言古诗，哀艳悲凉，很有飞卿、昌谷的风味，反复吟诵，知道他在中晚唐诗人方面 用力很深（亚蘧在《才调》《叩弹》两集上都曾亲手抄写）。客人离开后出城，答谢各位客人。灯下替陈彝莽写信给蔡伯浩。二十六日，晴。巳时到史馆。又为新甫复诊，各种症状都平稳了，五部脉都安静，唯独诊察左关脉浮，且见脐间时时有动气，知道他的冲气将要向上逆行。这在仲景先生那里有固定的治法，于是依照药法开桂苓五味甘草加半夏汤治疗，以平息冲气。医家如果不熟读《伤寒》《金匮》，怎么可以轻易试用医术呢！前几天姚石老把他亡弟晏如所著的医案给我看，嘱咐我审定。我用了两天仔细读了一遍，认为其中精深的思想和奇妙的道理自成一家，打算排印，以扩大它的流传。回来后疲倦想睡，于是和锡兄砍竹、栽花消遣。三兄来坐了很久。傍晚大雷雨。二十七日，整天阴雨。为新甫复诊。夜间朗轩借精舍请客。二十八日，举行第五次讲学，讲学同伴来了十一人。我讲《论语》《孟子》合计三章（子贡问孔子辅佐卫君；宰我问服三年之丧；万章问尧把天下让给舜）。张达夫考中举人、贡生，听说我素来有怜惜人才的名声，特来执贽拜见。他入学求问，学问很优秀，可惜听力很差。饭后到于穆若那里祝贺他娶儿媳妇。为新甫复诊，所患已经完全痊愈，于是开调理的方子。这次新甫的病情多次变化，几乎濒临危险；我始终坚持仲景的治法，随着病情变化而转换，依照药方施治，才取得了这样的疗效。古方的可贵就是如此。夜里写对联五副。作霖来交谈。

译二十九日，晴。巳时到讲习馆。回来后评阅全部札记。程君宗伊主张民族主义，对伯夷、叔齐拦马劝阻武王以及昌黎“天王圣明”的话很不满意。我加批说：作者虽然本于《孟子》的大义，但这一义理应当以孔子的观点作为折中。孔子赞赏三分之二以臣服于殷而侍奉文王的周公，并认为周武王的功业还没有达到尽善；对于伯夷、叔齐则津津乐道，却不谈奋勇伐纣的太公，由此可知孔子的意思了。到了孟子，才有“独夫可以易位、百姓最为重要”的说法。孔子所说的是为万世纲常考虑，所以用来警戒乱臣贼子；孟子所说的是为一时的百姓考虑，所以用来警戒暴君污吏（黄梨洲主张民权，大概是亲眼见到昏君和逆奄、清流成排被杀，他的父亲忠端公所受的祸害尤其惨重，因此激愤而说出这样的话）。我们身列朝班，只能在心里体会这个道理，却不适合公开说出来。申时到嵩阳别业，赴少泉之约。延请铁君来饮酒，他推辞了。五月初一日，晴。巳时到史馆。回来后给笏斋写信。梅叟来夜谈，拿出近作《养园记》和刘浩川的一篇文章来商议，我替他删改了许多地方，梅叟并不以为忤。一起到聚魁坊饮酒。初二日，晴。黎灿阶和他的朋友角君湛澄（也是禄劝人）来访，商议办理世界教育会的事情。缪子受的妹夫白江宁来了。谈到南方近来的情况，有许多令人忧虑之处。未时到医学堂，江西、安徽的七名学生都十分肯用功，特意用温和的话勉励他们。又答谢万同年的拜访（云路）。给丁衡甫写信。初三日，晴。校正季弟《翦红词稿》的样本，提笔写序言，序中略为弟弟作了一篇小传，很像他的生平。两个小时就脱稿了，大概是谋篇布局、锤炼意思早已构思成熟。未时到松筠庵，和两邑诸公会商收回大宛试馆的事情；又到南厅，和同乡同署的诸位分发新到的津贴（由北洋筹集，我得到四百零九两），过节竟很有好处。京官的处境比从前好得多，因此惋惜大兄不应当去任外官。又写信答谢张都转。每天灯下教采涧夫人读书写字，闺房中的乐趣大概比替人画眉更丰富。日本丹波元简（此人与我国嘉庆朝相当）的《伤寒辑义》，罗列二十多家旧注，择取其中好的采用，是《伤寒论》注本中最好的。只是我还嫌它重复冗长，有许多不必记载的也记载了。我想仿照宋子《论语集注》的体例，选择各家注解中较长而有价值的部分，剪裁融会，形成一家之言；有未能尽述的地方，再加上我的按语来补足。各家总论以及可以互相贯通的别解，也列为圈外注。字音读法的异同，则载在正文下面，完全依照《论语》的体例。书名定为《伤寒论章句》。这样便于学者熟读，似乎也是医家必需的一部书。等过了夏天以后（眉批：“过夏”二字出自唐人笔记），天气夜间凉爽、空闲较多时，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初四日，晴，干燥炎热。祝贺元和师相七十岁寿辰，和起居注司的官员在隔壁庆寿堂吃饭。到北城昆师母那里祝贺节日。老仆姓崔，已经八十岁了，咸丰年间曾侍奉郑亲王端华，自称熟悉咸丰、同治年间的事情。他把戊午科场案的始末说得十分详细，其中有许多是记载中没有的。我嘱咐他坐下来讲，我安静地听。可惜路远天气炎热，不能留他太久。回到寓所，正好姚石公在这里。我把听到的事情告诉他，石公高兴地说：“这也算是白头宫女了。空闲时应当用酒饭请他来，让他讲讲宫廷旧事，一定能听到前所未闻的东西，为我们增加掌故。”答谢范邑尊的拜访，却没有遇到他。傍晚下阵雨，半夜又大雷雨。阅读陈平伯（祖恭，国初人）的《外感温病篇》，大体上精确妥当，对区分伤寒、温病很有功劳；其中偶有不妥的地方，用朱笔抹去。初五日，清晨晴朗。巳时祭神，午时祭祖，供献粽子和雄黄酒。到董五叔、岳母以及三兄那里祝贺节日。进入西安门，出养蜂夹道向北这一带，平原空旷清爽，人家都在绿荫之中。我每次经过这里，总会流露出想搬来结庐居住的念头。珩甫来谈了半夜。寄信给延平。孩子们抛球，以舒展筋骨；我看着很高兴，于是设置了奖赏规则：每撞倒一个球柱，奖小洋一角（方法是在中央立五个木槌，像双陆的器具，球能把它撞倒就算胜，五个全倒是大胜）。惠、铭、隽、襄、丙、恩依次投掷，限定十局，我执笔记录胜负，共奖银圆五元一角。大概还保留着古代较射的意味。宝铭考取并补入陆军贵胄学生。初六日，阴。到史馆。顺路看望新甫，他已经能够用下棋自我排遣了。为他开补气除湿的方子。回到寓所时石荃正在这里，长谈后离去。伯葭来交谈。夜间大雨。初六日，阴天。到史馆去。顺路探望新甫，他已经能够下棋自我排遣了。我为他开了补气除湿的方剂。回到寓所时，石荃正在这里，长谈一番后离去。伯葭来交谈。夜里下了大雨。初七日，阴天。整夜直到早晨，雨声没有停。早起看见花树翠绿滋润，还含着雨气，真是初夏的佳境。和锡兄在绿荫中散步，名利之心全都涤荡了，人生的清福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觉得十三年没有升迁一个官职，正是上天在玉成我、使我成就啊。癸卯荐卷门人贺绍章来拜见，是浙江镇海人。廷试举贡一等（眉批：贺绍章，字絜先，庚子、辛丑两科都是举人）。到会馆拜访袁秉道、杨稚坚。我们县的女士甘惠如，年长未嫁，来京师游学，前年十一月死在法国医院，同学中的女士凑钱给她殓葬，暂时寄放在观音院。甘惠如有一个亲弟弟，在颍州充任英文教习，没有能力迎接灵柩。杨稚坚写信来商量，打算暂时安葬在武阳义地（义地在左安门外）。我立即嘱咐杨稚坚负责此事，酌情拨出公款，作为办理殡葬和立碑的费用。详细记在这里，以备日后查考。又阅读史馆大臣《忠义列传》正本。又给黄仙璈、朱桐冈回信。初八日，晴天。冯公度来交谈。酌情起草京官公函（由吕镜老领衔），送给范邑尊，请他收回试馆。灿阶、湛澄来商议世界教育会的规则。灯下阅读《卫藏通志》《西藏图识》等书，准备撰写《西藏地理志》，作为史馆进呈本。我所承担的公私各项事务像刺猬毛一样多，几乎每天都忙得没有空闲，但常年如此，精神不困倦、内心不紊乱，是因为余力读书的功劳占十分之七，种花吟赏的功劳占十分之三。初九日，阴天。到史馆，稍坐便到六国饭店，和伯葭吃饭会面。申刻雷声大作，夜里又下雨。又给许篆卿丈、左诗舲姑丈写了闽中的信。

译初十日，阴天。巳刻到起居注馆，点派收掌、校对两种差事。拜访琴相没有遇到，于是和伯葭在桥东吃饭，又到伯葭石大人胡同的新居拜访，那里很幽静，庭院角落的一丛珍珠梅正在盛开。伯葭的扇面上抄满了中外儒者的格言，其中很有许多能够启发我的话，于是请伯葭替我写在素箑上，作为早晚警策自己的功夫。又到羊仪宾胡同石老那里便饭，朗轩、亚蘧都到了。拍掌畅谈，今天很得到朋友相聚的快乐。天又要下雨，急忙骑车赶回。和亚蘧诗一首。十一日黎明下大雨，一天之中时下时停。门人廖子方去年遭父丧，安葬以后才进京。陆军部堂官爱惜他的才干，想让他以司长上行走的身份，并兼任宪政筹备处会办。子方不敢立即接受，特意来向我请教。我说，这件事在我心中自有界限：只是办理事务，不是做官，穿便服去办公，不穿官服，不能说这是夺情。寒士要上奉父母、下养妻子，按道理必须谋生，绝不可能闭门读《礼》。只要在名义上没有妨碍，不妨出去接受这件事。子方听从教诲后离去。子方尊敬地侍奉我，凡是处在是非疑似之间的事情，没有不来向我请教的；我也竭尽诚意替他谋划，没有丝毫敷衍，很接近古代的师生关系。午刻在精舍请张诜侪亲家、周衡甫同年（宝惠在庚子年夏秋之间跟随我学习时文），陪客共七人，大家都冒雨而来。十二日，晴天。定襄优贡邢善长（殿元）拿着笏斋的书信介绍，带着礼物来拜见。一天没有出门，评阅札记全部完成，又校订史馆大臣传，校勘季弟的《翦红词》。傍晚疲倦得很，带着子侄和女婿到太平湖边散步。端恪皇贵妃（文宗的妃子，今上即位后尊为祺皇贵太妃）的金棺奉移到园寝，百官到景山门集合，恭敬送行。穿青褂，帽子上缀着缨子，不摘去花翎。十三日，晴天。三松讲会第七期，到会八人。萧隐公讲“曾晳、子路、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大意是说，孔夫子对四位贤人并没有抑扬褒贬的成见，赞许曾点，是因为他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的意思。孔子喟然一叹，是自叹大道不能实行，并不是因为和曾点有特别契合之处。午刻到武阳馆公祭关圣帝君，同时为廷试游学毕业举人题名（共六人）。在恒裕稍作休息，赴长椿寺吊丧，到敬节会观看新修的讲堂，顺路拜访献廷并长谈。十四日，晴天。同署同乡在源丰堂公请徐中堂、吕尚书，午刻聚会，申刻散席。经过利喴洋行，又添买留声唱片，回到寓所，珩来后畅听了半夜。书友拿秀野草堂《温飞卿诗注》来求售，这是故友许少翯同年的藏本，题签和朱印依然如故，不禁产生物是人非、悼念旧友的感慨。用口金买下了它。看见亚蘧所作《赋万生园袋鼠二十韵》，语言兼有比 兴，仍有《诗经》中风诗遗留下来的意味。其中有一联说：“穴社终须灌，盈囊尚不归。”讽刺意味很深。十五日，晴天。巳刻到史馆。回到寓所，先世母生辰，拜供祭祀。末刻到江苏馆赴润田之约，车中干燥炎热，难以忍受。校勘《翦红词》。灯下书写应酬用的屏联。我的直属新授测绘协军校的九人，联名来拜见，为分配津贴的事情来请示，我告诉他们此事关系到结局，我没有这个权力。看《国风报》的《湘乱感言》，说各省米价昂贵，根源不在米少，而实际上是受到恶币剥削百姓的祸害。这真是洞察一方情况的见识。又看度支部清理各省财政收入支出的比较表，只有山东、河南、奉天、四川略有盈余，其余各省都是支出超过收入。总计收支相抵，每年亏缺白银三千万两有余。情况可怕到这种地步。然而今后每年的收入还会越来越少，而新政竞相兴起、接连出现，所耗费的钱财又将没有尽头，这难道不是百姓的膏血吗？不把百姓全部驱赶到沟壑中、逼迫他们成为盗贼才怪。唉！十六日，阴天。夏至节。用馄饨祭荐祖先。汶上拔贡曹恩澄（字秋潭）、东平韩志琦（字书函，又字叔韩）由主簿介白仲山带来拜见。潘爽卿、吴竹楼两位亲家都来交谈。未刻到恒裕，代六房存入京足银贰千两（兑换成金叶，每两合京足银三十八两五钱），月息五厘。我又在信成存银一千圆，周年利息五厘。到医学堂。灯下写两柄扇子。十七日，晴天。午饭后出城，为萧隐公的幼孙诊病。他被热药误治，病势已经危急，姑且按照消暑益气汤的方法救治。和吴竹楼约定在恒裕面谈。狂风暴雨，白天昏暗得要点蜡烛。雨阵过去后，到长椿寺吊丧。回程非常凉爽舒适。又给湖北庄纫秋、迎静斋回信。又给济南毛稚云丈回信。又给杭州瑾叔弟回信。十八日，阴天。饭后为萧孩复诊，似乎有了好转。到长椿寺吊丧。到云山别墅赴刘小蘧之约。校勘《翦红词》。荣锦堂因为谈论津浦铁路车站的事情，被奸商欺骗，奉旨革职，我特意去拜访他。看见他庭院里的树木凋零稀疏，毫无生气，深感惊讶。锦堂自己说：今年种的花全都活不了，驾车的骡马也无缘无故倒毙，我心里很久以来就厌恶这些，正准备辞官，灾祸就发生了。鸟兽花木足以窥见门户的盛衰，气机彼此感应，往往不会有差错。君子对于这些事情，虽然祸福无法趋利避害，但自然有修养反省的功夫。十九日黎明下大雨，一阵后就放晴。巳刻到史馆。午刻和伯葭在桥东吃饭。出崇文门到顺直学堂监考。替同事诸君写了十多件屏对。回到寓所，新任大京兆丁少兰（名乃扬）来拜见，而前京兆王聘三接着来到，我们相互略谈了本县的公事。校勘词稿完成。连日阅读《通鉴·三国魏纪》十多卷。魏明帝时，许多议论时事的大臣说话切直而无所忌讳，魏明帝都宽容他们，从未责罚过一个人，甚至还用温和的话嘉奖答复，说“敬受良规”“钦纳谠言”“辄克昌言”。他接受劝谏的美德，也是三代以后少有的贤明君主。高堂隆的遗疏，忠诚恳切至极，是刘仲垒以后又一人。

译二十日，晴天。辰刻到讲习馆。午饭后到西悦生堂举行世界教育职员会，宣布章程和研究办法，中西方到会者约三十人。我先说明这个会成立的缘起和今天整顿的用意。英国教士瑞思义演说教育的公理。刘君立夫、汪君鸾翔相继发表意见。四点钟散会。到陕甘学堂教育总会。又到医学堂，因为学生放暑假，我特意勉励了几句话，嘱咐他们温习旧日所学，不要荒废在嬉游上。回到寓所时已经日落。侄婿吴德波夫妇陪同福茨亲家从扬州来。魏高堂隆的遗疏又说：“上天对人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百姓歌咏有德的政令，就延长寿命、超过常数；下面有怨恨叹息，就停止记录并授予才能。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并不是陛下独有的天下。” 这种把天下看作天下人共有的说法，自古以来没有人敢这样说。二十一日，晴天。癸卯荐卷门人沈铭清来拜见（字新三，平湖人）。（眉批：沈生是吉田方伯的儿子，新近分发到邮部任主事。）游学毕业、新近任用为编修、检讨的诸位，都拿着白帖、铺着红毡来拜见（浙江朱君属于工科织染）。饭后评阅札记全部完成。傍晚拜访朗轩，夜间交谈。二十二日，晴天。吴福茨亲家来长谈。申刻，在石桥别业举行已丑月团。戌刻，同丰堂顺直学堂暑假公宴送别教员。又给济南写信。《三国志》裴注记载鱼豢《魏略》约三十篇，我非常喜欢读它。虽然不如陈寿文章的高古简洁，但叙述编次很有韵致，实在不比范蔚宗差多少。这部书不知什么时候散佚了，实在可惜。恰好翁氏的大女儿在卯刻生了一个男孩。二十三日，晴天。巳刻到史馆。回到寓所评阅札记四份。金太史（兆丰）多处论说宋儒之学，所得很浅，我特别加以驳正，写了九签。珩来夜谈，雷电风雨一齐发生。写了几件屏幅。二十四日，晴天。南漳雷咏章由吕选青介绍来拜见。饭后到全蜀馆，祝贺谢鲁卿太夫人七十寿辰。和宛平唐宝生邑尊详细交谈，得知大宛试馆已经勒令朱姓交出，另交给正绅接管，只是馆中开设的元成客 栈，朱姓曾经收取押租银一千两，必须由接管的绅士承认；而客栈每月收取的房租，作为自治会经费（月租原为四十金，现在可以增加租金）。因为朱姓决不肯再退还押租，客栈既有押租和铺底，按法律不能驱逐，只能把馆栈作为试馆的产业，另租房屋开办自治会，这也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大宛两位邑尊打算把试馆交给我，我还要和同乡商议。到武阳馆拜访表弟管达如，没有见到。回到寓所评阅札记全部完成。伯葭来夜谈，并把折扇写完，共有中西格言三十多则，时时拿在手中把玩，很可以针砭顽劣、策励怯弱。雷电交加而下雨。从初一日起，以后每天夜里灯下都必读《伤寒论辑义》几页，以此为常，后来不再详细记载。我在医学方面只是浏览用功，究竟根柢不足。这一回专心细读，不让一个字轻易放过，读来意味很深长。二十五日，晴天。王次篯感激我使他再生的恩惠，第三次来道谢。巳刻到讲习馆。午刻到省馆回拜福茨亲家，随即到润田局。回访吴雷川表弟，没有见到。到云山别墅，赴何梅叟、杨康侯之约。读有用的书，一个字也不要轻易放过；处理难办的事情，要三思以后再行动。二十六日，晴天。巳刻到史馆。未刻将要赴荫北局，觉得头昏恶心，担心是中了暑，于是写信辞谢。奉天连述三（德英，度支部主事）由李师葛介绍来拜见。晚上在聚魁坊请刘心斋、曹仲衡，我没有前往，由惠、铭代为作主人。校正史馆《贵州地理志》：府与附郭之县分界治理，这是其他省没有的情况。又如石阡府，出城门一步，便全都属于别县管辖；而府治所在的地方反而隔在数十里之外，更加无法理解。志书叙述山川，只能根据地形把它归属于府城，否则便无从下手。我曾经告诉贵州籍的李子伟太史，黔中土地多有犬牙交错、彼此夹杂的情况，赋税和诉讼都不方便，为什么三百年来没有加以厘正？子伟说，必须先均衡州县的公费，然后疆界才可以得到均衡。这真是切中要害的话。《孟子》把均定疆界和平均谷禄并列，圣贤的话本来就无所不包。二十七日，晴天。三松学会第九期，到会十六人。隐公讲《论语》“志于道”一章。子恕讲“无极而太极”，说必须在“而”字上着眼。午后拜访孙仲山、何澄清。又为何颂圻的孙子诊病。到松筠庵农工学会，同乡到会四十四人，投票公推正副会长（正会长徐中堂，副会长李嗣香、史康侯），又各自认领职事，我担任水利。灯下校正史馆大臣忠义八传。二十八日，阴天。校正史馆《地理志》一卷。写小屏两幅、扇子两柄，都临摹坡帖，自认为颇得书家所谓“满字诀”：点画必须三面俱足，横画没有怯弱的墨色，撇画没有虚浮的长势，竖画没有偏斜的笔锋，转折没有缺失的锋芒。坡公书法之所以可以仰窥右军，正在这里。世人只把它看作肥厚欹侧的外貌，真正的功夫完全看不见了。我学习苏体十三年，以这些标准求之于古人，没有不相吻合的。午后闷热干燥得厉害。静坐在话兰簃，阅读《三国志》邓艾、钟会二传，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我三十年来，在经学方面研究《春秋穀梁传》钟氏补注，在史学方面研究《三国志》《资治通鉴》，在性理书方面研究《理学宗传》、梁钞《明儒学案》，在笔记方面研究《日知录》，大概将要以此为乐而终身了。戌刻到颂圻的福兴居局。夜里下了小雨。

译写点必须三面俱足。写横画必须起笔、中段、收笔粗细一样。写竖画必须逆锋起笔，平稳拖行。写撇必须把笔力一并送到尖端。写捺必须先取努势，然后平放。写转折必须平直如折尺，圆转如转环。字中的小画、小点必须有起有收，没有一丝苟且。这就是我所说的“满字诀”（苏轼书写的《养生论》《天际乌云》两段，七种笔法都齐全。想学习满字，可以从这里求取。至于《烟江叠嶂歌》，只有看墨迹才能得到它的真意，石刻比不上）。至于顿挫笔锋、凝聚墨色，以求雄厚，更是坡书所擅长的。这是我近年所得的体会。二十九日清晨大雨如注，像从倾斜的屋脊上奔流下来，片刻之间水深一尺。到朗轩处吊唁他的弟媳之丧。申刻在精舍请丁少兰京尹、王仲芗厅丞，由姚石老、丁问槎、冯润田、吴雷川作陪，傍晚散席。我又到太升堂赴田凌之约。偶然想到《论语》“子疾病”一章，恍然有所领悟。原来圣人在名分之间极其严正，面对死生也毫不改变，就是如此。曾子更换席子，确实能够得到师门的心法（有什么样的名分，就应该做什么样的事情，这叫作名分）。三十日，晴天。巳刻到讲习馆，带着正续《碑传录》存放在馆中的本子，和同事诸公一起阅读，对掌故之学很有益。伯葭认为我考究古事的功夫超过了了解今日的功夫，极力劝我阅读各种新译书。我实在厌恶它们的文笔太差，打开书卷便生厌。如果东西方的新史能够用班、范、韩、欧那样的文章来写，我将会沉迷阅读而忘记睡觉吃饭（例如康有为的《意 法游记》、梁启超的《新民说》《国风》、管、商、王三子的著作，我都反复阅读而不厌，因为它们的文笔好。严几道的《天演论》最有名，但免不了用艰深的文辞来装饰浅陋的内容，看起来精深奥妙，仔细考察却空无一物，仍然经不起阅读）。伯葭因此向我介绍了几种善本，如《明治四十年维新史》《血史》之类，应当买来阅读，以满足我朋友的期望。饭后到恒裕坐了很久。灯下写字。评阅札记全部完成。六月初一日，晴天。巳刻到史馆。午刻和伯葭在桥东吃饭。暑天到饭馆吃饭容易受到饮食之害，只有这里的食物都新鲜洁净，对卫生很有益。到大德通坐了很久，朗轩也来了，我们畅谈以避暑。从五月初到现在，又把《通鉴》的汉、魏、晋部分读了一遍（从汉献帝开始，到晋武帝为止），温习整理三国史事。我研究陈寿《三国志》不止十遍，处处都能贯通，再用《通鉴》把它们联结起来，真觉得每件事都有条理了。对内修养自身，对外治理世事，古今道理都是一样的。收到家中汇来的五百金。伯葭看了我的日记，称赞我修养自己的功夫。其实我好色好货的心很重，私欲沉积固结，极难洗除，平日所讲的学问全都是欺骗人的话，惭愧得无法形容。初二日，阴天。拜见荣相，商议办理起居注的公事。林、徐二位君子来拜见（眉批：林介钰，字子襄，山东知县，朗轩的表弟。徐儴，字云槎，翔溪拔贡，子展先生的第五子）。未刻到医学堂，我和龙伯商议在后殿设立医学先师的神位：中间祭祀天师歧伯，左边祭祀先圣张仲景，右边以历代名医为总位；春秋两季开学、放学时，率领教员和学生举行释奠礼。这也是典礼中不可缺少的。夜里雷雨大作。写了三封信，都交给宝骏带回。初三日，晴天。巳刻到吴公卫那里赴任振釆之约。未刻出城到丞相胡同，赴李符曾兄弟的约会。石曾在法国学习农学，发明了大豆浆的功用；它的营养和牛乳相同，也可以装罐远运，还可以点制成豆腐，舂成豆粉，制成豆面，用途非常广泛，都可以用机器生产。于是他在巴黎创立豆腐公司，西方人这才知道有吃豆腐这件事。回国后招集股本，准备在天津设立分局。今天的菜肴全都用豆腐变化制作成各种品类，在暑天尤其清洁养人。嗣芗学士一向和康侯侍御不和，在天津谘议员中尤其不得人心。二十七日议员投票时，颇有推举史康侯来排挤李嗣香的意思，所以康侯得票最多，嗣老于是极力辞去副会长，把学会的事情让给康侯，康侯也不接受。今天这个局面想要做调解人，嗣老知道了，所以称病不来。宝骏启程南归。初四日，晴天。午后忽然下了一阵雨。三松学会第十集，到会十六人。汪君巩庵讲辨志说。门人丁麟圃大令（名唯彬）从安徽来。马俊卿中翰（名士杰）从高邮来。傍晚保之老师屈驾来访，长谈。作《玉机征义》书后。各种学问都可以把一家之言作为专门学说，唯独医学不宜如此。人患病的情况有很多种，症状即使相同，也有内因、外因的区别，有表里、虚实、寒热的差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想用一种方法施治，怎么可以呢？真正洞察病情的人很少，只能从症状和脉象辨别它：这个人用一种说法推测，另一个人用另一种说法判断，各自的言论都自成道理，各自的道理也都有根据；脏腑不能说话，究竟谁对谁错？又怎么能用一家之说概括一切呢？初五日，晴天。巳刻到讲习馆，看见荣相评阅札记，我所加以驳正的金君各签，他都深以为然。午后卿和来，替我写一幅小横披、一柄扇子，都临摹坡书，很有得心应手的快乐。灯下评阅札记全部完成。被白翎（俗称如此，像蚊子而小，翅膀纯白）和跳蚤折磨，整夜不能入睡。初六日，阴天。起床稍晚。巳刻入署，回拜新授职的后辈，本来有十三人，其中三人已经出京，按仪式行礼。午初到史馆，出来到朗轩处吊唁，坐了很久才回来。少泉赠给我《豫医双璧》八册：宋代郭白云（雍）的《伤寒补亡论》四册，金代张子和（从正）的《儒门事亲》四册，都是豫人著作。是吴仲怿中丞校刊的。《儒门事亲》有《王氏医统》的刻本（我的朋友朱梦霆有复刻本）。《伤寒补亡论》只在《伤寒辑义》中见过引用，今天才看到全书。这是研究仲景先师学说的人必定应当阅读的书。阅读明儒《蕺山学案》，欣然会心。我一生都要以此书为依据。华升从天津回来。宝骏已经在今天早晨搭乘普济船南下。

译初七日，阴天。植之的族叔屈驾来交谈（名彭，是叔畬叔祖的儿子）。午刻和萧小渔在聚魁坊吃饭。评阅札记五份。伯葭来夜谈。初八日，晴天。一整天清闲。评阅札记完成。替刘小山写张珍午民政使的书信。张宾臣（名国光） 从延平来到京城，带来大兄的信；他的父亲现任延平协副将，我详细询问延郡近况。初九日，晴天。巳刻到史馆。午刻和伯葭在桥东吃饭，一同回到伯葭寓所长谈。又拜访石荃，流连到傍晚才回去。灯下写大屏八幅。宽仲侄被钦点为甘肃、新疆考试法官襄校官。初十日，晴天。午刻到太升堂，赴崇敬亭之约。出城回访李石曾，详细探究大豆的功用和法国实业。申刻到嵩阳别业，赴吴经才兄弟之约。祝贺黄敏仲夫人生日。夜里雷雨大作，片刻之间沟渠都灌满了。十一日，晴天。三松学会第十一期，到会二十人。我讲《论语》“子疾病”一章，阐明圣人严格对待名分的意义，对今天卑下者超越尊贵者、低贱者凌驾显贵者的现象严厉针砭。我又阐发阳明先生致良知的宗旨，希望和各位同志把这件事研究到底。如今世道衰败、正道衰微，良心几乎丧失殆尽。国家还没有灭亡，但人心将要灭亡，想起来真可怕。这是我们讲学的第一件事。客人散去后便赴张景韩同和居之约，我还约了锡兄、珩弟，带惠儿、铭侄一同前往。饭后一起游览农事试验场，乘船穿过荷花荡，到了豳风堂前喝茶休息，尽情观赏荷花。遇到园总办诚玉如，他邀请我们游览温室，里面奇花异卉很多，大多叫不出名字，玉如一一指点。栀子、白兰、珠兰排列在一起，清香充满庭院，简直如同世外仙源。又步行浏览景物。大雨将至，于是回去。如果能够每七天讲学一次、游园一次，对身心的益处一定很大。寄给五弟妇的信，托林子相大令带去。十二日，晴天。门人屈问兰从四川来到京城。饭后到邹紫东同年处，祝贺他娶侄媳妇的喜事，我担任傧相。夜里又雷雨大作。仆人从延平送两个侄女来京，略知大兄的仕宦情况：年收入不到六千元，清苦程度和京官没有区别。今年春天朗轩对我说，大兄的星命忌讳行火运，今年又凑成火局，恐怕有再次遭受火灾的忧虑。五月间，延郡果然发生大火，衙署大门和大堂都被烧着，幸好救护的人多，拆去了二门，上房得以幸免，家人已经受到一场虚惊。星命之说，大概并不是完全荒谬的。十三日，阴天。午刻到陶然亭赴袁保三之约。又到医学堂和龙伯商定几件事情。又到醉琼林应三兄的召请。回程拜访朗轩，彼此错过。十四日，晴天。王麟振从江右转运粮饷来到京城（是棣珊仁弟的亲侄）。来访的客人很多。饭后为王小东同年的夫人诊病。拜访史康侯，商议农会的事情。回到寓所起草疏稿《疏浚长淮以纾解民困》，刚写了十多行，伯葭来交谈，于是停笔。夜里又雷雨大作。十五日，晴天。巳刻到史馆，散后径直出地安门，到会贤堂赴梅叟之约。红衣如裳，翠叶如盖，香气扑向重重栏杆。年年都有这样的胜游，也算没有辜负。回到寓所评阅札记全部完成。石曾来交谈。元和顾竹庵通判（名元昌） 来拜见，是壬午年的侄辈（他的亲叔叔名承皋）。在车中阅读《龙溪文集·会语》几则。我对于龙溪的书，起初排斥，后来怀疑，接着逐渐喜爱，如今则深思并且非常嗜好，学问境界几次转变。过去有人说姚江之学被龙溪连累，现在才知道姚江之学因为得到龙溪而更加明白。诋毁他的人，纯粹是门户之见、门面上的话，和身心性命毫无关系。十六日，晴天，天气很热。世母吕夫人生辰，拜供祭祀。作《毋自欺说》。饭后出城回拜客人。到江苏馆祝贺吴亲家六十岁生日。到广和居赴医学堂公局，大家一起讨论医理。我因为《伤寒论》中的“项背强几几”（读音特殊，像鸟翅不舒展、伸着脖子飞的样子），忽然领悟《豳风》“赤鸟几几”中的“几几”就是这个“几几”（有钩的几字和无钩的几字不同），与“胡”字、“肤”字押韵，用来比喻周公忧虑危险、顾虑重重，走路收敛谨慎、边走边退的样子。如果写作无钩的几字，便不能表现其神韵。众人都拍掌称好。刚回到寓所，钱聪甫催请我替他的夫人诊病，于是换乘人力车前往，取其快捷。风雨将至，急忙赶回。石荃、朗轩、润泽都坐在话兰簃夜谈，雷声震响，闪电交织，忽然沿着电线进入屋内（平时用来按电铃叫人的线），发出劈啪声，像小洋炮，电光四射。这道电先在上房东角的大桃树根部盘旋两圈，窜上树梢，向西南而去。当时锡、润都在外屋，朗轩正掀帘子，我和石荃相对躺着，幸好被屋角两面的玻璃窗挡住了（玻璃能够隔电），电光没有溢出，否则锡、润一定会遭殃，危险极了。十七日，晴天。和李毓如丈、秋丞、润田、三兄在试验场共同祝贺吴亲家，请竹楼作陪，回来由我承办，约定十一点钟会齐。先乘船到豳风堂喝茶赏荷，一点钟到来远楼燕春园吃西餐午饭，又到温室赏花，泛舟出去。五点钟到家。八点钟又到高碑胡同赴梦陶丈之约。十八日，阴天。三松学会第十二期，到会十一人（鲁卿新加入）。我讲《毋自欺说》，隐公又加以引申。未刻到世界教育会，天气酷热、将要下雨，来的人很少。于是到吴雅初处祝贺他二妹生日，并询问雅初的病情。同年贾裕师从山东来。蕺山说：“无事时得到一个‘偷’字，有事时得到一个‘乱’字。”这两句话正好切中我的毛病。十九日早晨下雨，随即放晴。一整天没有出门，评阅札记全部完成。申刻同乡诸公来精舍议事。估计能南归，给寅臣亲家写信。二十日，晴天，酷热难耐，暑表恐怕超过百度了。巳刻到起居注馆，点收缮本完毕。稍坐便散。申刻在江苏馆举行己丑同年月团，我和钱新甫、熊经仲、连诒孙作主人，只来了两桌。作《姚晏如医案》序（姚晏如是石荃侍郎的亲弟弟）。

译二十一日，晴天，闷热得几乎不能忍受。午正时在精舍为汪伯唐星使饯行（出使日本），由石荃、朗轩、伯葭作陪。席散后，三位先生坐在话兰簃交谈，我和锡三随意谈笑消暑，直到深夜他们才离去。微雨轻风，稍稍解除了烦闷。冯宝颐（号子耆）来拜见，是蒋氏寿表妹的儿子。我在己亥年经过姑苏时，住在王洗马巷外祖家，那时舅母病危，表妹宁家侍奉病人，这个孩子才七岁，如今已经成为出色的成年人，而舅母和表妹的坟上树木都已合抱了。面对这些，感到悲怆，更增添了今昔、人事存亡的感慨。不孝我最承受外祖母吕恭人的疼爱，她慈爱温和，超过对待其他孙辈。我在外做官、羁留异乡，直到现在没有一次前去祭扫。她一生喜爱吟咏，曾经嘱咐我料理她身后的遗集；不孝我再三向表弟索取，他竟始终没有交给我，不知稿本是否已经散失零落了，想到此事遗憾何其深！天下最痴而无益的事情，没有比外祖母疼爱外孙更甚的；能够得到外孙报答的有几个人呢？不孝我也是辜负恩情的人之一。二十二日整夜大雨如注，到辰刻才停止。坐在话兰簃起草导淮疏稿。申刻到太升堂赴杨艺孙之约，西长安街从邮传部到西长安门外一片汪洋，水齐墙面拍打街岸，长二里，深一尺，车辆在水中行驶，幸好有两行柳树作标志，不至于陷入沟中（皇城根向北望去一片无边无际）。早早散席，早早回来。夜里又雷雨大作，大妹、二侄女都住在上房，我住在话兰簃。二十三日，阴天。巳刻到史馆，回来后又下雨。傍晚拜访吴虎臣。又到松筠庵同乡会，商议农学会修改章程的事情，李嗣翁没有来，看来对会中似乎有意见了。冒雨回来，整夜听着滴答声。导淮疏写完，命宝铭誊清稿本。阅读《先正事略》，其中有我县张武承先生（名烈）的传记，记载他所著《王学质疑》，陆清献公因为他能够驳斥姚江之学而极为赞赏。我没有见过他的书，只在传记中看到书名，大概是坚持门户之见的著作（后来阅读《四库书目》，也说其中的言论多有锻炼雕琢）。二十四日，晴天。讲习馆举行加堂期，酌情确定馆员等级，发给津贴费（初级每员五十两，依次递减到四级），三点钟才散会。出城到广惠寺吊丧。入城拜访朗轩，并约伯葭，纵情畅谈到半夜。二十五日，晴天。巳刻到讲习馆。未刻到北城积水潭高庙，赴朱艾卿、陆天池两位同年的约会，临湖面对城郭，眼前是一片稻田，很有乡村野趣（过去种过荷花）。这里靠近明代李西涯的故宅，本朝法梧门的诗龛也在这里，一时名流都曾聚集，饮酒吟咏盛极一时。风雅已经坠落，倚楼令人惘然。作《世界教育会弁言》。二十六日，晴天。巳刻到史馆。申刻到醉琼林赴范邑尊之约。邻座的几个恶少借酒喧闹，好像喝了狂药，几乎到了隔着座位听不见人说话的地步，在盛暑中听到这些声音，更加烦热；我一向不愿到酒楼赴宴，就是因为这个。散席后和朗轩在大德通交谈，诚斋邑尊随后来到。二十七日，晴天。先大父忌日，拜供祭祀，不会客。评阅札记全部完成。傍晚伯葭来访，一同在太平湖边散步，水面涟漪缓缓荡漾，高柳传来蝉声，城楼露出一角，石桥曲折三重，几乎不知道盛夏正在城市之中。收到常州一府两县的公函，是为平粜筹捐的事情。二十八日，晴天。先大父生辰，拜供祭祀。门人覃述方从山右来。旧交薛肇庆从浙江来。饭后祝贺吴福茨放任浙江藩司的喜事。又拜访符曾、石曾两位世兄。回到寓所评阅札记。二十九日，晴天。辛女十岁生日。巳刻到讲习馆。饭后和四位同事一起拜见两位掌院，商定馆员津贴和等级，都见到了。我又独自返回馆中，发给供事缮写单张并张贴，当时已经四点了。炎热困顿得很，回到寓所，朗、珩都在这里，我们畅谈到深夜才离去。七月初一日，晴天。时光如箭，上半年又将白白过去了。学问没有进步，时局艰难也没有得到补益，想到这些令人心惊。早晨起床觉得头目昏眩，不敢出门受暑，于是没有到史馆和起居注馆。静坐在话兰簃，评阅札记两期完成。申刻请照相馆到太平湖摄影。作霖来夜谈。龙溪说：“积闲成懒，积懒成衰。”这八个字简直像是在说 我。初二日，晴天。刘小蘧和杨荫北两家定亲，我和赵元臣往来于两家之间。干燥炎热得像要生病，傍晚到松筠庵商定农学会执行的新章程。躺下后听见大雨倾泻，心境顿时清爽。收到丁衡甫、翁弢夫两封信，都随即写信回复。初三日，晴，稍感凉爽。巳时到史馆。回到寓所，起草请为医学堂立案的奏片，思路突然迟钝，心跳而烦躁。恰好伯葭来谈，精神才稍微舒畅。黎灿阶拿来给我看新印的《教育会讲学会序、记、讲义汇编》第一册。其中有隐公写在书后的一篇文章，想用“格物”来弥补“致良知”的不足。他说：“天下没有心以外的道理，也没有道理以外的事物。离开心去谈论事物，只会成为一味向外追逐。”又说，阳明的致良知是离开见闻。这种说法是把阳明“德性之知，非闻见之知”两句话误认为是离开见闻。隐公平日推重王学，可是对于阳明为学的大旨，尚且未能理解，这是为什么呢？我不想用笔墨和言语与他互相争辩，姑且记在这里。傍晚到福兴居赴朗轩之约。初四日，立秋节。下了一阵小雨，天气顿时凉了。午后到砖塔胡同给广勉斋诊病。朗轩来交谈，晚饭后离去。收到奉天民政使张珍午前辈的信，谈到东三省将要落入他人手中，愤懑得几乎要流泪，随即写了回信。初五日，阴天。恭敬地递上一折一片（《治淮水以苏民困折》；《中等医学堂办有四学期，请饬学部立案片》）。六点钟上车，在史馆等待办事；七点二刻事情下达，便出发。奏折发给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安徽巡抚查办。奏片奉旨交学部知道，钦此。两件事都得到采纳。回寓处稍睡。国史馆任职五年议叙，经吏部议复，我加一级，记录三次。未时到医学堂，更换奏办牌额，并与新甫、龙伯商议增聘教习。申时到乡祠，赴蒋稚鹤同年之约。茝侄女十岁生日，请盲艺人弹唱。

译初六日，阴天。张凤辉（庆桐）来见，他刚从涛贝勒那里由海外回来。我向他询问俄国的情势，他知道得很详细（凤辉学习俄文，熟悉俄国事务）。伯葭来，留他吃午饭。未时到恒裕取回本金。到医学堂议定各项事务。回寓后写奏办牌额和先医牌位。赓莱侄从天津来北京，住在我的小屋里。《中国六大政治家》先出版了管、商、王三家，梁任公最得意的是第五编《王荆公》。依我看来，《王荆公》一编阐明他的设施和政策，洗清了千年来的冤屈诬蔑，独具卓见；但因为意在翻案，归根到底偏重辨论。至于管、商两编，所说的完全是法治精神，把诸子的精髓和欧美、日本的学说都包罗其中，实在是政治家著作中颠扑不破的作品。我逐字熟读，毫不厌倦，比第五编尤其简明扼要。关于守约之道，我曾屡次规定计划；现在想来，仍苦于心力不足，读书太繁而实际功用太少，实在应当把枝叶全部删去，今后奉行如下：梁编《明儒学案》、《阳明全集》，以及管子、商子、王荆公三部大政治家著作；夏纂《明通鉴》中的经世之学，平时只下功夫研究法理。至于法制的详细内容，只须临时讨论，平时处处留心，自然能够安排得不违背道理。不可能像杂货店一样，平时把各种货物全都列举出来预先准备。这一道理我是到今天才知道的。深深后悔从前用心过度，反而欠缺根本功夫。初七日，晴。写刘聚卿的屏条四幅，交给赓侄带到天津。饭后到医学堂。又在文友堂买了两种书。晚饭后督促孩子们在庭院中摆设瓜果，供奉牛郎织女。这种事原本是风雅的趣事，新学家却争相斥责其虚妄，讥笑为迷信，真是所谓煞风景。对痴人不能说梦，这不正是在说那些新学家吗？初八日，晴。新会陈笃初太史（启辉）经徐花老介绍来行执贽礼。他只是徒有虚名而没有实际成就，像我这样的人恐怕没有第二个了。评阅札记四份。申时到江苏馆赴朱艾卿、吴絅斋、郑叔进之约，他们都是南斋的人。絅斋说，宝惠在实录馆，已经由校对提升为详校。灯下写屏条、对联各一件。近来作书，笔下颇能表现出金刚杵般的意味，锋芒落在纸上，渐渐趋于沉着。只是对于古人结字结构的妙处，尚未窥见，因此下笔时常常没有把握。以后应当专门在这里下功夫。（苏东坡的书法结体极像《曹娥碑》，这一点不是只看表面的人能够谈论的。） 初九日，晴。巳时到史馆，朗轩、珩甫接连来交谈。我对朗轩说，古人论书所说的“屋漏痕”“折钗股”“印印泥”“锥画沙”等笔法，近来我全都理解了它们的要旨。上溯王羲之、王献之，直到苏东坡，无不具备这种笔法（“印泥”的说法兼指用墨的方法）。于是写了两幅字送给朗轩。评阅札记六份完毕。八点钟到六国饭店，赴张凤辉之约，长谈后才回来。初十日，阴天。为先母忌日设祭。自甲戌年先母去世以来，已经三十年了。不孝当时十二岁，临终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实在令人深为悲痛。三松精舍第十五期讲会，到会十三人。我讲“克伐怨欲不行” 一章，又谈修身立命的宗旨。王心斋先生说：“瞽瞍没有被感化，舜也是同样的命；瞽瞍已经被感化，舜还是同样的命。” 这四句话是立命的真实道理。隐公又谈谨慎言语。于是散会。贵州人李石府新近入会。他非常好学，有见解，我们这一群人得到这样一位朋友，实在值得高兴。饭后到医学堂，聘定程仲立先生教授旧班，讲授《金匮》；吴利君教授新班，讲授生理学。又与龙伯商定课程。和正甫同车来到寓所，给大女儿、二女儿诊病。灯下看《象山年谱》十多页。收到太谷县刘晓沧大令的信。十一日，晴。过中元节，祭神祭祖。巳时到医学堂举行开学礼。首先向医家先圣先师行释奠礼，恭敬地设置三个神位：中间是天师岐伯（黄帝是帝王，不敢祭祀，所以从岐伯开始）；左边是历代先医（祭祀扁鹊、仓公，以下不逐一列出姓名）；右边是仲景先师。行一跪三叩礼。又向谢鲁卿祝贺纳赘婿的喜事。四点钟在精舍为福茨设宴饯行，杜月亭、钱晋甫、蒋穉鹤、顾愚溪、润田、朗轩作陪，直到席终才离去。十二日，阴天。巳时到顺直学堂举行开学礼。饭后朗轩、伯葭、珩甫都来了，一同游览农事试验场。乘船游览豳风堂，荷花还没有完全凋残，喝茶久坐。步行游览温室，兰花有五六十盆，开花的超过一半。乘车到燕春园吃便饭。等到走出园门，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朗轩、珩甫仍回到我这里，作霖也来了，大家纵情畅谈。铭侄和愉儿是同一天生日。在车中看完《象山年谱》。十三日，阴天。巳时到史馆，听说大学士世续、候补侍郎吴郁生退出军机，改由贝勒毓朗、协办大学士徐世昌补任军机大臣。这天庆邸请假没有上班，只有那相一人承旨。拜访新甫，请他为宝纶八字向江西萧氏求婚。申时到江苏馆赴袁珏生之约。今天整容匠停工祭祀罗祖，出会的人非常多。罗祖相传是宋朝人，得道成仙。庙中塑像白须、穿道服，像土地神，手里拿着一串铜钱倒提着，不知其中有什么意义；整容匠祭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替杨康侯同年改定《深柳堂记》。十四日，晴。一天没有出门。修改史馆进呈的《贵州地志》。大臣薛允升传述太监李苌才杀人一案：德宗起初下谕严办，援引康熙朝刘进朝杀人议抵的条例；后来受东朝制约，想要减轻罪等。薛尚书坚持得很坚决，主张不分首犯从犯都斩首。皇上不得已，秘密命令枢臣传达意旨；尚书再次坚持上奏，于是只斩首犯，减轻从犯的罪刑。我从法律馆看到这份奏疏，便全部抄录下来，以彰显执法官吏的严正。文章也写得婉转而正直。傍晚约温寿臣、冯润田、袁锡三在福兴居饮酒，为珩甫出售房屋给立联二公祠的事情。夜里下雨。

译十五日，阴天。锡三出城上坟。不孝离开先人坟茔已经十一年了，向南望着松树和楸树，悲痛不已。一天没有出门，替姚晏如作《崇实堂医案》序。姚晏如名叫龙光，是石荃侍郎的亲弟弟，学业卓著却早逝；侍郎将把这部医案刊刻流传。写对联六副。傍晚到六国饭店赴胡幹臣之约。阅读邸抄，得知冯聃生的表妹夫、家望三兄，都因承修堤工导致堤坝溃决，被勒令赔偿修复；聃生还另有罪过，恐怕即使倾家荡产也不足以办成此事。外任官员的危险竟到了这种地步，而借债捐官、到省里候补过班的人仍然接踵而来。十六日半夜下大雨，到卯时才停止，整天细雨蒙蒙，入夜又下大雨，很有连续阴雨的样子了。因为东华门里面冒雨难行，于是没有到史馆，也没有去起居注处。作“贤者回也”一章的讲义。近来看书，觉得道理都在眼前，颇不费力。读象山、阳明二位先生的书十多年，到这时才稍有进步。未时冒雨到医学堂，查看开学情况，带回《医经原旨》一部。这部书是薛生白（雪）纂注的，以景岳的《类经》为依据，又加以删定修正，繁简适当，解释贴切，便于熟读深思。十七日夜里下雨直到早晨。三松学会第十六期。隐公、灿阶戴着斗笠、穿着木屐经过精舍来讲学，没有学友到场，大家一起清谈后散去。未时赴世界教育会，看到宋芸子前辈所作的会中演义，以《春秋》三科的大义为本而加以畅论（“把鲁国推广于天下；把自己的国家看作内，把诸夏看作外；把诸夏看作内，把夷狄看作外；中国沦为夷狄，就把它看作夷狄；夷狄进步到中国的地位，就把它看作中国”）。我以前作序主张以三世立论，不能像这样宏大深刻。他所说的“夷之”“中国之” 把它们解释为退化、进化，尤其是《公羊》学派的说法所不能达到的。灯下写给季申兄的信，并托丁琳圃带去石印本《古今说海》。评阅札记四份。龚君元凯论述学堂的弊病十分切中要害。读朱子、陆子往复辨论无极、太极的那些书信，意气用事，即使大儒也不能免，归根结底只是耗尽笔墨，毫无益处。梁卓如选订《明儒学案》，把性理方面的空泛言论全部删去，他的见识卓越。十八日，晴。管、刘二位君子来商议敬节会、公善堂的事情。敬节会前几年全年收入不过五百多金，自从管丹先生亲自大力整顿后，年收入骤增到二千金，而且这仍然属于产业收入；不过是肯于承担劳苦和怨言，效果竟能达到如此地步。可见只要用对了人，即使只是守成也可以取得功效，并不一定要进行大改革。饭后，姜颖生在郑叔进那里递短帖招我交谈，留到夜里才回来。骏侄收藏的唐宋墨迹手卷零件，由甘肃解送交给学部，共十八箱，里面都是零头碎角以及户籍、契据之类的东西，而且还有六朝人的遗迹。虽然不能成完整片段，却像玉屑珠玑，寸寸都是宝物。那些完整整齐的书册，早已被法国人伯希和攫取，带回巴黎去了。午饭后本想出门，朗轩、梅叟、珩甫接连来到，于是便停留在家。傍晚和他们一起步行到太平湖边，绕湖一周后回来。马国栋，字干卿，商邱人，是陆军毕业学员。他家十三代行医，他的父亲见中医逐渐被西医吞并，便命国栋在京城寻访老师朋友，共同弄明白中医学。他看了我以前的奏折，非常高兴，愿意在学堂附学，向我请教疑难；因为在陆军中有职务，不能住在堂里听课。我赞赏他的志向，答应了他。二十三日，晴。巳时到史馆，和凤辉在桥东吃饭。拜访伯葭，长谈许久。申初到化石桥，为张印咨太夫人题写神主（她是文襄的弟媳）。回寓时三兄在这里。定兴相国于二十二日未时去世（眉批：赠太保，谥文端），乡邦失去了一位老成持重的人。日韩两国昨天订约，组成联邦并合并，归日本管理。东方的古国从此灭亡了（韩国皇帝每年领取俸禄一百五十万元）。面对麦秀黍离的感慨和长蛇封豕的忧患，不能不同时涌上心头；为高丽痛惜，为我国担忧，和锡三相对叹息，几乎流下泪来。十年前，韩皇受日本蒙蔽，脱离我国羁绊，自立为帝，建立光武年号。二十四日，晴。三松学会第十七期，我讲了一章书。李垣（字星甫）经田介臣介绍来见我（他是静斋吏部的弟弟，山东候补知县）。二十五日，阴天。巳时到讲习馆。未时在乡祠参加壬午科公请志伯愚将军、麟治臣太守的宴会，散席后在恒裕稍坐。史持叔从湖北来。灯下写了三柄扇子。二十六日，阴天。本想去史馆，车在西城根撞坏，暂时坐在太升堂，打电话叫来另一辆车后继续走。当时已经午正，于是拜访钱晋甫，和他一同到福全馆赴新甫之约，感谢他为我治病。回程答拜两位客人。质钦、作霖来夜谈。寄信给延平。书商拿《铁华馆丛书》来求售（《文子》《列子》《新序》《佩鱗》《字鉴》），是苏州蒋氏刻本，极其精工。《列子》《新序》是黄荛圃以宋本为底本影印刊刻的。又有明代茶陵陈氏本《六臣文选》，红笔评语写得详尽，几乎布满眉端，是过录纪文达的评语。二十七日，晴。世母吕夫人忌日，拜供。评阅札记全部完成。申时到医学堂。收到五弟妇的信，并归还恒裕三百金。二十八日，阴天。饭后拜访新甫。到鹿文端处吊唁。回拜邹紫东尚书却没有遇到。拜访姚石荃侍郎，畅谈一番。八点钟到六国饭店赴张凤辉之约。感事（听说高丽被日本灭亡）。纤弱小儿撞坏了美好的家业，令人痛惜文皇帝当初创业的艰难。九庙若有灵，应当延续汉室；十洲却没有地方安置扶余。前朝的元菟令人悲痛，钟簷；上国的长蛇令人凛然，辅车相依。（眉批：“可惜前朝元菟郡，积骸如莽阵云深”，也是义山的诗；“前朝元菟”对“上国长蛇”，很工整贴切。）梦中叩击天门，苍天也不回应；西风吹落树叶，凭吊三闾大夫。仲瑊前辈看到这首诗，大加称赞，说很像义山。“危惜文皇创业难”，也是罗江东的句子。这四个字用在这里十分恰当，因为征服高丽的，实际上正是我朝太宗文皇帝。

译二十九日，晴。再次评阅史馆列传八篇。屠禹航来长谈。未时拜访朗轩排解烦闷。我自从听到日韩合并的消息，忧闷悲愤，无法形容，不知道当国的诸位公卿是否也为之动心呢？仲瑊前辈、伯葭接踵而来，傍晚一同到酒楼饮酒。范隽丞有志于学习苏东坡的书法，向我请教笔法，我一一指点给他。三十日，晴。辰时到畿辅学堂，带领高等小学的学生举行毕业礼，发放文凭，共二十一人；学部考试录取十八人，奏请充作廪生、增生、附生，其余三人发给佾生资格，留下继续学习。巳时到讲习馆。八月初一日，晴。辰初时，新派任史馆正总裁的世中堂到任，午时回寓。为先祖母生日拜供。朗轩两次递短帖来邀请我，于是前往，和仲瑊前辈畅谈。申时仲老请我到天福堂便饭。回来时正好持叔在这里，直到深夜他才离去。初二日，晴。为叔坤弟生日拜供。来访客人很多。吴质钦拿西藏新地图给我看，是胡馨吾侍郎 （维德）根据俄国人绘制的地图付印的，极其详细准确。质钦小时候曾陪同他的父亲遍游前藏、后藏，平日颇有考证研究。我将要纂修史馆《西藏地理志》，于是向质钦询问大概情况，稍微有了些头绪。未时到医学堂，同道听到消息纷纷前来，情形大有起色。到恒裕归还次寅弟的欠款，本金利息全都结清，取回借据，不禁触景伤心，泪珠挂在眼睫上。润田想替我排解悲伤，拉我到福兴居小饮，只有我们两人相对而坐。回来时想起持叔在聚魁坊请饮，料想已经快散席了，来不及前往。听说雅初病重，前去诊脉，恐怕将不起了。初三日，晴。巳时到史馆。拜访晋甫，长谈许久。申时出城到江苏馆，赴杨蕴之之约。世伯轩相国屈尊来访，畅谈一番。初四日，晴。澜笙先生从天津来，和邵小亭观察一同来访。饭后和澜老一同到东城为晋甫祝贺六十岁生日。有顾曲诸君组织的曲局，专门排演昆曲，乐器齐备，曲目一出不缺，在今天真成了广陵散了。澜老也加入曲局，一同唱了八阕。我听得忘了回去，直到深夜。初五日，晴。白露节。评阅札记十多份，心因而跳动。未时到东城公祭鹿文端，挽联很多，只有王饴山的一副最贴切简练而老成：“众人趋奉时唯独辞退，众人推举时唯独担当，口碑如此，足以无愧于祖先；每一句话都不苟且，每一件事都不欺骗，只有您最能了解您的臣下。”（“众趋”两句是夏峰赞颂鹿忠节的话；“一语”两句则是饰终上谕中的话。）持叔借用精舍，用孙厨的菜设宴招待我，直到半夜才离去。初六日，一整天阴雨，没有到史馆。写给王聘三同年、马积生前辈两封信（都是为了持叔的事情）。又回复盛少怡表叔的信，交给戴朗轩（清）带回。评阅札记全部完成。宝铭侄和翁甥（之鼐）都参加医学堂考试。初七日，晴。寄信给河南巡警道蒋焕珽舅父。门人刘翰章从淮河一带来，谈到淮北采用晒盐法，淮南采用煎盐法。淮北盐池因为卤水稀薄而产量日减；淮南的盐，必须把荡中生长的紫芦草烧成灰，放入锅中一同煎熬，才能收取卤气。近年来荡地被占作民田，芦草产量日少，两淮的盐于是不能满足引岸销售的需要。每年都要借用粤盐、芦盐来补足，难道是物产精华逐渐枯竭了吗？饭后到江西二忠祠（祠中祭祀宋丞相文公天祥、明总宪李忠文公邦华，二人都是江右吉安人，死于国难）。答拜戴朗轩。润田约我到文明茶园看戏。散场后在福兴居吃饭，和锡兄同车回来。初八日，阴天。畿辅学堂小学毕业生十八人，穿戴整齐前来拜谢。饭后拜访赵子衡先生，请他初十日到寓所组织曲局。到医学堂拜访龙伯。天气突然转凉，身体承受不住，急忙到恒裕借棉衣；回来后便头晕，躺下整夜。初九日，晴。巳时到史馆。夜里，孩子们为我暖寿。初十日，晴。我四十八岁生日。早晨起来在佛前、祖先前行礼。这一天也为三儿宝纶与萧氏定下婚姻。午时设宴款待媒人，熊经仲、钱新甫两位同年依礼往返行盘。一整天前来祝贺的有一百多人。澜笙曾叔祖、承庆侄特意从天津赶来。未时以后，曲局诸君唱了十阕，宾白和曲目全都完整。我正在服丧期间，本来没有作乐唱曲的道理，但澜老替我代为约请，情意非常深厚，实在无法推辞。澜老唱了一阕《扫秦》，声音充足而传神，满座客人不断击节赞赏。客人散去时已经交丑时了。十一日，晴。睡到午正才起来，仍觉得疲倦得振作不起来，真是我衰老得厉害了。傍晚到同兴堂，赴曲局诸君之约，半席时先回来了。十二日，晴。答谢城外来客。到观音院陈子龙处吊唁。在医学堂商定各项事务。买了一部《评本六臣文选》，是涿州全氏过录纪文达评语的本子，题下、眉端几乎都写满了评语，确实是文章的善本。这种学问在今天已经成为绝响。又买《铁华馆丛刻》六册、叶文庄《水东日记》十一册（书商用衬纸装订，实际上只是六本书），都是明刻本，价格很高（银二十二两）；朱槐庐校刻《亭林遗书》二十六种，又刻足本《华阳国志》四册，共付银一百两，足以作为三个冬天的消遣了。收到季申兄的信和银一百一十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两〕 又收到太谷刘晓沧的信。十三日，晴。巳时到史馆，顺便答谢东城的客人。谢作霖送来螃蟹五十斤，里里外外大吃一通。在车中看了一册《菰中随笔》，这是亭林随手摘录的书。十四日，晴。饭后到北城昆师母处和元和师相处拜节，又到董处预先拜节。拜见荣掌院，举荐汉主事杨麟香担任仓场差委。在车中看亭林《明季实录》一册，足以激发忠义之心，而把苟且

译偷生看作可耻。读《亭林诗集》，必须参看年谱，知道其中的本事，才能理解作诗的宗旨。听说房师王保之先生初八日突然病逝，身边只有一名侍妾、两名山东乡仆，因此各处都没有发讣告，我是听传闻才知道的。老师罢官后，寄居京城，他的俭朴困苦，连寒士都难以忍受。十六日医学研究会，老师还到场畅谈，没想到竟就此永诀。己丑年春闱，我的试卷被高阳李文正推荐，后来已经被摈弃。老师向廖仲山老师极力争取，恰好本房直隶的一份试卷有缺点，便请求用我的试卷替换它。廖老师于是向文正老师说明，又和昆、潘两位老师共同评阅我的试卷，大家都认为不应将我摈斥，于是抽去已经录取的二百三十二名中的一份，用我的试卷补上名额。保之老师知遇之深，仲山老师爱惜人才之切，文正老师度量之大（别房干预本房试卷，最容易遭人忌恨），都值得钦佩和感激。而保之老师全力成全我，这份恩情尤其难忘。如今五位老师都已归道山，回头望着师门，怎能不悲伤感慨。老师名培佑，平度州人，癸未科翰林，历任御史、宗丞，因京察被罢官。十五日，阴天，小雨。早晨祭神。饭后处理账目。到三兄处贺节。到太仓馆拜访瞿肇生，赠给他洋五十元。傍晚祭祖。夜间月亮出来，明亮皎洁，我独自在庭院中散步，徘徊了一会儿。十六日，晴。葛霞轩来谈了半天。饭后到潘家河沿吊唁保之老师。分别才十多天，忽然看到一口棺材停在灵堂，庭院房屋一片冷落，悲痛从心底涌出，抚着几案放声大哭。他死后身无一文，箱子里没有贵重储藏，妾的衣服层层打着补丁；同乡想找一件蟒袍给他入殓，竟然破旧到不能使用。他清廉耿介的节操，令人敬佩又令人悲伤。我曾听前辈说，花县骆文忠公死在四川总督署，完颜文勤公（崇实）当时任成都将军，进入寝室查看入殓，室内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床破帐旧被、两只破箱子和几架书而已。文勤痛哭，对司道各官说：“身居相位，建旌节，而家境清寒竟超过寒士，我今天才知道汉代大臣为了报效朝廷而苦其一身，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远不是满员所能做到的。”于是深自检点磨砺，一改往日奢靡的习惯。等到统领陪都军府时，一心裁减淘汰满员，想改设郡县，专用汉人，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就去世了。世人都称颂文勤廉洁明察，却不知道他实际上是受文忠感动才如此。到粉坊琉璃街补给锡兄祝贺昨天的生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在医学堂长谈，直到晚上才回来。给四川总督赵次珊年伯写信。十七日，晴。同县的陈士云（耀斗）、吉安的戴朗轩（秉清）来见。评阅札记全部完成。十八日，阴天。美国使臣和陆军大臣在乾清宫觐见，毓鼎陪班。已初时，监国在宝座旁设案斜坐，外务部堂官引使臣等入殿行鞠躬礼，递上国书，监国答辞，一切都按礼仪进行。退朝后拜访伯葭，雨突然下起来，便隔榻静谈，同时见到他的弟弟重盉，为他写扇子两柄。伯葭用电机替我按摩腰背，可以使气血流通，消除酸倦。午时一同在桥东吃饭。冒雨来回，仍回到伯葭处。直到申初，南园才来，又一同在源丰堂吃饭。雨势更加急迫，天气很凉，穿了两件棉衣，亥初才回寓所，在外面一共十四个小时。廷尚书、林侍郎奏报审结吏部受财枉法一案。奉旨，已经革职的吏部员外郎王宪章、笔帖式瑞至奎、征文海、隆惠，已经革职的巡检黄启捷，即黄祖诒（行贿买难荫及改选班者），已经革职的候选布经历黄德琨（就是三义兴金店掌柜），都判处绞刑监候，秋后处决。随同画押的郎中刘华、隋勤礼严加议处，尚侍丞参等一并察议。此案赃款不过三千金，竟成为这样的大狱，恐怕也是赵竺垣侍御原先参奏时没有料到的。我又想到，那些朝中显贵取得赃款、贩卖官缺，何止数万金；彼此相互习惯，认为这是常事，正所谓“偷窃衣带钩的人被诛杀，偷窃国家的人却封侯”。又，礼部上奏云南寿妇潘程氏，年一百二十一岁，五代同堂，奉旨旌表，而且破例赏赐两倍，加赏御书匾额。推算寿妇生于乾隆四十一年，正是国家全盛的时代。那时的岁月不知道是多么从容，生计不知道是多么轻快；同今天相比，何止像隔了三生。也不知道寿妇经历七朝，心中会有怎样的感受。十九日，阴雨。一天没有出门，评阅札记全部完成。梅叟、珩甫来访。我听说廊房头条胡同的玉楼春烹调河南菜非常好，便约两人以及锡兄、铭侄出城晚餐，菜肴果然不错。那里在三层楼上，凭栏远眺，残月刚刚升起，飘飘然仿佛有乘风而行的想象。梅叟近来作《止堂诗稿》序（满洲人吉纶公所著，嘉庆朝任两广总督，因案件被谪戍，后来获赏赦还，最终以主事官职终老，是长季超侍郎的祖父），我替他点定了一百多个字。二十日，晴。笏斋的女婿黄友仲（奇祥）从太原来北京，带来笏斋的书信、《唐文粹》（许刻本，是许迈堂、谭仲修合校的，是《文粹》中最好的版本）以及王椒畦的画。黑龙江木兰县拔贡战殿臣（字邻卿）经潘爽卿介绍来行执贽礼。我询问他的姓氏来源，他说本是山东登州府人，汉代有战竞，明代有战慎，见于记载，可以算是一个奇姓。午后到讲习馆，出城拜访唐春卿年丈却没有遇到，留下蜀人涂口口所著《最新天文学图说》一大册，请他审定。又拜访戴篴庵、葛霞轩，也都没有遇到。回寓后删改史馆《贵州地理志》的兴义府一卷。偶然查阅《文粹》中李华写给外孙崔氏二孩的信，谈到服饰，说妇人是丈夫的象征，丈 夫却是妇人的装饰。颠倒错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又说世间教化衰败到这种地步（也兼指其他事情），怎能不发生混乱。这和今天多么相似啊。由此可知，末世的社会风气，古今都是同一回事。

译二十一日，阴天。门人吴厚庵从江右来。整天来客不断。安徽臬司吴佩蔥同年来拜访，谈到外省财政，说到宣统四年，将没有一文钱可以筹措，而宪政经费的增加却达到数倍。比如审判厅成立一项，今年每省需要银十七万，到宣统四年，必须在城乡普遍设立，就需要银七百万。金钱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不知道拿什么来应付。唉！立宪是个美名，我国却借它作为营私牟利的好事。立宪，立宪，这是要灭亡三百年的宗社啊！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故老相传有“来如箭，去如线”的说法，世人把它解释为电线。电线哪里能够亡国？所谓“线”，指的是宪，这个道理大概就在这里吧？修改《贵州地志》的黎平、遵义府部分。秋夜坐在伯葭书斋中谈雨，并呈给他的弟弟重盉：空荡的屋檐下，凉雨滴落，发出秋天的声响；客居的思绪如潮，谈论着世间的不平。城南相距一尺五的地方是冠盖云集之地（东城多是朝廷显贵的住宅。伯葭住在石大人胡同，正是东城的巷子），一盏孤灯下，两位读书人相对而坐。您家有如小宋那样的旧日知交，到了叔世，人才哪里还计算功勋（重盉任浙江官职时有捕盗功劳，却没有被记录）。请为我扬眉谈谈胜景，今夜清凉的梦便坠入湖上云彩。二十二日，晴。三松学会第二十期，到会的只有八人，没有开讲。我于是和李君实夫随意谈论学问，辨析汉代赵苞、范滂的事情是否合于义。实夫分析义理很精到，实在令人佩服。午时到江苏馆恭敬祭祀先贤，我任东赞，祭祀完毕举行午宴。到长椿寺吊唁。申时在方壶斋和新吾、荫北共同请盛杏先生，趁着西城顺路回来。又和锡三、珩甫、量能兄弟到春仙茶园听刘洪升演唱《失街亭》《空城计》，差不多可以和谭伶媲美了（刘是我同乡横林乡人）。二十三日，晴。金溎生从故乡来京游历，是江南的老才子，已经七十岁了。他和亡弟季盦是忘年交，常常联席饮酒、吟诗作词，每月都有唱和。季弟的《翦红词稿》就是金君删定的。昨天他屈尊来访却没有见到我，午后我特意前去回访，也没有遇到。于是到史馆。又回拜北城几位客人。二十四日，晴。溎生再次来访，仍没有见到我，留下他的近作《陶庐百忆》稿本给我看。书中写山川名胜、朋友生死和流连感旧之情，每件事都用一首绝句系在后面，并详细记述事情经过。其中有追忆季盦的一首说：“同榜早年声名先起，正当年少；诸兄弟后来才力雄厚，你又最有才华。哪里忍心看见玉树般的兄弟双双早逝（他的六哥叔堃司马也在汀洲同日去世），又怕走向东园，拄杖前来。”后面还附录了我去年寄给他的《满江红》词稿，以及溎生依韵所作的作品，读后更加增添了手足之情断绝的悲痛。保山王少泉（嗣宾）来访，是亡友西岑先生的侄子，以拔贡身份来参加廷试。我替他指明西翁的葬地，约定日期一同前往祭扫。午后到荣掌院处祝贺娶儿媳的喜事。换穿便服，约锡兄、三兄到新丰市场庆升茶园听谭鑫培演《问樵闹府》《打棍出箱》，表演有声有色，确实不是其他演员所能仿佛。傍晚出东城，到福兴居为吴竹楼亲家饯行，席上只有润田一人。散席后到大德通回拜孟馨斋，坐了很久才回来。二十五日，晴。薛其玉（宜琪）、群玉（宜瑺）兄弟来拜见，是叔平观察的儿子，作为留学毕业生被授予出身。评阅札记全部完成。饭后到讲习馆，稍坐后便到武阳馆查问盗窃案，于是到公益银行作证。某人丢失公益储蓄册和天津银号存折，共三百金，急忙到两处挂失，但票据已经被盗贼支取。某人怀疑是邻居家的学生所为，于是争吵起来。但某人的册子和存折藏在肚兜中，坐卧都不解开，按理不可能丢失；那个学生被人指认是盗贼，却并不十分恼怒，这些都是可疑之处。到顺直学堂张贴加考学生名单。又到润田处给他的夫人诊病。半天奔波，回来时已经掌灯以后。二十六日，晴。午饭后到史馆，答谢北城的客人。祝贺希文叔岳父生日。回到寓所，两位君子都来了，在厅堂大声争吵。我在他们争辩时忽然看见两人脸上都有笑容，而双方坚持的说法支离破碎、互相矛盾，没有一句话能够连成完整意思，实际上是串通起来侵吞钱财（两笔款项都是别人存放的款项），想蒙骗我的财物，真是既狡猾又愚蠢。于是把他们赶出去，用闭门羹对待他们。这种无耻的行为竟出自读书人，实在是世道人心的忧患。姑且隐去姓名，以保留忠厚之意。那些人走后，我厌恶鄙弃到了极点，于是查出晚唐诗来阅读，以舒缓胸中的怒气。七言绝句这一体，实在应当推重中晚唐诗人为最佳。虽然只有四句，却必须做到弦外有音，言辞结束而意味没有结束；而且立意贵在曲折，要使言辞虽已终止，意味却自然延续（“词绝意续”是我自己体会出来的创见），所 以叫作绝句。即使李、杜、韩、苏这样的大家，也不能在这一体上独步天下；只有陆放翁有时达到精深境界，可以屈指算作其中的佼佼者。二十七日，晴。先师生日，在悦生堂恭敬地移来一尊旧铸铜像，暂时安放在精舍中堂，带领孩子们行礼。复信补修记注两封。梅叟、亚蘧来交谈。某人登门纠缠不休，我躲开不见他，傍晚他才离去。我本来想赴伯葭兄弟的邀请，因为兴致受阻，便不再出门。详细查阅张燕谋交来的开平矿局前后公案。

译二十八日，晴。某君又来，我不胜其扰，便斥责他让他离开。约定明天邀请同乡诸位到馆里面谈判。伯葭来坐了很久。申时初刻到北城祝贺董吉甫生日。到石桥别业，举行己丑月团局。又出城到交通银行赴李新吾、幼珊之约（寄信给何秋声）。元稹、白居易唱和的诗，诗人们传为佳话；我尤其喜欢两家各两首七言绝句，诗意深沉真挚，顿挫有力，字句之外都含有深远的神韵，越读越有味道，特地抄录如下：元和四年三月，元微之在梓潼审理案件，白乐天兄弟送别他十天以后，白乐天同李侍郎建游览曲江和慈恩寺，酒意酣畅时作诗思念元稹，说：“花开时节同醉以排解春愁，醉中折下花枝权当酒筹。忽然想起故人在天涯远去，计算行程今天应已到梁州。”又过十天收到元稹的信，果然在这一天到达褒地，仍寄诗给白乐天，说：“梦见你们兄弟在曲江边，也游览了慈恩寺院。驿站小吏呼唤人来备马出发，忽然惊觉自己已经身在古代的梁州。”相隔千里而神思相遇，如同符契相合。元微之听说白乐天被贬到江州，作诗说：“残灯没有火焰，灯影摇曳；今夜听说你被贬到九江。” “病重将死之时，忽然在病榻上惊坐而起，昏暗的风吹着雨打入寒窗。”白乐天认为，这样的诗句别人尚且不忍听见，何况触动我的内心呢？他在船中读元九的诗，作诗说：“把你的诗卷拿到灯前阅读，诗读完了灯也将尽，天还没有亮。眼睛疼痛，熄灭灯后仍独自暗坐，逆风吹着波浪拍打船身。”二十八个字中有无限的层次转折，看似浅显平易，实际上字字锤炼得遒劲紧密。末句的意境也相同。后辈只要把这四首诗反复熟读不止，胸中的情思和笔下的韵味自然会无限增加。二十九日，晴。三松学会第二十一期。李君实夫（四川人）讲解《论语》的大义，讲了许多有心得的话。未时前到长吴馆赴姚石老之约。申时初刻到蜀学堂旅京教育会，把例会改为特别会议。我担任会长满一年，按轮任期应当更换，由会员投票公选。我所得票数仍在多数，连任一年，同闽人张知庵太史（琴）共同担任会长。晚饭后张燕谋来交谈。客人离去后读《汉书》一篇。我们这些人写古文，想窥见雄奇茂盛的妙境，确实应当到兰台去问路。唐代以后，学习司马迁文风的人多，学习班固文风的人少，这是因为冷峻隽永的风格还可以勉强模仿，而雄奇茂盛的气象若不真正长期积累功力，便无法达到。我自己的笔性，隐约觉得接近班固，所以独自对他有深厚的嗜好（我喜欢沈约的《宋书》，也是因为它颇得班固“茂”字的要诀）。作文如此，写字也是如此。九月初一日，晴。光阴如梦，又到了深秋。辰时初刻到翰林院，举行谒见大同李相到任的礼仪。因为时间太早，到场的不到二十人。到顺直学堂对三班学生进行特别考试，酌情给前列者奖品以资鼓励。出三道论题，应试者九十人。坐到午正才办完，前往史馆。回到寓所很疲倦，和锡、珩闲谈，买了新印铅版《黄梨洲遗著》《龚定庵全集》，价格为洋银三元八角。梨洲先生的书共三十种，除《宋元学案》《明儒学案》外，零散著作大致都收在这里了；再加上新买的《亭林遗书》二十六种，可以称为双璧。《定庵集》是吴江鹤风昌增辑的。龚氏文集共有七种刻本，这一部最为完备。资政院今天开幕，监国摄政王午时到院，议员行参谒礼，王作答训辞。这是中国二千年来未有过的重大典礼。王驾车清道后出行，警兵排列在西城内外，几乎没有空隙，一方面是为了整肃观瞻，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暴动。听说刘次方老师在济南病逝。一个月之内，春秋两闱的房师全都去世了。想到庄荒、陆氏，自省之中更加惭愧。追念以文字相知的情谊，越发深切地感到人生如山梁般的悲凉。初二日，晴。午时初刻同乡聚集在大街，湖广会馆为鹿文端公举行路祭，直到未时棺柩才到，行礼后在恒裕吃午饭。和锡、珩一起到文明茶园看戏。散戏后，和润田到崇文门东边的寓所，为他的夫人复诊，回来时已经亥时初刻了。初三日，晴。前任寿春镇总兵陶渠林观察（森甲）来拜访。午后金溎老来交谈。梅叟借精舍设宴款待我，约石荃、愚溪、润田、馨斋、锡、珩作陪。我在前一年得到抄本《周慎斋医学全书》两大函，署名江东周之干。刘龙伯替我考证出慎斋是安徽太平县人，明嘉靖年间的名医。又从《古今医类案》中看到慎斋医治的案例十多条。上月龙伯在厂肆买到旧刻医书四册，其中有《慎斋三书》：第一部叫《口授记录》，是门弟子编的；第二部叫《内伤杂语》；第三部叫《医案》，是武进石瑞章（震）编纂的。又有《脉法》三卷，武进陈澍玉（嘉楚）作解说（作序者为周蓉湖〔清原〕、林仔庭〔栋，二人都是武进人〕）。又有《正阳篇》一卷，是慎斋的高弟子查了吾（万合）所著。又有《释慎柔五书》，是了吾的弟子、武进人胡慎柔所著，第一部叫《师训》（慎柔记述了吾的话），第二部叫《医劳历例》，第三部叫《虚损》，第四部叫《痨瘵》，第五部叫《医案》。又有《笔谈》一卷，就是陈澍玉所著。石瑞章是慎柔的弟子，因此是慎斋的第四代传人（三书又有顾元交作的一篇序，也是武进人）。慎斋的学问世代流传于我们县，而且声名很盛，如今竟然不能举出他的姓氏，幸好有这部孤本抄编，更加值得珍视，应当交给小史照样抄录。初四日，整天阴雨。为六弟、七弟的忌日拜祭供品。听说吴雅初的妹夫去世，赶去哭吊。我年纪还不到五十岁，每年所哭吊的老人、壮年人，已经多得数不清，真令人感慨。润田约我在玉楼春吃饭，见到张芝生太守（祖培），是十五年前的旧交。寿州朱瑞章来拜见，字少山，是山东候补道；他的父亲曾任九江镇总兵。灯下写给张珍午民政、吴子明提法各一封信，手腕几乎要脱力。九月初四日，叔、季两位弟弟的忌日。生来并非同一命运，偏偏死时却在同一时节；七年来恍惚如梦，似乎还可以追寻。傍晚细雨潇潇，我独自坐着；九泉之下想来应当知道兄长的心意。看了《梨洲年谱》三卷，又看《论文管见》九则。

译初五日，晴。西风很凉，落叶铺满台阶。批阅札记全部。饭后祝贺袁珏生的父亲袁太翁寿辰。到医学堂颁发第三学期文凭。到恒裕遇见黄小农（署湖北巡警道），长谈了一会儿。申时到梦陶丈那里赴约。坐车时读《南雷文约》三篇。《华亭大学士机山钱公神道碑》说：明朝的灭亡，亡于党争。逆案中的小人借袁崇焕来倾陷钱谦益，并图谋翻案。钱谦益虽未死，案件虽未翻转，但庄烈帝怀疑东林党，实际上就是从这桩案件开始的。这是崇祯朝的大关键。梨洲这篇文章的精神，全都集中在这里。至于机山一生任官的事迹，只用三百字概括。这真是碑志文章的大结构。我写古文，喜欢梨洲、谢山两家。深秋思念延平大兄。又是西风吹落叶的天气，碧云向南飘去，梦境如烟。江湖上的幼雁都被摧残殆尽，怎么忍心被蛮山阻隔五年。初六日，晴。午时到史馆，顺路到吴絅斋、张君立两处道贺。申时珩甫借精舍请客。灯下撰写折稿。初七日，晴。王少泉明经想祭扫叔西岑先生的墓，我和聂婿同行。巳时正刻从西便门出发，午时初刻二刻到靛厂，孟常已经预备好一切，于是在墓前设祭。新栽的柳树已经成林，松树还很矮小。祭毕在孟常那里吃午饭，少泉还带了八道菜。饭后随意在村边田埂散步，放眼望去全是白菜，正是所谓秋末晚菘。天气晴朗，山色极好。未时进广宁门回城。灯下撰写夹片稿。折稿大意是说：日本灭亡韩国以后，东三省已经无从设防，京师也难以安睡。这正是我君臣上下卧薪尝胆、竭尽全力保卫国家的时候，而不是创立制度、炫耀功绩、粉饰太平的时候。度支部预算宣统三年财政收支相抵，亏空三千多万两；今后追加的数目还不止这些。不知道九年筹备的计划将从哪一项款项中筹措资金？如果再贪图美名，厉行不止，只怕功业还未见到，国家已经灭亡了。应当把新政中的浮费痛加裁减，专心注意练兵和外交，以此作为挽救危局的办法。夹片就是弹劾章奏。初八日，晴。巳时到保之先师那里，穿戴整齐，端坐书写神主。午饭后回来。未时在精舍请客（正式客人为连仲甫、吴佩蔥、林梅桢、金溎生、张子晋）。伯葭畅谈到深夜才离去。替伯葭题写他所收藏的先南田翁画册。初九日，晴。用重阳糕祭献祖先。二侄媳妇二十岁生日。听说南号源丰润、裕源等处倒闭，赶紧检查所藏钞票，拿到恒裕兑换。市面上已经显出相当的恐慌。今年南方大商号屡屡亏损倒闭，富人突然变穷，穷人更加困苦，中国的财政危险到这种地步，哪里能够整天安稳呢？忧郁不快过了一整天。饭后和锡兄到公善养济院游览，到吕祖阁登高远眺，平野青翠茂盛，很有乡村风景。又在菜圃流连了很久。珩甫来夜谈。灯下又增写一片。附录：正折总冒的一段：我私下认为，自从日韩合并以来，日本的奸诈谋略最终一定会进一步窥伺东三省。到了这个时候，就地布置防务，已经觉得无从设防。东方如果危急，京师哪里还能安睡？臣愚见，此时正是我君臣上下卧薪尝胆、赶紧谋划保卫国家的时候，而 不是创立制度、炫耀功绩、粉饰太平的时候。朝廷推行新政，已经好几年了，早晨制定一项章程，晚上设立一个局所，“立宪”二字徒然成了耗费私人钱财的名目。听说度支部预算宣统三年财政，收支相抵，各省共亏七千多万两，历年追加的数目还要超过这个数的数倍。臣不知道九年筹备的计划将从哪一项款项中筹措资金？搜刮细微之物，挥霍却如泥沙一般。名目一天比一天增加，民生一天比一天困苦。灾祸迫在眉睫，人人都知道。如果还要贪图袭取美名，厉行不止，只怕功业还未见到，国家已经灭亡了。初十日，晴。批阅札记全部。饭后到讲习馆。申时张芝生借精舍设宴款待我，席上客人不多，子婿一辈都参加了。十一日，晴。呈递密封奏折，共一折三片（京师市面混乱，钱庄一天关闭十八家，小民拿着纸币却一文钱也取不出来，生计极其困难，因此增加一片，请度支部拨款数十万金，交给商会维持市面）。卯时进内等候办事，在史馆略坐，事情办完便回去。刘仲鲁同年来到史馆，略谈几句，回到寓所会客。申时到北洋第一学堂参加同乡议事（开平赎矿）。拜访朗轩，为他的夫人诊病。第二片奉到谕旨：法部知道，钦此。秋雨中有所感怀。秋心已经寂寥，何况又下着潇潇秋雨。枯叶喧闹如潮，孤灯悄然无语。朱楼上酒兴正浓，笙管伴着温暖的歌舞。哪里知道白天短暂，只觉得美好的年华已被收藏起来。彩绘的梁上燕雀筑巢，碧绿的水港中蟪蛄鸣叫。颇为怀疑秋风带来的悲意，却没有进入达官贵人的内心。我一生早年多病，深重的忧愁只是徒然自苦。黄菊冒雨开放，痛饮一场便忘却今古。半醉中夜里醒来，忽然思念那位心地纯真的人。西风吹动梦的影子，飞落在晋河岸边。我们因共同的嗜好结交，知心贵在一片真诚。难道没有偶然相逢便结交的朋友吗？但都不如先生亲切。并门是壮丽的右辅之地，许多绣衣使者被称为分巡。愿您保存民力、保全元气，使士人的风气追慕古代的淳厚。山河之间多么美好，长久使功名焕然一新。（眉批：笏斋以冀宁道身份兼领山西实业，近来又兼任提学使。）有美好的声名流传，固然令人欢喜；但离别的情意还没有尽情表达。您看那碧玉般的水影，应当也会想到东华门的尘土。（总要做到字少意多，晦涩笨拙胜过浅薄滑易。） 十二日，晴。午时到广和居，赴王道溥（保山人，西岑先生的堂弟）之约。回途为吴氏外甥诊病。到家整理行装，四点钟搭火车去天津。七点钟到新车站，澜翁已经和玉山侄子一起乘马车亲自迎接，便同车到经司胡同的寓所住下。十三日，晴。早晨到对门李子赫家吊唁。午后到顺直咨议局，为顺直学堂筹措常年经费，见到王君古愚、谷君霭堂、张君祝笙，答应从全省教育经费中匀拨常款，列为议案。拜访赵智庵侍郎，他的园林小景曲折可喜。智庵的仕宦之情已经完全消退，专心打算隐居，实在难得。申时邵小汀、许仲衡约我到第一楼饮酒，散席后到天乐园看戏。观看李子赫家的出殡，排场奇丽，是我一生从未见过的。

译十四日，晴。午时拜见陈制军，他穿便服出来接见，谈了很久。到巡警道署赴舒宾如之约。拜访天津道洪翰香观察，没有见到。拜访张芝生，略谈几句。到聚和成赴大德通马春波之约。午后制军即来回拜。和澜翁到恒利买了几种金饰，价值四百三十多两银子，在大德通支用。讲习馆札记中在京城尚未批完的部分，带在行李箱中，灯下批完才睡觉，已经将近四更了。夜里下雨。十五日，阴雨。八点钟到新车站，洪翰翁来送行。九点开车，和澜翁、玉山作一揖告别；这次澜翁照料得周到细致，情意殷切，令人感动。十一点三十五分到前门，回寓所吃午饭。到讲习馆。连续几天应酬奔走，夜里不能睡觉，疲倦得很，晚上早早睡下。十六日，晴。午后到北城，祝贺风禹门将军年伯母亲寿辰。到顺天府为丁少兰京尹的如夫人诊病。十七日，晴。门人黄补臣、廖子方来长谈。请隽丞代为批阅学堂试卷，我又复阅并加以评语。绶金把新得到的隋唐石志三种拓本送给我，这是洛潼铁路开工时在洛阳得到的，都是古代北邙山的墓葬出土物。晚上到大德通归还清理天津的用款。十八日，晴。午后到医学堂，办事人员都出门了，便在翁甥、铭侄的宿舍里查看他们最近所作的课程。又到津浦铁路公所公选董事员、稽查员。十九日，阴。为管夫人的忌日拜祭供品。潍县郭鉴光（字镜溪，直隶河工通判）由田介臣介绍来见，田介臣是他的表弟。这个人很是豪爽。饭后到史馆。又到顺天府复诊，并把董希文叔岳托付给京尹。又赴张君立的赏秋宴，直到半夜才回来。大雾中面对面也看不见人，沿路电灯都笼罩在朦胧之中，雾气沾湿衣服。人处在这种环境中最容易受病，赶紧关上门窗躲避。批阅札记全部。二十日，霜降节，阴。子方来就诊，谈论时局颇无顾忌。我推测中国的大局，民气已经伸张，政府不合乎法理的政令将无法施行，恐怕二十一个行省有转变为联邦政体的趋势。饭后到讲习馆。写对联十二副，准备作为学堂奖品。二十一日，晴。一夜西风萧萧，树叶如雨般落下。三松学会第二十五期，我讲“公山弗扰”“佛肸”两章。（“夫召我者”一节，历来注解都不够分明；把“岂徒哉”解释为一定会被任用，就和“如有用我”重复；把“其为东周乎”解释为“不成为东周”，也没有着落。我从《左传》中公山不狃回答齐侯说“臣欲张公室也”这句话，悟出了本章的意思。孔子大概是说：那个召唤我的人，我难道只是想要扩大公室吗？如果有人任用我，我难道会进一步去做东周之事，纠正诸侯僭越，以扩大王室吗？这样解释，“岂徒”的语气才充分。）同社的人都首肯我的说法。龙子恕又讲《中庸》“博学之”等五句。李石府又讲《孟子》的大义。饭后到世界教育会，到了三十多人，东洋、西洋人都入席。子恕首先演说一篇。我讲“攻乎异端”的意义。宋芸子前辈又讲文质的大义。四点半钟散会。于是到东城赴蔚若侍郎之约，同时替他的儿媳妇诊病。二十二日，晴。饭后出城到梅延卿那里道贺。回拜徐子展先生、刘葆良，都没有遇到。申时到朗轩的天福堂赴约。坐车时撰写请求迅速召开国会的奏疏，拟定大意，灯下挥笔写成。全文分三段，都是辨正反对党双方的说法。当士民第一次陈请时（光绪三十四年），我很厌恶他们操之过急。今年觉得内政杂乱腐败，外患逼近而且猖獗，实在有朝不保夕的形势，更不能等待九年。听说各省督抚想联名发电请求，而京城朝廷中的大官还没有人首先提出，我将用这篇奏疏作为先声。锡三兄整夜不睡，把奏折缮写完毕。二十三日，晴。写山西范氏墓碑一百多字。饭后到史馆。又拜见荣相，商议起居注的事务。荣相在东邻荣心庄那里，招呼我过去共同交谈。聂婿买了上好的羊肉十斤，带着火炉和烤盘到寓所，一起烤着吃。二十四日，晴。呈递密封奏折，七点二刻到史馆等候办事，八点事情办完，便回寓所。这篇奏折一定要留下来等待时机。约穆、杨两位主事来，我起草更正补缺的奏折（满人主事广裔育凯先出缺，耆昌后来服满，吏部驳回了此事），送给荣相阅看。董绶金来长谈，拿出影写唐人《文选集注》十六册给我看（日本金泽文库本，已经残缺不全），其中各家注释有许多是宋代以后未曾见到的，确实是珍秘的书籍。申时王嗣升请饮酒，我推辞了。二十五日，晴。昨夜八点钟就上床，睡到今天十点才醒，共睡了十四个小时，我真不愧被称为睡翁了。饭后到讲习馆。四点到长椿寺吊唁。杨荫北告诉我，昨天的奏折留在上面还没有发下，大概是等待资政院的公折上呈后一起公布。到粤东馆赴尹翔墀、欧介持之约。又到嵩阳别业赴李新吾、幼珊之约。听说次寅的灵柩初七日到常城姑幕城边，那里有一棵如今已经大到十围的柳树。当年我们划着双桨离去，傍晚却带着一口棺材回来。梦醒才知道确实只是转瞬之间，魂魄随之而去，究竟是非又有谁知。纥干地孤零零的冻雀，折断翅膀，害怕向南飞去。二十六日，晴。饭后到史馆。又到起居注处查阅文卷。拜访朗轩，换上便服一同到天福堂，赴大兴范邑尊之约。批阅札记全部。周衡甫同年的札记中有关于导淮的议论，主张疏浚云梯关故道。我听说云梯关旧河道早已变成平地，沙土又厚又坚，施工十分困难。不如按照先前的意见，从旧盐河海口入海较为方便。不过我没有亲自到过河岸，无法凭空推测。

译二十七日，晴。巳时祝贺董五叔岳母六十岁正寿，午饭后回寓所，写范氏墓碑一百多字。申时出城到福隆堂，赴林耀亭之约。正式客人陶矩林（森甲），江南候补道，曾代理常镇道及寿春镇总兵，也是当时的人才。昨天资政院呈上公折，请求迅速召开国会。各省督抚联名发电奏请，要求责任内阁召集国会（东三省总督锡良领衔；江督张人骏、陕督长庚、豫抚宝棻都没有列名）。又有直督陈夔龙、陕抚恩寿另行发电奏请。都奉旨交给政务处王大臣阅看后，准备召见（第二天宝棻又发了专电）。二十八日，阴。三松学会第二十六期。劳玉初讲“天下之本在国”一章。我和李石府痛切谈论今天学术和人心的祸害，石府激愤得不想活了。唉！是谁制造了祸根，不能不归咎于南北两位张氏。湖北黄海峰（士鹏）带着自己所著的医书，介绍李西垣同来拜见。我和他静静谈论医理，所得很深。自从设立研究所和学堂以来，同道纷纷响应，我几乎想要执掌医学界了。惭愧，惭愧！饭后批阅札记全部。傍晚拜访沈雨人侍郎，略问苏、皖两省筹办赈灾的办法（盛杏荪宫保、袁行南方伯实际上主持此事）。灯下又批阅厅员札记全部，写对联十副，整天没有片刻闲暇。二十九日，阴。和锡兄替朗轩祝寿，午饭后回来。写范氏墓碑一百多字。傍晚又到天福堂赴占世兄之约，回来时已经三更，又写对联七副。三十日，晴。写碑文二百字。徐子展先生来访，恰好薛叔平观察来拜访，他是子展老人的授业学生；两人将近三十年没有见面，意外相逢，彼此都十分欢喜。人生的离合竟然这样不可预料。饭后到讲习馆，回来时朗轩正在这里，便把收藏的苏轼法帖全部拿出来欣赏。灯下写扇子三柄。陶矩林来交谈。十月初一日，阴。天气很冷。写完碑文，共九百字，始终没有败笔。申时同乡八人在乡祠公宴为李石曾世兄送行，同时邀请他的兄长符曾及张君立同年。石曾不吃荤，席上都用蔬菜豆类。绕道前门回去。灯下作诗两首。十月初一日，悲怀先祖坟茔。长安城中万人忙着上坟，只有我独自隔着松树楸树，已经十年没有前往。苦恨西风吹响残败的树叶，把我从梦中惊醒，梦里正去拜谒永思堂（永思堂在双井黄山谷先墓旁）。（眉批：末句两层叠成一句，这是古法。） 题写徐贞盦侍郎家收藏的文穆公姓名双印章册子（文穆公名本，乾隆初年拜相）。丹霞般的光彩耀眼，印章双纽端庄如北斗。花瓣绽开，泥绒般的花蕊与蝶粉相融（上章为阴文）；线条垂落如铁丝缠绕，像龙须交结（下章为铁线阳文）。清风儒素，不加华饰（蒋文恪赠文穆公的对联说：“两浙清风第一家”），文字镌刻在两面而没有螭钮。篆刻盛传于浙中一派，落刀用料想来应出自名家。当时朝阳还在研究小学，以正文字为宗，师法国子监祭酒。（眉批：中幅波澜虽然开阔，却没有泛滥流溢。）辨明偏旁，分清点画；一方印的制成，仍然丝毫不苟。书生喜爱古物，自夸博雅，广泛搜罗汉代文章、周代酒器。骠骑将军曾任司马，卫青的一方印尤其少有匹敌。还有珂乡的张解元，在八砖舍中夸耀收藏丰富。哪里比得上风度翩翩的徐骑省，祖宗亲手留下的墨迹如今还保存着。到今天流传了二百年，印章的棱角幸好还没有遭到击打损坏。想来当年署名押角之时，英气的光彩掩映之间，仿佛蛟龙蛇虫在游走。（眉批：这两句倒转收束，很有力量。）置身其中，恍惚如在雍正、乾隆朝，提笔侥幸跟在名相之后。愿您把绛红色丝带留给子孙，这方印和这本册子一同不朽。初二日，晴。菊花有三百盆，分别可得一百种，大大胜过去年。约同好二十四人来赏菊。未时前后陆续到来，没有一个推辞的，畅饮后散去。政务王大臣在御前开会讨论国会的事情。初三日，晴。午时到史馆，奉到上谕，缩短国会期限，定于宣统五年召集。约诸位到精舍赏菊。怎敢让美丽的花色傲视陶渊明，千姿百态、千奇百怪，各有各的情致。（古人赏菊只赏黄色的花，五色缤纷都是后来培育出的变种。）青眼很能招来客人重临（当天约二十四人，没有一个推辞），幸好纯洁的心没有被花轻视。连续多年借近处的聚会招朋引伴已经习惯，寒日下东篱更衬出晴朗的天气。只有屈原在这件事上实在开了先例，众人竞相援引他的说法，学着吃花瓣（京城十月以后盛行用白菊花做鱼羹）。初四日，晴。午前拜见陆相，商议办理起居注的事务。初五日，晴。为先世父的忌日拜祭供品。三松学会第二十七期，泰安陈绍武（治镐）讲解《中庸》中“中和位育”的意义。午时到熊经仲那里，和凤咏叔（恭宝，吴县人）押送礼盘到吴蔚若先生那里，宴饮后回来。初六日，阴。午时在精舍摆设酒菜，请徐子展先生、薛叔平，邀请季超丈、绶金、珩甫作陪。傍晚回拜劳玉初年丈。学部传令各学堂：从酉时初刻到戌时正刻，学生每人提一盏红纸灯笼，张旗鸣鼓，排队到大清门外，向北面对有彩饰牌坊的方向，三呼万岁（大清帝国万岁，宣统皇帝万岁，大清国会万岁）。初七日，整夜大风雨。早晨起来突然寒冷。申时立冬。午时到吴处押送嫁妆到熊处，傍晚才回来。写作送黎灿阶回乡探亲的序文。初八日，阴。黎明就起床。晨时到熊处，押着轿子往返，天气寒冷，白昼又短，回来时已经黄昏，疲惫得不能起身，于是早早上床。初九日，晴。来访的客人很多。午后，初二日席上的诸位公卿借精舍回请我上次的宴席，尽兴后散去。灯下和锡、珩围炉畅谈。寒夜的快乐没有超过这个的。寄信给沈子封先生，谈粤东筹款及朱季鍼女儿到东洋留学官费的事。昨天资政院因为湖南兴办公债，谕旨完全推翻了资政院的议决，舆论大为哗然，发电请求政府王大臣到院质问，政府却躲藏着不敢出来，于是暂停议决等待。唉！上下相持，灾祸将要发生了。资政院一百五十人的决议，抵不过军机四大臣中的一人一句话，局势沸腾喧闹，也确实是由来有因。

译初十日，晴。批阅札记全部。午后到史馆。出城到林、沙两处道贺，狂风突然大作，黄色的霾气堵塞天空，赶紧奔驰回来。沙氏是回教人，今天看见他们的礼节，大多属于宗教仪式。我们汉人的吉凶礼仪只是风俗而没有宗教，却反而有混杂进入其他宗教的现象，这是儒者的耻辱。近来作诗很多，才知道好诗没有不是从艰苦中产生的。一想到便得到的意思，触笔就来的词句，必须掀开来淘汰干净，才能达到真实的境界。读名家大诗人的作品，其中尽有看似容易的，却不知道他们下笔写成时费了多少构思和锤炼。千万不要迎合世俗的眼光。“文章是流传千古的事业，成败得失只有自己心里知道。” 十一日，晴。岳母缪恭人的十周年忌日，采涧夫人在文惠寺诵经追荐亡亲，我前往行礼。希文先生、敏仲、吉甫、锡三都到了。未时，润田派仆人张禄催我到恒裕；何秋辇中丞在初七日突然病死于凉州三十里铺的馆驿。身旁没有家眷，行囊中也没有余财。我于是发电报，托长少白制军料理身后一切，把灵柩运回西安。秋辇由道员任上不到三年便建节，年仅五十一岁。仕途得意得太快，反而促使他过早结束寿命。人的俸禄和地位一旦有定数，就无法强求，也不能超过限度。早到的人早结束生命，就像花木一样，先开放的也先凋谢，这是道理，也是命数。我在一个官职上蹉跎了十三年，怎么知道这不是给老年留下余地呢？想到这里，急于争逐的心大为平静，更增加了眼前自得的快乐。只是春天分别时还好好的，如今突然成了古人，因此格外惆怅悲痛。灯下把送黎灿阶的序文脱稿。十二日，晴。三松学会第二十八期，由隐公主讲。午后到卜卦摊访陈敬武。陈名治镐，泰安人。他讲求《中庸》保存真诚的学问，亲身实行，细密不间断，是一位纯粹的学道人。父子住在京师，租下琉璃厂火神庙的一间铺面，垂帘卖卜。我在沙土园下车，步行去访他。谈到《中庸》至诚之道和姚江致良知的宗旨，他说，既然称为“致”良知，仍然是第二义。若圣人纯粹而不停止，真诚相通、真诚复归，才是向上的关键。我因此领悟到龙溪天泉“四无”的真谛，确实能够透过这一关键，所以阳明先师应当极力赞许它。后儒斥责禅宗、诋毁空理，和这个宗旨有什么关系？申时赴朱桂卿前辈之约，顺便从西城回来。灯下批阅札记五份。十三日，晴。午时拜见陆师相，商议起居注事务。师相把新刻的九芝太夫人《世补斋医书后集》送给我，共四种，都是校订前贤的著作（傅青主《女科》《温热论》，绮石〔不知是哪里人〕《理虚元鉴》，王朴庄《伤寒三种》，又附《回澜集》）。到史馆，我对鲁卿说：做学问必须经历一番枯槁寂灭，然后才能透出一点生机。这一点生机才是化生万物的真正种子。鲁卿极为赞同。鲁卿对佛教经典研究很深，使我获益很多。我向来没有研究佛教经典，有时独自抒发自己的见解，拿去请鲁卿评正，他总是赞叹说这是直接指向佛性宗旨的话，是利根人的言语。（眉批：关于佛性之学，悟占六分，学习占四分。）我因此领悟到阳明、龙溪、念庵确实得到了圣学的真传。鲁卿谈到心光，我说佛像头顶上的大圆光，就是心光。鲁卿大为赞同。到新开路为人诊病。看望橼、隽两个侄子，他们还没有从学堂回来。回到寓所，石府、灿阶已经在这里等候很久，畅谈后离去。灯下批阅札记四份。看王朴庄先生（吴县人，九芝先生的外祖父）的《读伤寒论心法》一卷，简直像打开锁的钥匙。初冬思念并寄给奉天的张珍午前辈。（眉批：这首诗渐渐进入老境，近来有所进步。） 朔风从关外吹来，吹落庭前的树木。惋惜流逝的光阴向西奔驰，望见东边停聚的云而惆怅。丰镐地区多么狭隘，逼近之处又聚居着越来越多的其他族群。鹑首之地，天帝沉醉；蜗角之间，蛮、触两国互相争逐。茂密的柔桑林，荒凉的荆棘谷。扎根恨不得太迟，选择树荫又将在哪里栖身？张侯离开左掖，三年主持藩牧事务。朝廷之中昏暗得不像是疏远，北门应当就是托付重任之处。（“黯”字由汲改，“準”字由寇改；这十个字确实卓然有古法。） 公务之余还请您寄来音信，想念我屡次削简作札。春日京城的文章美酒之乐，日日都在心中。新交的朋友积聚如春云，孤独的情怀面对秋菊。什么时候才能共同经受岁寒，在雪屋中坐谈诗歌。十四日，晴，大风。午后拜见荣掌院，同时探望作霖的病。他案头有新排印的张廉卿、吴挚甫《评本史记》，兼收归有光、方苞等各家的评语，实在是《史记》最好的读本，对学习古文大有帮助。我非常喜欢，于是嘱咐作霖替我寻找购买一部。申时出城，赴授经之约，绕前门回来。冻月明亮，清冷彻骨。看见授经有《学津讨原》本《洛阳伽蓝记》，借回来校对我的版本。看王朴庄《回澜说》一卷，其中竭力诋毁方中行、喻嘉言，对喻嘉言尤其厉害。喻氏驳斥王叔和的《伤寒序例》，王氏却尊崇信奉它，认为它直接承接仲景的正统，特意写《伤寒例新注》来阐明这种说法。十五日，晴。北风非常寒冷。看寒暑表，已经是十二月的度数了。午时到史馆。到魏家胡同马辉堂那里，赴朗轩、辉堂之约。陈列的瓷器很多，都是前明以及康熙、乾隆时期窑烧的器物，古朴的质地和气韵远非近代所能相比。主人磨好墨等候我，我写了七八件对联条幅，点灯时才散去。回程又到高碑胡同赴都察院三堂之约。车中看《伤寒例新注》。宣统二年庚戌十月十六日，晴。午后到观音院，为董效曾叔岳的十周年忌日诵经行礼。到医学研究会。傍晚和翰臣、珩甫在万福居吃饭，到广德楼听夜戏（谭鑫培演唱《失街亭》《斩马谡》，当时独步一时）。子时回到寓所。十七日，晴。翰林院考试供事，我批阅试卷。巳时接到通知，立即入署。应试者一千二百多人，四人分阅；我批阅三百二十卷，录取一百一十卷，亥时初刻办完，回到寓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卷〕

译十八日，晴。为先母生日拜祭供品。申时赴黎露苑太史之约，陈香轮给谏同席，竭力劝我兼设女子医学堂，专门学习妇科、产科，说得很有道理，只是教习极难找到。灯下看完《伤寒例新注》。深州李广慊来行拜师礼（字子周，是吴挚甫先生的门人，拔贡，任职山西府经历）。这个寒士做小官，很难在仕途上竞争，我怜惜他的才华，写信给笏斋，请他替李广慊说情安排。子周把吴辟疆（闿生，挚老的儿子）的《左传文法读本》送给我。十九日，晴。三松学会举行第二十九期。张芝生叫他的两个儿子来见我（德馨，字子修，任大理院小京官；德滋，字芷庭，任民政部小京官）。午后到史馆。出城到王保之老师和吴雅初妹夫那里行礼。灵柩都将在明天出京。看见雅初的一具棺材停在灵堂，寡妇孤儿孤零零地没有依靠，哭得十分悲痛。珩甫来夜谈。我因为《国民公报》刊载的顺直谘议局议案十分详细，都是我们省利益和弊病的所在，极有实用价值，打算和珩甫把它们分段剪辑汇存起来，以备考证。二十日，晴。汪志恒从湖北来。饭后到讲习馆。出城祝贺李嗣香前辈六十岁寿辰。朗轩来谈了半天。掌灯后又给八叔、翁大妹和庞三妹写信。王朴老说，汉药方中的一两相当于今天的七分六厘，一升相当于今天的六勺七秒。喻嘉言错误地把春温认作少阴证，主张用附子、细辛治疗。我很早就批驳了他的错误。今天读了朴老和九芝先生的论说，越发看清他的错误。芝老解释《伤寒论》中“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为温病”说：“发热是太阳证，但口渴而不恶寒，就已经转变为阳明证了。”说得极其简明。这样看来，治疗温病应当使用葛根汤、黄芩黄连汤、白虎汤、承气汤等方剂，仲景的规矩本来就十分严密。李子周把他所著文章的铅印本送给我，虽然功力造诣还不深，但确实是桐城派讲究规矩准绳的作品。我曾经开玩笑说：仲景所用的方剂，东方有青龙汤，西方有白虎汤，北方有真武汤，唯独缺少南方，我想一定有朱雀汤，只是书已经散佚了。今天读《伤寒例注》，才知道汉末都称作崔文行神丹，又名朱雀丸，使用人参、半夏、乌头、附子四味药，正是南方丙丁之药，有了它，四方星宿才算齐全。二十一日，早晨起来看见屋瓦全都白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整天阴沉沉的。先帝去世两周年的忌日，心情郁闷不快。中午给三哥拜贺生日，只穿平常的衣服罢了。二十二日，晴。先帝和先母去世两周年的忌日，毓鼎虽然官职没有显达，但蒙受的知遇之恩特别深厚，对霜露的感念不能和常人相等。整天没有出门，给沈爱苍寄去贵州的信，并抄录寄去近作七首。张诜侪亲家来谈，带来云林的真迹给我看，这是扬州阮氏收藏的御赐文达公作品。画的是疏林远山，画幅长二尺，宽一尺多，署款“至正东海倪瓒”，上面有小玉玺，还有“令人欲仙，稽古阁题”八个字，用瘦金体书写，疑心是明代内府所题，下面有魏府收藏印。画山纯用折带皴，空灵圆活，气脉深远，十多株枯木都像天然生长的位置，枝枝仿佛要活起来。我虽然不会作画，也知道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作品了。阮氏索价二千金，不是富豪不能买到。我又拿出苏东坡的墨迹共同欣赏了很久。请杨正甫来给室人诊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三日，晴。门生张吟樵来见。饭后到史馆。拜访新甫兄弟和沈幼岑，畅谈到掌灯才回来。评阅札记全部完成。李子周从保定邮寄来《史记评本》，是张廉卿、吴挚甫合评的本子，古文的义理和法则精细详尽到了极点。《史记》以归震川评本最好。这一本似乎也不比它差，若熟读玩味、深入思考，一定会有奇妙的领悟。二十四日，晴。中午到城内城外四处庆贺嫁娶喜事，两个月中用于应酬的劳费计算起来已经超过一百元了。掌灯后删改《贵州志后案》一篇。禁卫军裁减多余人员，宝惠升为一等执事官，月薪一百金。《史记》的《封禅书》《平准书》，《货殖列传》《孟荀列传》，实在是天下奇作，其中包含无数写作法门。我又想到《三国·蜀志》十五卷，从第六卷开始，应当连贯合起来看；虽然写的是各个人物，但前后左右的眼光都着重于诸葛公，也同样是古今奇作。二十五日，晴。饭后到讲习馆。酉时到天福堂，赴大德通的约会。又给李子周回信。写册页两件。古文有沉郁、冷隽两种境界，司马迁确实兼擅其长。要达到沉郁，必须反复回旋，充分积聚气势。而关键尤其在于用字少而含意多，使意义常常超出言辞之外（字句繁冗，就会成为拖沓，而不是沉郁）。要达到冷隽，必须笔下写的是这里，眼光却放在那里，使言语之外另有深远意味。其根本更在于胸襟超脱旷达、天分聪颖，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这种境界最高也最难，不可以刻意在一句一字上求取。若只在一句一字上卖弄，反而会落入小家子气。二十六日，阴。宝惠拟补陆军部主事，带领他入见，奉朱笔圈出，准许补授，钦此。皇恩先后荫庇，承受的恩宠实在很多，撰写谢恩折，请锡兄誊写校正。三松学会举行第三十期，我讲孔子尊君的大义；龙子恕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意义。这一章的辨析争论和周旋解释，至今没有定论，得到了子恕的说法才明白（大意是根据“荡荡乎民无能名”和“文章可得闻，性天道不可得闻”两处得到解释）。中午赴大同相国的约会。三点钟到会馆，约同乡诸位商议王锡怀遗失银两索赔的事。四点钟到黔学堂教育公会，提出三项议案，都按我的意见通过了。夜里下大雪，顷刻积了二寸左右，祥瑞的雪来得很充沛，没有比今年更好的，这是年成的幸运。掌灯后读《史记·货殖列传》，合上书后胸中仍有震荡深厚、气韵缭绕的感受。这正是曾文正最重视读书功夫的原因。董遇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古文的音节停顿抑扬尤其贵在朗诵。

译二十七日早晨，雪才停，约积了四寸左右。起居注前序（就是进呈记注表文，沿袭称作前序），轮到许颖初前辈撰文，不知是请谁代笔，既草率又外行，几乎没有一句可以使用。荣掌院请我修改删削，只好重新写一篇。很久没有写骈俪文，笔下颇为生涩，一天中写写停停。夜深人静后，我点着篝灯写它，写到后半篇才显得典雅酣畅，戌时完成稿子。一边又和珩甫闲谈，以使文思畅通。这门学问近来已经很少有人懂了，不到十年，恐怕就会成为绝响。我打算在诸位弟子中挑选笔性较好的人，让他们专门学习词章，保留这一线学问。又给郭寄坪写信。二十八日，大雪下了整天整夜。辰初刻写好奏折入内谢恩，在史馆坐着等待，事情办完后回来。公善养济院发放棉衣裤，请锡兄代替前往监督发放。未时到松筠庵参加己丑公局，请曹价人、陈延堂、王熙涛三位同年赴会。趁着雪从西城回来。朗轩冒雪来夜谈。昨夜梦见和一位朋友吟诗，吟成一首七律，自己觉得很得意，刚为朋友诵出前两句，朋友击节称赏，我突然惊醒，还记得诗句是：“历尽风霜耐尽寒，百花头上笑颜看。”其余六句却忘了。今年从正月以来，考举贡、考拔贡、考优贡、考法官，考大学毕业生、游学外国毕业生，以及录事、供事之类，几乎没有一个月不考试，任用官员达到五千人。名器泛滥，到这种程度已经极点了！想起刘梦得有句诗说：“金门通籍真多士，黄纸除书每日闻。”古今并没有相差多远。给大哥写信，并附报条一张。读《史记·平准书》，应当在转折接榫的地方，寻求那种不提起却已经提起、不连接却自然连接的妙处。像花萼彼此相连一样，错综变化，在这里稍稍有所领会，才能摆脱平庸。二十九日，阴。雪停了，风刮起来，十分寒冷。门生郑祥伯来见，刚从吕遂河工地回来（距顺义县二十里），我详细询问合龙的情形。午饭后到徐齐仲那里祝贺他母亲夫人寿辰。给杨康侯同年诊病。回拜缪筱珊丈没有遇到。掌灯后写了很多屏联。垂下帘子，围着火炉，几乎不知道门外风雪凛冽。我对锡兄说，这就是人生的大幸福，何必还要羡慕富贵呢。寄给刘世兄在济南的吊唁信，并附上次方老师奠仪一百两，托瑞林祥寄去。读《史记·游侠传序》，稍微懂得了安排文章结构、运用布局的用意。三十日，晴。评阅札记全部完成。饭后到讲习馆。新学很重视《说文》，认为上古文明制度还可以从文字中推测出来。和前代学者用它来解释经书相比，这种见解又推进了一层（徐氏《系传》、本朝段氏注、王氏《释例》，都是精要的书）。十一月初一日，晴。中午到史馆。宽仲侄担任甘肃考试官的襄校官，考试结束后回京。录取四十二人，也按弟子礼来修拜。夜谈陇地事务，了解得很详细。长少白制军惠寄宁夏羊皮袍褂各一件。门生李复初也寄来一件。黄叔权寄来二十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初二日，晴。给先父生日拜祭供奉。饭后到恒裕。又到医学堂。和锡兄、珩弟、宽侄约定在南园吃饭。一起到东安市场吉祥茶园观看《玉虎坠》全本，情节颇为不坏。子正回到寓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初三日，阴。三松学会举行第三十一期。饭后到城内城外四处庆贺嫁娶喜事，掌灯才回来，又饿又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掌灯后根据《学津讨原》本校勘《洛阳伽蓝记》，共校了十二页。这部书感慨今昔，意味深长，所以辞藻姿态韵味之美，明显超过徐庾。写文章最要紧的是立意。立意不足而只崇尚辞藻，就成为浮华的文饰了。我喜爱这部书将近三十年，共校了四遍，竟然保存完好，可以诵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半日〕 初四日，晴。汀侄和梅孙同一天生日。姚石老的公子兰生观察从山西来见（名鸿法）。饭后石老也来，谈了半天。请杨正甫给室人复诊。作霖、筱岩、珩甫都来夜谈。掌灯后给贞盦题写印册两页（诗见上册）。客人离开后又看了《伤寒论》王注几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初五日，晴。小门生刘晓沧从山西来见。蒋康之来谈。未时出城给同乡顾范臣中翰点主。在恒裕换穿便衣，和润、锡、珩一起到文明看戏，散场后在福兴居喝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一卷〕 初六日，晴。中午到史馆，删改《黔志》一卷。申时到同丰堂赴李丹孙的约会。梅叟来夜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作霖、康之、稚坚逼着王雪槐回南方，我送给他一百元路费，又派两个健役押送陪同，防止他在半路逃走。我前后花费了二百五十元，几乎成为京城的大累赘，如今才像卸下重担一样。近来屡屡做可怕的梦，奇幻情状层出不穷，全靠采涧把我叫醒。昨夜忽然梦见一个没有头的人向我说话，赶也赶不走。醒来后心跳流汗。总是由于心地不清净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年〕 先儒说，梦中和醒来时的状态可以检验修养功夫。我的梦竟然变幻到这种地步，还谈什么学问！想到这里惭愧而害怕。从今以后一定要排除烦杂的妄念，把心地打扫干净，才不至于堕落到下流。凡是温热病燥结，用药发汗，汗出不来而热势更加炽盛时，必须使用攻下的药剂，反而能够得汗而病解。我治病用这个方法非常有效。知道它应当如此，却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疑惑了两年。刚才读《伤寒论》王注，里面说：“人体天真的阳气，本来是从阳明交给太阳的。太阳，是承接阳明之气的。现在因为脾约而内燥，病势不能解除，必须用承气汤，使胃中的津液得到调和，才肯输送给太阳，然后太阳承接它作为汗液，于是汗出淋漓，病就解除了。”这个说法精确明白，我的疑惑完全像冰融化一样消除，连“承气”这个名称也得到了确切的解释。医家真是不能不广泛穷究各种书籍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初七日，晴。天气十分寒冷，已经达到极点。大雪节气。上午冻得僵硬，不能处理事务，饭后稍微暖和。评阅札记两期，共十六份。三哥来谈。昨天收到表弟顾渔渭的信，近来的处境更加困难，盛氏表姑母到了隆冬还不能置办棉衣，听后感到悲伤。因此给宝兴隆的冯石卿写信，汇去四十五金。又给渔渭回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初八日，晴。宝惠生日。评阅札记八份。傍晚拜访沈雨人，为医学堂筹措邮传部捐款。

译阅读明天带领引见的奏折。孙贵从天津回来，王雪怀已经乘船南下，几乎和除掉祟患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初九日，晴。卯时入内，带领起居注主事拟正增福拟陪锡荣引见，风寒刺面，使掌管耳目的官员都不灵便。到南斋，和元和相国谈了很久。辰正到养性殿，协助陆相带领引见。先向御座跪下请圣安，起身后排列站在监国旁边，递上绿头牌。事情办完退出，巳初回到寓所。昨夜没有睡好，整天冻得僵硬不适，入夜后才暖和起来。和锡兄一起到春仙观看戏剧，梅叟、卿和也来赴约。龚伶演《行路哭灵》。这一出戏的说白本来十分典雅驯正（有“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王事靡盬，不遑将母”几句话，实在是乱弹戏中没有的），而且抑扬顿挫，深沉诚挚而清亮流畅，能使不能奉养亲人的人触景伤情流泪，真是绝唱。子时才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初十日，晴。三松学会举行第三十二期，我酣睡到中午才醒，于是误了会讲。我的昏昧懒惰实在太严重了。饭后到讲习馆。傍晚朗轩来谈。客人离开后，校勘《伽蓝记》五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 十一日，晴。中午到便宜坊，赴经仲的约会。座中都是清秘诸位同人，共同商议保存翰苑，商藻亭拟定的公具说帖稿，颇为简要。未时到嵩阳别业参加壬午公局。回来后写信回复丁衡帅。又给王次篯写信。诗人往往轻视晚唐，把它贬为格律低下。近来读罗隐、韦庄、韩偓等人的诗，例如“左牵犬马诚难测，右袒簪缨最负恩”，“只言圣代谋身易，争奈寒儒得路难”，“静怜贵族谋身易，危惜文皇创业难”，“纵饶犬彘迷常理，不奈豺狼幸此时”，“敢恨甲兵成弃物，所嗟流品误清朝”，“本来薄俗轻文字，却致中原动鼓鼙”，“人意似知今日事，急催弦管送年华”（“咸通时代物情奢”为结句），“人心不似经离乱，时事还应见太平”。这些诗句开合变化、气势动荡，深沉厚重而悲痛真挚，哪里比杜陵少呢？其中全篇劲健郁勃的很多，比中唐诗更富有深厚意味。诗难道可以用门户之见来评论吗！十二日，晴。钱绍云兄从天津来谈，我们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面了。效述堂也来谈。未时到医学堂。又到聚宝堂祝贺俞希甫同年六十岁生日。拜访朗轩，没有遇到。和笃安、慎之围炉畅谈。随手写下诗话四则，都是我有所心得的地方。得到南田翁山水花卉册十二开（各六开），是内府收藏本，宝玺灿然可见（乾隆御览之宝、三希堂精鉴玺、宜子孙、石渠秘笈、老紫髯鉴赏印、重华宫鉴赏宝、嘉庆御览之宝），由郑王府出售，神妙超逸，无法用言语形容。每一页的题语都很长。今天早晨得到这件珍贵的东西，幸福无量。整天恭敬地展开细看，舍不得放下。十三日，阴。翰西来谈。中午到史馆，约李子卫当面商议《新疆地志》的体例。吊唁寿懿卿副大臣丧偶之事（续娶才两个月）。拜访马辉堂、孙完璞，坐到掌灯。赴午桥同年的约会。十四日，晴。整天没有出门。修订史馆的《新疆志》。傍晚准备酒菜，请缪筱珊丈、姚石荃、罗叔韵、董绶经、缪罗董来，都是校勘专家。沈雨人没有来。书商带着新印的书来求售，我酌情留下《查初白十二种评》《张叔未清仪阁题识》《黄香石唐贤三昧集评注》；初白评点《瀛奎律髓》，我早就听说精确，急于想看一看，掌灯后粗略读了一遍，果然能够标明诗家的宗法。客人中有人问先南田翁的画法，翁曾对他说：“浓笔兼用淡笔，粗笔兼用细笔”，十个字就足以概括。门生有人问我的书法，我对他说，粗细相同，四个字就足以概括。我又有书家的四字诀：勒、揉、推、擦。得到先师刘静之先生的讣告。童年时的老师全都去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收到伯葭的信，并寄还一百金。十五日，晴。天气稍微转暖。中午到史馆。到小苏州胡同探望叔岳母的病，并祝贺吉甫夫人生日。出西安门回拜萧小虞亲家，没有遇到。掌灯后写对联六副。今晚月亮正当头，耿伯齐约我到醉琼林宴赏月，并且配作八首绝句；我挥笔唱和成七律一首，辞别席面后把诗送去。陆游《七月十四夜观月》绝句说：“不复微云滓太清，浩然风露欲三更。开帘一寄平生快，万顷空江著月明。”空旷澄澈而超脱旷达，我每逢胸襟狭窄时，就朗诵这首诗几遍，便觉得意气开阔。和伯齐（题目另行拟定）。一年之中不要辜负月亮正当头，幸亏有诗仙在酒楼醉饮。仍然是清亮的月光悬在午夜（上句由下句生发出来），只是比中秋多了寒气。枯林因冰雪冻结而完全收尽了影子（月亮正当头时就没有影子，唐诗所谓“月午树无影”也是这个意思），高楼帘子深垂，不必把帘钩挂上。这种意味还没有人说破，顿时使吟咏景物的诗意增添到如冰瓯般清澄。十七日，阴。三松学会举行第三十三期。未时到西安门内的畿辅农工学会，我报告京西门头沟开渠修堤的调查情况，事情没有形成决议。见到同乡郭议员（家骥）关于剪发易服的意见书，他极不赞成易服，认为这对经济生活大有危害，从此中国丝绸没有用处，全部使用洋呢，其祸害足以亡国。和我的意见相同。资政院一般的新议员，仿佛是上天生来要亡中国的。不得不归结为劫数了。出城到观音院吊唁。掌灯后评阅札记十多份。采涧头痛得特别厉害，呻吟得十分痛苦。十八日，晴。请杨正甫复诊，改服温通祛风的药剂，效果很好。申时到瑞生祥中栈，赴徐涣俦的约会。陶拙存（名葆康，端肃公次子，丁卯科世兄弟）把旧作《辛卯侍行记》《求己录》两书送给我。《侍行记》是他随侍端肃公巡抚新疆时所写的日记，对西域山川形势、建置沿革记载特别详细，比洪北江先生、林文忠公所记的更加有用。我正好在修改《新疆地志》，帮助很大。《求己录》虽然意在变法，但全部根源于先儒的议论（共分三卷，下卷全都采自《朱子语类》），又时时用自己的意思加以阐发。掌灯后看最后一卷，舍不得放下手。夜深后终于看完了一册。《中原》（取首句末两个字为题）。

译年轻时曾经手持马缰立志治理中原，哪里肯相信自己这一生会归于灌园务农。像豹子隐居一样等待寻找元雾窟，乌鸦飞去却难以追问旧巢的痕迹（当时正讨论裁撤翰林院）。狂风紧逼着摧毁老屋，风声急迫；厚重的云层冻结凝结，天色昏暗。上天似乎要催促短暂的光阴，多少次含泪遥望金门。（第五、六、七三句都是起兴。） 十九日，晴。霞仙来谈。穆、增两位主事请我点验乌布。饭后到史馆，根据陶氏日记重新改定《新疆志》几处。鲁卿先走，我坐到日暮才出来。到石桥别业，参加己丑月团。掌灯后写了几件应酬文字。买到任渊注《陈后山诗》三册，这是寻找很久才得到的（聚珍福本）。陈后山的诗用意深曲，往往没有注释就无法明白。方虚谷推他为学习杜甫的第一人，固然是推崇得过分了，但诗一定要这样才有深厚意味。如今人们动不动就提笔写联章七律，他们哪里知道其中的甘苦呢？昨天资政院上奏弹劾军机大臣不负责任，庆亲王等也上疏请求辞职。奉朱笔慰留，却斥责资政院不应擅自干预，所奏之事着令不必议论。按照宪法，军机大臣不解除职务，议员就应当自行请求解散。今天资政院开会集议，大家都留恋职位，不肯解散。这些议员还有什么价值可说呢。二十日，晴。潘经士、史季超来谈，留他们吃午饭。饭后到讲习馆，公议确定保存本署说帖，推举六人为审查起草人，我被公推为代表拜见政府。傍晚赴顺天府丁京兆的约会。回寓后又看史馆大臣四传（敬信、寿山、薛允升、闪殿魁）。寿山在庚子年于黑龙江保全大局，不得已出战，费尽苦心。和议定下后，又从容自尽以向朝廷谢罪（穿朝服戴朝冠，向宫阙谢恩完毕，坐进棺材，用手枪射击心口，没有死。他的亲随弁兵看见他十分痛苦，又补开一枪，寿山说：“可以了。”随即仰卧，催促盖棺。众人听见棺中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很久才安静下来），没有辜负职守。可是朝廷议论却责怪他轻率挑起争端，死后还剥夺他的官职，士大夫中也有人非难他。后来总督徐世昌、巡抚程德全一同上疏替他申冤，朝廷虽然给予恤典，但恩礼相当轻薄，大概仍然认为他前面的事情有罪。程中丞曾任寿公营务处职务，亲眼看到事情的曲折，给我和鲁卿讲得非常详细。这篇传记就是据此撰写的。史馆关系到百年来的是非，不能让忠臣的心迹埋没在无休止的众口之中。农工商部根据商会一万多人联名呈递的公文上奏，极力陈述易服有损生计。奉上谕宣布，朝廷并没有轻率改变旧章、剪发易服的说法，谕令各色人等不要误信浮言（只有军界、警界曾经奏明易服）。近来资政院有两三个狂妄小人创立邪说，多数议员盲目跟从，人心疑惑不安，很有乱象。我对此深深忧虑。得到这道明谕揭破此事，人心应当可以稍稍安定了。收到丁衡帅的回信。资政院议员把妇女缠足列为议案，竟拿这件事来羞辱人，夺席诸公的议论显得很伟大，治理天下的功业却要靠裙带关系来建立。南朝的王气收归何处？原来就在潘妃一步一步的莲花脚中。二十一日，晴。评阅札记十份。又复阅史馆忠义传正本。钱晋甫、李珩甫来夜谈，谈得极其畅快，竟不知道门外寒风刺骨。有恽德麐介绍广惠寺省三上人来见，他自称三代居住扬州，以贩盐为业。询问他的世次，他不知道；问先世出自哪一房，也不知道；把我家族人的名号和扬州先四伯祖一房的人名逐一列举给他听，也都不知道。这个人四十多岁，一向靠在馆任教为生，竟无法认定他是本家。半夜大风怒号，这是每年隆冬都会出现的情形。这一点远远不如东南各省。收到秉道从成都寄来的信（仍住在华兴街）。二十二日，晴。冬至节。评阅札记全部完成。未时祝贺朱桂卿前辈生日和文孙满月。到恒裕取子金，又在储蓄银行存入银元八百圆。南园来夜谈。陶勤肃谈论如何控制武将，说不应当让他们长期住在京师，轻易接见王公贵人；一旦出京就会骄横傲慢、不听号令，不再肯受督抚节制（这是谈到奏请留下董福祥进京祝嘏的事情）。从前马荆山（玉昆）坐轿拜见亲王，亲王过分谦恭，生怕得罪他。恰好被李文忠遇见，李文忠直呼其名，叫他下轿，斥责说提督在京师按惯例只许骑马，不应当乘轿。马荆山惊惧地出来，不敢抬头看。李文忠对庆王说：“王爷待这类人过分谦恭，不能使他们感恩，反而助长了他们的骄气。”老成而有深识的人就是这样。祖宗时期，不轻易召见武臣。召见时，天威特别严厉，武臣往往害怕得汗流满面。所以他们都畏惧天威、遵守法令，把督抚尊敬得像主人。孝钦显皇后晚年，想用恩意笼络他们，奖赏赞誉到了极点，而朝廷贵人贪图他们钱多，不惜降低身份来表示亲近爱护。于是武臣轻视朝廷越来越厉害，已经不再有从前的态度了。现在人们动不动就认为先朝压制武臣是错误的，创立尊重军人的说法。我恐怕节度镇守大臣跋扈的祸患，将要再次像晚唐五代时期那样发生了。以上这些话我和南园纵情谈论到，南园十分佩服。二十三日，晴。何子霄从济南来。中午到史馆。到北城吊唁桂书卿的丧事。书卿和次寅亡弟交换过帖子，交情非常深厚，触动了我手足去世的悲痛，想要放声痛哭；但我和书卿只见过一面，不便悲哀超过情分，于是忍着眼泪出来。书卿的胞弟媳妇穿着重孝伏在灵柩右侧，和他的夫人没有区别，这是服礼过重的情况（本京人也这样，妇人对于丈夫的兄长只服大功）。南方人则服丧较轻，情意又太疏远。珩甫来夜谈。客人离开后，又看补修《记注》十二册。请正甫给采涧诊病。东三省第四次请愿迅速召开国会，十五名代表来京递交呈文，军机大臣据实代为上奏，奉上谕严厉斥责，命民政部、步军统领衙门送他们回原籍，各自安定生业，不得在京逗留。此后如果再有聚众要求的，查拿惩办，等等。

译二十四日，阴。三松学会举行第三十四期，龙子恕痛驳杨度重视国家而轻视家庭的说法，以申明家族主义，论述正确而畅达。没有家庭，哪里会有国家？我没有见过忤逆父母、傲慢兄弟的人能够成为忠臣。这简直等同于把人类的道德降低到禽兽的地步。战国时期邪说盛行，恐怕还没有这样严重。唉！中国贫弱不足以忧虑，而世道人心几乎消灭崩溃，这才是最值得忧虑的。饭后到长椿寺吊唁。天津士民聚众要求迅速召开国会，陈督代为上奏，奉到严厉谕旨，学生非常愤怒，有人割下手臂上的肉、写血书来激发众人。学生相继罢课，并且到处散发传单，导致在京各学堂约定停课反抗，不承认政府，想要把各学堂全部烧掉。他们的话狂妄悖逆，简直就是叛徒了。我观察顺直各学堂的学生，仍然照常上课，没有受他们影响，于是嘱咐各位管理员安静处理，不要惊慌压制，以免引发混乱。二张、袁、端等大臣废除科举而设立学堂，效果竟然如此！掌灯后又校勘《记注》八册。二十五日，阴。评阅札记六份。饭后到讲习馆，阅读公议保存翰林院的说帖，两位掌院今晚据此入内奏告。出城祝贺顾渔溪、亚蘧太夫人寿辰。回拜盛萍旨前辈。掌灯后又校勘《记注》十四册。我在政治学中最喜欢法学（这里的法不是刑律之法）和财政学。年近五十，实在不能广泛阅读、考察那些经世致用的巨著。近来新出版的编译书籍多得堆满了牛车，读起来心神昏昏，用力辛苦而实际所得很少；加上时局颠倒，心情郁郁不乐，每天忧虑国家危亡，再也没有做官和谋生的兴味。每天除了办理史馆、讲习馆、起居注的公务文件外，仍然致力于《明儒学案》以及古文、诗、字三种学问，用来排解沉闷、寻找乐趣。关于政治家的言论，只看《中国政治家》的管、商、王三编和《国风报》，专心研究所谓法学、财政学，只是为了准备将来行政的根本而已。二十六日，晴，有风。史受之来借款，留他吃午饭。未时和锡、珩一起到新丰市场看戏。掌灯后出城，赴大德恒惠丰堂的约会。回寓后又看《记注》四册。二十七日，晴。辰时到同和居，和同署十五人会齐，逐一拜访四位军机大臣的府门，要求保存翰林院。都没有遇到人，各自留下说帖就离开了。自从入仕以来，从来没有像这样奔走竞争过。可笑，也可怜。掌灯后校看《记注》，梅叟来夜谈，我写诗三页送给他。二十八日，晴。又看《记注》全年二十四册，头昏眼花，于是朗诵《姚选近体诗》中陆游的七律二十多首，胸襟颇为壮阔开拓（共选陆游七律九十多首，这才知道陆游成为大家，自有真实本领。如果只吟咏欣赏他一两句写景的佳句，那么用来衡量陆游的标准就太小太浅了）。龙子恕在讲学会申述家族主义，写了一篇议论文章，我临睡前仔细读了它，文章明白透彻，自有摧毁错误、廓清混乱的力量。二十九日，晴。给先祖母忌日拜祭供奉。刘季岱从山东来（叔南的胞弟）。凡是出任外官的人，必定谋求请京城权要和大官写信给他的上司，这叫作“运动”。而且看京官没有不贪财的，只要带着重金，就认为没有办不成的事。这虽然是贵人造成的，也可以由此观察风气、测知人心，实在可叹可叹！饭后回访效述堂。到董处给吉甫的小姨子诊病。驱车出正阳门，任翼臣约我到大观楼谈话，回寓时已经疲惫不堪。收到张亲家的信，知道卢海如已经代替次弟补足官亏一千两。兰州人来了，秋辇送给我两件狼皮褥、八包水烟，可是故人已经隔世，为此惆怅不乐。三十日，阴，有小雪。中午到讲习馆。出城到公善堂查点工厂存货和账目，分给管事人员花红。到广和居商议聂、李两家赎屋的事情，我原本是其中的中见人。七点钟进入宣武门（资政院留门，所以关门较晚）。恰好钱晋甫在这里，畅谈到三更才离开。十二月初一日，晴。今年又到了月初，年也将尽了。时光如飞，一事无成，时局更加糟糕，凄凉得想要哭。三松学会举行第三十五期。我钻研“智”字的功夫，各位颇为赞叹其精细，但还没有完全豁然贯通（另有讲义）。隐公举出陆九渊《王荆公祠堂记》的说法。我说，象山评论王荆公非常公平，却不太赞同元祐诸贤，和朱子的评论相类似。当时距离东京不远，一定深深了解朝廷局势的真相。我们评论王荆公，应当以这两人的话为定论。中午到史馆，又到起居注处。掌灯后又校勘《记注》。初二日，晴。效述堂、何志霄、刘屺怀（新分发为浙江法官）一同来谈。未时到宋芸子前辈那里贺喜。出城到医学堂，在恒裕稍坐。掌灯后校勘《记注》完毕。晋甫、珩甫、锡兄纵情谈论到三更才离开。初三日，晴。中午到史馆。出城在商会换穿便衣，到文明看戏。新伶钟声演《聊斋》中的青梅故事，近似演说，完全没有戏剧排场和情节，说白也不熟练连贯，我很不赞成。戏毕，润田请我到万福居吃饭。萧隐公最不喜欢《孟子》，认为它是近世革命、民权思想的依据，写文章痛加驳斥，我不赞同。回来后写信给隐公，竭力辨析这件事，共六百多字。初四日，晴，大风。整天没有出门，评阅札记两期。张庆籀从济宁来。吴雷波的札记中引用日本儒者所著《修学篇》，论述读书方法八条，非常切要，有些地方是先儒没有达到的，特意抄录如下：一、一定要选择与自己所学有关的书来读；二、选择与自己已经从事的学业有直接关系的书来读；三、既然确定了专门攻读的书，就绝不可任性屡屡改变；四、读书必须有一定的次序；五、读书时必须思考如何增进知识、取得收益；六、读书必须反复重习；七、应当加强并巩固注意力，以免遗忘；八、应当铸就合理的理想，以求归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初五日，晴。午后到讲习馆。出城到铁路公司。掌灯后写信给江督张安帅。收到家中郭寄坪的信和银一千六百两（其中六房八百两），由大清银行转交。在商务印书馆买了厚厚一册《中国法制史》、厚厚一册《本朝史》（颇有条理，能够掌握要领），以及几册小说。初六日，晴。俊臣学习我的书法，已经很接近了。我的书法距离成家还远，哪里值得学习呢！于是我把所得的笔法详细指点传授给他，并且写了十多个字给他示范。俊臣领会得很认真。饭后到史馆去。出城到大德通，取出子金，添存二千五百两，换了票据回来。到了嵩阳别业，赴少泉的约，请他的房师钟秀芝前辈，我作陪。宴席散时已经过了七点，仍乘车从宣武门回寓所。夜里下大雪。初七日，晴。门人冯锡绶从涿州来见我。评阅札记。傍晚到天福堂、顺直学堂议事。初八日，晴。用百果粥祭献菩萨和祖先。举行三松学会第三十七期。申明我与隐公辨正《孟子》的大义。隐公所陈述的义理很高，严守范围，丝毫不越界，以孔子的标准来衡量孟子，觉得孟子的宗旨还不够纯正。我则兼主张救世主义，认为孟子所处的时局与春秋时期截然不同，虽然言辞和意旨略显激昂，却不妨碍他成为愿意学习孔子的人。隐公近于狷介，我似乎近于狂放，所以我们持论往往不合；但朋友之间切磋的益处，正在这里。饭后到观音院吊唁，又到红庙道贺。晋甫、朗轩、珩甫接踵而来。谈到兰簃，真是另一个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世界。今天早晨，李石府把三松精舍命名为“小桃源”，我也把话兰簃命名为“俱乐部”（这是新名词）。隐公责怪我喜欢多事，屡次规劝我的过失，希望我闭关三年，做静定的功夫，不参与世事。我感谢他对我的深厚相待，只是我身为世臣（两代封疆大吏，两代侍从），按情义应当与国家同休戚，不能和乡里诸生相比，只有竭尽自己的心力去做。如果有不幸，就以身殉国，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初九日，晴。罗景湘从甘肃回京。好友久别重逢，纵情畅谈还没有尽兴，还须再谈半夜。未时出城，赴樊处为三兄所介绍的人点主。到北城给吉甫的内弟妇诊病。七点钟到六国饭店，赴法国博士铎尔孟的约会。他刚从巴黎来到北京，此人懂中文，极其倾慕中国学术。他说回法国两年后，觉得学问、风俗没有一样比得上中国，因此大受法国人士嘲笑，众人都叫他“中国迷”。铎君说：“自从我懂中文以后，读到中国前贤的话，没有一句不是从我心坎里流出来的；由此可知，中国儒学远远高出欧洲。”我和他畅谈学理，促膝欢笑，直到深夜才回来。又见到美国人丁义华，字仁山，他在成立禁烟会时曾用文字代替演说，称中国为“我国”，称华民为“同胞”。我和他站着谈了一会儿。初十日，阴。饭后到讲习馆去。核对各位的札记，仍分为四级。在灯下评阅札记十份。收到隐公的复信。夜里刮大风，寒冷得厉害。请正甫为采涧再次诊病。十一日，晴。评阅札记完毕。写信寄给业卿舅父，又复信给柳望岑，都交给铭带去。酉时赴刘理卿 男爵（忠诚公的儿子）在醉琼林的约会。十二日，晴。次寅弟选定十九日举行吊唁，二十三日安葬。派宝铭南下回家协助葬事，与曹仲衡结伴，乘京汉铁路前往。悲痛伤怀，整天不能排解。北门外郑陆桥的新坟，是我们兄弟四人合葬的地方；死后若有知觉，也许仍能聚首。如今五、六、七三位弟弟都已成为一抔黄土，结束了一生。孤单的兄长，以后到哪里再寻找乐趣呢？昨夜于是梦见一间敞屋，次寅弟的灵柩停放在里面，仿佛即将出殡；我抚着几案痛哭，旁边有人极力劝止，却不能停下，迷惘之间忽然醒来，泪痕几乎湿遍了被边。古人说梦由心所造，确实如此。门人赵颂眉（三基）卸任登封县令来到京城。这个县在嵩山脚下，土地贫瘠，百姓贫困，终年吃不到米面，只以荞麦、包谷充饥。除了县令每天按官价购买猪肉五斤外，竟没有人吃肉。不肖之人大半成为盗匪，互相沿袭成风，只靠种罂粟换钱维生；如果连这个也禁掉，就只能坐等饿死了。我问根治的办法在哪里，颂眉说：县里煤矿丰富，挖地二三尺就能得到煤，到处都是（县衙大堂下面就是煤矿）。贫民用土法开采煤矿，每逢夏秋大雨，矿穴中积水，无法排出，只好放弃原穴另挖，所以煤筒（俗称煤穴为“筒”）到处可见，没有一个能把事情做完。如果设置外国制造的排水机器，再把不肖者罚作矿工，县城距离汴洛铁路只有七十里，接一条支线，把煤运出去销售，就可以由贫转富，坏人自然不会再游手好闲、为非作歹。期限定为十年，也许可以收到很大成效。只是这件事非得河南府把几个县合起来统筹办理不可。我非常赞同这个建议。三点钟拜访铎尔孟，略谈了一会儿（铎尔孟想继续担任大学堂教习，我把他推荐给刘幼云监督；但监督已经另聘了一名法国人，所以把铎尔孟的来信给他看）。到吴橘农处吊唁。又到吉甫处复诊。回寓所后晋甫来夜谈，深夜才离去。晋甫讲述他任湖南岳常澧道时，设法擒获石门县大恶霸黄世茂的事情，像读小说中的施、彭案件一样。买了《中国六大政治家》第三编《诸葛忠武侯》、第四编《李卫公》，都是李孟符（岳瑞）辑撰的。我已经得到第一编《管子》、第二编《商君》、第五编《王荆公》，研读后深有体会，对于新旧政治和学问见识所得很多，感叹这是古人未曾探究到的伟大著作。如今又得到这两编，可以痛快地读上一句了（还缺第六编《张江陵》）。十三日，晴。未时到同和居，与周、熊、杨、田四位先生会齐，一同拜见两位掌院，把拟定的讲习馆员四级名单呈上请他们审阅。两位掌院从二级中各提拔一人列入初级。共计初级二十五人，海员送车马津贴银五十两；二级三十人，每人四十两；三级十一人，每人二十四两；厅官三人，每人十两。

译回到同和居吃晚饭后回来。在车中看《诸葛武侯》半册，其中的发挥、条理和精神，很不合我的心意，远远比不上梁氏的《管子》《王荆公》两编。（麦孟华编的《商子》，也不比梁氏的差。）我研究《国志》二十年，颇能窥见武侯政策的要领，打算另写一编，补足李氏的缺漏。为花农前辈题写《苇絮图》卷子（原图是诒晋斋所绘，当时诸王都有题咏，后来为恭邸收藏。花老的这一卷，是临摹诒晋斋本）。十四日，晴。陈介亭观察（正源，乙酉同年）来拜访。复信谢长少白制府，畅谈治理西北边疆的政策。在灯下写了很多屏联。唐水部作《古钗叹》，抒写士人不被知遇的遗恨。我读了他的诗，有感而和作一首：箱中的古钗是传世珍宝，曾经和新妆争奇斗艳。抚摩它，特别得到贵主怜爱；光彩虽然没有显扬，名声本来就很好。自从王母归入玉霄以后，凝结的尘土侵蚀了它，花纹也消磨了。长年暗淡地守在妆奁中，只陪着明珠沉寂孤寥。（水部诗的结句说：“虽离开井底进入匣中，也不用再和坠落时相同。”意思是士人虽然得到小小任用却不被知遇，和被弃置没有区别。） 《孤雁》：四只雁并着树林飞，三只雁的羽毛已经折断。孤单的身影栖宿在寒烟中，沉沉的江面映着半轮月亮。十五日，晴。到史馆去。为朱小汀的太夫人祝寿。祝贺聂献廷生日。到嵩阳别业参加已丑月团。赴恒裕润田的约会。和何颂圻静静谈论时局，相对流泪。国家危亡已经迫在眼前，而新政失去士人之心、失去民众之心的情形，正方兴未艾。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难道能不深感悲痛吗？毓鼎当天就要辞官，不能厚着脸皮列于朝班了。夜里下雪。十六日，阴。饭后到恒裕，为存公善堂存入长芦岁捐库平银二百五十两。到粉坊琉璃街，为李际庚夫人诊病。到医学堂确定甲、乙班的期考榜，宝铭幸而名列该班第一。听说禁烟公所奉监国旨意，想要 把京官侍郎、副都统以下直到三、四品京堂，以及外官巡抚、司、道，全部调来检查。修建一座四面玻璃的浴堂，让各官脱光衣服进去洗浴，从窗户处加以监视，并换穿公所制作的皮衣、棉衣棉裤，监视七天或十天。自古以来，侮辱大臣，从来没有像这样严重的。稍有羞耻心的人，必定不肯任人搜查剥衣；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同僚呢？我愤怒到了极点，决意辞官离去，不能承受这种奇耻大辱，低头苟求生活。十七日，晴。饭后到长椿寺吊唁。去拜访邹伯姚，打算请他教导童子。在灯下重新看补修的《记注》六册。十八日，晴。因为宝襄不听教导，我大为生气恼怒。我家世代都是清白人家，子弟大多恪守规矩。郡城里谈论家教的人，一定推重长生巷。如今竟生出这样一个不肖子，难道是我的行为操守有很多亏失，上天借此来惩罚我吗？如果他始终不肯服从规范，毓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祖先？想到这些整天忧闷，夜里也闷闷不乐，在灯下勉强校订《记注》五册。宽仲侄子南下回家，前来辞行。十九日，晴，天气很暖。辰时穿貂褂到起居注馆，恭敬进呈《宣统元年记注》满文、汉文四十八册。我已经送红箱十四次了，感慨不已。同僚只来了八人。荣中堂在内阁大堂接收，把书加封后送入大库。今天是坡公生日，恭敬地把石刻画像两轴悬挂在西厅宝苏山房，把新得到的《东坡七集》（陶斋制府宝华盦仿明成化本，奏议、内外制、文、诗都齐备，雕印精工，是历来坡集中的第一流本子）以及宋、元、明拓本墨迹各帖（本朝拓本只取快雪堂本）陈列在画像前，焚香再拜。约请陶斋同年、缪筱珊年丈、徐花农、何润夫、顾渔溪、阔安甫前辈，姚石荃、杨康侯、耿伯齐同年，又请铁君丈一同庆祝，大家设宴畅饮。年年重复修办这个旧例，也是长安的一件盛事。赵尧生、谢鲁卿没有到。近来能够逼真仿刻宋本的，只有湖北陶子龄。杨惺吾的《黄山谷内外集》大字本和坡集，都是出自他的手笔。筱珊丈、董授经同年也请他刻了几种书，字体秀劲精洁，足以和明初相比。寄信给随州崔子禹丈，并汇还银元一百二十元，交给大清银行寄出。连日看完《中国政治家》第四编《李卫公》。能够把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六朝的时局全部纳入一编之中，可以称得上宏大深厚、严肃简括，远远胜过《诸葛武侯》编。二十日，晴。起得很晚，饭后出城为花老祝寿（本来是小除夕）。又进城到邹紫东尚书处贺喜。因为医学堂筹款的事拜访那相，没有见到，回来后写信给他。收到姚诗岑的胶州来信，里面附有蒋氏表侄的报丧信。先外祖父母只生了先母和先母舅迪甫郎中。舅舅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和卿表兄，比我大一岁；次女嫁给冯氏，是我的表妹；墨缘表弟最小，今年才三十七岁。表兄前年病逝；表妹因家庭事情没有得到善终而死；墨缘又在七月间死于济南，只留下两个儿子，年纪都还幼小。母族零落到这种地步，悲痛不已；追念谖堂，眼泪已经流到睫毛下了。二十一日，晴。铎尔孟君来访。此人是法国人，却不信天主教，儒者的胸襟就是这样。景湘、味兰来夜谈。和景湘考证新疆的形势。唐代设置安西、北庭都护府，国力达到回疆、蒙古一带。自古以来中国疆域的广大，以唐代最为盛大。和锡兄一起校订《记注》。东三省鼠疫流行，遭受其祸的人数不胜数。京师已经出现苗头，居民都战战兢兢地谋划卫生方法。我说只有努力行善，才能抵御它。积德的人家常有善气庇护，疫病不能侵入。把这些话告诉世人，大家都笑我是迷信，但我对此却深信不疑。

译二十二日，晴。钱新甫的长子伯愚与濮伯欣的妹妹订婚，我和吴絅斋作媒，往来两处办理过礼、过妆，直到傍晚才回来。收到宝铭的信，他十六日已经到家。又复信给张朴园同年（地址是开封裴场公胡同）。抄胥替我抄录完周慎斋一家医学著作。我给它取名为《医学薪传》，因为慎斋（安徽太平人，明万历年间名医；太平当时隶属江南）把他的学问传给弟子查了吾（泾县人），了吾又传给慎柔和尚（姓胡，常州武进人），慎柔和尚再传给石瑞章、陈树玉（二人都是武进人）；一家医学的学问，都完备地收录在这三册中，历代都有心得，许多地方阐发了古人未曾阐发的内容。我常说医道完全靠领悟才能进入，不广泛参究秘笈，就不能得到领悟。这件事和禅学相似，只是执着于一两部旧书，随着别人嘴上说说，终究难以彻底通达深微之处。二十三日，下雪。入冬以来滕六已经四次驾临，希望明年是丰年；可是各种物价飞涨，生计更加困难，不论官员、商人、士人还是百姓，彼此相对总是忧愁不乐。人心惶惶，好像连一天也过不完。这种情形实在不是好气象，而朝政被日本利用，正糊里糊涂、盲目乱舞，竭力寻求危亡并把它践行出来。外来的侮辱接连而至，来势非常急迫。大难就要迫在眉睫地发生了！我这个小臣对一切都灰心，内心念念不忘的，只有先太皇太后、先皇帝知遇之恩。澜翁从天津来，谈了半天。掌灯时送灶神。又校订《记注》六册。写信给李橘农同年。二十四日，晴。钱家、濮家的婚嫁之事，往来两处。回寓所设宴请范、陈两位先生，同时酬谢悦生、公善、利仁三位司事。二十五日，阴。辰时发生地震，窗户鸣响，床榻摇动，过了很久才停止。早晨起来胸中痞闷不舒服。我一生颇以旷达自许，横逆之事到来，不难一笑置之；即使稍有怨恨，事情过去后也马上消融。唯独这个逆子搅坏家门，凶悍放纵，几乎和下流社会的人没有区别；我种下这样的恶因，竟然无法自我排遣。这是孽缘吗？是恶报吗？饭后拜访景湘，一同拜访李平存同年，畅谈了一番。为李际庚夫人复诊。到朗轩处吃晚饭后回来。二十七日，晴。家庭遭遇不幸，人伦发生巨变，呼喊上天也没有回应，祈祷神灵也没有效验。半生欺世盗名，扪心自问多有惭愧；遭到这样的果报，又还能说什么呢！二十八日，晴。具折请假，回原籍省视坟墓，蒙恩准假两个月。毓鼎在己亥年南下回乡，匆匆已经十二年；遥望先人的坟墓，精神早已飞驰而往。志同道合的三个弟弟已经全部凋亡，新坟上的宿草还没有亲自踏过墓道。先世父亲遗留下的田地八百亩，属于某乡某图，四至不详，也需要亲自勘察清楚。我产生归乡之意已经好几年了。明年春天官制颁行，翰苑必定在裁撤之列。两馆事务到了正月、二月还算稀少，所以趁此机会走一趟。可是新年初期不便以省墓为理由，只能在年内具折。亲友听说有这件事，都觉得异常惊诧，纷纷打电话来询问，也可见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触动人的耳目。料理账目，竟然达到九百多金，生活水准的提高已经到了极点，比刚进京时增加了十倍；明年如果不大力收缩开支，就会入不敷出了。宝惠承蒙寿懿卿副大臣派充崇文门襄办堂委。在灯下写了七副对联。二十九日，整天下大雪。自十月以来已经下了六次瑞雪，是几十年来没有过的。子侄们悬挂神像。饭后到陆师相处辞岁。起居注笔帖式耆昌、耆泰两位在话兰簃坐谈了一个多时辰，校正并销去签条，以备初二日送到日录馆。年终将近，仍然让司员勤劳办理公务；我处处以公诚相待，所以大家都乐于相从，没有勉强怠慢、敷衍塞责的意思，更加相信天下的事情用不着机巧。掌灯后祭祀祖先，全家辞岁。子时接灶神，焚香谢天。夜里坐在簃中，看《饮冰室文集》中论述本朝学派变迁的一大篇文章，真有真知灼见，洞察关键要害；从前没有人能够达到这种程度。二百六十年的学派流变，应当以此作为定评。

译《澄斋日记》宣统三年辛亥 辛亥正月初一日，彻夜下大雪，到未时才停止，积雪约有一尺二寸。十多年没有这样的大雪了。早晨起来，在先师神龛前行礼，又在祖先画像前行礼。雪停后到南横街拜祭二世父母的画像，给三兄拜年。天地间积满白玉般的雪，道路阻断，整天没有一辆车到门前。雪刚停，就有清道夫分段铲平道路。新政中只有道路管理最能看出好处。灯下坐在簃中看《饮冰集》半卷。画我家近房的世系表，从南阳公以下画起，给子侄们看，使他们知道。我今年四十九岁了，志气一天天衰退，脑力一天天减退，只有学问、思想比以前大有进步。这大概是阅历稍深、记诵阅读稍丰富所带来的效果。初二日，晴朗。袁生兄弟来见。昨夜才到京城，说起进入湖北孝感境内就遇到大雪，越往北雪越大，滕六先生所降的雪远远不及这里。午时忽然刮起狂风，高屋上的积雪漫天飞舞，于是得句：“风卷玉尘飞。”这样的景象似乎前人没有说到过。午时、酉时两次祭祀祖先。到小苏州胡同后圆恩寺的两董宅拜年，马路被铲得平整均匀，车走得极快；如果是在二十年前，积雪满路，结冰处崎岖不平，融化处黏稠泥泞，车辙深得可以没过车轴，应该会发出“行路难”的感叹了。在灯下写了三封信。看《饮冰文集·康德学案》。初三日，晴，有风。整天没有出门，早晚祭祀祖先。晚上降下神像。在灯下写了两封信（复信给姚诗岑和黄补臣）。看《饮冰文集》中《西藏》《俄国虚无党》两篇，又看完《六大政治家》第五编《王荆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对《管子》《商君》《王荆公》三编反复玩味、深入思考，心悦诚服，舍不得放下；其中足以增长我的知识见识之处很多。承庄侄从天津来拜年。收到延平的信和洋二百元（送给我五十金，成、娴也各有）。初四日，晴。饭后到恒裕，和润田交换贺年帖。润田和我交往二十年，一向彼此推心置腹。我敬重他有义侠之气，润田也因我的诚实正直而推重我。辛卯年，我们初次在江亭相见。当时我还是刚入翰林的少年，润田一见面就推心置腹，详细询问我的生计，愿意救济我的贫困，实在是有超出表面形迹的情谊。拜访锡兄，长谈了一番。路过香厂北口，只见肩挨着肩、车轮碰着车轮，拥挤的人群把道路都堵塞了。京师的年轻人竟然如此喜欢游荡懒惰，实在太过分了。甚至高车驷马也混杂在其中，这难道还有人心吗？其实那些人喜欢游荡，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却在车中愤怒惊诧得不能自已，对他们投以白眼。我的心境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再到长安立足呢！进城吊唁广年伯母的丧事。到新甫处为钱干臣丈公饯。罗景湘把敦煌石室中出土的唐人写经墨迹一卷送给我。硬黄纸毫无损坏，墨光仍然炯炯照人。书法完美，同时刚劲秀丽，极像《灵飞》，这才知道唐人在书法方面自有正统传承；即使是不著名的写经人，法度也森严，仍不是后世人所能达到的。据景湘说，石室出土的经卷很多，这是其中最精美的一卷，实在值得珍藏。初五日，晴。早晨祭神。润田来送贺年帖。馨斋、朗轩、珩甫、陆氏两个外甥（以京、以燕）、于氏表外甥都来了。作霖和朗轩、珩甫在这里夜谈。展开颍上本《黄庭》《兰亭》安静欣赏，把张叔未《清仪阁题跋》中的一段抄在帖后。前一年我把所收藏的三种合装成一册（一种朱砂拓本，是原石初拓，最为精美；一种墨拓本，是国刘公戤翻刻本；一种《兰亭》残石四块的拓本，是我童年时从家中的旧纸堆里得到的），时时细细玩赏其中结体、用笔的妙处；我对笔法的粗浅理解，实在得力于此。初六日，晴。饭后到白庙陆宅拜年。拜访鲁卿，因为我将要离开京城，和他商议办理史馆的事情。又拜访朗轩。畏惧夜里道路结冰湿滑，早早回来。写信回复谢联华堂、张馨安。命纶、懿到厂肆购买林琴南同年翻译的新小说几种，准备在旅途中排遣烦闷。琴南擅长古文，精通马、班二史。他所翻译的作品，都是挑选西方小说中素来著名、情节和文笔都好的作品，用古文的义法来翻译，所以所著最有声价。新小说中最恶劣的，没有比学生翻译的东洋各种小说更差的了，猥亵鄙陋的言辞，简直不堪入目。《感事》：把间谍安排在绣帏之中，祸水向来就是女戎。定下计策不要夸耀文种的巧智，明主何曾受过牢笼。初七日，晴。卯时立春。景湘、卓如来谈。饭后到两位掌院处辞行，都没有遇到。出城赴大 德通的约会。宋拓东坡书写的《金刚经》小楷帖，失而复得；如果不是髯仙在冥冥中相助，哪里能让合浦之珠重新归来呢？感动和喜悦交集。初九日，阴。门人李龙宾（荫田）请我到密云，参加他父亲雨南大令（耆龄）的成主礼，并派车来迎接。雨南是京旗人，但家在密云，庚寅年贡士，壬辰年补殿试；他的兄长锦堂农部〔恩龄〕，是辛卯年举人，壬辰年进士。九点钟出东直门，走三十里到尖于孙河镇（属大兴县）。我自癸巳年冬天从山东由十八栈北行以来，十八年没有见过乡村店舍的情景了。渡过三里外的孙河，京师的自来水就是从这里取水。走五十里，傍晚住在牛栏山半壁店，属顺义县。旅店中和出塞的蒙古军班人员相邻，他们不时到我的窗外喂骆驼，整夜喧哗呼喊，使我不能安睡。

译初十日，晴。八点钟起身，渡过温榆河，又渡过潮河，走五十里到密云县吃午饭，换上衣冠，乘轿，在呵导声中向东北行进，赴提辖村李宅。村子在黍谷山下，距离县城八里，见到了奕效韬（寿，邮部参议，和宝惠在税局共事，是绵达斋前辈的儿子，承嗣佩卿侍郎）。潮河、白河都从塞外流来，经过县境，在牛栏山附近汇合。县城有新、旧两城相连接，共有八座城门。新城是明万历年间修筑的。县城距离古北几百里，距离边墙最近处四十里。前朝的边防以这里作为京城的屏障。县城北面三十里有石匣，借山口设置关隘，是尤其重要的咽喉要地。所以旧城城门高大，几乎和京城相等。城楼虽然颓败，气势仍然显得雄壮。出东门，平原绵延万顷，积雪遍野。东、南、北三面都是山。东北面层层山峦重重峰岭，蜿蜒延伸到塞外。山上的积雪冻结，放眼望去一片白色，几乎疑心自己身在琼楼玉宇之间，实在壮观。我住在京师十多年，只有远远望见西山一抹，到这里胸襟顿时开阔荡漾，没有辜负这次出行。十一日，阴。早晨下了一点雪。午时初刻举行题主礼，奕效韬、宁子恒为襄题。礼节非常繁多。未时起身冒雪赶路，仍住半壁店；店中寂静无人，夜里睡得安稳。十二日，晴。九点钟起身，未时初刻到孙河吃饭，日落时进入东直门；路上的雪融化了，泥泞难行。十三日，晴。傍晚到恒裕，赴润田的约会。十四日，晴。午时锡兄在周家巷为我设宴饯行。酉时孩子们为我夫妇暖寿。十五日，晴。采涧夫人三十八岁生日。正值上元佳节，花朵鲜艳、月亮圆满，来客极多。我只坐在话兰簃里和熟友周旋，澜笙太叔祖从天津特地前来祝贺，住在簃中，承庆侄子也一同来。到那相、徐相、盛尚书处辞行。早晨起来祭神，掌灯后祭祀祖先。十六日至十九日都晴朗。不出门，不见客，从来没有这样清闲过。写平湖朱竹石观察（之榛）的 神道碑，文章由王壬秋检讨撰写，共九百字。润笔三百元，旅费和行装颇有着落了。收到丁仲祐的信，他推举我担任上海中西医学研究会会长，又寄赠他所著的医书三种。二十日，晴。盛尚书来为我送行，特意嘱咐路局格外照应。增将军来拜访，纵谈时事，相对哽咽，我悲痛愤懑的话不觉脱口而出，增帅以赤诚之心向我许诺。江西邹伯姚先生督课汀、振、闰、樱，未时初刻拜圣人开学，晚上设酒席请先生。客人离去后，修改史馆《新疆志》。二十一日，晴。写屏联十多件，修改新志完毕。梅叟、晋甫、朗轩、作霖、吉甫、景甥都来送行。拿一千金和泰源酒局立下借券，月息一分二厘，明年五月到期。由长发、京兆、荣雨酒店担保，请锡兄到聚魁坊和店掌孙晋甫成交，管丹丈作中人（押铺底合同两纸）。二十二日，晴。整天打扫和办理各种应酬事务。晚上，刘心斋借用家中厨师，在客厅为我设宴饯行。晋甫、朗轩、珩甫来夜谈。心斋、润泽、卿和、孟常都住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三日，晴。早晨起来，带着宝襄乘京汉快车南行（乘坐头等车每位客人六十八元）。作霖、试之、吉甫、心斋、润泽、孟常、卿和、量能、燮堂、惠、铭都到车站送行。宝骏因为上学堂不能出来。九点二十分钟开车。半夜十二点渡过黄河，桥长九百九十丈，折合八里，换车头缓慢行驶。我原先担心车行震动不能入睡，却在夜里做了很香甜的梦。车上的西餐也很好，我配着喝了一杯红酒。二十四日，阴。渡河以后，天气就比北京温暖和煦得不同寻常，我把狐裘换成了灰鼠皮衣。春水闪着波光，平坦的田野刚刚返绿，满眼竟是初春景色，心胸因此舒畅。两次穿过山洞，里面黑得像深夜，电灯忽然亮起。三点钟到汉口，住在金台宾馆。我自乙酉年二月侍奉先世父护送先大母的灵柩乘江船回常以来，离开这里已经二十七年了；往日的少年渐渐成了老翁，不胜今昔之感。写信给采涧。二十五日，晴。整天躺着看小说。傍晚在文记广东饭馆吃饭，遇到陆听秋，略谈了一会儿。听秋约我看戏，我推辞了，命宝襄去。八点钟忽然听见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巷子南面失火，距离我们住的楼只有三家店铺。熊熊火光照到窗边，店里的客人都在设法逃避。我把行李箱、衣包放在手边，仍旧写字看书等着火势。幸好风向南吹，没有蔓延过来，直到十一点钟才熄灭，余烬还在燃烧；估计不会再有后患，才上床睡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六日，阴。十一点钟登上江宽轮船，坐官舱（每位客人九元五角）。账房是施子香，浙江人。我晕船，头晕呕吐，僵卧了半天，到晚上九点钟才起身坐起来。茶房送来一罐粥，我正想吃东西，吃下去非常舒服，熟睡到天亮。九点三刻开船。二十七日，晴。早晨醒来已经九点钟，十一点钟经过九江，停船装货，三点钟才开船；晚上九点钟经过安庆，稍作停留后继续行驶。

译二十八日，晴。九点钟经过芜湖，两点钟到南京。天气很暖，换穿珠毛衣。一路山水笼罩在晴朗的雾气中，草色绵延，江南早春的景色使身心都舒适。舒宾如从安庆上船，畅谈了半天。又遇到朱缉臣，他极力称赞族侄叔明治理全椒的美绩。上岸后住在长发栈。在汉口金台馆时，受不尽官绅往来之扰，夜里不能成眠。到这里便决定不住宽大的客栈房间（如第一楼之类），以求清静。我住在楼上，左边是山，右边是河，野外景色非常优美。三点钟带宝襄步行到江口，搭乘宁省铁路火车进城，拜访张诜侪、濮云依两位亲家。在三等车中，每位客人洋二角铜元二枚（这趟车每一点钟往返一次）。在中正街下车，雇人力车到武定桥大夫第张公馆。云依见到我，出乎意料，欢喜雀跃。正厅高烧红烛，悬灯结彩，原来是云依的侄子季成（伯欣的亲弟弟）前日入赘俞氏，今天带着新人回家祭祖。新人于是拜见我，我向张亲母道贺。琴侄女带着两个外孙来叩见，全家都很欢乐。云依约我到京饭馆买醉轩吃饭，活虾、蚶子、燕笋、蚕豆都新鲜可口，我高兴地畅饮起来。吃完饭仍乘火车回客栈，当时刚过八点二刻。写信给诜侪、云依，送给新娘子见面礼洋六元，给两个外孙见面礼洋四元。上床后觉得心中像火烙一样，到天将亮时才进入梦乡。二十九日，晴。和襄在荣华清真饭馆吃饭。一点钟登上宁沪铁路火车的二等车。二刻开车，经过尧化门、龙潭、镇江府、丹阳县，都暂时停留。四点钟到常州。家里派轿子和家人来接。进入小北门，到了长生巷。见到五、七两位弟妇，洪、冬两个侄子，庆、娟两个侄女，都来叩见。我抚着次寅的灵几痛哭。把小照片放大制成神像，形貌和神情都像活着一样，悲痛得不能停止；见到七弟妇，追念季弟，又大为悲恸。十二年后重新回来，伯母、老姨太太、五、六、七三个弟弟、翊虞侄子夫妇，都已经隔世，只有七弟妇还在。连年发生这么多变故，即使铁石心肠的人也难以承受。和业卿五舅畅谈。又见到郭际平。夜饭后，两位弟妇在我的房间坐着长谈，深夜才去睡。宁沪铁路上下行李的规章井然有序，旅客不必费心，自然能够安全而不遗失，这是其他铁路比不上的。镇江城外的山色美极了，秀丽得令人心情舒畅，不只是远望金山的塔寺像进入画中。城里繁华程度是过去的数倍，但亲友几乎已经凋零殆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探访旧友一半已成鬼，惊呼之下热泪涌上心头。”吟诵这两句，心中惆怅。住在大厅旁边的房间。我住里间，襄住外间。寄给采涧第二封信，附录四天的日记。三十日，晴。思缄、朗存、翰卿来访，一同到巷口第一楼吃午饭，由翰卿作东。穿戴整齐到青果巷，八叔久病，病势非常严重，今天才开始好转；让我为他诊脉，胃气已有缓解的迹象，舌苔也均匀，断定没有危险。八叔对毓鼎说，自从听到我请假的消息，五天都盼望我到来，到了前天几乎已经绝望，没想到还能够见面，我心里更加感到安慰。见到适翁氏大妹、庞氏三妹、胡氏五妹（杨氏四妹今天早晨回常熟）。又见到禹九弟，他已经把下巴下的长胡子剃掉了，因为嫌它全白而除去。到麻巷拜访次远大伯，没有遇到。见到厚存大嫂和宽、衡两个侄子。到局前拜访姑母，留下吃饭，吃得很饱才回来。翰卿来夜谈。二月初一日，晴。买船到潘家桥祭扫先人坟墓。九点钟开船，出东门，行十里到丁堰，又十里到戚墅堰，又五里到虞桥，又十里到洛阳桥，再行十里到戴溪桥，停船住宿。初二日，晴。黎明开船，行五里到天井桥，又十五里到曹桥，再行五里到潘家桥，当时才巳时初刻。步行到坟堂屋，看坟人周元来拜见。巳时正刻恭敬地到先茔祭祀。松柏冬青都极其茂盛。先人的遗体能够安息，我稍感安慰。乘轿到夹山祭奠老姨太太。山在潘桥西北三里，墓在山下，四周的小松树不下数千株，都是松子落地长成的。越过山就是南坨大镇。翊虞侄子夫妇暂时安厝在这里，见到他们心中非常悲痛。祭祀完毕，回到船上立即开船，夜里停泊在洛阳。初三日，晴。黎明开船，十一点钟到家，得知次远大伯在初一日屈尊来访；饭后再次前往拜见大伯，正好他又来拜访，与我错过，于是到青果巷询问八叔的病情，次伯也来了，赓莱侄又从天津回来，一同吃夜饭。我和次伯谈得非常畅快，深夜才回来。朗存、翰卿在这里等了很久，又畅快交谈一番才离去。夜里下雨。初四日，阴天，微微下雨。早晨起来在周历园中散步，红梅已经开放，白梅还没有开。站在桥头吟诵“断桥烟雨梅花瘦”这句诗，徘徊了很久。午时出门拜访客人。到府尊长志泊那里密谈了很久。拜访思缄，见到了他的夫人，她是采涧的胞姊。略备酒菜招待我。出南门拜访清凉寺方丈静波，饱餐了伊蒲馔。静波热心公务，设立佛教总局、分局，官场气十足。又会见了金粟香、史云迈。上灯时冒雨回去。夜里又下雨。初五日整天阴雨，因为预备去上坟，所以中止了。午后呕吐得很厉害，疲惫得不能起身。在灯下勉强写了一封家信，交给局里的快递。躺着看林译《鬼山狼侠记》小说，叙述斐洲酋长时代的人信鬼、嗜杀，描写得历历如画，文笔尤其酣畅纵恣，是中国旧小说中没有的。畏庐同年擅长古文，按照《史记》《汉书》的义例和文法，翻译润色欧美名家的书，所以他所译的作品各有面貌，各有精神，处处引人入胜。我就用读《史记》《汉书》的方法来读它，不只是为了排遣寂寞而已。两个弟媳每天晚饭后都坐在我的房间里，畅谈家庭琐事，直到更深才回去。因为五弟周年将近，恐怕我过于悲伤。凡是家庭之间，如果过分拘泥礼法，就会失于疏远。而满洲人家，兄长对待弟媳，不避嫌疑，彼此哀乐相关，如同亲妹妹，所以感情特别亲密。江南人却有“大伯不见小婶”的说法，于是一家之中产生种种隔阂，冷漠得像路人。两个弟媳把我当作长兄，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地方，我也把她们当作幼妹看待，很有满洲氏族的风气。

译从前次寅比采涧大八岁，但因为采涧是长嫂，所以礼数恭敬而感情非常亲密，我每次想到这些都感到欣慰。初六日，阴天。是次弟的周年祭日。在灵位前痛哭，除去丧服。五弟媳竭力阻止我进入内室，但悲哀郁结的情绪经过一场痛哭稍稍得到排解，她自己也几乎不能支撑。粟香、新铭来回访。饭后感到很闷，于是去拜访新铭、朗存，又邀请思缄来谈了半日一夜。替新铭为几件收藏品题字。新铭与季盦交情极为深厚，凡是书信、片纸都装裱保存下来，我写跋来记下感慨。晚饭后又长谈才回去，和尚正在施食，喧闹得很。初七日，阴天。十点钟才醒来。自从离开京城以来，没有收到家里一张纸片，所以发电报询问。常州督捕通判的门人李硕夫来拜访。饭后思缄来，和我步行到鸣珂巷看望内舅嫂。回来的路上遇雨，雇肩舆到局前，赴思缄、新铭、朗存的约会。写了四副对联。初八日，阴天，非常寒冷。辰时到小北门，前往横塘桥老坟，祭祀本生七世祖匪庵公（公名騑。这一支如今已经绝嗣，于是回来。又祭祀骙公子孙供奉的墓，也已经绝嗣。墓地多次种树，树都不能成活）。又祭祀新坟中的高祖耕方公、曾祖南冈公。看守坟墓的人叫周灿林。又到嘉善庵老坟，祭祀六世祖铁船公（名安宗）、五世祖苍书公（名钟僖）。又出东门到三里庵老坟，祭祀七世祖又骙公（名骙）。到周线巷替庄心安先生诊病。到麻巷赴大伯的邀请，大伯命我坐首席。上灯时回去。收到宝惠二十九日的信、宝铭三十日的信、锡兄初一日的信，又收到今天的回电，全家都平安。横塘乡的新坟，凡是风水先生经过那里，没有不赞叹是最上等的吉地，深深佩服当时地师见识的高明。我经过金陵时，云依对我说，这座坟的气脉深厚，发泄出来的气运还没有尽。初九日，雨雪交加。午后下了一阵大雪，天气冷得异常。两个弟媳设酒菜招待我，并请姑母回家畅谈。饭后冒雨替心安先生复诊，他服药很有效，我们坐着谈了很久。收到采涧的信。初十日，下雪，又转为下雨。从初四到今天一直没有见到太阳，寒冷潮湿，实在难以忍受。午初到图书馆拜访朗存，上楼阅览藏书。大半是别人家寄存的，馆中自己收藏的没有多少，精本、旧本也非常少。有一块大圆石，老年人世代传说是陨落的星星形成的。石质介于玉和石之间，横刻“落星石”三个篆字，也是古迹。在石头前修建了一座亭子，还没有悬挂匾额，我替它写了“落星亭”来补上。冒雨出南门，到崇胜寺赴禹弟的约会，素菜非常好，比肉食还胜一筹。次伯想游览刘氏园，回来的路上经过那里，但园门关着，呼喊也没有人开门（园屋建筑还没有完工，听说颇有林泉疏朗错落的胜景）。于是到青果巷探望八叔的病，病已经减轻很多，留在那里吃晚饭才回去。十一日，天气终于放晴。午后拜访武进金邑尊（杭州人）、前阳湖伊邑尊（汀州人，字后斋，墨卿先生的元孙），因为马上就要同在一个局里办事。他们都没有遇到。未时前往硕夫本署的约会，府县官员以及清军杨别驾（顺德人，同乡，字荫堂）作陪。散席后替心安先生复诊，服了两剂药，病已经霍然痊愈，只留下药方调理罢了。写家信（采涧的信、锡兄的信、惠和铭的信）。用一朵茶花封好寄给采涧，开玩笑地附上两首绝句。一朵山茶赠给美人，打开信封时应当还带着新鲜的露华。花的光彩不能衬托花容的艳丽，辜负了江南旖旎的春色。看花遥遥想起镜台前的人，她的妆饰仍能随着世俗而更新。若论风情，花儿懂得献媚，深春终究胜过初春。（妇人的容貌光彩艳丽，以二十多岁时最为优美，正如好花开到六七分时。到了三十多岁，虽然光彩艳丽渐渐减退，但姿态和媚态反而增加，风情更胜少年时期。这种道理，不是内行人是不会知道的。） 十二日，黎明时又下雨，随即放晴。早晨起来，在静园中稍稍站立，红梅、白梅、绿梅全都开放，香气沁人，茶花尤其艳丽。未时前，长太尊、杨、李二位别驾、伊邑侯一同来游园，我特意设酒菜、茶点招待他们，谈得非常畅快，直到傍晚才离去。因为赴思缄的约会，和二姊面对面谈了很久。半夜被震雷惊醒，电光闪烁，霹雳震撼天空，大雨随即倾注而下。十三日，阴天。穿戴衣冠拜访左瑞芝、庄诵先、虞澍孙。又到叔元兄那里，在三嫂的灵前行礼。在八叔那里吃午饭。庞氏三妹请我到常熟去给小外甥看病。我久已仰慕虞山的风景，借此机会游览，旅途也很顺利。未时前拜访新铭兄弟，写了十副对联，替程青溪《江山卧游图》第七十四卷题字。青溪所作《卧游图》共五百卷，我曾得到他的第一百五十九卷，那一卷长度比这一卷长，而我那一卷奇逸纵肆，这一卷苍劲秀润，各自都极具长处。连日观看郭白云辑录的《伤寒补亡论》中的仲师绪论，其中很多内容超出《伤寒论》之外，字字精深，玩味不尽。写采涧的信。收到门人吕选青的信。十四日，整天阴雨，潮湿得仿佛要生出水来。已经决定到武城上坟，却不能前往。替业舅、寄枰写了四副对联。次伯在新铭那里来邀请我，于是前去畅谈。晚饭叫荣华楼送来酒菜，由业舅做东。收到宝惠的信。庞氏三妹的孩子病将痊愈，发电报劝止我前去。阅读报纸，各国的要求接连而来，咄咄逼人，政府一味敷衍推诿，束手无策，只是贸然督促弊政继续实行，财力日益枯竭，声势日益嚣张，百姓离心，百官瓦解，毓鼎报国无门，痛念先朝，不禁泪流满面。禁烟一事，给英国上当，害死无数人，上下损失二万万两以上。防疫一事，给日本上当，害死无数人，上下损失数百万两以上。朝廷甘心受他们愚弄，始终不知道醒悟，难道不是气数造成的吗。可悲啊！十五日，整天阴雨，入夜更加严重，一步也难以行走，无聊到了极点。饭后在上房和两个弟媳长谈。左瑞先生来回拜。灯下写了三块斗方。复信给吕选青（信中附有给绍仁亭尚书的信）。十六日，整天雨不停。午后拜访心安先生，略谈了一会儿。到青果巷费宅，赴费铁臣、虞纫荃、蒋子谨共同邀请的宴会，戌时才回来。

译十七日，阴天。刘子静、管仲孚来访。饭后到北岸拜访管朗平叔的岳母，细谈旧事。前室管夫人的姊妹有八九人，都美丽而贤德，却没有一个得到好的归宿，只有夫人的遭遇最顺利，但又不长寿，实在令人伤感。到麻巷大伯那里长谈，和他一起拜访粟香，一同在第一楼饮酒。散席后又拜访新铭兄弟，深夜才回来。收到宝骏的信。十八日，阴天。武进金邑尊来回拜。午时，次伯、粟香、业舅、铁臣、子谨、纫荃、秉周、思缄、新铭、朗存、洛如在公局静园设花宴。我替各位写了十副对联，戌时才散席。月色明亮，我南归二十多天以来，第一次见到月亮。粟香把他刻印的《思忠》《表忠》两录送给我。《思忠》是为宋末王忠荩公所作，《表忠》是为宋末刘统制师勇所作。忠荩名安节，临川人，德祐年间镇守常州，城破后被元兵擒获，不屈而死。德祐帝赠他为保定军承宣使，谥号忠荩，就葬在郡城中。他的四世孙名叫伯药，明正统年间中举人，因为守护祖墓而居住在常州，死后也附葬在祖墓旁。墓在城中西隅。祠堂在鼓楼北面，至今仍以‘临川里’为名。统制是庐州人，官至和州防御使，帮助忠荩守常州，城陷后单骑逃到厓山，跟随二王，忧愤而死，葬在鼓山，在今广东赤溪厅西南五十里。粟香代理厅篆时，访得他的遗墓。《宋史》没有为他立传，于是考核汇集各种典籍，为他撰写记传，以表彰他的事迹。十九日，晴天。刚下床，朗存、禹九接连到来，又约新铭步行出门，在书店买了《卷施阁诗文集》《问字堂集》，都是从全集中抽出的作品，因为想把原刻旧本保存下来。路上遇到惕臣，和他一起在万花楼吃饭，由禹九做东。酉时初刻到下塘，赴左瑞先生的约会。散席后又到八叔那里，替老姨太太、庞氏三妹看病。收到采涧的信（花朝那天寄出）。二十日，阴天，非常寒冷。巳时出北门，和元生内嫂、思缄襟兄同船到玉嘴桥，拜谒外舅董学周孝廉、外姑缪孺人的墓。主穴中安葬的是叔纯先生、蒋恭人。恭人是先妣的胞姑母。一起祭拜行礼。回船吃午饭，未时到家，往返约十五里，身体非常不舒服，靠着枕头疲倦地睡了一会儿，不禁产生了思念云鬟玉臂的想法。新铭、朗存来夜谈。二十一日，夜里的雨一直下到天亮，整天整夜没有停止，天色阴暗，起床时已经午初了。出南门，赴清凉寺静波上人的约会。散席后仍到史那里畅谈，打扰了他的晚饭才回来。新铭的令郎顨圃世讲拿出陆祁生先生《金石续编》的手稿十巨册给我看，书法端庄整齐而秀健，直到最后也没有懈怠。前辈读书做学问精细严谨而又持久，绝不是我们这一辈所能比的。太仓陆莘农先生（增祥）替它加上丹墨，作了许多补正。确实是乡邦的珍贵典籍。又看到了新铭收藏的隋代《董美人志》，毡蜡应当是在刚出土时所制，墨色精湛，楷书劲健秀丽而充满力量，风神交相辉映，实在是隋志中的佳品。近来杨氏守敬有翻刻本，规矩没有失真，但行气薄弱了。寄信给采涧，又给江宽账房施子香写信，预订官舱两间。二十二日，整天阴雨。春分节。祭祀迎春桥宗祠。后享堂中祭祀南阳公（左夹室祭祀因殉难而无后嗣的各房以及烈女，右夹室祭祀鹤生公、宽生公以下各房子孙）。前享堂中，中央龛位祭祀少南公、膴原公、绎思公、生于公，左龛祭祀恕行公、元健公、匪庵公，右龛祭祀铁船公、苍书公（苍书公是毓鼎的五世祖）（眉批：南阳公名训，少南公名绍芳，膴原公名厥初，绎思公名应雨，生于公名翓，恕行公名华，元健公名骙，匪庵公名騑，铁船公名安宗，苍书公名钟僖）。午时行礼，次远伯主持祭祀，参加祭祀的只有九人（上店本家三人，叔元兄父子，念劬兄父子，禹九弟和我）。祭祀完毕在世德堂吃午饭，享用祭祀后的余食。未时前，一府两县一通判移驾到园中邀请饮酒，在水南竹北之居设宴，傍晚散席。雨窗下闷坐，正感到无聊，朱四宝忽然姗姗来访，与我相对坐榻谈心，大约两个时辰才离去。我和四宝不过见过三次面，没有用过他一文钱，他却说自己阅人很多，大多数人都用玩弄和诡诈对待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样庄重真挚地待他的人，因此一见面就不能忘记。又听说我的妻子美丽而贤慧，对她更加倾慕。替顨圃写了一柄扇子。二十三日，阴天。祭祀钟家弄家庙。后享堂祭祀五世祖苍书公、高祖耕方公、曾祖南冈公（左夹室祭祀大世父，侧室祭祀杨太恭人）。享堂中央龛位祭祀祖考中丞公、祖妣盛夫人。左龛排列男性牌位，祭祀两位世父、先考中翰、府君以及各弟、两个侄子。右龛排列女性牌位，祭祀两位世母、先妣蒋太夫人以及前室管夫人、各弟媳、侄媳。午时行礼。次远伯主持祭祀，叔元兄、禹九弟来助祭，姑母也参加祭祀。祭祀完毕吃祭祀后的余食。家庙的制度，都是大兄、三兄及各弟斟酌制定的，我没有参与听闻。男女分列左右，很不合适；许多牌位林立，分辨不出各自是哪位人的配偶。又如大嫂、三嫂、五弟媳、六弟媳都姓史，百年以后排列着四个史氏，姓相同，封赠也相同，怎么分辨她们分别是谁的配偶呢？我的意见是，这里应当遵照大宗祠的规例，各自附在丈夫牌位旁，分牌而合座，这样才妥当。又有三小姐的牌位，其实是三姑母。从前祖母在世时，称她为小姐还可以；现在以毓鼎这一辈为主祭，怎么还可以称为小姐？子孙又怎么知道是哪一位人的小姐？似乎应当写作‘中丞公第三女三小姐之位’（按道理说，未出嫁的女子不能入祠）。应当写信给大兄，商议改正。回住处写了四幅屏条、三副对联。酉时到麻巷，赴金粟香、庄诵先、刘叔裴三位先生共同设的宴会。

译二十四日，晴天。祭祀东下塘分祠（由青果巷三房所建）。祠堂建在义庄中。中央龛位祭祀耕方公、南冈公、先叔祖赠巡抚畹香公。左龛祭祀三伯杏耘公。右龛祭祀五伯菘耘公。午时行礼，也是次伯主持祭祀。祭祀完毕吃祭祀后的余食。写了一块匾、三副对联。跟随次伯出东门游览元妙观。观中旧有红梅阁，是郡城的胜景。旁边又有乐隐山房，都毁于兵火。次伯倡议集资三百元，重建古春轩，还没有完工（我也捐了二十元），补种梅花三十株。轩外有一泓碧水、万竿修竹，如果再杂种菱、荷、芙蓉，就很足以供人风流吟赏了。于是约左端先生、庄思缄、史新铭、朗存、禹九弟合拍一张照片，准备题为‘古观寻梅图’。我另拍了一张小照，依着梅树站立，显得有超脱尘俗的意味。又和朗存以及他的侄子顨圃登太平寺文笔塔。塔高七级，我登到第五级，自己估量体力不能再支撑，便停下了；但凭栏远眺，川原高低起伏，楼阁错落，已经可以把全城尽收眼底。回来吃素餐，进城拜访八叔略谈，随即赴心安先生的约会。登太平寺文笔塔。文风将要扫地，塔影尚且摩天。百感在苍茫中涌起，三年之间迫于变迁。檐铎的声音口口，山色环带着郡城的烟霭。二十五日，晴天。为了到外家上坟，特意前往苏州。十二点一刻乘火车出发，林吉卿同行（永裕庄管事）。沿途停留戚墅堰、横林、洛社、无锡北门、东门、周泾浜、望亭、许墅关，三点钟到达苏州车站，住在阊门外惠中旅馆。房间非常整洁，枕头被褥都齐全。写字请蒋彤伯表侄来，傍晚他就来了，和他约定第二天上坟的事情，祭祀用的菜、纸锞、香烛都由我准备。半夜听到邻居弹琵琶、拉胡琴，演奏靡靡之音，十分想念我的采涧，遥想她此时卸妆上床，美人也有同样的情怀吧。（吟诵白石词：‘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吩咐，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这自然是深情的话。） 二十六日，晴天。八点钟彤伯来，雇小船到水车浜（读作‘邦’），距离阊门约五六里，一个小时就到了。船停在墓门前，陈设祭品并行礼。外大父给谏公、外大母吕恭人、舅父迪甫公、舅母吕恭人、姚恭人都葬在这里，合葬为一座大坟。看坟人姓施。我十二岁时母亲去世，从小就受到外大母的疼爱，胜过她对其他孙辈的疼爱。先妣早早去世，外大母晚年处境很不愉快。我曾希望得到一个学差或外任，把外大母接到任所奉养，让我的妻子早晚侍奉在她身旁，尽到冬温夏清、奉献甘旨的职责；一方面代替我母亲补尽孝道，另一方面因为我幼年时没有来得及侍奉双亲，而两位妇人也都没有来得及侍奉婆母，所以想通过孝敬外大母来孝敬我的母亲。但这个愿望没有实现。外大母去世，匆匆又超过十年了，我用来报答她恩慈的，只有在这座坟前拜一次。人世间外祖父母疼爱外孙，究竟有什么用呢！我在松树和楸树之间徘徊，不禁泪如雨下。外大母擅长诗词。我还记得癸巳年冬天，外大母住在长生巷，对毓鼎说：‘我的诗词虽然不能自成一家，但一生的心血以及骨肉情谊，都在诗稿中。你将来替我刊刻它。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尽管改削，使它趋于妥善，不要留给行家笑话。’毓鼎恭敬地答应了。外大母去世以后，这件事每天都挂在心头。去年听说墨缘表弟去世，深深担心这份诗稿散失，想得日夜不安。昨天向彤伯询问，今天早晨他就带了过来，我欣慰万分，于是珍藏在行李箱中，回京后立即交给刻书人付梓，以完成老人殷切期望的心意。阅读词稿，其中有一首《亡女忌日感怀》，是忆念先妣而作的（先妣死于同治甲戌年七月初十日）。吟诵还没有完，便不禁失声痛哭，不能读完。回旅馆留下彤伯一起吃祭祀用的菜。上街购买了几件首饰。七点钟乘慢车回常州，车中遇到王旭庄先生，畅谈了一番。十点钟到家。二十七日，晴天。园中的玉兰已经开放，明亮得像堆积的白雪。在花下站了很久，风送来清香，北方没有这种花。收到锡兄的信，内附铭、骏的信，随手写了回信，又给采涧写了一封信。饭后和五舅一起拜访新铭，一同到大街上买东西，路上遇到思缄，便并肩同行。在县前街同乐园小饮，由新铭做东。思缄到我的书斋中畅谈，深夜才离开。买到石印本《宋六十一家词选》，这是冯梦华前辈根据汲古阁原本精选的。第一卷评论各家词的品格，可以作为学习填词的门径。我在宋词中最喜欢小山、淮海、片玉、梅溪、玉田五家，认为他们是词家的正宗，洞察幽微，造诣达到极致。毛本没有玉田，不知是什么缘故。二十八日，晴天。起得很晚。新铭来访。饭后写了七副对联。到大伯、八叔那里略坐，随即到成全巷何宅赴李洛如、费铁臣的约会。收到作霖的复信。夜里下雨。二十九日，阴天，炎热烦躁得无法忍受，在园中徘徊了很久。饭后拜访庄秉文前辈、思缄襟兄，都长谈了一番。思缄把董氏收藏的成亲王、刘石庵、翁覃溪的小楷白折十开带给我，其中有太姑丈叔纯先生的收藏印记（叔纯先生又是采涧的胞叔祖）。成亲王、刘石庵写的都是应制诗，翁覃溪写的是任广东学政时的奏折。又附有通州白小山尚书奏折半叶。石庵写小楷，工整中有古朴茂密的意味。虽然笔画极细，仍然全力运笔，比成亲王更显出功力。又去回访许肇良，但没有遇到。于是拜访新铭，次伯、思缄、禹九都在那里。次伯邀请我到第一楼吃晚饭，仍回到史那里，写了三副对联。回住处为吕氏舅母所画的扇子写跋，写完才睡。收到宝惠的信。

译三月初一日，阴天。李硕夫来为我送行，并送上赆仪。午时到盐公栈，赴秉文前辈的约会。到八叔那里，和大伯、八叔合拍一张照片，长谈后才告别。到麻巷赴刘思诚述闻的约会。这次回乡，五天没有到局里去，没有一场聚会不是尽兴的。朋友相对如此殷切，实在令人感动。庞氏三妹把去年生的幼子记在我和妻子名下作义子，因为我们的儿女多，容易养大。亡友谢钟英与季申兄是戊子同年，精通地理学，尤其专心精研《三国志》，常认为洪北江先生的《三国疆域志》颇有疏漏错误，写了几卷考证。壬辰年在京城时，因为我也很喜欢陈寿《三国志》，他拿出稿本来和我商讨，我把平日所得写成二十多条签语夹入书中，从此便失去音信，钟英随即去世。这部书不时在我心中浮现，今天忽然由思缄向他的哲嗣索来一部刻本赠给我，欣喜超过了期望。粗略读了两卷，看到其中采录了我从前的说法（还没有全部检查，不知道采录了多少条），尤其足以证明他虚心求教的诚意。初二日，阴天，天气又非常寒冷，节令竟然如此，难怪乡里人容易生病。次伯屈尊来送行，长谈了一番。思缄、禹九也来了。饭后刚料理完行装。又拜访新铭兄弟。又写了三副对联、一幅大匾（清凉寺匾额），腕力 非常疲惫。次伯、思缄都来了，畅谈到半夜。初三日，阴天。舜臣七舅请我在同乐园吃饭。未时前与七妹告别动身，七舅、硕夫、思缄、新铭、朗存、子谨、顨圃、寄枰都到车站送行。四点二十五分开车，经过镇江稍作停留，七点钟到达南京下关，仍住在长发栈。初四日，阴天。进入威风门（就是仪风门，为避御名），到弓箭坊秤砣巷大德通号，拿着京城字号的信拜访管事罗子栋，托他汇八百元洋钱到京城。子栋邀请我到金陵春吃西餐。馆子的座位临河，打开窗凭栏远眺，心胸很是舒畅。到大夫第拜访诜侪、云依，略坐后便一同出聚宝门，游览雨花台。步行登上最高处，到安隐寺拜谒濮青士姻伯的灵位，饮用第二泉，买了五色石子，回来种水仙。山上的石子遍地都是，取之不尽。偶然得到佳品，却认不出是玛瑙还是碧玉，怀疑下面是宝石矿。游兴尽了进城，在桃叶渡酒家饮酒。乘火车回旅馆。一路上垂柳新绿，不时看见桃花，真是天然图画。五弟媳酉时到达旅馆。钱颂如、秉如、能如三兄弟来拜访，都是晋甫兄的儿子。初五日，阴天。收到琴侄女来旅馆陪坐一整天。大德通送来湖北银元作为旅费。伯台来了，和我一同乘火车进城，在易安精舍吃午饭。出水西门游览莫愁湖，登上水阁眺望对面的清源山，明净通透而淡远，很像西湖。阁下悬挂中山王像，阁上悬挂莫愁小像（笔墨很差）。名将和美人，使湖山增色。忽然风雨来到，急忙奔驰回来。写冯星帅的信，交给八叔；写林梅桢的信，交给朗存。又写信答谢秉文、新铭，交给书信一并带回。受到臭虫骚扰，整夜不能安睡，捉掉七只，只好拼起椅子躺着睡（伯台留在这里为我送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枚〕 初六日，阴雨。辰时冒雨登上“江宽”船。午时开船，申时经过芜湖，停留两小时。船中遇到刘聚卿，畅谈得非常快乐。初七日，阴天。九点钟到安庆，被人声惊醒。七点钟经过九江。灯下写了一篇序。《重刻李东白痧证治要》序：运气随着时令相会而变化，人处在气的交互之中，疾病也相互因应而起伏。往往古人没有见过的证候，如今忽然盛行。有的人便责怪古书的治法不详细，有的人更曲解古书，迁就古法来医治新病。这是没有通达运气变化的道理。痧证始于明末，到现在还没有停止。这种病凶险而危急，早晚都可能使人丧命。仲圣的书中只有霍乱，《千金》《外台》治疗这类病的方法已经很详细，但痧证却缺载。我见如今治疗痧证的人，创立刮皮肤、放血、取嚏三种方法，这些方法是好的。红灵、万应以及东瀛普济神功药水，有时也能建立奇功。但他们只知道这样做是有效的，却不明白为什么有效；一旦方法不奏效，就把责任推给命数，束手等死罢了。对事物规律的研究不精，把人的性命等同蝼蚁，难道不是医家的罪过吗！今年春天，我请假南行，史子云迈把一册《痧证治要》给我看，这是康熙年间浙江人李菩东白所著、在日本刊刻的书。开头论述病情，接着解释药物，最后记载方剂。唯恐说得不明白，唯恐治疗得不彻底，使人清楚了解这种病从哪里发生以及传变的原因，并曲折周全地施行补救。即使仲圣再生，也不会更改这些话了。近世泰西人重新研究事理，医道也是如此。每研究一种证候，就推究它的全部变化，写成专书。我曾经很赞赏他们的长处。东白这部书，大概是我们中医专家中尤其优秀的作品。云迈将要刻印此书来救济世人，儒者的用心，其利益确实广大；我乐意替它校正并作序，同时把运气的道理告诉我国医家，希望仁人君子能够由此类推，使研究更加精深。宣统辛亥大兴恽口口初八日，清明节。阴雨。四点钟到汉口，仍住在金台馆。聚卿来访，和他一起在迎宾楼饮酒，并邀请我看戏，我因害怕劳累没有去，叫宝襄前往。五弟媳渡江回娘家省亲。同船欣喜地遇见刘五。风雨连天，天地昏暗；相逢一笑，心中顿觉温暖。楚地江山辽阔而遥远，世代书香的家族令人尊敬。把铁铸成真的成了错误，投珠之言不要随意说。同船畅谈内心的衷曲，春日的梦境留下了痕迹。初九日，阴雨。十点钟登上火车，十点三十五分开行。初十日，午前晴天，经过保定后转阴，经过长辛店时已经大雨下了两天。五点钟到前门，惠、铭、骏都来接站，全家人热烈欢迎。晚上和锡兄长谈。十一日，阴天。稍稍缓办销假，于是不出门。西园的白桃花已经开放，其余的才刚刚发芽，比江南的气候大约迟了一个月。翻阅两个月中亲友寄来的信。十二日，晴天。署广州将军孚琦阅兵回城，途中被顺德人温生才用手枪射击身亡。暗杀的祸患渐渐在中国流行起来了。午后三兄、南园都来交谈。

译《满庭芳》：与乡里的朋友告别。苦雨把春天霉坏，阴云懒懒低垂，半个月的雨水滴尽了春声。客中的情怀沉痛凄恻，何况鸿雁也在凋零。幸好还有带着酒壶酒杯的旧日朋友，多情得很，细心安排宴饮。只是无法消解满腔凝结的愁绪，只好婉转地托付给啼莺。天气新晴，才过了几天，正催促着欢聚，离别的遗憾却突然生出。想来园亭中的花柳，已经辜负了清明时节。此去江天浩荡，三千里路程，总要倾泻离别的情怀。只应祝愿东风若有方便，吹送绿色一直到蓬瀛。十三日，晴天。寄信给季文族曾叔祖和新铭兄弟（附序、词）。梅叟、作霖来夜谈。十四日，阴雨。天池、景湘来交谈。写了七件屏条、对联。我已经决定辞官的打算，不再办理销假了。寄信给新铭兄弟。十五日，晴天。请锡兄缮写代我上奏请求开缺的呈文。十六日下午乘快车二等座前往天津。澜翁、仲衡弟、玉山侄在新车站迎接，下榻在澜翁的仓廒公馆。十七日，阴天。穿戴衣冠拜见陈筱石制军，将呈文当面交给他。筱帅极力劝我暂缓。我说：读书三十多年，在朝廷任职二十年，还稍微保存着一点风骨。如果厚着脸皮低头，接受委员、胥役的折辱和囚禁，那就是无耻，上不能面对先帝，下不能面对先人。裸体接受检查，倡优尚且以为羞耻，难道能把这种事施加给堂上官吗？筱帅叹息，认为我说得对，于是留下呈文，我便告退。十八、十九、二十日，连续几天饮酒吃饭应酬，很是疲劳（天津道洪翰香、津海关道钱莘垞、澜翁、许仲衡、沈冕士、沈幼彦、李啸溪同年）。采涧的信来了，催促我决定计划，字字都说得合情合理。于是写信给筱帅，催促他代我入奏。二十二日，筱帅来告知，代我上奏的折子今天已经拜发。于是下午四点乘快车回京。二十四日，奉到上谕：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着准其开缺。钦此。我向来做官的心情淡薄，笃信安于命运的说法，以自得为宗旨。几年来，子孙繁衍，宝惠的官运渐渐兴隆，我时时因福分过满而担忧。所以每晚焚香恭敬地感谢上天保佑，只求能够保全。如今幸而实现了归隐的愿望，不与世争，不与人竞争，读书写字，种竹栽花，使这颗心常常保持活泼。内有贤能的辅助，外有良好的朋友。多些欢喜，少些怨愤。用这些来养生，用这些来增进品德，或许可以不辜负光阴吧？午后看到谕旨，顿时觉得没有官职一身轻松，天空海阔，任我遨游，可以说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只是不能淡然置之的，是深受先太后、先帝知遇优待的恩德，却没有能够报答万分之一。二十五日，晴天。午后到讲习馆告辞。和周、熊、杨、田四位先生畅谈。二十八日，晴天。辰时，儿媳生了一个男孩，这是第四个孙子。连续几天亲友来看望我的人络绎不绝，都是十分关心我的人。酉时到恒裕赴润田的聚会。小园中的海棠、丁香、鸾枝、梨花都盛开了，五色花朵交相缠绕，争相散香斗艳。心中没有事情，赏玩徘徊，这才知道芳辰的可贵。只是风神封姨肆虐，仿佛有意和花为难，实在令人烦恼。看新小说《烟水愁城录》，其中有三句话说：‘凡人的学问积累得越多，他忧虑世事也越深，因此活着没有快乐。’确实是阅历深的人说出的名言。二十九日，晴天。未时前梅叟邀请我到后闸豫氏园饮酒（西宁办事大臣豫师，字锡之）。园子距离我的住处不到半里，群花灿烂，其中鸾枝尤其优美，花光四射，耀得眼睛发花，江南没有这种花。宴席散后，梅叟、润田、朗轩、珩甫、三兄步行到我这里看花。上灯时我又出城，到福兴居赴李滋园的约会。孟馨斋介绍他的朋友王梦九来拜访。馨斋将要回山西，梦九实际上是接替他的职位。在宝兴隆领取汉冶萍铁厂的利息八十元。四月初一日，晴天。凤老屈尊来访。政伯前辈接替我担任史馆提调，来拜访并畅谈。小孙举行洗三礼，取名封宝。傍晚拜访隐公。收到冯星帅的复信，详细谈论导淮的事情，说冯梦华前辈已经申请二十万元款项试办了。用洋钱二元购买石印本《陈勾山手批八家文选》，批注明确精细，阐发文章义法尤其详细，大概是家塾本。书法酷似香光，十分值得喜爱玩赏。我曾经说，如今人读书的幸福远胜前人。自从石印法推行以来，从前看不到的书本，都可以每家放置一部，供人诵读学习（如《华山碑》，从前有人想求得一部也不可得，如今竟然可以搜集三本来欣赏）。可是如今人肯下功夫读书，反而比前人差了百倍，大概因为得到得太容易，难免轻视它，反而辜负了许多。初二日，晴天。隐公带着甘肃水生来拜访，水生大概是个年轻好学的人。未时前到医学堂拜访龙伯（刚从浙江回来），商议修改课程。又到津浦铁路公所。到通记拜访朗轩，和他一起在玉楼春饮酒话别。禁烟公所调验第一班人员，有一名侍郎、两名阁学、三名副都统、一名左丞。唉！纲纪已经扫地无余了。革命党从香港进入广州，用炸弹、手枪轰击总督张鸣岐，没有成功；又焚毁督署大堂，伤人无数。凶犯随即被捕，并搜获许多军火。听说上一次温逆行刺，本来目标也是张督，只是不幸误中了将军。初三日，晴。许仲衡从天津来。喻志韶、欧介持、罗季跃、王雪庐先后来访交谈。未时，去拜访潘爽卿亲家，没有遇到他。在三哥处和恒裕坐了很久。亚蘧被民政部弹劾，说他借事招摇，声名恶劣，奉旨解除职务，交给地方官严加管束，钦此。亚蘧聪明过人，只因一念贪图眼前利益，终于招来这场灾祸，可惜而又可怕。写了一封信去慰问。至亲好友遭遇这样的事情，我为之愤懑不快。初四日，阴雨。西园的红桃已经开放，绿叶红花，格外娇艳。我的心情浩荡活泼，这样一来，到哪里不能自得其乐呢！潘亲家来访，商定本月二十八日为宝襄完婚。钱晋甫来畅谈。傍晚，和锡兄一起到恒裕赴张景韩的约会。慈溪杨德生太史（家骥）的夫人虐待她的妾，妾受不了鞭打责罚的痛苦，服毒自尽。这个妾已经生了一个六岁的儿子，腹中又怀孕四个月了。妇人因为嫉妒而狠毒到这种地步，听来令人发指；德生甘愿做懦夫，坐视不救，也有愧于男子汉。采涧正好在钱宅赴宴，听说这件事后又悲痛又愤怒，没有等宴席结束就回去了。人的贤能与不肖相差得多么远啊！

译承蒙恩准归田，感怀作诗：试问东山的竹子，哪里比得上上苑的钟声？别人怀疑我归隐得太早，上天却放任病身懒散。朝廷的缺失羞于难以补救，官职卑微又惭愧承受容纳。仍然留恋蒙恩之处，眼泪洒在鼎湖的龙身上。初五日，晴。王季樵前辈来访交谈。饭后到北城拜访客人。回程拜访增瑞老人。灯下写屏联十多件。梅叟来夜谈，讲述他尊父楚白表伯的话：“贪这个字，和贫相近。”又说祁文恪的话：“话到了嘴边要留下半句，道理从此处要让出三分。”（上句不很圆满，下句确实是有所得的话。）昨天我给梅叟吟诵一位闺秀的诗：“第一不要栽红芍药，此花开放时春天已经将尽。”感叹她的情致十分深厚。梅叟于是替它转意作解说：“还好添栽红芍药，好春虽已过去，还留下了花。”这样更增添了福泽。替东邻阿子实的女儿看病。初六日，丁卯科、戊子科在湖广馆举行团拜，未时前往，和赵次山年伯略谈。掌灯时到恒裕吃夜饭。又到馆中听谭鑫培演唱《托兆碰碑》，回到寓所已是四更。初七日，晴。午时初才起床，到东邻复诊。两天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初九日，晴。己丑科举行团拜，在乡祠雅集，共坐三席。到长椿寺吊唁。初十日，阴。午后到城外回拜客人。花农前辈约我到崇效寺赏牡丹，走到半路风沙雾霾很大，于是让车返回。辛卯团拜，邀请我到江苏馆，我也推辞了。上谕宣布新的内阁官制，以庆亲王奕劻为总理大臣，那相、徐世昌为协理，把尚书改为大臣，任命梁敦彦（外）、公载泽（度）、荫昌（陆军）、贝勒载洵（海军）、贝子溥伦（农）、觉罗绍昌（法）、盛宣怀（邮）、唐景崇（学）、宗室寿耆（藩）、王善耆（民）分别担任各部大臣。设置弼德院，以陆润庠为正，荣庆为副。设置军谘府，以贝勒载涛为正，贝勒毓朗为副。总共十七人，其中满人占十二人。满人中，宗室占八人，而亲贵竟占七人。（眉批：十三人中，满人占九人。九人中宗室占六人，觉罗占一人，也是一家人。） 宗室中，王、贝勒、贝子、公又占了六七人。正处在众人离心背叛的时节，势头像是在柴堆上点火，却还常常想用少数人控制全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它不灭亡还等什么？十一日，晴。壬午科举行团拜，在乡祠雅集，共摆三席。回到寓所时，佩珂、季超丈、芝云丈同时来访。七点钟到六国饭店赴翰西的约会。十二日，阴，有小雨。到东邻复诊。未时到便宜坊赴季樵前辈的约会。到恒裕取回信成储蓄银行存放的洋七百元和子金十四元多。和润田一起到崇效寺看牡丹，有两丛姚黄，花大而香气浓郁，欣赏得不忍离去。又有一丛二乔争艳，合有粉、紫两色，尤其艳丽绝伦。和妙慈上人静谈养花的方法。吴质钦来夜谈。到崇效寺看牡丹。花中之王何年被赐姓姚？江东姊妹中又有二乔争艳。（姚黄两株及二乔争艳一丛尤其艳丽绝伦。）艳丽之多，足以成为群芳之主；香气浓重，口口口口口。梵宇之中繁华地开放着色界之花，诗人掌故积累于前朝。（在崇效寺赏花，屡屡见到本朝名人的诗集。） 东皇不要任意纵容花朵的娇妒，请下令封缄章奏，违背九霄之命。十三日，晴。王姬生日。午后吕幼舲来长谈，把钱塘吴印臣中翰辑刊的《龚定盦年谱》送给我，搜集编纂得非常丰富。我旧藏王铁夫先生的墨迹，其中有一封写给龚定盦的信，因为定盦的文集名为《伫泣亭》，写信赠给他并加以规劝。信共有四大幅，劝诫批评十分恳切。写于丁丑十一月，定盦当时二十六岁。这封信很可以补入年谱。他少年时代的文名“伫泣亭”，也只在这里见到。于是抄录出来交给印臣。我的居所南面过去有一座王府，道光年间袭封者是贝勒奕绘，喜爱风雅，有《明善堂诗集》，曾有诗句说：“太平门巷吾家住。”自注说：“府邸东面是太平街，西面是太平湖。”他的侧福晋姓顾名太清，是吴地人，能作诗，擅长绘画，著有《天游阁诗集》。她性情倜傥不羁，喜欢同江浙文人交往，龚定盦和她尤其亲密，于是遭到流言蜚语。贝勒想杀她，她害怕了，便独自离开京城。她的杂诗中所吟咏的太平湖丁香花（“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赠与缟衣人”）、所追忆的京城狮子猫（“故侯门第歌钟歇，犹办晨餐二寸鱼”），都指的是太清。（她诗中“可惜南天无此花”等数首，我怀疑也有所指。）太清也不得安心，带着她的两个儿子搬到养马营居住（在锦什坊街，距离鲍家街二里多）。贝勒去世，嫡子袭爵，不久又去世，没有子侄，于是由顾氏所生的长子袭爵，这才回到王府中。这件事是听缪筱珊丈、冒鹤亭商部说的，是我们这条街的旧闻。（贝勒府后来改建为醇邸。）夜里狂风刮断树木，掀坏房屋。十四日，阴。整天大风，仿佛有意同花作对。饭后到东城为周采臣太夫人祝寿。又为张振老祝寿。爽卿和三哥来交谈。灯下写王铁夫的信。十五日，晴。约杨慎之来，一同到东邻看病。病情种种都显出衰败的征象，没有办法挽回，我们相对叹息。未时到崇效寺赴荫北的约会，牡丹盛开，光彩艳丽夺目，真是京师的壮观景象。崇效寺就是枣花寺，在本朝名人的诗文集中常常见到。我对鹤亭说，假如有人编成一部书，写这座寺的小志，岂不是一件雅事吗？鹤亭非常赞同。散席后到云吉班，赴晋甫的宴席，趁着夜色从西城回去。灯下写信给大哥。

译十六日，晴。三松学会隐公讲“贤者辟世”一章。他说，处境一层比一层复杂，而人品却一层比一层高。所谓辟世，并不是逃到世外去，只是世俗风气所趋之处，我不接近它，也不与之同流，便是能够避世。例如全社会都崇尚运动，而我独自安守；全社会都看重结党，而我能够独立，这就是善于学习孔子。所讲的最为切近实际。午时到法源寺赴干卿的赏花宴，牡丹虽然不多，却很有精神。又到花老处看花。新建的宝葵亭，曲折有情致（恭邸把家藏徐熙画的蜀葵小卷赠给花老，特意建此亭来珍藏它）。又到医学堂和桂卿前辈、子恕同年谈医。我评论阿紫石的病，肝、脾已经衰败，到了秋金当令时一定会死，因为金克木。黄教司（士鹏）则认为长夏时便会危险，因为脾土的真气既已衰败，一进入土令，体内没有气来应合，反而会被客气压制，更快断绝。这个说法尤其精妙，足以证明研究是有益的。作霖来夜谈。花老说，牡丹刚刚出现花苞时，最忌浇水。得到水，花的气力反而会进入根部，花苞一定枯萎。必须等到花苞裂开、能够辨认颜色时，痛快地浇一次水。给延平寄信。十七日，晴。一整天没有事情。拿出心斋（潮）的《幽梦影》阅读，文辞隽永奇妙，时时忍不住独自笑出声来，终于读完整卷。晚上出城赴耿伯齐的约会。十八日，晴。替鲁卿复查史馆的《新疆志》。饭后出城回拜各位客人。送下媒人汪子贤吏部的请帖。晋甫、昆圃来夜谈。孙女爱宝的乳母生病，发热而无汗，头、背和四肢都不能抬举，口噤不语，气息上冲。我诊她的脉，右脉沉细，左脉浮弦，是风湿相搏而损伤筋脉，即《金匮》所说的刚痉。于是按照仲师葛根加桂汤原方治疗，一剂药就痊愈了。经方值得珍视，就是这样。十九日，晴。景湘来畅谈。午后四点到医学堂，我登堂给甲、乙两班讲医学国文（《寓意草·金道宾案》）。灯下写应酬文字。二十日，晴。刘、杨两家行过礼。午时到小蘧处赴午宴，把礼盘送到荫北处，五点钟回来。江、皖两省京官向都察院联名呈文，说已故尚书钱应溥功德在民间，恳请恩准赐谥（毓鼎也列名），奉到允准的旨意，随后由阁臣拟定谥字，圈定“恭勤”。起用端方，以侍郎候补身份督办川汉粤铁路大臣。德宗一生用朱笔批示的谕文，字迹全都端正楷书，从没有一笔草率，也从未漏写或误写一个字。德宗曾步行到左右内臣的屋中，看见有人正在读《纲鉴易知录》，拿来一看，原来是汉献帝一卷。他浏览了几行，把书扔在案几上，叹息说：“朕还不如汉献帝。”眼中含泪。（这两件事都是枢郎赵国良恭敬讲述的。） 二十一日，晴。删改史馆的地志。未时晋甫来谈（新甫同年穿着朝服来致谢），一同拜访桂卿前辈。刘聚卿送给我景元朝刊本《论语集解》，极其珍贵。灯下静静阅读数章。何注、邢疏，多有精深到值得反复玩味之处，是宋儒所不能达到的。自从《朱子集注》在学宫流行，《论语注疏》虽然还存在，却没有人问津。不知道从汉魏到隋代，各位儒者的说理，也不能一笔抹杀。（“子张问十世”一章末句的注释；“宰我问三年之丧”一章） 疏文中的最后三行；“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一章的疏语。二十二日，晴。到北城拜访女方媒人孔庆诜，曲阜人，字筱愚。他的父亲孔亦愚大令，是我壬午科的同年；他的母亲夫人于同治末年同先母结拜为姊妹，我小时候称她为姨，那时筱愚还在襁褓中。坐谈了一会儿，又到汪家胡同衡宅吊唁。灯下写屏联几件。二十三日，晴。三松学会的隐公、月坡来交谈。未时鲁卿约我到佛学会，于是请他介绍我入会。这个会发起于南京，由杨仁山（文会）、沈子培（曾植）、蒯礼卿（光典）三人主持。北京是分会，由蒯若木（寿枢，礼卿前辈的侄子）、李正纲主持。会场暂时借用象房桥观音寺，预先参加听讲的约有四五十人。宣讲《大乘起信论》，蒯君主讲“心真如”的义理。我对于佛教经典向来没有深入研究，却非常信服龙溪、念庵的学说，这才知道两位先生讲理，确实能够包摄佛教经典的精髓，进入义理很深。二十四日，晴。门人朱墀笙从赤峰来（新补任赤牧），战邻卿从黑龙江来。饭后到恒裕暂借银一千五百两办理喜事。又到医学堂准备讲国文，因为讲义还没有缮写完，只好停止。在堂中阅读新出版的《医学扶轮报》，其中有《史记》所载扁鹊、仓公传的医案义理解释。这一期所载虢太子一案，原文深奥隐晦，不容易寻得含义，经梳理阐发后，显得十分清楚。夜里和锡兄料理喜事。二十五日，晴。增种玫瑰、月季十多盆，色彩和香气都很好。西圃的芍药已经开放。一年的期望，得到几天痛快赏花的回报，怎么可以辜负呢？饭后到荫北处赴午宴，押送嫁妆前往。礼毕回到寓所，三哥、珩甫、润泽都在这里。二十日、二十五日正好是曾祖父母的忌日，杨、刘两家临时不能更换媒人，只得穿常服前往，暂时穿上公服，随即又换下。虽然是权宜之计，终究不是内心所安。记下这些来申辩自己的过失。在荫北处看见石印本张廉卿书写的张勇烈公神道碑，反复玩味了很久，顿悟补墨搭锋的妙处。二十六日，晴。两家发轿、押轿，申时才回来。和锡、珩、润泽商定明天行过礼的各项事情。舍弃自己的田地，却去耕种别人的田地，说的不就是我吗？二十七日，闷热干燥得难以忍受，恐怕要下暴雨。午时初刻汪子贤、孔筱愚都到了，请他们吃午饭后举行纳采、告期礼。申时女方府中送嫁妆来，刚收拾完就下雨。半夜三点钟，电铃忽然大响，我披衣起身，知道一定有急报。高绪周从学堂来告诉我，袁立三病危，催促锡兄赶快出城（后来听说已经来不及见面了）。二十八日，天气晴朗，空气清爽，是为次子宝襄娶妻。新娘是我童年交游的休宁潘爽卿直牧的女儿，二十岁。

译巳时正刻发轿，未时正刻拜堂，申时祭祀祖先，依次拜见舅姑、生姑、伯舅、兄弟、姊妹、娣姒以及来宾，酉时初刻宴请新人，亥时初刻送入洞房。这次我没有发请帖宣布贺喜，来客却非常多。大小事务都安排妥当，沟通双方的情意，我没有费力事情就办成了，这全是锡兄一个人的力量。二十九日，晴。国忌，没有什么事情。饭后到津浦公司，我起草质问两位大臣，这条铁路是不是同归国 有。五月初一日，晴。饭后去吊唁袁立三的丧事，于是在通记稍作休息。初二日，阴。张汉三廉访来拜访，我深深感谢他周济照料次弟的恩情。成琢如太守（本璞）来见。未时到医学堂兼以谢客。回到寓所时下暴雨，随即放晴。宝襄和新妇回门。写信给延平，把婚事告诉大哥。董授经同年用六百金买到《徐骑省集》，是南宋绍兴年间刻印的天下孤本。这部书旧时与世彩堂《韩文》一起流传，而且它还在《韩文》之前，确实是书林中的至宝。初三日，阴。早晨起来在西圃散步，清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觉得做官的念头完全消失了。午后到西城谢客。作霖来夜谈，还送给我鲥鱼两尾，新鲜程度不亚于江乡。写信给沈幼彦，谈玉山侄子的事情。娄师德任由别人把唾沫吐到脸上，过去的人把这件事夸作美谈。我认为，人之所以能够面对重大关节，全靠有气，所以叫作气节。像娄师德这样，简直是没有气的人。假如遇到非常之事，哪里还会有气节？如今甘心受辱的人，用心全在名利上，他们的气节如何，也就可知了。答复萧隐公的信：承蒙赐赠陶诗，实在值得珍藏玩味。既领受了美好的赠礼，也拜受了您的箴言。兄长不喜欢邹氏之学，我的意思实在不能违背本心迎合朋友，说些苟且附和的话，只有像晦翁所说的，各自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道的罢了。《大集》已经读完，只题了四十个字。诗本身不值得谈论，取它最后两句就可以了。岭海萧夫子，是儒学宗师，道义喜在南方。旁出的歧路归来便如墙壁般直立，内在的光影重重，仿佛含有金光。（火、日是外在的光影，金、水是内在的光影。虽然这是格物致知家的话，实际上也是养生进德的重要道路。隐公的学问以潜心修养为主，不追求声名标榜，差不多就是上蔡所说的把心思用在内在。）一见如故，交情很快深厚；吟诵诗篇，意味更加深长。希望在岁寒时共同立誓，堂外有三株古松。（您和我常在三松精舍讲学。） 数日没有记载。禹九弟和史新铭于初四日到京，住在三松精舍。十一日，晴。芒种节。边峻峰（峋）、车霭轩（致和）来拜访。申时正刻到医学堂，登堂讲《喻氏医案》一篇，一小时讲完。替龙伯、荫棠、海峰、慎之、隆甫各写对联和扇面。灯下批阅顺直学堂课卷十一册。买到一部钞本《金匮悬解详释》，共十册。此书是旌德吕兰痴前辈（朝瑞）所撰，以黄氏的言论解释黄氏的著作，其中间或加入自己的见解，可以说是专心研究一家学说的人。书法写得极为精美。龙伯在旧书铺替我买到，价格是银五两。先父曾向同乡赵朗甫先生学医（名曾向，由赞善出任金华知府，是瓯北先生的曾孙），专门研读黄元御的八种著作。家中收藏有宣纸初印的大本，是先生送给先父的。我不孝，小时候常见先父早晚玩读这部书，读得书页都翻破了。当时我只学习作诗，没有听到其中的理论。十年前刚开始学医，每次翻阅这部书，总觉得心痛，于是暂时搁置。如今既然得到这部书，应当整理先父留下的学业。黄氏著作颇受后人抨击，我还没有读完，不敢轻率地褒贬；但记得有一本书（书名已经记不得了）极力称赞《金匮悬解》的精妙，说它是八部书中的第一部，想来也一定有所见解。十二日，晴。午时在六国饭店吃饭。和干卿一起遍访各国公使及夫人，登门致谢，大家都坐谈了很久。烈日炎热、尘土飞扬，奔走十分疲劳，于是在通记稍作休息。又回拜成琢如后回去。意大利翻译官威达雷以元代公文的体制询问我，幸好我还研究过这些，没有被他难住。十三日，晴。午时到会馆，公祭关帝，并为廷试毕业授职的各位新贵题名。我建议另立一块匾，不要附在科举之后。礼毕参加公宴后回来。东邻阿紫石额驸品级病逝，前往吊唁，送葬三程。紫石是九公主的嗣子，监国洵、涛两位贝勒都是他的亲表兄弟。他的生母是庆邸的同胞妹妹，庆王是他的母舅。但紫石性情高傲，不肯低头屈服于他们，因此闲置了十多年，郁郁不得志而死；又没有儿子，以女儿主持丧事十九），死后十分萧条，亲贵都没有来，可悲可怜。晚上饭后带铭、骏、襄、纶、懿到金鱼胡同的华德交通社听讲《春秋战国为中国学术最盛时代》，由杨云栋先生主讲。德国人柯理尔接待得非常殷勤（他是《进士报》报馆主笔）。子时才回来。夜深了还走这么远的路，和到丹桂观看戏剧、到体育益打球（都在金鱼胡同）相比，究竟哪一种更有益、哪一种更有害呢？十四日，阴。未时到医学堂。傍晚雷雨。七点钟带襄儿、全女到意大利使馆，赴公使博兰璧拉先生为其妹妹举行的约会，公使和威达雷先生都在座，长谈后才回来。十五日，晴。为先世母亲的生日拜祭供奉。午时设宴请潘亲家夫妇和他的侄子孝尧。北方礼俗中新亲入席后不举杯、不动筷，只虚坐片刻就起身，实在太没有道理。会见新亲，是为了殷勤接待、联络情谊，竟一开始就用虚伪对待他们，这就是彼此都用不诚相待了。我努力纠正这种过失，大家尽情喝醉后散去。时间还早，于是到东城谢客，又拜访铎尔孟先生，没有遇到。十六日，晴。写扇面对四件。两点钟，荷兰公使贝拉斯先生约定日期来会见，我约干卿同他交谈，坐了很久他才离去。我一向性情直率随便，不追求声势名气，而各国公使都愿意同我结交，情谊极为真挚，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他们如此。客人离开后，随即到医学堂参加研究会。湖北任栋臣、广东朱楚白都加入了学会。我把《伤寒论》中的疑难问题提出来请教诸位，得到龙伯剖析解释后，疑惑完全消除了。后来听说贝拉斯公使对干卿说，他历来在中国见到的各级外交官，无非都是官样文章，没有一丝真诚。再下一等的翻译、买办、商人之流，更没有什么值得交谈的。唯独我谈论事务、学问，都完全以本来面目相待，实在让他感到从未有过，所以特别恳切地愿意同我结交。这也是真话。

译十七日，晴。看书，临摹字帖。傍晚慎之来，和他谈论写字的方法。到金台馆回拜瞿季恒，没有见到他。到六国饭店赴翰西的约会。十八日，阴。姚石老来交谈，午饭后离去。刘苕石（桐）、庄果臣（浩）来拜访，都是新贵。李中堂屈尊来访，长谈。四点钟到同乐园听谭鑫培演《阳平关》，由翼臣做东。晚上在福兴居吃饭，由我做东。十九日，阴。未时到张同年（立德）处贺喜。到三圣庵替袁立三主持祭奠。到珠兰街赴李际唐太史的约会，宴席进行到一半先行离开。到同乐园听谭鑫培演《洪洋洞》。戏散后在福兴居吃饭，由润田做东。回到寓所编写医学讲义。二十日，阴。四点钟到医学堂，登堂讲《寓意草》中的金鉴案，并涉及《伤寒论》。又到同乐园听谭鑫培、杨合演《八大锤》连《断臂》。仍然在福兴居吃饭，由程松山做东。我对戏剧有特别强烈的嗜好，不惜放下百事去看，而鑫培又是戏界的绝唱，足以沁人心脾、怡情适性。这种感受是无法向不懂的人说明的。二十一日，晴。写屏面对十多件。鲁卿在京察复核中仍然没有被记名，特意前往安慰他。灯下和郑先生畅谈。先前看报纸刊载《东方杂志》的体例，认为编录得很好，特意用洋三元订购全年十二册。今天收到第一、第二册，果然有可取之处。郑先生也很欣赏，我们约定互相传看，以扩大知识。近人的译著新书，我都读不到一篇结束就产生厌倦，唯独《国风报》读起来津津有味，使我受益很多。这本杂志虽然不如《国风》宏大深刻，但道理广博、趣味明朗，也很能引人入胜。长年有许多闲暇，把它作为消遣日子的资料，实在不错。至于京、沪出版的日报，大半都是捏造言论、制造事端、谋取钱财、营求私利，简直不值得玷污我的眼光。二十二日，晴。边峻峰来交谈。饭后让宝襄到城外回拜客人。我坐着同兰簃谈话，把学堂课卷二十三本批阅完毕。为寿王劭农太守（从徽州知府任上解职归田）祝寿。听说他从黄山采药回来，大丹九转，足以留住美好的年华。陶渊明酒酿成后辞去彭泽令，王摩诘画成之后修筑辋川别业。贤能的儿子果然夸称有千里马之才，善于驾船的人能够守住半帆船。白昼漫长，石榴花艳丽耀眼，愿意依附金门，做一位散仙。为吕镜宇尚书年丈祝寿：年老了气概仍高凌云端，写成述志诗格外不群。两次奉命出使，手持天外符节，刚刚领受代替八旗军统领的特殊荣誉。（本朝汉人担任八旗都统，是近年才开始的。）名臣的祖先功业可与温洛相比，先人的旧德和年高有文才者很多。宝庆榜中如今仍然精神矍铄。（丈与先君子同为丁卯榜同年。）高兴地陪着您的杖履，追溯往昔遗闻。二十三日，阴，天气闷热，似乎要下雨。东邻出殡，我步行送到石桥才返回。新铭来交谈，把武进老辈屠东垣的山水画卷送给我，画面清润苍秀而有格调，近人无法达到。（东垣先生名墉，是道光年间人，长期客居北方，流传的作品很多。）又送给我一册吴圣俞印谱。圣俞先生名咨，也是武进人，擅长绘画，尤其精于篆刻，善于摹写古篆各体；我唯独喜欢他摹刻的汉印白文一体，苍劲茂密，意味情致不在刀笔表面。花农前辈在法源寺为母亲做忌日，饭后前往行礼。晚上赴剑秋在福兴居的约会。给次伯寄信。二十四日，醒来听见雷雨交作，心神一爽，于是痛快睡到午时初才起床。龙溪说，闲暇积累久了就成为懒惰，懒惰积累久了就成为衰败，实在很可怕。右安门外卖花的人姓佟，肩挑一担草花，都是石竹、翠雀、蓝菊，我用四千钱全部买下。冒雨拿着锄头，错落栽种在篱笆旁，浓淡、奇正各有天然姿态。静静对着欣赏，不一定非要名贵的名花不可。佟姓卖花人有花就送来，按价格酌量酬谢，每次都把他一担花买尽。一年花费不过一百元，就能享有四时的乐趣。我不喜欢赌博，也不去寻欢作乐，稍微节俭一些，就足以满足这种清雅兴致了。饭后为谢鲁卿太夫人祝寿，顺便回拜几位客人。回去后整理医书，临摹坡公法帖，写册页两方。新铭来夜谈。宝铭把学堂月考卷送来请我阅看，在这门学问上已经有所入门，可喜。二十五日，阴晴不定。午后和锡兄、新铭、禹弟游览农事试验场，步行到咖啡馆喝茶，在温室中遍赏名花，在豳风堂稍坐，乘船出来，在燕春鸿记吃饭。回到寓所时珩甫在这里，一同听留声机。雷雨大作。写扇子三柄。二十六日，晴。夏至节。昨天受了风，很不舒服。润田邀请我看文明戏，己丑月团，也都推辞了。朱墀笙、陈松山（立，任觐枫的女婿）、张景韩先后来交谈。新铭抄录给我看吕幼舲同年在庚子年凭吊刘葆真太史的《金缕曲》，悲壮沉痛，很接近辛稼轩。郑师择出《东方杂志》中谈论时事、说明科学而明白畅达、切实有用的文章，交给纶、懿在课余阅读，实在合我的心意。两个孩子如果能够逐篇细细领会，收益一定不少。二十九日，晴。午时到十刹海会贤堂赴吴印臣的约会，把手抄的王铁夫复龚定庵信送给他，印臣高兴得出乎意料。饭后，缪筱珊年丈邀我到图书馆阅览藏书。内阁大库移来的书非常多。宋、元、明刻本史书有几十种，虽然大半不完整，但雕刻印刷精美，人间罕见。其中有宋刻小字本《唐书》，尤其是稀世珍宝。装订多采用蝴蝶装，和现在东西洋的装订相似，而且有把书名题写在册脊上的，这才知道古人藏书也直立存放。另外还有三间屋子，全都收藏各省、府、县的志书，搜集文献大有益处。内阁有旧书，向来没有人知道。即使竹垞、渔洋这些广泛搜访秘籍的老人，也竟然不知道。书籍的隐显，难道也有一定的命数吗？另有两间屋子，全部收藏敦煌石室的卷子本。回程到农工学会，略看了试验场。六月初一日，晴。补修《毛鸿宾列传》，这是我先前在史馆负责删定、还没有完成的功课。（毛公的哲嗣稚云丈多次索取这篇传记，用来冠在他所判的奏议文字之前。）午后去慰问钮伯雅丧失明亲人的悲痛。到桂卿前辈和杨荫北处看病。新铭来夜谈。写应酬文字几件。看香光《画禅随笔》中论书法的部分，过去浏览时曾看过，没有特别注意，今天才觉得大有所得。书法这门道越深入，越能辨识其中的甘苦；前人的心得之言，如果没有亲身心得的人，也确实不能理解。

译初二日，晴。给顺直学堂甲、乙、丙三班学生的修业文凭加盖朱印。甲班二十二人已经读完十个学期，毕业了。医学堂有集会，没有空前往。傍晚和锡兄、荫之、仲恒、铭、骏散步到本街长春花厂看花。初三日，晴。子登、镜湘来长谈。修改《毛传》脱稿，增入有关大局的奏疏两篇，订正旧传数处。申时赴程松山在大观楼的约会。初四日，晴。昨夜通宵不眠，早晨起来非常虚弱。勉强写吕镜丈寿联、成琢如宣联各一副。又写扇子、册页各一件。孟楫侄放暑假回南方，带去给庞氏三妹的信，并寄去儿子宝诜的衣被、兜锁等物。论诗一定要把唐人推为标准；就如李山甫，在晚唐诗人中地位不高，我灯下偶然查阅《叩弹集》，看见他的《公子家》一首，实在有独到的妙处，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略作解释如下，让孩子们知道其中道理。《公子家》李山甫：柳树底下花影压着露水和尘土，祥瑞的烟霭轻轻笼罩着一片春意。（先描摹“公子家”三个字所起的景象。）鸳鸯占据水面，竟能嗔怪客人；鹦鹉嫌弃笼子，竟会开口骂人。（“嗔客”“骂人”本来是公子骄纵任性的恶习，却借鸳鸯、鹦鹉说出，是指桑骂槐，也就是所谓含蓄蕴藉。）（眉批：鸳鸯、鹦鹉尚且能够嗔客、骂人，那么他家的奴仆如何，就可以知道；他的主人更如何，也可以知道。这又是一层解释。）腰褭像龙一样随日更换，轻盈如燕一年比一年新。（腰褭，是骏马；轻盈，是美妾。诗中却不点明是马和妾。王荆公善于使用这种方法。）不知道买尽长安的笑声，养活了天下多少贫苦百姓。（到这里才正面说出，用来规劝公子，但仍不写成粗俗直露的样子。） 又如许棠《怀宛陵旧居》诗中的四句：“江面晴朗，帆影满布。（只有晴朗时帆影才会满江。）野外空旷，鹤声传得遥远。（只有空旷时声音才会传远。）鸟儿经过的小径通向山中的集市，水汀边的门户迎来海潮。（上句由近处写向远处，下句由远处写向近处。）”用意和遣字都有法 度，这就是所谓的格律。初五日，阴。爽卿来谈了半天。饭后到喜鹊胡同为镜宇丈祝寿，听了两场戏。出崇文门到花儿市的一间小客栈，为沙祖烈的长子治病。见他贫困得像乞丐一样，悲伤怜悯。资助药费、旅费银十两。江南读书的寒士，动不动就到京城谋事，往往流落在外不能回去。科举停止而书院、塾师也都废除，所以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又到顺直学堂，和同堂诸位在同丰堂为各位教习饯行，并且商定下学期的宴席。程伯葭从浙江到京城来访我，没有遇到。初六日，阴，雷雨时作。听说爽卿患急病，急忙赶去为他诊治。学堂送来自己制作的花卷五枚，全家上下作为午餐。饭后得到查初白先生《瀛奎律髓》的评本，用朱笔过录到纪评《律髓》的旧本上，终于把登览一门读完。我自从前一年亲手校订《庆湖遗老集》以后，一年多没有再使用丹铅校书，今天才重新安定心神静心做这件事。初白先生的评语，是他晚年家塾的课本，对诗法的指示最为精审，足以成为学习作诗者的桥梁。我又特别喜爱《律髓》，其中意味深长。做官二十年，忽然重新料理青灯下的旧业，自己也很得意。傍晚再次出城，给爽卿复诊。冒雨到福兴居请客（成琢如、薛叔平、庄梁臣、刘苕石、罗景湘、杨荫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初七日，半夜下雨，早晨放晴，后来又下大雨，天气凉爽宜人。石老来长谈。饭后到汪家胡同衡氏兄弟处贺喜。又到农工学会，路上泥泞，马匹疲惫；回到寓所换乘骡车再次出城，为爽卿复诊，病势稍微平稳。初八日，晴。伯葭、新铭来交谈，留他们吃午饭。饭后墀笙、仲山又来。五点钟和锡兄到庆升看戏（谭伶演《战猇亭》《火烧连营》，真是绝唱）。散戏后在聚魁坊吃饭，并约荫之、仲恒以及惠、铭、骏、襄、纶、懿同席。初九日，晴。午时正刻拜见琴相，略谈片刻。我性情疏懒，最怕登要人的门，有时不得不破例前往，都是替亲友谋事。但亲友如果没有得到所希望的结果，反而纷纷传播谣言，实在足以令人寒心。和伯葭在六国饭店吃饭。出城去看爽卿，他冷汗不止，烦躁得没有片刻安宁；如果按仲师所说，竟然已经没有生存的道理，于是代他约杨慎之一同诊治。慎之断定肺叶已经坏损，大概是受到俄国烈性酒和雪茄烟的伤害（他整天嘴里不离烟），已经有几年了。我因此想到，近来中国竟成了一个纸卷烟的世界，老人、孩子、男女、贫贱之人，无不口衔一支，不知道在冥冥之中伤害了几千万人肺部的气管，漏卮还只是其中最末的一件事。我国人醉心仰慕西欧、崇拜日本，竟有特别的性质，令人痛心！回到寓所稍作休息，写信答复迪化府张泽堂。又到六国饭店赴陈幼衡的约会。半夜接到电话，听说爽卿病情更加严重，因此彻夜不能入睡。初十日，阴雨。早晨起来去看爽卿，病已经无法救治。于是到恒裕吃午饭，又到学堂拜访慎之，商量挽救的办法。等再次到休宁馆时，他已经气息奄奄，命在顷刻。我自己精神颓丧，暂且辞别回来，爽卿竟然突然去世了。寡妇和孤儿，情景实在不堪设想。我从十五岁起就同爽卿交往，这是我们开始结交换帖的时候。去年又忽然进一步结成婚姻关系。这次历尽艰难北上，是打算谋得一个京官职位来休息。到京才两个月，嫁女儿也才一个月。初五日还在籍笑谈，意气非常旺盛。人生如朝露，不是厌世派，就是逐求利禄的派别罢了。这样惶惶奔走、争逐名利，自苦又是为了什么？我难道也能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穷的欲望吗？伯葭傍晚带狮子峰真龙井茶来让我品尝，我心绪很坏，实在不能欢娱。十一日，阴天。本来定于今日去天津，却被潘氏的事情阻碍，写信回复澜翁。十二日，阴雨不定。午初带宝铭到医学堂，在先医面前行礼，随后放假。饭后到休宁馆哭吊爽卿。和镜芙商议善后办法。骨肉之间，即使是亲戚也不能干涉。到观音院看房屋，没有谈成。于是拜访润田，商议借正乙祠商家的义地暂时安葬。经过琉璃厂，买到石印宋拓《西楼帖》（又名《东坡书髓》）。苏东坡运笔用墨、精气蕴含的妙处，仍然可以推见，是苏帖中最好的作品。

译十三日，时晴时雨。西圃的花木葱茏秀美，令人喜爱。临摹《西楼帖》，写了四柄纨扇。傍晚，和郑先生、锡三、荫之一起在太平湖散步。湖边有一口井，是玉泉的伏流，用辘轳汲水，泉水飞溅如花。我和三位先生靠近井边饮水，水味甘甜清冽，胸中的尘劳烦恼一扫而空。半夜，燮甥哭着来，说庆蕃的外孙夭折了，我为此悲痛哀悼不已。又挂念娴女，命惠、铭、骏前往安慰她。十四日，晴。采涧夫人去看望大女儿，强行带着她夫妇二人到这里来排遣。临摹《西楼帖》，写了一柄扇子和两幅斗方。这样研习下去，应当会有进步。评录《律髓》的朝省、怀古两类。罗镜湘贫穷，不能交清房租，被屋主大加逼迫，我用十八两银子资助他。仆妇孙氏初十日到休宁馆，惊悸而归，随即生病，像是有所看见。今天镜芙来到这里，走后，孙氏忽然昏迷说梦话，所说的全是爽卿的话，说自己附着镜芙进门（镜芙的字号，孙氏并不知道）。凡是馆中的近况，以及镜芙商议遣散两个婢女、让爽卿夫人依附她的亲戚萧氏居住等事，孙氏口中全都提到，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厌恶她扰乱不止，怀疑是邪祟作怪，便厉声斥责她，用桃枝抽打她的身体，她仍不退去。采涧夫人用正理开导她，她才拍着手，心满意足地离去。孙氏随即打着呵欠醒来，问刚才发生了什么，茫然无知。难道鬼真的能够附在人身上与人对话吗？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不能不相信；然而堂堂男子竟附在仆妇这种卑污的身体上，来搅扰别人家，也实在太过分了。连日患病，未作记录。过录《律髓》两卷。买《艺蘅馆词选》一大册，是梁任公的女儿令娴编的。全书分甲、乙、丙、丁、戊五集，选录北宋、南宋和国朝的词（没有元、明两朝）。所选简要而有门径，评注中的许多话又能指出词家的本事及作品所含的意义，确实是词选中的善本，足以让天下学士才人崇拜。一个闺阁中的柔弱女子，我既赞美她，又惭愧不如她。装订极其精美，价格是洋二元五角。二十一日，晴，天气很热。病已经痊愈。客厅里的兰花开了十多朵，香气不时飘入鼻中，清幽雅静，自然和桂花、茉莉等不同，古人尊称它为君子之香，大概是有道理的。评录《律髓》两类。写了许多应酬字。傍晚到畅叙园赴杨蓺孙的约会。收到延平的信和洋一百元。二十二日，晴。徐少良从湖北来。盛萍旨前辈来访。评录《律髓》一卷。《东方杂志》刊载元宗王阿鲁浑（镇守波斯，号称伊勒汗）给法兰西王腓力的两封信，都是蒙古文，如今已经全部译出。一封是约定和法兰西共同夹攻回回，另一封是告知即位。信末署“兔儿年”“蛇儿年”。元人称年支大致就是这样。只是文中有“豹儿年”，恐怕是寅年的称呼。难道是把虎写作豹，还是译者误把虎译成豹？信上盖有两方巨玺：一方是“辅国安民之宝”，一方是“真命皇帝天顺万年之宝”。两封信都是这样。应当是伊勒汗世代承袭的印玺。既然称宗王为皇帝，难道元代镇守边疆的宗藩，称“汗”的人就与皇帝没有区别吗？这些都足以补充、订正正史所未涉及的内容。明初修《元史》的人都是汉人，不懂蒙古文，而且前代事迹相隔久远，西北边地又同内地隔绝，当时还没有官府文书记录，所以史书都略而不载。如今欧洲文字交流大为普及，这些散佚的史料不断见于各国，实在是考古学者的大幸。二十三日，夜里下雨直到天亮。午时又下雨。拜访梅叟询问病情，在养园坐了很久，畅谈不止，绿荫格外可爱。入夜又大雨如注。我用洋八元在缪丈处买了《续碑传集》，共八十六卷，起于嘉庆朝，止于光绪朝，体例承袭正编而略有变通，是缪丈一人编辑的。督抚一类收录先大父、先高叔祖、先伯父；守令一类收录五世族叔祖子宽公；科道一类收录外王父蒋子良先生。令人肃然生起继承先人事业的感想。二十四日，晴。屠禹航来畅谈。饭后拜访珩甫，同车为袁大嫂祝贺五十岁生日，又一起到恒裕吃西瓜，吃清煮的羊肉、肚和肺。大雨突然降下，等雨停后才回来。回到寓所又下起大雨。连续几个晚上给子侄讲授《大政治家·管子》，每晚讲一章，大约到秋凉时可以讲完。古今中外法家的精义，全在这部书中了。二十五日，阴。伯葭来告别。景之甥三十岁生日，饭后去向大姊祝贺。又到连雨亭处贺喜。五点钟到白米斜街，赴张君立的约会，坐在平台上观赏荷花。夜里又下大雨，荷叶连片铺展数顷，雨打荷叶的声音十分喧闹。隔窗望着对岸楼台的灯火，几乎疑心自己身在江南。雨停后才回去。把礼部改为典礼院，由大同相国掌管院事，郭侍郎任副职，设置学士、直学士十六名，把各衙署裁撤下来的人员杂凑安置其中，清要官职的选任到这时实在大为轻贱了（肚子拿来比作菜肴中的大杂烩）。二十六日，晴。饭后为祝增将军祝贺生日。为聂献廷迁居老墙根（自己置办的房屋）道贺。评录《律髓》的春日类。张芝生从天津来。夜里又下雨（听说城外的雨尤其猛烈）。写了两柄扇子。西汉传经的儒生中有许多奇异的姓，是后人不曾见过的，如今就《汉书·艺文志》（以下所引人名见《汉书·儒林传》，《艺文志》大概是恽氏误记。一一整理者注）略加认识：传《易》的有马干、臂子弓、衡胡、主父偃、乘弘、毌将永；传《尚书》的有炔钦、假仓、庸生、涂恽；传《诗》的有浮丘伯、后苍（又传《礼》）、翼奉、食子公、髮福；传《礼》的有公户满意、闻人通汉；传《春秋》的有胡毋生、赢公、眭孟、泠丰、筦路、堂谿惠、冥都、皓星公（又有）五鹿充宗。二十七日，阴。为先大夫忌日拜供，距离己卯年已经三十三年了。当时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想起来心中悲痛。饭后督促铭、骏检查收拾各类书籍，挑选精本移藏到书室的玻璃橱中，事情还没有办完，翰西来告辞，三兄也来了，

译于是暂时停下。这些书都是十多年节衣缩食才得到的。宋刻、元刊本，我没有力量购置；但是明代及国朝精校精刻的本子，其珍贵并不亚于宋、元本，康熙朝殿本尤其出色。我的子孙不要轻视它们。收到医学堂甲班学生的匿名信，本来想以奖励他们为目的，看来是不能实现了。信中辱骂我，言辞鄙俗，是读书人感到羞于说出口的。对此我不生气，却为他们感到悲伤。辛苦三年，筹款讲书，得到的竟是这样。由此可以想见当今学生志趣的卑污、道德的堕落。可悲啊，可悲啊！废除科举、兴办学堂，不能不让我对南皮、长沙二张深感叹息和痛恨。二十八日，阴，有小雨。为先大父生辰拜供。饭后到会贤堂，赴袁仲数（爽秋年伯之子）、冯昆圃赏荷的约会。四点钟到农务总会，同乡一致推举我主持会务，我坚决推辞仍未能推掉。灯下很热，检查《三国·蜀志》，读了几篇传记。我研究《国志》二十多年，每次读都能发现新的意义，已经读得很熟了；政治、文学全都在其中。二十九日饭后拜访杨少泉，移交起居注所保存的公款一百六十一两。到医学堂，诸生都竭力为匿名信辩解，并指天发誓。大家怀疑是堂生中姓王的人所写，平日的声调、口吻相同，笔迹也相同。学堂中有这样的败类，实在让办事的人寒心！又到恒裕，存入善堂公款二百两。又到休宁馆，和汪子贤、汪伯吾、潘镜芙共同商议爽卿夫人抚养孤儿的生计。我虽然是至亲，但处在别人骨肉之间也非常不容易。回来的路上为大女儿诊病。灯下写了两柄扇子，读《蜀志》一卷。三十日，阴。起床很晚。未时到东车站，为意大利署使臣博兰璧拉及其妹妹送行。遇到胡干卿，一同到大观楼便餐，由我做东。答谢城外客人，并和梁长明畅谈。城外的泥深到没过脚踝，所谓马路却高低起伏、崎岖不平，超过山路，和西城内简直是两个世界。灯下写了两柄扇子。给河南宝兴隆冯石卿写信，寄给顾表姑母洋三十元，是次伯的资助款。又读完《蜀志》。陈氏《蜀志》的各篇传记，都以诸葛公纬贯穿其中。东边的云露出鳞片，西边的云露出爪子，所见都是云，实际上无处不是龙。大的方面如调遣军队的方略、赏罚的政令，小的方面如增加一句话、施行一次拜礼，全都特意写出，奉诸葛忠武侯作为评判定论。分开看各自只是片段，合起来就是一大篇章，这是史家从未有过的奇作。先大云公说，司马迁史书的义例法度，陈寿领会了四五成，正是指这个。宋、明那些浅陋的儒生，斤斤计较正统问题，诋毁陈寿，说他尊魏抑蜀，甚至轻信报怨之说，几乎用污秽的文字玷污这部书。这样读书，既使古人蒙受冤屈，又埋没自己的性灵，还把毒害遗留给后人，可以称为三害。闰六月初二日，晴。因为学堂筹款、借用旧火枪的事情到天津去。四点二十分快车开行，七点二刻到达新车站，澜老、承庆侄来迎接。和澜老夜谈，住宿在上房西厢。黎明时两轮太阳一同出现，动荡了很久，才合成一个（这是上月二十一日的事，大概是澜翁亲眼所见）。初三日，晴。饭后到谘议局，没有遇到要见的人。拜访赵智庵，畅谈。又拜访了几家客人。傍晚赴周芰梁观察的约会（名熙年，他的祖父是先大父壬辰乡榜的同年）。初四日，阴。拜访张都转，恳请他拨付学款，谈了很久才出来。到盐务研究所拜访吕椒生表舅（刚从保安州卸任）。申时大风雨，随后下冰雹，大的像核桃。田里的庄稼受伤一定很严重，而且听说有人被击破了头。 我和澜老各自挑了一枚最大的冰雹来咀嚼，味道甘甜清冽，足以清除体内的热气。冒雨到义聚成赴董子昂（崇仁，山西人）、衍庆之（善，满洲人；他的祖父与先大父同为壬辰同榜）、许仲恒的约会（都是候补道）。南马路积水约有二尺，浸入车中。初五日，晴。午时赴张粹然（士谔，新任长垣县令）、洪孝斯（翰香观察的侄子）的约会。申时赴许汲侯观察（引之，綦慎师的侄子、子元太守的儿子）的约会。偶然在商务印书馆买书，店里的人听到我的姓，便问恽学士是您的什么人。我的姓名竟然无意中被世人知道，徒有虚名，实在惭愧。初六日，晴。午时到李文忠祠，赴郑翔北、何务滋两位门人的约会。祠中的园亭景致，在天津首屈一指，游人像织布一样密集。申时赴谢受之观察（江宁人，名家祜，乙酉同年）的约会。连日为酒食应酬所疲惫，实在苦不堪言。抽空写了十柄扇子。夜里下雨。初七日，晴。收到张都转的回信，公事已经办妥，于是搭快车回北京。初八日，晴。一整天没有会客，也没有出门。初九日，晴。饭后到农务总会。写了许多应酬字。和锡兄一起拜访朗轩，夜间畅谈。初十日，晴。午时润田邀我在福兴居吃饭，饭后一起到润家为他的儿媳妇诊病。到顺直学堂稍坐。壬三邀我到他家为女眷诊病。又到乡祠赴李嗣香前辈、刘性庵同年的约会。珩来夜谈。卯初二刻，有白气从西北方升起，横贯东南天空，过了一会儿才隐去。占天家认为这是兵气。十一日，早晨下雨，很快转晴。会见了几位客人。饭后到医学堂出毕业考试题两道：（一）少阳、阳明合病，脉不负为顺；（二）《厥阴篇》中少阴负趺阳为顺的说法；以及《伤寒论》中甘草多用炙，《金匮》中甘草多用生的理论。

译回来后写应酬字。朗轩、作霖来夜谈。书商拿旧书来求售，其中有原板初印的《二冯才调集》，极为精美；又有《倪氏笔法杂记》。倪氏是董其昌的弟子，曾向他学习书法，但书中没有标出他的名号。这部笔记是星沙黄文燮彦和所记录的，共三十多页。论书很有源流依据，都是心得之语。我近来学习书法，也颇有独到见解。自认为粗略窥见古人的笔法诀窍，用这部笔记所说的来验证，往往暗中相合，私下很高兴自己的拙见并非妄说。倪氏又说苏东坡的书法使用侧锋，又说王羲之用内擫、王献之用外拓，也都是使用侧锋。这确实揭示了书法家的秘密，是从来没有人注意到的。我曾说苏东坡的书法出自王献之，得到这条材料后更加相信了。自古以来的名家，有的靠奇妙的领悟，有的靠相传的口诀，所以才能达到精妙境界；从来没有毫无规范约束却能够自成一家的。 《东方杂志》第四期有一篇《专心》，句句说得真切。我年近五十，脑力日渐衰退，更应当努力戒除兼营旁骛。现在决定把专心治学作为宗旨，一生遵守。政治学（五十岁解组，这颗心终究难以忘世，不能不预先储备学识，作为将来处理政务的权衡。这里所列虽然有几种书，实际上是我的精神所集中之处，是我梦寐不忘的重要途径）。《三国志》（研究这部书三十年，正文和小注大致都能背诵，每次阅读总有新的收获）。管子、商君、王荆公三位政治家。张江陵的书牍。医学（书籍不嫌广博，只有这门学问没有可以约束遵守的固定原则）。书法（专门学习苏轼书法，以王献之为上规，以颜平原为准则）。十二日，晴。上午写了六方匾额。饭后到朗轩处为他的侄子诊病。到农务总会，和张远村、李丹孙启用关防，发出公文三件。我们做事不可带有官场习气，但旧衙门相传的规矩格式却不能没有；没有这些就不能整齐有序。回来时已经日落。阅读邸报，得知史益三亏欠公款，被革职，并监禁追查抄没（他是五弟妇的亲弟弟）。整天都不愉快。十三日，晴。王俊卿方伯屈尊来谈（新城人，当时以史学、古文闻名）。我们都是真正以著述为业的人。我早就仰慕他的名声，俊老也过分地以虚名称许我，相见十分欢洽。昆甫来谈了半天。日落后，暑气稍减。于是到朗轩处再次诊病，病势大为减轻。夜饭后回来。雷电交作，下了小雨（东城雨很大）。梅叟恰好在话兰簃，长谈很久才离去。告诉慎之：前人论述笔法，有所谓拨镫法、修脚法，从中自然可以看出他们运笔的方法。只有写擘窠大字和几寸大的字时，必须悬肘、使用正锋；除此之外就是侧锋。不要被书法家用来装门面的说法欺骗了。十四日，晴，天气很热。午时润田邀我在玉楼春吃饭。饭后一起到他家再次诊病。又为他的邻居王姓孩子诊病。给五妹写信。朗轩来夜谈。读完王朴庄《伤寒论注及附馀》。王氏是元和陆师相太翁九芝先生的外祖，陆师相把这部书刻入《世补斋医书》中，但校勘手段太粗疏，我在书上标出的错误有几百处。王氏的注释多出于实际观察，见解十分卓越，和其他各家很不相同。日本丹波氏辑录义理，采集《伤寒》注本几十家，王氏注释的疏解往往超出他的范围；用心理实验加以验证，确实觉得可信而有证据，对张仲景的贡献实在不小。十五日，晴。立秋节。未时和锡兄、铭侄到三庆园看戏。同伴向我称赞伶人贾璧云的美貌，特意冒暑前去观看，容貌和技艺确实值得称道。天气太热，略坐便离开，到福兴居吃晚饭。下了小雨。十六日，晴。午初到畿辅学堂举行开学礼。未时到医学堂和毕业诸生合拍一张照片。杨绳武邀我在福兴居饮酒。炎热的天气里奔走应酬，十分辛苦。朗轩来访，见我专心研究《三国志》，说看兄长这样专心用力于这部书，难怪文思深细，每一个字都不轻率下笔。我虽然为这样的称誉感到惭愧，但他评论陈寿之书，确实抓住了要旨。十七日，清晨下大雨，很快转晴。午时在精舍邀请王晋老便饭。姚石老、罗镜湘、吴质钦作陪（罗、吴都是晋老的门生）。晋老学问深邃，石老谈论算学和西北地理，娓娓道来，毫不疲倦，我深感惭愧，不如他们。晋老把自己的著作送给我，其中《希腊春秋》《欧战》两种，都是用史汉文章的语法写成，比留学生翻译的书高出百倍，更使我知道中文功底不精，做什么都不行。宴席结束后坐在深廊里，长谈很久才散。吴子清兄来拜访（新任甘凉道）。给张小云先生送去关书（蓟州拔贡，延请他教授汀、振、闰、樱四个孩子）。十八日，阴。润田午时为胡海帆同年饯行，请我作陪。饭后到广惠寺吊唁。到江苏馆回拜俞幼来方伯，随后到崇文门东边为润田的儿媳妇复诊，病情减轻，并已显出妊娠脉象。天气闷热得几乎无法忍受，留到日落时分，冒着小雨回来。灯下把校勘王氏医书时所作的各条批注，抄录成校勘记，准备呈给元和师相。十九日，晴。未时到农务总会，把办事章程申送农工商部。询问陆相的病情，没有见到他。夜里天空高远，空气清爽，月光如水，俨然已经是初秋景象。给子侄讲梁纂《管子》中“论法立令行”的一段，指斥时政的弊病，句句都说到了痛处。文章写到这里，足以畅快一番了。二十日，晴。陈少蘅（佩实）来拜访。未时到三眼井为杜氏点主。回到寓所后天气很热，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傍晚到太升堂赴金搢臣（笏先，己丑年侄）的约会。二十一日，阴雨不定。朗轩上午来，申时才离去。酉时到万福居赴姚石老的约会，也请王晋老参加。晋老把吐鲁番新出土的唐代《张怀寂碑》送给我，其中有许多可以考证古今的地方，我另作题跋。晋老又说，中国哲学没有比《庄子》更深的，科学没有比《墨子》（《经说》上下篇）更完备的。可惜汉代以后没有人能够阐发它们，于是使欧洲人把它们当成自己独自发现的秘密，而我国出洋留学生又不通晓中国学术，纷纷震惊于西学的神奇，实在令人叹息痛恨。晋老把我引为同调，说可以和我讨论学问，我更加惭愧了。宴席结束后又到泰丰楼践行朗轩的约定，径直登上三层楼，俯视城墙内的灯火，称得上壮观。

译二十二日，晴。晚间下雨，天气稍凉。兰花又开出新花，夏秋两季都开花，可以证明它得气深厚。台阶前的玉簪、茉莉、晚香玉争相开放，秋日香气充满庭院，沁人心脾。为张润泽写了几件屏对。任栋臣来谈，他贫困饥饿，无法维持生活，我很同情他，送银元四圆以救急。灯下静坐，在话兰簃听雨，读陈氏《蜀志》几篇。文章气势结构的妙处，上承司马迁，自来只知道称赏它的高古简约，却不知道其中时时有超出事物表面的深远意味，使人回味无穷。我打算另外买一本，仿照张廉卿、吴挚甫评《史记》的方法来评论，专门论述它的文章，引导世人懂得怎样读陈寿《蜀志》。二十三日，阴，有小雨。赵仙洲刺史来见（镜源，癸巳同年，季申兄托他带信来），托他带信给季兄。又回复朗存的信，交给邮局寄出。饭后到东城，吊唁铭鼎臣将军的丧事。雨势很大，赶快骑车回来。钱晋甫来谈了半夜。又下雨。姓张的书商拿旧书求售，我留下明刻本《野客丛书》（宋嘉定年间长洲王楙所著），共三十卷，体例近似《容斋随笔》，刻本非常精美，价格三十六两。又有元刻《道园学古录》二十四册，纸张印刷洁净，而且完整无缺，是元刻本中极好的，索价四百二十两；我给一百五十两，他不肯卖。又买了旧抄本《伤寒论注释》两厚册，不署姓名，只盖有“沈璟”“毅斋”两方小印，不知道是什么人，应当全面考察。略看十多条，内容颇为简明恰当，朱笔旁注和圈点都很用心。三代以后论官制，以西汉最为完善。所以当官的人大多能够履行自己的职务。到了后汉，政权归于台阁，而三公成为有名无实的备员，逐渐失去了官制的根本。如今议论官制的人，为什么不讨论中国西京的旧典制呢？广东十九日有匪徒两次投放炸弹，轰击水师提督李准，炸伤他的手和腰部。李准负伤后跃登屋顶，与匪徒对抗，打死一人，生擒一人，其余同党逃走。粤地的动乱已经发生三次了（第一次枪毙署将军孚琦，第二次轰击督署，加上这次为三次）。总督张鸣岐非常害怕，夜里睡觉多次换地方，早晚忧惧，快要形成心病了。张鸣岐出身于岑春煊的幕府，没几年便窜升为兼任两省的高官；既没有平定动乱的才干，又没有镇压动乱的胆量，遇事便惊慌失措，事后又粉饰事实来邀功。真是平庸无能之材。执政者只知道接受他的重贿，把南疆交给他，难道就一点也不替大局考虑吗？夜里下雨直到天亮。二十四日，阴，天气很凉。请延慎之为振儿诊病。未时到乡祠赴陈华甫的约会。二十五日，阴。慎之再次来诊病。申时到广和居赴刘龙伯的约会。灯下替仲恒给瑾叔写信。又把延平的信交邮寄出。二十六日，晴。振儿的发热加重，神志昏迷，口不能言。慎之多次治疗都没有对症。我认为如果不赶快用药攻下，恐怕就危险了，于是用大承气汤攻下，加银花、元参、芩连、僵蚕、蝉蜕，同时清理上焦温热。服药一小时左右，头面和全身都出现白疹（又名白痧），密集而且透发出来，大便仍未排出，腹部高胀，神志昏迷如故。于是用前方，将大黄加到四钱、芒硝二钱半，猛烈攻下。傍晚才开始排动，排出燥结粪便和污水半桶，神志顿时清醒，热势也缓和了。仍然使用前方，但减轻剂量，以荡涤残余邪气。这两个时辰真是生死关头，假使我的手段稍微软弱一些，就危险了。张仲景屡次指示急下的方法，真不愧是拯救世人的圣人。于是写信把情况告诉慎之，使他增加阅历。耿伯齐邀请我到万生园，我推辞了。未时到农务总会，同乡一致推举我代理总理，使事权归于一处。又提议建立办事机构，推动政策实施。五点钟散会，出城到全蜀馆，赴己丑月团，顺便从西城回来。粤督弹劾厚存的兄长，把公文咨送回原籍。二十七日，晴。振儿的病势已经缓解，用药清除残余邪气、荡净积滞、滋养阴分罢了。朗轩来畅谈。作《张怀寂志》考证，题写在下方，交付装裱。连续几天在车中阅读《伤寒注》抄本，内容融会贯通而且恰当，可以称为善本。作序写在书的前面。二十八日，阴。饭后到北城拜访蓟州张小云拔贡，请他教授汀、振、闰、樱，送上初一日开学的请柬。大雨降下，我迎着急雨前行，高坡上的水泻入沟中，奔腾如瀑布，淋得透湿才回到寓所。稍作休息，题写崇效寺妙慈和尚牡丹卷子。我近来正好在读《才调集》，于是从中查出牡丹诗六首抄录下来，不仅可以为我收藏拙作，也希望 别人遵守崔颢题诗的戒律，纷纷搁笔，或者也算替徐凝洗去那首恶诗吧。夜里下雨直到天亮，檐水叮咚，花木滴沥；我倚着枕头静静聆听，清幽深远，仿佛身在山中。题唐张怀寂墓志：这是唐长寿三年茂州都督府司马张怀寂的墓志。宣统二年十月，在新疆吐鲁番厅三堡地方出土。“府君”上缺一字，根据文意可知他的姓是张。唐太宗贞观十四年秋，侯君集平定高昌，其王麴文泰投降，于是把那里设为西州，治所在高昌县，也就是汉代车师前王庭。武则天长寿元年，武威军总管王孝杰讨伐吐蕃，攻克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墓志中说张怀寂三代都在高昌做官，所谓伪右卫将军绾都、曹郎中等，都是高昌的官名。麴氏的官制依靠这篇墓志可以略见一斑。墓志所说的“夺情总戎，充武威军子总管”，就是担任王孝杰的副将，跟随他攻克四镇。又说葬在高昌县西北的旧坟地。考察今天三堡地方的东南面，有一座古城，当地人称为唐王城；用这篇墓志来验证，就是唐代西州的治所。前人在迪化府挖得唐碑，知道府城旧址就是唐代北庭都护府的治所。如今又根据这篇墓志得知西州的所在。碑刻墓志对史学的帮助就是如此。张怀寂不过是西域的一个副将，死在幕府，葬在高昌，怎么会有名人硕士接受为他撰写墓志的选择呢？如今看它文辞繁茂优美，楷书笔法坚劲凝练，即使中原的作品也没有远远超过它的。唐代文章为什么如此盛大呢？想来或许是军府中优秀的记室所作吧？宣统三年闰六月，新城王晋卿方伯从新疆回来，把拓本赠给我，于是考证一番，交付装裱。大兴恽毓鼎记于太平湖畔的寓所。

译二十九日早晨，雨刚停，很快放晴。评阅医学堂毕业生的国文课试卷，我由此看出中国文字将要灭亡了，不能不对倡议废科举、兴学堂的那些大老深深叹息、痛恨。写了十多件应酬字。七月初一日，晴，傍晚风雨交作。未时张先生开学，酉时设席请先生吃饭（郑先生、李丹孙、史荫之、田凌槎、范隽臣、锡三、珩甫、三兄作陪）。灯下写了三柄扇子。临摹秋碧堂苏帖。初二日，晴。春兰再次开花，香气充满庭院，我静坐厅堂领略这番景致。饭后为王爵生同年祝贺嫁女之喜。城外泥泞没过脚踝，马车不能通行，因此没有到医学堂，写信约新甫、龙伯在午间到广和居议事。灯下又给瞿肇生同年写信，谈论医道。近十天以来，每天临睡前必读韦縠《才调集》几篇，用来安定心气，这样心情平和，容易入睡。越读越有滋味，便长篇吟咏感叹，写在书的前面，大概我的诗境稍有进步了。初三日，晴。到长椿寺吊唁。午时约新甫、龙伯在广和居饮酒，预算医学堂经费，决定缩小范围。在衡裕稍坐。灯下写徐孝子像赞两页，是应花农前辈的请求。陆游的诗沉郁秀劲，能够传承杜甫的衣钵。历来的选本中，以《唐宋诗醇》最能得到他的真面目；惜抱翁所选也很精当，只是限于七律。梁氏出版的《国风报》，最近几期大为逊色。题目已经枯竭，议论也缺乏精彩，似乎江淹才思已尽。他们刊载《国会与国民关系》一文，连篇累牍，到了六七期还没有结束，尤其不适合月报，容易使读者厌烦。法令文牍占了一册的一大半，全是从官书中抄来的。中西纪事也都是从各报抄来的。文苑部分无非是瘿公、尧生、钝宦几个人的诗，简直像替罗、赵、冒刻印诗稿一样（赵氏的诗不足以流传）。而且全都留连风景，与重大旨趣无关（我的意思是，诗不一定要专门选录今人的；应当选取那些有关文献、能够发掘隐微、阐明幽深的作品，也未尝不可）。小说《巴黎丽人传》枝蔓冗长，平庸浅薄，文气阻滞，难以表达。这个报纸竟然成了强弩之末。我因此用《东方杂志》来代替它。初四日，早晨下雨，很快转晴。上午到三圣庵吊唁。未时到农会，发给各县分会公文二十六件，又给内城总厅发咨文一件。五点钟到庆升，钱仲甫做东，听谭鑫培演《鱼肠剑》，散场很早。收到门人张伯寅（祖诒）从洪洞寄来的信和随信函件。灯下读《吴志》一卷，裴注中的字字句句也都看得清楚。虞仲翔因为鲠直而招致祸患，固然不善于保全自己；但想见他斥责于禁、辱骂糜芳，足见他把嫉恨不忠之臣视如仇敌，具有壁立千仞般的气概，我们不可没有这样的胸襟。张温获罪，诸葛公说他是因为把善恶看得太分明，把清浊分得太清楚。这并不是教人混沌含糊，而是嫌他锋芒过分外露，不能容纳别人。把精明含藏在浑厚之中，这才是君子。翻阅传注中附录的朱育《会稽对》，文辞华美丰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汪容甫的《广陵对》似乎就是从这篇文章脱胎而来，但不能像它这样古雅茂美。陆瑁的女儿郁生许配给张温的弟弟张白，丈夫死后守贞，姚信上表请求褒奖她为义姑。这是为贞女请求旌表的先例。“义姑”这个名称很新颖。初五日，晴。午后到辅仁私塾参加开学。听说笏斋到了北京，住在江苏馆，于是前去拜访，畅谈分别以后 的事情。又到津浦铁路公所议事。灯下写了三柄扇子。读《诸葛恪传》。初六日，阴。未时和锡兄到新丰看戏，仍由仲甫做东。谭伶演《沙陀国请兵》直到《收周德威》，真是绝唱。凡是旧时编排、世代相传的老戏，无不合情合理，情节关目都极其严密完整，不像新戏那样枝蔓脱节、毫无道理地胡闹。如今那些维新的少年目中无人，其实哪里真正懂得古人。回来后仍读《吴志》一篇。我读《国志》，也几乎到了韦编三绝的程度。初七日，大雨下了一整夜，随后又一昼夜不停，河流决口，田地积水，实在令人忧虑。整天坐在话兰簃和锡兄谈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读完医学堂的国文试卷。二十四卷中，勉强算得上清楚通顺、流利合适的，只有两卷。如今的文章真是遭逢大劫了。初八日，整夜淅淅沥沥，清晨终于放晴。孩子们来报告说，太平湖的水已经拍打堤岸，几乎与堤齐平。吕舜臣表舅从湖北来，谈了半天，详细讲述史益三被监禁、追查抄没的事情。老河口榷厘、筹赈局提调，都是优厚的差事，却反而得到这样的恶果。假如当初不谋求这些差事，不过是境况稍微艰难罢了，哪里至于招致责罚、弄得破家。祸福相依，实在危险至极！世人也可以知道应当如何自处了。五弟妇刚刚丧夫，回家侍奉双亲，又遭逢这样的灾难，怎么承受得了。听说已经迁居小屋，情况可想而知。夜里到郑叔进处下围棋，稍稍输了一局。初九日，天气晴朗，突然酷热起来。又给在上海的方燮尹写信。批阅医学妇婴科的试卷。善卿叔祖从浙江来，我们分别已经十九年了。他的头发已经斑白，谈起往事不胜惆怅。未刻时到嵩阳别业，赴盛萍旨前辈的约会。晚上，又赴任翼臣在大观楼的约会。偶然在书斋里查找书籍，得到彭文勤的《五代史补注》（文勤创始其体例，由门人刘凤诰补充完成），便端坐阅读，终于读完了一卷。这部注的体例完全仿效裴世期的《三国志注》，以薛史、《五代会要》《册府元龟》为主，以唐末至宋初的各种笔记为辅。所采录的书有二百多种，五代的著述，在这里可以说全都具备了。把它当作史书来读可以，把它当作说部来读也可以。读这一部书，却汇集了群书的内容，真是一件痛快的事。五代距离唐末已经很远，典章制度和法律制度，承接唐代而开启宋代，也自然灿然可观。欧阳修的《新五代史》大体都删削取舍，实在不能使人满意。如果把这部注颁发给学官，列入正史，那么新、旧《五代史》都可以废弃了。这是我一生中最喜爱的一部书。

译初十日，晴。为先母忌日拜祭供奉。钱晋甫、刘壬三两局的邀约都推辞了。批阅妇婴课卷完毕。傍晚到太平湖畔散步，水势很大，颇为壮观。公善堂在方壶斋有一所公产小宅，误租给陈桂荪；此人著名地贫穷而无赖，拖欠房租一年多，房屋日益破败，向他索取不答应，驱逐他又办不到。我不得已把房屋转卖给开泰金店的胡席卿，价银一千两，用这笔钱存入银行，每月收利息五两，既省去收租的麻烦，又免了修缮房屋的费用。这样打算也很合算。今天写契约成交，特记在这里，以备查考。梁任公提出中国有六大政治家：第一是管子，第二是商君，第五是王荆公，他们都是卓越的政治伟人，这个名次和评价极其准确。其余三家不知道指谁。李岳瑞竟把诸葛忠武侯列为第三、李卫公列为第四。诸葛忠武侯还有建立法律制度的规模，李卫公则不过是名臣而已（李卫公所撰述的著作尤其不足称道），哪里足以称为大政治家？我认为这个席位应当属于西魏的苏绰。魏朝自永熙年间向西迁都以后，纲纪荡然无存，苏绰辅佐宇文氏创制立法，修明礼教，制定官制，制度灿然完备。例如租庸调的征收、府兵的设置，以及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开创了唐代兴王的制度；又创立了公文中朱笔批出、墨笔收入的制度，实行了一千多年仍未改变。虽然这些设施受到偏据一方的政治局面的限制，但苏绰确实是政治大家；在历代人物中寻求，能与他相匹敌的很少。可惜我懒于著述，未能刻写成专书来阐明这一点。十一日，夜里下雨一直到中午。过中元节，祭神祭祖，供奉茄饼。饭后到旅京教育会。又到太升堂为金汝翼同年祝六十岁寿。城外泥泞没过脚踝，手都握出了老茧。舜舅、梅叟、南园来夜谈。武阳水灾严重，受灾县很大，饥民有数千人，乡里正在办理紧急赈济；我把过去存下的两县赈款一千两汇给八叔发放。特地出具单据，告知京宫。十二日，晴。栋臣来谈。饭后写屏对六件。笏斋来拜访。傍晚和锡兄一起访朗轩，在玉楼春一同吃饭。四川争夺铁路的风潮非常激烈，因为依据先帝关于铁路归商民自办的谕旨，据此进行抵抗，在数十处集会，人数不少于十万人。川督急发电报告急。这项策略是邮传部盛大臣创议的，他曾署名承担责任。现在应当责成盛大臣妥善办理，办不了就辞职，这才符合设立国务大臣的本意。如今却好像要让朝廷承担冲击，令监国忧虑烦劳，而各部大臣袖手旁观；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改制呢？十三日，晴。饭后梦陶丈、朗轩来畅谈。申刻到乡祠赴嗣香前辈的约会，和笏斋同车绕正阳门回来。珩又在这里畅谈到半夜。十四日，晴。门人黄补臣从汴京来。饭后和锡兄一起到万生园赴陈幼衡的约会，在豳风堂喝茶。在温室赏兰，在燕春园吃饭，回来时已经点灯。晋甫兄来谈到半夜。盛杏丈来信说，江南水灾以后，米价每石涨到洋银十一元，是三百年来没有过的事。常、昭两县的百姓因此暴动，我心里非常忧虑。天时如此，人事如此，却还在奢谈立宪，把内外政务全都纷纷改动。我放眼中原，忧惧局促，已经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了。半夜悲愤，禁不住流下眼泪。新学的小生，用这些东西愚弄监国，骗取功名；监国和阁臣又用这些东西自我欺骗，忘记国家。人心已经完全离去，宪政将由谁来建立呢？晋甫讲述家世旧事，很值得记载，客人离去后便记下来。康熙年间，海盐俞检讨（长策）主持江右乡试，钱文端公（陈群）是他的女婿，跟随他进入试院阅卷，亲手在衡鉴堂前种下四株桂树。十多年后，文端也主持江右乡试，四株桂树开花非常茂盛。他的从子箨石宗伯，因为副榜身份困顿于科场，已经四十五岁了，跟随文端进入试院阅卷，听说文端种桂的故事，也亲手种下两株桂树来记此事，被胥吏仆从大为嘲笑，并且当面斥责他说：‘五十岁的老副榜，理应安分守己，为什么不知羞耻，妄想仿效主人所做的事呢？’宗伯只是笑了笑。撤去试院栅栏后，方伯某公（记载说是旗人） 上前拜见。文端一向清简，只带了两个仆人，恰好两人都因事外出，没有办法，只好请宗伯拿着茶具恭敬地接待客人。方伯突然看见他，大吃一惊，杯子不觉掉到地上，毛发全都竖起，仓皇出门而去。询问他的仆人，才知道是宗伯，不过是个年老的副榜而已。他私下奇怪：二品大员，为什么怕他怕成这样？于是详细记下了他的姓名。过了两年，到乾隆壬申年，三月参加乡试，八月参加会试，宗伯接连考中，成为进士，以南宫第二名的身份被点为传胪。刚留在馆中，就主持江右乡试。他所种的两株桂树，花开得比四株还要繁盛。他非常高兴，又补种了两株。几年后升任侍郎，再次主持江右乡试时，八株桂树都开得繁盛。江右把这件事传为科场佳话。恰逢福建省亏空案发生，缺少的库银达到数百万。宗伯奉命查办，上奏核实情况时，某方伯已经任福建总督。查明事实后再次上奏，皇上震怒，诛杀了总督。此前总督听说钦差将要来，知道是这位公，惊惧地说：‘唉！我死定了！’可见人的命数早已注定。十五日，晴。巳刻到畿辅学堂举行毕业礼。礼毕照相、吃午饭。在乾祥米庄订购大米二十包（上等米每石银七两三钱，次等米每石银六两六钱）。到会馆回拜舜舅。十六日，晴。饭后到医学堂。申刻到安庆馆（安徽人新建的馆舍，就是从前文昌馆的地方），赴贞盦的约会。十七日，阴。午刻在乡祠举行壬午同年公局，公开邀请刘益斋观察、刘佩五太守，两人都到了。细雨滴在荷叶上的声音清脆可听。登上高楼第一层，眺望烟云迷蒙的景色，宛如画中。十八日，晴。皇上入学，悬挂龙旗以志庆贺。书房暂设在补桐书屋。皇上先到含元殿（都在南海瀛台），三师傅、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行三跪九叩礼恭贺。礼毕，步行到书屋中间，在至圣先师神位前行礼。进入书塾，向师傅行两揖礼，师傅答拜叩首。升座读书，面向南。师傅在旁边坐下。宫中发下《孝经》一部，授予皇上诵读。先教三句：‘孝经。仲尼闲居。曾子侍坐。’外间流传的《孝经》没有‘闲’字和‘坐’字。

译皇上读得不太上口，于是改用蜡笺裁成的字样。陆师傅写下这十个字，逐字教皇上辨认。皇上只能认出四个字，反复讲解到熟练后才退下。伊教习（教授清文的人称为教习，不称师傅）先教清文，皇上能记住两个字母。按照旧例，师傅坐着授课，教习则站着授课。这次奉皇太后懿旨，也赐教习坐下。饭后到江苏馆为王书衡太夫人祝寿。到农务总会。又给魏梯云回了一封信，内容是争议香山健锐营土地的事。申刻和梅叟、梦陶丈、朗轩在精舍共同邀请笏斋。顾渔老、钱新甫、冯润田、冯昆圃作陪。四川争夺铁路的风潮非常激烈，十四日聚众攻打督署并将其毁坏。制府逃避离去。四川百姓相约不交租税，大吏接连发电告变。诏令催促督办大臣端方入川弹压并晓谕。听说端方带着两营兵出发。这实在不是办法。两营是张彪统领的军队，向来缺乏纪律。我恐怕用来保卫还不够，制造祸乱却有余，祸乱恐怕就从此开始了。固安口门决口三百多丈，吉林、湖南北部、江西、安徽都发大水，灾祸接连而来；新政严厉推行，想呼吁也没有办法，只增添悲愤。十九日，阴，有小雨。请黄海峰为夫人、孙女诊病。又一同到大女儿处为外孙女诊病。未刻到广惠寺吊丧（梅叟的弟媳）。回来后写赵次帅、王次篯两封信（推荐史印之到湖北省尽职）。朗轩来谈了半夜。听说四川的电报已经中断，朝廷再也得不到西疆的消息了。陆申甫同年，时任山西巡抚，来谈。二十日，晴。未刻讲官们在全蜀馆举行团拜，请笏斋参加，我也作为客人出席，大家喝醉后散去。申刻又到畅叙园赴陈华甫的约会。四川百姓大乱，宣布独立。命赵尔丰剿办，端方率领两队兵入川晓谕。听说四川省的新军和警兵都是民党，恐怕不服从调遣，反而助长叛乱气焰。致吕幼舲同年的信说：杏公所处的地位非常危险，只有赶快自行请求罢免，才能稍稍取得主动。弟苦于上门求见而不能见到您，您为什么不借此机会参奏末议呢？如果再优柔寡断，恐怕将要受到这件事的祸害了。弟与杏公祸福相关，所以才肯进献这番逆耳之言。《左传》说：宋国左师告诉华亥说：‘你死了，宗室对于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别人对于你又有什么关系？’二十一日，阴雨。巳刻到顺直学堂，甲班学生举行毕业礼。我率领全堂职事员和十七名学生，在至圣先师神位前行三跪九叩礼，学生向我们行三揖礼，发放文凭。我和壬三宣读训辞，勉励他们修养品德、努力求学。合影一张后散去。晋甫来夜谈。二十二日，寅刻下雨，整天没有停。宝惠在养心殿接受引见，奉旨升补陆军部员外郎，钦此。从前进士分发各部，有人十多年后才补授主事。如今宝惠任职还不到四年，已经连续升了两级，际遇远胜许多老一辈官员。难道不应该谦逊谨慎地承受这份恩遇吗？《开发报》钱二十七千。门人吴厚庵（丙炎）从湖北来，三兄来交谈。傍晚访南园，一同在六国饭店吃饭。园中的梨已经成熟，摘了一百多枚，先供奉菩萨和祖先，然后全家分吃，鲜脆多汁，真是解渴的佳品。二十三日，晴。上午会客。午后到东城回拜各位客人。访晋甫夜谈。平湖的陆春江中丞曾任山阳县令，有循良的声誉。调任上元县令时，绘制《山阳遗爱图》来记载此事。仁和的赵粹夫太常当时任江宁知府（粹夫先生在道光甲辰年考中举人，是先祖父主持浙江乡试时取中的士子），题诗说：‘太守庭前只有一只鹤，宰官堂上有三条鱼。两家的清献遗风都在，愿与良朋共同勉励。’一琴一鹤，是宋代赵清献任知府时的故事。三鱼堂，是清朝陆清献的堂名。陆清献任嘉定、灵寿县令时，都有惠民政绩。这首诗既切合赵粹夫，又切合陆春江，也切合知府和知县；而两位公都谥为清献，所以用事如同天然安排，确切不移到这种程度。（晋甫讲述） 二十四日，晴。写一幅一尺多大的十字横额。给大伯、八叔写信，又给郭寄坪写信，都交邮寄。端侍郎从沙市来电说，署理四川按察使周善培被乱党杀害，统制朱庆勋自杀（眉批：后来知道这个说法不确）。朝廷旨意催促端方入川，又起用前总督岑春煊会同赵督平乱。只是岑春煊既没有足以节制他人的名位，又没有可以调遣的兵勇，只命令他乘船逆流而上，单骑入川，恐怕难以发挥作用。依我推测，成都恐怕已经失守了。宝骏创立家庭写字课已经十五期，我为其评定甲乙。从夫人到小儿女，没有不聚精会神地练习笔墨的，我家于是成了一个写字世界。二十五日，晴。医学堂甲班学生发放毕业文凭，原定巳初刻举行，恰好禁卫军在操场授旗后列队返回南苑，整队从宣武门出去，车马不能从石驸马大街东口通行。禁兵一万人，直到十一点钟才结束。午刻因宝惠升官祭祖。吉甫来祝贺。未刻到闽学堂旅京教育总会，大家推举我连任会长。到医学堂，我和龙伯带领学生向先师神位（岐伯、仲景）行毕业礼，随后发放文凭。我宣读训词，勉励学生精益求精，不能因为毕业就自满，自己欺骗自己而误害别人。我原本规定五年毕业，但学生迫不及待，而且已经有人悬壶行医。如果因为所学不精而害死人，我的罪过就大了。又到天寿堂吊丧后回来。又给庄心安丈写信。灯下拟定医学会实行研究章程六条。顺直学堂毕业学生，由督学局给予优廪出身，穿戴官服陆续来致谢。二十六日，阴。丹徒周振先（眉批：字树声，翊臣的弟弟）来见，因为知县身份分发到河南。己丑同年吴獬的孙子广南（眉批：名沆，审判厅录事）来拜谒。吴同年今年七十一岁了。未刻到方壶斋赴荫北的约会。赵叔泽丈和剑秋邀请饮酒，我推辞了。朝廷处置四川事务很是慌张，已经任命端方，又起用岑春煊；还寄谕云南总督李经羲援助四川，李以不能离开云南为由推辞；不久又寄谕重庆、陕西巡抚钱能训援助四川，钱以栈道不便行军为由推辞；又命令两广总督张鸣岐分兵援川，张以广东的乱子正紧迫为由推辞。阁臣不了解地势，也不通晓军情，所以边疆大臣多不接受命令。大局如此，实在令人深深忧虑。

译二十七日，阴。午后约请铁君、徐贞盦、何梅叟、杨少泉、刘龙伯、钱仲甫赏兰。客人散去后，梅君、仲君谈到半夜才离开。仲甫一向喜爱张夕庵的山水画，我于是拿出所藏《凫芗诗意图》十二幅共同欣赏，仲甫爱不释手。夕庵作画，极其符合泰西画家的皴擦渲染方法，大概得力于吴渔山。二十八日，晴。巳刻和嗣香前辈、仲鲁、性庵两位同年在乡祠共同邀请陆申甫同年，未刻他才到。固安遭水灾极其惨重，同人商议发放紧急赈济。有李香甫从固安来（李就是固安县人），于是邀请他来，详细询问灾情；大约饥民不少于七万人，如果不宽筹赈款，就不足以拯救他们。到万寿西宫为润泽庆贺娶儿媳的喜事。突然雷雨来到，在恒裕稍作躲避。又到石桥别业，赴锡聘丈、延子澄、景佩珂、伊仲平前辈、郑叔进的约会。自笏斋、申甫到京以后，我没有一个聚会不在陪席之列，奔走应酬已经疲惫不堪。四川总督的电报已经接通，城围稍稍解除，只是乱党四处兴起，一时还难以平定。二十九日，晴。饭后到长椿寺吊丧，顺便为连雨亭诊病。回到寓所，张芝生来长谈。灯下朗读《史记》各表的序文，足以称得上‘雄宕’二字。欧阳修《五代职方考序》，极力摹仿《汉兴诸侯王表序》，但在文字之外的用力之处，却远远不如它。邓完白学习篆书隶书，每天早晨起来磨一碗墨，一天之内用完才停止，这样坚持了八年。钱献之学习李少温的《城隍庙碑》，反复临摹，精心思考，甚至梦见少温传授笔法。前代贤人要成就一门技艺，必定专心到这种程度，才达到成就的征验。我在医学、书法方面，都略有窥见，但心思轻浮、意志活泛，从未用一年半载的力量下苦功，怎么能轻易成家？书法不过是欺世盗名，医道则直接误人而已。想到这里，惭愧而又振奋。收到常郡一府两县募集赈灾捐款的来信。八月初一日，阴。为先祖母生日拜祭供奉。申初刻到嵩阳别业，赴程玉川、刘龙伯的约会。灯下写大幅对联两副，为延澄老写诗一纸，寄给延平一封信。收到史持叔的电报。读《魏志·杜畿传》，其中注释引用《魏略》叙述的两段文字，别有趣味。陈氏把这些内容全删掉没有载录，但叙述次序独自掌握了要领。守卫河东的一段，上面胜过班固了。曹涤新（根荪亲家的长子）把他编纂的《集权资宪通史》排印本八大册赠给我，从三鉴九通中选择符合立宪法制的内容，分门编纂，间或加入自己的意见。学子得到这部书来研究法律政治，颇能收到融会贯通的功效。涤新用十多年心力完成此书，真可以说是好学了。初二日，夜雨一直下到天亮。笏斋来谈。我拿出近几年得到的书画共同欣赏。未刻举行己丑团拜。在石桥别业共同邀请陆申甫、袁观臣（用宾，壬午、己丑乡试会试同年，历任四川各县县令，升过班道员）两位同年，宾主分三席。晋甫来夜谈。初三日，阴。袁观臣同年来长谈，极力称赞四川境内天时、物产的美好以及生活费用的低廉，使我十分向往。饭后到东城为周采臣太翁祝寿。又到农务总会商议办理固安紧急赈济，写信给盛大臣，请求免除车站运送铜元的费用（铜元十万枚）。又写信给丁大京兆约定会面日期。为景佩珂的女儿诊病。初四日，晴。天长的孙嵩龄来执贽拜师（字申伯，庚子、辛丑举人，邮传部小京官）。午后林叔鸿来长谈，谈论事情多有通达之语。傍晚到东城为晋甫祝六十一岁生日。酉刻到史家胡同赴绍仁亭同年的约会，和笏斋同车回来。珩甫在这里。笏斋赠给我一幅苏轼小像的摄影本，是元至正年间白莲寺佑上人所绘，须眉古雅，衣褶曲折有力，确是当时高手。厂商开价三百金，笏斋于是留了两天把它影印下来。初五日，阴。未刻和嗣香前辈约好会齐，一同拜访丁大京兆，商议拨备荒经费银十五万两，用于紧急赈济以及冬春赈抚，灾民或许可以得到生存。又收到杏丈的复信，车站答应免除铜元运费。出城吊唁裴绚臣。绚臣今年妻子和幼子都去世了，身旁没有兄弟，只剩下堂上七十岁的老母亲一人，临到丧事悲哀痛苦不堪。询问他的病情：初一晚上还出席宴会，醉饱而归，突然昏倒躺下，不能说话和行动。医生认为是气虚中风，杂用人参、桂枝、附子等药，第二天夜里就死了。我根据病情判断，这是饮食填塞太阴，正值气机郁滞不舒之时，突然吃得过饱，阻遏脾气，使其不能运化。脾的功能失常，全身经脉都受到阻塞，正如钟表的机轮，或阻或滞，整套机关就全部停止一样。只要用大剂量承气汤攻下，大便一通，机能立即恢复，病就会霍然消失。我曾经治疗吴雅初妹丈家中的乳母，外在症状全像中风（口眼也歪斜），幸好没有服用燥烈温补的药，立即用大黄、芒硝、厚朴、枳实猛烈攻下。半夜顺利通便，第二天就到我这里叩谢。时医不知道‘饮食填塞太阴’这个病名，一概认为是中风，于是使用祛风开窍的各种药，更严重的必定使用人参、附子，无不因此壅塞而死亡。前年直隶总督杨文敬就是这种病。冤枉啊，冤枉啊！吉甫的内弟还竭力坚持庸医的说法，指认为虚证。我说，三十多岁、迂腐谨慎的裴绚臣，平素没有疾病，做鳏夫将近一年，身旁没有姬妾侍从，从哪里会虚弱？已经被人参、附子等药害死了，却还诬称为虚证，恐怕冤魂将在九泉之下痛哭。灯下详细记下这件事，用来告诉后来患这种病的人。为刘蔥石题写《枕雷图》引首。唐代韩滉在蜀地得到坚硬木材，制成大忽雷、小忽雷各一件（形制类似琵琶），进献给文宗，流传至今，都归蔥石所有。林畏庐同年为此绘图，蔥石又详细记载了这件事。饭后到佩珂处复诊。出城到林叔鸿处道喜（新娘是景月汀将军的女儿）。回到寓所，三兄在这里，一同吃肥蟹。灯下为朱象甫题写其曾伯祖茮堂先生的《青衫旧迹》卷子，用御制墨和明代方子鲁的墨研浓后书写，字行之间都显出蓝紫色的宝光，这才知道苏轼最看重使用好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译题朱茮堂先生《青衫旧迹》卷子，为象甫世仁兄作。这卷是茮堂先生做秀才时参加古学考试的试卷。正场卷是《旌节花赋》，以‘花号旌节，种自仙人’为韵；拟作陆元佐《新刻漏铭》；拟作郭元振《古剑篇》七言古诗。复试卷是《梅炎藻夏赋》，以题目为韵。红绫馆试帖诗，是《二乔观兵书》便面。吴彩鸾《写韵图》便面，七律各一首。先生正场卷白记说：‘这一天经古、诗古合并考试，准许接续蜡烛。’ 我已经交了经古卷，接着点蜡烛写诗赋。学使刘文恭公巡查号舍到了，看见诗赋，虽然还没有誊写成正式卷本，但草稿非常清楚，便说第二天要早起，直接把草稿交给幕友评阅。发榜时，考中第一名。随后才补写正文。那一年是嘉庆庚申年。先生任漕运总督时得到这两卷，装裱成长卷，自己题名为‘青衫旧迹’。老辈题跋很多。象甫是先生的曾侄孙，这卷已经传了三代；象甫征求题字，我实际上是第一个。经世济民的学问宏博通达，校舍为谁而开，谁来与妃嫔争比心思才华？还剩下几篇当时的文体，从中可以认出太平时代的优秀秀才。巨大的卷轴像牛腰一样粗，收入箱中；姓名也一同题写在碧纱笼上。珍藏前辈亲手留下的墨迹，在尊长面前仍可看见乌衣子弟中的凤凰。初七日，晴。宜兴周笠航（志恭）来见。筱棠老师的堂侄，因为通州师专祠被自治会占据，请我约同乡一起具呈顺天府，请求保护并立案。笠航说，光绪初年，他在京城卧病垂危，先父强撑病体为他诊治，使他痊愈，他终身不忘这份恩德。筱棠老师和先父是至交，亲眼看到他贫困的状况，以至于憔悴忧伤而死，心中深感不平。壬午年秋，我考中京兆试。老师以府尹身份充任监临，我前去拜谒，老师握住我的手大声说‘天道有报’，几乎流下眼泪。老一辈人看重风义就是这样。饭后，桂月亭同年来交谈。客人离去后，便赴东城张振卿年伯的邀请，八点钟才回来。振丈席间谈起同治末年的朝廷政事，娓娓道来，值得记载，应该详细记下。我所创办的辅仁改良私塾，呈请督学局立案，已经获准，毕业后可以升学。初九日，晴。澜笙太叔祖、寿臣叔祖、许仲恒、承庆侄，都从天津来为我的生日祝贺。傍晚，子女晚辈设宴为我预祝生日。初十日，晴。我四十九岁生日。宝惠传集喜连成班，演出效法彩衣娱亲的戏。早晨在菩萨和祖先面前行礼，全家叩头祝贺。十一点开戏，两点散戏。男客二百二十人，收到礼物三百五十多份。我事先并没有敢声张，但亲友听到消息后接踵而来，由此可见同人相待的厚意。朱桂卿前辈赠联说：‘进退之际，雍容可观，今是昨非，抗志直同蘧伯玉；君国为怀，反复致意，独醒众醉，放怀休拟屈灵均。’何梅叟、刘浩川都有赠诗。收到大兄电报，兼任延建邵道。年纪将满五十岁，记性大为减退。从今天开始，定下课程如下：仔细研读《资治通鉴》；精心研究各种医书；编写《孟子大义通》。得志时就做贤良的宰相，不得志时就做贤良的医生。任用我，就把治国政事施行出来，以救济一时；不任用我，就把学说流传下去，以救济百代。十一日，晴。非常疲惫，晚起。午刻到嵩阳别业赴陆申甫同年的约会，并照相，参加的都是己丑同年。十二日，晴。亲友陆续前来补行祝贺。未刻到医学堂听毕业学生王铭鼎讲生理学，讲得颇为明白切实。申刻借恒裕请澜翁以及初十日格外出力的各位，半夜才回来。十三日，晴。写应酬用的各种文字。午正到西车站为申甫同年送行。回来的路上访笏斋长谈。公度、朗轩来夜谈。十四日，阴。到董五叔岳母那里，向昆师母、元和师母行礼问节。到荣相那里回拜致谢。十五日，晴。早晨起来祭神。饭后为三兄贺节，为锡兄祝寿。月亮升起时祭祀祖先，协助祭祀的男女有三十多人，可以说很盛大了。全家拜节。夜饭后，我带着铭、骏、襄、纶、懿到春仙观看戏剧，演的是《渡银河》，灯彩非常好。回来时已经四更，月色明亮如水，凉意透过衣衫。十六、十七日，忘记记载。十八日，晴。王晋卿方伯来谈。晋老的祖父仲三先生名振纲，是道光戊戌科会元，和先祖父是同年。我为晋老叙述这些事，他高兴不已。科举废除以后，年辈世交渐渐失去联系，情谊也索然无味。因此我对先人的年辈世交看得极重，算是稍稍保存王谢家族的风流。晋老赠给我六朝人抄写的经卷墨迹残卷三十七行，是从吐鲁番三堡地的沙中挖掘出来的。所得经卷极多，有些写有年代和姓名，是北凉沮渠无讳时期所书，并有承平三年、承平十五年的题记。考察史书，北凉沮渠牧鞬灭亡后，他的从子安周率领部落向西迁徙，在西域称大号，就是今天吐鲁番一带，传位给儿子无讳，后来被柔然灭掉。承平这个年号，史书失载，没想到一千多年以后，忽然 从沙漠中发现，真是令人快慰的事情。这卷残卷的字体介于楷书和隶书之间，有时还保存着蝌蚪文的遗意。如今有人得到一册宋版书，珍视得如同璧玉；如果唐刻本已经绝迹于天地之间，更何况六朝时期的墨迹呢？从前得到敦煌唐人写经六叶，惊叹为奇宝。如今在话兰簃中，应当把这卷推为第一秘笈了。午后到尚敬臣家为立夫年伯祝七十六岁生日，因而留下看戏，半夜才回来。十九日，晴。午后拜访张知庐、范棣臣，接收旅京教育公会的文件。酉刻到鸿丰堂赴王晋老的约会。听说十二日嘉定府、雅州府相继失守。上午没有云却打雷，是兵乱的征兆。二十日，晴。午后搭乘快车到天津，仍住在仓廒，澜翁和玉山侄来接我。看报纸，得知叙州府失守。四川的局势糜烂到这种地步，朝廷还不肯罢免赵尔丰，另行简派有威望的官员，难道竟要抛弃四川不管吗？在火车上看见月亮升起，颜色像血一样。和董子安同车，下车后子安就约我到聚丰园吃晚饭。

译二十一日，晴。十一点才起床，下床就收到宝惠的快信，得知革命党在二十日黎明占据武昌省城，总督瑞澂弃城逃走，湖北提督张彪也跟着逃走，藩司、臬司以下官员不知去向。奉旨革去瑞澂职务，仍署理湖广总督，戴罪图功。命陆军大臣荫昌统率军队前往援助。午后拜访客人，见到傅提学，为顺直学堂每年经费四千金一事，该款已经由谘议局提议通过，请他照数拨给。又见沈冕士、翁笏斋。二十二日，晴。下床后又收到快信，得知宝惠蒙荫大臣奏请，充任行营司令处秘书长，也就是全营总文案。平时受到他的赏识提拔，获得荣耀名位和优厚俸禄，如今患难相从，本来就是分内之事。我昨天看见荫公统率军队，就知道宝惠一定会有这次任命。午刻在第一楼吃饭，主人八人（戴宾臣、徐六皆、谢受之、董子安、周季良、王言伯、邓豁然、许仲衡）。四点钟搭乘快车回京，七点三刻抵达东车站。到家看见宝惠意气壮盛，心里得到安慰。又听说汉阳县城失守，铁厂、枪炮厂都被占据，匪党推举黄陂人黎元洪为首领，他是新军协统。记名提督伪授汤化龙为两湖总督（汤是甲辰进士，法部主事，奏调内阁法制院，现任湖北谘议局长）。瑞澂初六日就把全家送回京城，装载着全部贿赂离开。十三日听说有革命党起事的消息，便迁到楚豫兵轮上。白天在督署办公，晚上住在船中。十九日搜捕杀害革命党人还没有结束，忽然听到枪炮声，仓皇出城。藩司、臬司以下的官员，有的逃走，有的隐藏，没有一个留下守卫，匪党坐享其成地占领了城池。三百年来弃城逃走如此迅速的，瑞澂可以说是第一人了。二十三日，晴。这一天谣言非常多，传说某某地方都发生兵变、失守了；有的可能是伪造电报，有的是讹传，实际上都没有这回事。外城的吴厅丞（篯孙）惊慌失措，下令停止唱戏，查问行人；而那些没有见识又没有胆量的京官，带着家眷逃出京城。邮传大臣又想停止京津铁路火车，一时人心动摇迷惑，市面大乱，银行、钱庄纷纷兑取银洋，资金周转不灵，接连关门，钞票竟成了废纸，甚至大清银行的钞票也不肯收，这就等于没有国家了。米价飞涨到每石银十二两，如果不是巡警得力，那么抢劫、兑换等横行，京城即使不乱也会自行乱起来。朝廷旨意起用袁世凯督办湖广，岑春煊督办四川，革去瑞澂和统制张彪的职务。二十四日，晴。市面像昨天一样阻滞不通。早晨宝惠叩头辞行入署，未刻跟随荫大臣乘专车到彰德，和项城当面商议办法。陆军第一镇、第六镇以及从各镇抽调的兵队陆续出发。午刻到大顺永布店借现钱二百千，店中掌柜邀我到便宜坊吃饭，饭后在恒裕稍坐，锡兄也来了，未刻一同到畿辅学堂召开第六次旅京教育公会。听说瑞澂带着十二万元出洋，请各国领事保护；德国、英国两国领事都鄙视他，不屑保护，俄国人保护了他。瑞澂是宣宗朝已故两广总督、大学士琦善的孙子。英国人攻陷广州时，实际是琦善开启了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个失地辱国的世家。真可说是谬种流传。二十五日，晴。写信给民政部大臣，请他代为筹划维持市面的方法。桂大臣特别惊慌，调发城外的旗兵入城驻扎，以防巷战。看到的人反而更加疑惧惊骇。匪徒果真攻陷京师，还能进行巷战吗？只能增加焚烧抢掠罢了。收到宝惠的电报（宝惠每天秘密给陆军部发电报，陆军部照录一份送给我），荫帅在彰德驻军一天，和袁帅当面商议剿办、招抚的事情。李新吾来谈，讲述湖北的事情很详细，大概是从刚从军中回来的人那里听来的。瑞督逃走以后，藩司连甲跟随他，藏在兵轮里，把家眷遗弃在藩署，听说已经遭难。学使王寿彭换穿便服，藏在谦祥益绸缎庄（山东人经营）。臬司马吉樟穿着官服坐在大堂上，骂贼求死。贼人对他说：‘你想做忠臣，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把他拖下去，逼他走出衙署。第二天，贼人在谘议局召开议院，马吉樟和武昌府赵毓楠都被贼人胁迫，到议院监临。财政处高松如被贼人囚禁，盐道黄祖徽没有确切消息（眉批：二十七日报纸说，京中收到黄祖徽电报，说全家平安）。这就是全城大官的现状。邮传部盛大臣忽然收到革命党密电，嘱咐他转运粮饷。原来这封密电已经落到贼人手里。盛大臣收到电报后大惊发抖。革命党照会各国领事，请他们保持中立，并且过江会面商议。作为领袖的德国领事不肯承认他们。美国领事因为美国的教堂、商业多在省城，便渡江去见他们，想借此详细查察。匪党列队奏乐迎接他入城，美国领事看见街巷遍地都是尸体（都是被杀的旗兵），愤怒地说：‘你们自称文明，却这样残杀无辜，难道是文明的举动吗？’回来后他告诉各国领事说：‘这不过是一群草寇，不足以成就大事。’于是各国都不承认他们，并商议派兵保护租界。晚饭后到濮家为两个侄女诊病。二十六日，晴。度支部发放银二百万两，一百万用来维持官办银行，一百万发给商会维持市面，人心稍稍安定。言官接连上疏议论瑞澂、张彪的罪行，请求诛杀他们，以申明国法。讲官中却没有一份奏疏，西掖已经五色斑斓了。瑞澂是泽公的姐夫，泽公极力袒护他，恐怕国法不能惩办他。午后到北城为希文四叔的岳母祝寿。七点钟到总布胡同赴法国友人铎尔孟君的约会，同席有姚石荃、刘幼云、宋云子诸公，谈学问非常融洽。铎君喜欢中文，尤其喜欢理学家的言论。书架上排列着数十部书，都是经史和性理之书。孟楫侄把自己的所有财物都典当了，仓促返回南方。年轻人竟然胆气小到这种地步，怎么能够担当大事呢？二十七日，晴。收到宝惠电报，大营驻在武胜关，前军已经到达江岸。太白星经过天空。午后到北长街为华壁臣太翁、太夫人祝双寿。回途中经过农会，遇见诚裕如参议，彼此长谈。又为两个侄女复诊。命宝铭代我向南城的客人致谢。

译二十八日，晴。前军马继增、王占元在刘家庙江岸（距汉口不远）同匪军交战，将其击败。革党在省城毫无动静，听说黎、汤都已经逃走，大概即将溃散了。午时到医学堂吃饭，听黄教习讲了一堂《伤寒论》，依据陈修园的笺注，我很不满意。学堂讲学议论，必须搜集各家的说法，让学生自己领悟，切忌被一家之说局限，使心思和眼光都被陈旧的言论印定，何况陈修园也不能自成一家吗？二十九日，晴。命宝骏代我向西城客人致谢。季超先生来告急，我拿现银八两救济他。又接济三兄银五十两。连日写信给八叔，又写信给五妹、七妹。傍晚到惠丰堂赴刘壬三的约，席间提前离开。到六国饭店公开设宴欢送华德交通社会计员什佛尔先生，中国人到场五人，德国文武官员十七人。席间，我起立演说，众人鼓掌，都举杯三呼万岁（这是用汉语表达这个意思；德语说“呼脱儿拉”，是欢呼庆祝的意思）。三十日，晴。这个月里，前十天过生日，中十天过节、赴天津，后十天听闻战乱，于是就这样慢慢度过了这段凉爽的时光。萧隐公来畅谈，谈论学问很有益处。这才知道《论语》的话，确实一丝漏洞也没有。隐公讲“孟懿子问孝”一章，极其符合圣人的本意。宋儒所谓“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句话，本来是教人孝顺的最高原则。然而像孟懿子这样的人，他的父亲如果苟且附和季氏，逼逐自己的君主，难道也能说“没有不是”吗？也要把“不违背”当作正确吗？我的老师孔子用“礼”字来规范他，本来就是针对三家，实际上为万世建立了重大的防范。宋儒的话，确实让人觉得概括不周全了。听说梅叟病了，去看望他，到了才知道梅叟已经出门；顺路拜访张晓颿年长兄，他也已经搬家，只好惆怅而返。灯下给宝铭讲《伤寒论》的大意。又写信给大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九月初一日，晴。巳时发生日食，午时又恢复圆满。约郑、张两位老师和锡兄在白肉馆吃饭（俗名沙锅居，在缸瓦市，是有百年历史的老店，专门卖各种猪肉）。许仲恒和他的侄子渭良（师熊）恰好来到，于是便一同前往。正值午时，店里的肉已经卖光，拒绝接待客人，只好改到同和居吃饭。饭后到农会，和锡兄一起参观试验场。回去途中遇到资政院散会，官员车马纷纷奔驰，兵队返回营伍。听说监国没有到会，庆亲王也在休假中。看报纸评论瑞澂的事情，司、道各官相继逃匿，有的逃到京城，朝廷全都置之不问，还能说有法纪吗？既然没有法纪，凭什么立国？悲愤充满胸膛，手脚都冷了。祖宗三百年艰难缔造的天下，三年之间就全部抛弃了，怎么能不哭？恨不得呼唤列祖列宗，放声痛哭。收到宝惠的电报，大营进驻花园，距湖北孝感县已经不远了。又收到宝惠的信，是由陆军部送来的。军情文书纷至沓来，已经三昼夜不能安睡，只是军队人数多而且精锐，很值得欣慰。当即又写信给宝惠，仍托陆军部代为递送。收到延平的信和银元汇票，两次合计银五百两，是项节妇的存款。又收到七弟媳的信，因为乡里谣言很多，人心惶惑，打算催促骏回去，听取我的决定。随即回信一封让她安心。灯下写曾文正四言诗三十二字交给宝骏，诗文是：“后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慑，谁敢予侮。岂伊异人，日对三军，我虑则一，彼纷不纷。” 阅读邸报，仓场侍郎宽储关于储存仓谷的奏疏，言辞恳切，切中要害。南漕改折的主张，出自冯景亭的《校邠庐抗议》。近来一般学者都极力主张这个办法。看看京师偶尔出现警报、外地米粮运不进来、奸商囤积居奇的情形（前十天米价涨到每石银十二两，而且还买不到米），如果仓库空虚，京城十万户人家都将饿死。这才知道书生的见解只有理想而不合事实，绝不能实行。我认为不仅海运不能停止，连河运也不能废止。又按旧制，督抚同城而治，郭嵩焘、薛福成两位先生都认为可以裁撤合并，我的意见也深以为然。如今再想，湖北巡抚这个职位如果不裁撤，即使瑞澂逃走，只要有一位有胆识有力量的汉人巡抚，调遣标兵、驻守城中平定乱局并不困难，怎么会因为一个长官逃走，全城属员也都逃走呢？更加知道祖宗制度不可轻易改动。长沙发生兵变并失守，巡抚余诚格逃走。初二日，阴。天气很不好。门人廖子方、岑敏仲来畅谈。近日我悲愤交加，见到人就痛骂政府，以发泄愤怒，几乎变成狂妄失常。唉！大好的江山，竟然要让这些小儿把它撞坏吗？未时到医学研究会，因为各省协助的款项没有送到，暂时停办学堂。步行游逛店铺，在文友堂、荣宝斋略坐。时政颠倒混乱，商人也看得很清楚，难道政府反而不知道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徇私贪利的心太强，于是把祖宗的基业置之不顾罢了。买了《张濂亭文集》。张濂亭与吴挚甫齐名，但张的文章品格远胜吴。大概张致力于自我修养，吴则不免揣摩迎合当时的喜好。梅叟来夜谈。又写信给表侄蒋彤伯。初三日，晴。霜降节。传闻宜昌陷落，又听说长沙失守，不知道是否确实。傍晚珩甫来，和锡兄一同在聚美楼吃饭。金台等联名上疏请求斩杀瑞澂，监国特意召见三台长加以调解。台臣想杀瑞澂，是为国家宗庙社稷考虑。监国看待宗庙社稷，应当比诸位臣子更加重要、更加迫切，却竭力袒护瑞澂，仿佛台臣和瑞澂有私仇一样，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客人走后读了几篇濂亭的文章，借此忘却忧愁。初四日，晴。听说信成银行关闭了，于是到恒裕走了一趟。午后到华德交通社拍照，公开送别什佛尔先生。

译到北城拜访杏老，和幼舲长谈。三天没有收到大营电报，十分忧心，问杏老，他也说没有收到。只听说大营已经进驻祁家沟（属孝感）。出城后在大德通稍作休息，便到万福居赴陈哲夫的约会，席间大家都放言无忌，谈的都是愤激之言，由此可以知道人心。长沙发生兵变，宣布独立，巡抚余诚格逃到岳州，瑞澂逃往九江，马上就要远逃了（眉批：有人说他被囚禁）。朝廷还爱护他而不忍加以诛罚，真是奇怪至极！眼看逃官还会接踵而来。有人在火车站得到革命军告示，署名大都督黎，使人想起明末京城在三月初就收到闯贼宣称十九日攻破京师的告示，像印板印出的一样。东方出现彗星，尾巴扫向西南，长二丈多，星芒像月亮一样。又写信给萧隐公，承认过错，心里很不安；但他说这就是致良知的真正功夫，那么我就深深感谢他的指点。连日警报接连传来，但这颗心安然不动。偶尔坐在书斋中拿起书卷，心思往往能够深入其中。虽然还不能把祸福、生死置之度外，但恐惧纷扰的念头已经消除了大半。只是亲眼看见是非颠倒、纲纪荡然无存，在大庭广众之中常常说出许多愤激的话，很违背老兄关于谨慎言语的教诲。刚后悔又再犯，应当努力抑制收敛自己，以求少犯过失。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实在艰难，因为根芽还没有铲平，一触即发罢了。昨天见到子恕，他也深深以您的处境为念。应当设法完成您的嘱托，只求守道自卫。不再详述。初五日，晴。五天没有大营消息，传闻各不相同，扰乱人心。午时收到宝惠的信，仍是三十日在花园发出的，于是用专电询问禁卫军徐元甫的军谘，这才知道大营初三日已经越过孝感，前锋进展很顺利，这颗心才略微安定。任栋臣上午来访，请我用文王课占卜。我在关帝画像前诚心默祷，得到师卦临卦（初爻变），栋臣断为平安。我占问军务，恰好得到师卦，可以说是一片诚心得到感应。罗镜湘也来长谈，拿出近日咏事诗，其中有些地方很像杜子美。处境相同，诗境也就相同，才知道揣摩学习并不在于外在形迹。资政院弹劾邮传部大臣违法侵权、激起变乱，奉旨将盛宣怀立即革职，永不叙用。三位阁臣率先署名，交有关衙门议处。又据端方电奏报告四川乱事的情形，实际上并不是叛逆，奉旨将护理总督王人文、署理总督赵尔丰都交内阁议处；署理总兵营务处总办田征葵擅自杀害平民，革职发往巴藏。署理提法使周善培等人与绅商结怨，都革职。释放四川绅士、谘议局成员蒲殿俊、罗纶、邓孝可、颜楷、张澜、胡嵘、江三乘、叶秉诚、王铭新、萧湘，责令他们分别前往劝导土匪迅速解散等。巨谨认为，朝廷处理四川事务很恰当，四川的乱事不难平定了。又从邸报看到荫大臣来电，孝感方面初一日、初三日在刘家庙接连获胜，打死匪军正副队长各一人，匪军于是败退，狼狈不堪。九江、湖口相继失守。初六日，晴。季超先生来谈，留下吃午饭。饭后到邮政总局领取现洋六百九十五元。门人朱楚 白、姚石老都来坐了很久。楚白讲述他乡里先辈罗公（名字我忘了）一生精通术数，曾说章皇帝登基建年号顺治，“顺”字的数目是三百一十八，暗中应合国家的景运。这样说来，大清的国运还应有五十年，上天保佑大清，不是可以暗中违犯的。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各军都归他节制，军谘府和陆军部不再从远处牵制，统一军权。召陆军大臣荫昌回部供职，援军交给冯国璋、段祺瑞统带。晚饭后拜访民政大臣桂月亭同年，和他商议维持京城市场钞币流通的办法。宝骏思念母亲十分急切，苦苦想南归省亲，我不忍心拂逆他，恰好有可靠的同伴，便让他走海路回去。火车上人多得像蚂蚁，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席之地坐下。三年新政，把中国两千年的旧制度、历代圣贤二百年形成的法制，痛加铲除；没有一件事不纷纷更改，没有一个人不徇私，完全不顾国家命脉，也不体恤民力。它造成的危害，聪明人知道，愚笨人也知道，即使当权的大臣也不是不知道。唯一不知道的，只有我们的监国和四位亲贵（洵、涛、泽、朗）。大臣们知道却不说，朝廷大臣说了却没人听。日渐衰败，月月削弱；每天都在变坏，每月都在更新。终于酿成土崩瓦解、众叛亲离的大局，却让我们横遭这样的忧患。想到这里，不禁放声痛哭。罪魁祸首就在张之洞、张百熙极力主张让学生留学东洋。初七日，晴。从早到晚会客。汤慰堂（振鹏）来访，他是癸巳同年，也是二弟的旧交。梅叟、朗轩都来夜谈。阅读传单（警厅发布的），又看到邸报中荫大臣的电报，北军初六日大胜，收复刘家庙，追击贼军一直抵达大智门车站，于是收复汉口。收到宝惠今天的电报，行营所在地安定如常。又收到他初三日在孝感发出的信。阎伯壎（英萃）因眼病从大营回来，宝惠特意嘱咐他来见我，他把军事情况讲得很清楚。十日中大臣和随员都住宿在火车上，还没有上岸。西安发生兵变，护理巡抚钱能训，有人说他已经逃走。潼关也陷落。又看了惠的信，才知道宜昌失守确实属实。润田来告诉我，已经商议借用奥国巨款四千万两，用于军需以及维持京城市面金融界因恐慌而造成的局面。

译这是昨夜会见商大臣桂月亭的结果。外地的银元、铜元蜂拥运入京城，市面应当可以安定了。南方各省在京官员争相逃跑，车站行李堆积如山，登车稍微迟一些，就会被排斥在外。吉凶自有定数，怎么竟懦弱惊慌、如此浮动不安。南方人不能任用，实在太严重了。我平日的主张是，与其用十个南方人，不如用一个北方人，看到这种情形更加相信这一点。隆裕皇太后从内库拨出一百万两充作军饷，这种举动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广州将军凤山抵达广东，刚一上岸就被炸弹炸死，尸骨散碎无存，惨烈到了极点！抚恤追赠太子少保，赐谥“勤节”。禹门将军是乙酉同年，与我交情很深。他上有八十岁的老母，这让老人如何承受！他是从荆州调往广州的，正值署理将军孚琦被杀之后。有人劝他坚决辞任，他慷慨赴任，竟遭遇这样的惨祸，年纪还不到六十岁。宝铭在辰初二刻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凯宝。初八日，晴。郑叔进来畅谈。饭后替应沂初给潘文勤老师的书札册和香光墨迹卷题字。未时到全蜀馆吊唁。申时到贞盦的赏菊会，他胸襟洒脱镇定，不是一般心神浮动的人所能相比的。趁便从西城回来。瑞澂逃到上海，朝廷震怒，奉旨交张人骏捉拿押解进京，交法部严加审讯治罪。人心稍微痛快了一些。又听说军谘府收到副司令官丁士源的电报，水陆军已经会合，准备收复武昌，军势非常强盛。初九日，晴。重阳节，用糕祭荐祖先。皇上和太后下诏责己，哀痛迫切，令人不忍读完。革命党已经拥有民心，怎么忍心再颠覆国家，替日本人作帮凶呢？下诏解除党禁，赦免戊戌变法获罪者以及被怀疑有革命嫌疑的人。下诏亲贵不得担任内阁及国务大臣，等军务稍定之后立即实行。下诏召开国会，让各种政务公开交给舆论评议。任命赵秉钧署理民政大臣。命顺天府设立官钱局、平粜局，以平抑市场价格；增加训练巡警，以保卫百姓。自皇上登基以来，诏令的美善，今天是第一。深重忧患启发圣明，我国安定太平的日子有希望了。恭敬地读完几道诏书，不禁悲喜交集。答拜赵惠卿方伯，没有遇到他。拜访公度，也没有遇到。梅叟来夜谈，拿出《独游天宁寺》诗，我替他修改定稿了几句。收到宝惠报告汉口光复的信（初七日发出）。收到张馥荪亲家写给惠儿的信，立即寄信回复。西园的海棠枝叶将要枯萎，忽然在枝头结出六七朵花蕾，花朵又大又红，鲜艳可爱。这或许是受到家中和盛之气的感应吧。革去余诚格的职务，令其戴罪图功。初十日，晴。有风。刘嗣伯从粤东来，谈到张督颇有观望之意，但他痛陈时弊的那道奏疏，确实切中要害，是一时的正直言论。饭后到商务总会，商议办理民团，绅士商人到场一百多人，准备筹集捐款，招募可靠的团丁一千人，保护内外城十四区，以防匪徒突然作乱。我首先写下开办捐一百元。又到大德通取回子金二百六十两。回寓所时恰好三兄、涤新都在。早晨收到宝惠初五日的信，立即写回信，托陆军部代为递送。太原发生兵变，焚烧抚藩衙门，进入满城把旗人全部杀尽，呼啸而出，乘火车直奔娘子关（过关就是井陉、获鹿），人数只有六百多人，驻扎在那里不敢前进。朝廷调南苑第四镇的军队阻挡他们。涤新今天见到外部邹大臣，邹大臣正在惊慌处理这件事，面色如土，忧惧得几乎不能承受。唉！难道六百名乱兵就能攻陷京城吗？况且他 所听到的谣言离奇可笑，而邹大臣却轻易相信，仓促慌乱，不知所措。大臣的见识和判断力如此，凭什么抵御外侮呢？涤新说，从邹大臣那里到我这里，听了我的话，好像拨开昏暗的雾气看见了天日。十一日，晴。周先生、张云程先生（筱云老夫子的父亲，已经七十二岁）来谈。饭后用旧怡府笺，为花农前辈仿写的《璇玑图》诗卷题了一首七言古诗（元代管夫人书写《璇玑诗》，仇十洲补绘图画，原藏于恭王府；花老临摹书法、绘画各一件），用东坡书写《金刚经》的小楷笔法写成。近日风声鹤唳，南方各省在京官员像蜂蚁一样奔逃，我和花老过着这种清淡安静的生活，在长安城中应当没有几个人了。傍晚，为三兄的事情拜访吴蔚老，没有遇到他。下诏罢免内阁总理庆亲王奕劻、协理那相和徐世昌，任命袁世凯为总理；国务大臣泽公、洵贝勒、涛贝勒、伦贝子都离职。邹嘉来、绍昌、唐景崇也都罢职。任命荫昌为军谘大臣兼管陆军部。袁世凯还没有到。庆王等暂时代理内阁各部事务。朝廷局势发生巨变，如果真能把过去那些衰朽、庸劣、腐败的人物和习气一扫而空，上下一心，努力整顿，巩固皇基、安定天下，大有希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十二日，晴。乘车马到车站接宝惠，于是坐在那里等了一整天。管丹先生、三兄、珩甫、卿和、量能兄弟都来了。申时初，宝惠才跟随荫帅回到京城，全家都很欣慰。宝惠详细讲述了武汉的情况。革党据守险要进行抵抗，以逸待劳，不容易在预定日期内攻下。黄州守将麟振、汉阳守将琦璋、营务处铁忠，都因为是旗人，全家被贼军杀尽。下诏催促袁世凯进京，暂时任命王士珍署理湖北总督。听说西安、太原确已失守，守土官员都不知道下落。

译项城认为上游地区不容易迅速平定，建议先巩固秦、晋、齐、豫的防线，以安定京师这个根本之地，然后再依次平定南方。万一南方的乱事难以平定，还可以划江据守。如果内部空虚却争夺外部，根本一动摇，大事就完了。这是老成谋国的见识。连日来在灯下看《容斋随笔》十多条，论事论学，没有不通达精到的，确实是宋人笔记类著作中的第一书，足以增长人的智慧见识。白天没有事情，就读《三国志》一二卷。三十年的老朋友，相对而坐总使人眼明心开，打开书卷总能获得新的益处。假如让我从政，依靠这些道理做下去，就会游刃有余了。七月间，护理四川总督王人文曾上疏弹劾盛宣怀铁路国有政策，极力抨击借外债的错误，刊登在报纸上，一时被推重为伟论，几乎传遍各处。初五日的谕旨中，王人文与赵尔丰一同被严加议处。两人的宗旨、办法截然不同，却竟受到同样的惩罚，我很奇怪。朝臣们也纷纷议论这种颠倒。今天听同年瞿肇生说，王人文写了这道奏疏，传给四川谘议局，是为了取悦他们；实际上并没有上奏朝廷。只是把稿子送给报馆，请报馆传播，以求博取当时的声誉罢了。我向枢廷诸公查问，他们异口同声说从未见过这道奏疏。王人文这样投机取巧，也就难怪会和赵尔丰受到同样的惩罚了。贞盦给我看他病愈后写的诗，格调和韵律刚健有力，我非常喜爱，附录在这里。卧病五六天，小园中的花纷纷开放。中原还在经历刀兵，三条小径却还没有长满蒿草。拿什么来酬答美好的节日，竟然让这样的才华白白老去。想乘着风归去，明月却从窗外照来。恭敬地阅读罪己诏并作诗记述：江山因秋变色，昼夜忧劳中不断传来警报。应当知道，抒发哀痛的诏书，能够使上天悔悟而停止降祸。十三日，晴。前室管夫人的五十岁冥寿，正好宝惠从军中回来，于是依照民间习俗，在广惠寺诵经祈福。丹云先生、献廷父子、锡兄、珩弟、胡干卿、三兄、量能女婿、燮堂外甥、本家子飏都到了。省三上人学写字非常勤奋，却不懂笔法，我坐在方丈室临摹字帖，并写了一纸给他指点。梅叟来夜谈。资政院将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奏入，诏令全部准许施行，并选择日期到太庙宣誓告祭，皇上从此失去权力了。十四日，晴。朗轩来和我作了半日半夜的长谈。上月初七日汇出的常州赈款一千两，苏州藩司大德通因难以兑付现款退了回来。夜间听说上海有警，巡道衙署被焚。乱事长久不能平定，江南各处潜伏的乱民很多，而常州尤其令人感到危险。我家又徒有富户的虚名，最为乱兵所忌，想到这里心情很不安。太原初七日因陕西有警，发放新军子弹，让他们前往防守蒲州，夜间就发生兵变，杀死统领谭振德。巡抚陆钟琦穿戴官服来到大堂晓谕，乱兵竟开枪射击，当场死亡；他的儿子侍讲光熙上前保护父亲，也被杀害。提法使李盛铎听到兵变，投河而死。巡警道连公印也因此死去。藩台王庆平、提学骆成骧逃走藏匿，不知下落。下诏按照总督的例子赐恤陆巡抚并赐谥（眉批：谥号为“文烈”），其余人等等查明后再施恩。陆、李都是己丑同年，陆以道学著称，李以气节著称，都没有辜负平日的志向。自武昌发生乱事以来，湖南的乱事又接着发生。疆臣余诚格、钱能训以及司、道各官，有的逃走，有的藏匿，没有一个人战死（眉批：后来听说钱公被乱兵杀害）。幸好有这两位公，足以为战史增光。骆成骧在光绪乙未科廷试对策中，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两句话受到先帝的知遇，从第十名提拔为第一名，先帝对他的忠义期许极其深重。如果忘却羞耻、苟且偷生，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眉批：然而他竟然没有死！）任命副都统吴禄贞为山西巡抚。因为贼军进犯娘子关，吴禄贞将其击退，所以有这一任命。十五日，晴。饭后出城，去看望三兄。卿和夫妇从内城搬到三兄处共同居住。又在量能那里坐了一会儿。晋甫来夜谈。听说杭州失守，宁波、苏州危急万分。向南遥望祖先坟墓所在的松楸，不禁流下眼泪。革命军既已取得上海，便可由苏杭铁路直达武林。起初，巡抚增韫为了讨好泽、洵，把防营一律裁撤干净。处州镇向来以精强著称，某公竭力争取也不能保留。省城只有新军，增韫束手无策，只能坐等逃跑，杭州人本来就知道灾祸近在眼前。自从贿赂盛行，朝廷只把出钱多少作为官阶高低的标准，所以任用的都是苟且卑贱、没有廉耻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收回行贿的本金。像瑞澂、增韫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靠行贿升迁，怎么能越级掌握封疆大权，把国家的事情办坏呢？我痛恨这些封疆大臣，也不能不痛恨掌权的亲贵。发电报到常州，询问郡中诸人的平安。张筱云先生回玉田为儿子娶媳妇，他的父亲云程先生代替他授馆。十六日，晴。吉甫、子绳、质钦、新吾、朗轩、珩甫接连到来。写了擘窠大字七个。听说南昌失守，巡抚冯汝骙不知下落。安庆接着陷落，巡抚朱家宝逃走。云南宣布独立，广东应当也不久了。长江以南割据的形势已经形成。总之，兵权一旦丧失，就等于把刀柄倒拿着交给别人，即使有好人，也无可奈何了。中央集权的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泽是首恶，洵、涛、朗次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九庙的神灵呢？明代大臣熊开元在国亡后做了和尚，能够预知未来的事情。清初有人问他国运长短，禅师作诗十首概括其事。我小时候见过传抄本，因为其中叙述同治以前的事情历历如绘，很怀疑是谶纬家在事后附会而成。十七日，晴。山西巡抚吴禄贞夜间饮酒醉卧，被叛兵杀害，割下他的头颅带走。（眉批：吴禄贞的叛变迹象已经很明显，假使让他晚五天死，一支军队截断项城回京的道路，另一支军队进犯北京〔吴禄贞的计划就是如此〕，宗庙社稷就危险了。）乱兵逃窜到藁城，保定告急。又有人传言，张绍曾将率滦州军队进犯宫阙，监国想要躲避，人心恐惧不安。又有传言说都城中的旗兵仇视汉人，想先发制人大肆杀戮；于是满人害怕被革命党汉人杀害，汉人又害怕被报仇的满人杀害，谣言传遍满城，早晨还不能保证晚上平安。我坐在书斋中，静静地看《唐纪》天宝末年的一册，觉得长安失陷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没想到十一年之中竟将再次见到这种事情，不禁放下书连连叹息。夜里睡得很安稳。

译十八日，晴。善茀田、罗镜湘、胡干卿、李珩甫上午都来了。干卿极力劝我把家小寄居在英国永年保险公司，我谢绝了。饭后出城吊丧，又赴梅叟赏菊的约会。菊花清瘦，酒香宜人，竟忘了世间还有战争。回寓所看《肃宗》一册。肃宗所依靠的，内有李泌做谋臣，外有郭子仪、李光弼等做元帅，士人百姓都有兴复的希望。如今能够成为李泌、郭子仪的人在哪里呢？朝廷举全国之力等待项城，而项城却观望不前。各省没有耗费一兵一炮，便相继失陷，朝廷却置之不问，遍查中国四千年历史，真是绝无仅有的事情。我已经看《唐纪》四次了，阅历越多，读它越觉得有意味。（眉批：《三国志》《资治通鉴》这两部书，是我治理天下的根本，熟读并深入体会，施行到政务上就会游刃有余。） 十九日，晴。前室管夫人的忌日，前往拜祭供奉。夫人死于甲午年。当时中日战争中清军失利，京官惊慌逃往南方，每天都用日军进犯宫阙来恐吓人。二十多年里屡次听到这种警报，我生不逢时，真值得长叹。欧介持侍郎来访，气势很壮。随后见到季超先生，却已经心如枯木、意如死灰了。传说广东人性格独立坚强，远胜江苏人，确实如此。宝惠在衙署打电话报平安。张绍曾自请解除兵权回天津养病，因为京城盛传他想反叛，忧惧不堪，所以有这道奏疏。奉到优厚的诏书加以温和褒奖，等病痊愈后进京重用。吴绶卿被降兵杀害，他所统率的两镇军队分驻新乐、栾城，都十分安定，乱兵则逃窜回山西境内。朝廷命段祺瑞相机剿抚。上月二十一日以后，乱事刚开始，众亲贵竟然纷纷到银行、票号提取现银，运存到外国银行，甚至有人倒贴利息求外国银行收存。庆王最多，有二百四十万（外间传说为二千四百万，恐怕没有这么多）。世中堂几代积存，有二百万。那中堂也有这个数目。洵、涛两位贝勒只有一百万。此外，最少的也有几十万。由此就可以看出近十年的朝政了，不酿成亡国的祸患是不会停止的。国家如果灭亡，这些钱也总会归于乌有。民间用牙牌占数，往往非常灵验。荫帅出师南征启程时，我诚心占问胜败，得到的数辞是：“巍巍三晋大梁风，侈口称强气自雄。东败于齐南辱楚，始知馀荫不为功。”下面又注道：“想前进却反而后退，不如不动。” 我看到“荫不为功”四个字，顿时醒悟而感到失意。至于所注的八个字，告诫尤其深切。（眉批：前两句大概指袁项城。） 今天又占问大局，得到的数辞是：“手持利剑专刂犀儿，迎刃而解差可喜。自郐以下无讥焉，其馀不足观也已。”上面两句明显指革命军，“迎刃而解”四个字尤其切合。体会“差可喜”三个字以及后两句的语气，可以看出黄河以北还可以保全，其余各省都无可救了。二十日，阴。己丑同年在广惠寺为陆申甫中丞举行追悼会，到场十多人。午时行礼，大家都伏在地上痛哭。长班冯四也泪流满面。当乱兵进犯巡抚衙署时，陆公穿戴官服晓谕他们，乱兵不退。他的仆人大声呵斥，一个贼兵于是开枪打死陆公。陆公的儿子侍讲光熙立即开枪，打死那个杀害父亲的贼兵，当场将其击毙。于是众贼一齐开枪，公子也被打死。于是乱兵进入衙署抢掠。侍讲的妻子×氏，随侍讲在日本时颇为学习武艺，当即开枪抵抗，打死数名贼兵，自己也遇害。陆公的夫人用枪自杀。全家大小十八口都被杀害。有一位乳母藏起陆公的一个幼孙，幸免于难。陆公的第三个儿子初七日走到省城外，听到发生兵变，便换上乞丐衣服，涂污脸面，提着筐子，混在难民中进城，并让随从仆人回京。三公子至今还没有消息。一家人的忠孝，令人敬佩而又悲痛！听说提学使骆公成骧吞金殉节，以死报答先帝，没有辜负自己所说的话。（眉批：然而竟然没有死。）何梅叟、张少重、春茂先后来谈。夜里下雨。使馆街有六国饭店，朝廷权贵倚仗外国人，纷纷租住在那里。每间屋住十多人，每人每天收租洋九元，每只箱子每天收租三元。禁止使用仆婢，禁止小孩夜间哭闹。每餐只有一筒米饭、一器盐煮白菜罢了。但人们仍像蚂蚁趋附腥膻一样，甚至有人睡在走廊下。苟且偷生、忍受侮辱，竟到了这种地步。锡三兄说，这简直就是一座模范监狱。二十一日，阴。夜里下雨一直到天亮，我倚着枕头听雨，清幽寂静得异常。镜湘、晋甫来长谈。宝惠点名升为郎中并拟定正任，是酬劳他在前线作战的功劳。到嘉应馆拜访萧隐公，相对谈论学问，竟忘记了患难。《论语》中“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一章，近来人们都怀疑不是圣人的话，说难道圣人会专门使百姓愚昧吗？有人于是曲折解释来圆说。如今军队和百姓的乱事，难道不是由于民智过度开发以及军人识字读报造成的吗？这才知道圣人的话确实洞察万世。我又说《中庸》“君子素位而行”一章，就是今天安身立命的关键。隐公对我的话都非常赞赏。隐公说，孔子不谈商汤、周武王，孟子却喜欢谈他们，这才知道我的老师孔子考虑祸患深远，不是孟子所能相比的。近来我默坐时，总是玩味《论语》，觉得其中义理深邃精微，五经、二十一史都包含在里面。隐公贫困得快要断粮了，嘴上虽然不肯说，但我略微察觉到，于是送给他一包白米，笑着对隐公说：“这不是盗跖种下的。”

译二十二日，晴。午后和锡兄步行拜访尚敬臣叔侄，畅谈一番。西城的大户人家中，全家安然不动的，只有我和尚氏而已。这次迁移躲避、寄存财宝，贵族最为严重，难怪隆裕皇太后愤慨地说满朝没有一个忠臣。十七日，皇太后召见监国、阁臣和各位亲贵，流着泪斥责他们说：“你们执政不到三年，就使大局危急到这个地步，满朝简直没有一个忠臣。我决心与宗庙社稷共存亡，一步也不离开。”于是拿出一本账簿给监国看，说：“先太皇太后储蓄的钱，全都记在账簿中。计算下来有黄金十五万两、白银二百万两，我一分也不留下，可以拨出黄金八万两、白银一百万两，用作军饷等开支。”众臣惭愧地退下。听说度支部折换黄金时，市价是四十多换，却只按二十五换上报复命。难道是受到外国银行的勒索压价吗？（眉批：这种说法不确，汇丰银行愿意出三十六换。）还是这里面还想从中沾光获利吗？接连收到宝骏两封信和一封电报，常州在十六日宣布独立（所谓独立就是自我保卫，因此杜绝乱党侵犯、镇压土匪），乡里安宁，鸡犬不惊，听到这些我十分欣慰。题写《张江陵书牍》：十年前，我的朋友犍为罗舍人迪楚和我谈论宰相的事业，总要举出张江陵，说将来如果我做宰相治理天下，应当以张江陵为老师。我虽然不敢当，但心里很佩服他的话。曾经写过一篇《张太岳全集书后》，来表达仰慕并效法前贤的志向。我充任讲幄之臣，上疏一百多次，特别得到孝钦显皇后“忠心爱国、敢于进言，事理明白”的褒奖。自从在鼎湖泣血以来，无论官职大小，都不能稍微施展自己的志向，于是辞去官职居住在京师，但心意从未有一天忘记天下。肩负着好友期望我的重任，常常因此惆怅。去年得到这部书，上下两册，携带研读很方便，常常放在案头，反复探究。如今上游告急，四方离散，天下的事情渐渐不可收拾。然而如果能得到张江陵那样的人，任凭怨恨、任凭劳苦，奋力承担艰巨任务，核查名实，振作整顿纲纪，最终还能够收拾一半。这就是我手持这部书而奋发起身的原因。又写下九个字：“苟有用我者，执此以往。” 二十三日，晴。近邻双林来访。双公字竹泉，曾任新疆城守尉，因病辞职回乡，姓奇渥，温。他是氏族的后裔（乌鲁特旗）。国初把他的家族列入三恪，所以门额上还题着“虞宾第”。他性情豪爽，善于谈论，熟知许多西域的事情。我在梅叟那里与他相见，他非常佩服我，于是主动来结交；他是我的益友。梦陶先生、镜湘、朗、珩相继来畅谈。袁总理到了京城。听说武昌发生内乱，自己焚毁了火药库。人在危难困苦之中，尤其应该安定心神、保持镇静，不可先自我扰乱。祸福死生都有命定，不是我所能主动趋避的。反省自己一生，没有做过损人害物的事，也许没有遭劫的道理。即使遭了劫，也是命中注定，命运难道能够逃脱吗？这一月之中，外面的警报接连传来，谣言说将有变乱，城里人惶惶不安，仿佛一天也过不下去；我却看书、写字、养花，入夜便给宝铭讲医书，好像没有发生危乱之事。采涧夫人也理解我的心意，安静镇定，毫不动摇。孩子们嬉戏玩耍，和平时太平日子没有不同。同辈朋友见了，既奇怪又惊讶，都猜想我一定有所依仗。唉！我有什么可依仗的呢？只有四个字：“顺受其正”罢了。诸位胆怯慌乱，只是白白赔上一番心跳泪流，对祸福丝毫没有损益，为什么竟这样不明白呢？夜里灯下无事，随笔写下这些话。二十四日，晴天，有将要下雪的迹象。宝骏给孩子们写信说：江苏全省宣布独立，拥戴巡抚程德全为中华江苏省大都督；藩司齐耀琳、臬司左孝同逃走了（〔眉〕齐耀琳的弟弟齐耀珊任湖北汉黄德道。革军进犯汉口，耀珊听到风声便逃走，真不愧是难兄难弟。两人都是靠重金行贿升官，哪里肯做忠臣），提学使樊公恭煦为此死难。听说福建也有宣布独立的消息。朝廷命令所能实行的地方不出河南省。张云程先生午饭还没吃完，忽然喊头晕，几乎跌倒，急忙扶到床上；汗出得像沉水一样多，随即昏迷不能说话，大声打鼾，张口遗尿，死亡的征象已经全具备了。立即写信请他的亲戚祁礼庭来，和锡兄一起出城办理后事。他突然在亥时去世，前后不过半天而已。人生如早晨的露水，实在令人感慨（享年七十二岁）。二十五日，晴天。云老入殓、出殡等事情全由锡兄一人承担。礼庭以及云老的侄子深前来送葬，暂时把棺材寄放在广惠寺。我早晨起来，穿戴整齐，在寺中哭悼。隐公来谈话。未时，和锡兄带着铭、襄到文明观看戏剧，以排解昨天的烦闷。灯下读《唐纪·肃宗》一卷。收到镜湘的信，谈论剿匪和招抚的大局，深合时宜，他真是军府中谋划军务的杰出人才。可惜我这个小人物不能担任守疆大任、掌握兵符，无法借此受到重用罢了。二十六日，晴天。袁珏生来谈话，留他吃午饭。傍晚，拜访孙麟伯，顺便为他诊病开方。拜访晋甫，吃晚饭后回来。内阁袁总理请示任用国务正、副大臣。各部大臣跟随总理决定去留，从此开始。梁任公被任命为司法副大臣，凭已革举人的身份、六品顶戴，一下子升到亚卿，这是中国从来没有过的破格任用。陕西叛兵再次攻陷潼关，贼寇的气焰侵入陕洛，烧杀掳掠，完全是土匪的行径；如果让他们同山西的叛军联合起来，将成为中原的祸害。朝廷似乎应当选派熟悉军事的大员，节制秦、晋两地，专门负责讨贼，以清除身边的祸患；根本稳固以后，才可以谋划东南。革党占据上游很久而不散，土匪乘机而起，外国也乘机而入，大清衰败，中国也将随之一起衰败了。那些自称文明改革者的人，拿什么面对我们四万万同胞呢？山东巡抚孙宝琦发电奏请改行共和政体。臬司胡建枢奏请实行禅让。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孙抚靠行贿、纳妾而得到官位，一步登上开府之职，心中本来就没有“忠义”二字，难怪他把君主和父亲看得像多余的累赘一样。奕劻这样的肉，难道还值得吃吗？（孙宝琦是为儿子授业的老师的儿子，已经使自己的家声坠落了。） 看《唐纪·肃宗》一卷。

译二十七日，晴天。给澜翁写信。饭后拜访同年张铁卿。到恒裕取出武阳的存款。到工艺局祝贺五叔的岳母六十一岁生日（他们从小苏州胡同搬来这里避难），没有见到吉甫。到会馆亲自给屠雨航、汤慰堂、谢康伯送去路费，每人二十四金。又接济史季超、钮伯雅和三兄，每人四十金。又赏给长班十金，替住在会馆、欠交饭钱的人偿还五两六钱。看《唐纪·肃宗》一卷，温公论述给投降贼军的官员分六等定罪，以及任命侯希逸为平卢节度使的两篇文章，都是精确而不可磨灭的议论。润州刺史李峘弃城逃往宣城，李藏用对他说：“处在尊贵的职位上，享受国家的厚禄，遇到危难却逃走，这不是忠。凭借数十州的兵力和粮食，以及三江五湖的险要，不发一箭就把它们丢弃，这不是勇。忠和勇都失去了，拿什么侍奉君主呢？”这几句话简直像是为今天而发的。（〔眉〕今天太白星又经过天空，可知上天的心意还没有厌弃变乱。） 二十八日，晴天。同年邹紫东、李厚卿、李雨亭来谈话。饭后麟伯来回访，并再次诊病。给笏斋写信。收到陈筱帅的信。二十九日，阴天。连日看《五代史补注》，从梁太祖看到唐庄宗。自古以来，权奸想要窃取国柄，必定先迁都；过去一直不太明白其中的原因，今天才悟到：如果不这样做，旧日的制度规模就不能完全铲除，天子身边的人以及禁兵也不能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奸雄的想法本来大体相同。我们读书，见识和阅历都在增长。我对于史书和历史鉴戒，实在觉得每读一遍便有一番新的收获。饭后和锡兄一起去祝贺朗轩生日，一同出城到大德通，约王梦九在天福堂共同祝贺，梦九于是独自做东。三十日，晴天。隐公、镜湘先后来谈话。隐公带来宋拓本《大观帖》十册，想要出售。字帖精神焕发，笔法清清楚楚可见，不是真正的宋本不可能这样。要价五百元，并不算贵，只是我今天实在没有力量买下。暂且留在案头赏玩 几天。镜湘谈论古今的事情，同我的意见完全相合，我们相对拍掌称快。饭后回访双竹泉，没有遇到他。拜访尚氏叔侄，得知福州失陷，将军朴公（寿）全家自杀，然后出门同乱兵搏斗，被杀害。总督松公（寿）在督署自缢（〔眉〕松公谥号忠节）。革党把他的全家护送到上海。忠义感人，不分顺从还是叛逆。藩公尚会臣躲避在医院。臬司鹿学良、首府曹垣都提前逃走了。澜翁从天津来，夜间和晋甫一同屈驾来访，畅谈后离去。（〔眉〕张筱云来京奔丧，明天就扶柩回玉田。） 十月初一日，整天阴雨。向南遥望，祖宗的坟墓沦陷于化外之地，悲伤忧闷难以承受。常府宣布独立，赶走原来的守令，屠敬山（寄）自任武进县令，杨稚坚（同穗）自任阳湖县令。一群小孩子互相抬高身价，真令人发笑。山东独立没有成功，已经想要恢复原状。大概宣慰使柯（劭态）一到，就可以随风转舵；只是任总统的孙宝琦不知将如何自处（〔眉〕军界也不承认他，愿意做总统的，只有宝琦一人罢了）。清江叛兵从水陆两路进犯台儿庄，被山东新军第五镇击退。按我的愚见估计，大江以南已经四分五裂，一时很难迅速收拾。只有全力经营燕、晋、齐、豫、雍、秦、新疆，使动乱的苗头不再滋生，根本牢固，谨慎选择牧令，使民生安定，粮食充足、军备充足，有备无患。即使威令不能通行于南路，还可以划江而守，慢慢谋划恢复。这件事极其艰难。这才知道东晋、南宋在分崩离析之时，确立偏安的局面，实在不是容易做到的。未时，约澜翁、锡兄到文明观看戏剧。有一出《宁武关》，周总兵一家忠烈之气，鲜明如生。闯贼说：“如果明朝的大将人人都这样，我这个孤家怎么能到达今天的地步？”我听到这句话，悲痛的眼泪只能咽在心里。晚上，在致美斋吃饭，由锡兄做东。林姑娘十岁生日。资政院建议剪发、改用历法（采用日本阳历）。正值国家分崩离析的时期，连挽救危亡都来不及，却忽然进行这种大改革，迷惑民众视听，使愚昧的人误以为国家已经灭亡，必然会引起变动，这是无缘无故地搅乱局势。议员的见识如此，哪里值一文钱？亡国的三种妖孽：一是东洋留学生，二是新军，三是资政院和谘议局。三种妖孽之中，尤其第一种是各种魔鬼的根源。毓鼎听中官说，孝钦显皇后病危时，忽然叹息说：“不该答应他们实行立宪。”过了一会儿又说：“错了！终究不该实行立宪。”这样看来，那些夸大谈论维新的事情足以亡国，圣母大概已经觉悟并深深后悔了。没想到监国开始执政后，反而进一步推波助澜。初二日，晴天。午时到泰丰楼赴李雨亭的约请，一同到文明观看戏剧。在即将沉没的船中纵情歌唱，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散场后又到福兴居赴润田的约请。谕旨规定内阁制度：国务大臣不值日，不接受召见，政事都归内阁大臣议决。内阁大臣不每天入朝奏对，有事时才特别召见，或由大臣请求入对。议论政事的人也把奏议送到内阁。内阁大臣的权力很重，到此达到了极点（前明的首辅权力极重，但还比不上这里）！中国官僚政治的格局，到这里发生了大变化。半夜一点钟，我刚从梦中醒来，忽然听见人声喧嚷，南书房起火了。我急忙披衣拔掉门闩出来，只见火光已经冒到屋檐，庭院一片通红。幸好家里有井水，仆人们奋勇争先，拿盆罐一起扑火；巡警也来了五六人，加上街上的更夫三名，大约总共四十人，居然立即把火焰扑灭了。我等到余烬渐渐隐去，才又上床睡觉，入梦睡得很安稳。初三日，晴天。午时刚过才起床，看见书房七间屋的梁椽都烧焦了，火从东角燃起，西屋的椽子和木板也受到烟熏火烤；承尘只被一张纸遮蔽，竟然没有被烧掉，可以说危险到了极点，也侥幸到了极点。郑先生的卧室只隔着一块木板，他被烟堵醒时，火焰已经穿过缝隙进入室内；他冒烟冲出房门，真是大幸。这次火势本来将无法挽救，如果不是神佛护佑，以及仆人忠诚勇敢，就不可能这样容易地扑灭。一整天来看望慰问的亲友很多。犒赏救火的仆人。

译初四日，晴天。孩子们收拾残存的书籍，未免感到痛惜。然而书籍满架，捆束起来却不阅读，收藏这些书又有什么用呢？即使能够阅读，如果只是博杂而没有要领，也近于玩物丧志。我因此悔悟，痛下决心加以删削整理；以后不再买书，只把下面这些书常常放在案头，时时念着它们，时时实行其中的道理，用它们修身齐家，用它们治理国家，或许可以转而收到守约的好处；这就是上天借此警醒和启发我。我想到这里，心情顿时平静下来。隐公来长谈，拿出他所作的《普告各省独立豪杰书》，内容深切明白，使人折服，是今天少数值得称道的文章。隐公把这篇文章交给资政院总裁李家驹，李家驹竟不敢拿给议员们看。唉！这样的年轻小子哪里足以谋划天下大事呢？这简直是把黄金扔进粪土里。笏斋从天津来，谈了半天，朗轩也来了。《资治通鉴》、《续资治通鉴》、《明通鉴》、马氏《通考》、王氏《续通考》、《读史方舆纪要》、《天下郡国利病书》、《三国志》、《理学宗传》、梁任公《明儒学案》节录、桐城评注《史记》、杜诗、《容斋随笔》之类、《日知录集释》。（〔眉〕《黄东发日钞》、《容斋五笔》、《日知录》、《梨洲全集》、《鲒埼亭集》、《钦定毛诗义疏》、《中国大政治家》〔管子、商子〕） 初五日，一夜刮大风，势头像要掀翻房屋、拔起树木，震动得人无法安睡。早晨起来，冰雪铺满地面，寒冷已经像腊月天气 一样。为世父的忌辰拜供。饭后恭敬地到关帝庙、菩萨庙（都在正阳门瓮城中）、火德星君殿（在江南都城隍庙中）焚香叩头致谢。到通记等候朗轩没有等到，便在路上遇见他；风冷路滑，于是回去了。看完《通鉴·唐肃宗》。代宗做太子、大元帅时，见识器量很优秀；即位以后却受制于权臣、权宦和藩镇，完全没有值得称道之处。“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都能累此身。”这两句话很有意味，我反复诵读。（〔眉〕我爱好读书超过爱好金玉，所爱并不是不正当的东西，却大大成为身心的负担。以后应当努力看破这一点。）又给瞿肇生回信，共三页。初六日，晴天。麟伯、朗轩来谈话。听说官军打了胜仗，已经占领大别山，汉阳很快就可以攻下了。革军死伤很多，精锐几乎耗尽。和郑先生带着子侄春仙去看夜戏，驻扎在旃檀寺的三百多名禁卫军全都在戏场，喧闹声堵塞四周，没有人敢管他们。他们骄横放纵、不守纪律竟到了这种地步！士兵看见没有辫子、像留学生的人，就怒目而视，丑恶地辱骂。唉！怨恨和毒意太深，杀人的念头已经被激发了！恐怕最终会有因激愤而互相残杀的一天。（这次乱事都是留学生造成的，他们背叛国家，毒害百姓；天道仍然存在，这些人绝不可能幸免。）回来后在灯下看《五代史注》十多页，然后睡觉。旧史叙述次序详细周全，确实胜过欧阳修的《新五代史》。它叙写邺都的变乱和庄宗溃败的情形，有声有色，千年以后读来好像亲眼见到。文章也沉郁激昂。《新唐书》、《新五代史》的帝纪想要学习《春秋》，过分追求简洁纯净，以至于君德是否贤明，都无从看出，读起来枯燥无味。初七日，晴天。凯孙的女儿满月。写信给丁大京兆，请求恢复设立外城西南角的回民粥厂，这是受沙、马二位先生的托付。梅叟来夜谈。为奎绍襄、冯润田各写了一柄折扇。前敌冯帅来电说，官军已经全部占领龟山，夺回炮药、枪弹一百多箱。乱党纷纷渡江逃命，汉阳今天就可以收复。今天大局的败坏，根源在人心；人心的败坏，根源在学术。至于学术的败坏，张之洞、张百熙是罪魁祸首。张氏二人昧了良心，哪里是真心醉心于新政，不过是热衷于权势罢了。因为热衷权势，竟甘心获罪于圣贤、获罪于宗社；将来如果公道仍在，不追夺他们的官职和谥号就不行。初八日，晴天。政伯前辈、新吾同年来谈话。阅读邸报，官军在初七日申时攻克汉阳府，封总统冯国璋为二等男爵。外国路透电报说，武昌有投降的说法。又听说安庆正在取消独立。初九日，晴天。饭后梅叟约我到文明观看戏剧。散场后，我又约诸位在大观楼吃饭。叛党纠集苏、沪一带一万多人，竭力进攻南京；铁将军、张制军、张提督固守雨花台，同叛党苦战，叛党大败，死伤极多。愚民无知，贪图每天四十铜元的军饷，报名参战来残害自己的生命，既可恨又可怜。延平大兄有电报给两个侄女，说郡城已经失守，署中平安。又收到徐花老从天津寄来的信和几首诗。初十日，阴天。袁总理进京，我因为不在朝廷任职，没有递名帖拜访。昨天总理嘱咐他的儿子芸台右丞特意向我表示殷勤，请我相见；我勉强走了一趟，正好他参加内阁会议还没有回来，于是留下名帖就走了。到恒裕吃饭，又到文明观看戏剧，由锡兄做东。孩子们收到骏侄从上海寄来的信，知道他们全家都在上海避乱。听朋友详细谈起张謇过去的事情。张謇本是陆氏的儿子，他的母亲被卖到通州张姓人家，取名张育才（另见《辛亥见闻录》）。十一日，晴天。同年葛霞仙来谈话，说到贵州的岁入不到三十万金，平时全靠各省协助接济；如今也像瞎了眼、发了狂一样，读书人便声称独立，新党的无知竟到了这种地步！福州一向以贫瘠著称，尚会臣到任时，藩库里只有银子五两；会臣来信说，再过五天就到除夕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新党对此一无所知。既然宣布独立，反而大为失望。经费一点也没有，发电催促外府县解送地丁银，全部没有回应。叛党窘迫得很，恐怕很快就要取消独立了。山东巡抚孙宝琦三次发电请罪。诏令责成他效力，以赎前面的过错。脸皮厚到这种地步，真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的事情。听说江西巡抚冯公汝骙在九江自尽（〔眉〕冯公谥号忠愍）。又听说山西乱兵蹂躏北路，攻陷宁武、代州。饭后坐在兰簃谈话，重新整理旧日的事业，评点抄录《瀛奎律髓》二卷。又圈点阅读张廉卿的一篇文章。十二日，晴天。作霖来谈了半天。傍晚到万福居赴周仁三的约请（周名正朝，在军旅中三十年，对军事颇有阅历）。石荃、镜湘也在座。回到寓所，晋甫已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