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澄斋日记三

第 3 页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01–585 段

十三日晴。午刻赴右二区议事会,议练户团保卫闾里,余认捐一百元。晚赴天福堂,议顺直学堂事。十四日晴。江苏旅京各界聚众千馀人在省馆,要求分所存公款(常府二百馀人,成衣、厨役、工匠居其大半)。元和师相约各府值年共议,姚石老来约,偕行。议以三千金匀给,定期核发。闻群不逞之徒已围困吴蔚老于馆中(蔚老家眷徙津,独移居省馆),拆屋毁物,势将作乱,师相急电赵大臣派兵弹压。时已闭城,不知若何解散。人心喜乱,大非吉兆。闻南京有失守之说,张提督溃兵窜扰江北。电报久不通,未知确否。又闻陕西土匪逐处占据,山南北皆受其害。夜与郑先生闲谈,因思咸丰朝天下糜烂,无一片干净土,其祸患过于今日(两广、两湖、江、皖、赣、浙、闽皆发逆,山东、河南、直隶则捻匪,陕、甘、新疆、四川、云、贵皆乱。发逆扰及天津及独流镇,而夷兵且入至京师)。其时督抚守土,将帅宣劳,绅民结团自卫,或练民兵以御贼,为国家效死者,比比皆是也。今日则守吏望风而逃,绅民甘心作贼,求其乃心王室者,戛戛乎其难之。呜呼!当国诸公,不得不任其咎矣。五代唐明宗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三辰失行不足惧,天象变见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竭不足惧,水早虫蝗不足惧也。贤士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不闻深可畏也。”识者谓其切中时病。十年来,康澄所谓六可畏者,无一不蹈其辙,更加以贪人败类,贿赂公行,无一事非因贿而成,无一官非因贿而进,人心安得不去,大乱安得不兴乎?十五日晴。一夜大风,至晨未止。未刻赴农务总会,议暂停办。梅叟来夜谈。看《五代史合注》唐明宗、愍帝。潞王无端构乱,攫大位不满三载,自焚其身。宗社既亡,而令契丹坐收燕云十六州之利。好作乱者,果何益哉!十六日晴。吴卓如、宝铭填写常郡发款执照。未刻赴医学堂。入城访麟伯,因顺直赈局运棉衣、棉裤各一千件赴固安散给饥民,由京汉火车至涿州,求麟伯减收半价,麟伯允之,乃作简致耿德斋,定于十八日起运。又访晋甫,留晚饭。适高云麓太史在坐,相与剧谈。奉皇太后懿旨,监国摄政王以醇亲王归藩,岁俸五万两,不预政事。此后诏旨宫中盖用御宝(御宝系小玉章,镌“法天立道”四字,印于宣统年号之下,如用印式)。各国公使觐见,皇太后偕皇帝御殿,如先太后故事。加大学士世续、徐世昌太保,保护圣躬。官军克复大同。十七日晴。周仁三来谈。未刻偕郑先生、梅叟、锡兄春仙观剧。谕臣民剪发自由,议改用阳历(地球列国不同历者,唯中国、土耳其、俄罗斯)。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饭后至北城吊凤勤节公之丧。又至后圆恩寺祝董四叔岳母生日。晋甫、珩甫均来夜谈。因看《五代史合注》,乃检《通鉴》后梁、后唐二纪读之,三日尽四卷。梅涧注《通鉴》,体大思精,而于五代尤有专长。观其疏证地理,议论兵机,详晰而精确,与唐以前不同,足见其用心所在。余于《鉴》,最喜读三国、南北朝、后五代,而于彼此争得失、分胜负处,不啻身处其间,运筹决胜。故每阅一时再读之,见解辄长一格。近与周仁三晤谈三次,余指画兵势,仁三骇诧,以为词臣乃能知兵,得力实在此百卷书耳。十九日晴。门人徐敏伯自奉天来。未刻觐枫约文明观剧,有幼伶仅七龄,悬空献技,翻腾超跃,如猿猱,如飞鸟,观者喝采如雷。余掷银元一圆奖之。固由人力,亦天才也。剧散饭于大观楼。以唐绍怡为全权大臣,赴武昌议抚局,英使朱遇典居间。二十日晴。三兄五十生日(本系廿一日,因国忌改),午刻往祝。面后复赴献廷吃羊肉之约,趁西城归。官军克复娘子关,晋边无患矣。报纸登庆亲王奕劻金银、珠宝、衣饰详单,所值在一万万两以上。曩见嘉庆初查抄和坤家产账簿,其丰富为自古权臣所不及。今庆邸则又过之。此皆卖国卖官所积也,而犹贪婪无厌,一事不肯放过。呜呼!七十老翁,身死后将何如?国亡后将何如?好利一念,能使天良丧尽。如有天道,断无保存之理。二十一日晴。午后隐公来论学,良友夹持,庶几寡过。余平日崇仰孟子,而隐公深不以为然,谓孟子多偏激语,将为世道之害,以《论语》衡之,处处有病,力劝余专主孔、颜,勿阑入邹峄见解,余亦深不谓然。近来新学家演绎孟义,推波助澜,致成民主革命之祸。虽不能以末流猖狂,议及亚圣,然使一般志士,果能确守孔子心法,断无今日之事,使名分隳裂,生灵涂炭也。隐公学识,岂不过余一等哉。连日读五代纪,悟地理险要,全随大局为转移。即如晋梁相争,皆在郓濮之间(德胜在濮州,杨、刘在郓州),一津一渡,

译十三日,晴天。午时到右二区议事会,商议训练户团保卫乡里,我认捐一百元。晚上到天福堂,商议顺直学堂的事情。十四日,晴天。江苏旅居京城的各界人士一千多人聚集在省馆,要求分配所存的公款(常府二百多人,其中成衣工、厨役、工匠占了大半)。元和师相约各府值年共同商议,姚石老来约我,便一同前往。商议决定以三千金平均发给,定期核发。听说一群不法之徒已经把吴蔚老围困在馆中(蔚老的家眷迁往天津,他独自搬到省馆居住),拆屋毁物,势必要闹事;师相急忙发电请赵大臣派兵弹压。当时城门已经关闭,不知道怎样才能解散他们。人心喜欢动乱,实在是大 大的不祥征兆。听说南京有失守的消息,张提督的溃兵窜扰江北。电报很久不通,不知道是否确实。又听说陕西土匪到处占据,山南山北都受到祸害。夜里和郑先生闲谈,因此想到咸丰朝天下糜烂,没有一片干净土地,那时的祸患超过今天(两广、两湖、江、皖、赣、浙、闽都发生发逆叛乱,山东、河南、直隶则有捻匪,陕、甘、新疆、四川、云、贵都在动乱。发逆骚扰到天津和独流镇,夷兵甚至进入京师)。那时督抚守卫疆土,将帅辛劳效命,绅士百姓结成团体自卫,或者训练民兵抵御贼寇,为国家效死的人到处都是。今天却是守土官吏听到风声就逃跑,绅士百姓甘心作贼,想找一心向着王室的人,实在难上加难。唉!当国的诸位大臣,不能不承担责任。五代唐明宗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说:“日月星辰失去运行常度,不值得害怕;天象变异出现,不值得害怕;小人的谣言,不值得害怕;山崩川竭,不值得害怕;水灾旱灾、虫灾蝗灾,也不值得害怕。贤士隐匿不出,实在可怕;四民改换职业,实在可怕;上下互相包庇,实在可怕;廉耻之道消失,实在可怕;毁誉混淆真假,实在可怕;听不到直言,实在可怕。” 有见识的人说,这些话切中了当时的弊病。十年来,康澄所说的六件可怕之事,没有一件不是我们沿着那条路走下去的;再加上贪婪的人和败类,贿赂公然流行,没有一件事不是因贿赂而办成,没有一个官职不是因贿赂而得到,人心怎么会不离散,大乱怎么会不兴起呢?十五日,晴天。一夜大风,到早晨还没有停止。未时到农务总会,商议暂停办理事务。梅叟来夜谈。看《五代史合注》唐明宗、愍帝部分。潞王无缘无故发动叛乱,夺取帝位不到三年,便焚烧自己而死。宗社已经灭亡,却让契丹坐收燕云十六州的利益。喜欢作乱的人,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十六日,晴天。吴卓如、宝铭填写常郡发款执照。未时到医学堂。进城拜访麟伯,顺便因为顺直赈局要运棉衣、棉裤各一千件到固安发给饥民,准备由京汉铁路运到涿州,请麟伯减收一半运价;麟伯答应了,于是写信给耿德斋,定于十八日开始起运。又拜访晋甫,留在那里吃晚饭。正好高云麓太史在座,大家畅谈。奉皇太后懿旨,监国摄政王以醇亲王身份归藩,岁俸五万两,不参与政事。今后宫中颁发的诏旨都盖用御宝(御宝是小玉印,刻有“法天立道”四字,盖在宣统年号下面,如同用印的格式)。各国公使觐见时,皇太后和皇帝一起到殿上,像从前太后在世时的旧例。加授大学士世续、徐世昌为太保,以保护圣躬。官军收复大同。十七日,晴天。周仁三来谈话。未时和郑先生、梅叟、锡兄、春仙一起观看戏剧。谕令臣民可以自由剪发,议论改用阳历(地球上各国使用不同历法的,只有中国、土耳其、俄罗斯)。十八日,晴天。为先母的生辰拜供。饭后到北城吊唁凤勤节公的丧事。又到后圆恩寺祝贺董四叔的岳母生日。晋甫、珩甫都来夜谈。因为看《五代史合注》,于是查阅《通鉴》中后梁、后唐两纪,三天读完四卷。梅涧注释《通鉴》,规模宏大,思考精深;尤其对五代史有专长。看他疏证地理、议论军事,详细清楚而且精确,和唐以前的注释不同,足以看出他的用心所在。我在《通鉴》中最喜欢读三国、南北朝、后五代,对于彼此争夺得失、分判胜负的地方,简直如同身处其中,运筹决胜。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重读一次,见解总能提高一个层次。近来同周仁三见面交谈三次,我指点分析军事形势,仁三惊讶,认为词臣竟能懂军事;其实所得到的力量,实在就在这百卷书中。十九日,晴天。门人徐敏伯从奉天来。未时,觐枫约到文明观看戏剧。有个幼年演员只有七岁,悬空献技,翻腾跳跃,像猿猴,像飞鸟,观众的喝彩声如雷。我掷出一圆银元奖励他。这固然是人的努力,也确实是天才。散场后在大观楼吃饭。任命唐绍怡为全权大臣,前往武昌商议招抚事宜,由英国使臣朱遇典从中调停。二十日,晴天。三兄五十岁生日(原本是二十一日,因为国忌而改期),午时前往祝贺。见面后又赴献廷请吃羊肉的约请,趁着天黑从西城回来。官军收复娘子关,山西边境没有忧患了。报纸刊登庆亲王奕劻金银、珠宝、衣饰的详细清单,价值在一万万两以上。从前看嘉庆初年查抄和珅家产的账簿,其丰富程度是自古以来的权臣都比不上的。如今庆亲王府又超过了他。这些财产都是靠卖国、卖官积累起来的,却仍然贪婪无厌,一件事也不肯放过。唉!七十岁的老人,死后将会怎样?国家灭亡后又将怎样?贪图利益的一个念头,能够使天良完全丧尽。如果天道存在,绝没有保存这些财产和地位的道理。二十一日,晴天。午后隐公来谈论学问,有良友相互扶持,或许可以少犯过错。我平日尊崇仰慕孟子,而隐公很不以为然,认为孟子有许多偏激的话,将会危害世道;拿《论语》来衡量,处处都有问题,极力劝我专门以孔子、颜回为宗,不要混入邹峄一派的见解,我也很不赞同他的看法。近来新学家推演孟子的思想,推波助澜,造成民主革命的祸患。虽然不能因为末流狂妄,就议论亚圣孟子;但是如果一般有志之士果真能够牢牢守住孔子的心法,断然不会有今天这种使名分毁坏、生灵涂炭的事情。隐公的学问见识,难道不是超过我一等吗?连日读五代史,悟到地理险要完全随着大局而转移。就像晋、梁相争,都在郓、濮之间(德胜在濮州,杨、刘在郓州),一个渡口、一处渡口,

动关得失。若在三国南北朝时代,则信阳、庐寿、汉中、阶风间,又为屯戍相望,尺寸必争之地矣。故《读史方舆纪要》虽为兵家要籍,而临机应用,全在一心。二十二日阴。先太皇太后三周年忌日,杜门谢绝应酬。俾富之来谈,其论时局殊有见地。入夜大雪,与郑师、锡兄、诸子侄围炉啖羊肉。晋甫夜谈。从云麓借《鲒埼亭诗集》四本。谢山文集盛行,诗则罕有见者,渊雅有味,掌故纷纶,在诗家别是一格。然其中有可传者存,转胜于摹唐仿宋之伪诗也。谢山病甚,赵薏田谓曰:“子病在不善持志。理会古人事不了,又理会今人事,安得不病?”此言亦深中余病。武昌启乱始,犹以改革政治为词,今则朝廷从谏如流,革军依然不散,闻风响应,几遍全国,其为倾覆大清明矣。资政院力主停战,只能要挟朝廷,而令不行于革党,直将束手而待亡矣。况乱事不解,日久相持,土匪乘之,外国乘之,涂炭生灵,终归两尽。大清固已矣,我四万万之汉种又何辜?恐资政诸君亦无辞可解矣。占星家言,自月之初一日,帝星不见,凡四十馀日始复见,而摇动无光。孰谓天文荒远哉!二十三日雪止天晴,南园来作长谈。写斗方两纸。天下事必亲自阅历,乃能得其真相。吾读《资治通鉴》已五过,凡向来所忽略之事,及举措之不甚了然者,今皆深知其所以然,故愈读愈有味,识见亦因此长进。故读书与阅世,交修互进,缺一边不可。谢山生长浙东,为明末忠义之乡,又多闻老辈绪论,故虽生于本朝中叶,而诗文中时有故国之思。二十四日晴。饭后访邓嘉生,请其为大儿妇诊疾,未晤,留书而行。在恒裕略坐,入城访晋甫,值杨德生在座,相与剧谈。魏武、宋武、齐神武,后世皆目为奸雄,然其功自不可诬。当夫群贼乱汉,桓元、孙恩乱晋,尔朱乱魏,倘无三君出而戡定,国早亡矣。汉、晋、魏虽卒移于三姓,而数十年国祚,又未始非三君延之,况曹、高皆人臣而终乎?此不得与杨坚、朱温比。盖坚、温不出,周、唐固不至于亡也。二十五日晴。午刻约瞿肇生同年及陈郎饭于广和居。余眷陈郎在壬午、癸未间。追溯旧事,不啻共李龟年话天宝遗事也。邓嘉生来诊疾,余未及陪。亚蘧来作半日淡,述南京战守情事极详。又述冯、陆死事状,大异于外间所传。中国二千年所以无信史也。得思缄海上书,回信寄上海三马路宝安里内地面粉公会方燮尹处。自革党扰乱,疆吏相率而逃,唯苏抚程德全甘心降贼。上海开会,德全首先拥戴黄兴为大元帅。弃十叶天子不事,而事黄兴,不知其是何狼心狗肺!德全,四川人。当庚子、辛丑间,以候选同知在奉天,颇为俄罗斯出力,俄人深德之。事定,捐直隶州,分发安徽,入都引见。由其仆介绍于俄公使之仆,得交俄使及其夫人。俄使夫人觐见时,盛誉德全于孝钦显皇后之前,遂特旨改道员,超擢奉天副都统,未几授黑龙江巡抚,移节江苏。到任年馀,竟叛降革党。二十六日晴。督铭、襄检藏澄斋书橱。傍晚,觐枫邀大观楼。复寄思缄夫人书。管麟士丈、命三婿均来谈。二十七日晴。唤宝记照相馆来家,照三代欢乐图,大小三十六人。未刻偕锡兄赴教育公会,议各学堂学生上课事。贺三兄移居南横街路南。又至利仁养济院。晋甫来夜谈。二十八日晴。老姨太太生辰拜供。午刻为田介臣同年诊疾,留午饭。张先生玉田葬亲毕,来京上馆。曹涤新来辞行。车中思《易》理,只是消长盈虚,动静进退。悟得此旨,则凡天地气化,国运人事,一以贯之。物极必反,数穷则变,祸福互伏,正变相生,君子有以消息之,自有前知之理在,一部《资治通鉴》,皆作此理观。《易》重象数,而理自在其中。王弼及宋儒专以理说《易》,便落于一方,不能包括。二侄女接延平信,大兄患便血甚剧,血下如泻,骨瘦如柴。闽医用大温补、大滋腻药品治之,甚谬,心窃忧之。拟开一方,交二侄女寄去。有常州仆人南归,带去上次远伯一信。又复澜翁信。二十九日晴。申刻访麟伯,又访晋甫。梅叟以长至日招饮,先之以诗,因步其韵京洛平消万灶烟(据京津路局调查,京官出京者四十万人),寥寥我辈且开筵。穷阴渐转次葭琯,醉胆难忘宝剑篇。三面网开忧善后(唐大臣绍怡在上海与革党议款),九州铁聚痛从前。不官不隐知何计,自信吾生莫问天(枭獍满东南,非以兵力从事,不能定国。乃制于列国,停战议和。和局果成,主权尽丧,国事更不可问矣)。十一月朔日作二首凶虎穷吾道,豺狼幸此时。几年谁任责,四海我何之。风雪催残岁,林柯断故枝。衣冠三百载,岂少汉廷思。(第三联,兴也。)(当日未录完,十一月初二日续录毕。——整理者注)

译都关系到得失。如果处在三国、南北朝时代,那么信阳、庐寿、汉中、阶风之间,又会成为屯兵戍守相望、寸土必争的地方。所以《读史方舆纪要》虽然是兵家要籍,但临机应用,全在人的心思。二十二日,阴天。先太皇太后三周年忌日,闭门谢绝应酬。俾富之来谈,他对时局的看法很有见地。入夜下大雪,和郑师、锡兄、诸位子侄围炉吃羊肉。晋甫来夜谈。从云麓那里借来《鲒埼亭诗集》四本。谢山的文集流行很广,诗却少有人见到;诗作渊雅有意味,掌故丰富,在诗家中另有一格。不过其中有些诗可以流传保存,反而胜过那些摹仿唐诗、宋诗的伪诗。谢山病得很重,赵薏田对他说:“你的病在于不能善于守持志向。古人的事情还没有理会完,又去理会今人的事情,怎么能不生病呢?”这话也深深切中了我的毛病。武昌开始发生动乱时,还以改革政治为借口;如今朝廷已经有谏必听,革军却仍然不解散,听到风声便纷纷响应,几乎遍及全国,这明明是要倾覆大清了。资政院竭力主张停战,只能用此要挟朝廷,却无法对革党施行命令,简直只能束手等死了。何况乱事不能解决,日久相持,土匪会乘机而起,外国也会乘机而入,百姓涂炭,最终双方都将同归于尽。大清固然已经完了,我们四万万汉人又有什么罪过呢?恐怕资政院的诸位先生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辩解了。占星家说,从这个月初一日起,帝星隐而不见,经过四十多天才重新出现,而且摇动不定、没有光彩。谁说天文离我们遥远呢!二十三日,雪停天晴。南园来长谈。写斗方两张。天下的事情必须亲自经历,才能得到真实情况。我读《资治通鉴》已经五遍,过去一向忽略的事情,以及对某些措施不太明白的地方,现在都深知其中的原因,所以越读越有味道,见识也因此增长。因此读书和阅历世事相互修养、相互促进,缺少任何一方面都不行。谢山生长在浙东,那是明末忠义之乡,又听闻过许多前辈的言论,所以虽然出生在本朝中叶,诗文中却时常流露出故国之思。二十四日,晴天。饭后拜访邓嘉生,请他给大儿媳妇诊病,没有见到他,留下书信就走了。在恒裕略坐片刻,进城拜访晋甫,正好杨德生在座,大家畅谈。魏武帝、宋武帝、齐神武帝,后世都把他们看作奸雄,但他们的功劳自然不能抹杀。当群贼扰乱汉朝、桓玄和孙恩扰乱晋朝、尔朱氏扰乱魏朝时,倘若没有这三位君主出来平定,国家早就灭亡了。汉、晋、魏虽然最终转移到三个不同的姓氏手中,但几十年的国祚,也未尝不是靠这三位君主延续下来的;何况曹氏、高氏都是以人臣身份起家,最后才登上帝位呢?这不能同杨坚、朱温相比。因为如果杨坚、朱温不出现,周、唐本来还不至于灭亡。二十五日,晴天。午时约同年瞿肇生和陈郎在广和居吃饭。我在壬午、癸未年间就很眷恋陈郎。追述往事,简直像同李龟年谈论天宝年间的遗闻。邓嘉生来诊病,我来不及陪同。亚蘧来谈了半天,详细讲述南京的战守情况。又讲述冯、陆二人殉难的情形,与外间传说的大不相同。中国两千年来之所以没有信史,正是这个原因。收到思缄从海上寄来的信,回信寄到上海三马路宝安里内地面粉公会方燮尹处。自从革党作乱,疆吏相继逃跑,只有江苏巡抚程德全甘心投降贼党。上海开会时,德全首先拥戴黄兴为大元帅。他放弃十叶天子的朝廷不侍奉,却去侍奉黄兴,不知这是什么狼心狗肺!德全是四川人。庚子、辛丑年间,他以候选同知的身份在奉天,曾经很卖力地帮助俄罗斯,俄国人非常感激他。事情平定后,他捐得直隶州知州的资格,分发到安徽,入京接受引见。他通过仆人的介绍,结识了俄国公使的仆人,因而同俄使及其夫人交往。俄使夫人觐见孝钦显皇后时,在皇后面前极力称赞德全,于是皇后特地下旨改授他为道员,破格升任奉天副都统;不久又授为黑龙江巡抚,调任江苏。到任一年多,竟然背叛并投降了革党。二十六日,晴天。督促铭、襄检查收藏在澄斋的书橱。傍晚,觐枫邀请到大观楼。又给思缄夫人写信。管麟士先生、命三的女婿都来谈话。二十七日,晴天。叫宝记照相馆到家里来,拍摄《三代欢乐图》,大小三十六人。未时和锡兄到教育公会,商议各学堂学生上课的事情。祝贺三兄搬到南横街路南居住。又到利仁养济院。晋甫来夜谈。二十八日,晴天。为老姨太太的生辰拜供。午时给同年田介臣诊病,留他吃午饭。张先生在玉田办完葬亲之事,来到京城住馆。曹涤新来辞行。坐车时思考《易》的道理,不过是消长盈虚、动静进退。领悟了这个主旨,那么凡是天地的气化、国家的命运和人事,都可以用一个道理贯通。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气数穷尽就会发生变化,祸福相互潜伏,正与变相互生成;君子能够据此观察消长,自然存在预先知晓的道理。一部《资治通鉴》,都应当用这个道理来观察。《易》重视象数,但道理自在其中。王弼以及宋代儒者专门用义理解释《易》,便偏于一端,不能包罗全体。两个侄女收到延平的信,得知大兄便血病得非常严重,出血像腹泻一样,骨瘦如柴。福建的医生用大温补、大滋腻的药物治疗他,非常错误,我心里暗自忧虑。打算开一剂方子,交给侄女寄去。有常州仆人南归,带去上次远伯的一封信。又给澜翁回信。二十九日,晴天。申时拜访麟伯,又拜访晋甫。梅叟在冬至日邀请饮酒,先作诗相赠,于是依照他的韵脚 京城和洛阳平静下来,消散了万家灶烟(据京津铁路局调查,离开京城的京官有四十万人),我们这些人寥寥无几,姑且设宴。深冬的阴气渐渐转变,依次吹动葭管;醉后的胆气难忘《宝剑篇》。三面张网,担忧善后(唐绍怡大臣在上海同革党商议款议),九州兵器聚集,痛心从前。既不做官,也不归隐,不知还有什么打算;只相信自己的生命,不去问苍天(东南遍地都是凶恶的叛党,如果不以兵力处理,就不能安定国家。如今却受制于各国,停战议和。和议如果成功,国家主权就会全部丧失,国事更加不可问了)。十一月初一日作诗二首:凶恶的老虎困住了我的道,豺狼却庆幸正逢此时。几年来有谁来承担责任?四海之内,我又将到哪里去?风雪催促残年将尽,树林的枝柯折断了旧枝。三百年的衣冠制度,难道还少有像汉廷那样的思念吗?(第三联,是起兴。)(当天没有抄录完,十一月初二日续录完毕。——整理者注)

十一月初一日晴。北风甚寒。数年来,余体气渐强,薄裘即可度岁矣。午后邓嘉生来,为儿妇复诊。灯下篝灯下帷,看梁茝林《三国志旁证》数卷,疏通补证,所得甚多。余治《国志》垂三十年,所见与前人合者八九。从前汇评之本,参差错落,殊乏条理,当以暇日别评一通,传之儿辈。复翁氏六妹书。又寄延平大兄书。初二日晴。先大夫生辰拜供。未刻诣医学堂与子恕、龙伯、丽生、绳武诸君剧论。至恒裕取本月用款。明道先生在神宗时论新法曰:“自古兴治,虽自专任独决,能就一时之功者,未闻辅弼之论乖,臣庶之心戾,而能有为者也。况于施置失宜,沮废公论,国政异出,名分不正,用贱陵贵,以不肖治贤者乎?设令由此侥幸就绪,而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浸衰,非朝廷之福也。”此段议论,向来只视为常谈。今乃知其字字剀切,历千载而不易也。革党深恶中兴名臣,以其为本朝出力而戕汉人也。湖南乱党掘毁曾文正、左文襄坟墓。南京拆毀曾文正祠,改祀洪秀全。上海李文忠铜像,则于颈下悬一牌,曰“满洲奴隶”,而用白布缠其头及左肩。种种无意识之举动,可发大噱。其祀洪逆,则明明以乱贼自居,甘为太平子孙矣。上海妇女组成一队,共六百人,欲举旗北犯,为程逆批驳。此等狂荡妇女,必不能孝翁姑,必不能安其室。世之欲张女权者,必先身受其妻女之害。安刘无将种,误汉有经儒。文武千年运,江山六尺孤。共知胎祸患,只是颂驩虞。劫岂由天造,斯民太不辜。(〔眉〕即十一月朔日之次首。孙师郑同年评第三联潜气内转,逼真唐法。)初三日晴。宝惠升补郎中,陆军部改带领引见为奏补(即以拟正之员奏补,无拟陪者),由内阁具奏,奉旨依议,钦此。三兄来谈,知大兄已去延平。余以为当赴福州,与尚藩台同住。若去闽而赴上海,则大误矣(上海几为各省实缺官之逋逃薮)。接笏斋书,随手作答。初四日晴。冬至节。隐公来谈学。申刻赴梅叟之约。连日看《通鉴•后唐纪》,割据各国,唯南唐、吴越差安,若闽、汉、楚,则争夺苛虐,生灵不幸极矣。今人厌合喜分,异日必有受其祸者。晋甫来夜谈。初五日晴。宝惠以三年环卫之劳,奉旨以道员记名简放,并赏加三品衔。天恩祖德,感悚实深。翁寅臣亲家生日,至量婿处吃面。杨慎之为儿妇诊疾,卿和亦来。初六日晴。嘉应医生梁君柘轩(希曾)来谒,赠所著《治疬要言》一册。疬为劳瘵之象,前人称为难治,柘轩曾得师传,又加以研究试验,其治法确有把握(梁曾侨寓新加坡十年)。余奖励甚至。接吕业舅常州信,述乱事及收租事甚详。又接笏斋书。偶检得郝兰皋《宋琐语》,灯下遂尽一册。宝铭由孙麟伯派充京汉铁路长辛店书记差,今日到差,月薪二十五元。初七日晴。饭后访振贝子剧谈。其气苶矣。贝子言,数年新政实失民心,无怪人心之去也。亲贵中能持此论,令人敬佩。又诣涛贝勒、冯总统处道谢。归寓,值三兄在此。灯下写斗方两叶。长日杜门,宾从罕过,寒夜颇苦寂寥,忽然有得昔者广通客,终朝厌往还。秋风一萧散,穷巷如空山。动静由心生,与境了无关。默坐展书卷,翛然人海间。读东林学案二首行朝风雨几漂摇,热泪倾成江海潮。毕竟儒生重名节,乾坤正气不曾消。圣道榛芜校舍开,焚书欲拾祖龙灰。上方未请朱云剑,谁识安昌是祸胎。初八日晴。宝惠生日,吉甫内弟、丹云丈、筱岩先生、卿和侄婿、量婿、燮甥均至。饭后双竹泉来,谈八旗参佐弊病甚悉,非外人所能知也。梅叟、晋兄接踵来夜谈。镇国公开缺。度支大臣载泽谢事后,在邸内设球房,终日与妻妾打球消遣。载泽字荫坪,宗室奕枨第五子,承嗣惠亲王绵愉之庶长子奕询,遂为睿皇帝子孙,醇贤亲王育为义子,娶承恩公桂祥次女,为孝钦显皇后内侄女婿。缘内援而参国政,削督抚兵权、财权归中央,倚任东洋留学生,建铁路收归国有政策,力庇其姊婿瑞澂,皆其主谋也。初九日晴。午刻至松筠庵赴冯华甫男爵之约,座皆同乡,凡三十馀人。华老考求保安畿辅之策,余谓欲靖土匪及乱党煽诱,非镇以兵力不可,而欲定人心,非解散谘议局,封禁报馆不可。归见邸抄,因南方坚持民主主义,下诏速集国会征求意见,以大势观之,满洲亡矣。不意年甫五十,将见此事,悲愤久之。继思数年中亲贵乱国,论天道,论人心,均应遭此祸。所痛惜者,祖宗二百七十年基业,我景皇三十四年忧勤惕厉耳。初十日晴。一日愤闷特甚,饮食锐减。晚饭后尤无聊,偕郑师至文明观剧。此次北军忠勇奋发,所苦无兵饷耳。袁总理、冯总统咸谓若有半岁之饷,以此军平乱党而有馀。

译十一月初一日,晴天。北风非常寒冷。几年来,我的体力和精神逐渐增强,穿一件薄皮袄就可以过冬了。午后邓嘉生来,给儿媳妇再次诊病。灯下点着篝灯,放下帷帐,看梁茝林《三国志旁证》数卷;其中疏通补证,收获很多。我研究《国志》将近三十年,所见同前人的地方有八九成。从前汇集评论的版本,错落不齐,很没有条理,应当找空闲另作一番评注,传给孩子们。又给翁氏六妹写信。又给延平大兄寄信。初二日,晴天。为先父的生辰拜供。未时到医学堂,同子恕、龙伯、丽生、绳武诸位先生畅谈。到恒裕取本月的用款。明道先生在神宗时论新法说:“自古以来兴起治理,即使靠专权独断,能够取得一时的功效,也没有听说过辅弼大臣的意见不合、臣民的心意乖离,而还能有所作为的。何况施政措施不恰当,阻挠废弃公论,国政从不同途径发出,名分不正,以卑贱欺凌尊贵,用不肖之人治理贤能之士呢?即使假设因此侥幸使事情有了头绪,而谋求利益的大臣日益进用,崇尚德行的风气渐渐衰败,也不是朝廷的福气。”这段议论过去一向只把它看作平常话。如今才知道其中每个字都恳切深刻,经历千年仍然没有改变。革党非常憎恨中兴名臣,因为他们为本朝出力,便说他们残害汉人。湖南乱党挖毁曾文正、左文襄的坟墓。南京拆毁曾文正祠,改为祭祀洪秀全。上海李文忠的铜像,则在颈下挂一块牌子,写着“满洲奴隶”,又用白布缠住他的头和左肩。这种种没有意识的举动,真令人发笑。他们祭祀洪逆,明明是以乱贼自居,甘愿做太平天国的子孙了。上海妇女组成一队,共六百人,想要举旗向北进犯,被程逆驳斥。这些狂妄放荡的妇女,一定不能孝敬公婆,也一定不能安居持家。世上那些想要扩张女权的人,必定先受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的祸害。安定刘氏天下,却没有将帅家族;误害汉朝,却有经学儒生。文武之道运行千年,江山却只剩六尺孤儿。大家都知道祸患已经孕育,只是一味歌颂安乐。劫难难道是上天造成的吗?只是这些百姓实在太无辜了。(〔眉〕即十一月初一日所作的第二首。孙师郑同年评说:第三联内含潜藏的气势转折,十分逼真地体现了唐诗的笔法。) 初三日,晴。宝惠升任补授郎中,陆军部把原先带领引见改为奏补(即把拟定的正选人员奏请补授,不另拟陪选人员),由内阁具奏,奉旨依议办理,钦此。三兄来交谈,得知大兄已经去了延平。我认为应当前往福州,和尚藩台住在一起。如果去了福建却再前往上海,那就大错了(上海几乎成了各省实缺官员逃避任职的藏身处)。收到笏斋的信,随即写信答复。初四日,晴。冬至节。隐公来谈论学问。申时赴梅叟之约。连日阅读《资治通鉴·后唐纪》,当时各国割据,只有南唐、吴越稍微安定,至于闽、汉、楚,彼此争夺而且残酷暴虐,百姓的不幸达到极点。现在的人厌恶统一、喜欢分裂,将来一定会有人遭受这种祸害。晋甫来夜谈。初五日,晴。宝惠因为任环卫三年的劳绩,奉旨以道员资格记名,遇缺简放,并赏加三品衔。全靠皇上的恩典和祖上的德泽,内心感激而惶恐,实在深重。翁寅臣亲家生日,到量婿那里吃面。杨慎之来给儿媳妇诊病,卿和也来了。初六日,晴。嘉应医生梁君柘轩(希曾)来拜访,赠给我他所著的《治疬要言》一册。疬是劳瘵的征象,前人称为难治之病;柘轩曾得到老师传授,又加以研究和试验,他的治疗方法确实很有把握(梁君曾侨居新加坡十年)。我对他大加奖励。收到吕业舅从常州寄来的信,详细叙述战乱之事以及收租之事。又收到笏斋的信。偶然查到郝兰皋的《宋琐语》,于是就在灯下把一册读完。宝铭由孙麟伯派充京汉铁路长辛店书记差,今天到任,月 薪俸二十五元。初七日,晴。饭后拜访振贝子,畅谈很久。他的精神已经很疲惫了。贝子说,几年来的新政确实失去了民心,难怪人心离去。亲贵中能够持有这种看法,令人敬佩。我又到涛贝勒、冯总统那里道谢。回到寓所,正好三兄在这里。在灯下写了两幅斗方。白天长久闭门不出,宾客和随从很少来往,寒夜里颇感寂寞,忽然想起从前广泛交接宾客时,整天厌烦应酬往来。秋风一阵萧瑟,偏僻小巷就像空山一样。动与静都是由内心产生的,和外在环境完全没有关系。默默坐着展开书卷,悠然置身于人海之中。读《东林学案》二首:行朝在风雨中几乎漂摇不定,热泪倾泻成江海的潮水。儒生终究看重名节,天地间的正气从来没有消失。圣人之道荒芜了,学校却开办起来;焚书的意图,仿佛要拾取祖龙焚书后的灰烬。皇上还没有请朱云那样的人拔剑直谏,谁能知道安昌侯竟是祸患的根苗。初八日,晴。宝惠生日,吉甫内弟、丹云丈、筱岩先生、卿和侄婿、量婿、燮甥都来了。饭后双竹泉来访,把八旗参佐的弊病谈得很详细,这些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梅叟、晋兄接连来夜谈。镇国公开缺。度支大臣载泽辞职后,在府邸内设置球房,整天和妻妾打球消遣。载泽字荫坪,是宗室奕枨的第五子、承嗣惠亲王绵愉的庶长子奕询,于是成为睿皇帝的子孙;醇贤亲王把他收为义子,他娶了承恩公桂祥的次女,也就是孝钦显皇后的内侄女婿。他凭借内援参与国政,削弱督抚的兵权、财权并收归中央,倚重东洋留学生,制定铁路收归国有的政策,极力庇护他的姊婿瑞澂,这些都是他的主谋。初九日,晴。午时到松筠庵赴冯华甫男爵之约,在座的都是同乡,共三十多人。华老考察谋求保卫京畿的办法,我说,要平定土匪和乱党煽动诱骗的活动,非用兵力镇压不可;而要安定人心,非解散谘议局、查封报馆不可。回去后看到邸抄,因为南方坚持民主主义,朝廷下诏迅速召集国会征求意见。照大势来看,满洲已经要亡了。没想到年纪刚五十岁,就将要看到这种事情,悲愤了很久。随后又想到,几年来亲贵扰乱国家,论天道,论人心,都应当遭受这样的祸害。所痛惜的是,祖宗二百七十年的基业,我景皇三十四年的忧劳警惕。初十日,晴。一整天愤懑不已,饮食骤然减少。晚饭后尤其无聊,和郑师一起到文明观看戏。这次北军忠勇奋发,所苦的只是没有军饷。袁总理、冯总统都说,如果有半年的军饷,凭这支军队平定乱党还绰绰有余。

总理曾商请亲贵捐助。庆邸仅捐银五万。戴泽捐五千金,以行贿所得不能兑现之大清银行期票抵之(纳贿例用期票,订明事成后付款。此五千两票为九月初期,其时乱事已起,所谋未遂,此票已成废纸矣),银行退还,泽无作色。亲贵中,庆窃权最久,家最富,洵卖海陆军军官缺及崇陵监修差,泽卖各省监理官及盐政处差,所获皆不赀。昨日和议无成,御前会议,诸亲贵若能毁家纾难,不下二千万两,然后责成总理主战,明谕将士,将士必奋,召回议和唐、杨二全权,坐以通匪卖国罪,立斩西市。如此而士心不感,乱党不平,吾不信也。呜呼!其如诸亲贵毫无心肝何?呜呼!大清若亡,公等历年敛聚之财,不见夺于敌人,则受赚干没于外国银行耳。崇陵工程已三年,尚无基础。众谓再历三岁,亦未必竣工。盖洵唯知卖差,不暇督催也。国亡后,我景皇恐亦等于明思宗之祔葬耳。伤哉,痛哉!十一日晴。起甚晏。日仅一餐。饭后写屏对数件,以抒郁勃之气。傍晚,访双竹泉,为卿和定屋。晋甫来夜谈。京西潭柘有樟树,每一帝将嗣位,先期必生出一枝,正枝遂枯,历历不爽,相传呼为帝王树。同治末年,忽旁出一枝,景皇遂以皇弟入承大统。光绪末年,其侧又出一小枝,而今上缵绪。今年老根旁突出一枝,与新枝不相附属,闻者骇异。十二日晴。未刻出城,答访周正朝,赴津未归。至松筠庵,同乡议顺直团防事,有谓各县宜设民团者。余谓兵分则势薄,有事徒为乡里之患,只可扼要驻扎,联络呼应,以壮声势,土匪自潜踪矣。唐绍怡复自上海来电,逼迫不留馀地,志在灭清。袁总理大愤,复电决不承认。北军诸帅愤怒尤甚,合电上海请战(姜桂题、张勋、张怀芝等),又分电庆、礼、肃、洵、涛、泽、朗、伦、那桐、世续十处,谓和议决不可从,请亲贵出财充饷,我辈出性命赴敌。如犹吝惜不出,军士将暴动矣(以劫掠恐之也)。诸贵得电甚惧,共谋解囊,计每月兵饷四十八万两。若能措银五百万,则可支持一岁。以此众志决战,有进无退,其能平乱必矣。正当利用之也。两日悲懑,闻之稍快。绍怡本非善类,平日所行,直同禽兽,岂能望其忠爱朝廷乎?项城用之,误矣(副使杨士琦亦佥人也)。余又为京师商界拟一电,致唐、伍二贼,不认上海和议,交润田,用北京总商会全体名义,托资政院代发。十三日晴。午后至德意志、义大利、荷兰各使馆,德兵营,邮政总办帛黎,法博士铎尔孟处拜年(西历以今日为正月一号),并贺其夫人。出城至松筠庵公议顺直团防。十四日晴。隐公来畅谈。未刻偕锡兄至公善堂查核工厂账,批给司事花红一成。归寓知三兄枉过,未晤。丹云丈久谈而去。闻亲贵并无解囊之意,甘心为革军奴隶。吾辈徒具此一副忠肝血胆,其奈之何!撤回唐绍怡。夜病寒热。十五日晴。稍愈,静摄竟日。五钟约齐刘仲鲁、孟黻臣、张槐卿、张仲卿、高松泉、冯公度,谒徐太保,公推督办团防。太保留晚饭,话近日时局、军事内容甚详。段芝帅精兵二万人远戍汉阳,前路及左右皆为敌境,而我孤军仅凭铁道一线之路,深入千馀里,设使乱党从襄樊直犯信阳州,抄截后路,则此军危矣。当时荫帅以武汉可一鼓而下,旁郡皆未陷没,故取直径以捣其巢。今则大势已变,非别筹精兵,肃清旁郡,宽护归路,则汉阳不可得而守也。南宋赵元镇妥筹归路,张德远叹为深合机宜,今日始明其故。今夜子刻月当头,耿伯齐同年寻去岁之游,复约同人饮于天福堂,又赋诗十二首,余有北城之役,未能赴也。十六日晴。未刻赴同志联合会,皆各省之志存皇室者(究竟北人为多,南省寥寥数人而已)。会场借用八角琉璃井宪政实进会。与会约百人,公举冯男爵为会长。于泽远(邦华)先演说开会宗旨,冯男爵次之,阿尔精额(舒清阿之弟)、张锡光又次之。将闭会,而许久香同年(鼎霖)以议和随员归自上海,乃详报和局情形。唐绍怡之通匪卖国,令人发指。久香又痛言革党之专横贪诈,全无人理。盐枭、土匪起而乘之,皆依革党为护符。皖北、江北千里邱墟,生命财产丧亡殆尽。江宁及广州省垣仅存空城。民间怵于凶威,又为所蒙骗,谓北京已亡,痛心疾首,而无可如何。若革军三月不平,东南将无噍类矣。余久不闻此痛快之言,为之拍掌不绝。散会已上灯。梅叟、珩甫来夜谈。

译总理曾经商请亲贵捐助。庆邸只捐了五万两银子。戴泽捐五千两金,用行贿所得、不能兑现的大清银行期票抵付(收受贿赂通常使用期票,约定事情办成后付款。这五千两期票开的是九月初的日期,当时战乱已经发生,所谋之事没有成功,这张票已经成了废纸),银行退了回来,戴泽却没有变脸色。亲贵之中,庆邸窃取权力最久,家产最富;洵卖海陆军军官职位以及崇陵监修差事,泽卖各省监理官和盐政处差事,所得都多得无法计算。昨天和议没有成功,御前会议上,诸亲贵如果能够倾尽家产解救国家困难,拿出不下二千万两,然后责成总理主持战事,明白告谕将士,将士一定会奋勇作战;把参加议和的唐、杨二位全权大臣召回,以通匪卖国罪论处,坐在西市立即斩首。这样做了以后,如果将士之心仍不感动,乱党仍不能平定,我是不相信的。唉!只是那些亲贵怎么全都毫无心肝呢?唉!大清如果灭亡,你们这些人多年搜刮聚敛的财产,即使不被敌人夺走,也会被外国银行骗取吞没。崇陵工程已经修了三年,至今还没有打好基础。众人说,再过三年也未必能完工。大概洵只知道卖差事,根本无暇督促催办。国家灭亡以后,我景皇恐怕也只能等同于明思宗,陪葬在别处罢了。悲伤啊,痛心啊!十一日,晴。起床很晚。一天只吃一顿饭。饭后写了几件屏对,以抒发胸中的郁闷愤激之气。傍晚拜访双竹泉,为卿和确定住所。晋甫来夜谈。京西潭柘寺有一株樟树,每当一位皇帝将要继承帝位,事先必定长出一根枝条,原来的正枝随即枯死,历来都没有不应验的,传说称它为帝王树。同治末年,忽然从旁边长出一枝,景皇于是以皇弟身份入承大统。光绪末年,它旁边又长出一根小枝,而今上继承了帝位。今年老根旁边又突出一枝,和新枝并不相连,听说的人都感到惊骇奇异。十二日,晴。未时出城,回访周正朝,他到天津还没有回来。到了松筠庵,同乡们商议顺直团防之事,有人认为各县都应当设立民团。我说,兵力分散就会势弱,出了事情反而徒然成为乡里的祸患,只能在要害处驻扎,彼此联络呼应,以 壮大声势,土匪自然就会隐藏踪迹。唐绍怡又从上海来电,逼迫得不留余地,志在灭亡清朝。袁总理大为愤怒,回电说决不承认。北军各位将帅尤其愤怒,联名电告上海请求作战(姜桂题、张勋、张怀芝等),又分别电告庆、礼、肃、洵、涛、泽、朗、伦、那桐、世续十处,说和议绝对不能接受,请亲贵拿出钱财充作军饷,我们这些人愿拿性命去迎敌。如果仍然吝惜钱财不肯拿出,军士就要发动暴动了(这是用抢掠来威胁他们)。诸亲贵收到电报非常害怕,共同商议解囊,估计每月军饷四十八万两。如果能筹得五百万两银子,就可以支撑一年。凭这样的众志成城决战,有进无退,平定战乱一定可以成功。现在正应当利用这一点。两天来一直悲愤郁闷,听到这些消息稍稍感到痛快。绍怡本来就不是善类,平日的所作所为,简直和禽兽一样,哪里能指望他忠于朝廷、爱护朝廷呢?项城任用他,错了(副使杨士琦也是个小人)。我又替京师商界拟了一封电报,发给唐、伍两个贼人,表示不承认上海和议,交给润田,以北京总商会全体名义,托资政院代为发出。十三日,晴。午后到德意志、义大利、荷兰各使馆、德国兵营、邮政总办帛黎以及法国博士铎尔孟那里拜年(西历以今天为正月一日),并向他们的夫人道贺。出城到松筠庵公议顺直团防。十四日,晴。隐公来畅谈。未时和锡兄一起到公善堂查核工厂账目,批给办事人员一成花红。回到寓所,得知三兄来过,没有见到。丹云丈长谈后离去。听说亲贵们都没有解囊的意思,甘心做革命军的奴隶。我们这些人徒然有这一腔忠肝热血,又能怎么办呢!撤回唐绍怡。夜间患寒热。十五日,晴。病稍好,整天静养。五点钟约齐刘仲鲁、孟黻臣、张槐卿、张仲卿、高松泉、冯公度,拜谒徐太保,大家推举他督办团防。太保留我们吃晚饭,对近日的时局、军事谈得很详细。段芝帅率领两万精兵远驻汉阳,前方和左右都是敌境,而我军孤军深入一千多里,仅凭铁路这一条线路;假如乱党从襄樊直接进攻信阳州,抄断后路,那么这支军队就危险了。当时荫帅认为武汉可以一鼓攻下,旁边各郡都没有陷落,所以采取直线进攻去捣毁敌巢。如今大势已经改变,如果不另行筹集精兵、肃清旁郡、宽护归路,汉阳就无法守住。南宋赵元镇妥善筹划归路,张德远赞叹说非常合乎时宜,今天我才明白其中的缘故。今晚子时月亮正当头,耿伯齐同年寻访去年游玩之处,又约同伴到天福堂饮酒,并作诗十二首;我有北城之事,不能赴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十六日,晴。未时赴同志联合会,参加者都是心怀皇室的人(究竟还是北方人居多,南方省份只有寥寥数人而已)。会场借用八角琉璃井宪政实进会。与会约一百人,公开推举冯男爵为会长。于泽远(邦华)先演说说明开会宗旨,冯男爵其次,阿尔精额(舒清阿之弟)、张锡光又其次。将要闭会时,许久香同年(鼎霖)作为议和随员从上海回来,于是详细报告和局情形。唐绍怡通匪卖国,令人怒不可遏。久香又痛切地说革命党的专横贪诈,完全不讲人道。盐枭、土匪乘机而起,全都依靠革命党作为护身符。皖北、江北千里之地荒芜成丘墟,生命财产几乎全部丧失。江宁和广州两座省城只剩下空城。民间畏惧凶暴威势,又受到他们蒙骗,说北京已经灭亡,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如果革命军三个月不能平定,东南地区将没有一个活口了。我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痛快的话了,因此拍掌不止。散会时已经点灯。梅叟、珩甫来夜谈。

月当头夜,伯齐农部同年寻去岁之游,约二三知己小饮市楼,复吟十二绝句记之。余有北城之行,未能赴也。次日作此呈伯齐今年犹是去年月,不照清娱偏照愁。吴楚孤军寒铁甲,山河倒影缺金瓯。凭君唤起婵娟恨,惜我难陪汗漫游。愿借明光洗兵马,不辞携手更登楼。(笔能竖起,颇尤平拖倒塌之病。)(〔眉〕第三联三易稿而后得之。盖此处非换头不能振起,又不许另生枝节,与前四句不融。必多读唐人诗,始知潜气内转之妙。曩见仿本《古唐诗合解》,七律八句硬分前后解,使学者不复知天梯石栈之法,最足误人。)十七日晴,天顿和暖,殊有初春光景。宝懿生日,饭后偕锡兄率懿儿至文明观剧。散甚晏,颇苦饥,饭于大观楼。夜见月华五色灿烂。闻端午桥同年在资州为叛兵所戕,先割一耳,乱刀殒之,断其首送湖北伪军政府。(〔眉〕谥忠敏。)其弟叔纲太守(端锦)亦被杀。(〔眉〕志伯愚将军被害于伊犁,谥文贞。)不意良朋遭此惨祸,凄楚万分。午桥罢镇后,急于求出。今夏遂附和盛大臣,起督川汉路事。功名之念,足以误人如此,可畏哉!十八日晴。周仁三、廖子方来谈。灯下为梅叟写诗册二方(录近作六首)。静读景岳所注《类经》胀病一篇,乃知胀在脏府之外,肤廓之内,着于肌肉间。是以古人只有针法,泻实补虚。后人专恃汤药,从脏府下手,无怪其以胀病为危候也。此段末附景岳治胀论一大篇,分别阴阳虚实极清。吾窃意《灵》《素》之论病,《千金方》之用药,皆神奇奥妙,断无世俗眼光所能臆测。张石顽《千金衍义》疏解药剂颇已超越寻常,然亦不知果合本义否也。吾常思闭关三年,屏除他务,用专静工夫于此二书,必有神蹊仙径,究极性命之微,惜乎徒存虚愿耳。余初卜居于此,穆氏遗鸽雌雄各一,豢育数载,孳生逾百枚,近日忽减其半,盖哺雏成后即远飏矣择木将雏得所依,主人情重稻粱肥。如何毛羽丰盈日,只解盘空恣远飞。十九日晴。连日得暇,即用朱笔评录查批《瀛奎律髓》,以陶情悦性;或玩味《论语》二三章(倪士毅纂注本),以收放心,颇觉心气宁静。午后李嗣老、高松泉、张槐卿、张仲卿集斋中,讨论团防事宜。晋甫来夜谈。寄大兄信(侨寓上海新马路昌寿里八十一号门牌)。二十日晴。未刻赴同志联合会,余特隅坐以避耳目,乃被举为干事员。旋举起草员,余又被举。归寓篝灯作会员上内阁陈请排斥南报书。南报无不鼓吹共和,以淆惑视听,扰害治安,实社会之蟊贼。两月来,南省百姓已身受无君主之害,而后凶焰,敢怒而不敢言。北方无识者流,犹不免受其蒙蔽,袒共和而恶君主。一般京官又轻信谣言,惊恐纷扰,以乱商民耳目。是以欲固根本,必须从此下手。闻孙文已于十七日在南京僭称总统,伪设行政长官,张謇受实业长职,程德全受内务长,伍廷芳受司法长,陈锦涛受财政长,汤寿潜受外交长。此数人皆朝廷卿贰大吏也,十叶天子不事而事孙文乎?接内侄管品仲沪上告急书,命宝惠即日裁复(上海海宁路南林里雨字十五号吴寓内)。二十一日晴。朝廷叙克服汉郡之劳,宝惠以副都统记名简放。汉人任旗缺,乃近十年之破格,吾家科第虽盛,而此官则创为之。宝惠由任子纳赀为主事,甫六年,历补郎官,遽跻二品,不可谓非乘时徼幸也。毓鼎引疾居辇下,例应专折谢恩,乃具疏稿,请锡兄代缮。午后至同志会,出函稿请文伯英、于泽远、康士铎(甲臣。于枣强人,康涿州人)斟酌完善。余又属草上总理,请力主战局。访李嗣香前辈商团防事。晋甫来夜谈。二十二日晴。陈折匣于几,衣冠向阙行三跪九叩礼(因疏中有“谨望阙叩头”、“交臣子赍折叩谢天恩”二语),恭授宝惠携署,交折班主事春芳代递。午后三兄来久谈。夜看宋人说部一册(《说海》本)。周仁三在外招摇,为警厅所诇(对人辄称袁芸台〔总理之子〕京卿请其督练数十营,实无其事)。甚矣,人之难知也!余三晤仁三,见其言大而夸,目多白睛,语时辄上泛,颇疑其非佳士,然犹力以忠义勉之,且指心为誓,恐其为革党所用也。孙文以上海十七票而作总统,南军咸不服。黎元洪之党尤愤,为所劫制,不敢投诚。徐绍桢、程德全均辞职。革党名为共和,而酷暴箝制,过于专制十倍。南人偶语君主,即毙以手枪。难民陷于水火,望官军甚切。滦州兵变,总兵王怀庆讨平之。二十三日晴。专折谢恩,奉旨知道了,钦此。长叔起、刘龙伯来谈。评录《律髓》两卷。接奉天王锡侯(锦荣)信,随手邮复。此次民军据武昌,陷江宁,以共和号召天下,孙文乃自海外归,嗾其党十七人举之,安坐而攘大位,政府命令,胜专制十倍,民军大哗。

译月亮正当头的夜晚,伯齐农部同年寻访去年的游踪,约二三位知己在市楼小饮,又吟成十二首绝句记下此事。我有北城之行,不能赴约。第二天作此诗呈给伯齐:今年的月亮仍同去年一样,却不照欢乐,只照着忧愁。吴楚一带的孤军身披寒冷的铁甲,山河的倒影中金瓯也已残缺。请你唤起婵娟的怨恨,可惜我难以陪你放怀远游。愿借明亮的月光洗净兵马,不辞与你携手再登高楼。(笔势能够竖立起来,颇能纠正平拖倒塌的毛病。)(眉批:第三联改了三稿才写成。因为此处如果不换头就不能振起,又不能另生枝节,和前四句也不相融合。必须多读唐人诗,才知道内在气势潜转的妙处。从前见过一种仿本《古唐诗合解》,把七律八句硬分成前后两解,使学习者再也不知道“天梯石栈”那样的作诗方法,最足以误导人。) 十七日,晴,天气突然暖和起来,很有初春的景象。宝懿生日,饭后和锡兄一起带懿儿到文明观看戏。散得很晚,颇感饥饿,便在大观楼吃饭。夜里看见五色月华,灿烂耀眼。听说端午桥同年在资州被叛兵杀害,先割掉一只耳朵,又被乱刀砍死,割下他的头送给湖北伪军政府。(眉批:谥号忠敏。)他的弟弟叔纲太守(端锦)也被杀了。(眉批:志伯愚将军在伊犁遇害,谥号文贞。)没想到良友遭受这样的惨祸,悲痛凄楚万分。午桥被免去 镇守职务以后,急于谋求出任外职。今年夏天终于附和盛大臣,起用为川汉铁路督办。功名的念头竟足以这样误人,真可畏啊!十八日,晴。周仁三、廖子方来谈话。灯下替梅叟写了两幅诗册(录入近作六首)。静心阅读景岳所注《类经》中的胀病一篇,才知道胀病位于脏腑之外、皮肤和外廓之间,附着在肌肉之中。因此古人只有针刺的方法,用以泻实补虚。后人专门依靠汤药,从脏腑入手,难怪把胀病当作危重病候了。这一段末尾附有景岳论治胀病的一大篇文章,把阴阳虚实分别得非常清楚。我私下认为,《灵枢》《素问》论述疾病,《千金方》运用药物,都神奇奥妙,绝不是世俗的眼光所能臆测的。张石顽《千金衍义》对药剂的疏解已经远超寻常,然而也不知道究竟是否符合原书本义。我常想闭关三年,排除其他事务,用专一宁静的功夫研究这两部书,其中一定有神奇的路径和仙人的门径,能够穷究性命的微妙;可惜这终究只是空想罢了。我当初迁居这里时,穆氏遗留下雌雄各一只鸽子,饲养繁殖了几年,生育超过一百只,近日忽然减少了一半,大概是雏鸽长成后就远远飞走了。择选树木养育雏鸟,总算找到了依托;主人情意深厚,给它们的稻粱也很丰足。为什么羽毛日渐丰满之后,只知道在空中盘旋,任意飞向远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枚〕 十九日,晴。连日有空闲,便用朱笔评点抄录查批《瀛奎律髓》,用来陶冶情性;有时玩味《论语》中的二三章(倪士毅纂注本),用来收回放散的心神,颇觉心气宁静。午后李嗣老、高松泉、张槐卿、张仲卿聚集在斋中,讨论团防事宜。晋甫来夜谈。寄信给大兄(侨居上海新马路昌寿里八十一号)。二十日,晴。未时赴同志联合会,我特意坐在角落以躲避耳目,却被推举为干事员。随即选举起草员,我又被推举。回到寓所,点着篝灯,替会员写给内阁的陈请书,请求排斥南方报纸。南报无不鼓吹共和,混淆视听,扰乱、危害治安,实在是社会的害虫。两个月来,南方百姓已经亲身受到没有君主的祸害,后来凶焰更盛,他们敢怒而不敢言。北方没有见识的人,仍免不了受到他们蒙蔽,袒护共和而厌恶君主。一般京官又轻信谣言,惊恐纷扰,扰乱商民的视听。因此想要巩固根本,必须从这里下手。听说孙文已经在十七日于南京僭称总统,伪设行政长官,张謇接受实业长职,程德全接受内务长,伍廷芳接受司法长,陈锦涛接受财政长,汤寿潜接受外交长。这几个人都是朝廷的卿贰大吏,难道十代天子都不侍奉,却去侍奉孙文吗?收到内侄管品仲从沪上的告急信,命宝惠当天裁复(上海海宁路南林里雨字十五号吴寓内)。二十一日,晴。朝廷叙录攻克汉郡的功劳,宝惠以副都统记名简放。汉人担任旗缺,这是近十年来的破格之举;我家科第虽盛,而这个官职却是前所未有。宝惠由任子纳赀做主事,才六年时间,历次补授郎官,突然升到二品,不可说不是乘时侥幸。毓鼎以生病为由居住京城,按例应当专折谢恩,于是写好疏稿,请锡兄代为缮写。午后到同志会,拿出文稿请文伯英、于泽远、康士铎(甲臣。于枣强人,康涿州人)斟酌完善。我又起草致总理的信,请求竭力主持战局。拜访李嗣香前辈商议团防之事。晋甫来夜谈。二十二日,晴。把奏折放在案几上,穿戴好衣冠,面向宫阙行三跪九叩礼(因为奏疏中有“恭谨地望着宫阙叩头”“交给臣子携带奏折叩谢天恩”两句话),恭敬地交给宝惠携带署名,请班主事春芳代为递交。午后三兄来长谈。夜里看了一册宋人的说部(《说海》本)。周仁三在外面招摇,为警察厅侦察(他对人总说袁芸台〔总理的儿子〕京卿请他督练几十营,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回事)。人实在难以看透啊!我和仁三见过三次,见他言语夸大而浮夸,眼睛多露白,讲话时眼神总向上飘,很怀疑他不是良士;但我仍竭力用忠义勉励他,还指着自己的心发誓,担心他被革命党利用。孙文凭上海十七票当上总统,南军全都不服。黎元洪一党尤其愤怒,被他们劫持控制,不敢投诚。徐绍桢、程德全都辞职了。革命党名义上说共和,实际上残酷暴虐、钳制人民,比专制还厉害十倍。南方人偶然谈到君主,就被用手枪打死。难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极其盼望官军。滦州发生兵变,总兵王怀庆将其讨平。二十三日,晴。专门上折谢恩,奉旨说“知道了”,钦此。长叔起、刘龙伯来谈话。评点抄录《律髓》两卷。收到奉天王锡侯(锦荣)的信,随即写信寄回。这次民军占据武昌、攻陷江宁,以共和为号召向天下宣扬,孙文于是从海外回来,唆使他的党羽十七人推举自己,安坐着夺取最高权位;政府的命令比专制还厉害十倍,民军大为哗然。

而僭位后初政,唯是剪发、改阳历,禁人言君主,民心亦离。以大势观之,内哄在即。我乘其弊,如摧枯拉朽耳。前日孙文被刺,闻是其党章炳麟所为。二十四日晴。午前访沈子敦丈。饭后宝瑞臣、萧隐公、李师葛、张润泽相继来谈。傍晚至冯华甫男爵寓,与同志会诸君(喀喇沁亲王阿勒精珂、吴彭秋)会齐,同谒袁总理于内阁,面递陈请书,力陈和议万不可恃,宜急筹战备。总理语气颇不振。有人谓此公权术过人,所言不尽由衷也。退后仍回冯处晚饭,妥商数事而散。梅叟、晋兄均在此夜谈。孙文在江宁英领事署门外,章炳麟连发三枪狙击之,第三枪中肋(惜乎未中要害),不知其伤轻重。程德全遇毒,舌强不能言。《民视报》登其与黎元洪书,极致悔恨之意,然而晚矣。德全以病去位,继其江苏大都督任者,庄思缄也。思缄月初来书,封面署采涧名,而用其夫人名致采涧。盖知余忠于本朝,志趣不同,无从通问也。思缄尊人仲求先生与先大夫通谱至交,故论姻亚之谊,思缄虽为大姨夫,而视余若长兄,情意甚笃,今则风马牛不相及矣。二十五日晴。徐敏伯来谈。未刻至同志会,顺至工艺局,问五叔岳母起居。灯下看《类经》两类,读《唐贤三昧集》数十首(黄香石评本,颇能发明作诗秘奥),几忘身处乱世矣。张先生作九九消寒图,缀集九字曰“春風.柔,南亰.幽,革軍.俘”,皆九笔也,可谓巧合。晚望忆大兄侨寓海上落日淡高城,苍茫动远情。浮云界吴楚,朔气入幽并(第四句言北方风气刚强也,却靠时令说。浑含不露)。生事怜如寄,家书苦不明(民党禁言南事)。闻兄成瘦损,肝胆想难平。(〔眉〕此首乃极意经营之作。起句镕事入景。次句伏后半首。三、四、六镕时事。与起句同。皆非漫然写景也。五、六换头而气自贯。)二十六日晴。因宝惠升官报谢先人。午刻设祭两席,三兄来主祭。约郑、张二师,锡兄,量能昆仲,享馂馀。未刻赴同志会。酉刻至斌升楼赴延铁君之约。作诗有翻进一层法,如诗家咏白发,皆作厌恨之词,而唐沈千运《感怀示弟妹》诗,则云:“近世多夭伤,喜见鬓发白。”意更警动。二十七日晴,有风。吉甫来贺,作半日谈。松泉、仲卿来议团防事,斟酌甚久。二十八日晴。看《东方杂志》第七册。此志注重心理学科学,颇有意味,恐南方乱后不能接续矣。朗轩电告笏斋来京,约往玉楼春晚饭。梅叟适来访,亦邀我同访笏斋,遂同车而往。饭后又与笏、朗至大德通剧谈。革党在东安市场外,用炸弹自三盛茶叶店隔窗抛击袁总理,总理马车行速,未及于难,炸毙卫官一员,卫兵三名,巡警二名,行路者二人,马车后玻璃窗俱震碎。当场拿获二人,又拘捕髡首披斗篷者数人,内中搜出挟洋手枪者三人,俱发交营务处(〔眉〕杨禹昌〔蜀人〕,张先培、黄之萌〔皆黔人〕,次日即由营务处绞死,埋尸外城右三区哑叭坑)。昨日和议期满,特集亲贵开御前会议,决和战。亲贵皆愿退让,总理及将帅闻之,为之丧气。大清皇族既甘心禅让,求保馀生,则诸臣虽忠勇奋发,果为谁出力乎?皇家自愿亡国,真中国三千年历史未有之奇。列祖列宗乃生此等子孙,岂非气数!二十九日晴。先大母忌日拜供。松泉、仲卿来久谈,研求时局表里,极有意致。大致古今总归一辙,吾辈以今日眼光观历史,颇能窥古人之蕴。读书阅世,固交相助也。同志会电促余到会,干事员皆在焉。知昨日亲贵会议,奕劻力主禅让,溥伦和之,因蒙古王公不可而散。定于初一日再决议,同人拟尽明日之力,游说诸亲贵,开陈让位之害,以折其邪谋。明知无益,而奔走呼号,聊尽吾辈之心而已。天下者祖宗之天下,岂奕劻等所能送人耶?阿佑三云(亦干事员):吾之欲以身殉,固非殉皇上,亦非殉清朝,殉吾平素所抱君主之志而已。此即匹夫不可夺志也。其言极当。梅叟夜过谈诗。旬日中,京朝达官纷纷奏请开缺,可耻哉!安乐则麇集,患难则兽散。朝廷要此辈何用!然亦数年新政有以致之。刘宗二首(〔眉〕次首见下初三日)禅让俄追舜禹踪,新朝符命献刘宗。先皇栉沐传基业,消受长星酒一钟。

译而且他僭居帝位后的最初施政,只是剪发、改用阳历、禁止人们谈论君主,民心也因此离散。照大势来看,内乱即将发生。我若乘其弊病而进攻,就像摧枯拉朽一样容易。前些日子孙文遭到刺杀,听说是他的党羽章炳麟干的。二十四日,晴。上午拜访沈子敦丈。饭后宝瑞臣、萧隐公、李师葛、张润泽相继来谈。傍晚到冯华甫男爵寓所,和同志会的诸位先生(喀喇沁亲王阿勒精珂、吴彭秋)会齐,一同到内阁拜谒袁总理,当面递交陈请书,竭力陈述和议绝对不可依靠,应当赶快筹备战事。总理的语气很不振作。有人说这个人权术高明,所说的话未必都是内心真实想法。退出后仍回到冯处吃晚饭,妥善商议几件事后散去。梅叟、晋兄都在这里夜谈。孙文在江宁英国领事署门外,章炳麟连续开了三枪狙击他,第三枪击中肋部(可惜没有击中要害),不知道伤势轻重。程德全中毒,舌头僵硬不能说话。《民视报》刊登他写给黎元洪的信,悔恨之意非常深,但已经晚了。德全因病离职,接任江苏大都督的是庄思缄。思缄月初来信,封面署名采涧,却用他夫人的名义寄给采涧。大概是知道我忠于本朝、志趣不同,无法直接通信。思缄的父亲仲求先生和先父是通谱的至交,所以论姻亲关系,思缄虽然是我的大姨夫,却把我当作长兄,情意非常深厚;如今却已经彼此完全无关了。二十五日,晴。徐敏伯来谈话。未时到同志会,顺便到工艺局,问候五叔岳母的起居。灯下看《类经》两类,读《唐贤三昧集》几十首(黄香石评本,很能阐发作诗的奥秘),几乎忘记自己身处乱世。张先生制作九九消寒图,缀集九个字为“春風.柔,南亰.幽,革軍.俘”,每字都是九画,真可以说是巧合。晚望忆大兄侨寓海上:落日映着淡淡的高城,苍茫之中牵动遥远的情思。浮云横亘在吴楚之间,北方的刚劲气息进入幽并(第四句说北方风气刚强,却借时令来表现,含蓄浑厚而不显露)。谋生的处境可怜得像寄居一样,家书苦于不能说清(民党禁止谈论南方的事情)。听说兄长已经瘦弱憔悴,想来肝胆中的不平难以排遣。(眉批:这一首是极其用心经营的作品。开头一句把事融入景中,第二句为后半首作伏笔。第三、四、六句都融入时事,并且和首句相照应,都不是随意写景。第五、六句换头而气脉自然贯通。) 二十六日,晴。因为宝惠升官,报谢先人。午时摆设两席祭礼,三兄来主持祭祀。约郑、张二位老师、锡兄、量能兄弟来享用祭祀后的余食。未时赴同志会。酉时到斌升楼赴延铁君之约。作诗有翻进一层的写法,比如诗人咏叹白发,都写成厌恶、怨恨的词句;而唐代沈千运《感怀示弟妹》诗却说:“近世多夭伤,喜见鬓发白。”意思更加警策动人。二十七日,晴,有风。吉甫来道贺,谈了半天。松泉、仲卿来商议团防之事,斟酌了很久。二十八日,晴。阅读《东方杂志》第七册。这部杂志注重心理学和科学,很有意味,恐怕南方战乱以后不能继续出版了。朗轩来电告知笏斋到京,约我到玉楼春吃晚饭。梅叟恰好来访,也邀请我一同去拜访笏斋,于是同车前往。饭后又和笏斋、朗轩到大德通畅谈。革命党在东安市场外,从三盛茶叶店隔窗向袁总理投掷炸弹,总理的马车行驶很快,没有遭到伤害,炸死卫官一人、卫兵三人、巡警二人、路人二人,马车后的玻璃窗全部震碎。当场抓获两人,又拘捕了几个剃光头发、披着斗篷的人,其中搜出携带洋手枪的三人,都交给营务处处理(眉批:杨禹昌〔蜀人〕、张先培、黄之萌〔都是黔人〕,第二天就由营务处绞死,尸体埋在外城右三区哑叭坑)。昨天和议期限届满,特意召集亲贵举行御前会议,决定和战。亲贵们都愿意退让,总理和将帅听说后因此丧气。大清皇族既然甘心禅让,只求保全余生,那么各位臣子即使忠勇奋发,究竟是替谁出力呢?皇室自己愿意亡国,真是中国三千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事。列祖列宗竟然生出这样的子孙,难道不是气数已尽吗!二十九日,晴。先大母忌日,拜祭供品。松泉、仲卿来长谈,研究时局的内外情形,很有意味。大致说来,古今总是同一个道理,我们这些人用今天的眼光观察历史,颇能看出古人的深意。读书和阅历世事,本来就是相互帮助的。同志会发电催我到会,干事员都在那里。得知昨天亲贵会议上,奕劻极力主张禅让,溥伦附和他,因蒙古王公不同意而散会。定于初一日再作决议,同人准备竭尽明天的力量,游说各位亲贵,陈述让位的危害,以挫败他们的错误谋划。明知没有用处,却仍奔走呼号,姑且尽到我们这些人的心意罢了。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难道是奕劻等人所能把它送给别人的吗?阿佑三说(他也是干事员):我想以身殉志,当然不是为皇上殉死,也不是为清朝殉死,而只是为我平素所抱持的君主之志殉死罢了。这就是所谓匹夫不可夺志。他的话非常恰当。梅叟夜间来谈诗。十天之内,京朝达官纷纷上奏请求开缺,真可耻啊!安乐时就成群聚集,患难时就像野兽一样四散逃走。朝廷要这些人有什么用!然而这也是几年来新政造成的结果。《刘宗》二首(眉批:第二首见下文初三日)。禅让之事忽然追随舜、禹的旧迹,新朝把符命献给刘宗。先皇沐浴整理后传下基业,只能饮下一杯长星酒来承受这一切。

三十日晴。竟日愤闷,坐话兰簃,与锡兄作楚囚之对,偶拈书卷,皆产感触。晋甫来夜谈,稍可排闷。周世宗殂,恭帝嗣位,仅六龄。艺祖北征,至陈桥驿,将士谋曰:“天子冲幼,吾属出力,何人知之?”遂拥戴艺祖。观于此而知孝钦显皇后因一念之私利立幼君,真大误矣。接筱虞亲家书,随后邮复。嘉定徐季和师当光绪中叶,尝语亲友曰:“国亡不久矣。”众惊问其故,师曰:“吾久在朝列,遍观近支皇族中,无一明白有英气者。上既无嗣,异日承大统、执国政者,必不出此诸贵,安能望其守祖宗基业乎?”老成深识,洵不可及。十二月初一日晴。镜湘、荫北来谈。未刻至同志会,与同人细究前后痕迹,始悟百日中惨淡经营,皆为受禅台预备材料耳。芦殿荒庄残月乐游原,芦殿灵旗冻不翻。凄绝徽陵三尺土,他年谁启贵妃园。(〔眉〕“乐游原上望昭陵”,唐人诗句。“徽陵三尺土,”见《五代史》唐愍帝、清泰帝本纪。贵妃园,明思宗事。)(景皇崇陵,贝勒载洵实董其役。向例,木商承揽官工,监修王大臣之建屋修园,皆出于木商,名之曰报效。则虽以二成到工,王大臣不问也。三年中,劻、泽之扩邸,洵、涛之造园,伦之润屋,莫非朘削崇陵之馀。而洵又自鬻监修、办事员各差,其价自八千金至二千金不等,视本员之能力、居间之交情以为差。利其工之延期,为幸门久开之计。今年八月初,嘉兴某司官尚以六千金得监修。是以开办三年。而工尚未及半也。先帝梓宫久淹梁格庄,易代之后,事可知已。恸哉,恸哉!)南皮张文达公,于同治癸酉年,梦至正阳门内,见自大清门达午门,皆洞开,肩官衔牌者列队而出,每牌之下,俱有一朝珠补褂者随之。怪问旁人,答曰:“清朝已亡,此皆迎降之达宫也。”瞿然而寤。官衔姓名皆不复记,唯记前二牌为大学士陆润庠、直隶总督袁树勋。次年甲戌,陆公魁天下。又数年,文达抚吴,阅官册,有典史袁树勋其人,私意陆既为状元,容可致宰相,若袁典史者,岂能为直隶总督乎?遂亦等诸妖梦矣。又二十年,袁督两粤,谢病归。陆公果正揆席。余昨阅《时报》,忽睹袁有致总理电,请上以位让总理。闻直督陈筱帅不愿与禅代事,将挂冠去。继其位者或在树勋乎?文达之梦,余向有所闻而不详。今年回常州,次远堂伯为余详述之。堂伯盖得诸文达口述云。梦境碧波万顷碧峰环,茅舍濒湖竹万竿。梦里平生方寄快,醒闻寒柝一灯残。(前二句凌空着笔,第三句方点出梦字,章法颇奇。)初二日晴。午后南园来。傍晚,偕锡兄同至聚魁坊,又用电话在禁卫军唤宝惠同饭。归寓晋甫亦来。日本少佐多贺崇之介善茀田来访余(多贺曾充将弁学堂教习,茀田其学生也),痛论共和政体之不可行于中国。缘日本主张革命者极多,中国民政若成,潮流必波及其国。故其政界中人,均惴惴以维持君主也。多贺又言:日本,君主国也;而中国学生自日本归者,反主张革命。美利坚,民主国也;而中国学生自美洲归者,反主张君主。似成一反比例。盖东国政府虽较胜中国,而秕政亦多。美国民政垂百年,浸有流弊。学生各目睹其害而思矫之,故相反若此。其言极有理。观于梁任公素持民主主义,迨游新大陆归,目击民政之不堪持久,遂一变而为开明专制之说,良有由也。初三日晴。买梅花十馀株,水仙数十剪,陈列厅事中。时事虽乱,吾心自太平也。饭后闷闷无事,出城访润田(并存公善堂外部岁捐二百两),同饭于福兴居。京官闻临时政府将立,恐反对者扰及市闾,于是又纷纷遁去。呜呼!此百日中,南省虽乱,北方却一无所见,唯见京官眷属之乱乱烘烘而已。看《通鉴•后周纪》,周太祖规模度量远过前四朝。世宗继之,骎骎有统一太平之象。此为五鼓以后,晨旭虽不出地,而清虚爽朗,已渐趋于大明矣。《刘宗》之第二首:渡河未遂宗留守,解甲徒闻杜重威。梦里江山何处是,北风吹老首阳薇。初四日晴。未刻答访多贺,多贺又介见其友川岛浪速(充我国民政顾问,官加二品衔),密谈三小时。川岛谓,中国若成共和,日本有必亡之道者二:一则其国民党必起为朝廷为难,俄罗斯将乘衅而取其国;一则中国南方必大乱,列强将不得已而瓜分。日本虽可得奉天,然以东方一隅,抵抗各大国;俄得蒙古、黑龙江后,日本在其包罗中,其折而入于俄也必矣。故今日扶持中国君主,正所以保东亚也。可谓肺腑毕露矣。复徐花老天津书。又寄吕五舅常州书。

译三十日,晴。整天愤懑烦闷,坐在兰簃谈话,和锡兄作楚囚之对,偶尔拿起书卷,处处都引发感触。晋甫来夜谈,稍稍可以排解烦闷。周世宗去世,恭帝继位时只有六岁。艺祖北征,到了陈桥驿,将士谋议说:“天子年幼,我们这些人出力,谁知道我们呢?”于是拥戴艺祖。由此可知,孝钦显皇后因为一念私利而立幼君,实在是大错。收到筱虞亲家的信,随后寄信回复。光绪中叶,嘉定徐季和老师曾对亲友说:“国家不久就要灭亡了。”众人惊讶地问他原因,老师说:“我长期身在朝廷,遍观近支皇族,没有一个明白事理而有英气的人。皇上既然没有子嗣,将来继承大统、执掌国政的人,一定不会出自这些贵人,哪里能指望他们守住祖宗的基业呢?”老成而有深刻见识,确实无人能及。十二月初一日,晴。镜湘、荫北来谈话。未时到同志会,和同人详细考察前后迹象,才明白这百日之中惨淡经营的一切,都是为受禅台准备材料罢了。芦殿荒庄残月乐游原,芦殿灵旗冻得不能翻动。徽陵三尺坟土凄凉至极,后来谁来开启贵妃园呢。(眉批:“乐游原上望昭陵”,是唐人的诗句。“徽陵三尺土”,见《五代史》唐愍帝、清泰帝本纪。贵妃园,指明思宗之事。) (景皇的崇陵,实际由贝勒载洵主持工程。按照旧例,木商承揽官府工程,负责监修的王大臣建造房屋、修筑园林所需的一切费用,都由木商出资,名义上称为报效。这样即使只按两成费用办成工程,王大臣也不追问。三年中,奕劻、泽扩建府邸,洵、涛修造园林,伦修饰房屋,无不是侵削崇陵工程剩余的钱财。洵又自行出售监修、办事员等差事,价格从八千金到二千金不等,根据承办人员的能力、说情中间人的交情来定价。他故意拖延工程期限,以便让这条谋取私利的门路长久开放。今年八月初,嘉兴某司官还用六千金买到监修职位。因此工程开办已经三年,而进度还不到一半。先帝的梓宫长期停放在梁格庄,改朝换代以后,事情会怎样可想而知。悲痛啊,悲痛啊!) 南皮张文达公在同治癸酉年做梦,梦见自己来到正阳门内,看见从大清门直到午门都洞然敞开,肩扛官衔牌的人列队走出来,每一块牌子下面都有一个穿补褂、挂朝珠的人跟随。他奇怪地问旁人,旁人回答说:“清朝已经灭亡了,这些都是迎接投降的达官。”他惊醒过来。官衔和姓名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前两块牌子上写的是大学士陆润庠、直隶总督袁树勋。第二年甲戌,陆公考中天下第一。又过了几年,文达担任江苏巡抚,查阅官员名册,看到有个典史袁树勋,心里想,陆既然中了状元,也许可以做到宰相;可是像袁典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直隶总督呢?于是也把这个梦当作妖梦。又过了二十年,袁树勋任两广总督,因病辞职回乡。陆公果然做了宰相。昨天我阅读《时报》,忽然看见袁树勋发电给总理,请皇上把帝位让给总理。听说直隶总督陈筱帅不愿参与禅代之事,将要辞官离去。继任他职位的,难道会是袁树勋吗?文达的这个梦,我过去听说过,却不详细。今年回常州时,次远堂伯详细讲给我听。堂伯大概是从文达亲口叙述中得知的。梦境:碧波万顷,碧绿的山峰环绕四周;茅屋临湖而建,湖边有万竿竹子。梦中正享受平生的畅快,醒来却听见寒夜的更柝,一盏孤灯将要燃尽。(前两句凌空落笔,第三句才点出“梦”字,章法很奇特。) 初二日,晴。午后南园来访。傍晚和锡兄一同到聚魁坊,又用电话从禁卫军中叫宝惠来一起吃饭。回到寓所,晋甫也来了。日本少佐多贺崇之介和善茀田来拜访我(多贺曾任将弁学堂教习,茀田是他的学生),痛切地讨论共和政体不能在中国实行。由于日本国内主张革命的人很多,如果中国建立民政,潮流势必波及日本。因此日本政界人士都惴惴不安,想维持君主制。多贺又说:日本是君主国,但中国从日本留学归来的人反而主张革命;美利坚是民主国,但中国从美洲留学归来的人反而主张君主制,似乎形成一种反比例。大概东国政府虽然比中国较好,但弊政也很多;美国的民政实行将近一百年,也逐渐产生了弊病。学生各 自亲眼看见其中的危害,便想加以纠正,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相反情形。他的话很有道理。看梁任公一向主张民主主义,等到游历新大陆回来,亲眼看到民政难以长久维持,于是转而主张开明专制,实在是有原因的。初三日,晴。买了十多株梅花、几十枝水仙,陈列在厅堂中。时局虽然混乱,我的内心自有太平。饭后闷闷无事,出城拜访润田(并保存公善堂外部每年捐款二百两),一同在福兴居吃饭。京官听说临时政府即将成立,害怕反对者的骚扰波及街坊,于是又纷纷逃走。唉!这百日之中,南方虽然混乱,北方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看到京官及其眷属乱哄哄而已。阅读《通鉴·后周纪》,周太祖的规模气度远远超过前面四朝。世宗继承他之后,很快呈现出统一太平的形势。这就像五更以后,晨光虽然还没有从地平线升起,但清朗爽利的天色已经渐渐趋向大明了。《刘宗》的第二首:渡河没有成功,刘宗留守;只听说杜重威解除了武装。梦里的江山究竟在哪里?北风把首阳山的薇菜吹老了。初四日,晴。未时回访多贺,多贺又介绍我会见他的朋友川岛浪速(担任我国民政顾问,官加二品衔),秘密交谈了三小时。川岛说,中国如果建立共和,日本有两条必然灭亡的道路:一是中国国民党必定起来给朝廷制造困难,俄罗斯将乘机夺取日本;二是中国南方必定发生大乱,列强将不得已把中国瓜分。日本虽然可以得到奉天,但凭东方一隅之地抵抗各大国;俄罗斯得到蒙古、黑龙江以后,日本就处在它的包围之中,必定会转而落入俄国手中。因此今天扶持中国君主,正是为了保全东亚。可以说是把肺腑之言全都说出来了。又回信给徐花老天津的信。又寄信给吕五舅常州。

初五日晴。午后至同志会,欲探访近事真相,乃不见一人,怅怅而归。朗、珩来夜谈。卧思《老子》所云“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及“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等语,从前读之,诧为怪论,今日乃悟其旨。教育普及,广开民智,世界之争,正未已也。二十年前,李橘农同年为余言《红楼梦》小说(又名《石头记》),与今本全然不同。且言先大云公曾手评,以读《史记》之法评之。语虽不多,眼光特高。余颇向往之。顷上海有将原本石印者,宝惠预购一部,先取来十本,字句果远胜今本,惜尚未睹后半,不知结束如何耳。书中所撰各诗,皆深得晚唐三昧,格律韵味,纯是韩、吴家法。知曹雪芹于晚唐诗煞有工夫。余幼时阅此书,即喜其诗,特录成一册读之。故余之诗学,实自《红楼梦》来。余之学为古文,则始于《水浒传》。初六日晴。献廷、茀田来谈。茀田谓,前日余晤川岛时,其公使伊集院坐隔帷幕,思出见而以冒昧为嫌,尽聆吾语,甚叹为外部大臣及使臣之才。余当时亦颇疑日使必在彼,盖川岛所言,非有天皇训令、公使意旨,不能若是披露也。未刻至同志会商办极重大之事二端,余实主稿,兹暂不宣泄。闻阁臣已筹战备,大约十一日停战期满,即宣戒严令矣。积懑已深,顿有气吞三吴之概。连日灯下看孟瓶如先生(超然。闽人,乾隆朝名宿)《使蜀日记》两卷。所记晋、秦、蜀地形、风土极详。恨不身历其境。乃知少陵、山谷、剑南诗中描写风景,字字真切,非身历者不能知其妙也。又知读名人诗,切须揣摩咀嚼,断不可囫囵滑过。初七日晴。傍晚诣同志会。三兄、朗轩、晋甫均来夜谈。上午十钟,官军克复潼关,追贼西窜。午后日旁生珥,形椭圆,其光射目。初八日晴。甚暖。以腊八粥供菩萨,荐先人。世虽乱,礼不可废也。午刻至电灯公司,同志分见外国公使,以伐其谋。余与康侯、子敬、展云会晤日本公使伊集院:一、报告南民军扰害情形;一,力辨报纸所载亲贵群谋排外之诬。出城至通记索食疗饥。又至北城分司厅胡同访川岛久谈。归寓已过晚饭矣。诏封衰世凯一等忠靖侯,授张勋为两江总督(此初六日事),朝廷似有规复南京之意矣。夜半十一点钟军谘使良弼自肃王府归红罗厂寓,有乘马车之军服人出车拜谒,既近身,陡掷炸弹,党人立陨,良弼急避,仅伤其足,骨肉糜碎。急延日医治疗,足虽废,当不致丧命也(次日知暗杀者为君主党中人,奉天人。良弼近日力主共和逊位之议,故遭此一击,惜乎不死也)。(〔眉〕十一日竟死。)初九日晴。大媳生日。作霖来畅谈,留其午饭。作霖出示所作代军队致亲贵书、致徐太保书,事理透明,淋漓通快(庆、伦、徐则严责之,醇、恭以下则力劝之)。与作霖交数年,不知其文笔之妙如此,为之击节不置。一日不出门,读梨洲文二卷,本欲遣闷乃更增闷,读至沉痛处则更泪涔涔下矣。夜十一点半钟,有长星自西北飞来,掠上房西厢屋脊而过,陨于东南。其光闪闪,目为之眩。与光绪三十四年六月相同。(〔眉〕何天变之多也。天文五行之学,未可全指为无稽。)读史读史从来怅奈何,岂知全向眼前过。时危大盗谋迁鼎(〔眉〕,第三句本庾信《哀江南赋》),事去孤臣唤渡河。南服烟尘先垅隔,中年兄弟九原多。茫茫家国无穷恨,可奈空庭落木何。(〔眉〕前四句国事,后四句家事。末句恨己无权力凭借,不能平乱也。)初十日晴。未刻至同志会(并介绍瞿肇生、善茀田入会),知大事已去,无可挽回,痛恨欲哭,而闽人张知庐编修犹登台长篇大论演解帝国共和政体,余不能再坐,惘惘而出。访朗轩剧谈,晚餐后归。大风。梅叟犹在此相候,又纵谈始去。接陶兰泉信并百金。十一日晴。朗轩来作半日谈。近日悲愤交迫,几不聊生。锡兄、朗弟均力劝我自解自遣,时事至此,无可挽回。王室虽存,而环顾皇族,无一人足语济世安民者,吾侪将安托乎?天时人事,可以观已。孝钦显皇后自光绪二十年以后,裁撤上书房,近支子弟皆不令读书,年十六七,即华服骏马,出而驰逐,目不睹圣贤之论,耳不闻正人之言,志趣才识,何从高远?迨醇王监国,复遍布为行政长官,谗谄面谀,与之俱化,遂酿成今日现象。当江汉事起,不过一隅之乱耳,乃纷纷提取现银数千万,辇而纳诸外国银行,市面为之窘滞。租界一席地,争先恐后,借以藏身。士民为之动摇,外国为之齿冷。抱头痛哭,不展一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项城得乘间而入,唯所欲为。以此沦亡,自贻伊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亲贵已播亡国之种,安得不收亡国之果乎?余三年怨气,只博得今日万点啼痕耳。(〔眉〕此乃探源之论。)

译初五日,晴。午后到同志会,想探访近来事情的真相,却一个人也没有见到,怅然回去。朗、珩来夜谈。躺下后想到《老子》所说的“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和“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等话,从前读到时,惊讶认为是怪论,今天才明白其中的意义。教育普及、广泛开启民智,世界上的争斗,正没有停止的时候。二十年前,李橘农同年对我谈过《红楼梦》小说(又名《石头记》),说它和今天通行的本子完全不同。还说先大云公曾亲手作批评,是用读《史记》的方法来批评的。话虽然不多,眼光却特别高。我很向往这件事。近来上海有人将原本影印出版,宝惠预先买了一部,先拿来十本,字句果然远胜今天的通行本,可惜还没有看到后半部,不知道结尾怎样。书中所作的各首诗,都深得晚唐诗的精髓,格律和韵味完全是韩、吴两家的法度。由此可知曹雪芹在晚唐诗方面下过很深的功夫。我幼年阅读这部书时,就喜欢其中的诗,特意抄成一册来读。所以我的诗学,实际上是从《红楼梦》来的。我学习古文,则是从《水浒传》开始的。初六日,晴。献廷、茀田来谈话。茀田说,前天我会见川岛时,他的公使伊集院坐在帷幕后面,想出来相见,又嫌贸然出现不合适,于是把我们的话全部听了去,十分赞叹,说这是外交部大臣和使臣的才干。我当时也很怀疑日本使臣一定在那里,因为川岛所说的话,如果没有天皇的训令、公使的旨意,不可能这样公开透露。未时到同志会商议两件极其重大的事情,实际由我起草,现在暂不泄露。听说阁臣已经筹备战事,大约十一日停战期满,就要宣布戒严令了。积累的愤懑已经很深,顿时有气吞三吴的气概。连日来在灯下阅读孟瓶如先生(超然,福建人,乾隆朝名宿)的《使蜀日记》两卷。书中对晋、秦、蜀的地形、风土记载得非常详细。遗憾不能亲身走遍那些地方。由此才知道少陵、山谷、剑南诗中描写的风景,字字真实切切;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不能知道其中的妙处。又知道阅读名人的诗,务必要仔细揣摩、咀嚼,绝不能囫囵吞枣地读过。初七日,晴。傍晚到同志会。三兄、朗轩、晋甫都来夜谈。上午十点,官军收复潼关,追击贼军向西逃窜。午后太阳旁边出现珥,形状椭圆,光芒刺眼。初八日,晴,天气很暖。用腊八粥供奉菩萨,祭荐先人。世道虽然混乱,礼制却不能废弃。午时到电灯公司,同人分别会见外国公使,以破坏他们的谋划。我和康侯、子敬、展云会见日本公使伊集院:一是报告南方民军扰乱侵害的情形;一是竭力辨明报纸所说亲贵共同谋划排外的诬陷。出城到通记索取食物充饥。又到北城分司厅胡同拜访川岛,长谈后回去,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诏令封衰世凯为一等忠靖侯,授张勋为两江总督(这是初六日的事),朝廷似乎有恢复南京的意图了。夜半十一点,军谘使良弼从肃王府回到红罗厂住所,有一个穿军服、乘马车的人下车拜访;走近后,突然投掷炸弹,党人当场毙命,良弼急忙躲避,只伤了脚,骨肉都炸得粉碎。急忙请日本医生治疗,脚虽然残废,应该不至于丧命(第二天得知,暗杀者是君主党中的人,奉天人)。良弼近来竭力主张共和、逊位的议论,所以遭到这一击,可惜没有死。(眉批:十一日终于死了。) 初九日,晴。大儿媳妇生日。作霖来畅谈,留他吃午饭。作霖拿出他所写的代军队致亲贵书、致徐太保书,事理透彻,文辞淋漓痛快(对庆、伦、徐严厉责备,对醇、恭以下的人则极力劝说)。我同作霖交往数年,不知道他的文笔竟这样好,为此击节赞叹不已。一天没有出门,读梨洲的文章两卷。本来想借此排遣烦闷,反而更加烦闷;读到沉痛的地方,眼泪便不断流下。夜里十一点半,有一颗长星从西北飞来,掠过房屋西厢的屋脊,坠落在东南方。星光闪烁,耀得眼睛发花。情形同光绪三十四年六月相同。(眉批:天象变异为什么这样多?天文五行之学,不能完全指为荒诞无稽。) 读史读史,从来都令人惆怅无奈,哪里知道历史竟全都在眼前重演。时局危急,大盗谋划迁移鼎器(眉批:第三句本于庾信《哀江南赋》),大事已去,孤臣还在呼唤渡过黄河。南方战乱的烟尘隔断了祖坟,中年兄弟已有许多埋骨九泉。茫茫家国有无穷的遗恨,怎能面对空庭中飘落的树叶呢?(眉批:前四句说国事,后四句说家事。末句是恨自己没有权力可以凭借,不能平定乱局。) 初十日,晴。未时到同志会(并介绍瞿肇生、善茀田加入会中),得知大势已去,无法挽回,悲痛怨恨得想哭;可是闽人张知庐编修还登台长篇大论,演说解释帝国与共和的政体。我不能再坐下去,惘然离开。拜访朗轩,畅谈至剧烈,晚饭后回去。风很大。梅叟还在那里等我,又纵谈一番才离去。收到陶兰泉的信和一百金。十一日,晴。朗轩来谈了半天。近来悲愤交迫,几乎无法活下去。锡兄、朗弟都竭力劝我自己排解、自己遣闷,说时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挽回。王室虽然还存在,但环顾皇族,没有一个人足以谈论救济世道、安定百姓,我们这些人将把希望寄托在哪里呢?天时和人事,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孝钦显皇后自光绪二十年以后,裁撤上书房,近支子弟都不让读书;到了十六七岁,就穿华服、骑骏马,出去驰骋游玩,眼睛看不到圣贤的议论,耳朵听不到正直人的言论,志趣和才识怎么能够高远?等到醇王监国,又把他们遍布安排为行政长官;他们互相进谗、当面阿谀,便一起受到同样的熏染,于是酿成今天的局面。江汉事变发生时,不过是一隅之乱罢了,却纷纷提取数千万现银,用车运送到外国银行,市面因此陷入窘迫停滞。租界一席之地,大家争先恐后地借来藏身。士民因此动摇,外国人因此寒心。一个个抱头痛哭,拿不出一点办法;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项城得以乘机而入,任意施为。这样导致沦亡,实在是自己招来的忧患。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亲贵已经播下亡国的种子,怎么能不收获亡国的果实呢?我三年来积聚的怨气,只换来了今天数万点哭泣的泪痕罢了。(眉批:这是探究根源的议论。)

十二日晴。未刻至同志会。又访润田。夜,饭于大观楼。适觐枫返自奉天,对谈近事。朗轩来访,发电速归,夜分始去,月色皎然。生平知心之友,无过保山吴子蔚前辈,而论事往往不合。犹忆戊戌八月后,余卧病,子蔚来问,纵谈及时事,余以伾、文、训、注比南海、新会,子蔚斥为拟于不伦,谓彼四人何足言。余又举时论难之,子蔚怒曰:“官书文字,岂能为定论乎?”不欢而散。使余今日得与子蔚上下其议论,其沆瀣相得之乐,必有胜于曩日者,惜乎子蔚墓有宿草矣。静坐思之,泫然泪下。十三日晴。午刻至牛街赴回教王、沙、闵三君之宴,以回民粥厂赖余成立也。饭罢瞻仰礼拜寺,知宗教之为用大矣。贺润泽娶次媳之喜。其次媳之生年月日时悉与其长媳同,亦异事也。戌刻至东城毛家湾访德人梭司尔格(大学堂教习),并晤柯理尔。两君折柬来约,议华德交通社事,久谈乃归。南宋宏通博雅之儒,首推朱子,其次则洪容斋、黄东发、王伯厚。朱子文集、语类、诸经传注,浩瀚难穷,若《容斋五笔》、《东发日抄》、《困学纪闻》,皆精简,足供寻绎。拥此数书,可以遁世无闷矣。十四日晴。沈玉卿(夔)自南来,汉卿之弟也。谈南事颇可笑。朗轩来夜话,连五夜矣。忆亡友吴子蔚太守吾性毗平和,君情独激楚。针砭俱不嫌,弦韦互相补。促促一徂谢,悠悠十寒暑。知交遍京洛,畴更喻甘苦。曩联南北邻,踏碎门前土。横肱共几读,击掌掷书舞。雪花扑窗灯,风声乱更鼓。争执或讙哗,颈赤目为努(〔眉〕皆当时实事也)。此味耐今思,此景恍昔睹。潢池纷盗兵,王室危一缕。痛泪话新亭,九京起随武。十五日晴。镜湘来谈。接澜翁信,知署通永道篆,随手邮复贺之。傍晚,便衣祝献廷亲家生日。与润田饭于大观楼,觐枫作主人。朗轩夜来,更深始去,贻我新会橙十枚,价银元一圆,甘美异常,大润燥吻。余买各种糖款之,不啻小儿之乐。夜月又华,天清气朗,无异中秋,与朗、锡徘徊中庭甚久。十六日晴。晨醒,宝惠来,言命三侄婿突于丑刻病殁。不胜惊诧,急命仆妇往视,知系发疹,为自己开方服药所误,病仅二日耳。年二十五岁,八旬祖母在堂,夙所钟爱,衰病之躯,何以堪之。有子二人,尚有遗腹。饭后偕锡兄坐人力车往唁献廷亲家(命三忠厚而质鲁,尝从余学医,授以《医学心悟》一部,粗能成诵,遽出行道,余极力阻之,不料其自毙也)。归路至东邻阿处诊小孩疾。郑、张二师明日解馆旋里,余叩首申谢并订明年之局,傍晚约至聚魁坊饯行,锡兄、朗弟、量婿作陪。散后,朗偕来寓,晋甫亦来,剧谈而去。闽人周慕西来谒。曾留学英国四年,德国七年,专精哲学。闻宝惠言,共和逊位条件十三项,已行下各部院,已由内阁电达孙文,俟得回音,即宣布矣。悲愤冤痛,几无生气。十七日晴。授经来久谈,以新刻《梅村诗文集》见赠(后附诗话、年谱)。授经得钞本于梅村后人,以八百金付剞劂氏。较靳吴各本多出一百馀篇首,真吴集最完善之本也。三兄亦来。戌刻至东城黄兽医胡同赴周慕西之约。宾主对谈,述泰西男女风俗甚详。慕西考中德国哲学博士,中后并刻所著文说,如吾国科举之刻朱卷相类。接大兄沪上书,并刘医脉案、药方相质证。又接宝骏常州信。挽聂命三相攸以从女续螟蛉,读诗三复斯言,保身庶几南氏玉;平日视吾书若饥渴,为尔重弹此调,伤心欲碎伯牙琴。十八日阴,大风。午刻立春,以春卷荐先人。世虽乱,礼不可废也。季超丈来午饭。酉刻至全聚德,赴兰圃之约。又在大德通略坐,还医学堂欠款百金(已还二百金,下欠二百五十金)。三十岁以前,极能看书,而无力购置。四十岁以后,琳琅满架,反无暇研求。自九月廿一日火焚吾书数十部,所喜精镌精校及余所夙嗜之本,皆庋置别室,未遭此劫。经斯惩创,幡然动守约之思。即如《黄氏日钞》,乃吾三十岁前所欲读不得者,去年买得明刻仿宋本,颇喜之;然列诸架上,迄未翻阅也。世局大变,自分永作江湖逸民,不复与闻政事,唯取益身心、娱性情之书,送此未死之岁月,正是细读《日钞》之时矣。拟每曰读二三卷,以收桑榆之益。十九日晴。午初犹酣卧,为陈哲甫来唤醒,略谈而去。未刻至利仁义塾,率生徒廿七人,在至圣先师前行三跪九叩礼放学,生徒又向余拜谢。在恒裕久坐,偕润田赴福兴居晚饭。寄常州吕五舅书。东坡先生生日,年例悬画像于三松精舍,陈书帖花果,招同人醵饮为乐,今也何时,而联高会!改辍斯举,乃作长歌纪之先生生景祐,正当全盛时。其殁在靖国,政衰时已危。犹幸未遘靖康乱,免向王城

译十二日,晴。未时到同志会。又拜访润田。晚上在大观楼吃饭。正好觐枫从奉天回来,和他谈论近来的事情。朗轩来访,发电报催促他回去,直到半夜他才离开,月色明亮。平生知心的朋友,没有超过保山吴子蔚前辈的,但谈论事情往往意见不合。还记得戊戌八月以后,我卧病在床,子蔚来问候,纵谈当时政事。我把伾、文、训、注比作南海、新会,子蔚斥责说这是不伦不类,说那四个人哪里值得一提。我又引用当时的议论来驳难他,子蔚发怒说:“官书上的文字,难道能作为定论吗?”我们不欢而散。假使我今天还能同子蔚上下议论这些事,我们彼此意气相投的快乐,一定胜过往日,可惜子蔚墓上已经长满宿草了。静坐思念此事,不禁泪流满面。十三日,晴。午时到牛街,参加回教王、沙、闵三位先生的宴会,因为回民粥厂是依靠我才成立的。饭后瞻仰礼拜寺,知道宗教所起的作用很大。祝贺贺润泽娶第二位儿媳。这个儿媳的出生年月日时,完全同他的长媳相同,也是奇异的事。戌时到东城毛家湾拜访德国人梭司尔格(大学堂教习),并会见柯理尔。两位先生送来请柬相约,商议华德交通社的事情,长谈后才回去。南宋博学多闻、通达雅正的儒者,首先推朱子,其次是洪容斋、黄东发、王伯厚。朱子文集、语类以及各经传注,浩瀚得难以穷尽;像《容斋五笔》《东发日抄》《困学纪闻》,都精要简明,足以供人寻绎。拥有这几部书,就可以避世而不感到烦闷了。十四日,晴。沈玉卿(夔)从南方来,是汉卿的弟弟。谈起南方的事情,颇为可笑。朗轩来夜谈,已经连续五夜了。悼念亡友吴子蔚太守 我的性情偏于平和,你的性情却独自激烈悲苦。彼此针砭,都不嫌弃;琴弦和韦带互相补益。匆匆一别便去世,悠悠之间已经过了十年。知心朋友遍布京城,还有谁能再同我谈论甘苦?从前我们南北相邻,踏碎了门前的泥土。横着手臂一起读书,击掌把书扔开起身舞蹈。雪花扑打窗户,风声扰乱更鼓。争执时有时喧哗,脖子涨红,眼睛瞪得很大(眉批:都是当时的实事)。这种滋味如今值得回想,这种情景仿佛昔日重现。各地纷纷发生盗乱和战事,王室危急得如同一线。悲痛地在新亭谈论时局,九泉之下也会起身追随祖逖、刘琨。十五日,晴。镜湘来谈。收到澜翁的信,得知他署理通永道,立即写信寄去祝贺。傍晚,穿便服为亲家祝献廷过生日。和润田在大观楼吃饭,觐枫作东。朗轩夜里来访,深夜才离开,送给我新会橙十枚,价值银元一圆,甘美异常,大大滋润了干燥的嘴唇。我买了各种糖果招待他,快乐不亚于小孩子。夜间月色又明,天空清朗,和中秋没有两样;我同朗、锡在庭院中徘徊了很久。十六日,晴。早晨醒来,宝惠来了,说命三侄婿在丑时突然病死。我惊骇不已,急忙命仆妇前去查看,得知是出疹子,因为自己开方服药而误治,患病才两天。年仅二十五岁,八十岁的祖母还在堂上,祖母一向最疼爱他,这样衰老病弱的身体,怎么承受得住?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遗腹子。饭后和锡兄坐人力车去吊唁献廷亲家(命三为人忠厚但质朴鲁钝,曾跟我学医,我给他一部《医学心悟》,他大致能背诵,便仓促出去行医。我极力阻止他,没想到他竟因此自误而死)。回来的路上到东邻阿处给孩子看病。郑、张两位老师明天结束授馆回乡,我叩首致谢,并商定明年的安排;傍晚约他们到聚魁坊饯行,锡兄、朗弟、量婿作陪。宴散后,朗轩跟我来到住处,晋甫也来了,畅谈后离开。闽人周慕西来拜访。他曾留学英国四年、德国七年,专门研究哲学。听宝惠说,共和逊位的条件十三项已经下达各部院,内阁也已经电告孙文,等收到回音就宣布。悲愤冤痛,几乎没有活下去的气力。十七日,晴。授经来长谈,赠给我新刻的《梅村诗文集》(后面附有诗话、年谱)。授经从梅村后人那里得到抄本,拿八百金交给刻书工匠刻印。比靳、吴各本多出一百多篇首,真是吴集最完善的版本。三兄也来了。戌时到东城黄兽医胡同赴周慕西的约会。宾主相对交谈,他把泰西男女风俗说得很详细。周慕西考取德国哲学博士,考中以后还刻印自己所写的文章和学说,和我国科举考试后刻印朱卷相类似。收到大兄从上海寄来的信,以及刘医生的脉案、药方,互相质证。又收到宝骏从常州寄来的信。挽悼聂命三。相攸把自己的女儿续作螟蛉之女;读到诗中这句话,反复吟诵三遍,只希望能像南氏之玉那样保全自身。平日里你把读我的书看得如饥似渴,为你我重新弹奏这支曲调,伤心得仿佛伯牙的琴都要碎了。十八日,阴,大风。午时立春,用春卷祭荐先人。世道虽然混乱,礼制却不能废弃。季超先生来吃午饭。酉时到全聚德,赴兰圃的约会。又在大德通略坐了一会儿,归还医学堂所欠的一百金(已经归还二百金,还欠二百五十金)。三十岁以前,极能读书,却没有能力购置书籍;四十岁以后,书架上琳琅满目,反而没有空闲研读求索。自九月二十一日大火烧毁我的几十部书以来,我所喜爱的精刻精校本以及一向嗜好的书,都放在另一间屋里,没有遭受这场灾祸。经历这次惩罚和创伤后,我突然产生了遵守约定、安守旧志的想法。比如《黄氏日钞》,是我三十岁以前想读却读不到的书;去年买到明刻仿宋本,很是喜欢,但列在书架上直到现在还没有翻阅。世局发生大变,我料想自己将永远做一个江湖逸民,不再过问政事,只取能增益身心、陶娱性情的书来度过余下的岁月,正是细读《日钞》的时候了。打算每天读二三卷,以取得晚年的收益。十九日,晴。午时刚开始还在酣睡,被陈哲甫叫醒,他略谈几句便离开。未时到利仁义塾,带领二十七名学生在至圣先师前行三跪九叩礼后放学,学生又向我拜谢。在恒裕坐了很久,和润田到福兴居吃晚饭。寄信给常州的吕五舅。今天是东坡先生的生日,按往年惯例,应在三松精舍悬挂画像,陈设书帖、花果,招集同人凑钱饮酒取乐;如今是什么时候,哪里还能举行这样的盛会!于是改为停止这项活动,写成长歌记述先生的生平。先生生于景祐,正处在国势全盛之时;死于靖国,那时政局衰败、时势已经危急。还幸好没有遭逢靖康之乱,不必到王城

歌黍离。人生遭逢有定分,堕地便已殊欢悲。(〔眉〕开口从生日起,即紧切时事,着想迥绝恒蹊。)长安腊雪梅花暖,年年蕉觞奠琳馆。菜几图书发古香,衡门冠带抒诚款。吁嗟乎乾坤厄运穷于子,黄天忽生苍天死。孤嫠弃纬恤宗周,我辈何心述诗史。(〔眉〕接笔雄奇跌宕。黄天事用来精确。)先生况抱忠义心,英灵万古长鉴临。下视风尘同一哭,香花虽洁神非歆。於嗟乎,峨嵋山边有乡树,晚年却向常州住。我不能笠屐归耕阳羡田,又不愿芒鞋重踏皇城路。垂老光阴春梦婆,寥空一鹤飞何处。因公生日发深悲,朔风萧萧愁日暮。(时事为古今未有之局,诗即为古今祝东坡生日未有之诗。独辟町畦,尽扫门面语,却又细针密缕,丝丝入扣。)二十一日晴。澜翁赴任过京师,作竟日畅谈。朗轩、晋甫均至。闺人自制肴,晚饮,夜深始散。澜翁述初七日午前,三日并出,白虹竟天,环日而贯之。未刻日已偏向西方,其上忽现五彩气一条。又上有月牙式,与日相背,亦五彩灿然。不知是何祥也。二十二日晴。澜翁已起身。忽接承庆侄快信云:督辕牌示,署通永道恽某不谙军政,无庸前往,改委李某署理(李为驻通姜军营务处)。宦场变幻愈出愈奇。急发快信寄通。三点钟赴隐公之约,座唯宋芸子前辈、龙子恕同年,杯酒谈心,颇得友朋之乐。戌刻至六国饭店,与交通社德友七人共饭,详议社事。七人皆能作华语,精究华人性情风尚,兼考政治。青岛地方官缺出,则于社员中简任。其立社宗旨在是。外国因地择材,其不苟也又如是。接业舅信,知大兄在沪卧病颇剧。二十三日晴。饭后携《梅村年谱》,坐厅事梅花丛中读之。香满襟袖,心境怡然。谱载唐孙华咏明南都诗,极言弘光之为伪托,故不敢见童妃。又言王之明实为真太子,与余从前持论适符。亚蘧来访,余致大兄欲赘姻南方之议,亚蘧允之。客去,至聂处复诊其二令嫒病(命三殁后,其长男黑儿病传染,为市医古姓误诊,一日夜而殇。其父子皆死于石膏。古医则坚持所见,不为变。从前翊虞侄父子均为苏济帆大剂石膏所杀,同一痛心)。余用药一遵春间在常所得《痧症治要》之法,以解结活血为主(香附、陈皮、红花、茜草之类),而忌苦寒,遂收回生之效。惜不使古医知之,即使知之,恐彼亦怙过不肯服善也。连日看《黄氏日抄•孝经》、《论语》两卷。东发说《论语》,谓圣人言语简易,而义理涵蓄无穷。不善学者求之过高,从而增衍新说,又或浩浩长篇,多自为之辞,于经反失之远。故其诠解唯就本文寻绎,不于句中添出字眼,不于句外插入意见,最为得之。即如侍坐言志,喟然与点一章,宋明儒者务求深远,玄之又玄,播弄话头,几成魔障,余极不喜。今读先生所说,平实简易,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昨为隐公述之,隐公欣契至再。上灯送灶。二十四日晴。接澜翁通州信。傍晚至通记取度岁资。朗轩、楚南踵至,晚饭后归。儿辈问作骈文作诗之法,为详细指点。噫!此道将绝响矣。词章之学,断非枵腹所能效颦,必须熟读前后《汉书》、南北八代史、《文选》,以充根柢而储材料,乃能脱离伧俗,斐然成章。二十五日晴。未刻至华德交通社访柯理尔。又访民政赵大臣探问镇靖闾阎消息,知懿旨已宣布辞位。呜呼!国竟亡矣。三万六千场之欢娱,极于亲贵;二百七十年之宗社,渺若云烟。天耶人耶,真堪痛哭。闻智庵言:皇太后今日召见阁臣及国务大臣,谕云:子三年中深居宫中,不预外事,一般亲贵,无一事不卖,无一缺不卖,卖来卖去,以致卖却祖宗江山。言至此,失声大哭。少停又言,亲贵至今日,不出一谋,事后却说现成话,甚至纷纷躲避。只知性命财产,置我寡妇孤儿于不顾。即朝臣亦纷纷告退。卿等独在此勉力支持,予甚愧对卿等。又云,予当率皇帝退居颐和园,让出宫殿。诸臣咸奏云:条件中虽有此说,然大内有太庙、社稷坛,内殿又有祖宗圣像,断非民国所敢居住。且大总统只有办事公所,并不能深居宫殿。又况皇太后为天下生灵让退,民国必十二分优礼,万无他意,请皇太后放心。遂奉懿旨而出。毓鼎闻之,不禁垂泪。自武昌乱起,至今不过一百二十日。八月十九以前,犹是太平一统江山也。自来亡国,无如是之速者。其实乱亡之祸,早伏于十年之前。光绪庚子以后,孝钦显皇后未免倦勤,又鉴于义和团之乱,肇白宫廷,于是遇事一意脱卸,唯求及身幸免,不复作永远苞桑之计。迨景皇升遐,利于拥立幼冲,不致翻戊、庚两案,以神器之重,授之暗懦孱王。父监子国,而君为虚位。名之不正,莫过于斯。

译歌唱《黍离》。人生遭遇各有定分,刚降生到世上,欢乐和悲哀就已经不同。(眉批:一开头从出生之日写起,就紧扣时事,构思远超寻常。)长安腊月的雪中梅花温暖,年年以蕉觞祭奠琳馆。菜肴几案和图书散发着古雅的香气,简陋的门中,衣冠人物表达真诚的敬意。唉,天地的厄运在子年走到了尽头,黄天忽然诞生,苍天已经死亡。孤苦寡妇放下织机,抚恤宗周;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心情来撰述诗史呢?(眉批:承接处雄奇跌宕。“黄天”一事用得准确。)先生何况还怀有忠义之心,英灵万古长久地鉴察俯临。向下看见尘世同样哭泣,香花虽然洁净,神灵却不来享用。唉,峨眉山边有故乡的树木,晚年却迁居常州。我不能戴笠穿木屐回阳羡田间耕作,也不愿穿芒鞋再次踏上皇城道路。垂老的光阴像春梦中的婆娑幻影,空寂之中一只鹤飞向哪里?因为公的生日而发出深沉的悲哀,朔风萧萧,愁对日暮。(时事形成了古今未有的局面,这首诗也成为古今祝贺东坡生日未有的诗。独自开辟境界,扫尽表面套语,却又细密周详,丝丝入扣。) 二十一日,晴。澜翁赴任途中经过京师,同他畅谈了一整天。朗轩、晋甫也都来了。内人亲自做菜,晚上饮酒,直到深夜才散。澜翁说,初七日上午以前,三种天象同时出现:白虹横贯天空,环绕太阳并穿过太阳。未时太阳已经偏向西方,太阳上方忽然出现一条五彩的气;上面又有月牙形的光,与太阳相背,也五彩灿烂。不知道这是什么祥瑞。二十二日,晴。澜翁已经起程。忽然收到承庆侄的快信,说督辕发出牌示:署理通永道的恽某不熟悉军政,不必前往,改派李某署理(李某是驻通姜军营务处的人)。官场的变幻越来越奇异。急忙发快信寄往通州。三点钟赴隐公的约会,座中只有宋芸子前辈、龙子恕同年,饮酒谈心,很有朋友相聚的乐趣。戌时到六国饭店,同交通社的七名德国友人吃饭,详细商议社务。七人都能说华语,精通并研究中国人的性情风尚,同时考察政治。青岛出现地方官缺,就从社员中选拔任用。这就是他们成立该社的宗旨。外国人根据地方需要选用人才,他们的不苟且也正是如此。收到业舅的信,得知大兄在上海病卧,病势很重。二十三日,晴。饭后带着《梅村年谱》,坐在厅堂的梅花丛中阅读。香气充满衣襟和衣袖,心境十分愉快。年谱记载唐孙华吟咏明代南都的诗,极力说弘光帝是伪托的,所以不敢会见童妃;又说王之明确实是真太子,同我从前的主张正相符合。亚蘧来访,我把大兄想在南方入赘成婚的打算告诉他,亚蘧答应了。客人离开后,到聂家再给他的两个女儿看病(命三去世后,他的大儿子黑儿因传染病生病,被一个姓古的市医误诊,一昼夜便夭折。他们父子都死于石膏药。古医生却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肯改变。从前翊虞侄父子也都被苏济帆使用大剂量石膏药治死,同样令人痛心)。我用药完全遵照春天在常州得到的《痧症治要》的方法,以解结活血为主(香附、陈皮、红花、茜草之类),忌用苦寒药,于是取得了使病人起死回生的效果。可惜没有让古医生知道;即使让他知道,恐怕他也会固执己过,不肯接受正确意见。连续几天看《黄氏日钞》的《孝经》《论语》两卷。东发说《论语》,认为圣人的语言简易,但义理含蓄无穷。不善于学习的人把它求解得过分高深,因而增衍新说;又有人写浩浩长篇,大多是自己制造的言辞,反而离经义越来越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所以他的解释只在原文中寻绎,不在句子中凭空增加字眼,也不在句子之外插入自己的意见,这是最恰当的。比如“侍坐言志”中“喟然与点”一章,宋明儒者一味追求深远,玄妙又玄妙,玩弄话头,几乎成为魔障,我非常不喜欢。如今读先生的解释,平实简易,就像拨开云雾看见青天。昨天我把这些话说给隐公听,隐公非常欣赏,接连称许了两次。点灯后祭送灶神。二十四日,晴。收到澜翁从通州寄来的信。傍晚到通记领取过年用的钱。朗轩、楚南接着来到,晚饭后回去。孩子们问作骈文、作诗的方法,我详细地指点他们。唉!这门学问将要绝迹了。词章之学,绝不是空腹之人所能勉强仿效的,必须熟读前后《汉书》、南北八代史、《文选》,用来充实根基、储备材料,才能脱离粗俗,写成文采斐然的文章。二十五日,晴。未时到华德交通社拜访柯理尔。又拜访民政赵大臣,探问镇定安抚地方的消息,得知懿旨已经宣布逊位。唉!国家终于灭亡了。三万六千场的欢娱,在亲贵那里达到极点;二百七十年的宗社,渺小得如同云烟。是天意还是人为,真令人痛哭。听智庵说:皇太后今天召见阁臣和国务大臣,谕示说:“皇帝三年中深居宫中,不参与外事;一般亲贵,没有一件事不卖,没有一个官缺不卖,卖来卖去,以至于把祖宗的江山都卖掉了。”说到这里,失声大哭。稍停又说:“亲贵到了今天,一条谋略也拿不出来,事后却说现成话,甚至纷纷躲避。只知道保全性命财产,把我这个寡妇和孤儿置之不顾。就连朝臣也纷纷告退。只有你们还留在这里勉力支持,我很惭愧,对不起你们。”又说:“我应当带皇帝退居颐和园,让出宫殿。”群臣都奏答说:“条件中虽然有这样的说法,但大内有太庙、社稷坛,内殿又有祖宗圣像,民国绝不敢居住。而且大总统只有办公场所,并不能深居宫殿。” 何况皇太后是为了天下百姓才退让,民国一定会以十二分的礼节优待她,绝没有别的意图,请皇太后放心。”于是奉行懿旨而出。毓鼎听到这些话,不禁流下眼泪。自武昌发生动乱以来,到今天不过一百二十日。八月十九日以前,还是太平统一的江山。自古以来国家灭亡,没有像这样迅速的。其实,祸乱和灭亡的根源,早在十年以前就已埋伏下来。光绪庚子以后,孝钦显皇后未免厌倦政务,又鉴于义和团之乱从宫廷开始,于是遇到事情一味推卸责任,只求自己在世时幸免,不再作长久保全国家的打算。等到景皇帝去世,拥立幼主有利于避免重翻戊、庚两案,便把神器的重任交给了一个暗弱懦怯的国王。父亲监国而儿子做皇帝,君位成了虚设。名分不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醇王承述父志,排斥汉人(重满轻汉,始于高宗,老醇王猜忌汉人尤甚)。劻耄而贪,泽愚而愎,洵、涛童骏喜事,伦、朗庸鄙无能,载搏乳臭小儿,不足齿数。广张羽翼,遍列要津,借中央集权之名,为网利营私之计,纪纲昏浊,贿赂公行。有识痛心,咸知大祸之在眉睫矣。譬人恣情纵欲,元气久离,偶触外邪,立蹶不救。昌黎所谓“其绝必有处”,即无革命军,亦必有绝之者矣。呜呼!二百馀年培之而不足,三年馀覆之而有馀。所可痛者,幼主无辜,遭此屯蹇耳。深宵书此,悲愤交并。嗣此不复论朝局矣。湖滨旧史识。二十六日阴。晨起祀神谢宅,犹是先朝冠服也。王酌升太守以所藏字画向顺直学堂押借二百金。酌升维持堂局,力筹巨款,有功于堂,余与连雨亭商,允所求。特至恒裕取款面致,立券而归。隐公来畅谈。夜,微雨。看《日抄•论语》、《孟子》。二十七日阴。亢燥已久,天地之气不能遽合,故雪意犹馀,然氤氲之气已渐凝矣。即此足悟阴阳消长之征。午饭后静坐梅间,领略香味。看小儿女放风筝,采涧夫人闻声至前庭,吾持竿,夫人握线,儿童拍掌,而沙鹰飘摇于天半矣。陆季良、钱晋甫来夜谈。季良说南军情形,可发一笑。晋甫善述故事,有条有理,有声有色,听之忘倦。乱世残年,尽消岑寂。客去仍看《日抄•毛诗》二卷。忆戊申十二月,皇上即位,升太和殿受贺,大声痛哭,不肯升座,频言我不愿居此,我欲回家。监国强抑之,竟未安坐。毓鼎时侍班于御座前,见上号哭过甚,恐损圣体,急谋于御前大臣肃亲王,传谕殿前,草草成礼。拜跪未毕,侍阉即负之而去,且云:“完了,回去罢。”毓鼎即觉其不详。今日果应“完了”、“回家”之语。二十八日晨醒,闻扫雪声,起视积约四五分,天已放晴。为晋甫写联一付,特署宣统年号。季良复来谈。以马车押银三百两,傍晚至恒裕一行。夜风如吼,独坐话兰簃看书,如在深山中。又看《日抄•尚书》一卷。先生说太康失国在河北,其弟仲康即位于河南。子相嗣立,为羿所迫,迁都帝邱,旋为羿灭。相后生少康于有仍,卒借遗臣之力以复国(此非原文,余约略记之)。三千年前情势瞭如。二十九日晴,大风。一日料理账目,年年老套也。凡极便之事,便是极累之事,欠账其一也。季良来,午饭。傍晚,倦卧无聊,乃访朗轩叔侄剧谈。归寓,晋甫在此。三十日晴。作霖、千里、干卿、卿和均来谈。次媳生产艰难,延妇婴医院美国女医来收生,用机器将孩取出,男也。时为壬子正月初一日子时,取名清宝。夜迎祖先神影。子刻接灶。十二月二十五日作日短风严急景催,天门望断五云来。鹃啼化血魂难返,蜡泪成堆骨尽灰。先庙未闻乱北地,故人空欲哭西台。早知汉祚终难复,丞相当年枉费才。辛亥除夕守岁堂堂岁月随朝政,落落衣冠与我亲(此时虽未改服色,然朝官已以清朝衣冠为耻,余父子则仍旧服也)。先祖宁知王氏腊,晓钟弥恋汉宫春。偏闻梓舍传生子(次儿夜半得男,乃壬子岁正月初一日子初一刻),忍见蓂阶废建寅(民军改用阳历,今日乃二月十七日也)。诘旦慈宁门外路,疏槐短柏总伤神(皇太后率皇上仍御殿受贺)。

译醇王继承父亲的志向,排斥汉人(重满轻汉始于高宗,老醇王猜忌汉人尤其严重)。劻耄昏庸贪婪,泽愚蠢而刚愎,洵、涛年幼却喜欢惹事,伦、朗庸俗鄙陋而无能,载搏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孩,都不值得一提。他们广泛培植党羽,把亲信遍布重要职位,借中央集权之名,实行谋利营私之计;纲纪昏乱污浊,贿赂公开流行。有见识的人痛心疾首,都知道大祸已经迫在眉睫。譬如一个人纵情放欲,元气长期耗尽,偶然受到外邪侵袭,立即跌倒而不可救治。韩愈所说“它灭亡一定有根由”,即使没有革命军,也必然会有使它灭亡的人。唉!二百多年培植而仍嫌不足,三年多便覆亡而还有余。唯一令人痛惜的是,幼主无辜,却遭逢这样的艰难困厄。深夜写下这些话,悲愤交集。从今以后不再议论朝廷局势了。湖滨旧史识。二十六日,阴。早晨起来祭祀神灵、感谢宅神,穿的仍是前朝冠服。王酌升太守拿所收藏的字画向顺直学堂抵押借款二百金。酌升维持学堂局面,竭力筹集巨款,对学堂有功。我和连雨亭商议后,答应了他的请求。特意到恒裕取款,当面交给他,立下借据后回来。隐公来畅谈。夜里下小雨。看《日抄》的《论语》《孟子》。二十七日,阴。长期干燥,天地间的气不能立即交合,所以降雪的意象仍然残留,但氤氲的气息已经逐渐凝聚。由此足以领悟阴阳消长的征兆。午饭后在梅花间静坐,体会香气。看小孩子们放风筝,采涧夫人听见声音来到前庭;我拿着竿子,夫人握着线,孩子们拍手,而沙鹰已经在半空中飘摇。陆季良、钱晋甫来夜谈。季良说起南军的情形,足以令人发笑。晋甫很会讲故事,条理清楚,有声有色,听着使人忘却疲倦。乱世残年,竟消除了寂寞。客人离开后,仍看《日抄》的《毛诗》两卷。忆起戊申十二月,皇上即位,登上太和殿接受朝贺,却大声痛哭,不肯登座,屡屡说:“我不愿意住在这里,我要回家。”监国强行抑制他,他终究也没能安稳坐下。毓鼎当时在御座前陪侍班次,看见皇上哭得太厉害,恐怕损伤圣体,急忙向御前大臣肃亲王谋划,传谕殿前,草草完成礼仪。跪拜礼还没有完,侍从太监就背着他离开,还说:“完了,回去吧。”毓鼎当时就觉得这话不吉祥。今天果然应验了“完了”“回家”这两句话。二十八日,早晨醒来,听见扫雪声,起身查看,积雪约有四五分厚,天气已经放晴。替晋甫写了一副对联,特意署上宣统年号。季良又来谈话。用马车押送三百两银子,傍晚到恒裕走了一趟。夜风像怒吼一样,独自坐在兰簃谈话、看书,仿佛身处深山之中。又看《日抄》的《尚书》一卷。先生说,太康失国在河北,他的弟弟仲康在河南即位。相的后代子相继承王位,被羿逼迫,迁都帝丘,不久又被羿消灭。相的王后在有仍生下少康,后来终于借助遗臣的力量复兴国家(这不是原文,我只是约略记述)。三千年前的局势,明白得就像眼前一样。二十九日,晴,大风。一天都在料理账目,年年都是这一套。凡是最方便的事情,往往就是最麻烦的事情,欠账便是其中之一。季良来吃午饭。傍晚疲倦地躺着,觉得无聊,于是拜访朗轩叔侄,畅谈一番。回到住处时,晋甫已经在那里。三十日,晴。作霖、千里、干卿、卿和都来谈话。第二位儿媳生产艰难,请妇婴医院的美国女医生来接生,用机器把孩子取出,是个男孩。当时是壬子正月初一日子时,取名清宝。夜里迎接祖先神影。子时接灶神。十二月二十五日,太阳运行短,朔风猛烈,时光催促,抬头望断天门,却盼不来五彩祥云。杜鹃啼叫仿佛化成鲜血,魂魄难以返回;蜡泪堆积,尸骨已经化为灰烬。先祖宗庙还没有听闻北方战乱,故人徒然想哭祭西台。早知汉朝国运终究难以恢复,当年丞相又何必白白耗费才力。辛亥除夕守岁。堂堂岁月随着朝政流逝,落落衣冠却同我相亲(这时虽然还没有改换服色,但朝廷官员已经以穿清朝衣冠为耻,我父子仍然穿旧服)。先祖哪里知道王氏的腊祭,清晨的钟声越发使人留恋汉宫的春天。偏偏听到梓舍传来生子的消息(次子半夜生了男孩,是壬子年正月初一日子初一刻),怎忍看见蓂阶废弃建寅之制(民军改用阳历,今天实际上是二月十七日)。第二天清早慈宁门外的道路上,稀疏的槐树、矮短的柏树全都令人伤神(皇太后带着皇上仍然登殿接受朝贺)。

澄斋日记壬子正月初一日晴。焚香谢天。东北向我宣统皇上行三跪九叩礼(宝惠亦随行礼)。在至圣先师前率儿辈行三跪九叩礼。在祖先前行礼。饭后至三兄处及五叔岳母处。三兄旋来此,在内室作竹戏,夜分始散。余则静坐簃中,看《通鉴•后汉纪》一卷,梨洲文十数篇。初二日(二月十九号)(〔眉〕夹注新历,为对于外人酬应计也。)晴。承庆侄自津来拜年。锡兄、珩弟、刘孟禄、曹占一、黄禹巽均来。傍晚赴梅叟约,内庖甚精。致萧隐公简改岁之后,别是一番世界。弟唯枯坐书斋,与古人晤对,不复问门外事矣。兄欲观《黄氏日抄》,因弟正读首函未毕,是以迟迟。兹特送上一函。东发先生为宋遗臣,终死国难,志节皎然。其说经宗旨,但就原文寻绎,其义自见。凡后儒节外生枝,以衍新意,衬贴字句以就己意者,皆所不取,最为平实简易。唯说《春秋》所书年月,皆指为夏正,愚意不能无疑。夫子论为邦,志在行夏之时,与殷辂、韶舞同为想望之辞,而平日则俱从周制。岂有秉笔修史,而改本朝正朔之理?况二月无冰,十月雨雪,固合乎时令之正,夫子乃特书之以纪异,自是周正无疑。兄阅此数卷后,望赐教为幸。壬子正月初二日湖隐手启。初三日(二十号)饭后至锡三、润田、朗轩处拜年。皆通谱兄弟也。晚,落神影。雨水节。初四日(二十一号)晴。隐公、朗轩来作半日谈。接五妹信。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魏王操薨,子丕嗣王位,次年改元延康。八月,魏受汉禅,改元黄初。夫业将取而代之矣,忽又改元,其意何居?盖建安年号,士民沿用已久,骤予革除,未免动人视听,故仍借汉帝手中,将建安二字取销。然后从延康渡入黄初,则以渐而移,人自不觉矣。奸人用意之巧,千载下犹可推测而得之。曹操初得政,下令用清议不容之士。后人咸詈其败坏风俗,此未喻孟德用心也。东汉尚名节,自好之士,多不肯仕于乱朝,不得不舍品取才,供我驱使,而不为我梗。此乃一时权宜之计,迨大势已定,必更崇节奖忠,以固根本矣。即陈轸所谓“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之说也。(〔眉〕此二条余颇以为独得之见。)(〔眉〕清高宗编《贰臣传》,亦是此意。在开国之初,唯恐人之不贰于我,迨天下大定,则又恐人之贰于人矣。男惠附注。)初五日(二十二号)晴。晨起祀神。饭后便衣至工艺局祝黄慎丈生日,顺游厂甸而归。目疾不敢观书,枯坐簃中,收视返听,静摄此心。晋甫来谈。接吕五舅信,又史文甫上海信。初六日(二十三号)晴。饭后无聊,至通记一行,适朗轩在坐,高仲瑊前辈又自宣化来,相与剧谈,夜饭后始归。刘表为荆州牧,移州治襄阳。后入魏为荆州刺史治所。蜀、吴所争之荆州,皆在南郡,为今荆州府治。吴大帝迁都武昌,为今武昌县(县有吴宫故址)。今之武昌府江夏县,吴为夏口。初七日(二十四号)至十一日。因目红,不敢作字,未记。十二日(二十九号)阴。午饭后偕锡兄访任觐枫,同至大舞台观剧,夜,饭于大观楼。九点钟,取道宣武门归。京师前三门,旧例正阳上灯时下键,十一点钟即开,以便入朝官员。若出城人车,则须待天明。崇文、宣武两门,则上灯下键,天明始启。庚子后,外国使馆及各洋行夜间屡呼正阳门,门官不敢违。而正阳、崇文之间,外人又自辟一门,闭中门无益,遂奏明彻夜开放出入。崇、宣犹如故也。最为无理,岂盗贼必由于二门乎?寓东西城者有事于城外,入夜必迂绕中门,咸称不便。至是月初六日乃并启焉。正阳门独有四门,其在南一门,唯祀南郊时,跸辇所经,偶一开,馀日则永闭。至是亦并启之。甫抵家,即闻东城枪声震地,遥望火光烛天,有第三镇兵变之事。第三镇者,为项城旧兵,向驻东三省。客腊将宣布朝廷逊位诏书,恐禁卫军作梗,特调此军入城以制之。素骄横不戢,尝殴伤日本兵。项城欲借以威众,大局虽定犹不迁。在前敌时,特加月饷一两,以其驻京裁之,军心固已愤怒思乱。适南京专使唐绍怡,蔡元培等来京,一般浮动喜事之徒,思有以媚之,勒令商户遍悬五色旗,创提灯会,大书“革命党之功”五字,招集群不逞,携剪刀迫人截辫,如饮狂药。是日,群诣帅府园,劝诸军剪发,不从,则丑语以辱骂之,遂哗变。镇兵之在齐化门外者,闻枪声,以炮攻门而入,内外相合,先拔五色旗,攻石大人胡同袁府,为卫队机关枪所拒,不得入,复赴法政学堂杀专使,均匿暗陬,搜之不获,掠其衣物而出。赴东安门,禁卫军伏桥上拒之,又不得入。遂肆焚掠,北至北新桥,南至使馆界,东抵城墙,西抵皇城,其中灯市口、丁字街,皆罹其祸。到处纵火,逢门劫掠。

译《澄斋日记》壬子正月初一日,晴。焚香感谢上天。面向东北,为宣统皇上行三跪九叩礼(宝惠也跟着行礼)。在至圣先师前,带领孩子们行三跪九叩礼;又在祖先前行礼。饭后到三兄处以及五叔岳母处拜访。三兄随后来到这里,在内室作竹戏,直到半夜才散。至于我,则独自静坐在小室里,看《通鉴·后汉纪》一卷和梨洲的十几篇文章。初二日(二月十九号)(眉批:夹注新历,是为了同外人交往应酬的需要)。晴。承庆侄从天津来拜年。锡兄、珩弟、刘孟禄、曹占一、黄禹巽都来了。傍晚赴梅叟的约会,内厨房做的菜非常精致。致萧隐公的信。改年以后,已经是另一番世界。弟弟我只枯坐书斋,同古人相对交谈,不再过问门外的事情了。兄长想看《黄氏日抄》,因为弟弟正在读第一函,还没有读完,所以迟迟没有送去。现在特意送上一函。东发先生是宋朝遗臣,最终死于国难,志向气节光明磊落。他解释经书的宗旨,只从原文中寻绎,意义自然显现。凡是后世儒者节外生枝、推衍新意,增补字句以迎合自己意思的做法,他都不取,最为平实简易。只是他解释《春秋》所记的年月,都认为是夏正,我对此不能没有疑问。孔子谈论治理国家,心愿在于实行夏历的时令,同采用殷代车制、演奏韶舞一样,都是表达向往的说法;平时则都遵从周制。哪里有执笔修史,却改动本朝历法正朔的道理?何况二月没有冰、十月下雨雪,本来就符合时令的正常情况,孔子却特意记载它们来记录异常,由此可知无疑是周正。兄长读完这几卷后,希望赐教,弟弟将十分荣幸。壬子正月初二日,湖隐亲笔启上。初三日(二十号),饭后到锡三、润田、朗轩处拜年。他们都是同谱的兄弟。晚上,降下神影。雨水节。初四日(二十一号),晴。隐公、朗轩来谈了半天。收到五妹的信。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魏王曹操去世,儿子曹丕继承魏王之位,第二年改元延康。八月,魏接受汉的禅让,改元黄初。既然事业将要取代汉朝,忽然又改元,这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因为建安年号士民沿用已久,突然废除,难免引起人们的注意和议论,所以仍然借汉帝之手,把“建安”二字取消;然后从延康过渡到黄初,逐渐移换,人们自然察觉不到。奸人的用意如此巧妙,千年以后仍然可以推测出来。曹操刚开始掌权时,下令起用那些不为清议所容的人。后人都骂他败坏风俗,却没有了解孟德的用心。东汉崇尚名节,爱惜名声的士人,大多不肯在乱世朝廷做官;曹操不得不舍弃品行要求而选取才干,使他们供自己驱使,而不成为自己的阻碍。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等到大势已定,必定会重新尊崇气节、奖赏忠诚,以巩固根本。这就是陈轸所谓“在人则希望别人报答我,在我则希望别人骂人”的说法。(眉批:这两条,我很认为是独到的见解。) (眉批:清高宗编纂《贰臣传》,也是这个意思。开国之初,唯恐人们不向我称臣;等天下大定,又唯恐人们向别人称臣。男惠附注。) 初五日(二十二号),晴。早晨起来祭神。饭后穿便服到工艺局为黄慎先生祝贺生日,顺路游览厂甸后回来。眼睛有病,不敢看书,独自枯坐在小室里,收敛视听,静心调养。晋甫来谈。收到吕五舅的信,又收到史文甫从上海寄来的信。初六日(二十三号),晴。饭后无聊,到通记走了一趟,正好朗轩在那里坐着;高仲瑊前辈又从宣化来,我们一起畅谈,晚饭后才回去。刘表任荆州牧时,把州治迁到襄阳。后来魏国作为荆州刺史的治所。蜀、吴争夺的荆州,都在南郡,即今天荆州府的府治。吴大帝把都城迁到武昌,就是今天的武昌县(县中有吴宫遗址)。今天的武昌府江夏县,在吴时叫夏口。初七日(二十四号)至十一日。因为眼睛发红,不敢写字,没有记日记。十二日(二十九号),阴。午饭后和锡兄拜访任觐枫,一同到大舞台看戏;晚上在大观楼吃饭。九点钟从宣武门取道回去。京师前三门,旧例是正阳门上灯时下钥,十一点钟就开门,以便入朝官员进出;如果是出城的人和车辆,则必须等到天亮。崇文、宣武两门则上灯后下钥,天亮才开。庚子以后,外国使馆和各洋行夜间屡次呼叫正阳门,守门官不敢违抗。而正阳、崇文之间,外国人又自行开了一道门,关闭中门已经没有意义,于是奏明彻夜开放出入。崇文、宣武仍照旧。最没有道理,难道盗贼一定从这两道门出来吗?住在东、西城的人到城外有事,入夜后必得绕道中门,都说不方便。到本月初六日,才把这些门一并开启。正阳门独有四道门,其中最南的一道,只有祭祀南郊时皇帝车驾经过,偶尔开一次,其余日子永远关闭。到这时也一并开启了。刚到家,就听见东城枪声震地,远远望见火光照亮天空,发生了第三镇兵变。第三镇是项城的旧部,过去驻扎在东三省。去年腊月将要宣布朝廷逊位诏书时,恐怕禁卫军从中作梗,特意调这支军队入城加以控制。这支军队一向骄横不受约束,曾经殴打并打伤日本士兵。项城想借它来威慑众人,大局虽然已经确定,仍不把它调走。此前在前线时,特意增加每月一两军饷;因为驻在京城就要裁撤它,军心早已愤怒并想着作乱。正好南京专使唐绍怡、蔡元培等来到京城,一般浮躁而喜欢惹事的人,想办法讨好他们,勒令商户到处悬挂五色旗,创办提灯会,大书“革命党之功”五个字,召集一群无赖,拿剪刀强迫人剪掉辫子,如同喝了狂药。当天,一群人到帅府园,劝各军剪发;军队不听,他们就用难听的话辱骂,于是发生哗变。驻扎在齐化门外的镇兵听到枪声,用大炮轰门而入,里外会合,先拔掉五色旗,进攻石大人胡同的袁府,被卫队的机关枪挡住,无法进入;又到法政学堂杀害专使,专使等人都藏在隐蔽角落,搜寻不到,他们抢掠衣物后离开。又到东安门,禁卫军埋伏在桥上抵抗,他们仍不能进入。于是肆意焚烧抢掠,北到北新桥,南到使馆界,东抵城墙,西抵皇城,其中灯市口、丁字街都遭到祸害。到处放火,遇到门户就抢劫。

项城闻变,匿窟室中,不敢发一令,听其饱载,排队鸣枪,出正阳门,掠西河沿、大栅栏、打磨厂、前门大街一带。至东车站,登火车,威逼司机人放汽开车,从容遁去。时天已大明,火犹不息。土匪掠其馀,莫敢枝梧。繁华锦绣场,一夜间变为焦土。十三日(三月初一日)阴,天气愁惨,日色无光。项城下命令安抚乱军,使休息。责成毅军(姜桂题所统)守西南城。军士扬言,第三镇兵均发财以去,吾辈独在此苦守,岂非痴人!外间又谣传总统放抢三天,西城商民即知大祸在眉睫矣。甫上灯,即闻枪声自南而北,火光时时出现。余知毅军亦肆掠矣,犹冀姜桂题出而靖乱。乃彻夜纵劫,并无一人弹压,巡警和之,地痞附之。黎明竟至南闹市口,距吾家数十步。余本和衣而寝,全家妇孺皆起,聚于一室,坐待到门。俄顷天明,居然幸免。是役也,北自新街口,南至宣武门,皆被其害,而南较轻于北。东西各街巷,则有至有不至,有掠有不掠。掠足后,或归营,或出外城。土匪拾其馀,有不存一草一木者。事后始知,乱兵已至西铁匠胡同(在吾巷后),将取道而南,经吾家趋闹市口,有警士语之曰,西南已抵城墙,皆畸零小户矣。兵乃折回。其从石驸马大街趋闹市口者,约七八十人。其时月色昏暗,遥瞩七爷府大墙,误以为城墙。途人复阻之曰,向西虽有三家,皆穷官,无足取。兵遂放排枪而去。此中有天幸,有人和,危险极矣。十四日(初二日)阴。外间复扬言,今日轮抢南城。或言今夜掠各住户。商民皇皇惴惴,几不聊生。诅咒唾骂项城者,昌言不讳。东西邻来责言,谓民国已无自治之能力,将以兵力实行干涉,画界防守,如庚子故事。项城惭且愤,力以能保卫自任。乃发命令军法从事。责成民政部、步军统领、游击队加意防范。英、俄、德、法、美五国,合兵游街,以耀军威而镇人心。警厅传令下午六钟后,即断行人,行者以枪击之。通夜寂无一声,居然安靖。余解衣酣寝达旦。营务处满街杀人。凡抢一瓶一几者皆戮之,悬首稿街。警厅亦请大令长刀杀乱人,乱人稍惧。使十三日即严刑威众,何至有西城之乱。亡羊补牢,不太晚乎?大乱示子侄平时不留馀,用时无寸尺。种树好追凉,贮泉终解渴。感应只一机,如铁赴磁石。君子慎造因,乖和唯所择。但逞一朝快,遑知前路窄。翳桑一饭仁,竟解滔天厄。汝曹知此意,天和葆肝膈。春气生之萌,秋叶死之积。十五日晴。(初三日)上元旧节。采涧夫人生日。晨起衣冠祭神。午刻合家祝寿。润泽、干卿、卿和、量能兄弟均来。饭后,三兄亦枉祝。余出城访隐公论学,干戈之气化为经籍之光,良友正未易得也。上灯祀先,市肆不通贸易,不能备物,聊展诚敬而已。接大兄上海电,问两宅安否,即电复均安。夜月皎然,人声俱寂。十六日晴。(初四日)南园、晋甫、珩甫均来谈,人心稍定。余仍手一编自遣。接萧小虞亲家存问信,随手作答。十四日乱兵自京溃至天津,勾结本地乱兵土匪大掠河南北。近数年,天津繁华过于上海,今乃付之一炬。北方元气,十年不能复矣。保定亦被抢,不论贫富,均存四壁而已。豢兵之害如是!五代骄兵之祸,将见于共和世界矣。十七日晴。(初五日)午饭后至恒裕一行。十八日晴。(初六日)惊蛰节。接常州电问安否,即电复平安。玉山侄自津来省视,其意可感。澜翁已全眷南旋,不向张镇芳手下讨生活矣。张为运使时,津人衔之次骨,乃令其坐镇北门。十四之乱,镇芳闻警先遁,其视陈贵阳之老成镇定,不啻霄壤。十九日晴。(初七日)终日坐簃中,随意看书消遣。饭后步访东邻春茂之。接武昌管信。二十日晴。(初八日)范俊臣、廖子方均宋省视(俊自山东来)。饭后偕锡兄访南园。以日晷测日影,随节气为转移,向来不爽累黍,自初三日交雨水节后,置之日中,乃无影。退至立春节,则一线显然。岂司天误排节气乎?抑太阳行度忽迟乎?前日既交惊蛰,置针于雨水,其影顿现,而惊蛰仍无影。余不通算术,当向畴人质之。(〔眉〕交春分节后更测之,针影并不差,然则非偶然也。初五日。)二十一日晴。(初九日)郑先生自京南礼贤镇来。午初率两儿在先师位前行礼开学。世界虽乱,书不可不读,道理不可不明。饭后出城至利仁义塾,为幼童三十人开学。大乱以来,学堂开学此为第一处矣。顺省三兄,交到大兄上海信,并由汇丰汇洋六百元(内有六房三百元)。五色旗又招飐于街衢,因项城明日受任也。然焚掠之馀,索然无生气矣。夫内外总厅欲媚其主,但于各厅区悬旗足矣。各店肆伤夷未复,创痛方深,怨咨之不暇,庆贺云乎哉!夜略设数肴请先生(鱼翅、活鱼、江瑶柱)。

译项城听说兵变,躲在窟室里,不敢发出一条命令,任凭乱兵装满财物,排队鸣枪,从正阳门出去,抢掠西河沿、大栅栏、打磨厂、前门大街一带。到了东车站,他们登上火车,威逼司机开动蒸汽开车,安然逃走。当时天已经大亮,大火还没有熄灭。土匪又抢走剩下的东西,没有人敢抵抗。繁华锦绣的地方,一夜之间变成了焦土。十三日(三月初一日),阴,天气愁惨,日光暗淡。项城下令安抚乱军,让他们休息。责成毅军(姜桂题统率)守卫西南城。士兵扬言:“第三镇的兵都发财后走了,我们却独自在这里苦守,难道不是傻子吗!”外面又谣传总统放任抢劫三天,西城商民立即知道大祸已迫在眉睫。刚上灯,就听见枪声从南向北传来,火光不断出现。我知道毅军也在肆意抢掠,仍希望姜桂题出来平定乱局。没想到他们整夜纵容抢劫,没有一个人弹压;巡警同流合污,地痞也跟着作乱。天亮时竟然到了南闹市口,距离我家只有几十步。我原本和衣而睡,全家妇女儿童都起来,聚在一间屋里,坐等乱兵来到门前。很快天亮,居然侥幸免遭灾祸。这次事件,北起新街口,南到宣武门,都遭到祸害,而南边比北边稍轻。东西各条街巷,有的遭到,有的没有;有的被抢,有的没有。抢够以后,有的回营,有的出外城。土匪又捡拾剩余财物,有些地方连一草一木都没有留下。事后才知道,乱兵已经到了西铁匠胡同(在我家巷子后面),准备向南经过我家奔往闹市口;有个警士对他们说,西南已经抵达城墙,那里都是零散的小户人家。士兵于是折返回去。从石驸马大街奔向闹市口的,大约有七八十人。当时月色昏暗,他们远远看见七爷府的大墙,误以为是城墙。路人又拦住他们说,向西虽然有三家,但都是贫穷的官员,没有什么可抢的。乱兵于是放了一排枪离去。这里面有上天的侥幸,也有人为的调和,危险实在极其严重。十四日(初二日),阴。外面又扬言,今天要轮流抢掠南城;有人说今晚要抢各家住户。商民惊慌恐惧,几乎无法生活。公开诅咒、唾骂项城的人越来越多,毫不避讳。东西城的邻国前来责问,说民国已经没有自治能力,将用兵力实行干涉,划定区域防守,像庚子年那样。项城又惭愧又愤怒,竭力以能够保卫京城自任。于是发布命令,按军法办理;责成民政部、步军统领、游击队加意防范。英、俄、德、法、美五国联合出兵巡街,以显示军威、安定人心。警察厅下令,下午六点以后立即截断行人通行,行走者将被枪击。整夜寂静无声,竟然安定下来。我脱衣酣睡直到天亮。营务处的军队满街杀人,凡是抢一瓶一桌的人都杀掉,把首级悬挂在街上。警察厅也请求大令派人用长刀杀乱民,乱民稍稍畏惧。如果十三日就用严刑威慑众人,哪里会发生西城的混乱?亡羊补牢,还不算太晚吗?大乱说明,平时不给子侄留下余地,使用时便没有尺寸可凭借。种树是为了日后乘凉,储存泉水终究可以解渴。感应只在一念之间,如同铁被磁石吸引。君子应当谨慎制造原因,选择和谐还是乖戾全在自己。但只图一时痛快,哪里顾得上前路狭窄?鸟停在桑树下时得到一饭之恩,最终竟能解除滔天大难。你们应当懂得这个道理,使上天的和气保存在肝膈之间。春天的气息萌发,是秋天树叶凋落长期积累的结果。十五日,晴。(初三日)这是旧时的上元节。采涧夫人生日。早晨起来穿戴冠服祭神。午时全家祝寿。润泽、干卿、卿和、量能兄弟都来了。饭后,三兄也屈驾来祝寿。我出城拜访隐公谈论学问,战争杀伐之气化为经籍之光,真正的良友实在不容易得到。上灯后祭祀先人,市铺停止贸易,不能备办祭品,只能姑且表达诚敬。收到大兄从上海发来的电报,询问两处住宅是否平安,立即回电说都平安。夜月明亮,人的声音全都寂静。十六日,晴。(初四日)南园、晋甫、珩甫都来谈话,人心稍稍安定。我仍然手持一部书自行排遣。收到萧小虞亲家的存问信,随即写信答复。十四日,乱兵从京城溃逃到天津,勾结当地乱兵和土匪,大肆抢掠河南、河北。近几年,天津的繁华超过上海,如今竟被一把火烧光。北方的元气,十年之内也无法恢复。保定也遭抢掠,不论贫富,都只剩下四面墙壁。豢养军队的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五代骄兵的祸患,将要在共和世界中重现了。十七日,晴。(初五日)午饭后到恒裕走了一趟。十八日,晴。(初六日)惊蛰节。收到常州来电询问是否平安,立即回电说平安。玉山侄从天津来探望,情意很令人感动。澜翁已经带全家南归,不再到张镇芳手下谋生了。张镇芳任运使时,天津人恨他入骨,于是让他坐镇北门。“十四日之乱”时,张镇芳听到警报便先逃走了;与陈贵阳的老成镇定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十九日,晴。(初七日)整天坐在小屋里,随意看书消遣。饭后步行去拜访东邻春茂之。收到武昌管信。二十日,晴。(初八日)范俊臣、廖子方都来宋宅探望我(范俊臣从山东来)。饭后和锡兄一起拜访南园。用日晷测量日影,日影随着节气变化,向来丝毫没有差错。自初三日进入雨水节后,把它放在日中,却没有影子。退回到立春节时,便清楚地出现了一条线。难道是司天官把节气排错了吗?还是太阳运行的度数忽然变慢了?前日已经进入惊蛰节,把针放在雨水节的位置,影子顿时出现;而放在惊蛰节的位置,仍然没有影子。我不懂算术,应当向精通历法的人请教。(眉批:进入春分节后再测,针影并没有差错,那么这就不是偶然现象了。初五日。) 二十一日,晴。(初九日)郑先生从京南礼贤镇来。午初带两个儿子在先师牌位前行礼,举行开学仪式。世界虽然混乱,书却不能不读,道理不能不明白。饭后出城到利仁义塾,为三十名幼童举行开学仪式。大乱以来,这是第一所开学的学堂。向顺省三兄问候,交给他大兄从上海寄来的信,并通过汇丰汇寄洋银六百元(其中有六房三百元)。五色旗又在街道上飘扬起来,因为项城明日接受任命。然而经过焚烧劫掠之后,满目萧条,已经没有生气了。内外总厅想讨好自己的主子,只在各厅区悬旗就够了。各家店铺受损尚未恢复,创伤正深,连怨恨叹息都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庆贺!晚上略备几道菜请郑先生(鱼翅、活鱼、江瑶柱)。

二十二日(初十日)晴。朗轩、晋甫来,谈论方豪,忽闻城外有兵队相哄拔帜易帜事,皆惊而去。甚矣,忧患之伤人也。买宝应《朱止泉先生文集》,价洋二元。余于庚辰年在武昌,得先生所编《朱子分类文选》,笃好而熟读之,阅前序,知先生有《朱子圣学考略》,积十馀年心力而成。沉思研虑,深窥朱学要妙密切,渴思一见。阅十年,始得旧抄本于厂肆,价银五两,喜极加餐。治之三反,始于朱学粗得要领。今又得是集,庶几左右逢源矣。乃知天下事物,好之深,求之专,其乐有如是者。灯下读行状一篇,能阐明先生学悟精神紧要处。接大兄上海信,随手邮复。今日三点钟,总统受任时,突有大黄旋风自东北来,卷地而起。夜,风尤狂,合家破胆之馀,惴惴不敢安寝。杜诗云:“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真道出遭乱人情味也。二十三日(十一日)阴,大风惨栗,天顿寒。突闻城外有乱事,探之皆造言以惑众也。《大(小)雅》以讹言繁兴为大乱之象,向来颇疑为何至于此。今年历其境,始知不诬。茂之、茀田、润泽来谈。夜坐籍中,看《通鉴•光武纪》一卷,《朱止泉文》三篇。接次伯常州信。答隐公二首世外桃源何处寻,入山只恐未山深。小窗梅影三更月,便是萧寥太古心。闻君读《易》可忘饥,人世谁知有是非。悟彻此心无住着,水流云起总天机。二十四日(十二日)晴。午刻偕锡兄、宝惠至大观楼西餐,觐枫作东。自十二日至今,坊馆不开,颇有食淡之苦,得此稍饱馋吻。甚矣,淡泊之不易久处也。学道近三十年,尚徇口腹之欲如此!归寓看医书一卷。接禹九上海信,问安否,随手作复,附呈上八叔信。二十五日(十三日)晴。仍有风。饭后答访汪聘臣。又至恒裕兑现钱。灯下看《容斋续笔》一卷。偶看新小说《块肉馀生述》,中有数语云:“今日所宜为之事,勿贻留至于明日。缓忽者光阴之蝥贼也,当力擒之勿释。”又有云:“凡人每年进款至二十镑者,或糜费至十九镑十九先零六辨士。此即为世上福人,以所馀者尚六辨士也。若费至二十镑以外,则即为穷困之人。”皆名言也,后数语尤有至理,吾辈治生所宜服膺。余亦尝谓以岁入十万与岁入一万者较,厚薄固悬殊矣,然因入款多而或存息,或牟利,筹画忧虑,反为身心之累。入一万者,不敢过侈,量所入而节省用之,有时亦能有馀,而享受同适,身心泰然。此在乱世为尤甚。凡人衣食足用,便是富翁,而子弟不至淫侈,盗贼不甚觊觎,其所得反过于富翁者。二十六日(十四日)晴。干卿来谈。饭后晋甫及三兄皆来,薄暮始去。复上次远伯书。看《容斋续笔》。接朱少山济南信。余作东坡生日七言长古,梅叟首和之,高云麓、陈雪樵皆寄示和作,七古次元韵,仍能感慨淋漓,殊不易得。二十七日(十五日)晴。饭后隐公、新吾均来谈。接笏斋信,又济南张亲家信,均随手邮复。子夜复起大风。二十八日(十六日)阴,大风。一冬无雪,终日干风,枯燥极矣。余因半月来更衣不畅,用燕医生补丸攻之,今晨虽得畅解,而隐隐腹痛者竟日,神气亦觉不扬。盖攻伐猛药,虽快一时,而元气暗损矣。闻广东乱兵亦肆焚掠,火三日不灭,繁盛之区,顿成瓦砾。民国无政府之害如此!去年革党起事,唯恐军队之不多,凶匪逃兵,俱收尺籍,综计各省不下百万。共和后,法当散遣,则相率出于劫掠一途。良民何辜,遭兹荼毒。接翁景之甥信,随即邮复。董筼峰、赵绍朴来谈。第三镇兵大掠京师长安两日火熊熊,十室菁华九室空。可惜朔方好身手,不教报国建奇功。二十九日(十七日)晴。未刻至顺直保卫总局(即农务总会地)总长冯男爵议事。今日阅《民视报》,详载叛兵南下大掠深冀间,余携示男爵,亟筹保卫之策。归路见单牌楼横两尸马路旁,乃昨日所斩劫掠之匪徒也。灯下看《容斋续笔》一卷,《通鉴》王莽、淮阳王纪两卷。接史文甫、郭寄坪信,均随手邮复。又寄五弟妇信。三十日(十八日)晴。六点钟起,至冯男爵处,与刘仲鲁、史康侯会齐,七点半钟,四人由冯处后门步行至前街二十四间房东三省文报处,谒新署直督张金坡,面商四事:一请为顺直保卫队筹的饷(兼议收津浦铁路货捐);一请领旧式枪械,由保卫总局担保,发给州县民团;一妥筹散遣淮军之策;一饬运司催盐斤加价银两。金帅均力任其事。余又恳金帅挽留笏斋,为吾直保障。去年九月,吴禄贞叛兵逼保定,赖笏斋广设方略,获保安全。

译二十二日(初十日),晴。朗轩、晋甫来谈论方豪,忽然听说城外有兵队互相喧闹、拔旗换旗的事情,大家都惊惧离去。忧患对人的伤害太厉害了。买到宝应朱止泉先生的《文集》,价格是洋银二元。我庚辰年在武昌时,得到先生编纂的《朱子分类文选》,非常喜爱并熟读;看了前序,知道先生还有《朱子圣学考略》,积累十多年心力写成。先生沉思研究,深入探究朱学精微要旨,我渴望一见此书。过了十年,才在书摊买到一本旧抄本,价格银五两,高兴得不得了,甚至增加饭量。研读三遍,才对朱学大致得到了要领。今天又得到这部文集,差不多可以左右逢源了。这才知道天下事物,只要爱好深、追求专,就会有这样的快乐。灯下读《行状》一篇,能够阐明先生学问和觉悟中最紧要的精神。收到大兄从上海寄来的信,随手写信寄回。今天三点钟总统接受任命时,突然有一股大黄旋风从东北方刮来,卷着地面腾起。夜里风更加狂烈,全家在惊破胆之后,惴惴不安,不敢安睡。杜甫诗说:“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真是说尽了遭逢乱世之人的心情。二十三日(十一日),阴天,大风凄厉寒冷,天气突然转寒。忽然听说城外发生了乱子,探听后才知道都是编造谣言来迷惑众人。《大雅》《小雅》把谣言大量兴起看作大乱的征兆,我过去很怀疑怎么会到这种地步。今年亲身经历了这种情形,才知道并非虚妄。茂之、茀田、润泽来谈。夜里坐在书籍中间,看《通鉴·光武纪》一卷、《朱止泉文》三篇。收到次伯从常州寄来的信。答隐公二首 世外桃源到哪里去寻找?进山只怕还没有深入到山的深处。小窗前梅花的影子映着三更月色,这便是萧寥而太古的心境。听说您读《易》读到忘记饥饿,人世间谁知道其中还有是非。彻底领悟此心不执着于任何事物,水流云起都不过是天机自然运行。二十四日(十二日),晴。午时和锡兄、宝惠到大观楼吃西餐,由觐枫做东。从十二日到今天,坊馆一直没有开门,很有吃清淡食物的苦处,得到这顿饭才稍稍满足了馋嘴。清心寡欲太不容易长久坚持了。我学道将近三十年,竟然还这样顺从口腹之欲!回到寓所看医书一卷。收到禹九从上海寄来的信,询问平安,随即写信回复,并附上给八叔的信。二十五日(十三日),晴,仍然有风。饭后回访汪聘臣。又到恒裕兑现钱。灯下看《容斋续笔》一卷。偶然看到新小说《块肉馀生述》,其中有几句话说:“今天应该做的事,不要拖留到明天。迟缓疏忽是吞噬光阴的蛀虫,应当努力捉住它,不能放过。”又说:“一个人每年收入达到二十镑,或者花费到十九镑十九先零六辨士,这就算是世上的有福之人,因为他还剩下六辨士。如果花费超过二十镑,那就是穷困的人。”这些都是名言,后面几句话尤其有至理,我们这些谋生的人应当牢记。我也曾说过,拿年收入十万的人和年收入一万的人相比,收入厚薄固然相差悬殊;然而收入多的人,或者存钱取息,或者谋利,筹划和忧虑反而成为身心的负担。收入一万的人,不敢过分奢侈,按照收入节制使用,有时也能有所剩余,而享受同样舒适,身心安泰。这种情形在乱世尤其严重。一个人衣食够用,就是富翁;而且子弟不至于淫逸奢侈,盗贼也不太觊觎,他所得到的反而超过富翁。二十六日(十四日),晴。干卿来谈。饭后晋甫和三兄都来,直到傍晚才离去。写信答复上次远伯的信。看《容斋续笔》。收到朱少山从济南寄来的信。我写了一首东坡生日七言长古诗,梅叟首先唱和,高云麓、陈雪樵都寄来和作,七言古诗依照原韵,仍然写得感慨淋漓,实在难得。二十七日(十五日),晴。饭后隐公、新吾都来谈话。收到笏斋的信,又收到济南张亲家的信,都随即写信寄回。半夜又刮起大风。二十八日(十六日),阴天,大风。整个冬天没有下雪,整天刮干燥的风,干枯燥烈到了极点。我因为半个月来大便不畅,用燕医生的补丸攻下,今天早晨虽然通畅了,但隐隐腹痛了一整天,精神也觉得不振。大概攻伐的猛药虽然能使人一时畅快,却暗中损伤元气。听说广东的乱兵也肆意焚烧劫掠,大火三天不灭,繁华地区顿时变成瓦砾。民国没有政府的祸害竟然如此!去年革命党起事时,只怕军队不够多,把凶恶匪徒和逃兵全都收编入册,总计各省不少于一百万人。共和以后,按理应当遣散,他们便相继走上劫掠的道路。善良百姓有什么罪,却遭受这样的荼毒。收到翁景之外甥的信,随即写信寄回。董筼峰、赵绍朴来谈。第三镇的兵大肆劫掠京师,长安城的大火熊熊燃烧了两天,十家中有九家的财物被抢空。可惜朔方的好身手,不能用来报效国家、建立奇功。二十九日(十七日),晴。未时到顺直保卫总局(即农务总会的地方),与总长冯男爵商议事情。今天读《民视报》,报上详细记载了叛兵南下,在深冀一带大肆劫掠。我带给男爵看,赶紧筹划保卫的办法。回来的路上,看见单牌楼横着两具尸体,在马路旁,原来是昨天被斩首的抢劫匪徒。灯下看《容斋续笔》一卷、《通鉴》王莽、淮阳王纪两卷。收到史文甫、郭寄坪的信,都随手写信寄回。又给五弟妇寄信。三十日(十八日),晴。六点起床,到了冯男爵那里,与刘仲鲁、史康侯会合。七点半,四人从冯男爵处的后门步行到前街二十四间房的东三省文报处,拜见新任直督张金坡,当面商议四件事:一是请求为顺直保卫队筹措饷银(兼议征收津浦铁路货捐);二是请求领取旧式枪械,由保卫总局担保,发给州县民团;三是妥善筹划遣散淮军的办法;四是命运司催收盐斤加价银两。张金帅都愿意尽力承担。又恳请张金帅挽留笏斋,作为我们直隶的保障。去年九月,吴禄贞的叛兵逼近保定,多亏笏斋广泛筹设方略,才得以保全安全。

此次乱兵大掠省城三日,藩司凌福彭匿迹天津,署臬司曹锐在衙坐视,不发一令、出一谋,俟乱兵饱飏,乃出而谈善后。大吏非人,一方涂炭。使笏斋坐镇,必有以救之也。唯笏是否肯就民国官职,则未可决耳。详谈一小时而出。金帅亦即乘火车赴津,佘等复回冯处进早点纵谈。十点钟归,假寐一小时。王晋老来谈,深心远识,朋辈罕有其匹。大乱将作,吾辈唯有沉机观变,以待事会之来。闲中工夫,练心、练气、练识,其最要也。灯下看《续笔》一卷。致笏斋书昨与张金帅论津保焚掠之惨,痛恨大吏非人。因详叙去秋保阳扞御之功,盛推公才为天下两司第一,坚嘱金帅挽留,为一方保障。弟非敢以民国官职浼公也,正以天下方多事,吾党之有才识气魄者,早握事权,庶几异日得所藉手耳。公当默喻此意也。一般无识之流,狂呼躁动,若大功已告厥成,而不知中国之祸,已悬眉睫。弟沉机观变,练心、练气、练识,以待事会之来。若得一障可乘,亦将搴裳以赴之。知我罪我,所不计也。舍公,莫发微言。二月初一日(十九日)晴。五孙弥月,午刻祭告先人。吉甫来贺。饭后访吴子清谈。子清于去秋简甘凉道,九月中道出蒲州,为乱兵所掠,仅以身免,沿途贷借而归,文凭虽未失,然官已去矣。看《通鉴•汉光武纪》一卷,《续笔》一卷。接昌黎王锡侯信。近日苦倦特甚,种种不适,年已五十,衰象见矣,曷胜太息!初二日(二十日)狂风怒吼,黄霾蔽天,彻日夜不稍止,心烦,耳目俱昏,大非好气象也。友人为余言,正月廿二日,项城受任,午前有黑气两条,交亘半空,一小时始淡。午后行礼时,黄旋风自东北来,乾坤昏暗,自此日后,无日不阴,五日不风,至今日几不成清宁世界矣。一日闷坐簃中,看《通鉴•光武纪》、《续笔》各半卷。梨洲先生编辑《宋元学案》,具有学史性质,与《明儒学案》义例不同,谢山所补尤该洽。黄东发先生《日抄》中,有《阙里世系考》一卷,大有宗教思想。初三日(二十一日)晴。春分节。午刻偕锡兄率宝惠饭于大观楼。刘壬三来商学堂事。近今世运所趋,生人思想为之一变。从前学界各书,如汉宋之争,朱、陆、王之辨,儒释之分,以及陈陈相因之经解史论,靡靡无实之词赋文章,无当事功之考据,骈枝歧出之著述,皆将渐就淘汰。以数计之,当可减去十之五六。余尝患书籍过多,耗人精神,费人日力,而人辑一编(此类明朝人最多),家刻一集(滥觞于宋后,本朝为尤甚),灾梨祸枣,汗牛充栋,更为耗蠧之尤。倘能举以上所列而空之,唯存道德上、政治上之学说,纪载哲学家、实业家之所体验、发明,庶几执要钩元,人得读书之益,而世界收为学之用乎?(唐以前读书者多能致用,实因书少之故。)初四日(二十二日)晴。王锡侯自奉天来,述东省事势极详,总兵张作霖由胡匪归诚,极有血性,不忘本朝,可敬可敬。饭后出城访梅叟,偕至广和居小酌,费洋一元。又访荫北深谈。看《续笔》一卷。《宋元学案》选录晦庵文语只两卷,大有道理。朱子生平于哲学极有工夫(哲学乃近来繙译东西洋名词,古人只以穷理二字概之),《语类》中与门弟子研究甚细,自来讲朱学者多略去,不录一字,唯取性理门面语论之。梨洲先生独见及此(朱子于植物、动物等学均着意)。从前讲朱学者,俱是就自家门路拣择,如阳明重本体,而晚年定论纯录本体语。安溪重工夫,而《朱子全书》纯录工夫语(名为全书,而不全实甚)。以及夏峰、当湖诸家莫不皆然。此只是各人自私之朱学,非真朱子也。果欲研精朱学,必须将文集语类数百卷,注释编辑十馀种,一一细读深思,方能见朱子真本领真面目。初五日(二十三日)晴。饭后静坐簃中,读《通鉴•光武纪》毕。十馀年不能若是静专矣。珩甫来谈。灯下看《续笔》一卷。朱子门人问学者讲明义理之外,亦须理会时政。朱子云,事变无穷,难以逆料,随机应变,不可预定。余从前亦谓政事如财兵选举诸制度,皆须平时逐一研究,方足应用。后来始知其不然。盖诸事俱有一个原则,其中利弊因革,亦各有其所以然。读史志及通典通考时,只要眼光识得要紧处,洞达治体,灼见本原,应用时自然措施得当。至于名物度数,届时逐处讨论不迟(即如盐务一项,各省制法不同,名称不同,因而办法亦不同,断不能预先一一识记)。学者如作为专门之业,精力工夫并归一处,又当别论。然亦须洞达治体,灼见本原,方为有用之学。否则刻舟求剑,仍无益也。初六日赴农工商共进会。初七日(二十五日)晴。大女生日,请余往吃面。

译这次乱兵大肆劫掠省城三天,藩司凌福彭藏匿在天津,署臬司曹锐坐在衙门里旁观,不发布一条命令,也不提出一个计谋,等乱兵抢够离去,才出来谈善后。大吏不像人,一方百姓因此遭受涂炭。假如让笏斋坐镇,必定有办法挽救局面。只是笏斋是否愿意担任民国官职,还不能确定。详谈一个小时后出来。张金帅也随即乘火车赴天津,我们等人又回到冯男爵处吃早点,纵情交谈。十点回家,假寐一小时。王晋老来谈,他思想深沉、见识远大,朋友中很少有人能与他匹敌。大乱将要发生,我们这些人只有深藏机谋,观察变化,等待时机到来。闲暇时的功夫,锻炼心性、气力和见识,这是最重要的。灯下看《续笔》一卷。致笏斋信:昨天我和张金帅谈到津、保焚烧劫掠的惨状,痛恨大吏不像人。于是详细叙述去年秋天保阳防御的功劳,大力推许您的才能为天下两司第一,坚决嘱托张金帅挽留您,作为一方的保障。我并不是敢用民国官职来烦劳您,正因为天下正多事,我们这一党的有才识、有气魄的人如果早些掌握事权,或许将来可以有所凭借和施展。您应当默默体会我的意思。一般没有见识的人,狂呼躁动,好像大功已经告成,却不知道中国的祸患已经迫在眉睫。我深藏机谋,观察变化,锻炼心性、气力和见识,等待时机到来。如果有一道可以乘势而上的障碍,我也将撩起衣裳赶去。别人了解我或责怪我,我都不计较。除了您,我不向别人吐露这种深意。二月初一日(十九日),晴。五孙满月,午时祭告先人。吉甫来道贺。饭后拜访吴子清谈话。子清去年秋天被简授为甘凉道,九月中旬赴任途中经过蒲州,被乱兵抢掠,仅仅保住性命,沿途借贷才回到家。文凭虽然没有丢失,但官职已经失去了。看《通鉴·汉光武纪》一卷、《续笔》一卷。收到昌黎王锡侯的信。近来疲倦得特别厉害,各种地方都不舒服,年纪已经五十岁,衰老的征象出现了,怎能不长叹!初二日(二十日),狂风怒吼,黄色尘霾遮蔽天空,整日整夜一点也没有停止。心里烦躁,耳目都昏沉,实在不是好气象。朋友告诉我,正月二十二日项城接受任命时,午前有两条黑气交错横亘在半空,过了一个小时才渐渐变淡。午后行礼时,黄色旋风从东北方刮来,天地昏暗。从这天以后,没有一天不阴沉,五天没有风,直到今天几乎不像清平安宁的世界了。一天闷坐在小屋里,看《通鉴·光武纪》《续笔》各半卷。梨洲先生编纂《宋元学案》,具有学术史的性质,体例和《明儒学案》不同;谢山所补充的内容尤其完备广博。黄东发先生《日抄》中有《阙里世系考》一卷,很有宗教思想。初三日(二十一日),晴。春分节。午时和锡兄带宝惠在大观楼吃饭。刘壬三来商议学堂的事。近来世界局势的发展,使活人的思想发生了变化。从前学界的各种书,例如汉学与宋学之争、朱熹与陆九渊、王阳明之争、儒教与佛教之分,以及因袭陈说的经解史论、空泛无实际内容的词赋文章、不能用于事功的考据、枝蔓纷歧的著述,都将逐渐被淘汰。按数量计算,大概可以删去十分之五六。我一向担心书籍太多,耗费人的精神和时间,而每个人编一部书(这类人明朝最多),每家刻一部文集(宋以后开始流行,本朝尤其严重),毁坏梨木枣木版、书籍多到搬运牛都出汗,更是耗损人的极端情形。假如能把上述各类全部清除,只保留道德和政治方面的学说,以及记载哲学家、实业家的体验和发明,或许可以抓住纲要、探取精义,使人得到读书的益处,而世界也得到治学的实际用途吧?(唐代以前读书人大多能够学以致用,实在是因为书少的缘故。) 初四日(二十二日),晴。王锡侯从奉天来,详细讲述东省的局势。总兵张作霖原是胡匪,后来归诚,极有血性,不忘本朝,值得敬佩。饭后出城拜访梅叟,一同到广和居小酌,花费洋银一元。又拜访荫北,深入交谈。看《续笔》一卷。《宋元学案》选录晦庵的文章和言论只有两卷,很有道理。朱子一生在哲学上下了极深功夫(“哲学”是近来翻译东西洋名词而来的,古人只用“穷理”二字概括),他在《语类》中与门人弟子研究得非常细致;历来讲朱学的人大多略去这些内容,一个字也不收,只取性理方面的表面言论。只有梨洲先生看到了这一点(朱子对植物、动物等学问也都用心研究)。从前讲朱学的人,都是按照自己的门路来选择材料:比如阳明重视本体,晚年定论便专门录本体方面的话;安溪重视工夫,《朱子全书》便专门录工夫方面的话(名为全书,实际上并不完整)。至于夏峰、当湖诸家,也无不如此。这只是各人私自取舍的朱学,不是真正的朱子之学。果真要精研朱学,就必须把文集、语类数百卷,以及十多种注释、编辑的著作,一一细读深思,才能看见朱子的真正本领和真实面貌。初五日(二十三日),晴。饭后静坐在小屋里,读完《通鉴·光武纪》。十多年没有这样安静专心过了。珩甫来谈。灯下看《续笔》一卷。朱子的门人问求学的人说,讲明义理之外,也必须了解时政。朱子说,事情的变化没有穷尽,很难预先料定,应该根据时机随机应变,不能预先规定。我从前也认为,政事中如财政、军事、选举等制度,都必须平时逐项研究,才足以应用。后来才知道并不是这样。因为各种事情都有一个原则,其中利弊、因革,也各自有其所以然。读史书、史志以及《通典》《通考》时,只要眼光能够识别关键之处,通晓治国的体要,清楚看见根本原因,实际应用时自然能够安排妥当。至于名物、度数,到时候再逐项讨论也不迟(比如盐务一项,各省的制度不同,名称不同,因此办法也不同,绝不可能预先逐一记住)。学者如果把它作为专门学业,精力和功夫集中在一处,又当另论。然而也必须通晓治国的体要,清楚看见根本,才是有用的学问。否则就像刻舟求剑,仍然没有益处。初六日,赴农工商共进会。初七日(二十五日),晴。大女儿生日,请我去吃面。

初八日(二十六日)晴。未刻至顺直学堂,赴顺直公益会,余被举为协赞员。本欲举余充副会长(冯南爵充会长),以迟到,不合互选之法,遂改举刘仲鲁、史康侯。散会后,就近访润田,留便饭。七点钟趁正阳门归。张筱云先生来自玉田,午刻率汀、振、闰、贵、樱谒圣开学。入吾门者闻南书房一片诵读声,犹是旧家气象,无不称为盛事。初九日(二十七日)晴。午刻在便宜坊请郑、张两先生,梅叟、公度、锡三、润泽、干卿作陪。归寓,晋甫来谈。连日目疾不甚平复,不敢观书,唯枯坐默思《孟子》。吾于《孟子》,不主注疏,亦不主章句,唯本吾之心光、眼光,冥契圣贤微言大义,时时有独得处,始知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自是超凡入圣语。终当著成一书(拟名曰《孟子通义》),以学说维持世界。初十日(二十八日)晴。白桃、红桃俱放,春来第一花也。天寒甚,不减冬令。未刻赴顺直保卫局。归路访李润生,议借城根北洋小学堂为公益会事务所,不成。梅叟来访。十一日(二十九日)晴。午刻饭于大观楼,觐枫作东。坐至申刻,又至斌升楼赴梅叟约,张振卿年丈明日旋济南,以饯别也。七十老臣,国亡被劫掠,尽罄其家(十二日夜事),仓皇去国,濒行一揖,余甚凄然。隐公来书,谩骂孟子。此隐公之隘而偏也,吾始终不敢附和。答书谓各尊所闻,各行所知,期无愧于圣贤。不欲更生辨难,致蹈口舌多而躬行少之弊。吾二人论学,不谈孟子,未为不可也。评论朱子与刘子澄书一段:温公论东汉名节处,但知党锢诸贤趋死不避,为光武明章之烈,而不知建安以后,中州士大夫只知有曹氏,不知有汉室,却是党锢杀戮之祸有以致之也。盖刚大直方之气,折于凶虐之馀,而渐图所以全身就事之计,故不觉其沦胥而至此耳。(愚按:此论极中要害。若我清室之待群臣,并无杀戮凶虐,只是近十年来是非倒置,贤否混淆,贿赂公行,请谒大盛,于是有气节者屈于闲冗,无廉耻者立致要津,士大夫心灰气短,愤激难平,遂酿成离心离德之象。若更追原祸始,则又重满轻汉之见有以激之。)想其当时,父兄师友之间,亦自有一种议论文饰盖覆,使骤而听之者,不觉其为非,而真以为是,必有深谋奇计,可以治国救民于万分有一之中也。(愚按:今之改仕民国者,亦皆借口于为斯民公仆,救中国之危亡。且国无专属,并无事二姓之嫌。正朱子所谓自有一种议论也。)十二日(三十日)、十三日(三十一日)目疾复作,失记。十四日(四月初一日)晴。为顺直保卫局筹饷事,为同人推举,偕康侯赴津。午前八点三十分乘快车行,十一点二刻到老车站,住日租界德义楼旅馆,楼上铺盖巾匜俱备,每日房金洋一元五角。两餐则过饭厅西餐。居食俱适。午饭后访李嗣芗前辈(侨寓小营门洋楼),张重卿、高松泉皆会,坐谈甚久。嗣公邀游李氏荣园,余曾两至斯园,皆不及春时,今则红白桃花一千馀株盛放,几疑身入武陵溪中。步登土山顶远眺,泛舟湖中,绿波滑笏,尘襟顿涤。处危城半年馀,至此殆同世外矣。嗣公又邀饮聚丰园,宁波烹调也。以电告张督,约明日相见。十五日(初二日)晴,大风。连日燥闷沉阴,大有雨意,皆为狂风吹散,旱象将成。可忧实甚。严范孙前辈、李嗣老、重卿、松泉均来谈。午饭后,偕史、张、高三君谒张督,达来意,力辞以无款可筹。因以提用盐务平价银两之说进。平价者,项城督直时将芦纲各岸盐价裒多益寡,使其均平,岁得七十二万两,兴办盐务实业,乃运司既得此巨款,尽移诸他用,以至媚长官,馈要津,饱私橐,皆取资焉。商人迄未获一金之利(官场积弊类若此。此利孔所以不可轻开也)。今以地方之款,供保卫地方之用,名正言顺,贪吏亦无以难之。张督允商之运使。归栈访钱新甫于对门,未晤。又至小白楼聚昌木厂访萧小虞亲家,亦未值。赵幼梅邀饮太乙楼,扬州烹调也。小虞来夜谈。十六日(初三日)余与康侯先归,留重卿、松泉待张督及嗣老之复命。作书留致嗣老。九点钟乘快车回京,十一点二刻到,午正抵家。十七日(初四日)晴。辰刻偕康侯同访冯男爵,报告津事,妥商良久,拟具呈总统府,请协济饷需。出城访觐枫,同诣福兴居午饭,掌柜作东。未刻又入西安门至保卫局,与仲鲁、康侯酌撰呈稿。华甫再以电请赴煤渣胡同议事,余人马俱疲,遂归寓。

译初八日(二十六日),晴。未时到顺直学堂,参加顺直公益会,我被推举为协赞员。本来想推举我担任副会长(冯男爵担任会长),但因为迟到,不合互选的办法,于是改选刘仲鲁、史康侯。散会后,就近拜访润田,留下吃便饭。七点钟乘车从正阳门回去。张筱云先生从玉田来,午时带汀、振、闰、贵、樱拜圣开学。进了我家的门,听见南书房一片诵读声,仍然是旧家气象,大家无不称为盛事。初九日(二十七日),晴。午时在便宜坊请郑、张两位先生吃饭,梅叟、公度、锡三、润泽、干卿作陪。回到寓所,晋甫来谈。连续几天眼病没有完全恢复,不敢看书,只能枯坐默思《孟子》。我读《孟子》,不以注疏为准,也不以章句为准,只凭自己的心光和眼光,冥冥中契合圣贤微妙的言语和宏大的义理,时时有独到的领会,这才知道陆象山所说“六经注我,我注六经”,确实是超凡入圣的话。最终应当写成一部书,拟名《孟子通义》,用学说来维持世界。初十日(二十八日),晴。白桃、红桃都开花了,是春天到来后的第一批花。天气很冷,不亚于冬天。未时赴顺直保卫局。回来的路上拜访李润生,商议借用城根北洋小学堂作为公益会事务所,没有办成。梅叟来访。十一日(二十九日),晴。午时在大观楼吃饭,由觐枫做东。坐到申时,又到斌升楼赴梅叟的约会,因为张振卿年丈明天回济南,给他饯行。七十岁的老臣,在国亡之后遭到劫掠,家产全部被抢光(十二日夜间的事),仓皇离开国家,临行前向我作了一揖,我非常凄凉。隐公来信,谩骂孟子。这是隐公见识狭隘而且偏颇的地方,我始终不敢附和。回信说,各人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各自实行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希望做到无愧于圣贤。不想再引起争辩,造成多说空话而少亲身实践的弊病。我们两人谈学问时不谈孟子,也不是不可以。评论朱子与刘子澄书中的一段话:司马温公谈东汉名节时,只知道党锢诸贤趋向死亡而不逃避,这是光武、明帝、章帝的光荣,却不知道建安以后,中州士大夫只知道有曹氏而不知道有汉室,正是党锢杀戮的祸害造成的。刚强正直方正的气节,在凶暴残虐之后受到摧折,于是逐渐谋划保全自身、继续做事的办法,所以不知不觉间沉沦到这种地步。(愚按:这种议论非常切中要害。像我清室对待群臣,并没有杀戮和凶暴虐待,只是近十年来是非颠倒、贤能与庸人混淆,贿赂公开流行,请托求情大盛,于是有气节的人困顿于闲散职位,无廉耻的人却立即身居要津,士大夫心灰气短,愤懑难平,终于酿成离心离德的局面。如果再追究祸乱的根源,又是重满轻汉的看法起了刺激作用。) 想来在当时父亲、兄长、老师、朋友之间,也自然有一套议论,用来文饰、掩盖和遮蔽事实,使突然听到的人没有察觉它是错误的,反而真以为正确,以为其中必定有深谋奇计,能够在万分之一的希望中治理国家、拯救百姓。(愚按:如今改任民国官职的人,也都借口说是做百姓的公仆,挽救中国的危亡。况且国家没有专属,并没有侍奉两个姓氏的嫌疑。这正是朱子所说的自有一套议论。) 十二日(三十日)、十三日(三十一日),眼病再次发作,事情没有记下。十四日(四月初一日),晴。为了顺直保卫局筹措军饷的事,同人推举我,我和康侯一起赴天津。上午八点三十分乘快车出发,十一点二刻到老车站,住在日租界德义楼旅馆。楼上床铺、被褥、毛巾、洗漱器具都已备好,每天房钱洋银一元五角。两餐到饭厅吃西餐。住宿和饮食都很舒适。午饭后拜访李嗣芗前辈(侨居小营门洋楼),张重卿、高松泉也来会合,坐着谈了很久。嗣公邀请游览李氏荣园。我曾两次到过此园,都没有赶上春天;如今红桃花、白桃花一千多株盛开,几乎疑心自己进入了武陵溪。步行登上土山顶远眺,又在湖中泛舟,绿色水波滑过船笏,尘俗胸襟顿时洗涤一空。在危城中住了半年多,到这里几乎如同到了世外。嗣公又邀请到聚丰园饮酒,那是宁波菜。用电报告诉 张督,约定明天见面。十五日(初二日),晴,大风。连续几天干燥、闷热、阴沉,很有下雨的样子,都被狂风吹散了,旱象将要形成。实在非常令人忧虑。严范孙前辈、李嗣老、重卿、松泉都来谈话。午饭后,和史、张、高三位先生拜见张督,说明来意,他以没有可以筹措的钱款为由极力推辞。于是提出动用盐务平价银两的办法。所谓平价,是项城督直时把芦纲各岸的盐价调剂盈亏,使价格均平,每年可得七十二万两;原本用于兴办盐务实业,但运司取得这笔巨款后,全部移作其他用途,用来讨好长官、馈赠要津、充实私囊,都从这里取资。商人至今没有得到一文利润(官场的积弊大多如此。这就是财利的孔道不能轻易打开的原因)。如今用地方的钱款供地方保卫之用,名正言顺,贪官也没有理由阻挠。张督答应和运使商议。回旅馆时拜访住在对门的钱新甫,没有见到。又到小白楼聚昌木厂拜访萧小虞亲家,也没有遇到。赵幼梅邀请到太乙楼吃饭,是扬州菜。小虞来谈到夜里。十六日(初三日),我和康侯先回来,留下重卿、松泉等待张督和嗣老回报。写信留下交给嗣老。九点乘快车回京,十一点二刻到达,正午到家。十七日(初四日),晴。辰时和康侯一起拜访冯男爵,报告天津的事情,妥善商议了很久,打算拟具呈文送往总统府,请求协助解决军饷需要。出城拜访觐枫,一同到福兴居吃午饭,由掌柜做东。未时又进入西安门到保卫局,和仲鲁、康侯斟酌撰写呈文稿。华甫再次发电报请我们到煤渣胡同议事,我们人马都疲惫了,于是回到寓所。

十八日(初五日)清明节。饭后出城,祝梅叟生日,因至南野踏青,在公善堂、利仁养济院各少坐,与孟禄提议工厂添设草帽科,拟赴玉田一带收买草帽辫,聘教师,仿制西式草帽,以供剪发人夏日之用(西人夏日行路,例不科头,虽盛暑亦戴笠,此犹有古风,胜于中国人赤膊盘辫)。晚近士大夫喜赤膊盘辫,虽大庭广众亦然,太不雅观,余甚鄙之,虽盛暑亦不去汗衫。剪辫易服后,能湔除此习,未尝不佳。十九日(初六日)晴。午刻至大观楼午饭。未刻赴嵩阳别业保安会茶话,不过一场话说而已。今之纷纷立会,大率类此。二十日(初七日)晴。量能及大女挈儿女南归,附早车赴津(宽仲侄自南来)。二十一日(初八日)微雨湿地,旋即为大风吹晴。自去冬至今俱如此,旱象可忧。午后至荫北、献廷两处诊病。萧隐公来访,不值,留其所批《朱子年谱》上册见示。隐公坚苦卓绝,进德颇猛,而意见稍重,自孔、颜外于诸贤皆一笔抹煞。余深不谓然,乃作简以规之。简萧隐公旬馀不见,伏维道履增胜。连日熟观迭次来书,吾兄进德勇猛,把住关津,丝毫不容出入,深可佩仰。妄意欲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象山先生谓:“人之省过,不可激烈。激烈者必非深至,多是虚作一场节目,殊无长味。”在贤者断不致虚作节目,然执着意见,未免过于激烈。夹持直上,深赖益友,愿与兄交勉之。明后日当奉诣作半日清谈,统容面达。不尽。二十二日(初九日)晴。午刻率惠儿饭于大观楼。仲卿、松泉归自天津,报告近数日之事。夜与郑先生畅谈。吾直赋税,减于江南大半,而贫瘠转甚。由于土地仅种杂粮,水利不修,专恃天时,雨雪愆期,则束手待尽。至于绿茶、虞衡诸实业,足以补赡生计者,一概无之,民安得不穷?今议自治,当首从实业着手。二十三日(初十日)晴。大风。饭后游土地庙,以钱十四千买玫瑰四株,荷包牡丹三十本。风沙眯目,不能久立,在玉丰花厂小坐,与任掌柜问浇溉芍药时间。种牡丹、芍药,清明透芽,与甜水透浇一次(切忌零浇碎溉,仅湿土面),倘天旱可加一次,直待苞坼辨色时,始可再浇。若蓓蕾甫结,即以水溉之,则水气向根下行,花朵日就干瘪,本年决无再苏之望矣。至南横街为二侄女产后诊治。所患遍身疼痛,不能转侧,自是气虚血滞使然,乃黄芪、肉桂、当归、白术证也。史受之误指为肝急,以羚羊角投之,遂至瘀凝夜热,病日增剧,久之将成蓐劳矣。亟与如法补救。晚,接贞盦天津快信,并以纸匣封寄水仙花三剪,邮程三百里,色香未减,洵雅人深致也。又录示近作古今体诗数首。二十四日(十一日)晴。李雨亭自衡水来云,彼处至今不知乱事,真福地也。居长安者无非争名利,余既置身局外,尚恋恋于此,饱受虚惊,亦何为哉!逝将去此耳。三点钟访德友梭尔格君,恳其致青岛武官什佛尔君函,为余介绍为避地卜居计,梭君立时作书付余,可感也(余于什君亦有雅故)。出城访润田,留饭久谈。归途过电灯公司,访陈少安,交还天津寄物费一元七角五分。灯下作书复贞盦。二十五日(十二日)晴。丁香、鸾枝均开。梅叟来访,偕至同乐园观剧,梅作主人。五点钟散戏,饭于大观楼,觐枫作主人。题梅叟《云山春宴图》(庚戌二月燕于云山别墅,吴仲远绘图)新蒲细柳暗千门,欲上高楼怯断魂。重展承平旧诗卷,桃花如梦认春痕。(亡国之感,南宋词最多,俱凄惋哀艳,不作伧父面目,最为可法。)二十六日(十三日)晴。自正月十二日以后,五日不大风,长安真非乐土矣。饭后为二侄女诊病,顺访亚蘧,未值。接贞盦书,又和余昨韵一律。献廷来久谈。二十七日(十四日)晴,竟日大风。齿痛牵及咽喉。晋甫来作半日谈。发常州次伯电(款已由协同庆汇沪)。子夜狂风怒号。二十八日(十五日)晴,风稍杀。喉病亦略平。未刻赴社政进行会公举会长,到者十七人。届时投票,余得十六票,全会一致推为会长。京师新会林立,范围皆务为广大,而不顾其能否实行。以政群党为尤甚。几欲举国家大政,汉满蒙回藏五大族风俗政教,悉包罗而干涉之。余戏谓虽以大总统作会长,内阁总理作副会长,恐亦未能踌躇满志也。此社政会力矫虚夸之习,专就社会利病所在,发为言论,达于议院及地方长官,以谋兴革而进安全,庶几可收实益。为二侄女复诊,病去八九矣。又至恒裕久坐。

译十八日(初五日),清明节。饭后出城,给梅叟祝寿,因而到南野踏青,在公善堂、利仁养济院各坐了一会儿。和孟禄商议在工厂增设草帽科,准备到玉田一带收购草帽辫,聘请教师,仿制西式草帽,供剪发者夏天使用(西方人夏天行路,按惯例不露头,即使盛暑也戴帽子,这还保留着古风,胜过中国人赤膊盘辫)。近来士大夫喜欢赤膊盘辫,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中也是如此,太不雅观了。我即使盛暑也不脱汗衫。剪辫换衣以后,能够革除这种习俗,未尝不是好事。十九日(初六日),晴。午时到大观楼吃午饭。未时赴嵩阳别业保安会茶话,不过是进行了一场谈话而已。如今纷纷成立的各种会,大多就是这样。二十日(初七日),量能和大女儿带着儿女南归,搭早车赴天津(宽仲侄从南方来)。二十一日(初八日),小雨把地面打湿,随即被大风吹晴。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直如此,旱象令人忧虑。午后到荫北、献廷两处诊病。萧隐公来访,没有遇到,留下他批注的《朱子年谱》上册给我看。隐公刻苦坚毅,修养德行进步很快,但意见稍微偏重,除了孔子、颜回以外,对其他贤人都一笔抹杀。我深不以为然,于是写短信规劝他。给萧隐公的信:十多天没有见面了,想来您的道德修养更加精进。连日来仔细阅读您接连寄来的信,我的兄长修养德行勇猛精进,把守关口,丝毫不容许出入,实在令人敬佩仰慕。我冒昧地想,您还可以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象山先生说:“人反省自己的过错,不可以过于激烈。过于激烈的人一定不是认识得深,多半只是虚假地做一番节目,实在没有长久的意味。”贤者当然不至于虚假做作,但执着于自己的意见,未免过于激烈。希望您夹持着正道直上,更深地依赖益友,愿意和我相互勉励。明后天我应当登门,和您清谈半天,请容许我当面说完。信未尽。二十二日(初九日),晴。午时带惠儿在大观楼吃饭。仲卿、松泉从天津回来,报告近几天的事情。晚上和郑先生畅谈。我们直隶的赋税比江南少一大半,但贫瘠却更加严重。因为土地只种杂粮,水利不修,专门依靠天时;雨雪失期,就只能束手等待死亡。至于绿茶、虞衡等实业,足以补助生计的,一概没有,百姓怎么能不穷?如今议论自治,首先应当从实业着手。二十三日(初十日),晴,大风。饭后游览土地庙,用钱十四千买了玫瑰四株、荷包牡丹三十本。风沙迷眼,不能久站,在玉丰花厂坐了一会儿,向任掌柜询问给芍药浇水的时间。牡丹、芍药在清明时透芽后,要用甜水透浇一次(切忌零星浇水、零碎灌溉,只湿润土面),如果天旱可以再加一次,一直等到花苞裂开、能够辨认颜色时,才可以再次浇水。如果花蕾刚刚形成就浇水,水气便会向根部下行,花朵一天天干瘪,这一年决不可能再次复苏。到南横街为二侄女诊治产后病。她全身疼痛,不能翻身转动,这是气虚血滞 所造成的,是黄芪、肉桂、当归、白术的适应证。史受之误认为是肝气急迫,投用羚羊角,于是导致瘀血凝滞、夜间发热,病情日益加重,久而久之将要形成蓐劳。赶紧按照正确的方法补救。晚上收到贞盦从天津寄来的快信,并用纸匣封寄三枝水仙花,邮程三百里,颜色和香气都没有减退,确实是雅人深情厚意的举动。又抄录给我看他近来所作的古体、今体诗数首。二十四日(十一日),晴。李雨亭从衡水来,说那里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乱子,真是福地。住在长安的人无非争逐名利,我既然已经置身局外,却还留恋这里,饱受虚惊,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将要离开这里了。三点钟拜访德友梭尔格君,请他替我给青岛武官什佛尔君写信,介绍我,以便考虑到那里避居。梭君立即写信交给我,实在令人感动(我和什君也有旧日雅交)。出城拜访润田,留下吃饭,谈了很久。回来的路上经过电灯公司,拜访陈少安,交还天津寄物的费用一元七角五分。灯下写信答复贞盦。二十五日(十二日),晴。丁香、鸾枝都开花了。梅叟来访,一同到同乐园看戏,由梅叟做东。五点钟散戏,在大观楼吃饭,由觐枫做东。题写梅叟《云山春宴图》(庚戌年二月在云山别墅宴饮,吴仲远绘图)。新蒲细柳遮暗了千家门户,想登高楼又害怕断魂。重新展开承平时代旧日的诗卷,桃花如梦,辨认着春天留下的痕迹。(亡国的感受,南宋词中写得最多,都凄凉哀惋而又秾艳,不显出粗俗人的面目,最值得效法。) 二十六日(十三日),晴。自正月十二日以后,五天没有大风,长安真不是安乐之地。饭后为二侄女诊病,顺路拜访亚蘧,没有遇到。收到贞盦的信,又依照我昨天的韵作了一首七律。献廷来谈了很久。二十七日(十四日),晴,整天大风。牙痛牵连到咽喉。晋甫来谈了半天。给次伯发常州电报(款项已经由协同庆汇往上海)。半夜狂风怒吼。二十八日(十五日),晴,风势稍微减弱。喉病也略有好转。未时赴社政进行会选举会长,到会十七人。到时投票,我得到十六票,全会一致推举我为会长。京师新成立的会很多,范围都务求广大,却不顾能否实行,以政群党尤为严重。几乎想把国家的大政,以及汉、满、蒙、回、藏五大族的风俗、政教,全部包罗进去并加以干涉。我开玩笑说,即使让大总统担任会长、内阁总理担任副会长,恐怕也未必能满意。这个社政会努力纠正虚夸的习气,专门针对社会的利弊所在发表言论,传达给议院和地方长官,以谋求改革、发展和安全,或许可以收到实际利益。给二侄女复诊,病已经好了八九成。又到恒裕坐了很久。

二十九日(十六日)晴。李搢臣自天津来谈,论及时局愈坏,非三五年大乱之后不能安定也。未刻至法源寺约会诸友,听隐公讲《大学》。隐公于学所得甚深,而所讲则支离蔓引,全不顾语脉,听者易生烦倦,亦一短也。讲毕时间尚宽,宋芸子前辈讲一段,余亦讲一段,乃散。法国博士铎尔孟君亦到会,真好学之士。连日灯下细读《金匮》,时有入处。今日在法源寺有极可笑事。天津费君,老儒也。询余姓,余告之。费率然曰:薇荪先生其尊大人乎?余笑应曰:即鄙人是也。方酬答间,又有扬州吕君前问余号,余告之。吕大诧怪,注视余上下甚久,复问贵姓,余又告之。其诧怪更形于色,即曰:公其即直声震天下之恽学士耶?余笑应曰:惭愧不敢当,某即是也。吕愕然曰:吾以公当须鬓苍然矣,今何年少也。费君闻之,亦曰:吾睹公貌,误以为公子耳。余大笑曰:虚度五十岁矣,非少年也。特颜未衰耳。相与鼓掌。三月初一日(十七日)阴。延山阴谭女士督课九女一孙女。未刻采涧夫人送开学。梅叟、珩甫均来赏花,海棠、梨花均开。涪州施生曾豫,字孟元,昨在法源寺闻余讲论,踵门求见。年甫十九,天分甚高。研究公羊家言,即能窥澈圣人制作之意。芸子前辈谓为高僧转世。生,产于涪州,甫能言,不作涪语,涪人多不解,唯其父能解之。聆其论多解脱语,自谓若读佛经,求其甚深妙义,即可成佛。芸老言之不虚也。余因其超脱过甚,力劝其收摄,向平实处用功,否则将成狂士,孟元深韪吾言。接常熟翁氏妹电问量能已否起身。可异之至!量能夫妇出京已十一日,何以尚未抵家?不胜悬念。即发电去,并嘱其抵家后来一电。寄次伯信并赈款一千两(合上海规元一千零五两),交协同庆汇沪(汇费二十五两)。初二日(十八日)晴。午刻约搢臣、授经、剑秋,在广和居便酌。接量能安抵上海电。题耿伯齐《海山灵梦图》五言古十二韵,即书于册。连日在灯下细读医书,此后夜为常课。延胡干卿来寓,授襄、纶、懿英文,每日书塾下学后上课一小时。题耿伯齐《海山灵梦图》嗟予有三弟,先后与世辞。悠悠九年间,未尝梦见之。就使偶入梦,神思仍迷离。精诚愧未至,幽明路永歧。吾友具至性,望云有馀悲。缘想遂成梦,梦在东海湄。灵山俯碧浔,孤塔明丹曦。搴衣贾弟勇,引领增兄危(皆梦中情景)。浩浩天凤中,茫茫迹已迷。挑灯恋前境,绘图摹幻思。借兹丹青影,招以楚些词。中有孝友泪,莫矜山水奇。初三日(十九日)晴。午后晋甫及李啸溪同年拍电相邀,遇诸涂,同出城,饭于萃芬。散后又偕晋步游,趁西城归。看仁和王见大先生(文诰)编注《苏诗集成》。诗注荟萃古今评注家,择精语详。又别编《诗案》,月梳日栉,巨细无遗。坡公诗文集及北宋后诸集,凡有关记述印证者,悉载注中。虽坡老自编日记,亦不能若斯详密也。可谓用心专而用功勤矣。余习公书,瓣香甚虔,拟即专治此编,诵其诗,读其文,想其言论风采,亦足以送老矣。初四日(二十日)阴。谷雨节。有人论阳历二十四节气皆有定日,今年如是,年年皆如是(所差不过一日),于农事未尝不便。譬如今年四月初四日交谷雨节,则以后四月初三、初四两日(因每阅四年,必于二月底加一闰日,故有一日之上下),必交谷雨,易于记忆,转胜于旧历忽在二月,忽在三月之无定期,非检查历本不可也。其说颇有理。又每月若干日,亦系一定。唯二月为廿八天,遇四年加闰日,则为廿九天,亦胜于大小建之无定。吾之恋恋于阴历,以其为皇清正朔,同诸刘氏腊也。若在前数年即改用阳历,吾亦从之矣。唯佳节风景,如上元、中秋之月圆,重阳之菊,诗家佳兴全减矣。午刻至广和居赴授经之约。散后访梅叟,偕至乡祠赏海棠,北学堂前四大株,万点嫣红,花光照眼,真大观也。登最高楼凭眺良久,微雨数点,旋止。归寓,值朗轩在此,新自青岛归,述其风土之美,今之桃源也。大动卜居之思。中原乱事,非三五年不能平也。倘能遁迹于此,读书乐道,以待时清,讵非幸福乎?宝惠奉任命授为镶黄旗汉军副都统。年未三十,即真除二品官,老辈断无此事。惜乎!山河易主矣。

译二十九日(十六日),晴。李搢臣从天津来谈,谈到时局越来越坏,必须经过三五年的大乱之后才能安定。未时到法源寺约集各位朋友,听隐公讲《大学》。隐公在学问上所得很深,但讲解时却支离蔓延,不顾文章脉络,听的人容易烦倦,这也是一个缺点。讲完后时间还早,宋芸子前辈讲了一段,我也讲了一段,才散会。法国博士铎尔孟君也到会,真是好学之士。连日灯下细读《金匮》,时常有所领悟。今天在法源寺有一件极为可笑的事。天津费君是老儒生。他问我的姓,我告诉了他。费君率直地说:“薇荪先生就是您的尊父吗?”我笑着回答:“本人就是。”正交谈时,又有扬州吕君先问我的号,我告诉了他。吕君大为惊诧,上下打量了我很久,又问我的贵姓,我再次告诉他。他脸上的惊诧更加明显,立即说:“您莫非就是直声震动天下的恽学士吗?”我笑着回答:“惭愧,不敢当,我就是某某。”吕君愕然说:“我以为您应当胡须鬓发全白了,如今怎么还这样年轻?”费君听了也说:“我看您的相貌,误以为您是您的公子。”我大笑说:“虚度五十岁了,不是少年,只是容颜还没有衰老罢了。”大家一起鼓掌。三月初一日(十七日),阴天。聘请山阴谭女士督促九个孙女和一个孙女上课。未时采涧夫人送孩子开学。梅叟、珩甫都来赏花,海棠、梨花都开了。涪州人施曾豫,字孟元,昨天在法源寺听到我讲论,登门求见。年仅十九岁,天分极高。研究公羊家的学说,就能够看透圣人制作经义的意图。芸子前辈说他是高僧转世。施生出生在涪州,刚会说话时就不说涪州方言,涪州人多半听不懂,只有他的父亲能听懂。他所说的话多有超脱之意,自称如果读佛经,探求其中极深的妙义,就可以成佛。芸老的话并非虚妄。我因为他过于超脱,极力劝他收敛心神,在平实处下功夫,否则将成为狂士,孟元非常赞同我的话。收到常熟翁氏妹妹的电报,询问量能是否已经起身。实在奇怪!量能夫妇离开京城已经十一天,为什么还没有到家?我十分挂念。立即发电报过去,并嘱咐他们到家后再发一封电报。寄给次伯信和赈款一千两(合上海规元一千零五两),交协同庆汇往上海(汇费二 十五两)。初二日(十八日),晴。午时约搢臣、授经、剑秋在广和居便饭。收到量能平安到达上海的电报。为耿伯齐《海山灵梦图》题写五言古诗十二韵,当即写在册子上。连续几天在灯下细读医书,此后把夜读作为日常功课。聘请胡干卿到寓所,每天书塾放学后教襄、纶、懿学习英文一小时。题耿伯齐《海山灵梦图》:可叹我有三个弟弟,先后离开人世。悠悠九年之间,我从未梦见过他们。即使偶然进入梦中,精神思绪仍然迷离。我的精诚惭愧还没有达到,幽明两界的道路永远分歧。我的朋友具有至诚的性情,望着云彩仍有无尽的悲伤。因缘思念终于化成梦,梦在东海岸边。灵山俯临碧绿的水边,孤塔映照着红色的晨光。提起衣服,贾弟勇敢前行;伸长脖子远望,使兄长更加感到危险(都是梦中的情景)。浩浩荡荡的天风之中,踪迹已经茫然难寻。挑灯留恋从前的境地,绘图摹写梦幻般的思绪。借这幅丹青的影像,招引亡灵并以《楚些》之词祭奠。画中包含着孝友的泪水,不要只夸耀山水的奇景。初三日(十九日),晴。午后晋甫和同年李啸溪拍电报相邀,在路上遇到他们,便一同出城,在萃芬吃饭。散席后又和晋甫一起步行游览,乘车从西城回来。看到仁和王见大先生(文诰)编注的《苏诗集成》。这部诗注汇集古今评注家的成果,选取精要,说明详尽;又另编《诗案》,按月梳理、按日整理,巨细无遗。苏东坡的诗文集以及北宋以后各家文集,凡是有关记述和可以相互印证的材料,都全部载入注中。即使东坡老人自己编的日记,也不能像这样详细严密。可以说用心专一而用功勤奋。我学习苏轼的文章,对他十分虔诚,打算立即专心研究这部书,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文章,想象他的言论风采,也足以借此度过晚年了。初四日(二十日),阴天。谷雨节。有人说阳历二十四节气都有确定的日期,今年如此,年年如此(相差不过一日),对于农事没有不方便的。比如今年四月初四日进入谷雨节,那么以后每年四月初三、初四两日之间(因为每隔四年,二月底必增加一闰日,所以会有一日上下的差别),一定会进入谷雨节,容易记忆,反而胜过旧历有时在二月、有时在三月的不固定日期,不查历书就无法知道。他的说法很有道理。每个月有多少天,也都是确定的。只有二月是二十八天,遇到每四年增加闰日时就是二十九天,也胜过大小月没有固定规则。我之所以留恋阴历,是因为它是皇清的正朔,就像刘氏的腊日一样。如果在前几年就改用阳历,我也会跟从。只是佳节的风景,如上元、中秋的圆月、重阳的菊花,诗人的美好兴致全都减少了。午时到广和居赴授经的约会。散席后拜访梅叟,一同到乡祠赏海棠,北学堂前四株大树上万点嫣红,花光照眼,真是壮观。登上最高楼凭栏眺望了很久,落下几点小雨,随即停了。回到寓所,正好朗轩在这里;他刚从青岛回来,讲述那里的风土之美,说如今简直是桃源。我大大生出了迁居那里的想法。中原的战乱,不经过三五年是平定不了的。假如能够隐遁到那里,读书乐道,等待时局清平,难道不是幸福吗?宝惠奉命授任镶黄旗汉军副都统。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就实授二品官,老一辈人中绝没有这种事。可惜啊!山河已经易主了。

初五日(二十一日)阴。未刻至龙泉寺行吊,为润田太夫人题主。民国不定礼服,庆吊者皆以便服行礼。余以成主大典,不可简亵,特戴翎顶绒冠、硬领、乌靴将事,庶几无礼之礼。至愿学堂赴公益会职员会议。入夜狂风又作,花事不堪问矣。日日吹旱风,黄沙弥空,怒号聒耳,昏昏无复生趣。秦少游论坡公作书,执笔近颖,管微偏向右。李端叔则谓公每作书,磨墨如糊,始染笔。执笔微向下而行甚迟。余自得此法后,觉书道大进,所有推、擫、顿、折、皴擦、回旋之法,皆从此悟入。前人学文学字,俱恃口诀,不肯轻传,此类是也。吾兄孟乐,以中锋悬腕习柳字,得其端劲之妙,乃移其法以习苏书,全然不合。余曾力劝之,不信也。皴擦回旋四字,是吾近年独得处。宋人评坡公翰札最工,笔圆而韵胜。余学苏,专求此五字。坡公得力全出颜平原、杨少师,学苏者不探源于二家,断无入处。《鹿脯》、《韭花》二帖,《蔡明远》、《刘太冲》二序,《祭兄》、《祭侄》二稿,皆当肆力。若欲得其韵致,又当熟临《神龙兰亭》(颍上本极佳)。如此用一番工夫,始可与言坡书之妙矣。一家之功,其难若是,书岂易言哉!初六日(二十二日)晴。季超丈来午饭。未刻至悦生堂赴社政进行会。三点钟开会,余先登台叙述本会宗旨,然后会员题名,纳费,推举职员,修正会章,五钟散会。夜梦与人论国亡之恨,失声大哭,不能止,痛詈执政之误国。既醒,泪珠犹被面也。余于故国之思,顷刻不忘,虽在欢场,偶一触及,则惘惘如有所失。连接萧亲家两书。初七日(二十三日)晴。亲友多来贺者。饭后李啸溪、陆天池偕来吹笛唱曲。夜又大风,日日如此,几成昏暗世界矣。连日夜间细读《金匮》。自来注《金匮》者少于《伤寒论》。余所见数家,皆不甚惬意。尤氏平稳,苦乏精义。黄氏时有精义,而金木水火土,搅扰无已时。程氏、陈氏各有得失。《金鉴》臆断甚多,遇所不解,则指为讹错,最为劣妄。唯喻氏发挥详尽,能于无字句处窥破奥窔,所得最深矣。徐忠可以喻氏门人,所得亦较深。余读时,时有心得,用朱笔笺于《金匮辑义》之上,为他日作注张本。接五弟妇信,知庆侄女已于上月廿四日适胡氏。刘王三来,请为其妹拟方。又接萧小虞信。初八日(二十四日)晴。午刻访南园,携小虞书斟酌裁答。壬三追踪而至。昨药颇效,更定一方(病人在涿州)。饭后偕至大舞台观剧,上流社会人垂辫者唯余等一桌而已。同座谈保帆太史(国楫,广东人,癸巳同年)。戏散,饭于福兴居。趁西城归。复小虞书。又接徐贞盦翁、笏斋贺函,均随手邮谢。宝惠所辖镶黄旗,兵额四千六百人,月饷七千馀两,米二千馀石。若以八旗二十四部(每旗满蒙汉军各三部),约略计之,得兵十万人,每年耗饷约二百万,坐食习惰,度支安能不病哉!前朝屡议八旗生计,迄未出一策以救其弊,因循坐困,以讫于亡。今若骤议裁节,其不转于沟壑者几希。此真棘手题目也。初九日(二十五日)晴。杨吉山自津来见。午刻饭于大观楼,锡兄作主人。饭罢偕觐、锡率惠至同乐观剧。戏散至大德通少坐,遇朗轩,又拉至东兴居晚餐。终日荒嬉,借抒郁勃之气。夜月甚佳。社会二字,几为人所恒言,究竟皆不知二字是何意义。即吾辈立社政进行会,不过作市面代名词而已。此二字包罗甚广。人生必有营业,有业必有群,自国以至家庭,无不有群,即无不有群之状态与心理,此社会学之所由起也。有历史习惯,有风俗宗教,有人情物理,此中煞有研究。今吾辈以市面风俗一面当之,但为社会之一部,亦无不可。余拟作《说社会》一篇,为会中言论之前导。初十日(二十六日)晴。饭后至法律馆访授经。晋甫来久谈。一日倦甚,刻刻思眠,脾郁而困。十一日(二十七日)晴。有武阳二少年自南京来见,皆革命军中人来供职于陆军部者也。未刻赴社政会,提议数件。一日读《金匮•妇科》讫。傍晚颇有雨意,仍飘数点而止。接大兄信。余今日始束发作道装。十二日(二十八日)阴。饭后至会馆答拜杨、汤二君。率惠、铭、振在大舞台观刘伶演蔺相如完璧归赵,关目说白俱佳,盖均本于《列国志》也。戏散,饭于大观楼,觐枫作东。归寓值新甫、晋甫两兄及珩甫在此,畅谈,夜分始去。十三日(二十九日)晴。陈幼衡来见。午刻剑秋约广福楼午饭,遇梁次侯(用弧)、江霞(孔殷)。此闽人所开,特以文君当垆,招徕坐客,可谓精于营业矣。至新开路为适于氏表妹送行。访新甫、晋甫两兄,夜饭后始归。接大女信。每夜为二女、三女讲小学第三册善行门。

译初五日(二十一日)阴。未时到龙泉寺吊丧,为润田的太夫人题写神主。民国没有确定礼服,庆贺和吊丧的人都穿便服行礼。我因为这是成主的大典,不能草率轻慢,特意戴上翎顶绒冠,穿硬领衣、乌靴来办事,或许算是以这种方式弥补礼制的缺失。到愿学堂参加公益会职员会议。入夜又刮起狂风,花事已经不堪问了。天天刮干风,黄沙弥漫天空,怒号声震耳欲聋,昏暗沉闷,再也没有生气。秦少游评论坡公写字,说他执笔靠近笔颖,笔管稍微向右偏。李端叔则说坡公每次写字,先把墨磨得像糊一样,才蘸笔;执笔略向下,行笔很慢。我自从领会了这种方法后,觉得书法大有长进,推、擫、顿、折、皴擦、回旋等笔法,都是由此悟入的。前人学习文章和书法,都依靠口诀,而且不肯轻易传授,这就是其中的一类。我兄长孟乐用中锋悬腕练柳体字,得到它端劲的妙处,却把这种方法移来练苏字,完全不合适。我曾竭力劝他,他不相信。皴擦、回旋这四个字,是我近几年独自悟得的地方。宋人评论坡公的书札最为精工,说他的笔圆润而韵味高胜。我学习苏字,专门追求这五个字。坡公的功力完全出自颜平原、杨少师二人。学习苏字的人如果不从这两家探寻源流,绝对无从入手。《鹿脯》《韭花》二帖,《蔡明远》《刘太冲》二序,《祭兄》《祭侄》二稿,都应当尽力临习。若想得到他的韵致,又应当熟临《神龙兰亭》(颍上本极好)。这样下一番功夫,才可以谈论坡书的妙处。一家书法的功夫,困难尚且如此,书法哪里是容易谈的呢!初六日(二十二日)晴。季超先生来吃午饭。未时到悦生堂参加社政进行会。三点钟开会。我先登台讲述本会宗旨,然后会员签名、缴费、推举职员,修订会章,五点钟散会。夜里梦见和人谈论亡国之恨,失声大哭,不能停止,痛骂执政者误国。醒来后,泪珠还挂满脸面。我对故国的思念片刻也没有忘记,即使身在欢乐场所,偶然一触及此事,也惘然若失。接连收到萧亲家的两封信。初七日(二十三日)晴。亲友大多前来道贺。饭后李啸溪、陆天池一同来吹笛唱曲。夜里又刮大风,天天如此,几乎成了昏暗的世界。连日夜间细读《金匮》。自古以来注释《金匮》的人比注释《伤寒论》的少。我所见到的几家注本,都不很满意。尤氏的注释平稳,只是苦于缺少精义;黄氏时时有精义,但总是把金木水火土搅在一起,没完没了。程氏、陈氏各有得失。《金鉴》凭主观臆断的地方很多,遇到不理解的就指为讹误,最为低劣荒妄。只有喻氏阐发详尽,能够在没有文字句读处看出深奥的义理,所得最深。徐忠可算是喻氏的门人,所得也较为深刻。我阅读时常有心得,便用朱笔批注在《金匮辑义》上,为将来作注准备基础。收到五弟妇的信,得知庆侄女已经在上月二十四日嫁给胡氏。刘王三来,请我为他妹妹拟定药方。又收到萧小虞的信。初八日(二十四日)晴。午时访问南园,带着小虞的信斟酌后准备回信。壬三随后追踪赶来。昨天的药很见效,又重新拟了一剂方子(病人在涿州)。饭后一起到大舞台看戏,上流社会的人中留辫子的只有我们这一桌。同桌谈到保帆太史(国楫,广东人,癸巳同年)。戏散后,在福兴居吃饭。趁着西城门还开着回去。给小虞回信。又收到徐贞盦翁、笏斋的贺信,都随手寄信致谢。宝惠所管辖的镶黄旗,兵额四千六百人,每月饷银七千多两,米二千多石。如果按照八旗二十四部(每旗满军、蒙古军、汉军各三部)大略计算,共有士兵十万人,每年耗费军饷约二百万两,坐享粮饷而形成懒惰习气,财政怎么能不困窘呢!前朝屡次讨论八旗生计问题,到底没有提出一条办法来挽救弊端,因循坐困,一直到灭亡。如今如果突然议论裁减节省,那么不转死沟壑的能有几个?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初九日(二十五日)晴。杨吉山从天津来见我。午时在大观楼吃饭,锡兄做东。饭后和觐、锡带着惠去同乐观看戏。散戏后到大德通略坐,遇见朗轩,又被拉到东兴居吃晚饭。整天荒嬉,借此抒发郁积的愤懑之气。夜里的月色很好。“社会”二字几乎成了人们常说的话,可是究竟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即使我们成立社政进行会,也不过把它当作“市面”的代名词罢了。这两个字包含的范围很广。人生一定要有营业,有了职业就一定会形成群体;从国家到家庭,没有一个不是群体,也没有一个不是群体的状态和心理,这就是社会学产生的原因。历史习惯、风俗宗教、人情事理,其中都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内容。如今我们把市面风俗这一方面当作社会,也只是社会的一部分,并没有什么不可。我打算写一篇《说社会》,作为会中言论的先导。初十日(二十六日)晴。饭后到法律馆访问授经。晋甫来谈了很久。一天到晚疲倦得厉害,时时刻刻都想睡觉,是脾气郁滞而困倦。十一日(二十七日)晴。有武阳的两个年轻人从南京来见我,都是革命军中的人,来陆军部任职。未时到社政会,提出几件议案。一天之内读完了《金匮·妇科》。傍晚很有下雨的迹象,仍然飘下几点雨便停了。收到大兄的信。我今天才开始束发,穿道士式的衣服。十二日(二十八日)阴。饭后到会馆答拜杨、汤二位先生。带着惠、铭、振在大舞台观看刘伶演出的《蔺相如完璧归赵》,关目和说白都很好,大概都是根据《列国志》改编的。戏散后在大观楼吃饭,觐枫做东。回寓所时新甫、晋甫两位兄长以及珩甫都在这里,畅谈到深夜才离去。十三日(二十九日)晴。陈幼衡来见。午时剑秋约在广福楼吃午饭,遇到梁次侯(用弧)、江霞(孔殷)。这是福建人开的饭馆,特意让文君当垆招揽客人,可以说很精通经营之道。到新开路给适于的表妹送行。访问新甫、晋甫两位兄长,夜饭后才回来。收到大女儿的信。每天晚上给二女儿、三女儿讲小学第三册的“善行门”。

十四日(三十日)晴。午刻饭于大观楼。两月来观我朵颐,将军不负腹矣,大体无可养,而养其小体,犹为计之得也。饭罢写扇两柄。觐枫买古文两本为书扇材料。此编为吴挚老授其子辟疆(名启孙)童年读本,上溯周、秦(起《国策》),下迄曾、张,古文菁华,萃于此矣。选注尤有涂辙可寻。简当与湘乡《经史百家简编》相仿,而用意不同。简编重体势,此则兼重义法。合两种不过四册书,然能熟读而详味之,古文之道在是矣。余深爱之,乃向觐枫乞取而归。三点半钟赴愿学堂顺直公益会讨论会规。六钟始散会。昨日江苏全省在省馆开公益会,约余而未往,以公民选举权不得兼跨南北两省。余五世北籍,且先大父曾受宣庙不准改归之谕,完全为顺天人,以法以情,皆不当兼顾苏省,非恝然于先茔所在也。寄曹亲家书。十五日(五月初一号)阴。午刻至小有天闽菜馆,赴李晋臣约。至东城吊孙麟伯之丧。途出东长安门,顿触铜驼荆棘之感,悲从中来,凄然泪下。去岁钱仲甫以旧册子乞书大小各种,因乱久未落笔,今日磨浓墨为临坡书二叶。接曹亲家信(涤新世讲交来)。又接贞盦书并长歌一幅。门口货郎以破帖一堆求售。细检其中有东坡狂草《醉翁亭记》,颜鲁公书《元结碑》,徐浩书《不空和尚碑》,汉荡阴令《张迁表》(碑阴俱全),皆旧拓本,《张迁》、《不空》两帖,墨气尤古泽可爱。又有安素轩原拓《松雪道德经》四叶,馀则黄芦白苇矣。以洋十八元概留之。坡公此记,纵横飞舞,别是一种手法。此种草书,非可对临,但细玩其顺逆出入顿折之法,便可增进一格。若规仿尺寸而学之,则神理全非矣。十六日(初二号)黎明梦觉,忽闻雨声,辰正再觉,则檐溜琤琮矣。此为交春第一次甘澍也,竟滴沥未止。午刻至东城陆天池同年处,为文烈夫妇及贤子文节书神主,翎顶珠补端坐书之,书毕乃正席南向点主,钱新甫、晋甫两兄襄题。近日庆吊,概着便衣,文烈父子忠于清室,不可不着清代衣冠也。天池备酒肴相款,又久谈始归。西圃花木俱含润气,药阑蓓蕾已辨颜色,得此滋润,大有生意矣。复贞盦书。十七日(初三号)饭后访亚蘧。又至恒裕。程伯葭自南方来,旧雨重逢,况更丧乱,情意倍洽。为仲甫书册两叶,临坡公“恶酒如恶人”诗帖,一以写隶书法行之,笔笔留,笔笔拗,乃稍得雄厚之致。吾所临为《姑熟帖》,乃南宋初年钩勒上石者,不但笔法呈露,并墨法亦如凝如融(墨法非捶拓所用之墨,盖坡公当日墨彩墨痕也)。居然下真迹一等。当时钩镌之工,其妙如是。收藏家珍贵宋拓,良有由也(一经上石,墨痕何从窥见?此可意会,不能言传也。唯最精之旧拓本始有此妙。吾所藏苏帖至富,皆属上品,然只《和陶诗》及《姑熟帖》有之)。通篆隶法于苏书,是余近日悟出最得力处。生平爱博而情不专。近来唯有三事,志在必成。一阐明《孟子》学说,通公羊春秋家言于《孟子》(宋、明诸儒以汉唐以后学识看《孟子》,《孟子》之微言大义遂晦)。一研究医学,精求《灵》、《素》、张、孙奥义,以融贯中西。一专精书法,通篆隶及二王法以习苏书,自成一家笔法。十八日(初四号)晴。午刻约伯霞饭于大观楼。未刻赴社政会。孔仰恭提议民国冠服必须用中国材料,拟具书向参议院请愿。余甚韪其议。归寓稍息,复至武功街赴干卿之约。接量婿、娴女禀。十九日(初五日)晴。在阳历为端午,节气尚未交立夏,从此古来佳节风景尽废矣。此虽小事,而词章之将废,其见端也。作霖来访,所戴纱巾,仿戏场诸葛孔明冠制而为之,即名之曰诸葛巾。民国制度不一,事事可以自由,真古今中外所无。未刻乘骡车出朝阳门,至海会寺吊陆文烈父子之丧,往返几四十里,腰腹俱酸。吊官服式各殊。绍仁亭同年纯用道装,俯伏而拜,如道流。程少山同年则缨冠元青褂,仍用大清服式。此外有西装而鞠躬者,并有磕头者,有便衣免冠者。余则免冠盘发。民国成立已三阅月,而礼服至今未定。大廷广众,致现种种怪相,尚复成何国家!识者有以知共和之难久矣(纯是乱乱哄哄景象)。借款成而中国亡,借款不成而中国即乱。无纲常,无名教,无廉耻,人心亡而中国亦亡。孔仰恭来夜谈。二十日(初六日)晴。李新吾、李师葛、何承卿、杨绳武、陶矞如均来谈。客去,写册子一叶半。南园来夜谈。二十一日(初七日)晴。作书致长芦运使陆士枚(安清)催取学堂公款。写册子二叶,匾对三件。连日临帖,作应酬字,下笔遂有法度。写字最忌任意挥洒。日久手滑,自以为渐臻熟境,而不知日趋于俗矣。

译十四日(三十日)晴。午时在大观楼吃饭。两个月来观看我大吃大喝,将军的肚腹总算没有辜负;大体没有什么可供养的,能够养养小体,也还算是一个可取的打算。饭后写了两柄扇子。觐枫买了两部古文书作为书扇的材料。这部书是吴挚老给他的儿子辟疆(名启孙)小时候读的课本,上起周、秦(从《国策》开始),下至曾、张,古文精华都汇集在这里了。选注尤其有线索可循。它简明切当,和湘乡的《经史百家简编》相仿,但用意不同。《简编》重在文章体势,这部书则兼重义理和方法。两种合起来不过四册书,但如果能够熟读并详细体味,古文之道就在其中了。我非常喜爱它,于是向觐枫求取后带回。三点半到愿学堂参加顺直公益会讨论会规。六点才散会。昨天江苏全省在省馆召开公益会,约我参加而没有去,因为公民选举权不能兼跨南北两省。我家五代都是北籍,而且先大父曾接受宣庙不准改归原籍的谕令,完全属于顺天人;无论依法还是依情,都不应兼顾江苏省,并不是对祖茔所在之地毫不在意。寄信给曹亲家。十五日(五月初一号)阴。午时到小有天闽菜馆,赴李晋臣之约。到东城吊唁孙麟伯的丧事。途中经过东长安门,顿时触发了铜驼荆棘之感,悲伤从心中涌起,凄然落泪。去年钱仲甫拿旧册子来,请我写大小各种字,因为战乱久久没有落笔,今天磨浓墨临写坡书两页。收到曹亲家的信(由涤新世讲转交)。又收到贞盦的信和一幅长歌。门口的货郎拿一堆破旧碑帖求售。仔细检查,其中有东坡狂草《醉翁亭记》、颜鲁公书写的《元结碑》、徐浩书写的《不空和尚碑》、汉荡阴令《张迁表》(碑阴完整),都是旧拓本;《张迁》《不空》两帖,墨色尤其古雅润泽可爱。又有安素轩原拓《松雪道德经》四页,其他的就只是黄芦白苇般的普通东西了。我用十八块银元把它们全部留下。坡公这篇字,纵横飞舞,是另一种笔法。这种草书不能照着原样临摹,但仔细玩味它笔画的顺逆、出入、顿折方法,便可以使书艺提高一个层次。如果拘泥于尺寸规摹学习,神韵和道理就完全不对了。十六日(初二号)黎明梦醒,忽然听到雨声,辰正再次醒来时,屋檐流水已经琤琮作响了。这是交春以来第一次甘雨,竟然淅淅沥沥一直不停。午时到东城陆天池同年那里,为文烈夫妇及其贤子文节书写神主;戴着翎顶珠补,端坐书写,写完后才摆正席位,面向南方点主,钱新甫、晋甫两位兄长协助题写。近来庆贺、吊丧都概穿便衣,但文烈父子忠于清室,不可不穿清代衣冠。天池准备酒菜款待我,又谈了很久才回来。西圃的花木都含着湿润的气息,药栏中的花蕾已经可以辨出颜色,得到这场滋润,生机大为恢复。给贞盦回信。十七日(初三号)饭后访问亚蘧。又到恒裕。程伯葭从南方来,旧日朋友重新相逢,何况又经历了丧乱,情意更加亲厚。为仲甫写册页两页,临写坡公“恶酒如恶人”的诗帖,用一种写隶书的方法来写,笔笔停留,笔笔转折,才稍稍得到雄厚的意味。我所临的是《姑熟帖》,是南宋初年勾勒上石的,不但笔法显露,连墨法也仿佛有凝有融(这里说的墨法不是捶拓时使用的墨,而是坡公当日书写时的墨彩墨痕)。竟然比真迹低一个等次。当时勾镌上石的工艺,精妙到了这种程度。收藏家珍视宋拓本,确实是有原因的(一旦刻上石头,墨痕从哪里还能看见?这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只有最精良的旧拓本才有这种妙处。我所收藏的苏帖很多,都是上品,但只有《和陶诗》和《姑熟帖》有这种效果)。把篆隶的笔法贯通到苏书中,是我近来悟出而最为得力的地方。我一生喜爱广博,但感情不能专一。近来只有三件事,立志一定要做成:一是阐明《孟子》的学说,把公羊《春秋》家的说法贯通到《孟子》中(宋、明各儒用汉唐以后形成的学识来看《孟子》,《孟子》中精微的言论和重大的义理于是就隐晦不明了)。二是研究医学,深入探求《灵》《素》以及张、孙的奥义,使中西医理融会贯通。三是专心精研书法,把篆隶以及二王的笔法贯通起来学习苏书,自成一家笔法。十八日(初四号)晴。午时约伯霞在大观楼吃饭。未时参加社政会。孔仰恭提议民国冠服必须使用中国材料,准备写信向参议院请愿。我很赞同他的提议。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武功街赴干卿之约。收到量婿、娴女的禀信。十九日(初五日)晴。阳历是端午节,节气却还没有交立夏,从此古来佳节的风景全都废弃了。这虽然是小事,却已经显露出诗词文章将要废弃的端倪。作霖来访,他所戴的纱巾仿照戏台上诸葛孔明的冠式制成,就称作诸葛巾。民国制度不统一,事事都可以自由行事,真是古今中外从来没有过的情况。未时乘骡车出朝阳门,到海会寺吊唁陆文烈父子的丧事,往返将近四十里,腰腹都酸痛了。前来吊丧的官员服式各不相同。绍仁亭同年完全穿道装,俯伏行拜礼,像道士一样。程少山同年戴缨冠、穿元青褂,仍用大清服式。此外有穿西装鞠躬的,也有磕头的,还有穿便衣不戴帽子的。我则不戴帽子,盘起头发。民国成立已经三个多月了,礼服到现在还没有确定。在大庭广众之中,竟出现种种怪相,这还成什么国家!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共和难以长久了(完全是一派混乱喧闹的景象)。借款成功,中国就会灭亡;借款不成,中国马上就会陷入混乱。没有纲常,没有名教,没有廉耻;人心亡了,中国也就亡了。孔仰恭来,夜里谈话。二十日(初六日)晴。李新吾、李师葛、何承卿、杨绳武、陶矞如都来谈话。客人走后,写册子一页半。南园来,夜里谈话。二十一日(初七日)晴。写信给长芦运使陆士枚(安清),催促领取学堂公款。写册子两页、匾额和对联三件。连日临帖,写应酬用字,下笔于是有了法度。写字最忌任意挥洒。日子久了手变得油滑,自以为逐渐达到熟练境界,却不知道正日益流于俗气。

二十二日(初八号)晴。门人鲍幼卿来见。午后朗轩邀至同乐观剧,人山人海,几无隙地。以表面观之,已复承平旧景矣。散后在泰丰楼晚餐,亦朗东。接顺直保卫局公函,局中特设赞画,公推余任之。余于军事知识颇浅,当之有愧。二十三日(初九号)晴。饭后至社政会茶话。定服制、用国货议,仰恭起草,余为删润,付书记缮正,作为陈请书送参议院。二十四日(初十号)晴。客来甚多,皆托余为之营谋者。呜呼!国可改,此风不可改。余已作世外之人,尤不愿向朝贵作请托语,且多非素识也。饭后三兄过谈。伯葭来作半日长谈,携龙井真茶共细品之。元和陆九芝先生极恶昌邑黄氏。《世补斋医书》中,力辟其贵阳贱阴之谬,斥其不识阳明证及窃书、改经、妄自尊大之失,可谓透快矣。余则尤厌其满纸金木水火土,无证不本于此。夫五行生克,见于《灵》、《素》、《难经》,原不可废,然只可心知其意,识其有此理而已。若夫医治之要,则在虚实、表里、寒热、风寒、暑湿、燥火之外感,七情、饮食之内伤,外见、内合之相应,以定夫汗、吐、下、清、温、和、补之治法,自然病无遁情,治鲜失手。观于仲景《伤寒》、《金匮》,何曾有一语及此。皆认定六经,直指病机,备详传变,而千古之论治者,自能奉为标准。唐后诸大家,已渐据此论病,非仲师本意,然总不如黄氏之反复执持,呶呶不已者也。看似精深元妙,其实节外生枝,玄之又玄,病情愈晦。且五行之中,只有木克土、火克金之病,脾土克肾水已少,若肺金克肝木,肾水克心火,则无闻焉。无惑乎儒医迂曲而寡效,市医鄙陋而不通,而好新者流,且以蹈空无实验为中医诟病也。二十五日(十一日)晴。作兴举顺直水利、提倡补助全省实业意见书,陈公益会,请会长提议付之公决。大旨先从遴员分赴各州县调查、造表册入手。未刻赴保卫局,交冯总长。同乡诸公见之,佥以为根本切要之图。三点钟开会,议筹款三条,可行者二,不可行者一。众议佥同。归途大风扬尘,对面不见人。灯下看《东方杂志》第八册,有伎振兴农工商业书》一篇,利弊兴革了如指掌,所筹办法切实可行。此为经世之文。程伯葭尝谓,身处今日,贵有旧道德,尤贵有新知识,否则将无以自立于社会中。真名言也。余看杂志及各报(择其切实有用者),固以自助,亦以策励子侄。二十六日(十二日)晴。午刻赴湖广馆五族共和合进会,先演说,次选举。姚石荃得票最多,举为会长。珩甫来夜谈。接大女信。二十七日(十三日)晴。春茂之来谈。未刻赴社政会茶话。偕锡、珩游崇效寺,芍药未开,绿牡丹及醉杨妃二种犹未残,特风燥过甚,光艳全减矣。会友王菊墀寄住寺中,以水饺子款客。二十八日(十四日)晴。芍药大放,作简招梅叟、珩甫来观。晋甫携其二子彬如、能如来见,因邀赴聚魁坊晚餐,餐毕又回寓,久谈始去。二十九日(十五日)阴,微雨,湿地即止。未刻赴愿学堂职员会。三十日(十六日)闷躁殆不可耐,雨将至矣。四月初一日(十七号)黎明大雨,竟日滴沥,彻夜不止。京师春夏之交从来无此长雨也。写册子三叶。随意看书。初二日(十八号)晨犹阴雨,午后畅晴。未刻赴社政会。觐枫邀往大观楼晚餐。日本有贺长雄论自来史家之弊,谓其“于事实止述帝室事实、法令发布、官职更迭、战争胜败四者,又或日食、地震等奇异之征验,天皇之御幸,大臣之死生。此外如风俗、美术、文字、语言之变迁,产业、贸易之进步,外国之交通,则反无所记述。”此数语虽讥日本历史,实洞中中国历史之病。史家唯太史迁特具宏旨,如《封禅》、《平准》之纪朝局主尚,《游侠》、《货殖》之纪社会风土,外国各传之纪边事原委,皆能着时势变迁之概,有千秋眼光。班史犹稍得其遗意。自后汉以下,直为一姓兴废之书,与世界无涉。其不作《志》者,并一代典制而亦不详。至宋、明二史,直为官书而已。(明之奄宦党局,为亡国之因,即就一姓论,亦当郑重反复,旁见侧出,以特著之。乃限于相沿体裁,并此而不能发挥,何论世界乎?)若夫考订批评之学,尤其末矣。近来新学发明,其论史裁,识见实超出前人。初三日(十九号)晴。光州人李靖尘(阔)来见,乃民权监督党党员、华侨代表冯君自由欲劝办国民捐,设立银行以储海内外之捐款,托靖尘恳余介绍于润田,筹商银行办法。饭后率儿女散步太平湖畔。大雨之后,湖水骤增,拍岸平堤,沦漪入画,流连者久之。

译二十二日(初八号)晴。门人鲍幼卿来见。午后朗轩邀我到同乐观看戏,人山人海,几乎没有空隙。从表面看来,已经恢复太平年代的旧景象了。散戏后在泰丰楼吃晚饭,也是朗轩做东。收到顺直保卫局的公函,局中特别设置赞画一职,公推我担任。我对军事知识很浅薄,担任此职实在惭愧。二十三日(初九号)晴。饭后到社政会茶话。关于确定服制、使用国货的议案,由仰恭起草,我负责删改润色,交给书记誊写订正,作为陈请书送交参议院。二十四日(初十号)晴。来客很多,都是托我替他们谋求事情的人。唉!国家可以改换,这种风气却不能改变。我已经做了世外之人,尤其不愿意向朝廷权贵说请托的话,而且其中很多人我平素并不认识。饭后三兄来谈。伯葭来进行半日长谈,带来龙井真茶,我们一同细细品尝。元和陆九芝先生非常憎恶昌邑黄氏。《世补斋医书》中极力驳斥他贵阳贱阴的谬论,斥责他不懂阳明证以及窃取书籍、篡改经文、妄自尊大的过失,可以说痛快透彻。我尤其厌恶他满篇都是金木水火土,认为没有一种病不是以五行作为根据。五行生克见于《灵》《素》《难经》,原本不能废弃,但只能在心中体会它的意思,知道确实有这种道理罢了。至于治病的要领,则在于虚实、表里、寒热,外感的风寒、暑湿、燥火,内伤的七情、饮食,以及外在表现和内在相合之间的对应关系,据此确定汗、吐、下、清、温、和、补等治法。这样自然能够把病情看得清楚,治疗也很少失误。看看仲景的《伤寒》《金匮》,何曾有一句涉及这些内容。这些书都认定六经,直接指出病机,详细说明传变,所以千百年来论治疾病的人,自然可以把它们奉为标准。唐代以后各位大家已经逐渐据此来论病,这不是仲景本人的本意,但总还不如黄氏那样反复坚持、喋喋不休。看起来好像精深玄妙,其实却是枝节横生,玄上加玄,使病情更加晦暗。而且五行之中,只有木克土、火克金的病,脾土克肾水的情况已经很少;至于肺金克肝木、肾水克心火,则从未听说。难怪儒医迂曲而少有疗效,市医鄙陋而不通;而那些喜好新说的人,又把脱离实际、没有实验看作中医的弊病。二十五日(十一日)晴。写成兴办顺直水利、提倡补助全省实业的意见书,陈述给公益会,请会长提议交付公决。大意是先从选派人员分别到各州县调查、编造表册入手。未时到保卫局,交给冯总长。同乡各位先生见到后,都认为这是根本而紧要的计划。三点钟开会,讨论筹款三条,其中两条可行,一条不可行。众人的意见一致。回去途中大风扬尘,对面看不见人。灯下阅读《东方杂志》第八册,其中有一篇论振兴农工商业的文章,对利弊、兴革讲得清清楚楚,所筹划的办法切实可行。这是经世致用的文章。程伯葭曾说,身处今天,重要的是要有旧道德,尤其重要的是要有新知识,否则就无法在社会中立足。真是名言。我看杂志和各报(选择其中切实有用的),固然是为了自我帮助,也是为了策励子侄。二十六日(十二日)晴。午时到湖广馆参加五族共和合进会,先演说,随后选举。姚石荃得票最多,被选为会长。珩甫来,夜里谈话。收到大女儿的信。二十七日(十三日)晴。春茂之来谈话。未时到社政会茶话。和锡、珩一起游崇效寺,芍药还没有开放,绿牡丹和醉杨妃两个品种还没有凋谢,只是风太干燥,光彩艳色全都减退了。会友王菊墀寄居在寺中,用水饺款待客人。二十八日(十四日)晴。芍药盛开,写信邀请梅叟、珩甫来观赏。晋甫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彬如、能如来见,于是邀请他们到聚魁坊吃晚饭,饭后又回到寓所,谈了很久才离开。二十九日(十五日)阴,有小雨,地面刚湿就停了。未时到愿学堂参加职员会议。三十日(十六日)天气闷热烦躁,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看来雨就要来了。四月初一日(十七号)黎明下大雨,整天淅淅沥沥,彻夜不停。京师春夏交替之际从来没有这样长的雨。写册子三页。随意读书。初二日(十八号)早晨仍然阴雨,午后天气完全放晴。未时到社政会。觐枫邀请我到大观楼吃晚饭。日本有贺长雄评论历来史家的弊病,说他们“对于事实,只记述帝室事实、法令发布、官职更迭、战争胜败四项,或者记日食、地震等奇异征兆,天皇巡幸,大臣的生死。此外如风俗、美术、文字、语言的变迁,产业、贸易的进步,同外国的交通,反而完全没有记载”。这几句话虽然是在讥讽日本历史,实际上深深切中了中国历史的弊病。史家中只有太史公司马迁具有宏大的宗旨,例如《封禅》《平准》记载朝廷政局和经济制度,《游侠》《货殖》记载社会风土,各国列传记载边疆事务的始末,都能够写出时势变迁的大概,具有流传千秋的眼光。班固的《汉书》还稍微得到了一些他的遗意。自东汉以后,历史书简直成了一姓王朝兴亡的书,与世界没有关系。那些不作《志》的,连一代的典章制度也记载不详细。到了宋、明二史,简直只是官书而已。(明代宦官和党争的局面,是亡国的原因;即使只从一姓王朝来论,也应当郑重反复地叙述,从旁边的事情和不同角度加以显现,特别把它写出来。可是由于受限于沿袭下来的体裁,连这一点也不能发挥,更何况世界呢?至于考订和批评的学问,更是末流。近来新学有所发明,对于史书体裁的论述,见识实在超过前人。初三日(十九号)晴。光州人李靖尘(阔)来见。他是民权监督党党员、华侨代表冯君自由想劝办国民捐,设立银行以储存海内外捐款,托李靖尘恳请我向润田介绍,商量银行的办法。饭后带着儿女到太平湖畔散步。大雨过后,湖水骤然上涨,拍打堤岸,水波如画,流连了很久。

陆天池来谢。出城访润田,致冯、李二君之意。赴大观楼践伯葭之约。偶检《饮冰室全集》论满汉之界一篇,乃戊戌年所作。而近两年旗贵盈朝,种族革命之事,若已见之。任公之识为不可及也。昨夜梦见先妣,不孝起居慈躬甚殷。又恍惚吾母有失眠病,因敬问近来能否安眠。语至此,忽觉一阵伤心,热泪潮涌,怆然而醒,泪犹盈眶,追忆慈容,泪续续下。呜呼!吾母见背三十八年矣,不孝衰老侵寻,顿见白发,感岁月之如驰,痛劬劳之莫报,握笔有馀悲矣。梦中见慈容,犹似儿时所见,但少瘦耳。初四日(二十号)晴。圃中自芍药朵大如盆,真胜观也。饭后至嘉应馆为施梦元诊病,盖思虑过苦,脾阳困矣。至愿学堂赴职员会。赵廓如来见。贞盦前辈归自天津,以鲥鱼半尾相饷,第一次尝鲜也。初五日(二十一号)晴。嵩阳别业民权监督党公请余作来宾。未刻前往,开会时余亦登台演说。申刻摄影散会。在大观楼晚餐,宝惠出钱。赴青云阁理发处剪发。此辫与我相守五十年,一旦截之,不无恋恋。唯上流社会人俱已濯濯(唯商界中人尚有存者),余既不能杜门自守,不免驰骤于酹酢场中,日受刺激,只可降心从众矣。接南昌盛少怡表叔信(住赐福巷)。夜间采涧检理旧藏小说书,有《安邦志》数本,尚是吾母故物,突然见之,潸然泪下。初六日(二十二日)晴。饭后率惠儿春仙观剧。散后即出城至恒裕,润田盛备酒肴。写大小对联十付、牌匾三件。归寓已子初。接季申四兄沪上书。贞盦前辈枉过。初七日(二十三日)晴。善茀田归自奉天,已改姓名为单福田,隶顺天籍。畅谈良久。为仲甫写册页毕,真、行共十四页。借旧纸习书,两得其益矣。晋甫、作霖来谈。复张子偕书,寄西安商务印书分馆转交(或寄保棋巷),付邮局。初八日(二十四号)晴。江苏公会定章,各府自举评议员二人,又当选候补二人。因出知单约八属同乡,在武进馆投票公举。到者四十五人。余与屠治安按名散票,用不记名联举法,请谢作霖、屠治安监督拆票、袁匡来登记。秦瑞蚧得三十二票(无锡),余得二十票(武进),为评议员。吴增甲得十二票(江阴),杨寿楠十一票(无锡)为候补员。作函开单送总会事务所。余已任顺直之事,不能复兼顾原籍,故与诸君约,同举赵剑秋。乃剑秋仅得六票,仍以余充数,无可推委也。又与诸君同检点唐演锁存行李书籍。入城至天池同年处贺嫁女之喜,夜饭后归。初九日(二十五号)晴。午刻在云山别墅,与何梅叟,钟秀芝、阔安甫两前辈(阔公改姓名为谭伯恭)公请贞盦并约王劭农、延铁君二丈作陪。散后赴社政会。仰恭来夜谈。夜写大兄、四兄信。摘录上大兄、四兄书:晨得四兄来书,读之快极而悲。两兄侨寓海滨,时得聚首之乐。弟则孤处北方,骨肉仅在一门,朋辈散于四方。寂寞之味,非言可喻。然弟所以不思南归者,非忍远离先墓也。民国虽建,大难方兴。风俗之奢淫,人心之诈巧,至吾苏而极。劫运之交,殆将不远。直隶淳朴俭苦,犹存老辈典型。恒赵深冀之间,至今尚奉宣统正朔,确守遗经,不知革新为何事。窃以为元气淳厚,一时未易散也。至于北京为争名之地,非闲野所宜居。青岛托庇外人,尤非所愿。又凡都会码头,生活程度过高,只便仕宦经商,而不便久寓。愚意拟于恒赵深冀间,择其文质相兼者而卜居焉(过于固陋之处,用途虽省,而培植子孙则不相宜)。终其身为北人,不复作首邱之想矣。况近来交通便利,每岁祭扫南旋,亦非难事也。摄政三年,亲贵遍布朝列,卖差卖缺,竟成市场。正人屏诸卑闲,危论付之不省。稍有知识者,皆知国将亡矣。革命军兴,推倒恶浊政府,士农工商翘首以盼幸福,不料自私自利之见,更甚于专制之朝,统一无期,秩序不定,胶胶扰扰,如在梦中。志士心灰,外人齿冷。此中局面,万不能长。以愚意测之,满清无望中兴(亲贵之心死矣),共和决难成立,待其水益深火益热,有大英雄者起而收之,以君主之名,实行共和之政。吾中华将有雄视全球之一日,惜我辈不及见耳。我生不辰,其谓之何!弟燕暂栖巢,唯以看书、写字、赏花为功课,安贫习俭,为得过且过之谋。平日喜用脑力,此心不能无所寄着。而近来新发明之学理,实有胜于旧说者,以馀力从事钻研,亦颇获餍心之乐。始而挽发作道士装,亦可通行社会,无如发根以逆挽而痛,且奇痒不可爬搔,其苦万状。

译陆天池来道谢。出城访问润田,转达冯、李二位先生的意思。到大观楼赴伯葭的约会。偶然翻看《饮冰室全集》中论满汉界限的一篇文章,是戊戌年写的;而近两年来旗贵充满朝廷,种族革命的事情仿佛已经被他预见了。任公的见识实在无人可及。昨夜梦见先母,梦中对母亲的起居问候十分殷勤。又恍惚觉得母亲患有失眠病,于是恭敬地问她近来能否安睡。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悲伤,热泪潮涌,凄然醒来,眼眶里仍满是泪,追忆母亲的容貌,泪水接连流下。唉!母亲去世已经三十八年了,我年老衰弱日益加重,忽然看见已经生出白发,感叹岁月飞驰,悲痛于终身无法报答母亲的辛劳,握笔时仍有无尽悲哀。梦中见到母亲的容貌,还像小时候所见,只是稍微瘦了一些。初四日(二十号)晴。园中的芍药花朵大得像盆,实在值得一看。饭后到嘉应馆为施梦元诊病,大概是思虑过度,脾阳困乏了。到愿学堂参加职员会。赵廓如来见。贞盦前辈从天津回来,送给我半条鲥鱼,这是我第一次尝到这种鲜味。初五日(二十一号)晴。嵩阳别业民权监督党公开请我作来宾。未时前往,开会时我也登台演说。申时拍照后散会。在大观楼吃晚饭,宝惠出钱。到青云阁理发处剪发。这条辫子和我相伴了五十年,一旦剪掉,不能没有留恋。只是上流社会的人都已经剪得光光的(只有商界人士中还有留辫子的),我既不能闭门自守,免不了奔走于酬酢场合,天天受到刺激,只能压低心意随从众人了。收到南昌盛少怡表叔的信(住在赐福巷)。夜里采涧检查整理旧藏小说,发现有几本《安邦志》,还是母亲遗留下来的东西,突然看见,潸然泪下。初六日(二十二日)晴。饭后带惠儿、春仙去看戏。散戏后出城到恒裕,润田丰盛地准备了酒菜。写大小对联十副、牌匾三件。回到寓所已经子初。收到季申四兄从上海寄来的信。贞盦前辈屈尊来访。初七日(二十三日)晴。善茀田从奉天回来,已经改名为单福田,列入顺天籍。畅谈了很久。为仲甫写完册页,真书、行书共十四页。借旧纸练习书法,得到两方面的好处。晋甫、作霖来谈。给张子偕回信,寄到西安商务印书分馆转交(或寄保棋巷),交邮局发出。初八日(二十四号)晴。江苏公会制定章程,各府自行选举评议员二人,另选候补二人。于是发出通知单,约请八属同乡到武进馆投票公选。到会四十五人。我和屠治安按姓名发票,采用不记名联举法,请谢作霖、屠治安监督拆票,袁匡负责登记。秦瑞蚧得三十二票(无锡),我得二十票(武进),当选评议员。吴增甲得十二票(江阴),杨寿楠得十一票(无锡),当选候补员。写信列出名单送到总会事务所。我已经担任顺直方面的事务,不能再兼顾原籍,所以和各位约定,一同推举赵剑秋。可是剑秋只得到六票,仍然把我凑作名额,无法推辞。又和各位一起查点唐演锁存放的行李书籍。入城到天池同年那里,庆贺他女儿出嫁的喜事,夜饭后回来。初九日(二十五号)晴。午时在云山别墅,和何梅叟、钟秀芝、阔安甫两位前辈(阔公改名为谭伯恭)共同请贞盦,并约王劭农、延铁君两位先生作陪。散后到社政会。仰恭来,夜里谈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夜里写信给大兄、四兄。摘录给大兄、四兄的信:早晨收到四兄的来信,读后又高兴又悲伤。两位兄长侨居海滨,时常能够享受相聚的乐趣。弟弟却独自住在北方,骨肉只有一家,朋友又散落四方。寂寞的滋味,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然而弟弟之所以不想南归,并不是忍心远离先墓。民国虽然建立,大难才刚刚兴起。风俗奢侈淫靡,人心奸诈机巧,在我江苏尤其严重。灾劫相交之时,大概已经不远了。直隶民风淳朴,生活俭苦,还保存着老一辈人的典型。恒山、赵地、深州、冀州之间,至今仍奉宣统正朔,确实遵守先前的经典,不知道革新是什么事情。我私下认为那里元气淳厚,一时还不容易散失。至于北京是争名逐利的地方,不适合闲居乡野的人。青岛托庇于外国人,更不是我所愿意的地方。又凡是都会、码头,生活费用都太高,只适合做官经商,不适合长久居住。我的意思是想在恒、赵、深、冀之间,选择一个文雅与质朴兼具的地方定居(过于闭塞鄙陋的地方,虽然用度节省,但培养子孙却不合适)。终身做北方人,不再有归葬故乡的想法了。何况近来交通便利,每年回南方祭扫,也不是难事。摄政三年,皇亲贵族遍布朝廷各列,出卖差事、出卖官缺,竟然成了市场。正直的人被排斥在卑微闲散的位置上,危险的言论被置之不理。稍微有一点知识的人,都知道国家将要灭亡了。革命军兴起,推翻了邪恶污浊的政府,士农工商都翘首盼望幸福,没料到自私自利的观念反而比专制朝廷更加严重,统一遥遥无期,秩序不能确定,纷乱不安,仿佛处在梦中。志士灰心,外国人也冷眼讥笑。这种局面绝不能长久。按我的愚见推测,满清没有希望中兴了(皇亲贵族的心已经死了),共和也决难成立;等到水越来越深、火越来越热,有大英雄兴起而收拾局面,以君主的名义实行共和的政治。我们中华将会有雄视全球的一天,只可惜我们这一辈人看不到了。我生不逢时,这可怎么办呢!弟弟暂时在燕地栖身,只把看书、写字、赏花作为日常功课,安于贫困,学习节俭,作为勉强度日的办法。平日喜欢动脑筋,心里不能没有寄托。近来新发现的学理确实有胜过旧说的地方,用余力加以钻研,也颇能获得满足内心的乐趣。起初挽发作道士装,也可以在社会上通行;无奈发根逆向挽起,疼痛而且奇痒,不能抓挠,苦楚种种。

继乃思身体发肤,贵乎适意,吾岂好辫哉!何必自寻苦吃!遂于亡国百日后四月初五之夜,毅然截而髡之,于是种种者变而濯濯矣。两兄得无笑我乎?宝惠以副都统领禁卫军,兼实录馆。完完全全为旧日之官。都中尚有一部分为清朝之官,如弘德殿、实录馆、崇陵工程、二陵、八旗、内务府、钦天监之类。具折谢恩,请安请假,皆直达内廷。钦奉上谕,有时亦有交片,盖用法天立道小玉玺,五大臣署名(两太保,内府三臣)。每日亦有宫门抄,称为宣统四年,仍用旧历。真自来未有之怪局。此为外间所不知之事,聊为两兄言之,幸勿传播,或生波折也。赞、柔、酉之师甚好,照常讲书作文。五男孩别延一师,十女孩则延一女师。合家均安适,请勿念。初十日(二十六日)晴。孔幼云(繁淦)来拜(丁酉拔贡,大理院推事。其胞兄繁朴,字厚庵,为己丑同年,又有甲子、庚午两世谊,其世父名庆辅,与先君子同署至交),仰恭之尊人也。未刻赴省馆江苏公会投票,举正副会长(陆征祥、姚锡光),五点钟始毕。复赴五族合进会,则会将散矣,始知是日公举副会长,余得十票。十一日(二十七号)晴。仰恭、仲瑪来议会事。饭后阅《民立报》三日(此报口口寄京,不能按日送到)。此报于政说学理特详,且具卓识,为南北各报之冠,而摭拾丰富,零金碎锦,多可采之辞(每日三大叶,字小行密,若综辑之,一星期即可成一巨册)。余素乏新识,中年脑力日减,不能更致力新书,而稍有一知半解,不见摈于当代闻人者,则得力于《国风报》(今已止版)、《东方杂志》及此种报纸居多。五钟后出城,为苏姑娘诊病。又入城至武功卫赴龚仙洲之约,谢医也。十二日(二十八号)晴。未刻赴教育会,提议抵抗教育部新章中小学堂废读经事。祖龙之事再见于今。圣道废,乾坤晦,大劫将临矣。各监督皆表同情,唯齐鲁学堂周树标不甚赞成。邹鲁礼义之邦,乃有此人,尤为可怪。又至愿学堂赴顺直公益会。接大女信。十三日(二十九号)晴。饭后至横街看病。挈林侄赴青云阁截辫,登最高楼,遇汪仲高,扰其茶点而归,接笏斋书,随手邮复。十四日(三十号)晴。仰恭、仲瑀来议事。出城答拜各客,唯晤贾子咏、吴穆如久谈。傍晚看《民立报》六叶。接量婿信。南北志士提倡国民捐,甚盛举也。然余意不甚主张。今日阅《守真日报》所著论,其说多与余同。子咏亦诋之甚力。十五日(三十一号)晴。民权监督党党员刘、贺二君来访。其所欲行之事,可发大噱。新立之会林立,大率皆为己之学,言国家言国民,特幌子耳。出城至三兄处复诊。梅叟以《月簃联吟》卷子索题,于晦若前辈新题数诗及长跋,感慨淋漓,可以传矣。复南园信并丸药。十六日(六月初一号)阴。未刻赴社政会。十七日(初二号)晴。饭后天池来谈。至锡兄处为其令嫒诊疾。在恒裕略坐。偕惠儿大观楼晚膳。十八日(初三号)晴。顺直学校学生发起国民捐,推六人为代表,以规章来求正。吾于此举不甚以为然,然不便阻遏也。傍晚赴公度致美斋之约。夜闷热殊甚,不能安眠。十九日(初四号)晴。仰恭、仲瑀先后来谈。仰恭求学之志甚殷。曩在译学馆习德文,近又兼习英文、法文,思以外国文法精译《四书》,传孔教于泰西,真不愧圣裔矣。二十日(初五号)阴。一点钟顺直学堂诸生在药王庙开国民捐联合会,余被推为临时主席。四钟散会。有李六更者(新撰此名),背负大白布,书劝捐条款,手携大柝,在会场乱击,众恶之,群拍掌逐之,秩序几紊。幸有人出而劝解,始就序。闻此君终日游行大街,击柝演说,大类疯人。此种行为,恐反生民捐阻力耳。大雨忽至,疾驰至大观楼,杜燕生、仰恭、仲瑀接踵而来。归寓,晋甫、朗轩均在此,又畅谈良久而去。题梅叟《月簃联吟图》卷子(月簃,梅叟马道胡同书室也)摩挲铜狄忽荒烟,白发词臣剧可怜。莫向卷中寻旧款,贞元朝士义熙年。烽火苍黄返故庐(正月之变,梅叟自西城避于旧居),蟾光无恙树扶疏。只怜举目山河异,欲话新亭更不如。二十一日(初六号)阴,微雨,稍凉。写应酬两件。饭后偕锡兄访朗畅谈。二十二日(初七号)晴。未刻朗轩约往文明观剧(男女合演)。散后饭于新开之醒春居,大德通作东。修之来夜谈。

译后来又想到身体发肤,贵在舒适合意,我难道是喜欢辫子吗?何必自己找苦吃!于是就在亡国一百天后的四月初五夜里,毅然把辫子剪掉并剃发,从此种种烦恼都变成清爽光洁了。两位兄长不会笑我吧?宝惠以副都统的身份统领禁卫军,兼任实录馆职务,完全还是旧日的官员。京城中还有一部分清朝官署和职务,如弘德殿、实录馆、崇陵工程、二陵、八旗、内务府、钦天监之类。上折谢恩、请安、请假,都直接送达内廷。钦奉上谕,有时也有交片,大概使用“法天立道”小玉玺,并由五位大臣署名(两位太保、内府三臣)。每天也有宫门抄,称为宣统四年,仍然使用旧历。真是自古以来没有过的怪局。这是外界不知道的事情,姑且告诉两位兄长,幸勿传播,以免发生波折。赞、柔、酉的老师很好,照常讲书作文。五个男孩另请一位老师,十个女孩则请一位女老师。全家都安适,请不要挂念。初十日(二十六日)晴。孔幼云(繁淦)来拜访(丁酉拔贡,大理院推事。他的胞兄繁朴,字厚庵,是己丑同年;又有甲子、庚午两代的交谊。他的伯父名庆辅,和先君子同在一处任职,是至交),是仰恭的尊父。未时到省馆江苏公会投票,选举正、副会长(陆征祥、姚锡光),五点钟才结束。又到五族合进会,但会议将要散了,才知道这天公选副会长,我得到十票。十一日(二十七号)晴。仰恭、仲瑪来商议会务。饭后阅读三天的《民立报》(这份报纸按口寄到北京,不能按日送达)。这份报纸对于政治学说和学理讲得特别详细,而且有卓越见识,是南北各报中最好的;搜集的材料也很丰富,零星的金玉碎片中有许多值得采纳的话(每天三大张,字小行密,如果汇编起来,一星期就可以成为一部大册)。我一向缺少新的知识,中年以后脑力日渐衰退,不能再专心致力于新书;而自己稍有一点一知半解的见识,没有被当代名人排斥,大多得力于《国风报》(现已停刊)、《东方杂志》和这一类报纸。五点以后出城,为苏姑娘诊病。又入城到武功卫赴龚仙洲之约,感谢他行医。十二日(二十八号)晴。未时到教育会,提议抵制教育部新章中废止中小学堂读经的规定。祖龙的事情如今又出现了。圣道被废弃,天地昏暗,大劫将要来临了。各位监督都表示同情,只有齐鲁学堂的周树标不太赞成。邹鲁是礼义之邦,竟然有这样的人,更加奇怪。又到愿学堂参加顺直公益会。收到大女儿的信。十三日(二十九号)晴。饭后到横街看病。带着林侄到青云阁剪辫子,登上最高楼,遇到汪仲高,打扰他喝茶吃点心后回来,收到笏斋的信,随手寄信回复。十四日(三十号)晴。仰恭、仲瑀来商议事情。出城答拜各位客人,只有和贾子咏、吴穆如见面后长谈。傍晚看《民立报》六页。收到量婿的信。南北志士提倡国民捐,是很盛大的举动。不过我的意见并不十分赞成。今天阅读《守真日报》所写的评论,其中的说法多与我相同。子咏也对它大力批评。十五日(三十一号)晴。民权监督党党员刘、贺二位先生来访。他们想做的事情,实在可笑。新成立的各种会组织多得像树林,大体上都是为了自己的学问,谈国家、谈国民,不过是遮掩的幌子罢了。出城到三兄那里复诊。梅叟拿《月簃联吟》卷子来索求题字,于晦若前辈新题了几首诗和一篇长跋,感慨淋漓,可以传世了。给南园回信并寄去丸药。十六日(六月初一号)阴。未时到社政会。十七日(初二号)晴。饭后天池来谈话。到锡兄那里为他的女儿诊病。在恒裕略坐。和惠儿在大观楼吃晚饭。十八日(初三号)晴。顺直学校的学生发起国民捐,推举六人为代表,拿着章程来请求订正。我对这件事不太赞成,但也不便阻止。傍晚赴公度在致美斋的约会。夜里闷热得特别厉害,不能安睡。十九日(初四号)晴。仰恭、仲瑀先后来谈。仰恭求学的志向非常殷切。他从前在译学馆学习德文,近来又兼学英文、法文,想用外国文法精确翻译《四书》,把孔教传播到西方,真不愧为圣人的后裔。二十日(初五号)阴。一点钟,顺直学堂的学生在药王庙召开国民捐联合会,推举我为临时主席。四点钟散会。有个叫李六更的人(新近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背着一块大白布,上面写着劝捐条款,手里拿着大木梆,在会场上乱敲,众人都厌恶他,一起拍掌把他赶走,秩序几乎混乱。幸亏有人出面劝解,才恢复秩序。听说此人整天在大街上游行,敲梆子演说,很像疯子。这种行为恐怕反而会给国民捐造成阻力。忽然下起大雨,我快速赶到大观楼,杜燕生、仰恭、仲瑀接连赶来。回寓所时,晋甫、朗轩都在这里,又畅谈了很久才离去。题写梅叟《月簃联吟图》卷子(月簃是梅叟在马道胡同的书房)。抚摸铜狄忽然面对荒烟,白发词臣实在可怜。不要到卷中去寻找旧日题款,贞元年间的朝士,正如义熙年间的人。烽火苍茫之中返回故居(正月发生变乱,梅叟从西城避居旧居),月光依旧,树木枝叶扶疏。只是可怜抬眼所见山河已经不同,想起新亭对泣之事,更加不如当年。二十一日(初六号)阴,有小雨,稍微凉爽。写应酬用字两件。饭后和锡兄访问朗轩,畅谈。二十二日(初七号)晴。未时朗轩约我到文明观看男女合演的戏。散戏后在新开的醒春居吃饭,大德通做东。修之来,夜里谈话。

二十三日(初八号)晴。为仰恭改削财政条陈稿。未刻赴织云公所顺直学校国民捐联合成立会,入席者一百馀人,仍推余为临时主席。余登台演说向来办事议论多意见深之病,皆有为而言,听者多拍掌。投票公举正副理事(此会不当有会长名),余得九十九票,被举为正理事。汪仲高(鸿瀚)、王卓元(恩弟)、郑景韩(师道)、王化初(道元)以次得多票为副。又推举执事员。余得间先行,赴社政会,已逾四钟,会友将散,以待余,尚未行。乃为点定上内务部、顺天府函稿,请开各省米禁,运囤积之米至京,以平市价,利民之举,此为大矣。仰恭欲从余学文,其弟公择欲从余学医,皆年少而有志者,余特允之。二十四日(初九号)晴。燥极。午前赴教育统一会员衷佑卿之约,茶话讨论。众人议论蔓冗,意气冲突,喧乱两小时,无一语正当办法。余及范栋臣拂袖而出。京师会场林立,其内容大率如是。社政会较为简而有实际矣。伶界在广德楼演义务夜戏助国民捐,有名脚色俱到,不收酬金。朗轩昨已约客往观,今日再约余及儿辈前往,饭于泰丰楼。八点钟入戏场,雷电骤作,大雨倾盆,诸伶不能到,仅演一出而散,声明廿六日补演。仓猝寻车不得,余以钱十千雇橡皮轮人力车冒微雨归寓。二十五日(初十号)晴。闻昨日大学校民权监督党在湖广馆开国民捐联合大会,以与吾会争,思以大力排斥之。乃会员因斗意气大哄,几致挥拳。来宾望之焉,去之。党员用武力遏制,秩序不可复整。次日传为笑柄。党会中此为最劣者。二十六日(十一号)晴。未刻至顺直学校赴联合会茶话,余为主席。晚饭于大观楼。八钟至广德楼观剧,归寓东方明矣。入四月后时闻鸱枭夜笑。今夜采涧夫人及奴辈又闻异音,述其声如纺车如曳锯,余惊曰:此鬼车也,祸不远矣!既而知邻巷以机器磨面耳,一笑而解。二十七日(十二号)阴。二侄女挟其夫赴沪归宁,带去大兄信一封,八叔寿礼一份(七十生日)。二十八日(十三号)阴。挈宝惠附火车作正定之游,相度风土,为卜居计。八点钟开行。同屋遇李石臣(廷玉),曾以军功保道员加副都统衔。去年九月,从铁将军守金陵,赞画三帅军事,详谈三帅守雨花台、北极阁,击退革军,卒以粮尽兵少,项城坐视不救,三帅不得已与革军议,不伤满汉居民,让城而去。议论激昂,声泪俱下。三钟抵正定。王聘卿兄已遣人备车,在站相迓,坚请下榻家中,乃入西门解装厅事里间,凉敞高洁,蝇蚊不至,胜旅店十倍。与聘兄畅谈近事,相对感慨。府城尚是唐代之旧,即成德军治所也。王氏据传五世(自王武俊至王镕),为河北战争要地,故城高而坚,四方皆为门三重。大城之外,更筑罗城,周四十里,明及国初直隶省治此,雍正朝始移保定。今知府衙门,即总督署,亦即节度使牙也。规制宏敞,署后有土山,高数丈,相传乃煤炭堆积而成,以备城守缺乏。彻夜沉寂无声,眠甚酣。二十九日(十四号)阴。七钟即起,步行游街市。登西门城楼,内视全城,了然在目。城虽大,市肆、民居,俱聚中央。东西十里,南北十里,作十字形,四隅皆田亩菜畦,如乡间焉。居人风俗敦朴俭素,无争名竞利之心,故坐者行者,无不气静神闲。吾父子以罗衫剪发之外来客行于其间,亦漠然不复回盼。尔我无关,真有古风也。币用制钱,无铜元。家居什物咸备,唯缺鱼虾。妇人裙布钗荆,无贵重品。饭后偕惠乘车游龙兴寺,俗呼大佛寺。余癸卯汴闱星轺出此,以寺为皇华馆焉。方丈意定,尚是旧住持,赴盐店义麻雀,未晤。佛为观音菩萨铜像,立莲台上,身高七丈八尺,首穿屋顶,不蔽风雨。髻高三尺馀,十年前忽堕,地为之裂。两壁嵌塑干佛像,穷工极巧。前殿泥塑菩萨欹坐像,妙相庄严,非可言语形容。四壁画如来成道始末,不知绘自何朝。碑记林立,唯隋开皇《龙藏寺碑》最古,最有名,捶拓过多,下半泐矣。又有宋、元二碑,高宗朝四体碑(满、汉、蒙、藏),摩挲遍读而出。聘卿言,寺为后燕慕容熙龙腾苑,华侈工丽,为游幸离宫(熙都中山,即今定州)。一隅僭窃之主,用民力若此,民安得不困,国安得不亡哉!隋代改苑为寺,仅得其三分之二也。五月初一日(十五号)雷雨,旋晴。附十点钟三十二分火车回京,乃在站候至十一点半钟车始到正定,已误一小时矣。中国人办事无准,大率类此。七点钟抵京,南园、三兄均在此,久谈乃去。初二日(十六号)晴。齿肿而痛,内热殊甚。傍晚访隐公论学。

译二十三日(初八号),晴。替仰恭恭敬地修改财政条陈稿。未时前往织云公所举行的顺直学校国民捐联合成立会,入席一百多人,仍推举我担任临时主席。我登台演说,说明过去办事议论往往意见深刻的弊病,都是有感而发,听众大多鼓掌。投票公选正、副理事(这个会不应当有“会长”这一名称),我得九十九票,被选为正理事。汪仲高(鸿瀚)、王卓元(恩弟)、郑景韩(师道)、王化初(道元)依次得票较多,任副理事。又推举了执事员。我得空先走,前往社政会;到时已经超过四点,会员将要散会,正在等我,还没有散去。于是起草并审定一份准备呈送内务部、顺天府的函稿,请求解除各省的米禁,把各地囤积的米运到京城,以平抑市场价格,这是有利于百姓的大举措。仰恭想跟我学文章,他弟弟公择想跟我学医,都是年轻而有志向的人,我特别答应了他们。二十四日(初九号),晴。干燥得厉害。上午前往教育统一会员衷佑卿的约会,喝茶交谈讨论。众人的议论拖沓冗长,意气冲突,喧闹混乱了两个小时,没有一句是切实可行的办法。我和范栋臣拂袖而出。京城会场到处都是,内容大多如此。社政会较为简明而且实际。伶人在广德楼演义务夜戏,帮助国民捐,有名的演员全都到场,不收报酬。朗轩昨天已经约客人去看,今天又约我和孩子们同去,在泰丰楼吃饭。八点钟进戏场,突然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演员们不能到齐,只演了一出便散场,并声明二十六日补演。仓促间找不到车,我用十千钱雇了一辆橡皮轮人力车,冒着小雨回寓所。二十五日(初十号),晴。听说昨天大学校民权监督党在湖广馆召开国民捐联合大会,要同我们这个会竞争,打算用强力排斥我们。于是会员因为争强斗气大吵起来,几乎要挥拳相打。来宾看了这种情形,都离开了。党员用武力压制,秩序再也无法恢复。第二天传为笑柄。党会中这是最差的一次。二十六日(十一号),晴。未时前往顺直学校参加联合会茶话会,我担任主席。晚上在大观楼吃饭。八点钟到广德楼看戏,回到寓所时东方已经发白了。进入四月以后,常常听到鸱枭在夜里怪叫。今夜采涧夫人和仆人们又听到怪声,说那声音像纺车,又像拉锯。我惊道:“这是鬼车啊,灾祸离我们不远了!”后来才知道是邻巷用机器磨面,大家一笑了之。二十七日(十二号),阴。两个侄女带着丈夫从上海回来省亲,带去大哥的一封信和八叔的一份寿礼(七十岁生日)。二十八日(十三号),阴。带着宝惠搭火车去正定游览,考察当地风土,打算为选择居住地作准备。八点钟开车。同车厢遇到李石臣(廷玉),他曾因军功保举为道员,并加副都统衔。去年九月,他跟随铁将军守金陵,协助三位统帅筹划军事;详细谈到三位统帅守雨花台、北极阁,击退革命军,最后因为粮食用尽、兵力太少,而项城坐视不救,三位统帅不得已同革命军谈判,约定不伤害满汉居民,让出城池离去。谈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三点钟到达正定。王 王聘卿的哥哥已经派人在车站准备车辆迎接,坚决请我们住在他家,于是从西门进去,把行李安置在厅堂内间。那里凉爽宽敞、清洁高雅,连苍蝇蚊子也没有,比旅店好十倍。和聘卿兄畅谈近来的事情,相对感慨。府城仍是唐代旧城,也就是成德军的治所。王氏据说传了五代(从王武俊到王镕),这里是河北的战争要地,所以城墙高大坚固,四面都设有城门,而且每座城门有三重。大城之外又修筑罗城,周长四十里。明代直到国初,直隶省的治所都在这里,雍正朝才迁到保定。现在的知府衙门就是总督署,也就是节度使的牙署。规制宏大宽敞,署后有一座土山,高几丈,据说是堆积煤炭形成的,用来预备守城时物资不足。整夜沉寂无声,睡得很香。二十九日(十四号),阴。七点钟就起床,步行游览街市。登上西门城楼,向内俯视全城,一切都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城虽然很大,商铺和民居都集中在中央。东西十里,南北十里,呈十字形;四角全是田地和菜畦,像乡间一样。居民的风俗敦厚朴实、节俭质朴,没有争名逐利的心思,所以坐着的人、行走的人,无不神气安闲。我们父子穿着罗衫、剪着头发,以外来客人的身份走在他们中间,他们也漠然相对,不再回头张望。彼此互不相干,真有古代的风气。货币使用制钱,没有铜元。家中日用物品都齐全,只缺鱼虾。妇女穿布裙、插荆钗,没有贵重物品。饭后和惠一起乘车游览龙兴寺,俗称大佛寺。我癸卯年参加汴闱考试时,出发经过这里,曾把寺院作为皇华馆。方丈意定仍是旧住持,他到盐店去做义务麻雀,未能相见。佛像是观音菩萨铜像,立在莲台上,身高七丈八尺,头顶穿出屋顶,不能遮蔽风雨。发髻高三尺多,十年前忽然坠落,地面也因此裂开。两边墙壁嵌着塑造的千佛像,工艺精巧到了极点。前殿有泥塑菩萨的斜坐像,容貌庄严美妙,无法用言语形容。四壁画着如来成道的始末,不知道绘于哪个朝代。碑刻很多,只有隋代开皇年间的《龙藏寺碑》最古老、最有名,因为捶拓太多,下半部已经泐损了。又有宋、元两代的碑,以及高宗朝的四体碑(满、汉、蒙、藏)。我反复摩挲碑文,全部读完才出来。聘卿说,这座寺原是后燕慕容熙的龙腾苑,华丽奢侈、工巧精美,是供皇帝游幸的离宫(慕容熙的都城在中山,就是今天的定州)。一个偏居一隅、僭越窃位的君主,竟这样役使民力,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隋代把苑囿改为寺院,也只取得原来三分之二的地方。五月初一日(十五号),雷雨,随即放晴。十点三十二分搭火车回京,却在车站等到十一点半车才到正定,已经误点一小时了。中国人办事没有准时,大多都是这样。七点钟到京,南园、三兄都在这里,长谈后才离去。初二日(十六号),晴。牙龈肿痛,体内热气特别重。傍晚拜访隐公谈论学问。

初三日(十七号)晴。燥热似长夏,静坐观书而已。涞水李虎臣(云从)持贞盦函求见,谈及十五年前在蜀中与一道人相稔,得道于峨嵋山中,发长丈馀,指甲长几及尺,似是数百年人,说未来事多奇中,革命炸弹之祸,皆预言之。据云清运尚近百年也。仰恭来夜谈。复笏斋书。又寄谢王聘卿书。论《金匮》痉病诸家论痉病原因,其说不一,或主阴虚,或主寒湿,或主风,或主燥,且有指为阳虚者,各持一见,无所适从,此触彼背,动多龃龉,余乃就仲师此篇,专玩白文,尽扫注解,熟复深思,今日忽觉豁然贯通,得其主脑所在,证以《内经》,若合符节,始知仲师言简意赅,而诸家皆堕于一偏之见也。何以言之?《金匮》治痉,只出二方:一为桂枝加葛根汤,专治寒湿之痉;一为栝蒌根汤,专治燥气之痉。盖湿为寒束,故郁为发热而无汗,湿束则阳不得达,故反恶寒。肺气过燥,则收敛不固,津液外泄而汗出,燥甚,故发热而不恶寒。初四日(十八号)晴。萧小隐归自南方,述及南京乱后情形,满城一片瓦砾,如入邱墟。夫子庙、秦淮河一带,行一二时,竟至不见一人,较之余去春所历,大有生死之别。汉口、广州大略相同。凡从前繁盛之区,今皆成荒市矣。不知国利民福四字,果能属之共和民国乎?抑仍属之满清时代乎?呜呼!内阁总理唐绍仪,因受列邦之轻贱,党人之排斥,于初一日潜遁至津,初二日袁氏始知之,连派大员往追,决计不返。袁氏不敢加罪,犹为之隐饰焉。奇哉怪哉之民国!饭后至大德通、恒裕各贷一百金,以过午节。初五日(十九号)晴。端午节。阳历虽改,居民之过年过节仍用旧历也。固由习惯难移,亦可见民国之轻于改制,碍难实行也。晨起祭神,午刻祀先,毓鼎及宝惠仍着清室衣冠行礼。《五经》中《春秋》、《尚书》皆属史家,固矣。黄昏时余静卧室中,忽悟《诗经》亦史家也。古者太史輶轩采诗,归而陈于朝廷,凡时政之得失,民情之乐苦,风俗之盛衰,皆于诗觇之。故十五《国风》直《史记》之世家,大小《雅》直纪传志也。诗亡而后史法亦失矣。班、范而后,史册专为一家一人之事,史学家更从事于体例考证之间,抑无当矣。初六日(二十号)阴。未刻赴大观楼,润田、仲瑀均相候,觐枫作主人。接张亲家济南信,亲母病殁,又受兵变虚惊,即复书唁之,交邮寄。初七日(二十一号)阴。看《民立报》数份。隐公来谈,留其午饭。未刻赴社政会,共商成立大会办法。夜半雷雨。初八日(二十二号)雨止而阴,凉润可喜。饭后访晋甫久谈,又至愿学堂赴职员会。夏至节,以馄饨荐先人。初九日(二十三号)晴。午前至畿辅学堂,赴旅京学校联合会。乱后开学者不及曩日之半,皆为经费所困也。仰恭来久谈。初十日(二十四号)晴。仲瑀来谈。见其所作文两篇,温雅可诵,盖曾从事词章之学者,今日青年殊未易得也。写屏联匾额。申刻赴愿学堂职员轮值,与范棣臣、高桂馨两君剧谈。十一日(二十五号)黎明雨,午初始霁。读《民立报》数份,中有《社会知觉论》一篇,精微要妙,颇有至理,报纸阐明政理学理,唯此种耳。饭后无聊,偕锡兄步行游城隍庙,遇同年文星阶阁学,相对悲感,竟不能置辞。接笏斋书,随手邮复。十二日(二十六号)阴。每日晨餐毕,坐话兰簃看《民立报》二三份(沪报不能按日寄,必积三四份而一送),无则看他报,然意味迥逊矣。未刻至社政会茶话。散后饭于大观楼。灯下与锡兄料理会事。读《民立报》,以增政见,广学识。读医经以精擘生理。随意读诗、古文、词,以博趣味。此吾近日纯简之课程也。十三日(二十七号)晴。仰恭、仲瑀先后来久谈。傍晚,饭于大观楼。夜月甚佳,厅廊静坐,几忘天下多事矣。作诗一首。晨起太平湖散步(湖去吾庐数十步,在城西南隅)轻衫任凉飓,晨气与心适。散步上湖桥,近城类村僻。先朝剩朱邸,潜龙此安宅(湖东岸为醇贤亲王旧府,景皇帝诞生邸中)。森森百年木,寻斧良可惜。(〔眉〕森森二句,意取双关)(邸树皆三百年物,国变后,守者盗伐,锯声终夜不绝。)前尘问苑墙,幽景付诗客。且娱清静今,谁知繁华昔(〔眉〕句法颇峭,余所创为)。角楼映深红,鳞波漾轻碧。土膏滋百卉,处处度泉脉(湖畔多井,清冽而甘,皆玉泉伏流也)。世态幻玄黄,到此渺无迹。心远地自偏,吾师陶彭泽。十四日(二十八号)竟日微雨淅沥,忽来忽止。傍晚至天福堂,顺直学堂公局。荫北来谈。偕郑先生至其寓所,为其夫人诊疾。

译初三日(十七号),晴。干燥炎热,像漫长的夏季,只能静坐读书。涞水李虎臣(云从)带着贞盦的信求见,谈到十五年前在四川时熟识一个道人。那道人在峨眉山中得道,头发长一丈多,指甲长得几乎有一尺,像是活了几百年的人;他说未来的事情多次奇异地应验,革命炸弹的灾祸,也都预先说过。据他说,清朝的国运还将延续近百年。仰恭来夜谈。复信给笏斋。又写信向王聘卿致谢。论《金匮》中的痉病:各家讨论痉病的原因,意见并不一致,有的认为是阴虚,有的认为是寒湿,有的认为是风,有的认为是燥,还有人指为阳虚;各自坚持一种看法,让人无所适从。一个说法触犯另一个说法,彼此抵牾,往往互相冲突。因此我就仲景这一篇,专门玩味白文,完全扫除注解,反复熟读、深入思考,今天忽然觉得豁然贯通,领会到它的核心所在;再用《内经》来验证,竟如符契相合,这才知道仲景的言语简约而意义完备,而各家都陷入了偏执的一端。为什么这样说呢?《金匮》治疗痉病,只列出两个方剂:一个是桂枝加葛根汤,专门治疗寒湿引起的痉病;一个是栝蒌根汤,专门治疗燥气引起的痉病。大概是湿气被寒邪束缚,所以郁积而发热却没有汗;湿气受到束缚,阳气不能通达,所以反而怕冷。肺气过于干燥,收敛作用不能固摄,津液向外泄出而出汗;燥气太盛,所以发热而不怕冷。初四日(十八号),晴。萧小隐从南方回来,讲述南京战乱后的情形:满城都是瓦砾,像进入了废墟。夫子庙、秦淮河一带,走了一两个小时,竟看不见一个人;和我去年春天所经历的情形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像生死两隔。汉口、广州大致相同。凡是从前繁盛的地区,如今都成了荒凉的市镇。不知道“国利民福”这四个字,究竟能不能属于共和民国,还是仍然只能属于满清时代?唉!内阁总理唐绍仪因为受到列强轻视、党人的排斥,在初一日悄悄逃到天津;初二日袁氏才知道,连续派大员去追,唐绍仪已经决定不回来。袁氏不敢加罪于他,反而替他隐瞒掩饰。真是奇怪荒唐的民国!饭后到大德通、恒裕各借一百金,来应付午节。初五日(十九号),晴。端午节。阳历虽然改了,居民过年过节仍然使用旧历。这固然是因为习惯难以改变,也可以看出民国改制太轻率,难以真正实行。早晨起床祭神,中午祭祀祖先,毓鼎和宝惠仍穿着清室衣冠行礼。《五经》中的《春秋》《尚书》都属于史家的著作,这是确定的。黄昏时我静卧在室内,忽然领悟到《诗经》也是史家的著作。古代太史乘轻便车采集诗歌,回来后陈列在朝廷;当时政治的得失、民情的乐苦、风俗的盛衰,都可以从诗中观察。因此《诗经》的十五《国风》,正如《史记》的世家;大小《雅》,正如纪传志。诗歌消亡之后,史书的写法也失传了。班固、范晔以后,史册专门记述一家一人的事情,史学家又只在体例和考证之间用功,恐怕也没有切中要害。初六日(二十号),阴。未时前往大观楼,润田、仲瑀都在那里等候,觐枫作东请客。收到张亲家从济南寄来的信,得知亲家母病逝,又受到兵变的虚惊,于是立即写信慰问,交邮寄出。初七日(二十一号),阴。看了几份《民立报》。隐公来交谈,留他吃午饭。未时前往社政会,共同商议成立大会的办法。半夜雷雨。初八日(二十二号),雨停而阴,天气凉润可喜。饭后拜访晋甫,长谈一番;又到愿学堂参加职员会。夏至节,用馄饨祭荐先人。初九日(二十三号),晴。上午到畿辅学堂,参加旅京学校联合会。战乱以后开学的学校不到从前的一半,都是被经费困难所拖累。仰恭来长谈。初十日(二十四号),晴。仲瑀来交谈。看了他写的两篇文章,温和雅正,值得诵读;看来他曾经学习过词章之学,这在今天的青年中实在难得。书写屏风上的对联和匾额。申时前往愿学堂职员轮值,和范棣臣、高桂馨两位先生畅谈。十一日(二十五号),黎明下雨,午时初才放晴。读了几份《民立报》,其中有一篇《社会知觉论》,精微深妙,很有至理。报纸能够阐明政治理、学理的,只有这一类文章。饭后无聊,和锡兄步行游览城隍庙,遇到同年文星阶阁学,彼此相对悲伤感慨,竟说不出话来。收到笏斋的信,随即写信寄回。十二日(二十六号),阴。每天早饭后,坐在兰簃交谈,看二三份《民立报》(上海报纸不能按日寄来,必须积下三四份才送一次);没有《民立报》时就看其他报纸,但意味就差得很远了。未时到社政会参加茶话会。散会后在大观楼吃饭。晚上在灯下和锡兄处理会务。读《民立报》,以增长政治见解、扩大知识;读医经,以精通剖析生理;随意读诗、古文、词,以丰富趣味。这就是我近来简约的课程。十三日(二十七号),晴。仰恭、仲瑀先后来长谈。傍晚在大观楼吃饭。夜里的月色很好,静坐在厅堂和走廊中,几乎忘了天下还有许多事情。写了一首诗。早晨起床后到太平湖散步(湖距我的住所几十步,在城西南角)。穿着薄衫任凭凉风吹拂,清晨的空气和心情都很舒适。散步登上湖桥,近城一带像村落般偏僻。前朝遗留下来的朱门王府,潜龙曾在这里安居(湖东岸是醇贤亲王旧府,景皇帝出生在府中)。百年老树森然耸立,若被斧头砍伐实在可惜。(眉批:森森二句,取双关之意。)(王府的树都是三百年的树木,国变以后,看守人盗伐,锯木声整夜不断。)向苑墙追问往事,幽静景色留给诗人欣赏。姑且享受今日的清静,谁还知道昔日的繁华?角楼映着深红色,水面波纹荡漾着浅碧色。肥沃的土壤滋养百花,到处都能探到泉水的脉络(湖边有许多井,水清凉甘美,都是玉泉的伏流)。世态如玄黄之色变幻,到这里便渺无踪迹。心境远离尘俗,地方自然显得偏僻;我的老师是陶彭泽。十四日(二十八号),一整天细雨淅淅沥沥,忽下忽停。傍晚到天福堂顺直学堂公局。荫北来交谈。和郑先生到他住处,为他的夫人诊病。

十五日(二十九号)晴。先世母生辰,衣冠行祭礼。午刻赴湖南馆教育统一大会,会员一百十一人。余登台演说教育原理,众多拍掌。旋投票公举理事四人(即会长),余得一百零三票当选(汤化龙一百零五票,王金绶八十五票,章炳麟五十五票,皆当选)。汤君为当代闻人,余则旧人也,乃票数几与相埒,亦奇事也。四钟始散,饥甚,过恒裕晚餐。又至顺直学堂,率乙班学生二十人行毕业礼,谒圣摄影。上灯归寓。接西安张子偕信。十六日(三十号)晴。冯华帅在畅春园营房搭台演戏三日,以和军心。自去冬以来,禁军多人戏园,时至滋事。华帅与之约法,从此不入戏场,而自演三日,以饫其望。禁军喜悦如约,今乃第二日也。特拍电邀余,乃乘马车出西直门,山光湖影,睽隔四年矣,遥望万寿山,不胜麦秀黍离之感。戏甚佳,而客座距台十丈,耳目之力均不及,约略听视而已。近台皆禁军,容纳几及万人。五点钟即向主人兴辞而返。是日客皆国务员,保卫局同乡不过五六人。郑先生夫人患痢甚苦,服吾药两剂而全愈,竟不烦改方。郑师诧叹以为神技。余近来每夜临睡前,必读《金匮》两三叶,详加笺释辨正(用日本丹波氏辑注本)。朱书如蝇头,简端殆满。经此一番工夫,仲师经文,字字从心头穿过,无一语含糊忽略,觉学识颇进。十七日(七月一号)晴。五钟至十刹海,赴张君立赏荷局,红白花仅数朵而已。归已子初。十八日(二号)晴。晋甫午后来,夜分始去,为写纨折扇四柄。天池亦来谈。书客以《溪山卧游图》两册求售,为镇洋盛子履(大士)所著,先曾叔祖洁士征君之友也,征君有序一篇。十九日(三号)晴。南园来作半日谈。复王聘卿书(并寄赠七言笺对一付)。接大兄初四日书并洋六百元。二十日(四号)晴。张子遇(鸿顺)来拜,系老班候补道,与张少轩帅(勋)至契,新自兖州行营来,述及张帅军情,有足思者,张部下约二万人,驻徐兖之间,以观世变。未刻赴社政会茶话,在恒裕存款(别为六房立折,存洋四百元),至大观楼赴觐枫约。夜热甚,不能安枕。二十一日(五号)黎明闻雨声骤作,旋即檐溜如注,竟日夜未息,天气顿凉。一日不能出户,看书、写字或静坐听雨而已。夜间读《金匮辑义》至第十节,见所采注凡四家,皆支离蔓衍,无一惬心者。乃凝神静气,从白文体味精义。忽觉以锁得匙,砉然而解,用朱笔详笺上方,乐而忘寝。时窗外雨声、雷声交作也。二十二日(六号)雨势仍盛,午后渐晴。偕两师、锡兄、三儿散步太平湖。拍岸平堤,波纹如织,桥畔水声尤可听,树树蝉吟,尘襟尽涤,真近居胜地也。都人士老于京师,有不知此湖名者。余若非卜居于此,亦安知城中有消夏清境乎?偕郑师至所居,为其夫人复诊。同居旗妇卧病,亦往诊之。顺访南园,有表兄宋午园大令下榻焉,相与剧谈,夜饭始返。复大兄信。又复萧亲家信。二十三日(七号)阴晴不定。社政会在织云公所开成立大会,到会者一百六十三人,来宾到者数十人。两钟开会,余任临时主席,报告开会情形,演说本会宗旨,次投票公举,余得一百五十票,当选为正会长。李毓如丈得七十票,当选为副会长。来宾外城厅亟次格君等演说,会员演说,旋即指任职员。四钟摇铃闭会,合拍一照而散。觐枫邀往大观楼晚餐。夜复雨(小暑节)。教育统一会开推举职员会,余未能到。二十四日(八号)竟日雨至夜,独于昨放晴一日,以成吾会,巧且幸矣。看《通鉴•后汉明帝纪》一卷。作跋隐公四书,拟题征文册。傍晚,坐雨无聊,偕锡兄、惠儿饮于龙海轩大茶馆(在西长安街西口牌坊下),真本京吃局也。施孟元来复诊。二十五日(九号)晴。余见砖上湿润如洗,知地气上腾,今晚必有雨也。仰恭来久谈。江君(焕宽),字子厚,介干卿来执贽,兰生太守之幼子也。余癸卯出差,往返经正定府,兰老皆出城迎送,年垂七十矣。申刻,朗轩招饮泰丰楼,与锡兄同往。夜,雷雨。廿六日(十号)晴。午刻约子恕、隐公饮于广和居。子恕以所著《历代地理沿革表》二十册见赠。检阅东三省、内外蒙古、前后藏皆详昔人所未详,于辽金建置郡邑,皆有着落,殊非易事也。在三兄处久坐。四钟至教育统一会,推举职员,始与汤辑五、章太炎两君相见,两君亦殷殷致久慕之意。研究至七钟乃散。在乾祥买米,步云斋买鞋,乾昌买茶叶。在恒裕取回汉冶萍铁厂新换凭单。归寓,南园在此久候,晚饭后去。复程伯葭书。

译十五日(二十九号),晴。祭祀先世母的生辰。午时到湖南馆参加教育统一大会,会员一百一十一人。我登台讲演教育原理,许多人鼓掌。随即投票公选四名理事(就是会长),我得一百零三票当选(汤化龙一百零五票,王金绶八十五票,章炳麟五十五票,也都当选)。汤先生是当代知名人物,我却是旧人,票数竟几乎与他相等,也是一件奇事。四点钟才散会,饿得厉害,经过恒裕吃晚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一人〕 又到顺直学堂,带领乙班二十名学生举行毕业礼,拜谒圣像并摄影。点灯后回寓所。收到西安张子偕的信。十六日(三十号),晴。冯华帅在畅春园营房搭台演戏三天,以调和军心。自去年冬天以来,禁军中许多人到戏园看戏,常常闹事。华帅同他们约定规矩,从今以后不再进戏场,而是自己演三天,以满足他们的愿望。禁军很高兴地答应了,今天是第二天。他特意拍电报邀请我,于是乘马车出西直门;山光湖影,已经隔了四年,再次望见万寿山,不胜兴起麦秀黍离之感。戏演得很好,只是客座距戏台十丈,耳力和眼力都够不上,只能大致听看。靠近戏台的地方全是禁军,容纳的人几乎有一万人。五点钟便向主人告辞回来。这天客人都是国务员,保卫局的同乡不过五六人。郑先生的夫人痢疾很重,服用我的药两剂便完全好了,竟不必更改药方。郑老师惊叹,认为这是神奇的医术。我近来每天晚上临睡前,必定读《金匮》两三页,详细加以笺释、辨正(用日本丹波氏辑注本)。朱笔批注写得像蝇头小字,几乎布满书页。经过这一番工夫,仲景的经文逐字从心头通过,没有一句含糊忽略,觉得学识大有进步。十七日(七月一日),晴。五点钟到十刹海,参加张君立举办的赏荷聚会,红、白荷花只有几朵而已。回来时已经是子初。十八日(二日),晴。晋甫中午后来,直到夜半才离去;我替他写了四柄纨扇。天池也来交谈。书商拿着《溪山卧游图》两册求售,这部书是镇洋盛子履(大士)所著,他是我先曾叔祖洁士征君的朋友;征君为此书写有一篇序。十九日(三日),晴。南园来这里谈了半天。给王聘卿回信一封(并寄赠七言笺对一副)。收到大哥初四日的来信以及洋银六百元。二十日(四日),晴。张子遇(鸿顺)来拜访。他是老班候补道,与张少轩帅(勋)关系极为亲密,刚从兖州行营来。他谈到张帅的军情,其中有些情况很值得思考:张帅部下约有二万人,驻扎在徐州、兖州之间,以观察世局的变化。未时赴社政会参加茶话会,在恒裕存款(另为六房立折,存入洋银四百元),又到大观楼赴觐枫之约。夜里非常炎热,不能安睡。二十一日(五日),黎明听见骤然响起的雨声,随即檐头的雨水倾泻如注,整日整夜没有停息,天气顿时转凉。一整天都不能出门,只能看看书、写写字,或者静坐听雨罢了。夜间读《金匮辑义》到第十节,发现其中所采录的注释共有四家,但都支离散漫、繁衍枝蔓,没有一家令我满意。于是凝神静气,从原文中体会其中的精义。忽然觉得像是找到了开锁的钥匙,顿时豁然明白,便用朱笔在上方详细作注,因高兴而忘了睡觉。当时窗外正是雨声、雷声交相作响。二十二日(六号),雨势仍然很大,午后渐渐放晴。和两位老师、锡兄、三儿一起在太平湖散步。湖水拍打堤岸,平坦的堤岸上波纹如织,桥边水声尤其动听;一树树蝉声吟唱,把胸中的尘垢全都洗涤干净,真是住处附近的胜景。京城里住久的人,竟有不知道这个湖名的。我如果不是选择住在这里,又怎么会知道城中有这样的消夏清境呢?和郑老师到他的住处,为他的夫人复诊。同住的旗人妇女卧病,也去为她诊治。顺路拜访南园,那里住着表兄宋午园大令,我们一起畅谈,直到晚上吃过饭才回来。复信给大哥,又复信给萧亲家。二十三日(七号),阴晴不定。社政会在织云公所召开成立大会,到会一百六十三人,来的宾客有几十人。两点钟开会,我担任临时主席,报告开会情况,演说本会宗旨;接着投票选举,我得一百五十票,当选为正会长。李毓如先生得七十票,当选副会长。来宾中外城厅亟次格君等发表演说,会员也发表演说,随后立即任命各职员。四点钟摇铃闭会,合影一张后散会。觐枫邀请到大观楼吃晚饭。夜里又下雨(小暑节)。教育统一会召开推举职员的会议,我没能参加。二十四日(八号),从白天下雨一直下到夜里,只有昨天放晴了一天,才使我们的成立大会得以举行,真是巧合而幸运。看了一卷《通鉴·后汉明帝纪》。替隐公的四书写跋,拟定征文册的题目。傍晚坐在雨中无聊,和锡兄、惠儿到龙海轩大茶馆喝茶(在西长安街西口牌坊下面),真是京城本地的吃茶场面。施孟元来复诊。二十五日(九号),晴。我看见砖上湿润得像洗过一样,知道地气上升,今晚一定会下雨。仰恭来长谈。江君(焕宽),字子厚,经干卿介绍,带着礼物来拜见;他是兰生太守的小儿子。我癸卯年出差,往返经过正定府,兰老都出城迎送,如今年近七十了。申时,朗轩在泰丰楼请客,我和锡兄同去。夜里雷雨。二十六日(十号),晴。午时约子恕、隐公在广和居饮酒。子恕把他所著的《历代地理沿革表》二十册赠给我。我查阅后发现,其中对东三省、内外蒙古、前后藏的记载都详尽到前人未曾详尽的程度;对于辽、金设置的郡邑,也都有确切依据,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在三兄处坐了很久。四点钟到教育统一会,推举职员,这才第一次见到汤辑五、章太炎两位先生,两位先生也殷切地表达了久仰之意。研究到七点钟才散会。在乾祥买米,在步云斋买鞋,在乾昌 买茶叶。在恒裕取回汉冶萍铁厂新换的凭单。回到寓所,南园在那里等候了很久,晚饭后才离去。复信给程伯葭。

二十七日(十一号)晴。金小山丈来久谈。午后闷热殊甚,日西时始出城吊汪聘臣太夫人之丧。夜,在庭心纳凉。接陶兰泉信,又崔子禺丈信。东城裱褙胡同民产一孩,共十二目,面部两目,自胸至脐,排列五对。其母欲弃之,家人不忍,仍乳哺之。此人痾也。风雨怀隐公大道倘榛棘,乾坤无坦程。斯文理不灭,讵关人重轻。黯黯风雨至,喔喔晨鸡鸣。独抱守先志,更增怀友情。绳瓮乐季次,沉冥口君平。口口人海内,肃然古先生。(原稿此处空两行。一一整理者注)二十八日《十二号》阴。隐公、肇生来访,偕步太平湖,饭后始去。林隆山之弟子福建周少濂(祖颐)来谒,穷京官之失业者不知凡几,恻然伤之,竟无法拯之!客去,看《民立报》,有章行严法律改良一篇,根据学说,发为探本之言。余因悟社会学亦从此发生。反复读之,殊得深味。儿辈阅报,唯看新闻、笑话及嘲谑之文,于此种政理学说,从不留意,固由程度相差,亦是志识凡下,安望其有成乎?傍晚,与锡兄在西长安街西口理发所推发。夜复雨。复子禺丈信,又兰泉信。二十九日(十三号)竟日阴雨淅沥。金小山、王慕圻叔侄约期来商顺天府官办高等学堂事。午刻赴隐公为子恕设饯之约。三点钟赴社政会,会员因雨途,到会者不及三分之一,未开议。六月初一日(十四号)晴。裁去仆人、更夫各一名。午后至辅仁义塾,集学生三十二人而面试之(勤惰,讲书,习字、算学),各定分数。有翟姓幼童,甫十龄,讲书明白得神,字亦佳,余嘉奖甚至。直至日暮始毕。访仲瑀于醒民报社。初二日(十五号)晴。闻梅叟病笃,急往视之,至门则白纸满目矣。至寝室抚尸痛哭。二旬不见,遽作古人,知交日稀,感伤不已。询知丧具尚未买妥,乃偕哲生表侄赴福寿相材,有楠板甚佳,以六百金得之。南皮张文襄之薨也,棺必美材。在骡马市鸿远相得阴陈桫板一副,价一千五百金,其实河柳也,价仅数十金耳。当时亲友觉其劣而不敢言。肆伙未沾其利,又忿肆主张姓之欺人太甚,泄之于外,众始知之。文襄元辅名人,附身乃得柳木,与贫户等,岂此中亦有运数耶?福寿掌柜孙子久即便宜坊掌柜也,邀余饭于坊以酬劳,兼邀润泽相陪。饭罢在恒裕取利仁息金。又至何宅一行,始入城。挽梅叟就我定诗文,耆宿虚心,如公有几?佳辰赏花月,旧游若梦,触景生悲。(皆实事也。)初三日(十六号)晴。河南大侠王君天纵(字旭九)介唐成章请余相见。晨八点钟访之于遂安伯胡同寓中。一见纵谈如平生。王君质直尚义,招纳亡命,纵横河朔几十年,官军无如之何。绿林豪杰俯首受约束,良民赖以保障,亦奇人也甫三十四岁)。又见其幕友张鸿恩(字锡三,邓州人),武昌起事元从也。午刻归寓。夜雨。初四日(十七号)阴。巳刻即至何宅,对棺拈香,又触平日之情,不禁痛哭,又与适于氏表妹相向而哭。余为今之伤心人,无所触尚往往欲哭,况临好友之丧乎?熟人接踵而来,谈至四钟始行。赴愿学堂顺直公益会,诸君讨论会中进行方法,多作宽缓疑似之言,余素持猛进主义,至此颇不能耐,起作激昂之言,满堂拍掌,会场精神为之一振。夜饭后。新甫大兄拍电,请即出城为晋甫六兄诊疾。情甚迫切,急驾马车而往,见其喘迫冷汗,定一平胃方以固根本。初五日(十八号)晴。增仁卿(元)来谈(起居注旧属,咸安宫门生也)。高绪周、白仲三均来交公事。接大兄汇洋七百元(余二百,六房五百),分存恒裕。为晋甫复诊。丁大京兆在座,讨论顺天学堂办法,可省北城一行矣。初六日(十九号)晴。正在午餐,忽接城外拍电,晋甫六兄十点钟逝矣。陡觉悲酸攻心,不能下箸。宝惠知余伤感必深,力劝勿食。适仰恭偕其弟公择(祥选)来执贽学医,略与周旋,即奔赴钱处哭之。五日间两哭好友,吾心碎矣。人生大梦,百事皆空,释氏脱离世界,良有以也。料理凶事,非余所谙,含悲枯坐,惘惘若有所失,乃别新甫大兄而归。于氏表妹在寓,相与话梅叟病情及诊治之谬,又增哀感。挽晋兄哭何梅叟才半旬,入室痛人琴,热泪几何供屡洒(眉,复一何字,虽不同意。究是一病);识灌仲孺胡太晚,对床话风雨,素心默数正无多。初七日晴。毓如丈有拟上参议院化除省界意见书,余为斟酌数处,未刻赴社政会。

译二十七日(十一号),晴。金小山先生来长谈。午后闷热得厉害,太阳西斜时才出城,去吊唁汪聘臣太夫人的丧事。夜里在庭院中乘凉。收到陶兰泉的信,又收到崔子禺先生的信。东城裱褙胡同有一户人家生了一个孩子,共有十二只眼睛,面部有两只,从胸部到肚脐排列着五对。母亲想把它丢掉,家人不忍心,仍然给它喂奶。这是人的畸形。风雨中怀念隐公:大道上如果布满荆棘,天地间就没有平坦的道路。斯文和义理不会灭亡,难道会因人的地位轻重而改变吗?昏暗的风雨袭来,喔喔的晨鸡开始鸣叫。我独自怀抱着守护先人遗志的心愿,更加增添了对朋友的怀念。像绳瓮、季次那样安于贫困,像沉冥中的君平那样沉潜自守。口口人海内,肃然古先生。(原稿这里空了两行。一一整理者注) 二十八日(十二号),阴。隐公、肇生来访,一同步行游太平湖,饭后才离去。林隆山的弟子、福建人周少濂(祖颐)来拜见。京城里失业的官员不知有多少,想到他们令人悲悯,却终究没有办法救济他们!客人走后,看《民立报》,其中有章行严谈法律改良的一篇文章,根据学说发抒探究根本的言论。我因此领悟到,社会学也由此产生。反复阅读,深得其中意味。孩子们看报,只看新闻、笑话和嘲讽的文章,对于这类政治、学理方面的论说,从来不留意;这固然是因为程度相差,也说明志趣见识低下,怎么能指望他们有所成就呢?傍晚和锡兄在西长安街西口的理发店推发。夜里又下雨。复信给子禺先生,又复信给兰泉。二十九日(十三号),一整天阴雨淅沥。金小山、王慕圻叔侄约定日期来商议顺天府官办高等学堂的事情。午时赴隐公为子恕设的饯行宴。三点钟到社政会,会员因雨天路难,到会者不到三分之一,没有开会讨论。六月初一日(十四号),晴。裁去仆人、更夫各一名。午后到辅仁义塾,召集三十二名学生进行面试(考察勤惰、讲书、习字、算学),分别评定分数。有个姓翟的幼童,刚满十岁,讲书清楚而有神采,字也写得好,我对他大加嘉奖。直到天黑才结束。到醒民报社拜访仲瑀。初二日(十五号),晴。听说梅叟病重,急忙去看他,到门口却只见满眼白纸,知道已经去世了。到卧室抚尸痛哭。二十天没见,突然成了古人,知道知交一天天减少,悲伤不已。询问得知丧葬器具还没有买妥,于是和哲生表侄到福寿相看棺材,有一块楠木板很好,用六百金买下。南皮张文襄去世时,棺材一定用美材。骡马市鸿远相那里曾得到一副阴陈桫板,价格一千五百金,其实是河柳木,价格只值几十金。当时亲友看出它不好,却不敢说。店伙计没有沾到这笔利益,又对店主张姓欺人太甚感到愤怒,便把事情泄露出去,众人才知道了真相。文襄是元辅、名人,死后却只能附身于柳木棺材,和贫户一样,难道这里面也有命数吗?福寿的掌柜孙子久,就是便宜坊的掌柜,也请我到店里吃饭表示酬谢,并邀请润泽作陪。饭后在恒裕领取利仁的利息钱。又到何宅走了一趟,才进城。挽梅叟:请您为我评定诗文,这样谦虚的老前辈,像您这样的还有几个?佳日里赏花赏月,旧日游踪恍如梦境,触景便生悲伤。(都是实事。) 初三日(十六号),晴。河南大侠王君天纵(字旭九)经唐成章介绍,请我相见。早晨八点钟到遂安伯胡同他的寓所拜访。一见面便像平生旧交一样畅谈。王君质朴正直、崇尚义气,招纳亡命之徒,在河朔纵横数十年,官军对他也无可奈何。绿林豪杰都低头接受他的约束,良民也依靠他得到保障,真是奇人(刚三十四岁)。又见到他的幕友张鸿恩(字锡三,邓州人),是武昌起事最初的参与者。午时回寓所。夜里下雨。初四日(十七号),阴。巳时就到何宅,对着棺材拈香,又触动平日的感情,禁不住痛哭;又和适于氏表妹相对而哭。我是如今的伤心人,即使没有触发什么事情,往往也想哭,更何况面对好友的丧事呢?熟人接连来到,交谈到四点钟才离开。前往愿学堂参加顺直公益会,诸位先生讨论会务的推进方法,大多说些宽缓、犹疑的话。我一向坚持猛进主义,到这里很难忍耐,于是站起来发表激昂的言论,满堂鼓掌,会场的精神为之一振。晚上吃过饭。新甫大哥拍电报来,请我立即出城为晋甫六哥诊病。情势十分紧急,我赶快驾车前往,看见他喘息急促、出冷汗,便确定了一个平胃方,以巩固根本。初五日(十八号),晴。增仁卿(元)来交谈(原属起居注,是咸安宫门生)。高绪周、白仲三都来办理公事。收到大哥汇来的洋七百元(我二百元,六房五百元),分别存入恒裕。为晋甫复诊。丁大京兆在座,讨论顺天学堂的办法,这样就可以省去到北城一趟。初六日(十九号),晴。正在吃午饭,忽然收到城外拍来的电报,说晋甫六哥十点钟去世了。突然感到悲痛酸楚直冲心头,无法下筷。宝惠知道我一定非常伤感,极力劝我不要吃。恰好仰恭带着他的弟弟公择(祥选)来带礼拜师学医,我略微应酬后,立即赶到钱处哭吊。五天之内两次哭悼好友,我的心都碎了。人生如大梦,万事皆空,佛教主张脱离世俗,确实是有道理的。料理丧事不是我所熟悉的,我含着悲痛枯坐,恍惚若有所失,于是向新甫大哥告别回家。适于氏表妹在寓所,我们一起谈起梅叟的病情以及诊治中的错误,又增添了悲哀感伤。挽晋兄:哭何梅叟才过半旬,进入房间便因人亡琴断而痛苦,热泪不知洒了多少次;认识灌仲孺实在太晚了,曾经同床谈论风雨,能够彼此交心的人原本就不多。初七日,晴。毓如先生拟写一份呈给参议院、主张取消省界的意见书,我替他斟酌了几处。未时前往社政会。

附记议事日程:一、李副会长化除省界议案(初读)。二、刘会员宇启多设工厂,养济院,收纳沿途乞讨贫民议案(初读)。三、李会员汝国旗须用华材,招牌须删洋字议案(初读)。四、唐会员天爵报告丁京尹上次未到大会缘由。第一案通过付修正。第二案先付本员修正。第三案通过。会场公议,天气过热,暂改时间为上午九钟至十一钟,付文牍处通告。散会因燥热不堪,偕锡兄、宝惠至西升乎园洗浴,晚餐于大观楼。挽晋甫兄联不甚惬意,改撰一联,较为激昂悲宕。生何足恋,死何足悲,看莽莽乾坤,一瞑安知身后事;相见恨迟,相别恨速,听凄凄风雨,旧情都到眼前来。(〔眉〕此次日雨中作,故有下联第三句。)初八日(二十一号)午初仰恭来谈,大雨旋至,留其午饭,坐簃中纵谈时局,兼指示作书要妙,因写扇二柄、册一方。驾吾车送之。大雨淋漓,彻夜未止,召盲师唱曲,卧而听之,雨声歌声相应也。初九日(二十二号)大雨竟日夜,百事都废。看《民立报》三份。傍晚雨少止,率惠、铭、襄、纶戴笠着屐,踏泥潦至太平湖,看水波与岸平,几没桥板,湖之北岸小户岌岌有北流倒灌之忧。复大兄信。初十日(二十三号)前半日雨声仍盛,午后渐止。一日随意读书看报消遣。复思缄书。十一日(二十四号)阴。饭后散步太平湖。天气颇凉,竟着重夹。灯下看《金匮•疟疾篇》,余悟性忽开,若有神助,举诸家注解而泛扫之,独与《素问》长沙一灵相照,不觉乐而忘寝。拟作疟疾不专属少阳经说,略创草稿,日内当足成之。十二日(二十五号)阴。四钟至江苏公会(在省馆)。八钟孔生公择来受医学,日以为常。接伯葭上海信。得隐公论学书,凡二千馀言,期望规勉之意甚挚。惜余有所牵率,不能专力斯道,以副所望,然余所抱为学宗旨与隐公不同,亦有不能附和处也。十三日(二十六号)晴。四钟赴教育统一会,与评议诸君酌改章程。复门人迎静斋信。十四日(二十七号)晴。午前八钟赴社政会,因炎热,改九钟开会,十一钟散会。会员到者渐多,议事亦有条理,气象精神均见进步。偕锡兄、惠儿午餐于广和居,制肴醇洁适口,他处无其匹也。有老伙友三人,尚及见先君及余儿时吾家饭于此者,倏三世矣。追话旧事,不胜今昔之感。天气闷热,归家小憩。四钟复至安庆馆,赴中国学报会,发起者为王书衡、郑叔进、吴经才诸君。将以一苇障横流,一粟开世界,真吾辈之天职也。余极具同心,愿肩报务。本日粗发其凡,至办法则下会详定之。傍晚,大雷电暴雨,顷刻水深尺许,暑气顿消。草复隐公书稿。十五日(二十八号)阴雨。未刻至辅仁书塾,集诸童三十人,发修业文凭,此为第一次成绩也。在三兄处久坐。十六日(二十九号)竟日雨,潮湿气刺鼻,物皆生毛。此南方天气,从前北京无此景象也。缮写草复隐公书。吾为学宗旨始终与隐公不同,其来书以吾志在事业为非,欲吾闭关潜修,用退藏于密工夫易之。藏密乃慎独工夫,非着境地言也。复书力辨之。然隐公颇执成见,终不能欣合耳。先世母生辰拜供。杨景乔来商学堂事。教育统一会员高铁民来议章程。十七日(三十号)晴,热甚。读《通鉴》、看报消暑。傍晚偕锡兄至劝业场理发。夜,饭于斌升楼,锡作东。夜闷热,不能安眠。十八日(三十一号)午前复雨。吴必芬来谈,述去秋湘事甚详,令人愤懑。雨止出城,至汪处行吊。三钟至郑叔进寓,赴中国学报社(事务所暂置郑处),公定章程。灯下再草致隐公书。前年有《国粹学报》,乃邓实、刘光汉诸君所编辑,寓排革之意于学说,使一般聪俊少年,皆印其说于脑中,遂成去秋之结果。法国大革命,发于卢梭;欧洲立宪政治,发于孟德斯鸠。学说之力,过武力远甚。归寓偶检其一册阅之,为吾学报之程式。其中有《王艮传》一篇,发明泰州学派,精深简要,吾读之三过而不厌。梁任公评《明儒学案》,极重泰州一派,谓其人皆有气魄,能担当。如此讲学,乃于国家于社会皆有益处。梨洲盖亦重之,而重违时论,稍下微词。余于姚江派下,服膺龙溪、心斋。如两先生,始是能明师说者。若绪山、南野诸君,只是守耳。十九日(八月一号)晴。岳父学周先生、岳母缪恭人七旬冥寿,采涧夫人在广惠寺作佛事追荐。余在寺一日。锡三、珩甫、敏仲、吉甫、三兄均到。散步思家坑,见大雨之后,丛葬尸骨暴露纵横,历历可指,惨不忍睹。归寓电告区长张润泽派清道夫加土掩埋。灯下缮致隐公书两大纸,书分两大段:一劝其当任先知先觉之重,勿以此道为单传秘授;一劝其勿骂孟子。夜半微雨。

译附记议事日程:一、李副会长提出的取消省界议案(初读)。二、刘会员宇启提出的多设工厂、养济院,收容沿途乞讨贫民的议案(初读)。三、李会员汝国提出的国旗必须使用华材、招牌必须删去洋字的议案(初读)。四、唐会员天爵报告丁京尹上次没有到大会的原因。第一案通过,交付修正;第二案先交本员修正;第三案通过。会场共同商议,因为天气太热,暂时把开会时间改为上午九点至十一点,交文牍处发布通知。散会时天气燥热难忍,和锡兄、宝惠到西升乎园洗浴,晚上在大观楼吃饭。挽晋甫兄的挽联不太满意,于是改写了一联,情绪较为激昂悲壮。活着有什么值得留恋,死去有什么值得悲伤?看苍茫无边的天地,闭眼之后哪里知道身后的事情。相见只恨太晚,分别只恨太快;听凄凄风雨声,往日的情谊全都涌到眼前。(眉批:这次是在雨中写的,所以有下联第三句。) 初八日(二十一号),午时初仰恭来交谈,大雨随即到来,我留他吃午饭,在兰簃中纵谈时局,同时指点他写信的要领,于是写了两柄扇子和一方册页。驾我的车送他回去。大雨滂沱,整夜没有停止;叫来盲人乐师唱曲,躺着听曲,雨声和歌声彼此应和。初九日(二十二号),大雨下了一整天一整夜,什么事情都停了。看了三份《民立报》。傍晚雨势稍停,带着惠、铭、襄、纶,戴斗笠、穿木屐,踩着泥水走到太平湖,看见湖水几乎和岸齐平,几乎淹没桥板;湖的北岸小户人家岌岌可危,有北水倒灌的忧虑。复信给大哥。初十日(二十三号),前半天雨声仍然很大,午后渐渐停了。一整天随意读书看报消遣。又想写信。十一日(二十四号),阴。饭后到太平湖散步。天气很凉,竟穿上厚夹衣。晚上在灯下读《金匮·疟疾篇》,我的领悟力忽然大开,仿佛得到神助;把各家的注解一概扫除,只同《素问》和长沙仲景的精神彼此照应,不知不觉高兴得忘了睡觉。打算写一篇“疟疾不专属于少阳经”的论说,已经略写草稿,近日应当补足完成。十二日(二十五号),阴。四点钟到江苏公会(在省馆)。八点钟孔生公择来学习医学,每天以此为常。收到伯葭从上海寄来的信。收到隐公谈论学问的信,共两千多字,期望并规劝我的意思非常恳切。可惜我有所牵累,不能专心致力于这一道,以符合他的期望;不过我所抱持的治学宗旨和隐公不同,也有不能附和他的地方。十三日(二十六号),晴。四点钟到教育统一会,和评议诸位先生斟酌修改章程。复信给门人迎静斋。十四日(二十七号),晴。上午八点到社政会,因为炎热,改为九点开会,十一点散会。到会的会员逐渐增多,议事也有条理,气象和精神都显出进步。和锡兄、惠儿在广和居吃午饭,菜肴醇厚洁净、适合口味,别处没有能相比的。店里还有三位老伙计,他们还赶得上见过先父,也见过我小时候在这里吃饭,转眼已经三代了。追述往事,不胜今昔之感。天气闷热,回家稍作休息。四点钟又到安庆馆,参加中国学报会;发起人是王书衡、郑叔进、吴经才等先生。他们将以一根芦苇抵挡横来的洪流,以一粒米开辟世界,这确实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天职。我非常赞同,愿意承担办报事务。今天只是大略说明宗旨,具体办法等下次会议再详细决定。傍晚雷电交加,暴雨骤至,片刻之间积水深达一尺,暑气顿时消散。草拟复给隐公的信稿。十五日(二十八号),阴雨。未时到辅仁书塾,召集三十名孩子,发放修业文凭,这是第一次成绩。到三兄处坐了很久。十六日(二十九号),整天下雨,潮湿的气味刺鼻,东西都长了毛。这是南方的天气,从前北京没有这种景象。缮写草稿复信给隐公。我的治学宗旨始终和隐公不同;他的来信认为我的志向在事业,是错误的,想让我闭门潜修,用“退藏于密”的工夫来代替。所谓藏密,是慎独的工夫,并不是执着于某种境地的说法。我复信极力辨明这一点。然而隐公颇为固执成见,终究不能欣然相合。祭拜先世母生辰。杨景乔来商议学堂的事情。教育统一会员高铁民来讨论章程。十七日(三十号),晴,天气很热。读《通鉴》、看报纸消暑。傍晚和锡兄到劝业场理发。晚上在斌升楼吃饭,由锡兄做东。夜里闷热,不能安睡。十八日(三十一号),上午又下雨。吴必芬来交谈,详细讲述去年秋天湖南的事情,令人愤懑。雨停后出城,到汪处吊唁。三点钟到郑叔进寓所,参加中国学报社的会议(事务所暂时设在郑处),共同议定章程。灯下再次起草致隐公的信。前年有《国粹学报》,是邓实、刘光汉等先生编辑的,把排斥革命的意思寄托在学说中,使一般聪明的青年都把那种说法印在脑中,于是造成了去年秋天的结果。法国大革命起于卢梭;欧洲立宪政治起于孟德斯鸠。学说的力量远远超过武力。回寓所后偶然翻出其中一册阅读,作为我们办学报的范式。其中有一篇《王艮传》,阐发泰州学派,精深简要;我读了三遍仍不厌。梁任公评论《明儒学案》,非常重视泰州一派,说这一派的人都有气魄,能够担当。这样讲学,对国家和社会都有益处。梨洲大概也重视这一派,只是重视得违背当时的舆论,所以略微说了些贬低的话。我在姚江学派中,最佩服龙溪、心斋。像这两位先生,才是真正能够阐明老师学说的人。至于绪山、南野诸位,只是守成而已。十九日(八月一号),晴。岳父学周先生、岳母缪恭人七十岁冥寿,采涧夫人在广惠寺做佛事追荐。我在寺里待了一天。锡三、珩甫、敏仲、吉甫、三兄都到了。散步经过思家坑,看见大雨之后,丛葬的尸骨横七竖八地暴露在外,清清楚楚,惨不忍睹。回寓所后拍电报告诉区长张润泽,派清道夫加土掩埋。灯下缮写给隐公的信,共两大张纸。信分为两大段:一是劝他应当承担先知先觉者的重任,不要把这门学说看作单独传授、秘密传授之学;二是劝他不要责骂孟子。半夜下起小雨。

二十日(初二号)晴,甚热。会客数人,皆因姚石老新充蒙藏局总裁,托为位置局员,天热我冷,何能仆仆为他人奔走哉!两日中,面恳函恳者十馀处,亦足见京官失业之苦矣。我不过石泉之友耳,石泉处更可想而知。灯下看《明儒泰州学案》全卷(梁节本),殊不觉热也。二十一日(初三号)晴。饭后吊梅叟之丧,挽诗挽联林列,可以想见其人。又至珩甫处为其小孙诊疾。二十二日(初四号)晴。巳初刻赴社政会,会员到者八十人,提议两案:回教阿吽王宽等拟赴回疆,劝导回民勿受俄藏之愚,与中央抗拒,求代呈大总统颁发文件,酌给旅费案。评议部报告修正案。投票补举协赞员(因陆钟岱请假),添举各职员。十二钟散会,至恒裕拨付款项(还公善院一百元,付乾祥米店一百元,付乾兴木厂二十九元)。在大观楼午餐,觐枫作主人。炎熇逼人,几案皆热,挥汗如雨。江苏公会开职员会,势难犯暑驰驱,遂未往。归坐内室,静看法国《罗兰夫人传》(新民丛报本),路易十六时革命女豪也,功未告成,而因党派竞争,为所倾轧,戮于断头台(中国亦将有此现象)。临命时,向所供自由之神言曰:自由自由,世间千恶万罪,皆借汝之名以行。新学家最喜引此数语,盖罗兰氏(女名玛利农,其夫名罗兰)深痛一般狂荡者流,利用自由二字,以逞其无所不为之丑行也。灯下挥汗写对三付。二十三日(初五号)晴。酷暑迨不可耐,傍晚大雨稍解。四钟赴学报社。致长芦运使张岱杉信,为学堂款事。二十四日(初六号)晨雨,至未刻始止,天气顿凉,可着重夹。雨稍止,出城执绋送梅叟殡,在法源寺行礼,食素面而归。甫抵门,知叔进以简来邀,回车诣之。胡绥之已到,共拟学报详章。二十五日晴。仰恭、小隐来谈,偕至聚魁坊午饭,宝惠作主人。蜀人陈仲山(甫生)介隐公来见。写大匾两块、对二付。阅《东方杂志》,有脑威人阿孟曾《南极探险记》,旅行年馀,竟于去岁达南极圈中,渡冰界,登最高原,是为极心,树脑威国旗于其上,即名此原为阿孟曾。此地自四千年来,始有人迹焉。欧洲人雄心毅力,百折不挠,令人敬服。阿氏测得此地昔当与美洲毗连,经地震裂,海陷,遂与人世隔绝,动植物僵质,独有存者。将至圈中,自阳历二月至四月中旬,昼极短,夜甚长。自四月廿二日至八月廿四日,一百廿日不见日光,殆成长夜。圈中气候颇温,面积大于欧洲两倍,异日逐渐殖民,又将开一新世界矣。前岁有人探至北极,极心凹陷,海水汪洋。而南极则为大陆,且有距离海面一万英呎之高原。今乃知两极端一凹一凸。吾辈生当今日,真能闻所未闻也。二十六日(初八号)晴。雨亭、景乔、绪周来议学堂事。五钟赴润田恒裕之约,座唯乔茂萱、何颂圻。茂萱为庚子年患难旧交,今又乱后相逢,不禁感慨系之矣。每日夜饭后记《崇陵传信录》二三条,于前日创始,日以为常,定为课程(后不具记)。二十七日(初九号)晴。先府君忌日拜供。未刻赴教育统一会。归寓,三兄在此。润泽来夜谈。微雨。二十八日(初十号)阴,午后忽雨忽止,疏密缓骤,凡十馀反复,虽黄梅天气亦不若是也。未刻赴学报社,余担任出报事(选择、支配、督催等)。二十九日(十一号)竟日阴雨,闻东北城尤大,水深尺许。辰刻冒雨赴社政会,会员到者尚有十九人,可征进行之功。事之须公决者,因人少均未提出。唯宝惠提议禁止女伶演淫戏案,众皆赞成。午后公益会补推职员,拍电询之,会员无到者,已改期矣。傍晚,假寐受风,人极不适。发五、七弟妇信。三十日(十二号)晴。一日时发寒热,倦卧,随意看书以御病魔。夜卧为儿辈讲同治间黄崖冤狱,因及泰州周太谷、李晴峰、张正琴三先生学派,晴峰高弟泰州黄锡明至今尚存。七月初一日(八月十三号)晴。夜眠魂梦不宁,竟日疲顿。绪周来问校事,勉出见之,决定一切,又作张岱杉运使信领款。卧看梁任公《新大陆游记》,理想、实验合而为一,乃成此不刊之论。学说之力,过于政策。共和导源于卢梭,宪法根据于孟德斯鸠,而日本维新,则得力于姚江学派。今日欲救吾中国,必须以王学为中坚。欲明王学,必须以龙溪为前导。余前岁三松讲学,本思持此以开世风,而隐公不达斯旨,竟成一味淡声希之局。讲学无补于世,而人心不振,会亦消灭矣。良可惜也。复周衡甫先生信,交蘧书箱一只。

译二十日(初二号),晴,非常热。会见几个人,都是因为姚石老新任蒙藏局总裁,托我替他们安排局员职位。天气这么热,而我又心情冷淡,哪里还能为别人奔波呢!两天之内,登门恳求、写信恳求的有十多处,也足以看出京官失业的苦况了。我不过是石泉的朋友而已,石泉那里更可以想见。灯下看完整一卷《明儒泰州学案》(梁节本),竟然不觉得热。二十一日(初三号),晴。饭后去吊唁梅叟,挽诗、挽联排列成行,可以想见他生前为人。又到珩甫处为他的小孙子诊病。二十二日(初四号)晴。巳初时分到社政会,会员到会八十人,提出两项议案:回教阿吽王宽等人准备前往回疆,劝导回民不要受俄国和西藏方面的愚弄而同中央对抗,请求代为呈报大总统,颁发文件,并酌情发给旅费;评议部报告修正案。投票增补协赞员(因陆钟岱请假),并增选各职员。十二点散会,到恒裕拨付款项:归还公善院一百元,付给乾祥米店一百元,付给乾兴木厂二十九元。在大观楼午餐,由觐枫做东。酷热逼人,桌案都发烫,汗流如雨。江苏公会召开职员会,天气太热,实在难以奔走前往,于是没有去。回家坐在内室,静看法国《罗兰夫人传》(《新民丛报》本)。罗兰夫人是路易十六时期的革命女豪杰,事业尚未成功,却因党派竞争而遭到排挤,最终被送上断头台(中国将来也可能出现这种现象)。临刑时,她面对自己供奉的自由女神说:‘自由啊,自由啊,世间千般恶、万种罪,都是借你的名义来实行的。’新学家最喜欢引用这几句话,大概是因为 罗兰氏(女子名玛利农,丈夫名罗兰)深深痛恨那些放纵狂妄之徒,利用‘自由’二字来肆意作恶、表现出无所不为的丑态。灯下冒着汗写了三副对联。二十三日(初五号)晴。酷暑已经难以忍受,傍晚下了一场大雨,稍稍缓解。四点到学报社。给长芦运使张岱杉写信,谈学堂经费的事。二十四日(初六号)早晨下雨,到未时才停止,天气顿时转凉,可以穿厚夹衣了。雨稍停后,出城执绋送梅叟的灵柩,在法源寺行礼,吃素面后回来。刚到门口,得知叔进带信来邀请,便回车去他那里。胡绥之已经到了,大家一起拟定学报的详细章程。二十五日晴。仰恭、小隐来交谈,一同到聚魁坊吃午饭,由宝惠做东。四川人陈仲山(甫生)由介隐公带来拜见。写了两块大匾、两副对联。阅读《东方杂志》,其中有挪威人阿孟曾的《南极探险记》:旅行一年多,竟在去年到达南极圈内,渡过冰界,登上最高原,那里就是极点,在上面树立挪威国旗,并把这座高原命名为阿孟曾高原。这个地方自四千年来才第一次有人到达。欧洲人的雄心和毅力,百折不挠,令人敬佩。阿孟曾测定,这里过去曾与美洲相连,后来因地震裂开、海水陷落,于是同人类世界隔绝;动植物都已僵死,只有少数遗存。将要进入极圈时,从阳历二月到四月中旬,白昼极短,黑夜很长。从四月二十二日到八月二十四日,共一百二十天见不到阳光,几乎成为漫长的黑夜。极圈内气候相当温暖,面积比欧洲大两倍,将来逐渐殖民,又会开辟一个新世界。前年有人探查到北极,那里极点凹陷,海水浩瀚;南极却是大陆,而且有高出海面一万英尺的高原。现在才知道,两极一凹一凸。我们这一代人生在今天,真能听到过去从未听过的事情。二十六日(初八号)晴。雨亭、景乔、绪周来商议学堂的事。五点到润田、恒裕的约会,座中只有乔茂萱、何颂圻。茂萱是庚子年患难中的旧交,如今又在乱后相逢,不禁感慨万分。每天晚饭后记《崇陵传信录》两三条,前日开始,后来每天照做,定为课程(以后不再详细记录)。二十七日(初九号)晴。为已故父亲的忌日拜供。未时到教育统一会。回到寓所,三兄在这里。润泽晚上来交谈。下了小雨。二十八日(初十号)阴天,午后忽雨忽停,雨势时疏时密、时缓时急,前后反复十多次,即使黄梅天气也没有这样。未时到学报社,我负责出报的事务,包括选择、安排、督促等。二十九日(十一号)整天下阴雨,听说东北城一带雨势尤其大,积水有一尺多深。辰时冒雨到社政会,会员还有十九人到会,足见工作正在推进。需要公开决定的事情,因为人数太少,都没有提出。只有宝惠提出禁止女伶演淫戏的议案,大家都赞成。午后公益会补选职员,拍电报询问,因没有会员到场,已经改期。傍晚假寐时受了风,人十分不舒服。给五弟、七弟的妻子写信。三十日(十二号)晴。一天中不时发冷发热,疲倦躺卧,随意看书来抵御病魔。晚上睡觉前给孩子们讲同治年间黄崖冤狱的事,因而谈到泰州周太谷、李晴峰、张正琴三位先生的学派,晴峰的高足、泰州人黄锡明至今还在世。七月初一日(八月十三号)晴。夜里睡觉时魂梦不安,整天疲惫。绪周来询问校务,我勉强出来见他,决定了一切事项,又给张岱杉运使写信领取款项。躺着看梁任公的《新大陆游记》,理想和实践合为一体,才形成这种不可更改的论断。学说的力量超过政策。共和思想源于卢梭,宪法以孟德斯鸠为根据,而日本维新则得力于姚江学派。今天想挽救我们的中国,必须以王学为中坚;想阐明王学,必须以龙溪为先导。我前年在三松讲学,本来想凭借这些来开启社会风气,但隐公没有领会这个宗旨,结果竟成了一味低声下气、寂寥冷落的局面。讲学对世道没有帮助,人心又不能振作,学会也就消灭了。实在可惜。又给周衡甫先生复信,交给他一个蘧书箱。

初二日(十四号)晴。积滞尽下,体渐健矣。社政会开职员会,以病未往。一日静看西哲边沁学说。其论人世所谓善恶全无标准。说甚精辟,因悟《天泉证道记》龙溪持“四无”之论,谓心固无善无恶,意亦无善无恶,知亦无善无恶,物亦无善无恶。阳明亟许之,谓为一语泄尽天机。余于“四无”之旨,潜思默契者有年,深信道中天机,确是如此。王门虽多贤哲,能悟此者唯有一龙溪。而自明及今,能知龙溪此说至确至精者,亦唯有吾一人。久思作《天泉证道记申义》一篇,以明微旨。乃今于边沁学说,心心相印,若合符节焉。信乎此理之同然者,中西哲人,其揆一也。西哲康德、卢梭学说,皆与阳明相出入。阳明真中国哲学第一人也。好学深思之士,如能合中西学案而互证之,岂非快事!余深悔从前不习德、法文也。初三日(十五号)晴。新历中秋矣,而民间不以为秋节也。习惯难移,恐非一时所能通行。观于《豳风》咏于商朝,而仍存夏正,可知小民心理矣。一日看《梁任公文集》“中国学术之变迁”、“泰西学说之力能左右世界”二篇,于中西学派,了如指上罗纹,多发古今人所未发。子弟至十六七岁,文理明白后,必须使读此二文。写对三付。梁柘轩来书谓南洋诸岛医学家,咸知余姓名,为中国名医,皆致书柘轩,转候起居,且望余提倡医学。余何以得此哉?殊不可解。虚名良可愧也。乃详复柘轩,请其转答诸君。灯下读《内经》甚久。白米每石价银元十二圆,南北不相上下,养生之难如此,贫苦下户将何以为生耶?吾家上下六十馀人,长年坐食,亦有不支之势。茫茫后路,竟不能致思,唯有得过且过,安分乐道而已。船在惊风骇浪中,稳坐舵楼,静待出险,此外委之运命,非忧急躁扰所能助力也。玉簪三畦,皆盛茁,日釆百馀朵,置之大笔洗中。剪硬纸复其上,凿数十孔,以花朵一一插孔中,入夜齐开,色洁香清,望之如一团白玉,洵消暑仙品也。初四日(十六号)午刻雷雨大作,达晚始止。接张运使复书,允续拨学堂经费三千金。(初六日已由高绪周领回。)初五日(十七号)晴。偶看泰西小说,遂竟一日。小说之力感人至巨。畏庐同年所译述,尤各肖其体态。余读其尚武爱国之作,则精神勃然以生。读其言情之作,则伉俪之情油然增重。至于科学历史诸作,则又欣然动学问之思。盖其人人之深,有过于正经正史者,宜乎欧洲名人皆喜以著小说传世也。隐公、荫北均来谈。傍晚赴学报社。初六日(十八号)晴。辰刻赴社政会,评议部修正支分会章程,春会员提议禁赌案,回教王会员提议西行劝导甘回案。十一钟散会,饭于广和居。访亚蘧,交来选择吉期单。未正赴旅京公学联合会(即旅京教育会)。余三日不更衣,腹胀气坠,散会遂归。尚有顺直公益会不能往矣。曩以星期为暇豫之日,今则变为忙迫之日,殊以为苦。接思缄沪上书。寿杨荫北符瑾同年小一月(荫北生日长余一月),半生宦迹亦粗同。谁知羊令庭前鹤,竟作中郎爨下桐。(〔眉〕,光绪乙未年,先伯尚书公以鄂臬展觐入都,艺芳姻年丈邀饮寓斋,余及荫北侍坐。两老顾吾二人而乐之,谓二子年相若,皆异时千里驹也。)何日太平开小树,为君沉醉舞秋风。即今强健加餐乐,且倒凉宵碧玉筒。不爱繁华敞绮筵,征诗题遍紫云笺。忽从八月觞秋后,艳说双星乞巧前。(旧历今日为七月初六日,阳历为八月十八日矣。)须鬓新留犹少壮,方壶久住即神仙。琳琅四壁官窑古,论寿还应五百年。(荫北住方壶斋,藏古今名画及明瓷、康熙窑极富。)(荫北谓两诗极似东坡。)初七日(十九号)晴。答拜屠治安、陈仲东,均不值。赴江苏公会,与冒鹤亭畅谈。仰恭来受国文,其弟公择来受医学,苏敬斋、襄、纶、懿均与闻焉。此后日以为常,不详记。世师教国文,多令读唐宋八家。余则专授西汉文,论事之深切著明,段落界画之清楚(有时看似浑含,细寻之,无不界画分明,而其上段之似住非住,下段之似接非接,尤饶吞吐骞翥之妙),文气之沉雄醇厚,实为中文最上乘,而较之唐宋八家,则又易于领略学步,余盖屡试而知之(东汉文则逊矣)。诸生讲授之本,为余旧选之《澄斋家塾古文读本》,凡二册,三十篇。起孟子,讫曾文正。西汉文居其半,选法去取,迥与世俗不同,皆论事之篇,分为原情、析理、明势三类。从前诲卿、佩伯、千里、宝惠所习,皆此本也。余所加评语,亦极苦心分明,拟付之排印,留为吾家专门心法。复思缄信(附采涧小照,致思缄夫人)。

译初二日(十四号)晴。积滞的大小便都排下来了,身体渐渐康复。社政会召开职员会,我因病没有去。整天静静阅读西方哲学家边沁的学说。他认为世人所谓善恶完全没有标准。这种说法十分精辟,因此领悟到《天泉证道记》中龙溪所持的‘四无’之论,即心本来无善无恶,意也无善无恶,知也无善无恶,物也无善无恶。阳明非常赞许,认为这句话泄尽了天机。我对于‘四无’的宗旨,暗中思考、默默契合已有多年,深信道中的天机确实如此。王门虽然有许多贤哲,能够领悟这一点的只有一个龙溪;从明代到今天,能够知道龙溪这一说法最确切、最精微的,也只有我一人。很久以来就想写一篇《天泉证道记申义》,来阐明其中的微妙宗旨。如今读边沁的学说,竟与自己的心意彼此印证,如同符节相合。可见在这一道理上相同的地方,中西哲人的原则是一致的。西方哲学家康德、卢梭的学说,都与阳明学说 有相同和不同之处。阳明实在是中国哲学第一人。好学深思的人,如果能够把中西学案结合起来相互印证,难道不是一件快事吗!我深深后悔从前没有学习德文、法文。初三日(十五号)晴。新历已经到了中秋,但民间并不把这一天当作秋节。习惯很难改变,恐怕不是一时就能通行的。从《豳风》在商朝被歌咏,却仍然采用夏正一事,就可以知道百姓的心理了。整天阅读《梁任公文集》中的《中国学术之变迁》和《泰西学说之力能左右世界》两篇文章,对于中西学派,了解得如同看手指上的指纹,提出了许多古今人从未提出过的见解。子弟到了十六七岁,文理明白以后,必须让他们读这两篇文章。写了三副对联。梁柘轩来信说,南洋各岛的医学家都知道我的姓名,把我当作中国名医,纷纷写信给柘轩,托他转问我的起居,并且希望我提倡医学。我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名声呢?实在无法理解。这样的虚名实在令人惭愧。于是详细复信给柘轩,请他代我回复各位。灯下读《内经》很久。白米每石售价银元十二圆,南北价格差不多,养生竟然困难到这种地步,贫苦下户将靠什么生活呢?我家上下六十多人,常年坐食,也有难以支撑的趋势。茫茫的未来,竟无法再作思考,只能得过且过,安守本分、以道自乐罢了。就像船在狂风骇浪中,稳坐在舵楼里,静静等待脱险;除此之外只能交给命运,忧虑急躁和扰乱都不能增加力量。三畦玉簪花都长得很茂盛,每天采一百多朵,放在大号笔洗中。剪一张硬纸盖在上面,凿出几十个孔,把花朵一一插在孔里,到了夜间一起开放,颜色洁白,香气清幽,看上去像一团白玉,确实是消暑的仙品。初四日(十六号)午时雷雨大作,到晚上才停止。收到张运使的复信,他答应继续拨给学堂经费三千金。(初六日已经由高绪周领回。) 初五日(十七号)晴。偶然看西方小说,竟看了一整天。小说感人的力量极大。畏庐同年翻译、编述的作品,尤其能够符合原作的体态。我读到其中尚武爱国的作品,精神就蓬勃振奋;读到言情作品,夫妻之间的感情便油然而然地加深;至于科学、历史等作品,又欣然激发了求学问的思绪。因为它们深入刻画人人的内心,超过正规的经书和正史,难怪欧洲名人都喜欢通过写小说流传于世。隐公、荫北都来交谈。傍晚到学报社。初六日(十八号)晴。辰时到社政会,评议部修订分会章程,春会员提出禁赌案,回教王会员提出西行劝导甘肃、青海回民的议案。十一点散会,在广和居吃饭。拜访亚蘧,他交来一份选择吉日的单子。未正时分到旅京公学联合会(即旅京教育会)。我三天没有换衣服,腹胀下坠,散会后就回去了。尚有顺直公益会,已经不能前往了。从前把星期日当作闲暇休息的日子,如今却变成忙迫的日子,实在以此为苦。收到思缄从上海寄来的信。为杨荫北符瑾同年祝寿,提前一个月零几天(荫北的生日比我早一个月),我们半生的仕宦经历也大致相同。谁知羊令庭前的仙鹤,竟成了中郎灶下的梧桐。(眉批:光绪乙未年,先伯尚书公因任湖北按察使入京朝觐,艺芳姻年丈邀请在寓所饮酒,我和荫北侍坐。两位老人看着我们两人很高兴,说我们年龄相仿,将来都是千里马。)什么时候太平盛世能够扶植小树,为你沉醉在秋风中起舞?如今既然身体还强健,就增加饭量、享受快乐,暂且在凉爽的夜晚倾倒碧玉酒筒吧。不喜爱繁华敞丽的宴席,也不征集诗作把紫云笺写满。忽然到了八月饮酒赏秋之后,又艳羡七夕双星乞巧之前。(旧历今天是七月初六日,阳历已经是八月十八日了。)胡须鬓发刚刚新留,仍然年轻力壮;长住在方壶斋中,就等于成了神仙。四壁陈列琳琅满目的官窑古器,若论寿数,还应当活到五百年。(荫北住在方壶斋,收藏古今名画以及明代瓷器、康熙窑瓷器极为丰富。)(荫北说这两首诗很像东坡。) 初七日(十九号)晴。回拜屠治安、陈仲东,都没有遇到。到江苏公会,和冒鹤亭畅谈。仰恭来学习国文,他的弟弟公择来学习医学,苏敬斋、襄、纶、懿也一同听讲。此后每天照常进行,不再详细记录。一般老师教授国文,多让学生读唐宋八大家的文章。我则专门教授西汉文章,因为它议论事情深切明白,段落界限清楚(有时看似浑然含蓄,仔细寻绎,没有不界限分明的;而且上一段似乎停住却并未停住,下一段似乎承接却又不直承,尤其富有吞吐飞腾的妙处),文气沉雄醇厚,实在是中文的最高境界;同唐宋八大家相比,又容易领会和仿学,这些都是我多次试验后知道的(东汉文章就逊色了)。学生讲授所依据的教材,是我过去选编的《澄斋家塾古文读本》,共二册、三十篇。从《孟子》开始,到曾文正为止。西汉文章占一半,选取和删汰的方法与世俗大不相同,全是议论事情的文章,分为原情、析理、明势三类。从前诲卿、佩伯、千里、宝惠所学习的,都是这部书。我所加的评语,也极其用心,务求清楚明白,准备交付排印,留下作为我们家专门的治学心法。又给思缄复信(附上采涧的小照片,寄给思缄夫人)。

初八日(二十号)晴。余绳广和居肴味于家人,诩为南味第一。午刻因率采涧夫人并妾、两儿妇、两女往尝之,皆称美不置而果腹焉。王季樵前辈、张重卿(为农学会事)、杨景樵(为顺直学校事)先后来谈。初九日(二十一号)晴。未刻赴顺直助赈局(设于松筠庵)。至中兴推发。傍晚至杏花春赴润田约。唐文韩、柳并称,后世皆扬韩而抑柳,其实柳胜于韩。论文格,各有涂辙,或未可轩轾,若学识,则柳为优胜也。韩之得名以辟佛,然《原道》一篇,所得至浅,文亦散漫无统纪,其谀贵人诸书,尤不足言。柳州《论语辨》第二首,其论孔子,千古独具只眼。即此一篇,唐宋以来无能抗衡者。《送薛河东序》,谓官吏为民役,受直而为民佣,即今公仆之说。《封建论》确有见于世界进化之阶级,而归之于势,尤为洞极本原。世但赏山水小记,此仅论文字耳。然胸襟亦可想见已。初十日(二十二号)先妣忌日拜供。午前作顺直助赈局吁请大总统拨款赈灾呈,一小时脱稿。阳历七月后,霪雨连绵,河流溃决,顺津保三郡之间十一州县浸成泽国。官赈不足恃,以绅赈辅之。而绅士从前募捐之法,今日无一可施,不得不为发棠之请矣。午后至十景花园,为诚裕如诊疾,顺诣五叔岳母处久谈。黎元洪密电项城,请诛鄂将张振武,项城于十五日以计除之。武昌起事,振武实发其端。今又欲为第二次革命,盖好乱其天性也。然首发难者即首膺惨祸,古事概如是耳。吾之日记自去腊廿五后,不记时事。兹则特别志之。十一日(二十三号)晴。处暑节。中元过节,晨起祀神。午刻祀先荐茄饼,男女行礼者达三十人,莫非我先人之遗泽也。三钟诣顺直学校,会同诸教员支配功课。五钟诣旅京公学会,议见教育总长。又至助赈局一行。卧思横渠《西铭》所云“乾父坤母”、“民吾同胞,物吾同与”诸语,真能见得万物一体之意。吾尝论北宋大儒,断推明道、横渠,伊川非其伦也。王船山生平崇拜横渠,谓其能通天人之理。惜余于正蒙未能精研,负此绝学。今日山东周剑龙在会场,论学堂修身一科,当融会姚江学派粹语,编为教科书,以致良知、知行合一之理。淬厉国民,在今日世界人心,尤为切要。此言深契予怀。接大兄书。书事渡江佛貍死,杀胡帝羓返(佛貍、帝羓,天生工对)。生是祸中国,奄忽何太晚。黯黯黄龙城,萧萧紫濛馆。雄心安在哉,到耳唯歌挽。赧矣颛臾勋,萧墙谅非远。十二日(二十四号)晴。诚裕如来就诊。未刻赴学报社,夜饭始归。十三日(二十五号)九钟赴社政会。(余提议化验日本仁丹案。沪报谓丹中搀杂吗啡,服之者上瘾,无异鸦片烟。五年前入口仁丹仅值洋七万馀元,逐年递增,今年骤增至一百馀万元。服仁丹者日多,且不能断而不服,可以思其故矣。众皆赞成。)十一钟散会,至便宜坊赴刘心斋之约。饭后在恒裕久坐。三钟赴助赈局,李丹孙撰募捐启,余为润色数语,又详议赈法,抵暮始归。灯下写大兄信,并寄去亚蘧交来择日喜帖。昨日驻通州毅军叛变三营,大肆焚掠,州城内外精华一夕而尽。都下人心汹惧,各城戒严。呜呼民国,真无安枕之日矣。孙逸仙昨日午后到京,举国欢迎,刻无暇晷。同盟会在湖广馆欢迎,有女子沈佩贞、唐群英等争男女平权,登台大闹,骂人打人,悍泼无比。会员大受惩创。真三千年未有之活剧也。十四日(二十六号)晴。饭后携所藏钞本《亭林杂著》(原名《修文备史》)访叔进,付写手,以备分期辑入学报,公之于世。叔进出示李莼客先生(慈铭)日记数巨册,乃黄岩王氏藏本,皆读书有得,随笔记录者,亦拟辑入报中。此报若成,借以读人间未见书,宁非快事!(所辑皆海内传钞孤本佚本。)《民立报》辑刊《巢居杂识》一种,其读古人书,往往别具眼光。前登宋末邓牧心先生(牧)遗文数篇,皆得未曾有。此纸所发明程朱理想之政体二则,昔人所不能及也。畅谈良久。至四钟,赴江苏公会。副会长不到,推余为临时主席,提议数事,薄暝始散。余初意不问江南事,乃无意中被举为常郡评议员。先茔田庐及族人所在,势难漠视,遂不能不兼顾及之。蒲城王竹坪先生(梦祖),相国文端公(鼎)先德也。所著《伤寒撮要》二册,写刊精绝。可作书塾临仿之本。犹记十三四岁时,侍先君子游厂,喜其精工,以白银一两得之(其时买医书,价不过如此)。不孝珍为秘笈。曾以此书询诸文端之孙仲度太史,藏板久毁矣。连日灯下依次读之,剖析辨证,语简而赅,挈领提纲,颇省思力。治《伤寒论》之善本也。

译初八日(二十号)晴。我向家人夸说广和居的菜肴味道是南方风味第一。午时便带着采涧夫人、妾、两个儿媳和两个女儿前去品尝,大家都称赞不已,并且吃饱了。王季樵前辈、张重卿(为农学会的事)、杨景樵(为顺直学校的事)先后来交谈。初九日(二十一号)晴。未时到顺直助赈局(设在松筠庵)。到中兴推发。傍晚到杏花春赴润田的约会。唐代韩愈、柳宗元并称,后世都推崇韩愈而压低柳宗元,其实柳宗元胜过韩愈。若论文章格调,各有自己的路数,未必能分高下;若论学识,则柳宗元更为优胜。韩愈因排斥佛教而得名,然而《原道》一篇,见识很浅,文章也散漫而没有条理;他那些谄媚贵人的书信,更没有什么可说的。柳州《论语辨》第二首,论述孔子,千古以来独具慧眼。仅这一篇文章,唐宋以来就没有人能够与之抗衡。《送薛河东序》中说,官吏是百姓的仆役,领取俸禄而做百姓的雇员,就是今天所说的公仆。《封建论》确实看到了世界进化的阶段,并且把它归结为形势,尤其深刻地探究了根本原因。世人只欣赏他的山水小品,我这里只评论他的文字,但也可以由此想见他的胸襟。初十日(二十二号)为先母忌日拜供。午前写顺直助赈局请求大总统拨款赈灾的呈文,一小时就写完。阳历七月以后,淫雨连绵,河流决口,顺、津、保三郡之间的十一州县都被水淹成了泽国。官府赈济不能依赖,只好以绅士赈济来辅助。但绅士从前募捐的办法,今天没有一种可以施行,不得不请求开仓赈济。午后到十景花园为诚裕如诊病,随后到五叔岳母家长谈。黎元洪发密电给项城,请求诛杀湖北将领张振武,项城在十五日用计将他除掉。武昌起事,张振武实际上是最先发动的人。如今又想发动第二次革命,大概是他天性喜好作乱。然而最先发难的人也最先遭受惨祸,古代的事情大概都是如此。我的日记自去年腊月二十五日以后,没有记时事;现在特意记下这件事。十一日(二十三号)晴。处暑节。中元节过节,早晨起来祭祀神灵。午时祭祀祖先,供上茄饼,男女行礼的有三十人之多,这无不是祖先留下的恩泽。三点到顺直学校,和各位教员一起安排课程。五点到旅京公学会,商议拜见教育总长。又到助赈局走了一趟。躺下后想到横渠《西铭》中所说的‘乾为父、坤为母’、‘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伴’等话,真能体会万物一体的意义。我曾论北宋大儒,断然推重明道、横渠,伊川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王船山一生崇拜横渠,说他能够贯通天人之理。可惜我对《正蒙》还没有精心研究,辜负了这门绝学。今天山东人周剑龙在会场上谈到,学堂修身这一科,应当融会姚江学派的精粹言论,编成教科书,用来阐明致良知、知行合一的道理。在今天的世界和人心中,用它来磨砺国民尤其切要。这番话深深符合我的心意。收到大兄的信。题写‘渡江佛貍死,杀胡帝羓返’:佛貍、帝羓,天然构成工整的对偶。活着就是祸害中国,为什么突然死得这样晚?黯淡的黄龙城,萧瑟的紫濛馆。雄心在哪里呢?传到耳中的只有挽歌。颛臾的功业真令人惭愧,萧墙之内的祸乱想来也不会远了。十二日(二十四号)晴。诚裕如来就诊。未时到学报社,晚上吃饭时才回来。十三日(二十五号)九点到社政会。(我提出检验日本仁丹的议案。上海报纸说,仁丹中掺有吗啡,服用者会成瘾,与鸦片烟没有区别。五年前进口仁丹只值洋七万多元,逐年增加,今年突然增至一百多万元。服用仁丹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不能停止服用,可以由此想想其中的原因了。大家都赞成。)十一点散会,到便宜坊赴刘心斋的约。饭后在恒裕坐了很久。三点到助赈局,李丹孙起草募捐启事,我替他润色了几句话,又详细商议赈济办法,到傍晚才回家。灯下给大兄写信,并寄去亚蘧交来的择日喜帖。昨天驻扎通州的毅军三个营叛变,大肆焚烧抢掠,州城内外的精华一夜之间全被毁尽。京城内人心惊恐,各城实行戒严。唉,民国真是没有一天能够安稳睡觉了。孙逸仙昨天下午到北京,全国都在欢迎,片刻也不得闲。同盟会在湖广馆举行欢迎会,有女子沈佩贞、唐群英等人争取男女平权,上台大闹,骂人打人,强悍泼辣到了极点。会员们大受惩罚。真是三千年来未曾有过的一出活剧。十四日(二十六号)晴。饭后带着所收藏的钞本《亭林杂著》(原名《修文备史》)拜访叔进,交给抄写人员,以便分期辑入学报,公之于世。叔进拿出李莼客先生(慈铭)的日记好几大册,原是黄岩王氏的藏本,都是读书有所得,随手记录下来的,也准备辑入报中。若这份报纸能够办成,借此读到人间未见的书,岂不是一件快事!(所辑的都是国内传抄的孤本、佚本。)《民立报》辑刊了一种《巢居杂识》,其中阅读古人书籍的见解,往往独具眼光。以前刊登过宋末邓牧心先生(牧)的几篇遗文,都是前所未有的发现。这份报纸所阐明的程朱理想政体有两条,是古人所不能达到的。畅谈了很久。四点时到江苏公会。副会长没有到,大家推举我担任临时主席,提出几件事,天将黑时才散会。我原来打算不问江南的事情,却无意中被推举为常郡评议员。先人的坟茔、田地、房屋以及族人所在之处,势难置之不理,于是不能不兼顾这些事情。蒲城王竹坪先生(梦祖),相国文端公(鼎) 是他的先德。他所著的《伤寒撮要》两册,抄写、刊刻都极其精美,可以作为书塾临摹学习的范本。我还记得十三四岁时,陪侍先父游览书坊,因为喜欢它的精工,以白银一两买下(那时买医书,价格不过如此)。我把它珍藏为秘笈。曾经拿这部书询问文端公的孙子仲度太史,得知刻板早已毁掉。连日来在灯下按次阅读,剖析病情、辨别证候,语言简洁而全面,提纲挈领,很能省却思考的力气。是研究《伤寒论》的善本。

十五日(二十七号)中元节。晴。景樵来商校事。魏少牧自安徽来。李厚庵自山东来。申刻赴助赈局。酉刻访觐枫,留夜饭。风雨颇凉,俨然秋意。写大匾三块。又为贞盦书先德恒庵孝子赞两纸。夜雨达旦。十六日(二十八号)晴。九钟周剑龙、范棣臣、金实斋、朱聘三来此会齐,十钟偕谒教育部范总长(源濂、字静生)。因部中新定学堂规则,颇有窒碍之处,且有新旧不相浃洽者,乃以旅京公学教育会名义往质问。次长董君(浙人)亦出陪,又介绍见其教育司长袁希涛(字观澜,上海人),讨论至十二钟半始散。贞盦来谈。十七日(二十九号)晴。饭后至顺直学校查点毕业诸生修业文凭。又决议校事取集权主义,以救从前放任之弊。途出大德通,访张炳南(继王梦九而管号务者),知孟馨斋已于上月作古,嗟叹久之。炳南约玉楼春晚餐,同车而往,饭毕趁西城归。步军统领江雨辰(朝宗)与宝惠至交,因兵变告警,特派游缉队四名守护吾居。十八日(三十号)晴。张君树、江子厚均来见。君树出示《秋感》二律,激楚苍凉,自是新城诗派。君树年甫二十八,与宝惠同岁,而诗境乃萧飒不胜,其心境盖可知已。饭后冒鹤亭来谈。三钟赴保卫局,公议军饷不继,将撤新练保卫民军。余建议通州兵变之后,地方不靖,正资民军弹压。况今民国大势,将成联邦政体,世界趋重武力,非有武装,不能解决。吾直纯在客军范围之内,大非所宜,正宜就本省练成大支劲旅,厚集其势,以为后援。岂可反议撤减?同人皆表同情。更议筹款之法,粗有头绪而散。车中看《龙溪集》,余有得于二语,曰“息息归根”,曰“性相平等”。又有得于“天根月窟”之说。夜雨。十九日(三十一号)晴。写联四付。未刻至张君立寓,赴李符曾之约。座客竞酒,亥刻始到家。二十日(九月一号)晴。辰刻赴社政会,在恒裕午饭。未初刻赴江苏公会,姚副会长未到,众推余充临时主席,先报告一切,次记名投票,举正会长(陆总理辞职),沈雨人君得六十六票当选。姚石老得廿票,余得九票,为次多数。馀人无过三票者。次提议事件,余付表决。四钟散会。夜雨。二十一日(二号)竟日阴雨,天顿凉,须着棉。坐簃读书。晚与两师剧谈。郝兰皋《宋琐语》,不分卷,厘为三册,犹是先人旧藏本。吾辈为学,固贵精专,亦须有怡情适兴之书,以舒其气。终日读正经正史,研索经世各编,虽有益,兴趣究欠活泼也。故如《宋琐语》及《世说新语》、宋人笔记之类,必宜常置案头,以备饭后或思倦时浏览。近人多于饭后看报纸,亦舒适之一道也。二十二日(三号)晨雨旋晴。孙中山素持民生主义,与社政进行会宗旨悉符,函约相见。因与副会长李毓如丈、协赞唐修之、评议长孔仰恭代表全会,于十钟往访。宾客满堂,皆有求于中山者。余等约略致辞而出,午饭于东兴楼。接张子偕洛阳书并墨拓龙门山图,朱拓东坡诗石(写西湖诗,刻石于风州)各一纸。二十三日(四号)晴。傍晚访叔进未值。园梨已熟,摘而食之。忆去秋采时,忽又一年矣。龙伯来谈,论词学甚畅。二十四日(五号)卿和来辞行,以苹侄女病重,电促南旋也。午后亚蘧就诊。四钟至迎宾馆,赴孙中山茶会。来宾二百馀人,奏乐登楼,中山向众宾答谢欢迎诣见之意。演说盛称北方气象胜于南方,从此猜嫌可以尽释,并畅论开放中国政策。章炳麟、黎尚雯各有演说。乃群起就席,立啖乳点,人多物少,沾唇而已。鱼贯下楼,各散。接大兄信。二十五日(六号)晴。铎尔孟君来谈,极言中国人弁髦旧学之非。谓欧洲今日程度,始能知中国文学之精,而中国人反弃之以效日本,群趋于不通,岂不可笑。铎君法国人,酷嗜中学。其友克兰言亦嗜中学,铎君为题此名,并欲介绍以见我。铎又丑诋英人丁义华之卑鄙无耻。谓前数年,丁之趋附庆王、肃王、洵贝勒,无所不至,不惜拜跪以媚之。迨去年见满清势孤,乃发电迫宣统让位,以媚孙、袁。此岂外国人所宜言!其势利如此。五钟醵资饮于君立处,人出二元,散已子初。二十六日(七号)晨雨,竟日阴凉。饭后访亚蘧,携大兄信面商婚娶事。赴中国学报社。桐城张文端《聪训斋语》有论诗一段,极精,特录之。五律无胜于唐人者,如王、孟五言,两句便成一幅画(此二语是极!余半生作诗不下数百首,求其两句皆能作画者,竟不可得。始知其似易实难)。今试作五字,其写难言之景,尽难状之情,高妙自然,起结超远,能如唐人否?(中晚唐人犹时时能至此境。九僧诗所以独传者,亦以其能造此境耳。)苏诗五律不多见,陆诗五律太率,非其所长。参唐宋人气味,当于五律见之。

译十五日(二十七号)中元节。晴。景樵来商议校务。魏少牧从安徽来,李厚庵从山东来。申时到助赈局。酉时拜访觐枫,留下吃晚饭。风雨相当凉,俨然已有秋意。写了三块大匾。又替贞盦写先德恒庵孝子赞两幅。夜雨下到天明。十六日(二十八号)晴。九点周剑龙、范棣臣、金实斋、朱聘三来这里会齐,十点一同拜见教育部范总长(源濂,字静生)。因为教育部新制定的学堂规则有不少阻碍之处,而且新旧制度有不相融合的地方,于是以旅京公学教育会的名义前去质问。次长董君(浙江人)也出来陪同,又介绍我们见教育司长袁希涛(字观澜,上海人),讨论到十二点半才散。贞盦来交谈。十七日(二十九号)晴。饭后到顺直学校查点毕业学生的修业文凭。又决定校务采用集权主义,以挽救从前放任造成的弊病。途中经过大德通,拜访张炳南(接替王梦九管理号务的人),得知孟馨斋已经在上个月去世,长久叹息。炳南约我们到玉楼春吃晚饭,便同车前往,饭后乘车从西城回来。步军统领江雨辰(朝宗)和宝惠是至交,因兵变发出警报,特意派四名游缉队员守护我家。十八日(三十号)晴。张君树、江子厚都来拜访。君树拿出《秋感》两首律诗,情调激越悲楚而苍凉,显然属于新城诗派。君树刚二十八岁,与宝惠同岁,但诗境却如此萧瑟悲凉,他的心境大概也就可想而知了。饭后冒鹤亭来交谈。三点到保卫局,大家公议军饷接济不上,准备撤销新练保卫民军。我建议,通州发生兵变以后,地方不安定,正需要民军来弹压。况且如今民国大势将形成联邦政体,世界也越来越重视武力;没有武装力量,就不能解决问题。我们直隶完全处在客军势力范围之内,极不适宜,正应当在本省练成一支强大的军队,厚积力量,作为后援。怎么能反而商议裁撤削减呢?在座的人都表示同情。又商议筹款办法,略有头绪后散会。在车中阅读《龙溪集》,我从两句话中有所领会,一句是‘息息归根’,一句是‘性相平等’;又从‘天根月窟’的说法中有所领会。夜里下雨。十九日(三十一号)晴。写了四副对联。未时到张君立的寓所,赴李符曾的约会。席间客人争相饮酒,直到亥时才到家。二十日(九月一号)晴。辰时到社政会,在恒裕吃午饭。未初时分到江苏公会,姚副会长没有到,大家推举我担任临时主席,先报告各项事务,接着记名投票,选举正式会长(陆总理辞职)。沈雨人先生以六十六票当选,姚石老得二十票,我得九票,为第二多数。其余人没有超过三票的。接着提出议案,我交付表决。四点散会。夜里下雨。二十一日(二号)整天下阴雨,天气骤然转凉,必须穿棉衣。坐在小屋里读书。晚上和两位老师畅谈。郝兰皋的《宋琐语》不分卷,分编为三册,仍是先人旧藏的版本。我们做学问,固然重视精深专一,也必须有怡情适意的书来舒展心气。整天读正经正史,研求经世致用的各种著作,虽然有益,但兴趣终究不够活泼。因此像《宋琐语》《世说新语》以及宋人的笔记一类书,应该常放在案头,以备饭后或思绪疲倦时浏览。近人多在饭后看报纸,也是一种舒适消遣。二十二日(三号)早晨下雨,很快转晴。孙中山一向主张民生主义,同社政进行会的宗旨完全相合,于是写信约他相见。我便和副会长李毓如丈、协赞唐修之、评议长孔仰恭代表全会,十点前往拜访。宾客满堂,都是有求于中山的人。我们略作致辞便出来,在东兴楼吃午饭。收到张子偕从洛阳寄来的信,以及墨拓龙门山图、朱拓东坡诗石(写的是西湖诗,刻石于风州)各一张。二十三日(四号)晴。傍晚拜访叔进,没有遇到他。园中的梨已经熟了,摘下来吃掉。想起去年秋天采摘时,忽然又过了一年。龙伯来交谈,畅谈词学。二十四日(五号)卿和来辞行,因为苹侄女病重,接到电报催促他回南方。午后亚蘧来就诊。四点到迎宾馆,参加孙中山的茶会。来宾二百多人,奏乐后登楼,中山向各位宾客致谢,感谢大家前来欢迎和拜见。演说中盛赞北方的气象胜过南方,说从此猜疑嫌隙可以完全消除,并畅谈开放中国的政策。章炳麟、黎尚雯也各自发表演说。随后大家纷纷入席,站着吃乳点心,人多东西少,只沾了沾嘴唇而已。大家鱼贯下楼,各自散去。收到大兄的信。二十五日(六号)晴。铎尔孟先生来交谈,极力说明中国人把旧学视若草芥的错误。他说,欧洲今天发展到这样的程度,才开始懂得中国文学的精美,而中国人反倒抛弃它去仿效日本,大家一起走向无知无识,难道不可笑吗?铎先生是法国人,却非常爱好中国学问。他的朋友克兰言也喜爱中国学问,铎先生为他取了这个名字,并想介绍他来见我。铎先生又痛斥英国人丁义华的卑鄙无耻,说前几年丁义华趋附庆王、肃王、洵贝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惜下跪叩拜来讨好他们。到了去年见满清势力孤弱,便发电报逼迫宣统退位,以讨好孙中山、袁世凯。这哪里是外国人应当说的话!他的势利竟到了这种程度。五点大家凑钱在君立那里饮酒,每人出二元,到了子初才散。二十六日(七号)早晨下雨,整天阴凉。饭后拜访亚蘧,带着大兄的信当面商谈婚娶的事。到中国学报社。桐城张文端《聪训斋语》中有一段谈诗的话,十分精到,特意抄录下来。五言律诗没有超过唐人的,像王维、孟浩然的五言诗,两句就能构成一幅画(这两句话说得极好!我半生写诗不下数百首,想找出两句都能作画的,竟然一首也没有。这才知道看似容易其实很难)。如今试作五言诗,描写难以言说的景象,写尽难以形容的感情,既高妙自然,起句和结句又超逸深远,能不能达到唐人的境界呢?(中晚唐人还常常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九僧的诗之所以独自流传,也因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苏轼的五言律诗不多见,陆游的五言律诗过于率直,不是他的长处。要体会唐宋人的诗歌气味,应当从五言律诗中看。

二十七日(八号)阴。白露节。午前赴社政会。午刻至便宜坊赴掌柜孙子玖之约。座有卜贺泉,十四年前旧识也。饭罢至长椿寺行吊。赴松筠庵公益会,风雨交作,凉沁肌骨。张文端《聪训斋语》,皆亲切透悟,极耐寻味。其子文和公(廷玉)《澄怀园语》,仿《聪训》而作,虽亦有名言,然其持论宗旨,最易养成一种模棱曲谨、不痛不痒之风。二公品格,亦于此判矣。二十八日(九号)阴,凉风飒飒,居然重九天气矣,岂老天亦随新历转移耶?三钟至学报社。发大兄信,并附去顾府来信。冯华甫督直,昨夜任命。今晨即赴津接印受事(地方危岌,间不容发),宝惠从行。二十九日(十号)晴。来客颇多,无非索都督信及宝惠家书,在官场幕府谋位置。余预嘱梁升,概谢绝之。奔竞之风较从前益无限制,以此种人格求治得乎?饭后携笔印至大观楼,写联匾多件。觐枫父子备精美大餐以酬劳。雨亭、景樵来议校事。电促量能北来。八月初一日(十一号)晴。祖妣生辰拜供。饭后访隐公。又至学报社。余任总编辑,操去取、支配之权,间一日必赴社理事。首期材料完备,阳历十月一号必可如期出版矣。集诸家收藏精秘之本,一一悉经吾目,洵快事也。晚饭后聚采涧夫人及儿媳众儿女,团坐灯前,听吾讲《今古奇观》一段,大有家庭乐趣。接宝惠信,知权任都督府秘书长。此为最尊重繁难之席,惠恐不胜任也。初二日(十二号)晴。六弟生辰拜供。三钟赴隐公之约。仰恭来夜谈。接量能复电,因母病不能来。初三日(十三号)晴。史季超丈来谈。余与论疟病不在少阳经,详辨医家指伤寒寒热往来为疟之误,大小柴胡汤决非治疟之剂。超丈欣然大悟,叹为确论。饭后赴顺直学校,与景樵酌定课程,期与学生教育相当,获受实益。直至六点钟始散,遂不及赴学报社。到家稍憩,偕丹云丈、锡兄、珩弟步行至龙海轩晚餐。彻夜北风,顿须着棉衣矣。初四日(十四号)晴。辰刻赴公学联合会,申刻赴学报社。隆裕皇太后加恩实录馆臣,赏宝惠加宽大卷红绸袍料(恭写收条祗领,赏苏拉代茶二元)。明日应诣养性殿谢恩,因拍电都督府促惠回京,时已三点多钟,惠行至车站,晚车已开,回电不能来。余乃作书致世太保,陈明出差原委。得太保回音,允为代奏。灯下作致周衡甫书。明日晤总裁郭春榆前辈,云馆中有公折谢恩。电问馆中,已列宝惠衔名矣。初五日(十五号)晴。辰刻赴社政会。丹丈邀三义轩大茶馆午餐。此中肴面别有专长,非老于京师者不知此味也。未刻至安庆馆赴中国学会,到会四十馀人,公推余充临时主席,约略研究办法而散。又赴松筠庵顺天二十四属联合会。到家已日落。可谓会忙矣。初六日(十六号)晴。饭后至东城,贺任觐枫孙女出嫁喜。初七日(十七号)晴。饭后偕张先生步行答访李慎如(长纶。苏州人)。萧翰臣、李珩甫来,偕出城,饮于江南春,余作主人。九点钟仍趁西城归。连日看《伤寒撮要》,颇于读《伤寒论》有益。此书及陶节庵《伤寒全集》,皆提挈贯串之书,学者治正论毕,便当熟复此二种,可引申无穷妙义。各国俱最重医学,多设医校,独中国从古无之。吾前岁奏设医学堂,经理多不中程,又以款绌而废,至今以为憾事。倘得由国家发款,岁得十万金,在京师建绝大校舍,延聘名家,参以西说,而于其旁兼建医院,以资实验,收效必宏,中医庶有昌明之一日。虽使余终身从事于其中,亦所愿也。寄婿、女书。初八日(十八号)晴。徐花老赠扇一柄。画作平湖渔隐,即用余别号“湖隐”意。清新萧远,翛然笔墨之外。一面写七言截句四首,以画意寓寿意。花老每值余生日,必赠诗画扇一柄,如是者八年矣。各切其年境事为之,无一重者。二十年后倘汇裱一巨册,实大观雅事也。杨荫北赠诗二首,答余前诗,即用余韵。诗有法度,非苟作者。王午同年姚俪桓(大荣。普定人)来谈。俪桓廿年曹郎,闭门读书,敦品励节,今之学人也。以所著《惜味道斋文集》见贻。谈学良久,甚洽。客去,余即步行诣学报社。又与绥之联步而归。作霖来夜谈。内外仆人醵钱备酒筵为余寿。初九日(十九日)晴。润泽、珩甫、干卿皆来预备明日之事。午后坐簃中校对学报各种。儿辈备酒肴暖寿。惠自津归。初十日(二十日)阴。余五十生日。时局如斯,无庆贺之礼。儿辈禀于其母,必欲效舞彩之举,只得听之。呼金麟班来演戏十七出,间以八角鼓。珩甫大儿少如初次结束登台演《托兆碰碑》,幸无蹉跌。一日来客仍不少,内外开席十五桌。傍晚微雨。接大兄信,大女禀,南方已着棉衣。气候真大变矣。

译二十七日(八号)阴。白露节。午前到社政会。午时到便宜坊赴掌柜孙子玖的约。席间有卜贺泉,是十四年前认识的旧友。饭后到长椿寺吊唁。到松筠庵公益会,风雨交加,凉气直透肌骨。张文端的《聪训斋语》篇篇亲切而透彻,极其耐人寻味。他的儿子文和公(廷玉)的《澄怀园语》仿照《聪训斋语》写成,虽然也有名言,但其立论宗旨最容易养成一种模棱两可、谨小慎微、不痛不痒的作风。两位的品格,也由此可以分辨了。二十八日(九号)阴,凉风飒飒,竟然已经像重阳节的天气了,难道老天也随着新历转移了吗?三点到学报社。给大兄写信,并附寄顾府来信。冯华甫出任直隶总督,任命是在昨夜下达的。今天早晨就前往天津接印并接受职务(地方形势危急,刻不容缓),宝惠随同前往。二十九日(十号)晴。来客很多,无非是索要都督的信和宝惠的家书,想在官场幕府中谋求职位。我预先嘱咐梁升,一概谢绝他们。奔走钻营的风气比从前更加没有限制,凭这种人格去谋求治理,能行吗?饭后带着笔墨和印章到大观楼,写了许多对联和匾额。觐枫父子准备精美的大餐来酬谢。雨亭、景樵来商议校务。发电报催促量能北来。八月初一日(十一号)晴。为祖母的生辰拜供。饭后拜访隐公。又到学报社。我担任总编辑,掌握取舍、安排等权力,隔一天必须到社里处理事务。第一期的材料已经齐备,阳历十月一号一定可以如期出版。把各家收藏的精秘版本集中起来,一一都经过我的眼目,实在是一件快事。晚饭后叫来采涧夫人、儿媳以及众多儿女,围坐在灯前,听我讲《今古奇观》中的一段,很有家庭的乐趣。收到宝惠的信,得知他被任命为都督府秘书长。这是最受尊重而又最繁难的职位,宝惠恐怕难以胜任。初二日(十二号)晴。为六弟的生辰拜供。三点赴隐公的约会。仰恭来夜谈。收到量能的回电,他因母亲生病不能来。初三日(十三号)晴。史季超丈来交谈。我和他讨论疟疾并不在少阳经,详细辨析医家把伤寒的寒热往来误认为疟疾的错误,大柴胡汤、小柴胡汤决不是治疗疟疾的方剂。超丈高兴地大彻大悟,赞叹这是确切的论断。饭后到顺直学校,和景樵商定课程,希望课程与学生的教育程度相称,使他们真正得到益处。直到六点才散会,于是来不及到学报社。到家稍作休息,便和丹云丈、锡兄、珩弟步行到龙海轩吃晚饭。整夜刮北风,顿时必须穿棉衣了。初四日(十四号)晴。辰时到公学联合会,申时到学报社。隆裕皇太后加恩实录馆的臣员,赏赐宝惠加宽大卷红绸袍料(恭敬地写收条领取,并赏苏拉代茶二元)。明天应当到养性殿谢恩,因为拍电报催促都督府让宝惠回京,当时已经三点多了,宝惠走到车站时晚车已经开走,只好回电说不能来。我于是写信给世太保,说明他出差的原委。得到太保回信,答应代为上奏。灯下给周衡甫写信。明天要会见总裁郭春榆前辈,他说馆中有公折谢恩。我发电报询问馆中,得知已经列入宝惠的衔名了。初五日(十五号)晴。辰时到社政会。丹丈邀请到三义轩大茶馆吃午饭。这里的菜肴和面食有独特的长处,不是久居京师的人不知道这种味道。未时到安庆馆参加中国学会,到会四十多人,大家公推我担任临时主席,略略研究办法后散会。又到松筠庵参加顺天二十四属联合会。到家时已经日落。真可以说是会议繁忙了。初六日(十六号)晴。饭后到东城,祝贺任觐枫的孙女出嫁。初七日(十七号)晴。饭后和张先生步行回访李慎如(长纶,苏州人)。萧翰臣、李珩甫来访,一同出城,在江南春饮酒,由我做东。九点仍乘车从西城回来。连日阅读《伤寒撮要》,对于研读《伤寒论》很有帮助。这部书和陶节庵的《伤寒全集》,都是能够提纲挈领、贯通全书的著作,学者研究完正论以后,就应当熟读、复习这两种书,可以由此引申出无穷的妙义。各国都最重视医学,多设医学校,唯独中国自古以来没有。前年我上奏请求设立医学堂,主管人员多不合要求,又因为经费不足而废止,至今仍把这件事当作遗憾。如果能够由国家拨款,每年得到十万金,在京师修建一座极大的校舍,聘请名家,参照西方学说,同时在旁边建医院,用来进行实验,效果一定很大,中医也许会有昌明的一天。即使让我终身在其中任事,也是我所愿意的。给女婿、女儿写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初八日(十八号)晴。徐花老赠送一把扇子。画的是平湖渔隐,取的是我的别号‘湖隐’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一日〕 画面清新萧疏而高远,笔墨之外自有一种洒脱。扇面上又写了七言绝句四首,把画意寄托在祝寿之意中。花老每逢我的生日,必定赠送一把题有诗画的扇子,这样已经八年了。每次都结合我当年的处境和事情来写,没有一首重复。二十年后如果把它们装裱汇成一大册,实在是盛大的雅事。杨荫北赠诗两首,作为对我前诗的答诗,仍然采用我的韵。诗很有法度,不是随便写成的。王午同年的姚俪桓(大荣,普定人)来交谈。俪桓做了二十年曹郎,闭门读书,敦品励节,是当今的学者。他把所著《惜味道斋文集》赠给我。谈论学问很久,十分融洽。客人走后,我便步行到学报社。又和绥之并肩走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作霖晚上来交谈。内外仆人凑钱置办酒席为我祝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二十年、廿年〕 初九日(十九日)晴。润泽、珩甫、干卿都来准备明天的事情。午后坐在小屋里校对学报的各种稿件。孩子们准备酒菜为我暖寿。宝惠从天津回来。初十日(二十日)阴。是我五十岁的生日。时局既然如此,没有庆贺的礼仪。孩子们向他们的母亲禀告后,一定要仿效舞彩娱亲的做法,只好由他们去。叫来金麟班演了十七出戏,中间穿插八角鼓。珩甫的大儿子少如第一次收拾停当登台,演《托兆碰碑》,幸好没有出差错。一天中来客仍然不少,内外摆了十五桌酒席。傍晚下了小雨。收到大兄的信,大女儿说南方已经穿棉衣了。气候真是发生了很大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十九日〕 十一日(二十一日)晴,北风很凉。和锡兄结清账目。五点到公学联合会参加茶话会,大家共同制定各校规则,相互遵守。

十一日(二十一日)晴,北风甚凉。与锡兄归结账目。五点钟赴公学联合会茶话,公订各校规则,相与遵守。十二日晴。辰刻赴社政会(第二十五次)。觐枫邀往大观楼午餐,餐后剧谈。偕锡步行至通记久坐。五钟又步行至玉楼春赴亚蘧补祝之局。八钟归寓。十三日(二十三号)晴。饭后访隐公久谈。入东城谒赵总理未晤。约铎尔孟君在六国饭店晚餐。饭后酌酒畅谈。铎君与其友克兰言致力《毛诗》。谓中国经学,淹博有味,首推此经,可就此推见三代风俗。近来中国新学家不能为此盲也。至十一钟始散。日来京城忽起谣言,谓又将有兵变举动,不知造自何人,所据何事,而一传百播,闾里骚然。少陵诗云:“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此之谓也。十四日(二十四号)晴。发大兄信。附去亚蘧信二纸。饭后鹤亭来,剧谈新作《清演义》,已十馀回,大意发扬武功,以作国民之气。与《三国演义》相近,而故朝掌故,借以流传。小说家言,其风行之力反过正史也。鹤亭甚踌蹰于孝庄文皇后宫闱之事。此事故老言之凿凿,而下笔为难,唯有于无字处写之,使读者慧心领取耳(《红楼梦》可法也)。客去,至嵩云草堂赴胡绥之、王书衡、郑叔进、金实斋补祝公局,久矣无此局面矣(〔眉〕揽揆犹循周旧朔,联尊多是宋遗民)。散后又访献廷始进城。十五日(二十五日)晴。中秋节。晨起祀神。饭后至三兄处。又祝锡兄生日。归寓珩甫在此,夜深始去。忽觉眩晕,呕吐苦水,竟夜发热神昏。门人舒宾如来拜节,延入剧谈(〔眉〕四十九年同隔世,如霜两鬓不成春)。十六日(二十六日)晴。养疴不见客,随意看《宋诗纪事》(裘万顷有句云“一番风雨一番寒”,语极平常,却极确切有深味)。亚蘧曾谓樊云门丈生平作诗,专得力于此书。盖有宋一代各派之诗,略具于是,而樊榭搜辑群籍,至三千数百家,更足以助史料也。易实甫赋诗二首诗扇祝余生日,吐属工雅中特饶韵味,自是诗人之诗。樊榭既辑是编,又与丁、赵诸子作《南宋杂事诗》,故于天水琐闻雅故,烂熟胸中,所作诗词,遂以名隽擅长。甚矣,为学不可不有专精工夫也!南宋建都临安,一时士夫之文雅,风俗之清新,闾市之繁盛,其详载于《武林旧事》、《咸淳临安志》诸书者,在在令人神往。余生长京师,时与锡、珩话春明承平旧景物,抚今追昔,不觉泪荧荧欲坠矣。戌刻月食。十七日(二十七日)晴。饭后赴顺直学校。归途至学报社。刘蕙农(异。湖南人。学报社员)贻五言古二首祝余生日。整炼郁茂,居然乎原、光禄之遗,此调不弹久矣。上海有人投书学报社,自称尃病芸,作本报发刊词一篇,专主张周秦诸子,而诋斥孔子。呜呼!学术之害,中于人心,世运未能平也。十八日(二十八号)晴。季樵前辈、春茂之均来谈。饭后与采涧同车赴女工厂成绩会(孔幼云夫人一手经理),女宾二百馀人,男宾无列坐处。幼云父子推余登台演说。会散后至学报社晤陈叔伊(衍),不见数年矣,旧人握手,欣感交集。看《教育杂志》,有贾丰臻论学校风潮一篇,语语本之经验,为校长者不可不知。十九日(二十九日)晴。巳初刻赴社政会,余提议阻止印花税案,全会赞成(此税苛细异常,行之民间,必大扰)。散会至便宜坊赴卜贺泉约。散后至畿辅学堂。一般少年自定章程,欲办同乡联合会,以会长待余。余见其谬妄捣乱,全无知识,遂辞会而出。朗轩归自天津,各畅谈别后事,夜分始去。直隶馆长班侯升求诊,为开一方。其病上热下寒,阳气遏郁,用药时颇费斟酌,良久而后下笔。吾于治病,无分贵贱,莫不以小心敬慎出之。往往见医家诊仆隶病不甚经意,噫!人命一耳,何分等级乎?二十日(三十号)晴。项城生日,遣李升持余父子单名柬(红纸双合,如从前谒亲王之制)往挂号申祝。犹记光绪三十四年,项城五十赐寿,余往祝焉,极冠裳跄济之盛。其年十二月,即罢归彰德。距今四年耳,局势一变至此,时运相乘,乌可逆料!桐琴甫(昌。崇受之相国之孙)介其妹夫衡亮生,请为其本生母诊病,以电车来迓。自吾居抵东四牌楼六条胡同约十五里,两刻而至,其速力几亚火车。诊后邀至福全馆午餐,亮生作陪。饭毕即出城,径至安庆馆,赴姜颖生补祝之局。颖生特绘山水折扇,兼集唐人诗句,步易实甫元韵为赠,画仿巨然,浮岚暖翠,生气远出,诗亦因难见巧。余生日之所得多矣。

译十二日晴。辰时到社政会(第二十五次)。觐枫邀请到大观楼吃午饭,饭后畅谈。和锡兄步行到通记,坐了很久。五点又步行到玉楼春,参加亚蘧补祝寿辰的宴会。八点回寓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二十一日〕 十二日,晴。辰时,前往参加社政会(第二十五次)。觐枫邀请我到大观楼吃午饭,饭后畅谈。与锡步行到通记,坐了很久。五点钟,又步行到玉楼春,参加为亚蘧补办的祝贺宴会。八点钟,回到寓所。十三日(二十三号)晴。饭后拜访隐公,长谈很久。进东城拜访赵总理,没有见到。约铎尔孟君在六国饭店晚餐。饭后饮酒畅谈。铎君和他的朋友克兰说,自己正在致力于研究《毛诗》。他说,中国的经学内容深广而有意味,首先应推《毛诗》,由此可以推见三代的风俗。近来的中国新学家,已经不能这样做了。直到十一点钟才散。近来京城突然兴起谣言,说又将发生兵变,却不知道是谁制造的,也不知道根据什么;但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乡里骚动不安。少陵诗说:“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十四日(二十四号)晴。给大兄写信。附寄亚蘧的信两张。饭后鹤亭来访,畅谈他新写的《清演义》,已经写了十多回,大意是弘扬武功,用来振作国民的精神。它与《三国演义》相近,但借清朝旧事来流传。小说家的话,流行的力量反而超过正史。鹤亭对孝庄文皇后的宫闱之事很犹豫。这件事,故老相传得确凿无疑,但要落笔叙写却很困难,只有在没有文字的地方写出来,让读者用慧心去领会(《红楼梦》可以作为范例)。客人走后,到嵩云草堂参加胡绥之、王书衡、郑叔进、金实斋为我补办的祝寿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聚会了(眉批:祝寿仍沿用周朝旧历,联袂举杯的人多是宋朝遗民)。散席后又拜访献廷,他刚进城。十五日(二十五日)晴。中秋节。早晨起来祭神。饭后到三兄那里。又为锡兄祝寿。回寓所时珩甫在这里,直到深夜才离开。忽然感到眩晕,吐出苦水,整夜发热、神志昏沉。门人舒宾如来拜节,我请他进来畅谈(眉批:四十九年同隔一世,两鬓如霜,已经没有春天)。十六日(二十六日)晴。养病不见客,随意阅读《宋诗纪事》(裘万顷有句说“一番风雨一番寒”,话很平常,却极其确切而且意味深长)。亚蘧曾说,樊云门先生一生作诗,专门从这部书中得到助益。大概有宋一代各个诗派的诗作,这部书都大略收录了;而樊榭搜集群书,达到三千几百家,更足以作为史料的补助。易。实甫写了两首诗,题在诗扇上为我祝寿,措辞工整典雅而特别富有韵味,确实是诗人写的诗。樊榭编成这部书以后,又和丁、赵诸人作《南宋杂事诗》,所以对于天水时期的琐闻雅事已经烂熟于胸,所作诗词于是凭借名声和俊逸见长。可见治学实在不能没有专门精深的功夫!南宋建都临安,当时士大夫文章的雅致、风俗的清新、城市街市的繁盛,详细记载在《武林旧事》《咸淳临安志》等书中的情形,无不令人神往。我生长在京师,时常和锡、珩谈起春明门一带太平时期的旧景物,抚今追昔,不知不觉眼泪已经闪烁欲落。戌刻月食。十七日(二十七号)晴。饭后到顺直学校。回途中到学报社。刘蕙农(异。湖南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日〕 学报社员)送给我五言古诗两首祝寿。诗作整饬精炼而郁茂,竟然有原、光禄遗风,这种诗调已经很久没有人写了。上海有人投书给学报社,自称尃病芸,写了一篇本报发刊词,专门主张周秦诸子而斥责孔子。唉!学术对人的危害,已经侵入人心,社会时运还不能平靖。十八日(二十八号)晴。季樵前辈、春茂之都来交谈。饭后和采涧同车到女工厂参加成绩会(孔幼云夫人亲自主持),女宾二百多人,男宾没有座位可坐。幼云父子推请我登台演说。会散后到学报社会见陈叔伊(衍),已经几年没有见面了,和旧友握手,欣喜与感慨交集。阅读《教育杂志》,其中有贾丰臻论述学校风潮的一篇文章,句句都以经验为依据,做校长的人不能不知。十九日(二十九日)晴。巳初刻到社政会,我提议阻止印花税案,全会都赞成(这种税苛细异常,一旦在民间实行,必然造成很大骚扰)。散会后到便宜坊赴卜贺泉的约。散席后到畿辅学堂。一般青年自行制定章程,想办同乡联合会,并以会长一职相待。我看出他们荒谬妄为、胡乱行事,毫无知识,于是辞去会议职务离开。朗轩从天津回来,我们畅谈分别后的事情,直到半夜他才离去。直隶馆馆长班侯升来求诊,我为他开了一剂方药。他的病是上部发热、下部发寒,阳气受到阻遏郁结,用药时很费斟酌,过了很久才下笔。我给人治病,不分贵贱,无不以小心谨慎的态度对待。往往看见医家给仆役和奴隶诊病时并不十分用心,唉!人的性命只有一个,怎么能分等级呢?二十日(三十号)晴。项城生日,派李升拿着我父子的单名请柬(红纸双折,是从前拜见亲王的制度)去登记祝贺。还记得光绪三十四年,项城五十岁赐寿时,我曾去祝贺,那时官员穿戴整齐、来往盛大的景象,实在盛极一时。那年十二月,他就罢职回到彰德。距今才四年,局势竟变化到这种地步,时运相互作用,哪里能够预料!桐琴甫(昌,是崇受之相国的孙子)请他的妹夫衡亮生出面,请我为其生母诊病,乘电车来接我。从我住处到东四牌楼六条胡同约十五里,两个刻钟就到了,速度几乎赶得上火车。诊病后邀请我到福全馆午餐,亮生作陪。饭后立即出城,径直到安庆馆,参加姜颖生为我补办的祝寿宴。颖生特意绘制了一把山水折扇,又集录唐人诗句,依照易实甫原诗的韵脚作诗相赠。画仿效巨然,浮动的烟岚和温润的青翠很有生气,远远超出一般;诗也因为受韵脚限制而写得见巧。我这次生日所得的赠品已经很多了。

二十一日(十月一号)晴。效述堂自北城来访,为其世兄文铭谋事。本区送来议会调查选举资格表。余有五千元以上不动产,为合格。四钟赴顺直学校,因诸生苦历史教员讲授五胡乱华始末太略,余乃上堂特讲一小时,不查书,不持讲义,而十六国国名、种族、统系、都邑、兴亡,历历数之不爽。诸生咸诧为绝技。其实不过记问之学耳。余所心得者四事,特为诸生发之。此则古来史学家从未见及者。十六国为皇族政体。各国因种族之异,秉钧杖钺,皆以皇族居之。慕容氏、姚氏为尤甚(秦王坚犹能用王猛,故国势较诸国为强)。盖因猜忌他种,不得不用本族。其能如燕之吴王恪者有几人哉!乳臭当权,民心不附,其国祚之易倾亦坐此。十六国为尚武政体。各国棋踌,兵胜者强,不得不重武力。故丞相无不兼都督中外诸军事者,又皆以本种人当其任。既有种族之争,即不能不力战以图存。而其势易于篡弑,亦因兵权在握之故。凉夏西秦所用之兵,皆征诸西域、内蒙古及俘虏。赫连居朔方,沮渠、乞伏、秃发、李氏错处于凉州,不过今陕西北边甘肃一省之地,而无月不交兵。调兵动辄数万人,何来如许百姓当兵?何来如许租税充饷?盖诸国所调,皆边外游牧之兵,平时居毳幕,猎禽兽,逐水草,征之则集,遣之则散,无所谓养兵之费也。史传所载,每得胜,必掠民数万户或数千户而去。此种俘虏,皆编为兵,有事则驱之前敌,而本地农民耕以养之。有此二因,故虽岁岁征战,民户并不减少。十六国因种族之异而易兴易亡。种族互异,一种之中有雄豪者出,则同种起而拥戴之。迨同种衰败,则他种群起而与之为敌。中原百姓视其存灭,漠不关心。故虽以秦世祖之强,淝水一败,土崩瓦解,则以氏种本少,又散布四方,不敌他种人之多也。东晋以孱弱当群强之冲,卒能固围图存者,亦因种族之殊,官民自能固结耳。二十二日(二号)晴。琴甫复以汽车来接,机坏,不能行,乃先偕至大观楼午餐,再同坐马车至寓复诊。归后步行赴学报社。招白仲山、叔明来议改辅仁私塾为初等小学校,悉依部令而行。琴甫借我《金文最》一本,为车中消遣计。有一卷纯是道家之文,毫无足观,其次卷为赵滏水(秉文)、王滹南(若虚)两家文,稍有法,然亦非南宋诸文家匹也。发大兄信,附顾信二纸。二十三日(三号)晴。陈阜双(阮。湘潭人)、王叔雄(勇敷。晋卿世兄)来见。饭后至桐处复诊。答谢董四叔岳及五叔岳母。接庞妹信。二十四日(四号)晴,日赤无光。叶少云(世勋)来见。四钟萧小虞亲家自津来,畅谈而去。灯下作书画跋三则(刻入学报插画)。为苏生及三子讲《列子》两篇(《黄帝篇》一段,《杨朱篇》一段)。中国学派,以周秦诸子为极盛,而文章之妙,亦唯诸子能极其变。复笏斋信。二十五日(五号)晨大雷雨,洒然生凉,顿须着棉袍。午初刻冒雨至桐处复诊,留午餐而归。又赴学报社。陈阜双来夜谈。八月雷为兵象。去年八月十八日闻雷,锡兄引谚“满地是贼”占之。数日即难作。下月初一日举革命纪念会,形容北军过甚,或致挑起恶感(闻有新剧及电影片,皆纪南北交战等事),余窃忧之。二十六日(六号)晴,寒甚。未刻赴社政会。归路偕锡兄至西永顺奶茶店定送牛乳(每日一瓶,价一千五百文),各饮乳一杯而出。二十七日(七号)晴。至圣先师诞日,偕张、郑二师率儿孙向圣像前行三跪九叩礼。又至辅仁私塾率学生行三鞠躬礼,集诸童说明改校中功课之理由。至广和居与夫人,大、次媳,两女午餐。因入城至桐处复诊。新病环生,顾此碍彼,颇形棘手。《新纪元星期报》载邓镕(四川人。参议院议员。词章家)《颐和园词》,全仿梅村《永安宫词》,韵味亦复不减,而措词忠厚悱恻,犹是风人之遗,为之反复吟诵。接笏斋书。王小东同年自南苑兴隆坊来访。二十八日(八号)晴。高一山来访。饭后写八尺大横披一幅,纵笔挥洒,兔起鹘落,而仍凝结圆满,笔力馀于字外。此近日大进境也。笔锋扫到而笔力未到,或笔势未足而笔力已尽,皆大行书所忌。未刻赴顺直学校上讲堂一时许,为学生讲十六国大势,皆前人眼光所不及也。归途至龙海轩大茶馆晚餐,拍电约郑、张、袁、李四君。取正史而删订之,莫善于周保绪《晋略》,莫不善于萧常《续汉书》,陈鱣《续唐书》,唐修《晋书》,芜杂琐碎,于一代大势无所发明。周氏则挈领振纲,简赅而得体要(《地志》尤佳),非漫焉删节者。

译二十一日(十月一号)晴。效述堂从北城来访,为他的世兄文铭谋求事情。本区送来议会调查选举资格表。我有五千元以上的不动产,符合资格。四点钟到顺直学校,因为学生苦于历史教员讲授五胡乱华的始末过于简略,我便上堂特别讲了一小时,不查书,也不拿讲义,却把十六国的国名、种族、统系、都邑、兴亡一一说得清楚,没有差错。学生们都惊叹这是绝技。其实不过是记诵问答的学问罢了。我从中得到四点心得,特意讲给学生们听。这些见解是古来的史学家从未注意到的。十六国是皇族掌权的政体。各国由于种族不同,掌握政权和军权的人,都由皇族担任。慕容氏、姚氏尤其严重(秦王苻坚还能够任用王猛,所以国势比其他各国强一些)。这是因为猜忌其他种族,只好任用本族人。像燕国吴王慕容恪那样的人,能有几个呢!乳臭未干的人掌权,民心不归附,国运容易倾覆,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十六国是崇尚武力的政体。各国彼此争斗,军队取胜的就强大,因此不得不重视武力。所以丞相无不兼任都督中外诸军事,而且也都由本族人担任。既然有种族之间的争斗,就不能不奋力作战来求得生存。而它们容易发生篡位和弑杀,也正是因为兵权掌握在手中的缘故。凉、夏、西秦所使用的军队,都是从西域、内蒙古以及俘虏中征集来的。赫连氏占据朔方,沮渠、乞伏、秃发、李氏分散居处在凉州一带,不过相当于今天陕西北部边境和甘肃一省的地方,却没有一个月不交战。调兵动辄数万人,哪里来的这么多百姓当兵?又哪里来的这么多租税供给军饷?原来各国征调的,都是边外游牧部落的军队,平时住在毡帐中,猎取禽兽、随水草迁徙,征召时就集合,遣散时就离开,并不存在养兵的费用。史书传记所记载的,每次获胜以后,必定掠夺数万户或数千户百姓带走。这些俘虏都编入军队,有事时就驱赶到前线,而当地农民耕作来供养他们。有这两个原因,所以虽然年年征战,民户却并没有减少。十六国因为种族不同而容易兴起,也容易灭亡。种族彼此不同,同一种族中一旦出现雄强豪杰的人物,同族人就会起兵拥戴他。等到同一种族衰败,其他种族便群起而与它为敌。中原百姓看待这些政权的存亡,漠不关心。所以即使有秦世祖苻坚那样强大,淝水一败,也会土崩瓦解;这是因为氐族人数本来就少,又分散在各处,抵不过其他种族人口众多。东晋以孱弱的力量处在众强环伺的冲击之中,最终能够巩固防线、谋求生存,也是因为种族不同,官民自然能够团结起来。二十二日(二号)晴。琴甫又开汽车来接我,但车坏了不能行驶,于是先一起到大观楼午餐,再同坐马车到住处复诊。回来后步行到学报社。请白仲山、叔明来商议把辅仁私塾改为初等小学校,一切依照教育部命令办理。琴甫借给我一本《金文最》,准备在车中消遣。有一卷全是道家文章,毫无可观之处;下一卷是赵滏水(秉文)、王滹南(若虚)两家的文章,稍有法度,但也远远比不上南宋诸位文家。给大兄写信,附寄顾氏的信两张。二十三日(三号)晴。陈阜双(阮,湘潭人)、王叔雄(勇敷,晋卿的世兄)来见。饭后到桐琴甫那里复诊。答谢董四叔岳和五叔岳母。收到庞妹的信。二十四日(四号)晴,太阳红而无光。叶少云(世勋)来见。四点钟萧小虞亲家从天津来,畅谈后离去。灯下写书画题跋三则(刻入《学报》插画)。为苏生和三个儿子讲《列子》两篇(一段《黄帝篇》,一段《杨朱篇》)。中国的学派,以周秦诸子时期最为兴盛;文章的奇妙变化,也只有诸子能够达到极致。给笏斋回信。二十五日(五号)早晨大雷雨,雨后清凉,顿时必须穿棉袍。午初刻冒雨到桐琴甫那里复诊,留下吃午饭后回来。又到学报社。陈阜双来夜谈。八月打雷是兵乱的征兆。去年八月十八日听到雷声,锡兄引用谚语“满地是贼”来占验,几天后就发生了战事。下个月初一日举行革命纪念会,听说对北军的描述过于夸张,可能会引起反感(听说有新剧和电影,都是记载南北交战等事情的),我暗中对此忧虑。二十六日(六号)晴,天气很冷。未刻到社政会。回来的路上和锡兄到西永顺奶茶店订购牛乳(每天一瓶,价格一千五百文),各自喝了一杯牛乳后离开。二十七日(七号)晴。至圣先师诞辰日,和张、郑二位老师带领儿孙到圣像前行三跪九叩礼。又到辅仁私塾,带领学生行三鞠躬礼,集合各位学生说明改校中课程的理由。到广和居和夫人、大儿媳、二儿媳、两个女儿午餐。因为进城,到桐琴甫那里复诊。新出现的病症互相牵制,顾此失彼,很是棘手。《新纪元星期报》刊载邓镕(四川人,参议院议员,词章家)的《颐和园词》,完全仿照梅村的《永安宫词》,韵味也不减色;而且措辞忠厚深挚,仍有《诗经》作者的遗风,我反复吟诵。收到笏斋的信。王小东同年从南苑兴隆坊来访。二十八日(八号)晴。高一山来访。饭后写八尺大的横幅一幅,放笔挥洒,像兔子跃起、鹘鸟俯冲一样迅疾,但仍然凝聚浑圆、完整饱满,笔力延伸到字外。这是我近来书法的一大进境。笔锋已经扫到而笔力没有跟上,或者笔势不足而笔力已经用尽,都是大行书最忌讳的。未刻到顺直学校登堂讲课一个多小时,为学生讲十六国的大势,都是前人眼光所未及的。回途中到龙海轩大茶馆晚餐,拍电报约郑、张、袁、李四位先生。取正史加以删订,没有比周保绪的《晋略》更好的;没有比萧常的《续汉书》、陈鱣的《续唐书》和唐代修撰的《晋书》更差的。这些书芜杂琐碎,对一代的大势没有任何发明。周氏则提纲挈领、振举纲要,简洁完备而抓住要旨(其中《地志》尤其好),不是随意删节的作品。

萧氏拘拘于正统之陋说,唯惯有帝蜀生魏四字,事实体势全不讲究,安足以压陈氏?陈简庄以沙陀之唐绍唐统,复以南唐绍沙陀,一线相承,胜于帝彼梁朱晋石(朱温大盗之尤,石敬瑭夷狄之奴隶子孙,实不足以承帝位)。其识见自伟,而史笔平冗,无著作才。此外,又有柯维骐《宋史新编》,裒然巨著,竭三十年心力而成。进二王而退辽金,固是种族之见,亦因辽国事迹荒略,无可纂述之资料(倘有史学家仿契丹国志之例,扩而大之,举其疆域形势,以及法制、政治、风俗、人才之要,而类编之,实为有体有要之名作。后人从事补遗,虽费搜罗,无关宏旨)。金虽稍胜,大定、明昌之政,颇有可观,然人物典章,亦去北魏远甚。列诸《载记》,与西夏同科(夏事荒略,更甚于辽),固其宜也。所惜诸志列传,专主删繁,于一朝大局,治乱源流,仍罕发明耳。二十九日(九号)晴。寒露节。西风落叶,触绪增悲,故国之思,黯然无可排遣。为人写祝寿颂词一百五十字,得润笔银八两。未刻至羊仪宾胡同赴姚石泉、沈雨人、李新吾、唐郛郑四君为余补祝之局,故人情重,可感也。雨人述张謇、许鼎霖贪横刁滑劣迹甚详。张之为人,余素鄙之。江南无识者流,颇有震为人才者,余从不屑汙齿牙也。《晋略•贺循传》载陆机荐疏有云:“台郎所以州州有人,非徒以均分显路而已。诚以庶士殊风,四方异俗,壅隔之害,远国尤甚。荆、扬二州户各数十万,今扬州无郎,而荆州、江南乃无一人为京师职者。”此与今之每省各选议员,计人口以定员额者极相似。大率立宪新法,求之中国历史皆有之,特立法者不能详究而实行,读史者无眼光窥察之,遂谓法皆西人独创,中国二千年无良法矣。九月初一日(十号)晴。北京举行国庆纪念贺典,盖去岁占南京日也。锡兄约余及敬斋、惠、铭、襄、纶、懿至新开四海春晚餐。初二日(十一号)晴。写八尺大屏十二幅。范诚斋来谈,偕访朗轩未值,追踪至大德通,适朗在玉壶春番菜馆,电招,遂往啖之。九钟趁西城归。初三日(十二号)晴。衡亮生来拜。东坡《寒食帖》真迹,旧藏于宗室伯羲祭酒(盛显)家者,现在尧生之侄景朴孙处,余托尧生钩致之,未能如愿也。余自去岁火毁书籍之后,意冷心灰,加以家计困难,搜罗无力,年馀不置一卷一册,唯此真迹为人间异宝,不免寤寐思之。朗轩来作半日谈,偕饭于四海春。初四日(十三号)晴。姜仲良同年自奉天来,二十年前旧友也。午后至公益会画到,即赴社政会。又访润田,以汉冶萍股票两份托其寄沪换新股票。至大德通赴范诚斋、王徽五(百川通管事)、张炳南补祝之局。写擘窠大字数件,夜深始归。张远伯次迈邀福全馆,却之。深秋寓兴五十光阴下水滩,暄和过尽到荒寒。乱云暝日西风恶,倚杖柴门自在观。初五日(十四号)晴。王叔掖(土鼎。改名)自山东来,宝铭昔年受业师也。饭后祝袁珏生尊人六旬双寿。至学报社。初一日纪念会(十月十日国庆),易大清门为中华门。门额本是前朝大明门旧匾,乃真金精石也。国初定鼎,易明为清。以奇珍难得,遂就其背镌满汉文而悬之。从前四品官真顶珠一枚,价十金,尚不免瑕缺,若此巨材,真稀世之宝,亦足见明永乐时物力之美富矣(又如成祖长陵石料木料,皆后代所无)。额送总统府,泰西人愿以银币十二万元购之,未允。将来当入博物院以存旧宝也。特不知门内之皇太后,何以为怀。初六日(十五号)晴。一夜大风震撼,势欲拔屋,悸不能眠。高绪周、白氏兄弟均来商校事。灯下题朱艾卿手卷,陈阜双所藏《瘗鹤铭》,又写两扇。接澜翁海上书。题朱艾卿宗丞自临定武兰亭及香光问政山歌书卷山阴墨妙赞无辞,右擫华亭独得师(右军擫笔法唯香光得之)。窥到古人真实相,固应腕下出神奇。十载联班侍玉除,秋风禾黍痛离居。书中亦有江西派,更写溪桥却聘书。初七日(十六号)晴。从孙女凯保殇去,今日正其周晬日也。此种昙花一现,究不知是何因缘。刘孟禄来,详究菜园种蔬法。饭后坐簃中看《通鉴•汉和帝》一卷。吾于此书不止三复矣,一番举起一番新,见解与阅历俱进,故愈读愈入味也。自省半生学问,唯历史致力最深,当精益求精,以此为吾专门之学。三钟赴学报社。晚饭后写字多件。新出《自助论》有三语云:“天地驱日月,日月驱春秋,春秋驱生人。”真精简有筋。初八日(十七号)晴。卜贺泉、韩叙东来请,赴医学研究会演说中西医理,允之。许仲衡自密云来。吕选青来见。饭后读《通鉴》安帝、殇帝纪。三钟至顺直学校商酌公事并上堂一小时,为诸生讲东晋南北朝侨置州郡本末及地理形势险要。此最为治南北朝历史要着。

译萧氏拘泥于正统的陋说,只习惯使用“有帝蜀生魏”四个字,事实和形势全都不加考究,怎么足以压过陈氏?陈简庄把沙陀人的唐朝接续唐统,又让南唐接续沙陀的唐朝,一脉相承,胜过把朱梁、石晋奉为帝统(朱温是大盗中的极恶者,石敬瑭是夷狄的奴隶和子孙,实在不足以承继帝位)。他的见识自然伟大,但史笔平庸冗杂,没有著作的才华。此外,还有柯维骐的《宋史新编》,是一部内容丰富的巨著,耗尽三十年心力才写成。它抬高二王而贬低辽金,固然是种族偏见,也是因为辽国的事迹残缺简略,没有可供编纂的资料(如果有史学家仿照《契丹国志》的体例加以扩充,把它的疆域形势,以及法制、政治、风俗、人才等要点列举出来,分类编纂,实在会是一部有体例、有要旨的名作。后人从事补遗,虽然要费力搜集,也不妨碍大旨)。金朝虽然稍好,大定、明昌年间的政治颇有可观之处,但人物和典章制度,也远远比不上北魏。把它列入《载记》,和西夏同等看待,确实是适宜的(西夏的事迹残缺简略,比辽还严重)。可惜各类志书和列传专门以删去繁冗为主,对于一朝的大局以及治乱的源流,仍然很少有发明。二十九日(九号)晴。寒露节。西风吹落树叶,触景生情,更添悲意,对故国的思念黯然无可排遣。替人写祝寿颂词一百五十字,得到润笔银八两。未刻到羊仪宾胡同,参加姚石泉、沈雨人、李新吾、唐郛郑四位先生为我补办的祝寿宴,旧友情谊深厚,令人感动。雨人详细叙述张謇、许鼎霖贪婪横暴、奸猾恶劣的事迹,非常 详细。张謇的为人,我一向鄙视。江南没有见识的人,颇有把他震惊为人才的,我从来不屑于谈论他。《晋略·贺循传》记载陆机的推荐疏中说:“台郎之所以各州都有人,并不只是为了平均分配显要的仕进道路。实在是因为各地士人的风俗不同,四方习俗各异,阻塞隔绝的弊害,远方州国尤其严重。荆州、扬州两州各有几十万户,如今扬州没有台郎,而荆州、江南却没有一个人担任京师的官职。”这和今天每省各选议员、按人口确定议员名额的做法非常相似。大体说来,立宪的新法,在中国历史上都能找到先例,只是立法者不能详细考究并实行,读史的人也没有眼光去观察,于是便说所有法律都是西方人独创的,中国两千年没有良法。九月初一日(十号)晴。北京举行国庆纪念贺典,大概是纪念去年攻占南京的日子。锡兄约我和敬斋、惠、铭、襄、纶、懿到新开的四海春晚餐。初二日(十一号)晴。写八尺大的屏条十二幅。范诚斋来交谈,和他一起去拜访朗轩却没有遇到,便追到大德通,正好朗轩在玉壶春番菜馆,于是打电报叫他,便前去吃饭。九点钟趁着西城门关闭前回去。初三日(十二号)晴。衡亮生来拜访。苏轼《寒食帖》的真迹,过去收藏在宗室伯羲祭酒(盛显)家中,现在在尧生的侄孙景朴那里。我托尧生设法求取,没有能够如愿。我自从去年大火烧毁书籍以后,意冷心灰,加上家计困难,无力搜罗,一年多没有购置一卷一册;只有这件真迹是人间的珍宝,不能不日夜思念。朗轩来和我谈了半天,一起在四海春吃饭。初四日(十三号)晴。姜仲良同年来自奉天,是二十年前的老朋友。午后到公益会作画,画完便到社政会。又拜访润田,托他把汉冶萍股票两份寄到上海换成新股票。到大德通参加范诚斋、王徽五(百川通管事)、张炳南为我补办的祝寿宴。写了几件擘窠大字,直到深夜才回来。张远伯次迈请我到福全馆吃饭,我推辞了。深秋寓兴:五十年的光阴流逝如同水滩,温暖和煦的时光已经过去,来到荒凉寒冷之中。乱云遮天、暮日西斜,西风凛冽,我倚着手杖站在柴门旁,自在地观看这一切。初五日(十四号)晴。王叔掖(土鼎,改名)从山东来,是宝铭过去的授业老师。饭后为袁珏生尊人祝贺六十岁双寿。到学报社。初一日的纪念会(十月十日国庆),把大清门改为中华门。门额本来是前朝大明门的旧匾,确实是用真金和精石制成的。国初定都后,把“明”改成“清”。因为这种奇珍很难得到,于是就在匾额背面刻满汉文后悬挂起来。从前四品官的真顶珠一枚,价格十金,尚且不免有瑕疵;像这样巨大的材料,真是稀世之宝,也足以看出明永乐年间物力的丰富了(又如成祖长陵的石料、木料,也都是后代所没有的)。匾额送到总统府,西方人愿意用银币十二万元购买,没有答应。将来应当收入博物院,以保存这件旧宝。只是不能知道门内的皇太后对此会作何感想。初六日(十五号)晴。一夜大风震撼,势头像要把房屋拔起,惊悸得不能入睡。高绪周、白氏兄弟都来商议学校的事情。灯下为朱艾卿的手卷题字,为陈阜双收藏的《瘗鹤铭》题字,又写了两把扇子。收到澜翁从上海寄来的信。题朱艾卿宗丞手卷:此卷是亲自临摹定武《兰亭》和香光《问政山歌》的书卷,山阴书法的精妙,无须赞辞;右边又学习华亭的独到之处(王羲之的擫笔法只有董其昌学到了)。能够窥见古人的真实面貌,自然应当在腕下写出神奇的作品。十年来同在朝班侍奉玉阶,秋风吹起禾黍,因离开居处而悲痛。书卷中也有江西诗派的作品,又写了《溪桥却聘书》。初七日(十六号)晴。从孙女凯保夭折离世,今天正是她满周岁的日子。这种昙花一现的生命,终究不知道是什么因缘。刘孟禄来,详细研究菜园种植蔬菜的方法。饭后坐在簃中阅读《通鉴·汉和帝》一卷。我读这部书已经不止三遍了,每次拿起来都有新的收获,见解和阅历都在增长,所以越读越有滋味。反省自己半生的学问,只有在历史方面用力最深,应当精益求精,把它作为自己的专门学问。三点钟到学报社。晚饭后写了许多字。新出版的《自助论》中有三句话:“天地驱日月,日月驱春秋,春秋驱生人。”实在精练而有力量。初八日(十七号)晴。卜贺泉、韩叙东来请我,邀请我到医学研究会演说中西医理,我答应了。许仲衡从密云来。吕选青来见。饭后阅读《通鉴》的安帝、殇帝本纪。三点钟到顺直学校商议公事,并登堂讲了一小时,为学生讲东晋南北朝侨置州郡的始末以及地理形势的险要。这是研究南北朝历史最重要的关键。

初九日(十八号)晴。重阳雅节,意兴索然。饭后亚蘧来谈,偕访李慎如,定赵总理西席之局。在恒裕拨公善堂款。答访陈阜双未晤,因赴学报社。忽接新嘉坡来函,乃华侨黎君伯概书也。

书中极表仰慕之诚,盛推余医学,望余提振中医,并寄纸请余写“通灵医宝”额。黎君乃新埠高等医士也。海外传名,实不能副,深用惭惶。重九江亭独往(诗格随境遇而变,不觉乃近晚唐。)依旧西山抱郭青,单车扶醉上江亭(“单车”二字出《汉书》)。秋城故国馀佳节,冷局吟俦散曙星(十前年,每值兹节,必与朱古征、徐芷帆、王聘三、秦右衡、夏闰枝、陈孟孚诸同年出城,访古刹荒台游人不到之处。徜徉竟日为冷局。芷帆久下世,诸君无一在京师矣)。黄叶自埋香草冢(江亭左近有埋香冢),白头重访石幢经(废圃一石幢为金天会年制)。愁看直北浮云影,斜照苍凉语塔铃。初十日(十九号)晴。同人因孔道式微,且有议废祀典者,特立一会,名曰孔社,专壹维持圣道,阐明正学。三钟在安庆馆开讨论会,推余充临时主席,到会者六十馀人。余演说孔学决无亡理,特当此晦盲否塞之交,吾党当尽保存发扬之责。提议进行方法,未得要领而散。景枫邀大观楼晚餐,偕赴庆乐园观剧,谭鑫培、田桂凤、龚云甫、杨小楼各擅胜场,戏界名人自不能舍此四伶而他属矣。丑刻散戏抵家,采涧温枣栗汤及牛乳以待,不苦疲饿矣。十一日(二十号)晴。午后赴社政会。三钟,西珠市口医学研究会全体会员开会,欢迎余及王君克如(江西人)。余登台演说,略谓中国古圣贤医学,实能兼西学之长。凡生理解剖、实验化学,《内》《难》、长沙、孙真人皆详其功用,而六经气化之说,精细分明,确有凭据(此等处皆引经说以证明之),无分毫影响,断非西医所能梦见,盖其程度尚不足以语此也。至运气之说,昔人盖尝辟之,然天气随时运而变,人受气交之中,感受迁移,自有此理,故《内经》亦存此以备一理。观于名家医案,有少阴在泉则尺脉不应之时,医家何可不知此说,特不当胶滞,动引为据耳。吾辈如能以西人研究科学、心理学、算学之心思眼光,研究《内》《难》、长沙《千金书》,必能契古圣之心源,发前人所未发,中国医学将有大放光明之一日。否则,我不自求,泰西明达者流渐知《内》《难》诸书之可贵,以深锐心力代发其藏,而华人反师西人以求中医之微言大义,岂不大可耻乎?此实吾党之责也。语次众屡拍掌,其声如雷。会中议公推余为评议总长,处宾师之位,余未应也。会散入城,赴赵总理陪先生之局。先生为蓟州李长纶,余所荐也。竟日奔波,气短神疲。十二日(二十一号)阴,甚寒,傍晚竟见微雪。昨日顺天二十四属联合会开会,余不暇往,请锡兄持函代表。投票,余得次多数,为副会长(正会长通州金筱珊镜芙)。午后至松筠庵会所商办一切。又至学报社。致张仲卿信,为三兄事。十三日(二十二号)阴,微雪。管夫人生辰拜供。未刻在大观楼答谢补祝诸君,宾主十一人。十四日(二十三号)晴。陈仲山、俞巨溟来谈。申刻至隐公处为其令嫒诊疾。至华英理发,偕眷属饭于四海春。复王酌升信。十五日(二十四号)阴雨竟日。霜降节。近有一极奇之事,以日晷测日影,必移下一节,方有影(前数日以针置寒露本节,无影,移诸霜降,乃见影。今日置霜降,又无影,移诸立冬,则见)。日来天气凛冽,无异立冬以后。前两月气候推移皆是如此,岂太阳行度亦随阳历乎?抑吾之测日晷俱损坏欤?未刻赴社政会。申刻在大观楼答谢补祝诸君,两日共请客二十人,费银币廿五元。冒雨而归。半夜月色皎然。十六日(二十五号)晴。西郊挂甲屯(过海淀,距颐和园二里许)社政会第一分会成立。余及仰恭、颂臣、子方、珩甫往莅会。十二钟到,备午餐。两钟开会,余登台演说社会主义、社政会宗旨,并与诸会员约三事:一、会员当以人民为前提,抱定民生主义,热心毅力切实进行,期达利民初意。二、会员当以名誉为重,严守规则,尊重公德,不尚意气,不争权利,使社政会在世界有极大名誉。三、总会、分会当视同一家人。总会有不到处,求分会扶持;分会有应办之事,当与总会联络一气,同心合力,使多数人民享最大之幸福。众咸欣服。归途至协署为王含英副将(汉地)诊疾。《金匮》所云百合病,乃于今日见之,如法施治。到家已上灯。一路见湖山无恙,枨触悲怆,几欲泪零。有事淀园遥望万寿山五年不踏昆明路,秋色萧疏万寿山。銮辇不来丹凤冷,湖田无恙白鸥闲。斜阳影里繁禾黍,流水声中忆珮环。王气顿销三百载,可怜庾信老江关。(〔眉〕此诗甚近晚唐。)

译初九日(十八号)晴。重阳佳节,意兴索然。饭后亚蘧来交谈,一起拜访李慎如,定下给赵总理做西席的事情。在恒裕拨付公善堂的款项。回访陈阜双没有见到,于是到学报社。忽然收到从新嘉坡寄来的信,原来是华侨黎伯概先生写的。信中极力表达仰慕的诚意,大力推崇我的医学,希望我振兴中医,并寄来纸张请我写“通灵医宝” 匾额。黎君是新埠的高等医士。名声传到海外,实在名不副实,深感惭愧惶恐。重阳节独自前往江亭(诗歌格调随着处境而改变,不知不觉接近晚唐风格)。西山依旧环抱城郭,一片青色;我独自乘车,扶着醉意登上江亭(“单车”二字出自《汉书》)。秋日的城郭和故国只剩下这个佳节,冷清的诗友聚会已经散去,只剩启明星在天边(十多年前,每逢这个节日,我必定和朱古征、徐芷帆、王聘三、秦右衡、夏闰枝、陈孟孚诸位同年出城,寻访古刹荒台,到游人不到的地方游览,整日徘徊,成为冷清的聚会。芷帆已经去世,各位朋友也没有一个还在京师了)。黄叶自行埋没了香草冢(江亭附近有埋香冢),白发之年重新来访石幢经(废弃园圃中有一座金天会年间制作的石幢)。忧愁地看着正北方浮动的云影,斜阳照来一片苍凉,塔上的铃声仿佛在诉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初十日(十九号)晴。同人因为孔道衰微,而且又有人主张废除祭祀典礼,特意成立一个团体,名叫孔社,专一维护圣道,阐明正学。三点钟在安庆馆召开讨论会,推举我担任临时主席,到会者六十多人。我演说孔学绝不会灭亡,只是处在这样昏暗闭塞的时代,我们同道应当尽到保存和发扬它的责任。我提出实行的方法,但还没有找到要领,会议便散了。景枫邀请我们到大观楼晚餐,一起到庆乐园看戏。谭鑫培、田桂凤、龚云甫、杨小楼各自擅长一方,戏界名人自然不能舍弃这四位名伶而另选他人。丑刻戏散回到家,采涧已经温好枣栗汤和牛乳等候,因此并不感到疲饿。十一日(二十号)晴。午后到社政会。三点钟,西珠市口医学研究会全体会员开会,欢迎我和王君克如(江西人)。我登台演说,大意说,中国古代圣贤的医学,确实能够兼有西学的长处。凡是生理、解剖、实验化学方面的内容,《内经》《难经》、长沙医家、孙真人都详细说明了它们的功用;而六经气化的学说,精细分明,确实有根据(这些地方都引用经典学说来证明),没有丝毫受到外来影响,完全不是西医能够想象的,因为西医的程度还不足以谈到这些。至于运气学说,古人曾经批评过它;然而天气随着时令运行而变化,人处在天地之气交会之中,所受的气也会发生迁移,自然有这样的道理,所以《内经》也保留这一说法,作为一种理论。看名医医案,有少阴在泉时尺脉不应的情况,医家怎么能不知道这个说法,只是不应拘泥不化,动不动就拿它作为根据。我们如果能够用西方人研究科学、心理学、算学的思维和眼光,来研究《内经》《难经》、长沙医家和《千金书》,一定能够契合古代圣贤的心源,阐发前人没有阐发的内容,中国医学将会有大放光明的一天。否则,如果我们自己不去寻求,西方那些明达之士逐渐知道《内经》《难经》等书的珍贵,用深刻锐利的心力替我们发掘其中的宝藏,而中国人反过来向西方人学习,去求取中医精微深奥的意义,难道不是非常可耻吗?这实在是我们同道的责任。说到这里,众人多次鼓掌,声音如雷。会议中有人共同推举我为评议总长,安排我处在宾师的位置,我没有答应。会散后进城,赴赵总理为陪先生举办的宴会。陪先生是蓟州人李长纶,是我推荐的。一整天奔波,气短神疲。十二日(二十一号)阴,天气很冷,傍晚竟然下了小雪。昨天顺天二十四属联合会开会,我没有空去,请锡兄拿信代表我参加。投票后,我得票数居第二多数,担任副会长(正会长是通州的金筱珊,字镜芙)。午后到松筠庵会所商办各项事务。又到学报社。给张仲卿写信,是为了三兄的事情。十三日(二十二号)阴,有小雪。为管夫人生日拜献供品。未刻在大观楼答谢为我补办祝寿宴的各位先生,宾主共十一人。十四日(二十三号)晴。陈仲山、俞巨溟来交谈。申刻到隐公那里为他的女儿诊病。到华英理发,和家属一起在四海春吃饭。给王酌升回信。十五日(二十四号)全天阴雨。霜降节。近来有一件极奇怪的事,用日晷测日影,必须移到下一个节气,才会出现影子 (前几天在寒露这个节气放置一根针,没有影子,移到霜降,才看见影子。今天放在霜降,又没有影子,移到立冬,才看见)。近来天气凛冽,和立冬以后没有区别。前两个月节气的推移也全是这样,难道太阳运行的度数也随着阳历变化吗?还是我的日晷都已经损坏了?未刻到社政会。申刻在大观楼答谢为我补办祝寿宴的各位先生,两天一共请客二十人,花费银币二十五元。冒雨回来。半夜月色明亮皎洁。十六日(二十五号)晴。西郊挂甲屯(经过海淀,距离颐和园约二里)成立社政会第一分会。我和仰恭、颂臣、子方、珩甫前往参加。十二点到达,准备午餐。两点钟开会,我登台演说社会主义和社政会的宗旨,并和各位会员约定三件事:第一,会员应当以人民为前提,坚定奉行民生主义,以热心和毅力切实推进,希望达到利民的初衷。第二,会员应当把名誉看得重要,严格遵守规则,尊重公共道德,不崇尚意气,不争夺权利,使社政会在世界上享有极大的声誉。第三,总会和分会应当看作一家人。总会有做不到的地方,希望分会扶持;分会有应当办理的事情,应当和总会联络成一体,同心协力,使多数人民享有最大的幸福。众人都欣然信服。回途中到协署为王含英副将(汉地)诊病。《金匮》所说的百合病,今天竟然见到了,便按法治疗。到家时已经掌灯。一路上看见湖山依旧无恙,触景生悲,几乎落泪。有事于淀园,遥望万寿山:五年没有踏上昆明湖的道路,万寿山秋色萧疏。皇帝的车驾不再来,丹凤门显得冷落;湖田安然无恙,白鸥悠闲自在。斜阳影里长满茂盛的禾黍,流水声中回忆佩环声。王者之气顿时消散了三百年,可怜庾信老死在江关。(眉批:这首诗很接近晚唐风格。)

十七日(二十六号)晴。饭后至隐公处复诊。四钟赴教育统一会。六钟至杏花春赴陈右衡之约,趁西城归。连日车中看《晋略》,提纲纂要,深服其有良史才。名为略实不略也。非唯突过延寿,洵堪平揖庐陵。看《星期报丛录》有考西安门外刘兰塑(坊巷名)一条,谓自唐以来,佛菩萨画像,以吴道子为最;佛菩萨塑像,以元刘兰为最。琳宫梵刹,宝相庄严,罔不借重于兰。而《元史•方伎》不为兰立传,墨守“小道可观,致远恐泥”之说,无怪国人美术思想之不发达矣。此数语极有理。十八日(二十七号)晴。饭后赴社政会。在珩甫处讨论孔社事。此举名义虽大而无着手处,会中诸人亦非能担当正学之人也。偕朗轩、炳南饭于玉壶春,同至天乐园听夜戏。谭伶抑扬断续已入化境,非邯郸所能学步,固宜让其独步一时。归寓已丑正,闻杨伶小楼以为优之可耻,力自修饬,尚道德通文义,颇为伶界所引重。去秋乱起时,外间盛传监国福晋有杨白花之丑,出自谣诼之口,恐未可信也。吾家自先伯祖豫生公、先祖中丞公入大兴县籍,在道光初元,距今已九十年。近日因选举区域,余居在宛平境内,入随土著,遂为宛平人。从此,余一支改隶宛邑矣。十九日(二十八号)晴。未刻至顺直学校,学生无故罢课,且有数人扰乱堂规,不遵约束。余素持严整干涉主义,悬牌全体记大过,革除七人。朗轩来久谈。阅《星期报》统治权说,法理颇精细有根据,而文笔冗沓晦曲,几令人无从索解。若无通人学士保持,不及十年,国文亡矣。吾所以斤斤欲儿辈先治国文精通,再习科学,正为此也。外间盛传余将得国史馆长。虽较行政官员为可居,然非吾愿也。吾平生大愿,欲请巨款设一极大医学,以中医《内》、《难》长沙书为主,唐宋元名家为辅,而以泰西医学参之,附立伤科、产科、兼立医院,以为实地练习,药物检查,所以杜药肆伪混。开中华四千年未有之业,造亿万姓健全之福。此愿若遂,竭终身心力为之,不限止境,不营他业,庶几不虚生斯世乎?二十一日(三十号)竟日微雨。午刻至管丹丈处贺娶儿妇喜,傍晚归。接润安甫前辈简,并《重九忆亡友梅叟》五古一首,读之同增凄怆。天津寄来《医学白话报》第一期,乃溧阳沈汉卿父子作,清显易解,极有益于学者。二十二日(三十一号)晴。梁任公在湖广馆开茶话会答谢各界,折简相邀。十钟前往,握手致仰慕之忱,任公亦谓闻名久矣,今蒙枉驾,感幸感幸。余向往任公十馀年,见其被服儒雅,依然一书生也,以视口口迥不侔矣。任公登台演说约一时许,甚不满于民国政治现象,谓前清政治机关完备,特腐败耳,得其人则法固可行。民国将机关拆卸殆尽,甚至并要件而失之。若不荟萃人才,亟谋建设,前途之危险不堪言。至于外人迄未承认,中外皇皇,引以为忧。我苟能国,彼自承认,否则愈求而愈远。此当反求诸已,于人无与也。议论反复甚多,皆平实不张皇。马相伯(良。大学校长)相继演说,空谈繁复,座人已有倦意。时已未初,枵腹不支。忽有湖南僧接踵而上,遂纷纷散矣。至恒裕,偕润田饭于便宜坊,复回店与朗轩畅谈。申刻至珩甫处商孔社事,讨论良久,终以立学会聚讲为归结。作霖来夜谈。接宝惠信,知东陵荒地招领开垦,皆膏腴上地,蕴之三百年者,每亩交领价银二两,可谓极廉,即复信承领二千亩。二十三日(十一月一号)晴。朗轩午前来谈,欲领荒地五千亩,再函告宝惠。坐簃中读《通鉴•后汉安帝纪》。和、安两朝,东鲜卑、西羌迭为边患,几于无岁不有兵事,忽胜忽败,迄无宁宇。此时号称承平,边民岁遭茶毒,兵之死沙场者盖不知凡几也。然则二千年历史,果能安全乐利者,曾有几时哉!四钟至北城旧鼓楼大街,赴内城医学研究会及传习所全体欢迎会,会员约六十人。余登台畅论中医精理,众皆欣服,公推余为名誉总会长。归已上灯。海淀分会成立,余未能往,请唐修之君代表。二十四日(二号)晴。朗轩来议田事。未刻与龙伯、实斋、绳武假座悦生堂,议兴复医学研究会。归途至学报社一行。灯下作医会演说文,未脱稿。宝纶、宝懿至豫学校报名,入政法专门别科。午后五钟至九钟上课,可与家塾无妨。二十五日(三号)晴。饭后赴社政会。又至畿辅学堂,应直隶联合会之请。缘诸青年虽立此会,议久不定,迄五条理,群求余莅会主持。余为筹画开手数大端,皆忻服,愿受约束。晚,在万福居与景乔筹校事。演说文脱稿付铅印。二十六日(四号)晴。未刻赴江苏公会,群痛心于都督程德全之茶毒生灵,省议会之媚官虐民。将来省官制实行,议会倘列匪人,民间将有控诉无门之苦。名为共和,其害转大于专制矣。入城至四海春,赴朗轩约。

译十七日(二十六号)晴。饭后到隐公那里复诊。四点钟到教育统一会。六点钟到杏花春赴陈右衡的约,趁西城关闭前回来。连日来在车中阅读《晋略》,它提纲挈领、编纂简要,我深深佩服它具有良史才华。名为《略》,实际并不简略,确实不只是超过司马贞,也足以和庐陵相抗礼。阅读《星期报丛录》,其中有一条考察西安门外刘兰塑(坊巷名称) 的文章,说自唐以来,佛、菩萨画像以吴道子为最;佛、菩萨塑像则以元代刘兰为最。佛寺道宫、庄严的佛像,没有不借重于刘兰的。然而《元史·方伎》不给刘兰立传,拘守“小道可观,致远恐泥”的说法,也就难怪中国人的美术思想不能发展了。这几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十八日(二十七号)晴。饭后到社政会。在珩甫那里讨论孔社的事情。这件事名义虽然很大,却没有着手的地方,会议中的人也不是能够担当正学的人。和朗轩、炳南在玉壶春吃饭,一同到天乐园听夜戏。谭伶唱腔抑扬顿挫、断续有致,已经进入化境,不是邯郸学步所能模仿的,当然应该让他独步一时。回到住处已经丑正,听说杨伶小楼认为以演戏为业是可耻的,努力修养自己,崇尚道德,通晓文义,很受伶界推重。去年秋天乱事发生时,外间盛传监国福晋有杨白花的丑事,出自谣言,恐怕不可信。我家自从先伯祖豫生公、先祖中丞公在道光初元入大兴县籍,距今已经九十年。近日因为选举区域的关系,我住处在宛平境内,按当地土著登记,于是成为宛平人。从此,我这一支改隶宛邑。十九日(二十八号)晴。未刻到顺直学校,学生无故停课,而且有几个人扰乱课堂规章,不服从约束。我一向坚持严整的干涉主义,挂出牌子,给全体学生记大过,开除七人。朗轩来长谈。阅读《星期报》中的统治权学说,法理相当精细而且有根据,但文笔冗长晦涩曲折,几乎让人无法理解。如果没有通达的学者加以维护,不到十年,国文就要灭亡了。我之所以坚持要孩子们先把国文学习精通,再学习科学,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外间盛传我将担任国史馆馆长。这个职位虽比行政官员更适合居处,但并不是我的愿望。我平生最大的愿望,是请求巨额款项,创办一所极大的医学学校,以中医《内经》《难经》和长沙医书为主,以唐、宋、元名家医书为辅,再参照西方医学;附设伤科、产科,同时设立医院,作为实际实习之用;检查药物,以杜绝药铺造假掺杂。开创中华四千年来未有的事业,为亿万百姓造就健康的福祉。如果这个愿望能够实现,我愿竭尽终身心力去做,不设限度,不经营其他事业,这样或许才不算白白活在这个世上。二十一日(三十号)整天下着小雨。中午到管丹先生那里祝贺他娶儿媳的喜事,傍晚回来。收到润安甫前辈的短笺,以及《重九忆亡友梅叟》五言古诗一首,读后共同增添凄怆之感。天津寄来《医学白话报》第一期,是溧阳沈汉卿父子所作,文字清楚显明、容易理解,对学者极有益处。二十二日(三十一号)晴。梁任公在湖广馆举行茶话会,答谢各界,写了简帖邀请我。十点钟以前 前往,握手表达仰慕之情,任公也说,听说我的名字很久了,今天承蒙屈驾,感到十分荣幸。十多年来我一直仰慕任公,见他衣着儒雅,依然是一个书生;和那些只会空口说话的人相比,实在截然不同。梁任公登台演说约一个多小时,对民国的政治现象很不满意,说前清的政治机构是完备的,只是腐败罢了,得到合适的人才,法律本来就可以实行。民国把政治机构几乎拆卸殆尽,甚至连必要的部件也一起丢失了。如果不汇聚人才,赶紧谋求建设,前途的危险实在不堪设想。至于外国人到现在还没有承认民国,使中外都惶惶不安,大家把这件事作为忧虑。我如果能够治理好国家,他们自然会承认;否则越是求取承认,反而离承认越远。这应当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和别人没有关系。他反复议论了很多,都是平实的言论,并不张扬。马相伯(良,大学校长)接着演说,空泛的谈论很多而且繁复,在座的人已经有些厌倦。那时已经未初,空着肚子支撑不住了。忽然有湖南僧人接连登台,于是众人纷纷散去。到恒裕,和润田在便宜坊吃饭,又回旅店和朗轩畅谈。申刻到珩甫那里商议孔社的事情,讨论很久,最后决定成立学会、聚集讲学。作霖来夜谈。收到宝惠的信,得知东陵荒地招人领办开垦,都是肥沃的上等土地,蕴藏了三百年,每亩交纳领地价银二两,可以说极其便宜,于是又回信承领二千亩。二十三日(十一月一号)晴。朗轩上午来交谈,想领荒地五千亩,又写信告诉宝惠。坐在簃中阅读《通鉴·后汉安帝纪》。和帝、安帝两朝,东边的鲜卑和西边的羌族交替成为边患,几乎没有一年没有战事,忽而胜利,忽而失败,始终没有安宁之地。当时号称太平,边地百姓却年年遭受摧残,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也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看来,两千年的历史中,真正能够安全安乐、富足有利的时期,究竟有过多少时候呢!四点钟到北城旧鼓楼大街,参加内城医学研究会及传习所的全体欢迎会,会员约六十人。我登台畅谈中医的精微道理,众人都欣然信服,共同推举我为名誉总会长。回来时已经掌灯。海淀分会成立,我不能前往,请唐修之先生代表。二十四日(二号)晴。朗轩来商议田地的事情。未刻和龙伯、实斋、绳武借悦生堂的座位,商议恢复医学研究会。回途中到学报社走了一趟。灯下写医学会演说稿,还没有写完。宝纶、宝懿到豫学校报名,进入政法专门别科。下午五点到九点上课,不会妨碍在家塾学习。二十五日(三号)晴。饭后到社政会。又到畿辅学堂,应直隶联合会的邀请。因为这些青年虽然成立了这个会,却长期议论不决,至今只理出五条,大家请求我到会主持。我替他们筹划,提出几个开头的大端,他们都欣然信服,愿意接受约束。晚上在万福居和景乔筹办学校的事情。演说稿写完,交付铅印。二十六日(四号)晴。未刻到江苏公会,大家都为都督程德全残害百姓、省议会媚上官而虐待百姓感到痛心。将来省官制实行以后,省议会如果列入坏人,民间将会有申诉无门的痛苦。名义上是共和,危害反而会大于专制。进城到四海春,赴朗轩的约。

二十七日(五号)晴。接大兄信。午刻与采涧同车至小苏州胡同祝五叔岳母生日,吉甫酗酒谩骂,无情无理。急挈丙、恩先行,至春仙观剧(龚伶演《徐母骂曹》,声色俱妙。杨伶演《落马湖》,口白最擅胜场),寒甚欲僵,采涧继至,仍同车而归。卿和归自上海。二十八日(六号)晴。步行访绥之未值。至剃头铺修容,遇对门伊雅泉佐领,相与剧谈,颇有乡村风味。三兄来访,不遇而去,竟历铺门交臂失之。四钟至顺校上堂讲庚口分世业规制。接惠信。二十九日(七号)晴,北风寒甚。午刻至兴宁馆为饶简香同年诊疾,其证上热下寒。余议用肉桂,师仲景猪胆汁法服之。简香素亦知医,踌蹰未肯服,只可听之。寒甚,至大观楼午餐,以牛肉白兰地酒取暖。磨墨买笔,写对、屏各一。归寓将上灯矣。车中看《通鉴•安帝纪》,大约一代各有风气,皆是积渐而成,或由良法培植,或由恶政激刺,其力能驱使上中两等人并归一路,善用之,天下受其福,不善用之,天下被其祸,一时如风之行,如气之染,是谓风气。以此观二千年历史,可分作数大段,消长递转,因能结果,果又造因,煞是好看。今因东汉尚气节,而推悟及之。三十日(八号)晴。十月初一日(九号)晴。俄罗斯与外蒙古定约,蒙古独立之局成,脱离中国。此民国第一篇文字也。噫嘻!(〔眉〕俄人诡谋,久有消息,而民国政府不问也,参议院不问也,党人不问也,唯图官、图利、闹意见、闹排场而已。北边既失,西藏必危。呜呼五族!)初二日(十号)晴。连日感寒而病,恶寒胸满,静卧不出房门。接社政会电话,因分会诸君到会答谢兼报告投票选举正副会长,而李、唐、孔诸君皆未到,不成局面,余只可力疾莅会(本会会员提议一案,分会提议二案,皆极重要)。散后顺至松筠庵赴直隶公益会二十四属联合会,气短不能多言,略坐而退。(〔眉〕纪念会,欢迎会,追悼会,欢呶不已;评议会,秘密会,茶话会,絮聒不休。终年昏昏沉沉,忙忙乱乱,跳跳搭搭,乌烟瘴气,不知所做何事。)二侄媳忽患肺气闭塞,势甚困笃。初三日(十一号)晴。天渐和。体亦渐健。门人朱楚白来谈。四钟赴学报社,《学报》第一期出版,内容外表均极精良,以势度之,当可盛行。致张运台书,为公善养济院年款事,交宝惠携交。敬节会有公产一所,在东安门内瓷器库,孤悬禁门中,近日情形,殊难照料(此地在从前为繁要之区,今则僻静,不便出入),又破坏过甚,无款修整,乃以一千五百金售之,而以此款在南城别置一所相抵补,计亦良得,于今日成交。病人用各种开窍痧药,皆不应,余以甘桔汤加杏仁,专开肺窍,应手而效。《上海新编字典》,武进陆士奎辑。近来科学家、新字皆加注释,颇便翻考。(余以银元一圆两角买洋装预约券而得之。)唯恽字下注云:“又姓。汉杨恽伏诛,其子徙酒泉郡避祸,以名为姓。”不注书名,不知何所据而云然。先子居先生得《姓述》二篇,并未断定受姓所自。吾宗但相传出于汉平通侯,实无确证。陆氏乃武断若是!大背传信传疑之义。况《汉书•平通侯传》,亦无子徙酒泉之说。“伏诛”二字亦甚卤莽。初四日(十二号)晴。联合会六人来见。景乔来商校事。午后范静斋(社政会员)白海淀来问疾,且携红稻、莲花、白酒以饷,皆海淀物产,情谊可感。《中国学报》印成,漫题二绝,呈同社诸君子共持短绠汲前修,信有江河万古流。载酒元亭问奇字,安知他日少杨侯。毛伏传经柳穆文,儒家持世有元勋。诸公莫懈吹嘘力,肤寸能兴泰岱云。初五日(十三号)晴。捐助顺直水灾赈五十元,又为宝惠捐二十元,午后至助赈所交款。又至全省联合会,意见不合而出。至学报社赴学报出版公贺之宴。初六日(十四号)阴,甚寒。冯华帅议借巨款,大兴全省水利,函招京绅四人赴津,于十五号开大宴研究。余抱此愿几三十年矣。直隶水利,自古以为膏腴。明代建都北方,不思浚河渠,殖农田,为根本之谋,唯知仰给南漕,以供中都官食。漕一不至,天庾立匮。清世宗曾命怡贤亲王、朱文正经理其事,虽功绩未竟,而玉田、丰润、任邱之间,水田至今食利,近数十年,水灾岁告,犹赖各省协济,不至甚困。今省自为治,畛域益分,吾直不得水利,日受水害,必成坐困之势,借巨款以谋百年之利,自是切要大计画也。午后四钟附快车前往,与萧亲家偕行,至津即下榻萧寓。宝惠来谒。初七日(十五号)晴。巳刻至保卫局访同来之刘仲鲁、李符曾二君,并晤张仲卿、高松泉、王叔掖,在局午饭。未刻谒冯督晤谈,未能详细讨论而出。又拜运使张岱杉,未值。又访李嗣香前辈,在聚和成晚宴,保卫局作主人。

译二十七日(五号)晴。收到大兄的信。中午和采涧同车到小苏州胡同,为五叔岳母祝寿,吉甫酗酒谩骂,毫无情理。急忙带着丙、恩先行,到春仙看戏(龚伶演《徐母骂曹》,唱腔和神态都很精彩;杨伶演《落马湖》,念白最为出色),天气冷得几乎冻僵,采涧随后赶到,仍然同车回来。卿和从上海回来。二十八日(六号)晴。步行拜访绥之,没有遇到。到剃头铺修整容貌,遇到对门的伊雅泉佐领,彼此畅谈,很有乡村风味。三兄来访,没有遇到我便离开,竟然在铺门口擦肩而过而错失相见。四点钟到顺直学校登堂讲授庚口分世业规制。收到惠的信。二十九日(七号),晴,北风很冷。午时到兴宁馆给饶简香同年诊病,他的症状是上部发热、下部发冷。我提议用肉桂,仿照仲景用猪胆汁的方法服用。简香平素也懂医,犹豫着不肯服,只好听任他自己决定。天气很冷,我到大观楼吃午饭,喝牛肉和白兰地酒取暖。磨墨买笔,写了对联和屏条各一件。回到寓所时已经快要掌灯了。在车中看《通鉴·安帝纪》,大概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风气,都是逐渐积累形成的,有的由良法培植,有的由恶政刺激;它的力量能够驱使上等和中等两类人一同走上同一条路。善于运用它,天下就受福;不善于运用它,天下就遭祸。一时之间,它像风一样流行,像气一样感染,这就叫风气。用这个道理观察二千年的历史,可以分成几个大的阶段,盛衰交替转变,因而结成果实,果实又造成新的原因,实在很有意思。今天因为想到东汉崇尚气节,才推究体悟到这一点。三十日(八号),晴。十月初一日(九号),晴。俄罗斯与外蒙古订立条约,蒙古独立的局面形成,脱离了中国。这是民国第一篇文字啊。唉!(眉批:俄人的诡诈谋划,早就有消息,而民国政府不问,参议院不问,党人也不问,只知道谋求官位、谋求利益、闹意见、摆排场罢了。北边既然失去,西藏一定危险。呜呼,五族!) 初二日(十号),晴。连日因感寒而生病,怕冷,胸中满闷,静卧不出房门。接到社政会电话,因为 分会诸位先生到会答谢并报告投票选举正、副会长,但李、唐、孔诸位都没有到,无法形成局面,我只好抱病勉强到会(本会会员提议一案,分会提议二案,都极其重要)。散会后顺道到松筠庵参加直隶公益会二十四属联合会,气短不能多说话,略坐一会儿便退了。(眉批:纪念会、欢迎会、追悼会,喧闹不停;评议会、秘密会、茶话会,絮絮叨叨不休。终年昏昏沉沉、忙忙乱乱、跳跳闹闹,乌烟瘴气,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二侄媳妇忽然患肺气闭塞,病势十分危重。初三日(十一号),晴。天气渐渐暖和,身体也渐渐康复。门人朱楚白来交谈。四点到学报社,《学报》第一期出版,内容和外观都非常精良,按形势推测,应当能够广泛发行。写信给张运台,为公善养济院年款的事,交给宝惠带去。敬节会有一处公产,在东安门内的瓷器库,孤零零地处在禁门之中,近来的情形实在难以照料(这个地方从前是繁华重要的区域,如今却偏僻冷落,出入不方便),而且破坏得太严重,没有款项修整,于是以一千五百金出售;再用这笔款项在南城另置一处作为补偿,算来也很合适,今天已经成交。病人用了各种开窍的痧药,都没有效果,我用甘桔汤加杏仁,专门开通肺窍,药到即见效。《上海新编字典》,由武进陆士奎编纂。近来科学家、新字都加了注释,颇便于查考。(我用银元一圆两角买洋装预约券而得到此书。)只是“恽”字下注说:“又是姓。汉代杨恽被诛杀,他的儿子迁到酒泉郡避祸,于是以名字为姓。”却不注明书名,不知道依据什么这样说。先子居先生得到《姓述》二篇,并没有断定姓氏的来源。我们这一宗只相传出自汉代平通侯,实际上没有确证。陆氏竟这样武断,实在大违传信存疑的原则。何况《汉书·平通侯传》中也没有儿子迁往酒泉的说法。“伏诛”两个字也十分草率。初四日(十二号),晴。联合会六人来见。景乔来商议学校的事情。午后范静斋(社政会员) 从海淀来问候病情,还带来红稻、莲花、白酒作为馈赠,都是海淀的物产,这份情谊令人感动。《中国学报》印成了,随意题写两首绝句,呈给同社诸位先生:共同执着短绳汲取前代贤人的学问,确实相信江河万古长流。带着酒到元亭询问奇字,哪里知道将来会少一个杨侯。毛伏传授经学给柳穆文,儒家扶持世道有大功。诸位不要懈怠吹扬鼓励的力量,极小的云气也能够兴起泰山的云雨。初五日(十三号),晴。捐助顺直水灾赈济五十元,又替宝惠捐二十元,午后到助赈所交款。又到全省联合会,因意见不合而离开。到学报社参加《学报》出版庆贺宴。初六日(十四号),阴,十分寒冷。冯华帅提议借用巨款,大力兴办全省水利,写信邀请京城绅士四人到天津,于十五号举行盛大宴会研究此事。我抱有这个愿望将近三十年了。直隶的水利,自古以来都被认为是土地肥沃的根本。明代建都北方,却不考虑疏浚河渠、开垦农田,作为根本性的谋划,只知道仰赖南漕来供给中都官员的粮食。漕粮一旦不到,天府的粮仓立即就会匮乏。清世宗曾命怡贤亲王、朱文正主持这件事,虽然功绩没有完成,但玉田、丰润、任邱之间的水田直到今天仍享受水利之利。近几十年来,水灾年年上报,还依赖各省协力救济,才不至于困顿得太厉害。如今各省自行治理,界限更加分明,我们直隶得不到水利,天天遭受水灾,必将形成坐困的局面。借用巨款来谋求百年之利,实在是当务之急的大计。午后四点搭快车前往,和萧亲家同行,到天津后便住进萧家的寓所。宝惠来拜访。初七日(十五号),晴。巳时到保卫局拜访一同前来的刘仲鲁、李符曾二位,又见到张仲卿、高松泉、王叔掖,在局里吃午饭。未时拜见冯督,交谈后没有能够详细讨论便出来了。又拜访运使张岱杉,没有遇到。又拜访李嗣香前辈,在聚和成吃晚宴,由保卫局作东。

初八日(十六号)阴。刘仲鲁、张仲卿、高松泉、王叔掖、长叔起、刘诒孙、吴筱岩、许仲衡、张君树、承庆侄陆续而来,午刻萧亲家特备盛席,招宝惠。三钟附快车回京,萧亲家、筱岩、君树、承茭来送,七钟抵家。三日连饮龙井清茶,胃中不相宜。时作恶,车中腹苦空枵。又遇江孔殷君出示近作数十首,吟评并用,气遂上逆,呕吐狼藉,到家惫不能兴。今日为筱虞亲家六十生日。初九日(十七号)晴。饭后赴二十四属联合会,又赴社政会。朗珩及朗侄景周均来谈。为新嘉坡黎君伯概书牌额。初十日(十八号)晴。大风。草致学务处呈,力诋其不准辅仁小学立案之谬,语甚凌厉。杨景乔、赵廓如来议校事。洪思伯(怀祖)来见,为其胞伯翰香讼冤。灯下拟作《读十六国春秋》文一篇,登之学报。头目昏眩,遂辍笔。十一日(十九号)晴。福州曾伯厚(福谦)来访。未刻至顺直学校解决学膳费事,兼上堂讲历史一小时。十二日(二十号)晴。高一山来谈,今春以编修旧资赴直隶本省注册候补,今日牌示署广昌县知事。宦途如此,生面特开矣。饭后伏案作《读十六国春秋》文前半篇。十三日(二十一号)晴,颇和暖。安肃张臞仙(湘琳)来见,子遇君(鸿顺)之子也。符曾世兄因其长于词章,介绍来谈。饭后朗轩来作半日谈。余乘间至正阳门瓮城一行。灯下续作昨文,仍未脱稿,已一千五六百言矣。十四日(二十二号)晴。饭后至松筠庵,与仲鲁、符曾、公度检阅《畿辅通志》,究析水道。归后续作昨文,二鼓脱稿,计三千言。崔鸿作《十六国春秋》,乃据各国史书纂辑而成,考《隋书•经籍志》,犹存二十馀种,而燕事纪载较多,故鸿作《燕纪》亦最翔实健茂。十六国文字文质并茂,在晋魏间自成一种笔墨,惜后人无学之者。十五日。晴。华帅发电来请,三点半钟附快车赴津,住日租界德义楼,取其铺盖齐全,无须携行李也。惠至站接。十六日。晴。饭后坐人力车,至英国坟地抛球场访笏斋并见笏嫂及诸侄女。归栈换马车拜运使杨味云、劝业道史廉侯。五钟诣督院赴宴,首座为美人福开森,刘、李二公及余次之,议事会各团体又次之,地方行政官居末,凡五十馀人。余起立演说直隶水利必须兴修之益,众屡鼓掌,九钟始散。归栈写致运使信,为公善养济院捐款事。十七日(二十五号)晴。卧未起,笏斋来访,胡晴初(嗣瑷。督幕总文案,旧翰林也)亦来谈。玉山、宝惠皆至,偕饭于南市德升豫菜馆,玉山作东。同乡行政官曹健亭方伯诸公及议会胡海民订申刻邀宴聚和成,余因明日家祭,今日必须回京,作柬辞之。三钟二刻,在老车站附快车回京,车中气管热度过高,昏眩欲呕,抵家惫甚。十八日(二十六号)晴。先妣生辰拜供。复新嘉坡黎伯概君信,并书牌额及医会演说稿,交邮局寄海外,邮费洋六角五分。申刻在百川通设席,为朗轩补祝五十生日,范诚斋、袁锡三、王徽五、张炳南、陈肇廷同作主人。蘅侄女适祥符顾氏(亚蘧次媳),今日侍翁姑至京。十九日(二十七号)晴。气痛已五日,俯仰不能,延整容王掌柜推拿,颇效。庄思缄自上海来,谈南事甚悉。水深火热,民不堪命矣。申刻至小有天赴李石臣之约。二十日(二十八号)晴。气痛犹剧,治之不效,开方顺利之。孙仲山来谈。傍晚至大观楼赴赵子登之约。大媳巳初一刻举一男,余第六孙也。树先生哲嗣罗广仁来就诊。二十一日(二十九号)阴。三兄五十一岁生日,午刻偕夫人同车往祝,午面至三钟始毕。接杨运使信并公善养济院年捐库平宝银二百五十两,因至恒裕存折,以小银币二角雇胶皮人力车而归。在三兄处见蘅侄女。二十二日(三十号)晴。小孩洗三。采涧夫人命名曰富宝,盖财迷之见也。午刻携坡公墨迹至学报社摄影,从此瑰宝流传,有志八法者皆得窥书家三昧矣。姚俪桓同年携示所藏唐宋真迹,起王摩诘,终赵千里,凡十馀叶。以愚见审之,唯北苑山水,徐熙画红莲、青绿山水,气韵神采,允推精品,馀均未敢下断语。饭后至悦生堂赴医会,发起人到者十馀,定名曰中华医学会。七点钟存月、坡桐、庆甫驾电车来迓,同饭于六国饭店,五里程不及一刻钟而达。复杨味云信。二十三日(十二月一号)晴。家备酒肴,请思缄、剑秋、仰恭作陪(仰恭适来,因留之)。未初客去,乃赴社政会。又赴孔社,渊雅朴学之士渐集,稍有精神矣。去年在昆陵,次远堂伯敬述九世祖衷白公曾匿明末一皇子于家。祖宗相传有此事,而不能道其详。顷在孔社,晤长沙饶石顽,谈及《甲申小记》曾载其事(《小记》乃抄本,共四十卷,不书著者真姓名)云:庄烈帝太子被难于北京,皇子定王南遁,至常州,藏恽厥初家两月馀。

译初八日(十六号),阴。刘仲鲁、张仲卿、高松泉、王叔掖、长叔起、刘诒孙、吴筱岩、许仲衡、张君树、承庆侄相继到来。午时萧亲家特意准备盛宴,邀请宝惠。三点搭快车回京,萧亲家、筱岩、君树、承茭来送行,七点到家。连续三天喝龙井清茶,胃里不适。时时感到难受,车中腹部空虚疼痛。又遇到江孔殷先生拿出近作几十首,吟诵评论并用,气于是向上逆行,呕吐得一片狼藉,到家后疲惫得不能起身。今天是筱虞亲家六十岁生日。初九日(十七号),晴。饭后参加二十四属联合会,又参加社政会。朗珩和朗侄景周都来交谈。替新嘉坡黎君伯概写牌额。初十日(十八号),晴,大风。草拟呈给学务处的公文,极力斥责其不准辅仁小学立案的错误,措辞十分 凌厉。杨景乔、赵廓如来商议学校的事情。洪思伯(怀祖)来见,为他的胞伯翰香申诉冤屈。灯下准备写《读十六国春秋》一文,刊登在学报上。头脑昏眩,于是停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十一日(十九号),晴。福州曾伯厚(福谦)来访。未时到顺直学校解决学膳费的事情,并登堂讲了一小时历史。十二日(二十号),晴。高一山来交谈,今年春天凭编修的旧资历到直隶本省注册,等待补授官职,今天牌示署任广昌县知事。仕途竟然如此,真是开了特殊的先例。饭后伏案写《读十六国春秋》一文的前半篇。十三日(二十一号),晴,颇为暖和。安肃张臞仙(湘琳)来见,是子遇君(鸿顺)的儿子。符曾世兄因为他擅长词章,介绍他来交谈。饭后朗轩来谈了半天。我趁空到正阳门瓮城走了一趟。灯下继续写昨天的文章,仍然没有完稿,已经有一千五六百字了。十四日(二十二号),晴。饭后到松筠庵,和仲鲁、符曾、公度查阅《畿辅通志》,考究分析水道。回来后继续写昨天的文章,二更时完稿,共三千字。崔鸿作《十六国春秋》,是依据各国史书汇编而成的。考察《隋书·经籍志》,当时还保存二十多种,而燕国的事情记载较多,所以崔鸿所作《燕纪》也最为详尽坚实。十六国时期的文章文质兼美,在晋魏之间自成一种笔墨风格,可惜后人没有学习它的人。十五日,晴。华帅发电报来邀请,三点半搭快车赴天津,住在日租界德义楼,因为那里铺盖齐全,不必携带行李。惠到车站接我。十六日,晴。饭后坐人力车,到英国坟地的抛球场拜访笏斋,并见到笏嫂和几位侄女。回旅馆换乘马车,拜访运使杨味云、劝业道史廉侯。五点到督院赴宴,首席是美国人福开森,刘、李二位先生和我次之,议事会各团体又次之,地方行政官在末席,共五十多人。我起身演说直隶水利必须兴修的益处,众人多次鼓掌,九点才散。回旅馆写信给运使,谈为公善养济院捐款的事。十七日(二十五号),晴。躺着没有起身,笏斋来访,胡晴初(嗣瑷,督幕总文案,旧翰林)也来交谈。玉山、宝惠都来了,一同在南市德升豫菜馆吃饭,由玉山作东。同乡行政官曹健亭方伯等诸位和议会胡海民约定申时在聚和成设宴,我因为明天要举行家祭,今天必须回京,便写请帖辞谢。三点二刻在老车站搭快车回京,车中气管温度过高,头晕想吐,到家后疲惫不堪。十八日(二十六号),晴。祭拜供奉先母的生辰。又给新嘉坡黎伯概先生回信,并写牌额和医会演说稿,交邮局寄往海外,邮费洋六角五分。申时在百川通设宴,为朗轩补祝五十岁生日,范诚斋、袁锡三、王徽五、张炳南、陈肇廷共同作东。蘅侄女嫁给祥符顾氏(亚蘧的次媳),今天侍奉公婆来到京城。十九日(二十七号),晴。气痛已经五天,俯仰都不能自如,请整容王掌柜推拿,颇有疗效。庄思缄从上海来,谈及南方的事情十分详细。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已经无法忍受了。申时到小有天赴李石臣的约会。二十日(二十八号),晴。气痛仍然很厉害,治疗没有效果,开了方子给顺利。孙仲山来交谈。傍晚到大观楼赴赵子登的约会。大媳妇巳初一刻生了一个男孩,是我的第六个孙子。树先生的儿子罗广仁来就诊。二十一日(二十九号),阴。三哥五十一岁生日,午时和夫人一同乘车前往祝贺,午饭到三点才结束。接到杨运使的信以及公善养济院年度捐款库平宝银二百五十两,于是到恒裕存入折子,花小银币二角雇胶皮人力车回家。在三哥处见到蘅侄女。二十二日(三十号),晴。小孩举行洗三礼。采涧夫人为孩子取名富宝,大概是财迷的想法。午时带坡公墨迹到学报社拍照,从此这件珍宝可以流传,有志于八法的人都能窥见书法家的精髓。姚俪桓同年带来所收藏的唐宋真迹给我看,从王摩诘开始,到赵千里结束,共十多页。依我的见解仔细审察,只有北苑山水、徐熙画的红莲和青绿山水,在气韵神采方面确实可以推为精品,其余的都不敢下断语。饭后到悦生堂参加医会,发起人到了十多人,定名为中华医学会。七点,存月、坡桐、庆甫驾电车来接我,一同在六国饭店吃饭,五里路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又给杨味云回信。二十三日(十二月一号),晴。家中准备酒菜,请思缄、剑秋、仰恭作陪(仰恭正好来访,因而留他吃饭)。未初客人离去,于是参加社政会。又参加孔社,渊博雅正、朴实好学的人渐渐聚集起来,稍稍有些精神了。去年在昆陵,次远堂伯敬述说,九世祖衷白公曾在家中藏匿明末一位皇子。祖先相传有这件事,却不能说出详细情况。刚才在孔社遇到长沙的饶石顽,谈到《甲申小记》曾记载这件事(《小记》是抄本,共四十卷,不 知道著书人的真实姓名),书中说:庄烈帝的太子在北京遭难,皇子定王向南逃走,到常州后,藏在恽厥初家中两个多月。

消息浸露,逻者日伺于门,王不自安,谋他适,转匿俞大渊家,终为侦骑所得。行至魏村,村人环观,有泣下者。缇恐生变,即进刃焉(石顽不记原文,记其大略如此)。石顽尝有诗云:“望思何处筑,血污魏村花。”即咏此事也。魏村属阳湖县,去郡城不远,吾家今有田在焉。今日一席之谈,证明斯事,朋友论学之益如是(石顽多见明遗老著述,熟于明清之间掌故)。二十四日(二号)晴,颇和暖。孔小云、文禹门、徐敏伯来谈。客去,读《通鉴》汉安帝、顺帝纪,崔瑗、孙程等俱称少主为北乡侯,疑非当日情实。北乡以三月即位,十月薨,在帝位八月,臣下固以帝视之。当以李固称少帝为得其真,瑗等语,乃史官追改之。未刻,顾渔溪、亚蘧两亲家请会亲,偕采涧夫人前往,谒见姻伯母,年八十矣。又见五亲母及其长媳。宴毕归,已上灯。夜饭后步行至剃头铺理发。二十五日(三号)晴。气痛迄不愈,甚苦。路尚卿来交农会事。朗轩作半日谈。午前访教育总长范静生,卧病未见。访胡绥之久谈。傍晚至福全馆赴衡亮生之约。景朴孙(贤)携坡公《寒食帖》墨迹见示。!日藏内府,有纯庙御题御玺,不知何时落冯展云中丞(誉骥)手,曾遭火劫,“少”字(何殊病少年)、“那”字(那知是寒食),均有烧损处。后为宗室伯羲祭酒(盛昱)所得,今归朴孙。此帖初刻于戏鸿堂,附山谷大跋,三希再刻之。卷后尚有南宋张縯、季良长跋,两帖均遗之。香光又有跋语云:“余所见东坡墨迹三十馀种,以此为甲观,已摹入戏鸿中矣。余特携戏鸿本往对,始知用笔起落顿挫,断非石刻所能传出。往见石本,叹为观止,今玩其顺逆环转之妙,胸中腕下,顿长一格。《烟江叠嶂》之外,再睹兹宝,坡公佑我不浅矣。

译消息逐渐泄露,巡逻侦察的人天天守在门外,王感到不安,谋划转往别处,后来藏到俞大渊家中,最终被侦察的骑兵抓获。走到魏村时,村民围着观看,有人流下眼泪。缇骑担心发生变故,立即进刀杀了他(石顽不记得原文,只记得大意如此)。石顽曾有诗说:“望思何处筑,血污魏村花。”就是吟咏这件事。魏村属于阳湖县,离郡城不远,我家如今在那里还有田产。今天一席交谈,证明了这件事,朋友之间讨论学问的好处就是这样(石顽见过许多明代遗老的著述,熟悉明清之间的掌故)。二十四日(二号),晴,颇为暖和。孔小云、文禹门、徐敏伯来交谈。客人离去后,读《通鉴》汉安帝、顺帝纪,崔瑗、孙程等都称少主为北乡侯,我怀疑这并不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北乡侯在三月即位,十月去世,在帝位八个月,臣下本来就把他当作皇帝看待。应当以李固称少帝的话最符合事实,崔瑗等人的说法,是史官事后改写的。未时,顾渔溪、亚蘧两位亲家请会亲,我和采涧夫人一同前往,拜见姻亲伯母,她已经八十岁了。又见了五亲母及她的长媳。宴席结束后回家,已经掌灯。夜饭后步行到理发铺理发。二十五日(三号),晴。气痛一直没有痊愈,非常痛苦。路尚卿来交办农会的事情。朗轩来谈了半天。午前拜访教育总长范静生,他卧病未能见我。拜访胡绥之,长谈了一番。傍晚到福全馆赴衡亮生的约会。景朴孙(贤)带来坡公《寒食帖》墨迹给我看。此帖原日收藏在内府,有纯庙御题和御玺,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冯展云中丞(誉骥)手中,曾遭火灾,“少”字(何殊病少年)、“那”字(那知是寒食)都有烧损的地方。后来被宗室伯羲祭酒(盛昱)所得,如今归景朴孙。此帖最初刻于戏鸿堂,并附有山谷的大段跋语,三希堂又重刻过。卷后还有南宋张縯、季良的长篇跋语,这两篇跋语都遗失了。香光又有跋语说:“我所见到的东坡墨迹有三十多种,以这一件为第一,已经摹入戏鸿堂本了。我特意带着戏鸿堂本来对照,才知道其中用笔的起落顿挫,绝不是石刻所能传出的。从前看石刻本,已经赞叹到了极点;如今玩味它运笔顺逆回旋的妙处,胸中和腕下顿时提高了一个层次。除了《烟江叠嶂》之外,又看到这件宝物,坡公对我的帮助实在不浅。

书用兔颖,且有败锋,乃能圆满如此,岂非神手(中有数字皆系燥笔,石刻乃作飞白,误矣)。”二十六日(四号)景乔、廓如来商校事,今之为学生者不重道德,不依法律,适足以为乱而已。午刻与三兄接新婿顾安期(循)、蘅侄女双归见面,内外各设席待之。润泽、敬斋、卿和作陪。客散访金筱珊丈。灯下写字三叶。二十七日(五号)晴。未刻赴农会。傍晚赴江苏公会,思缄来谈。上次远堂伯书。二十八日(六号)阴。老姨太太杨安人生辰拜供。宝纶奉祀也。看《通鉴》汉顺帝、仲帝纪,国统屡绝,外戚宦官迭倾互起,不待读至终篇而知汉祚之不永矣。朗轩来夜谈。夜,大风。二十九日(七号)大雪节。晴。李厚卿、江子厚、张臞仙、萧小隐均来谈。看《通鉴》汉纪质帝、桓帝纪。国家多难,不立长君,贪利幼弱,以展称制之权,亡国乱因,千古一辙。梁太后不立清河王,大臣犹有抗议以争大计者。若我戊申之冬,辅臣如南皮,直逢迎之不暇矣。古今人相去远哉!傍晚赴景枫大观楼之约。闭目坐车中,思《天泉证道记》龙溪四无之说,洞达心理本体,古今儒者无第二人说出,自明至今,无第二人解得。当作发微一篇以阐其旨。三十日(八号)晴。未刻赴社政会,有公民会代表胡、常两君来会协商整理自治会事,又提议电车事,盖有所为而为之。至广德楼观剧,泰丰楼晚饭,皆朗轩作东。十一月初一日(十二月九日)晴。为梁巨川写横格直幅百馀字,临坡公《归去来辞帖》,以寄彼此之意。李师葛归自南京,谈南事甚感慨。以现象观之,大乱在即矣。傍晚与锡兄赴大观楼。宝惠自津回,到楼共餐。初二日(十号)晴。先君生辰拜供。贾子咏来谈。申刻赴南医会。至大观楼,赴子登约。与宝惠趁西城归。《老残游记》小说,故友刘铁云所作。铁云为周太谷、李晴峰门弟子,主三教同源前知之学。此书成于甲午以后,而于庚子之北拳、庚寅、辛丑之南革,皆预言之。从前不甚风行,自拳革大变之后,世始服其先见,争觅是书,已不易得,宝惠新在津购之。余旧曾阅过,颇觉其异,时以其说往来胸中。昨师葛谈及余去春奏请开缺时,曾叩其故。余言八月后大乱将作,起于大江流域,何恋恋一官为(此事余久忘之)。问余何以能前知?余盖以此书为本,而自以理数测之。又证诸天象,遂不幸而言中。吾不解术数,而时有术数思想,以之推度未来事,往往而验,己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上月江西盛少怡表叔来信云,去夏得余书,谓秋冬间国事将大变,问余何以能预知,余亦不能言其故也。)初三日(十一号)晴。景乔来商校事。子登在此午饭。饭后思缄亦来谈。申刻赴孔社,余特发表宗旨,同人无不鼓舞。至朗轩处晚饭,与田少白、范诚斋畅话。初四日(十二号)晴。门人张景韩自青岛来,述东镇风物之胜,鱼虾之美,真避秦桃源也。若岛中为前朝贵人所盘据者,依然富贵气象,生活程度日高,非吾辈野人所宜近也。张臞仙来久谈。接门人范俊丞济南信,字迹极仿余书,特丐余作册叶为临池之助。灯下濡新笔磨墨作复书三纸,俊丞得之,亦可资观摩也。昨夜谢作霖为宝惠言,数月前视举世无一当意者,愤懑几发狂易。近得石印《曾文正日记》全书读之,逐类选摘,以自策励,心气顿平。若作霖者,可谓学道有得君子矣。余闻之愧恨不胜。初五、初六两日失记。初七日(十五号)晴。未刻赴廿四属联合会,散后赴社政会,人数太少,茶话而已。傍晚赴珏生本宅之约,绕前门归。珏生家藏明宣德炉,作鼓墩式,下有铜座,年久为香炭温炙,铜斑现胭脂色,古艳可爱。宣炉缘起,因殿中不戒于火,金银铜宝诸陈列品融合为一,乃合而冶之,故重量异常铜,而时现宝光。真者殊难得,流传半赝品也。初八日(十六号)晴。宝惠生日,适自津归。近日京津谋事者纷至沓来,疲于接应,吾已为世外人,为人作嫁,憧憧扰扰,厌且苦之,固由廉隅日薄,亦生计困难有以迫之,不得已杜门谢客。未刻至广济寺投省议会票,余投袁锡三。傍晚至天福堂,赴孔幼云之约。静坐得二十字道德沉九幽,名利浮百怪。夜深花气潮,青灯大自在。初九日(十七号)晴。竟日看梁任公《庸言报》。傍晚至畅华楼赴顾渔翁之约。赵廓如来商校事。初十日(十八号)晴。看《通鉴•汉桓帝纪》。申刻赴徽州会馆津浦铁路公所议通运事。刘千里来夜话。奇大兄信,又寄两弟妇信。十一日(十九号)晨醒,见屋瓦霏花,搴窗帘则广庭积素矣。珏生冒雪来畅谈。三钟赴顺直学校,出正阳门,石路冰滑,马车寸步难行,乃易人力车至校,飞雪满身。学生对于校长毫无感情,刘、岳二生尤桀骜。余勤苦六年,不觉心寒于雪,明年决计辞校事矣。

译这幅字使用兔毫笔,而且笔锋已经破损,却还能如此圆满,难道不是神手吗?(其中有几个字本来都是枯笔,石刻却刻成了飞白,错了。)” 二十六日(四号),景乔、廓如来商议学校的事情。如今做学生的人不重视道德,也不遵守法律,只足以成为作乱的人罢了。午时和三哥一起接待新女婿顾安期(循)与蘅侄女回门见面,内外各设席招待。润泽、敬斋、卿和作陪。客人散去后拜访金筱珊先生。灯下写字三页。二十七日(五号),晴。未时参加农会。傍晚参加江苏公会,思缄来交谈。抄录上次远堂伯的信。二十八日(六号),阴。为老姨太太杨安人祝寿拜供,宝纶主持祭祀。看《通鉴》汉顺帝、冲帝纪,国统屡次中断,外戚和宦官交替倾覆、相互兴起,不用读到全篇结束,就知道汉朝国运不会长久了。朗轩来夜谈。夜间,大风。二十九日(七号),大雪节,晴。李厚卿、江子厚、张臞仙、萧小隐都来交谈。看《通鉴》汉质帝纪、桓帝纪。国家多灾多难,却不立年长的君主,贪图利用幼弱之主来扩张称制的权力;亡国乱世的原因,千古以来都是同一套路。梁太后不立清河王,大臣中还有人抗议,争论国家大计。若是我戊申年冬天,辅臣像南皮那样,恐怕只顾逢迎还来不及了。古今人物相隔实在太远了!傍晚赴景枫在大观楼的约会。闭目坐在车中,思考《天泉证道记》中龙溪关于“四无”的说法,它洞彻了心理本体,古今儒者没有第二个人说出来,自明代以来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解释清楚。应当写一篇阐发其微旨的文章来说明它的意义。三十日(八号),晴。未时参加社政会,有公民会代表胡、常两位先生来会面,协商整顿自治会的事情,又提议电车的事情,显然是有所作为而来。到广德楼看戏,在泰丰楼吃晚饭,都是朗轩作东。十一月初一日(十二月九日),晴。替梁巨川写横格直幅一百多字,临摹坡公《归去来辞帖》,用来寄托彼此的情意。李师葛从南京回来,谈到南方的事情很感慨。从现象看来,大乱即将发生。傍晚和锡兄到大观楼。宝惠从天津回来,到楼上一起吃饭。初二日(十号),晴。祭拜供奉先父的生辰。贾子咏来交谈。申时参加南医会。到大观楼赴子登的约会。和宝惠趁着西城回去。《老残游记》这部小说,是故友刘铁云所作。铁云是周太谷、李晴峰的门人弟子,主张三教同源、前知之学。这部书写成于甲午以后,却预言了庚子年的北拳、庚寅年和辛丑年的南方革命。以前并不十分流行,自拳革大变之后,世人才佩服它的先见之明,争相寻找此书,已经不容易得到,宝惠最近在天津买到一本。我以前曾经读过,颇觉得它奇异,常常把它的说法放在心中反复思考。昨天师葛谈到我去年春天奏请开缺时,曾经问过我其中的原因。我说,八月以后大乱将要发生,起于大江流域,何必留恋一个官职呢(这件事我已经忘了很久)。他问我凭什么能够预先知道?我大概是以这部书为依据,再用理数推测,又以天象加以验证,于是不幸说中了。我并不懂术数,但有时会有术数方面的思想,用它推测未来的事情,往往能够应验,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上个月江西盛少怡表叔来信说,去年夏天得到我的信,信中说秋冬之间国事将发生大变,问我凭什么能够预知,我也不能说出原因。) 初三日(十一号),晴。景乔来商议学校的事情。子登在这里吃午饭。饭后思缄也来交谈。申时参加孔社,我特意发表宗旨,同人没有不受到鼓舞的。到朗轩处吃晚饭,和田少白、范诚斋畅谈。初四日(十二号),晴。门人张景韩从青岛来,讲述东镇风物的优美和鱼虾的鲜美,真像避秦时的桃源。若是岛中被前朝贵人盘踞的地方,仍然有富贵气象,生活水平日渐提高,不是我们这些乡野之人适合接近的。张臞仙来长谈。接到门人范俊丞从济南来的信,字迹非常像我的书法,特意请求我写册页,作为他临池学习的帮助。灯下蘸新笔磨墨,写回信三页,俊丞得到后,也可以作为观摩资料。昨夜谢作霖对宝惠说,几个月前他看天下人没有一个合意的,愤懑得几乎发狂。最近得到石印本《曾文正日记》全书,读后分类摘录,用来鞭策激励自己,心气顿时平和下来。像作霖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学习道术而有所得的君子了。我听了这话,惭愧悔恨无比。初五、初六两日的事情没有记下。初七日(十五号),晴。未时参加二十四属联合会,散会后参加社政会,人数太少,只是举行茶话会罢了。傍晚赴珏生本宅的约会,绕前门回家。珏生家收藏一只明宣德炉,铸成鼓墩式,下有铜座,因年代久远,受香炭温烤,铜斑显出胭脂色,古朴艳丽而可爱。宣炉的来历,是因为殿中失火,金银铜宝等陈列品熔合在一起,于是合在一起冶炼,所以重量异于普通铜器,常常显出宝光。真的宣炉非常难得,流传下来的大半是赝品。初八日(十六号),晴。宝惠生日,正好从天津回来。近日京津两地来谋事的人纷纷而来,我疲于应付,已经成了世外之人,却替别人做嫁衣,来来往往、纷纷扰扰,既厌烦又苦恼。这固然由于廉耻操守日渐淡薄,也因为生计困难所迫,不得已闭门谢客。未时到广济寺投省议会的票,我投给袁锡三。傍晚到天福堂赴孔幼云的约会。静坐时得到二十个字:道德沉入九幽,名利浮现百怪。深夜花气潮润,青灯自在无边。初九日(十七号),晴。整天看梁任公的《庸言报》。傍晚到畅华楼赴顾渔翁的约会。赵廓如来商议学校的事情。初十日(十八号),晴。看《通鉴·汉桓帝纪》。申时到徽州会馆的津浦铁路公所商议通运的事情。刘千里来夜谈。收到奇大兄的信,又寄信给两位弟妇。十一日(十九号),早晨醒来,看见屋瓦上飘落着雪花,掀开窗帘,宽阔的庭院已经积满白雪。珏生冒雪来畅谈。三点到顺直学校,出正阳门后,石路结冰很滑,马车一步也走不动,于是换乘人力车到学校,满身都是飞雪。学生对校长毫无感情,刘、岳两位学生尤其桀骜不驯。我辛苦了六年,不觉得心已经像雪一样寒冷,明年一定决定辞去学校的事务。

天下何事不可为,何必恋恋于此,自寻苦恼哉!仍乘人力车至中华饭店,武进同乡公请庄思缄、吴稚晖(敬恒,原名朓)为一局,四省铁路公司公请南来代表郭礼征为一局。到家近十钟,尚会臣兄在簃久候,畅论别后事,一时许始去。看《通鉴•汉桓纪》,国家大议,征意见于太学生,故刘陶屡上疏切言朝政。此汉制之最善者。古来法制之善,莫过于汉。与珏生论二张之亡本朝,南皮练新军,长沙尊新学生,全为革命出力。余因忆宋南渡诗人叶元素有句云:“种来松树高于屋,借与春禽养子孙。”其命意亦似有所属也。十二日(二十号)朗晴甚快,坐簃中读《通鉴•汉桓纪》一卷。未刻赴广济寺,投众议院票,适与金筱珊丈相遇,遂互举焉。傍晚,呕吐狼藉,卧不能兴。此疾不发五年矣,今岁忽更加剧,盖心绪使然耳。寄沈汉卿天津信,谢其惠寄《医学白话报》。偶见街间有以民国新铸钱市物者感吟一绝中央官阙半云烟,涉想常疑梦惘然。门外市声犹昨日,担头巳换旧朝钱。十三日(二十一号)晴。养疾不出门。今年旧疾复发,固是心绪不佳使然,究缘心无所寄,如游丝袅空,动成罣碍。此心既无所寄,则乐趣无自而生,所以茫茫荡荡,日侵苦恼。今日治病良方,当自删除葛藤,收摄身心始。十四日(二十二号)晴。雪后风寒。狄赓陶(克尧)携李效西同年书介绍来见。谈次始知为庚子旧侣,话当时朋友存亡,聚散之感,悲慨系之。未刻赴社政会,又赴孔社。又赴廿四属联合会。寄根荪岁晚行将极,时危正未央。衣冠中夏尽,雨雪北风凉。生计安吾道,前期问彼苍。遥思东海叟,辛苦老绳床。十五日(--十三号)晴。午前诣学报社。徐云槎(儴)来谈。看《通鉴•汉桓纪》。七钟至六国饭店赴王元常之约。肴味甲于北京西餐。地炉尤暖(乃暖气管),上下温适,归途竟不知有严寒。余以坡公墨迹送学报社摄影,社中酬以洗出照片一份,浓淡不匀,照手颇低。然原卷不便卷舒,得此日夕临模,胜石刻十倍矣。雪后访蕙农(学报同社,湖南人)邹郏存家法,经师有替人(蕙农本师为王湘绮先生。余昔治《公羊春秋》,实以王笺为导师)。新知独倾盖,大雅共扶轮。冻月交残雪(〔眉〕交字几经锤炼,言月之寒与雪合而为一也),疏梅结古春。沃寥当岁暮,幸缔次宗邻(蕙农下榻郑叔进居,距吾居仅隔巷)。十六日(二十四号)晴。未刻乘人力车赴农会中农学传习所,钤标文凭。看《通鉴•汉桓纪》。古人论学贵专一,又云熟能生巧,余于史学致力最久,识见亦随阅历而进,决定删除歧路,专心历史一门,以为致用之学。人生世间如电光石火,虽至百年,只如倏忽。若信得及,见在世情嗜欲,好丑顺逆,种种未了之心,便须全体放下,将精神打并归一,只从省力处做,唯求日减,不求日增。省力处便是得力处(王龙溪《蓬莱会申约》中语)。史学(但求有用,不讲体例考据)。姚江、念庵、龙溪书(养心)。中晚唐诗(娱情)。十七日(二十五号)宝师母枉过(己丑朝殿朗轩先师〔宝昌〕之德配)。朗师以侍郎典山东乡试,缘事罢官,再起科布多参赞,乞病归。身后萧条,去年同年醵资为师母筹生计,余亦与焉。此来名为致谢,实为其内侄苏仪仲(凤超)谋事也(苏隐从而来)。三钟至津浦铁路总公所议事。夜,大雪,与郑、张、袁、苏四君坐簃中围炉纵谈,纶、懿侍坐。十八日(二十六号)雪积四五寸,晨晴。戴重卿(书铭)自山西来,多深切之谈。饭后坐簃中,唯看《民立报》三日。又随意检《宋琐语》阅数十条。此书为先大夫所赐。名言隽语,骆驿眼底。熟此,作文作诗自有韵味。傍晚至福全馆赴宝鼎臣、瑞臣昆仲之约。沿途雪月交辉,胸襟清畅。归已不早,犹看念庵《夏游记》数叶。此记反复十馀过矣,今日读之,尤得真谛。即如龙溪谓今人未辨善是何物,善恶皆随人转。此处不明,纵说进退,皆无着落矣。从前只平平看过,今乃知龙溪见解超卓谛当,洞达真源。诸儒无见及者。《传习录》“侃去花间草”一段,得龙溪此说而益明。

译天下有什么事情不能做,何必留恋这里,自找苦恼呢!仍然乘人力车到中华饭店,武进同乡公请庄思缄、吴稚晖(敬恒,原名朓)为一席,四省铁路公司公请南来的代表郭礼征为一席。到家将近十点,尚会臣兄在小厅久候,畅谈分别以后的事情,一点多才离去。看《通鉴·汉桓纪》,国家的大事向太学生征求意见,所以刘陶多次上疏直切地谈论朝政。这是汉代制度中最好的一项。自古以来法制的完善,没有超过汉代的。和珏生谈到二张使本朝灭亡的事,南皮训练新军,长沙尊重新学生,完全都是在为革命出力。我于是想起宋代南渡诗人叶元素有两句诗:“种来松树高于屋,借与春禽养子孙。”他的用意似乎也有所指。十二日(二十号),天空晴朗,阳光明快。坐在小厅里读《通鉴·汉桓纪》一卷。未时到广济寺投众议院的票,恰好遇到金筱珊先生,于是互相推举。傍晚呕吐得一片狼藉,躺下不能起身。这种病已经五年没有发作了,今年忽然加重,大概是心绪造成的。寄信给天津的沈汉卿,感谢他寄来《医学白话报》。偶然看见街上有人用民国新铸的钱买东西,有感而吟成一首绝句。中央的宫阙半已化作云烟,想象起来常常疑心如梦而惘然。门外市场的喧声还像昨天一样,挑担上却已经换成前朝旧钱。十三日(二十一号),晴。养病不出门。今年旧病复发,固然是心绪不好造成的,究其根源,是心无所寄托,像游丝飘在空中,动不动就形成障碍。内心既然无所寄托,快乐也就无从产生,所以茫然荡漾,日益陷入苦恼。今天治病的良方,应当先删去心中的葛藤,收摄身心。十四日(二十二号),晴。雪后风寒。狄赓陶(克尧)带着李效西同年的书信介绍来见。交谈中才知道他是庚子年的旧友,谈到当时朋友的生死存亡和聚散离合,不禁悲伤感慨。未时参加社政会,又参加孔社。又参加二十四属联合会。寄给根荪:岁暮将尽,时局危急却还没有终了。华夏衣冠将要尽失,雨雪北风凄凉。怎样维持生计而安守我的道义,未来的道路还要问苍天。遥想东海老人,辛苦地老坐在绳床上。十五日(--十三号),晴。午前到学报社。徐云槎(儴)来交谈。看《通鉴·汉桓纪》。七点到六国饭店赴王元常的约会。饭菜味道在北京西餐中首屈一指。地炉尤其暖和(其实是暖气管),上下温度适宜,回程竟不知道外面有严寒。我把坡公墨迹送到学报社拍照,社里用洗出的照片一份作为酬谢,但浓淡不均,照相技术很差。不过原卷不便反复展开,有了这个照片可以日夜临摹,胜过石刻十倍。雪后拜访蕙农(学报同社,湖南人)。邹郏保存家传的学法,经学老师已经有替代的人了(蕙农原来的老师是王湘绮先生。我过去研究《公羊春秋》,实际上以王氏笺注为导师)。新交朋友一见如故,大雅之士共同扶持前行。寒月交映着残雪,稀疏的梅花凝结着古老的春意。空旷寥落正值岁末,幸而结成了宗族邻里的情谊(蕙农住在郑叔进家,距离我的住处只隔一条巷子)。十六日(二十四号),晴。未时乘人力车到农会中农学传习所,在凭证上钤印。看《通鉴·汉桓纪》。古人论学贵在专一,又说熟能生巧。我在史学上用力最久,见识也随着阅历增长,决定删去歧路,专心研究历史这一门,把它作为经世致用的学问。人生在世如电光石火,即使活到百岁,也不过转瞬之间。如果能够真正相信这一点,对于现世的情态、嗜好欲望、好恶顺逆以及种种尚未放下的心事,就必须全部放下,把精神收拢归于一处,只从省力的地方做起,只求每天减少,不求每天增加。省力的地方就是得力的地方(王龙溪《蓬莱会申约》中的话)。史学(只求有用,不讲体例和考据)。姚江、念庵、龙溪的著作(用来养心)。中晚唐诗(用来怡情)。十七日,宝师母屈尊来访(己丑年朝殿朗轩先师〔宝昌〕的夫人)。朗师以侍郎身份主持山东乡试,因事情被罢官,后来重新起用,任科布多参赞,请病归乡。身后生活萧条,去年同年们集资为师母筹措生计,我也参加了。这次来名义上是道谢,实际上是为她的内侄苏仪仲(凤超)谋求事情(苏隐也随同前来)。三点到津浦铁路总公所议事。夜里下大雪,和郑、张、袁、苏四位先生坐在小厅中围炉畅谈,纶、懿陪坐。十八日(二十六号),积雪四五寸,早晨放晴。戴重卿(书铭)从山西来,谈了许多深切的话。饭后坐在小厅里,只看了三天的《民立报》。又随意翻看《宋琐语》几十条。这部书是先父赐给我的。名言隽语接连映入眼中。熟悉这些,写文章作诗自然会有韵味。傍晚到福全馆赴宝鼎臣、瑞臣兄弟的约会。一路上雪月交相辉映,胸襟清爽舒畅。回来已经不早了,仍然看了念庵《夏游记》几页。这篇游记我已经反复看了十多遍,今天读它,尤其领会到其中的真谛。比如龙溪说,今人还没有辨明“善”究竟是什么,善恶都随着人的说法而转变。这一点不明白,即使谈论进退,也都无所着落。从前只是平平常常地看过,如今才知道龙溪的见解高超而确切,洞彻本源。各位儒者都没有达到这种见识。《传习录》中“侃去花间草”一段,因为有了龙溪的这个说法而更加明白。

十九日(二十七号)晴,雪后苦寒。为孔社作致阮斗瞻书,凡七百馀言,极言孔道不明,将有犯上作乱之祸起于萧墙。胡绥之、马际平偕来。每日读东汉人文,作文时虽未能仿佛万一,而心头腕底,时觉有郁茂之气盘旋。此非可以貌求,非可以言喻。东京文节短韵长,较西京自别,而遒宕之气则一也。自古文有桐城派,竞学韩、柳、欧、曾、王、归,末流遂成匡廓。余十年前亦问津于此,近年则专读西汉文,求其雄奇(雄易见,奇不易见。凡提振转接不测处,即是奇处)。(〔眉〕不知者乃以光怪陆离为奇。)又于《三国志》注中得鱼豢《魏略》,领其清隽之致,大胜于学震川也(鱼氏学史公,得其一鳞片甲)。此余独得之秘。二十日(二十八号)晴。富宝弥月,祭祖先,设汤饼宴。傍晚至理发所推发。至汇丰堂赴顺直学校公局。归后写应酬数件。看《宋琐语》数十条。二十一日(二十九号)晴。李嗣芗前辈请李符曾世兄来求婚,欲为其子彭年聘丙女。赵廓如来议校事。未刻赴社政会,闻伶人田际云(优名想九霄)当选为大兴县议员,玷辱议会甚矣。又至孔社略坐。又至畿辅学校携彭年小照归示采涧。夜,偕采涧、王妾、丙女、纶、懿两儿往饭于六国饭店。二十二日(三十号)晴。嗣老又烦刘性庵同年来执柯,可为求之至切矣。余与嗣老多年至交,阿郎性情肫挚,不失世家风范,因商诸采涧夫人,允之。饭后为会臣诊疾。至恒裕、大德通算账。又至商务印书馆清账。在文友堂见梁皇侃《论语义疏》十卷,乃袖珍殿本,甚精。自宋邢呙改撰正义后,皇疏久微,世无传者,唯此本及知不足斋鲍刻本而已(〔眉〕玉函山房又翻鲍本)。皇氏搜辑魏、晋、宋、齐诸儒《论语》注释颇多,时有妙谛。陈兰甫病其喜涉玄言,然圣道渊微,诸儒渺虑深思,亦耐寻味也。问价甚廉,遂携以归。二十三日(三十一号)晴。刘龙伯来谈,出示所作医会宣言书,融会贯通,吾不及也。午后偕锡兄访会臣并复诊,坐谈良久,至琉璃厂购物(丙女过定各件),至大观楼晚餐。归寓朗轩来夜谈。昨自山西归,述祁县风物之美及人情俭朴处,不禁神往。昨闻范城斋话顺天平谷风景,家给人足,耦俱无猜,都寓四月之需,可支一岁。真隐遁佳境也。长安华膴地,唯仕宦者宜之。故国馀生,何苦与少年儿争逐哉!二十四日,阳历癸丑年一月一日也繁盛市场尚有年景,里巷故宅则寂寂无所觉也。间有来拜年者,会客十馀人。杨景桥来商校事,行止与吾有同心焉。刘性庵来订廿六日纳征礼物丰俭之数。午后三钟客始散尽,心摇目眩,乃静坐读《通鉴•孝桓帝纪》尽一卷,心气略定。灯下写牌额三件。《论语》皇疏解“子路使子羔为费宰”一章,立义精当,远胜集注,不知朱子何以不用其说。颇思日看数章,择其精义,摘录一册,究极理趣。二十五日(二号)晴。饭后至廿四属联合会(以后简称为联合会)。至李、刘二媒人处下请柬,唯晤符曾。祝顾太姻伯母八十正庆,余逢场作戏,登台唱《失街亭》,居然中军遣将,巾扇风流也。与采涧同车趁西城归。二十六日(三号)晴。男府行纳征礼。午刻设席宴媒人筱珊丈,公度、锡三、珏生、孟禄作陪。二十七日(四号)晴。景乔来议校事,始终同心,一人而已。申刻在福兴居请医会诸君,胡东岩研究药物学,聆其言殊增见识。二十八日(五号)阴。体次不佳,萧索特甚。看《民立报》三日、《通鉴•孝灵纪》。傍晚约绍儒及陈五,携胡琴率子侄辈纵歌,以舒郁气。二十九日(六号)晴。小寒节。先祖妣忌日拜供。午刻至万福居践萧敬斋之约。与会臣畅谈。入西安门至农会,发诸生修业文凭。至工艺局,吊黄慎之丈之丧。十二月初一日(七号)阴。午后赴社政会新年恳亲会,到者五十馀人。报告一年成绩及出入款目。散会后就接待室茶点,又在门外摄影。余又招同县会员坐会场商议外省人入籍两邑漫无限制事。夜,微雪。灯下读乐天七言绝句,悲婉苍凉,凄然欲涕。寄大兄书,又寄两弟妇书。初二日晴,东风顿和,积冰俱释。四钟附快车赴津,与杨味云都转、胡海溟议长、程松山大令同坐二等车,纵谈竟路。七钟抵津,下榻德义楼饭店第四号,子登、子厚俱坐待,宝惠来侍。晚餐毕,偕子登丹桂观剧。阅报纸载明末玉谷子所撰卢督师传云:时值辉珥抱日,日下有杂色一股,如弓影反背。象升仰视,上令一珰趋问,公以文明之象对,而出语占候吏,谓弓影反背,或有不忠之臣,与谋国者相左,因与叹息久之。余因思辛亥八月,天象所见与此悉同,曾绘其形式于日记中,不知其是何祥也。今观卢公占候之说,天之示人,真有如此明确不爽者,孰谓天道远哉!新人物概以迷信目之。吁!灶焉知天道!

译十九日(二十七号),晴,雪后非常寒冷。替孔社写信给阮斗瞻,共七百多字,极力说明孔道不明,将会有犯上作乱的祸患从内部发生。胡绥之、马际平一同来访。每天读东汉人的文章,写文章时虽然还不能学到万分之一,但心头和笔下时时觉得有一股郁茂之气盘旋。这种气象不是外表可以求得的,也不是语言能够说明的。东京文章篇幅短而韵味长,与西京文章自有区别,但刚健豪宕之气却是相同的。自古以来古文有桐城派,争相学习韩、柳、欧、曾、王、归,末流于是形成了框架套式。我十年前也曾从这里入门,近年则专读西汉文章,追求其中的雄奇(雄健容易看出,奇特却不容易看出;凡是振起、转接出人意外的地方,就是奇处)。(眉批:不明白的人竟把光怪陆离当作奇。)又从《三国志》注中得到鱼豢的《魏略》,领会其中清新俊逸的意味,远远胜过学习归有光(鱼氏学习司马迁,只得到了一鳞半爪)。这是我独自得到的秘密心得。二十日(二十八号),晴。富宝满月,祭祀祖先,设汤饼宴。傍晚到理发处推头发。到汇丰堂参加顺直学校公局。回来后写了几件应酬文字。看《宋琐语》几十条。二十一日(二十九号),晴。李嗣芗前辈请李符曾世兄来作媒,想替他的儿子彭年聘娶丙女。赵廓如来商议学校的事情。未时参加社政会,听说伶人田际云(艺名大概是九霄)当选为大兴县议员,实在太玷辱议会了。又到孔社略坐一会儿。又到畿辅学校带彭年的小照回来给采涧看。夜里和采涧、王妾、丙女、纶、懿两个孩子一起到六国饭店吃饭。二十二日(三十号),晴。嗣老又麻烦刘性庵同年来作媒,看来求亲实在急切了。我和嗣老是多年的交情,他的儿子性情真挚诚恳,不失世家风范,于是同采涧夫人商量,她答应了。饭后给会臣诊病。到恒裕、大德通算账。又到商务印书馆结清账目。在文友堂看到梁皇侃的《论语义疏》十卷,是袖珍殿本,十分精美。自从宋代邢昺改编撰写《正义》以后,皇侃的疏义长期衰微,世上没有流传的版本,只有这一本和知不足斋鲍刻本而已(眉批:玉函山房又翻刻了鲍刻本)。皇氏搜集辑录魏、晋、宋、齐诸儒关于《论语》的注释很多,时常有精妙的见解。陈兰甫认为它喜欢涉及玄言是缺点,但圣人之道深远幽微,各位儒者的深思远虑,也值得反复寻味。问价钱很便宜,于是带回家。二十三日(三十一号),晴。刘龙伯来交谈,拿出他所作的医会宣言书给我看,融会贯通,我比不上他。午后和锡兄一起拜访会臣并再次诊病,坐谈很久,又到琉璃厂买东西(丙女过定的各件物品),到大观楼吃晚饭。回寓所后朗轩来夜谈。昨天从山西回来,讲述祁县风物的优美和人情俭朴的地方,不禁心向往之。昨天听范城斋谈顺天府平谷的景色,家家给足,人们和睦无猜,都储备了四月的粮食,可以支持一年。真是隐居的好地方。长安是繁华富贵之地,只有做官的人适合那里。作为故国余生,何苦和年轻人争相追逐呢!二十四日,是阳历癸丑年一月一日。繁华的市场还保留着年节的景象,里巷中的旧宅却寂静无声,毫无感觉。间或有人来拜年,会见客人十多人。杨景桥来商议学校的事情,行事和我有同心之处。刘性庵来商定二十六日纳征礼物的丰俭数目。午后三点客人才全部散去,我心神摇动、眼睛眩晕,于是静坐读《通鉴·孝桓帝纪》一整卷,心气略微安定。灯下写了三件牌额。《论语》皇疏解释“子路使子羔为费宰”一章,立论精当,远胜集注,不知道朱子为什么不用他的说法。很想每天读几章,选取其中精义,摘录成一册,彻底探究其中的义理趣味。二十五日(二号),晴。饭后到二十四属联合会(以后简称联合会)。到李、刘两位媒人处送请帖,只见到了符曾。祝贺顾太姻伯母八十岁正寿,我只是逢场作戏登台唱《失街亭》,没想到竟然演成了中军遣将,颇有巾扇风流的意味。和采涧同车趁西城回去。二十六日(三号),晴。男方家举行纳征礼。午时设宴招待媒人筱珊先生,公度、锡三、珏生、孟禄作陪。二十七日(四号),晴。景乔来商议学校的事情,自始至终与我同心的,只有他一个人。申时在福兴居邀请医会诸位先生,胡东岩研究药物学,听他说话使我很增长见识。二十八日(五号),阴天。身体状况不好,尤其感到萧瑟寂寥。读《民立报》三日刊和《通鉴·孝灵纪》。傍晚约绍儒和陈五,带着胡琴,率领子侄们纵情歌唱,以舒解郁闷之气。二十九日(六号),晴天。小寒节。为先祖妣忌日拜祭并供奉祭品。午时到万福居,履行萧敬斋的约请。与会臣畅谈。进入西安门,到农会给诸生发放修业文凭。到工艺局,吊唁黄慎之先生的丧事。十二月初一日(七号),阴天。午后参加社政会新年恳亲会,到会五十多人。报告一年的成绩和收支款目。散会后到接待室吃茶点,又在门外摄影。我又召集同县会员坐在会场,商议外省人入籍两邑而完全不加限制的问题。夜里下了小雪。灯下读白居易的七言绝句,诗情悲哀婉转而苍凉,凄然得几乎要流泪。给大兄写信,又给两个弟媳写信。初二日,晴天,东风忽然变得和暖,积冰全都融化了。四点乘快车到天津,与杨味云都转、胡海溟议长、程松山大令同坐二等车,一路纵情交谈。七点到达天津,住进德义楼饭店第四号房,子登、子厚都坐在那里等候,宝惠前来陪侍。晚餐后,和子登一起到丹桂看戏。看报纸上记载,明末玉谷子所撰《卢督师传》说:当时正逢辉珥抱日,太阳下面有一股杂色光带,像弓影反背。象升仰头观看,皇上命一名太监赶去询问,卢公以这是文明之象回答;但他出来后却对占候官说,弓影反背,或许有不忠之臣,与谋划国事的人意见相左,因此和占候官长久叹息。我于是想到辛亥年八月,所见的天象与这里完全相同,曾经把它的形状画在日记中,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征兆。如今看卢公关于占候的说法,天向人显示征兆,竟真有这样明确而没有差错的吗?谁说天道离人很远呢!如今的新人物大多把这些都看作迷信。唉,灶下之人哪里知道天道!

初三日(九号)晴。昨所居在楼下梯侧,夜晓喧呶,不能安梦,乃迁于旅馆第十六号。三兄、玉山侄俱过谈。出门访刘仲鲁、吕椒舅晤谈。访李嗣老、李啸溪,均在京未归。午餐于江南第一楼,子登作主人,扬州肴品极佳。归栈假寐,傍晚至聚庆成赴松山约,又至裕中西餐馆(法界,亦名六国饭店),赴子厚约。归后,刘仲鲁、史康侯、王酌升、刘壬三接踵而来,遂至夜分。万籁俱静,眠甚酣适矣。初四日(十号)晴。午刻至督署祝冯帅生日,留吃面席。至吉升栈看三兄。又拜河北各客,晤严范孙前辈。归寓少憩,范老即来。六钟至第一楼赴嵩岑叔祖之约,谈及族高叔祖铁箫公(讳源浚)墓,在南门外小梢子口,距城数里。后嗣已绝,无人奉祀。嵩岑叔祖常遣人扫墓,尚有坟丁。余谓此后当与北方族人公定规约,每岁轮值主祀事。子登又约丹桂观剧。发京信。初五日(十一号)晴。北风较寒。坐栈中半日,坚待萧亲家,未到。王酌升、炎午昆仲(名号竟与生祭文信国之王炎午全同),子厚、玉山来,饭后三兄来。晚至会宾楼赴白雅亭之约,银鱼、子蟹正当令,活虾、蚶子胜于京师,皆肴馔中仙品也。散后赴都督府与冯帅密谈。发同会王友三信,为南苑联庄会赴保卫局价领枪支事。连日就枕前读放翁诗,沉郁近少陵,豪健类高、岑,洵为南宋以来一大宗。世之自命剑南派者,全未得其真髓。初六日(十二号)晴。甫下床,客即塞座。午刻与宝惠至隔壁略进西餐,复至会芳楼赴酌升昆仲之约。三钟回栈,检点行装,附电车至车站,子登、子厚、玉山送行,玉山无日不来栈待指挥,可嘉之至。七钟后抵家。初七日(十三号)晴。接新嘉坡吴翘云信,黎伯概之友也,亦精医学,行道于叻埠,见余致黎书及演说词,叹服不置,因通函达殷勤,且以演说词登诸叻报,虚名遂播外洋矣,益奋然发精研轩岐、长沙书之志,以期五负斯名。饭后访会臣畅谈,弦歌遣兴。朗轩来夜淡。自新历一日开大清门放车马,通东西长安门,又启天坛、先农坛恣士女游览。三祖五宗配位,环以荆棘,观者纳铜币二十文。悲吟十七韵号存社已屋,孤寡懵未知。古今谋国局,百出而愈奇。扃街静阊阖,车马今交驰。对越肃冕裘,士女今群嬉。过宫麦苗秀,陟庭天泪垂。隆准子若孙,逍遥津海湄。重楼筑千镒。百戏娱四时。老者守财虏,壮者浮浪儿。吾辈富自在,昔贪良不痴。铜驼乌足言,承露拆亦宜。门倾坛遗平,于我何损为?独有旧史臣,回思有馀悲。三年精卫愤,再拜杜鹃诗。充耳裒不闻,伤哉现代规。致此固其所,问心当恨谁。觚棱澹斜日,朔风冥玉墀。目断天桥南,血染青松枝。(无句不涩,然胜于过熟而成甜俗。)初八日(十四号)晴。以腊八粥荐菩萨、祖先。舒宾如来谈。申刻至恒裕取款。至松筠庵议赈事。又至孔社。晚餐于大观楼,润田兄作主人。发酌升信(附杨运使简)。

译初三日(九号),晴天。昨晚住在楼下楼梯旁,夜里直到天亮都喧闹不止,不能安睡,于是搬到旅馆第十六号房。三兄、玉山侄都来交谈。出门拜访刘仲鲁、吕椒舅并与他们会谈。拜访李嗣老、李啸溪,两人都在京城尚未回来。午餐在江南第一楼吃,子登作东,扬州菜肴非常好。回旅店小睡,傍晚到聚庆成赴松山之约,又到裕中西餐馆(法界,也叫六国饭店)赴子厚之约。回来以后,刘仲鲁、史康侯、王酌升、刘壬三接连到来,于是一直谈到深夜。万籁俱静,睡得十分酣畅舒适。初四日(十号),晴天。午时到督署祝贺冯帅生日,留下吃面席。到吉升栈看望三兄。又拜访河北各位客人,会见严范孙前辈。回到寓所稍作休息,范老随即来访。六点到第一楼赴嵩岑叔祖之约,谈到族中高叔祖铁箫公(名源浚)的墓在南门外小梢子口,离城几里路。后代已经断绝,没有人奉祀。嵩岑叔祖常派人扫墓,尚有坟丁。我说,以后应当同北方族人共同订立规约,每年轮流负责祭祀。子登又约我到丹桂看戏。发出京城的信。初五日(十一号),晴天。北风吹来,比较寒冷。在旅栈坐了半天,坚决等候萧亲家,但他没有来。王酌升、炎午兄弟(姓名竟然与生祭文信国的王炎午完全相同)、子厚、玉山来了,饭后三兄也来了。晚上到会宾楼赴白雅亭之约,银鱼、子蟹正当时令,活虾、蚶子比京城的好,都是菜肴中的珍品。散席后到都督府与冯帅秘密交谈。给同会的王友三发信,谈南苑联庄会到保卫局按价领取枪支的事情。连日临睡前读陆游诗,诗风沉郁近似杜少陵,豪健又像高适、岑参,确实是南宋以来诗坛的一大宗派。世上自称剑南派的人,全都没有领会陆游诗的真正精髓。初六日(十二号),晴天。刚下床,客人就挤满座位。午时和宝惠到隔壁略吃西餐,又到会芳楼赴酌升兄弟之约。三点回旅栈,收拾行装,乘电车到车站,子登、子厚、玉山来送行。玉山没有一天不来旅栈等候指挥,实在非常可嘉。七点以后到家。初七日(十三号),晴天。收到新嘉坡吴翘云的信,他是黎伯概的朋友,也精通医学,在叻埠行医。他看到我给黎伯概的信和演说词,赞叹佩服不已,于是写信来殷勤致意,并且把演说词刊登在叻埠报纸上,虚名于是传播到海外,更加奋发地立志精研岐黄、长沙的医书,希望不辜负这番名声五次。饭后拜访会臣,畅谈并以弦歌遣兴。朗轩晚上来淡话。从新历一日开始,开放大清门让车马通行,打通东西长安门,又开放天坛、先农坛,任凭士女游览。三祖五宗的神位配享其中,四周围着荆棘,参观者缴纳铜币二十文。悲吟十七韵:社稷将亡,屋舍尚存;孤儿寡妇懵然无知。古今谋划国事的局面,层出不穷而且越来越奇怪。街门紧闭,阊阖寂静;如今车马却交错奔驰。面对先祖,恭敬地戴着冕旒、穿着礼服;如今士女却成群嬉游。经过宫墙,只见麦苗已经秀穗;登上朝廷,仰望天空,不禁泪落。高鼻子的皇帝子孙们,逍遥在津海水边。高楼重阁耗费千镒黄金,百般歌舞杂戏供一年四季娱乐。老人只会守着财物,年轻人则成为浮浪子弟。我们这一辈富贵自在,从前的贪婪实在是不值得羡慕。铜驼之灾又哪里值得一提,连承露盘被拆毁也算适宜。宫门倾覆、坛场荒废,对我又有什么损害?只是旧史臣独自回想起来,仍然悲伤不尽。三年之中像精卫一样怀着愤恨,拜了两拜,作杜鹃啼血般的诗。塞住耳朵,聚集在一起也不肯听,现代的规矩真令人悲伤。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本来就是它应得的,扪心自问应当怨恨谁呢?宫殿棱角映着淡淡斜阳,北风使玉阶一片昏暗。目光直到看不见天桥南端,只见青松枝头仿佛被鲜血染红。(没有一句不艰涩,但总胜过过分成熟而流于甜俗。) 初八日(十四号),晴天。用腊八粥祭献菩萨和祖先。舒宾如来交谈。申时到恒裕取款。到松筠庵商议赈济事务。又到孔社。晚餐在大观楼吃,润田兄作东。给酌升发信(附杨运使的便笺)。

腊月八日以百果粥荐佛试灯已近元宵节,煮粥犹传旧腊方。二十三年词苑手,蒲团自爇佛前香。(句中含有泪痕。)初九日(十五号)晴。大媳生日。乡人筹米石棉衣裤,赈给京师贫户,以城内西南隅两区属余,应分米二百石,衣裤一千身,可给一千二百户。余特约锡兄、刘孟禄、范(韦华)棠(秉文太仆之子)为助。廉信臣(棨。宁河人。其胞兄壬午同年)来谈。又顺校乙班毕业学生李钟麟来见。看《通鉴•汉灵帝纪》,范书《党锢传》,极着精神,千载下使人呜咽。《通鉴》撮叙,又参以表纪,亦声色如生。初十日(十六号)晴和。《东方杂志》第四、五、六三册,俱由商务印书馆送来,随意浏览,遂尽半日。至梅延卿、冯公度处贺喜(男女两亲家)。灯下读《通鉴•汉灵帝纪》。又卧读晚唐罗邺诗七律八首,跌宕跳脱,无一平笔,特词意蕴藉,不肯露骨,正是佳胜处。耳食者流,乃诋晚唐调平,不足与论诗也。又世人恒谓晚唐格卑,不知其所谓格者,以何为标准,所谓高与卑者,以何为权衡,不过读得少陵、王、孟几首家弦户诵之诗,遂执此以轻量天下士。若是自古及今,作诗者全是此一种格调,岂不可厌!余于《内经》长沙所论疟病,既有确见,因将《金匮》第四篇特为新注,名曰《金匮疟证篇正义》,于今日起手创稿。接三兄天津信,即日快信复之。又接娴女禀。十一日(十七号)晴。午刻至海淀挂甲屯社政分会新岁同叙,特备午餐。写屏对三件而归(珩甫来往皆附车)。少息复至致美斋赴顾二兄约。注《金匮》二条。十二日(十八号)晴。刘孟禄、曹占一来交工厂账。萧小虞、王酌升均自津来。隐公来论学。近日闭门注解《大学》,已脱稿,目力几损,今日暗修无几人矣。接曹亲家书。十三日(十九号)晴。未刻赴廿四属联合会。接笏斋信。又接开封顾渔渭表弟信。夜月皎甚。十四日(二十号)阴,有雪意。大寒节。未刻赴直隶公益会,至公善养济院查核工厂账目,点验货材。余创办此厂五年矣,收授工徒增至六七十人,制造日有进步,而仿制常州篦箕,销场甚广,尤为京师专门之业。坐人力车趁月而归。灯下读《通鉴•汉灵帝》中。注《金匮》一条。仰恭来夜谈。十五日(二十一号)阴。会臣来久谈。晚在聚魁坊便酌。在商务印书馆买石印《五百家注昌黎集》四十册,共一箱。原本为南宋精镌,国初藏澹生堂祁氏,后归朱竹垞、惠定宇两先生,字画劲厚,在当时可称佳刻,石刻略缩十分之一,俨然原板。发箧陈书,琳琅夺目,助清兴不浅。自石印之法行,无力藏书之贫子,皆得摩挲秘笈,今人读书福,突过前贤百倍矣。(中有一册系补钞。)魏仲举所辑,号称五百家,其实不足此数,且有单词片语而备一家者。唯所征引诸家,今大半亡佚,赖此稍存崖略。《昌黎集》以朱子《韩文考异》、东雅堂及此注为最善本。余尤嗜五百家注,以其考据详而发明时得文外意也。唯坊间翻雕粗劣,只供儿童家塾读本,今获此精影,大慰生平矣。十六日(二十二号)晴。午前至学报社。午后读《通鉴•汉灵帝纪》一卷。傍晚在广和居请张、郑二师,以年底将解馆也。兼请管丹云、白仲三、刘孟禄、袁锡三四君,以酬悦生堂敬节会利仁、公善二厂一岁之劳。往返皆坐人力车。采涧赴文明观剧,深夜篝灯注《金匮》二叶,以待其归。英国二女子德芳美、包哲洁由翁大嫂介绍来访采涧夫人。接五弟妇信。十七日(二十三号)晴。孙叔久世兄来谈(先业师伯闻先生次子,自奉天来)。饭后偕锡兄持衣米赈票散给左近诸巷贫户二百馀家,居类犬牛,形同鸠鹄,生人至此,真活地狱矣。伤愍不忍视之(天津诸善士以米二千石,棉衣裤一万套捐之顺直助赈所,余任放西城右二区,右四区,请丹云、锡三、张先生、刘孟禄分其劳,此其馀票也)。灯下李绍儒、陈质庸来簃中助余大声纵歌以舒气。客去,又注《金匱》一叶。

译腊月八日用百果粥祭献佛像,试放花灯,元宵节已经临近;煮粥仍然沿用旧腊日的做法。二十三年间在词苑中执笔的人,如今独自在蒲团上焚烧佛前香。(诗句中含有泪痕。) 初九日(十五号),晴天。大媳妇生日。乡人筹集米一石、棉衣裤,赈济京师贫户;城内西南角的两个区划归我负责,应分发米二百石、衣裤一千套,可以救济一千二百户。我特意约锡兄、刘孟禄、范(韦华)棠(秉文太仆的儿子)来协助。廉信臣(名棨,宁河人,他的胞兄是壬午同年)来交谈。又顺道来校的乙班毕业生李钟麟来见。读《通鉴·汉灵帝纪》和范晔《后汉书》的《党锢传》,写得极有精神,千年以后仍使人哽咽。《通鉴》撮要叙述,又参考表、纪等体例,声容情状也写得如同活现。初十日(十六号),晴朗而温和。《东方杂志》第四、第五、第六三册,都是商务印书馆送来的,随意浏览,竟然用去了半天。到梅延卿、冯公度处贺喜(他们是男女双方的亲家)。灯下读《通鉴·汉灵帝纪》。又躺着读晚唐罗邺的七律八首,诗势跌宕跳脱,没有一句平庸的笔墨;尤其是词意含蓄蕴藉,不肯直露,这正是它的佳妙之处。那些只凭耳朵听来、没有真正研究的人,竟然诋毁晚唐诗调平庸,实在不值得和他们谈论诗歌。世人又常说晚唐诗格调低下,却不知道他们所谓的“格”,究竟以什么为标准;所谓高与低,又以什么来衡量,不过是读过几首人人传诵的杜少陵、王维、孟浩然的诗,便拿这个标准轻率地衡量天下士人。如果从古到今,作诗的人全都只有这一种格调,难道不会令人厌倦吗!我研究《内经》和长沙所论的疟病,已经有了确切见解,因此特意对《金匮要略》第四篇重新作注,题名为《金匮疟证篇正义》,今天开始起稿。收到三兄从天津寄来的信,当天就写快信回复。又收到娴女的禀报。十一日(十七号),晴天。午时到海淀挂甲屯社政分会参加新年叙会,特意准备了午餐。写了三件屏对后回来(珩甫来往都附带乘车)。稍作休息,又到致美斋赴顾二兄之约。给《金匮》注了两条。十二日(十八号),晴天。刘孟禄、曹占一来交接工厂账目。萧小虞、王酌升都从天津来。隐公来谈论学问。近日闭门注解《大学》,已经脱稿,眼力几乎因此受损;如今能在昏暗中修订的人没有几个了。收到曹亲家的信。十三日(十九号),晴天。未时参加廿四属联合会。收到笏斋的信。又收到开封顾渔渭表弟的信。夜里的月光非常明亮。十四日(二十号),阴天,像是要下雪。大寒节。未时参加直隶公益会,到公善养济院核查工厂账目,点验货物材料。我创办这个工厂已经五年了,收授的工徒增加到六七十人,制造日有进步;仿制常州篦箕,销路很广,尤其成为京师专门的行业。坐人力车趁着月色回来。灯下读《通鉴·汉灵帝》中卷。给《金匮》注了一条。仰恭晚上来交谈。十五日(二十一号),阴天。会臣来长谈。晚上在聚魁坊便餐。到商务印书馆买石印本《五百家注昌黎集》四十册,共一箱。原本是南宋精刻本,清初由澹生堂祁氏收藏,后来归朱竹垞、惠定宇两位先生所有,字画劲健厚重,在当时可以称为佳刻;石印本略缩小十分之一,几乎和原刻版一样。我打开书箱,陈列的书琳琅满目,令人赏心悦目,足以增添清雅兴致。自从石印方法流行,没有能力收藏书籍的贫寒读书人,也都能亲手摩挲秘笈;今人的读书福分,突然超过前贤百倍了。(其中一册是补抄本。)魏仲举辑录的书,号称五百家,实际上不到这个数目,而且有的只凭一个词、一句话便算作一家。只是他征引的各家著作,如今大半已经亡佚,幸赖此书还保存了些大概。《昌黎集》以朱子《韩文考异》、东雅堂本和这部注本为最好的版本。我尤其喜爱《五百家注》,因为它考据详细,阐发义理时又常能说出文章之外的深意。只是坊间翻刻本粗劣,只能供儿童在家塾诵读;如今得到这部精印本,实在大慰平生。十六日(二十二号),晴天。上午到学报社。午后读《通鉴·汉灵帝纪》一卷。傍晚在广和居请张、郑两位老师,因为年底将要解馆。又请管丹云、白仲三、刘孟禄、袁锡三四位先生,以酬谢悦生堂敬节会以及利仁、公善两厂一年来的劳苦。来回都坐人力车。采涧到文明观看戏剧,我在深夜点着火把灯注《金匮》两页,等待他回来。英国两个女子德芳美、包哲洁由翁大嫂介绍来拜访采涧夫人。收到五弟媳的信。十七日(二十三号),晴天。孙叔久世兄来谈(他是先业师伯闻先生的次子,从奉天来)。饭后和锡兄拿着衣米赈济票,分发给附近各巷的贫户二百多家。他们居住的地方简直像犬牛栖身之所,形貌如同鸠鹄;活人到了这种境地,真是活地狱。我悲伤怜悯,不忍再看。(天津各位善士捐出米二千石、棉衣裤一万套,送到顺直助赈所;我负责发放) 西城右二区、右四区的赈票,请丹云、锡三、张先生、刘孟禄分别分担发放,这是剩下的票。灯下李绍儒、陈质庸来到小书斋,帮助我大声纵歌以舒解胸中郁气。客人离开后,又给《金匮》注了一页。

十八日(二十四号)阴,竟日雪花飞舞。陶湛园来谈。申刻冒雪赴公益会。又至助赈所缴清发票存根。灯下读《魏志•高堂隆传》。隆学识忠诚,不减刘子政。子政为汉宗臣,升平(隆字)为明帝藩邸师傅,皆同国休戚,故言之恳恳不置也。阴阳五行之学,盛于两汉,实经术之微言。天人之际,确有至理贯通,非尽出于附会。三国间,其学稍微,仅见高堂生一人,后复兴于十六国(详见《十六国春秋》),南北朝以下衰矣。观隆因凌霄阙有鹊巢,而谓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因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胸赤(《宋书•五行志》云,有燕生鹰,《晋书》亦同),而谓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可选诸王君国典兵,翼亮帝室,皆洞察将来,言之无讳。孰谓此学之无用哉。余笃信此学,于《洪范传》(《尚书》今文学),历史五行志,夙尝究心,以之推测未来,往往征验。然自新学群哗,日以破除旧理为得意,斯道将成绝学矣。张先生以其友所藏旧书帖求售。有《鹖冠子》一种,分三册,乃陆佃注。明宏治中活字板,乾隆朝开四库,扬州盐政李质颖所进(出扬州马氏玲珑馆藏)。高宗御笔题七言律一首,钤御玺,又盖翰林院印。馆臣逐条粘签修正。加按语于首,谓佃注罕传,活字板亦孤本。余爱其古色古香,且四库旧籍,以三十元得之。自去秋南书塾被火,虽未波及精本,而所毁实多,心灰意沮,不复购求,但思宝存藏编,足供寻览而已。今始连买《昌黎集》及此书,聊以娱志。十九日(二十五号)晴。晨起设坡公画像,焚香拜祝生辰。饶石顽来谈。未刻王梦九招中和园观剧,饮于汇丰堂。延子澄诸君复招饮悦宾楼,归后注《金匮》一叶。王劭农、朱芷青、钟秀芝、延铁君、谭安甫、孙师郑诸公以坡公生日邀饮悦宾楼,兼为徐贞盦预祝高楼雅集悦嘉宾,介寿清尊迓早春。揽揆尚循周正朔,联茵多是宋遗民。寒轻小雪融街湿,醉寄狂怀顾曲真(余与王、谭二公纵歌,兼订正歌场音律)。玉笛紫裘何处觅,风流犹见谪仙人。(〔眉〕作诗字字求熨贴,已觉瞻顾不遑。乃知古人巨刃摩空,其境未易到也。)二十日(二十六号)晴。起甚晏。恩女生日。饭后至社政会,三钟偕锡兄至春仙观剧。散后访朗轩,夜饭,久话始归。接惠禀。又接新嘉坡陈紫波信,皆华人行医于叻埠者,所以崇誉者甚至。若不进求真实本领,何以副此虚名耶?又接史益三湖北信。二十一日(二十七号)晴。庄心安丈寄赠《蒙兀儿史记》一部。武进屠敬山同年(寄)所撰元史,最为疏舛。前人竞议其失,然无敢为之修订者,则以蒙古记载简略,书阙无传,难得依据也。至近代秘籍始出,往往得诸欧西。于是邵阳魏氏作《类传》,吴县洪氏作《译文证补》,顺德李氏注《元秘史》,光泽何愿船注《圣武亲征记》。寄渥温开国武功,版图式廓,足补旧史所未详。屠氏复依据各书,参以新得,拾遗订坠,粲然可观。专门之学,于斯足贵。饭后会臣来作半日谈。傍晚至大观楼赴何绣章之约,啖新鲜鳆鱼、江瑶柱,异味初尝,足夸口福。同人以东坡生日集悦宾楼忆亡友何梅叟停觞忽不乐,忆我生死交。年年坡仙节,常与共尊匏。旧俦集杖履,佳辰陈核肴。此翁独何处,古刹晨钟敲。焦螟哄蚊睫,芥蚁浮堂坳。念逝行自伤,抚时清泪抛。风消月簃竹,梁空春燕巢。诗魂倘归来,计期当不淆。(阴历十二月十九日为阳历一月廿五日矣。)二十二日(二十八号)晴。《学报》第三期出版,登余《读十六国春秋》一篇。此册选材精美,有益学问不浅。校东三边董狐狸传,计九叶,校讫出城,问何二嫂近况。在梅叟灵前一揖,默通结想之诚。还乾祥米账百金。风大作,寒甚,冒风赴南园之约。归后注《金匮》一叶。二十三日(二十九号)晴。午前诣学报社。饭后思随意出门访友,珩甫适来,遂辍驾。看《学报》全册。读《昌黎集》数篇。张廉卿古文,传曾文正之学,论治古文,皆以朗诵为本。看似皮毛,实是透髓之论。即如昌黎文遒健雄奇,若不朗诵数过,安能得其妙处。入夜祀灶,仍循旧历也。市里间无不用旧历,当阳历十二月廿三时,凡送灶过年品物,无一陈于市者,可知人心趋向矣。灯下授二、三、四、五、六女珠算加减乘除法,并指授杂字为簿记之学。

译十八日(二十四号),阴天,整天雪花飞舞。陶湛园来交谈。申时冒雪到公益会。又到助赈所缴清发票存根。灯下读《魏志·高堂隆传》。高堂隆的学问、见识和忠诚,不比刘子政差。刘子政是汉朝宗臣,升平(高堂隆的字)是明帝藩邸的师傅,两人都和国家休戚相关,所以谈论这些事情时都恳切不已。阴阳五行之学在两汉盛行,实际上是经术中精微的言论。天人之间确实有贯通的至理,并不全是附会。三国时期,这门学问稍微衰微,只见高堂隆一人;后来又在十六国时期复兴(详见《十六国春秋》),南北朝以后便衰落了。看高堂隆因为凌霄阙上有鹊巢,便说宫室尚未建成,将有异姓之人控制它;又因为有异种鸟生长在燕巢中,鸟嘴、爪子和胸部都是红色(《宋书·五行志》说有燕子生鹰,《晋书》也有相同记载),便说应当防备鹰扬之臣在宫墙之内作乱,可以选择诸王,让他们治理封国、掌握军队,辅翼光大帝室。这些话都能洞察将来,而且直言不讳。谁说这门学问没有用呢?我一向笃信这门学问,对于《洪范传》(今文《尚书》)、史书中的五行志,早就用心研究,并用它来推测未来,往往都能得到验证。然而自从新学群起喧哗,每天都以破除旧有义理为得意,这门学问将要成为绝学了。张先生拿他朋友收藏的旧书帖来求售。其中有一部《鹖冠子》,分为三册,是陆佃的注本。明宏治年间的活字版,乾隆朝开设四库馆时由扬州盐政李质颖进献(出自扬州马氏玲珑馆的收藏)。高宗亲笔题写七言律诗一首,钤有御玺,又盖有翰林院印。四库馆臣逐条贴签修正。在卷首加有按语,说陆佃的注本流传稀少,活字版也是孤本。其古色古香很令我喜爱,而且这是四库旧籍,所以用三十元买下了。自从去年秋天南书塾遭火灾,虽然没有波及精本,但毁掉的书实在很多,我心灰意懒,不再购买搜求,只想着把珍贵的书籍保存起来,足以供自己查阅罢了。如今才又连续买下《昌黎集》和这部书,姑且用来愉悦心志。十九日(二十五号),晴天。早晨挂起苏东坡画像,焚香拜祝他的生辰。饶石顽来交谈。未时王梦九邀请我到中和园看戏,在汇丰堂饮酒。延子澄等人又邀请我到悦宾楼饮酒,回来后给《金匮》注了一页。王劭农、朱芷青、钟秀芝、延铁君、谭安甫、孙师郑诸位先生,因为东坡生日邀请我到悦宾楼饮酒,同时为徐贞盦预祝高楼雅集。高楼聚会喜迎宾客,举杯为他祝寿并迎接早春。生日仍按周正朔计算,席间许多人都是宋朝遗民。天气微寒,小雪融化后街道潮湿;醉中寄托狂放情怀,回顾曲调确实真实。(我和王、谭两位先生纵情歌唱,同时订正歌场的音律。)紫笛和紫裘又到哪里寻找?仍能见到谪仙人般的风流人物。(眉批:作诗时字字追求妥帖,已经感到顾此失彼、无暇自安了。由此才知道古人挥动巨笔凌空而作的境界,不容易达到。) 二十日(二十六号),晴天。起床很晚。恩女生日。饭后到社政会,三点和锡兄到春仙看戏。散戏后拜访朗轩,吃晚饭,长谈后才回来。收到惠的禀报。又收到新嘉坡陈紫波的信,他们都是在叻埠给华人行医的人,因此受到的推崇和赞誉非常高。如果不进一步追求真实本领,又怎么对得起这种虚名呢?又收到史益三从湖北寄来的信。二十一日(二十七号),晴天。庄心安先生寄赠一部《蒙兀儿史记》。武进屠敬山同年所撰的《元史》,错漏最为严重。前人争相议论它的缺失,却没有人敢替它修订,这是因为蒙古的记载简略,书籍残缺而没有流传,很难找到依据。直到近代秘籍开始出现,而且往往是从欧美得到的,于是邵阳魏氏撰写《类传》,吴县洪氏撰写《译文证补》,顺德李氏注释《元秘史》,光泽何愿船注释《圣武亲征记》。这些书记载了孛儿只斤氏开国的武功,疆域版图扩大,足以补充旧史中没有详述的地方。屠氏又依据各书,参考新近所得资料,拾补遗缺、订正脱漏,内容清楚可观。专门的学问,在这里足以显出它的可贵。饭后会臣来交谈了半天。傍晚到大观楼赴何绣章之约,吃新鲜的鳆鱼、江瑶柱,都是初次尝到的异味,足以夸耀口福。同人因为东坡生日聚集在悦宾楼,想到亡友何梅叟,停杯忽然不再高兴,想起我的生死之交。年年到东坡仙人的节日,常常和他一起举起酒杯。旧日朋友拄杖携履相聚,在佳辰陈列果品菜肴。这位老人如今独自在什么地方?古寺的晨钟正在敲响。焦螟在蚊子的睫毛上喧闹,芥子大小的蚂蚁浮游在厅堂低洼处。想到逝者,行走之间自然悲伤;抚今追昔,清泪抛落。风吹散了月下书斋的竹影,梁上空留春燕的巢。诗魂如果能够归来,约定的日期应当不会错乱。(阴历十二月十九日已经是阳历一月二十五日了。) 二十二日(二十八号),晴天。《学报》第三期出版,刊登了我的《读十六国春秋》一文。这一期选材精美,对学问很有益处。校勘《东三边董狐狸传》,共九叶,校完后出城,询问何二嫂的近况。在梅叟灵位前作了一揖,默默表达结想追怀的诚意。归还乾祥米账一百金。风大作,寒气很重,冒着风去赴南园之约。回来后给《金匮》注了一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二十三日(二十九号),晴天。上午到学报社。饭后本想随意出门访友,珩甫正好来,于是停止出行。看完《学报》全册。读《昌黎集》几篇。张廉卿的古文继承曾文正的学问,谈论学习古文,都以朗诵为根本。看似只是皮毛,实际上是深入骨髓的见解。比如昌黎的文章劲健雄奇,如果不朗诵几遍,怎么能领会它的妙处。入夜祭灶,仍然遵循旧历。市井之间没有不用旧历的;到了阳历十二月二十三日,凡是送灶、过年的物品,市场上没有一样陈列出来,由此可知人心的趋向。灯下教二、三、四、五、六女儿珠算的加减乘除法,并指点杂字,教授簿记之学。

二十四日(三十号)晴。接惠禀,随手快信复之。何绣章来谈。未刻赴辅仁小学校考试诸童,汀、振随往附试。灯下注《金匮》二叶。接娴女禀。书贾以旧书求售,有古香书屋钞本《东坡编年诗选》,乃边随园、纪文达合批本。随园为吾乡诗家,号与袁简斋同,而涛格过袁远甚(〔眉〕边连宝,字赵珍,直隶任邱拔贡,亦号随园)。纪评多为王氏编年诗案所采录,边评仅见此本,甚可宝贵。索价一百八十元,无力得之,且不值此价,乃割爱还之。二十五日(三十一号)晴。子厚、卿和、厚卿、孟禄皆来。饭后答拜庄秉衡、孙叔久、丁芝屿。访隐公,请观其新注古本《大学》,书名《大学格物一贯之论》,凡数万言。隐公自言四十八岁始悟此理,其乐不可名状。当作注起草时,寝兴、饮食、行止、俯仰,无非此理。篝灯沉思,往往闻鸡鸣,其苦心如此,可谓笃信好学矣。清本尚未脱稿,略观数条,得其大概,须专静读之,非可躁心求也。晚饭后写屏对数件。宝惠自津归。督署幕僚改官制,惠仍回禁卫军。二十六日(二月一号)晴。晨起循旧历祭神谢宅。复新嘉坡吴翘云、陈紫波二函交邮寄(邮费一角)。傍晚偕丹丈、锡兄、惠儿饭于龙海轩。又在理发所推头。归后注《金匮》一叶半。绍儒、质庸来,遂纵歌至夜分。二十七日(二号)晴。王友三来取承领枪支保证。未刻赴公益会议助赈所擅以低价出售滦矿股票结果。入会已晚,不及更待联合会开会而行,祝贞盦六十四岁生日。又至三圣庵朱处行吊,不设拜垫,客立而鞠躬。又至恒裕取子金。灯下注《金匮》一叶,正文已毕,作《澄斋附论》。接大兄书。又接苏门答腊吴质钦书。二十八日(三号)晴。东风和暖,大有春意矣。午前至学报社。竟日坐簃中注《金匮》三叶。本诸经验以正诸家之误,欣然自得。朱绩臣自沪来。朗轩晚来剧论,夜深乃去。又读《魏志•邓艾传》一篇,始就枕。此传既有经国大谟,史文亦闳整,与事相称。近日作五言古诗二首,矜炼太过,遂致无语不涩,固胜于摇笔即来而病浅俗者。昔人谓宁律不谐而意晦,不使甜俗,自是诗文要着。若沉涩而能圆亮郁茂,则能成家矣。二十九日(四号)晴。余因度岁窘迫,忧形于色。采涧劝我云:譬如为乱兵剽掠,或仓猝避地,旅费侨资之所糜耗,其数何可数计。人贵知足,今得若是完全保存,其为幸福大矣。君宜乐,反忧何也。所言极有理,为之冁然。午后至恒裕一行。帖贾携东坡小字《圆觉经》求售,以银四两得之。乃道光间海昌蒋氏石刻本,半叶六行,凡三十叶。石久损失,此为孤本矣。字体纯仿唐人写经法,古茂萧散,别具风格。天仙化人,诚不可测。余数年中,每值十二月十九日,必悬公像而祀之。阅十日,必有所获。盖已三次矣,皆小除夕也。岂诚意所感,果蒙髯仙默佑耶?立春节,以春卷荐先人。壬子十二月廿九日立春风景河山举目新,乾坤犹是去年春。岁中屈指何多事,乱后惊魂末上身。薄暖初回除夕小,粗安足慰隐居贫。菜盘花胜皆生色,仍听农家话建寅。三十日(五号)大风。命宝铭清理账目,只银元一百七十馀圆而已。宝惠翎顶补褂,恭诣长春宫辞岁。午正两宫升殿受礼,赐春条一幅,黄绣荷包、银锞。文武官到者约六十馀员,乘舆卤簿导从,无异当年也。效述堂五兄遣大郎文铭来,请为其夫人诊病,因附马车至豆腐池胡同,留午餐而归。病势颇危,煞费斟酌。上灯时恭迎祖先神影,合家行礼辞岁,妇孺嬉戏甚喧。余独坐簃中看《庸言报》半册,作诗一首。子夜接灶。除夕作万马光阴挽不还,又随烛影照衰颜。妻能知足家门乐,儿解分劳老境闲。故国遗踪轻似叶,一年今夜重于山。永和癸丑明朝是,水竹何时却闭关。

译二十四日(三十号),晴天。收到惠的禀报,随手写快信回复。何绣章来交谈。未时到辅仁小学考试各位学生,汀、振也跟随前往参加附试。灯下给《金匮》注了两页。收到娴女的禀报。书商拿旧书来求售,其中有古香书屋的抄本《东坡编年诗选》,是边随园、纪文达合批的本子。随园是我家乡的诗人,名声和袁简斋相当,而诗格远远超过袁简斋。(眉批:边连宝,字赵珍,直隶任邱拔贡,也号随园。)纪文达的评论多被王氏《编年诗案》采录,边随园的批语只有这个本子保存,十分珍贵。书商索价一百八十元,我无力购买,而且也不值这个价钱,只好割爱退还。二十五日(三十一号),晴天。子厚、卿和、厚卿、孟禄都来了。饭后回访庄秉衡、孙叔久、丁芝屿。拜访隐公,请他给我看新注的古本《大学》,书名是《大学格物一贯之论》,共有数万字。隐公说自己四十八岁才悟到这个道理,其中的快乐无法形容。他起草注本时,睡觉起床、饮食、行走停留、俯仰动作,没有一件事不是这个道理。点着火把灯深思,常常听到鸡叫,他用心如此,可以说是笃信而好学。清稿还没有脱稿,粗略看了几条,已经得到大概;必须专心安静地阅读,不能急躁地求取。晚饭后写了几件屏对。宝惠从天津回来。督署幕僚改定官制,宝惠仍然回禁卫军任职。二十六日(二月一号),晴天。早晨按照旧历祭神、谢宅。又把给新嘉坡吴翘云、陈紫波的两封信交邮寄出(邮费一角)。傍晚和丹丈、锡兄、惠儿在龙海轩吃饭。又到理发处推头。回来后给《金匮》注了一页半。绍儒、质庸来访,于是纵情歌唱直到深夜。二十七日(二号),晴天。王友三来领取承领枪支的保证书。未时到公益会参加会议,讨论助赈所擅自低价出售滦矿股票的结果。入会太晚,来不及再等联合会开会后一起行动,于是祝贺贞盦六十四岁生日。又到三圣庵朱处吊唁,不设拜垫,客人站立鞠躬。又到恒裕领取子金。灯下给《金匮》注了一页,正文已经完成,作《澄斋附论》。收到大兄的信。又收到苏门答腊吴质钦的信。二十八日(三号),晴天。东风和暖,很有春意了。上午到学报社。整天坐在小书斋中给《金匮》注了三页。以自己的经验为根本来订正各家错误,心中欣然自得。朱绩臣从上海来。朗轩晚上来畅谈剧论,深夜才离去。又读《魏志·邓艾传》一篇,才上床睡觉。这篇传记既有治理国家的大谋略,史文也宏大整齐,与所叙之事相称。近来作五言古诗两首,锤炼得过分,于是每句话都艰涩;当然胜过提笔就来、却患于浅薄庸俗的诗。古人说,宁可格律不协调而使意旨含蓄,也不要流于甜俗,这本来就是诗文的要诀。如果文字沉郁艰涩而又能圆转明亮、深厚茂盛,就能够形成自己的风格。二十九日(四号),晴天。我因为过年时经济窘迫,忧愁显现在脸上。采涧劝我说:比如遭乱兵抢掠,或者仓促逃避灾祸,旅费和寄居费用的损耗,数量怎么能计算得清呢?人贵在知足,如今能够这样完整地保存下来,已经是很大的幸福了。你应该高兴,为什么反而忧愁呢?他说得很有道理,我因此咧嘴笑了。午后到恒裕一趟。帖贾带着东坡小字《圆觉经》来求售,我用白银四两买下。是道光年间海昌蒋氏的石刻本,每半叶六行,共三十叶。石刻因年代久远已经损坏,这是孤本了。字体完全仿照唐人写经的笔法,古朴茂盛而疏宕,自成一种风格。真像天仙化人,实在不可测度。我这几年中,每逢十二月十九日,必定悬挂苏公画像祭祀他。过十天,必定有所收获。这样已经三次了,而且都在小除夕。难道真是诚意感动了他,果然得到髯仙在暗中保佑吗?立春节,用春卷祭献先人。壬子十二月二十九日立春 放眼所见,河山景物都焕然一新;天地依旧,却已经是去年的春天。屈指计算一年之中,事情多得数不清;战乱之后惊魂未定,还没有完全恢复。微薄的暖意刚刚回到小除夕,粗略得到安定,足以慰藉隐居者的贫困。菜盘中的花胜都显出生气,仍然听农家谈论建寅月的时令。三十日(五号),大风。命宝铭清理账目,只有银元一百七十多元而已。宝惠穿戴翎顶补褂,恭敬地到长春宫辞岁。午正两宫升殿接受礼拜,赐下春条一幅、黄绣荷包和银锞。文武官员到场的约有六十多人,乘舆车,仪仗导从,和当年没有什么不同。效述堂五兄派大郎文铭来,请我为他的夫人诊病,于是附带乘马车到豆腐池胡同,留下吃午饭后回来。病势很危险,费了很多斟酌。上灯时恭敬地迎接祖先神影,全家行礼辞岁,妇女儿童嬉戏,十分喧闹。我独自坐在小书斋里看半册《庸言报》,作诗一首。子夜接灶神。除夕作:万马也挽不回流逝的时光,又随着烛影照见衰老的容颜。妻子能够知足,家门便有欢乐;儿女懂得分担劳作,老年便得清闲。故国留下的遗迹轻得像树叶,一年的今夜却重得如山。永和癸丑年,明天就是了;水竹之间,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闭门归隐。

澄斋日记癸丑年正月初一日(二月六号)晴。子夜焚香谢天。晨起向阙行三跪九叩礼。在至圣先师神位前行三跪九叩礼。在祖先神像前行礼。合家贺年。午后至南横街拜二世父母神影,为三兄拜年。午后禹门坐马车来迓,即偕往。病人服药后即得透汗,大便亦下,病势十去五六矣。为更定涤邪养阴一方。借效处马车至昆师母(送年敬八元),陆师相(送年敬四元),四叔岳、五叔岳母处贺岁。归已上灯,酬马夫酒资,固不受。可谓能守主戒矣。灯下解《金匮》二叶,作序一篇。初二日(七号)晴。一日不出门,解《金匮》二叶,梳栉《内经》,无一字放过,往往径路绝而风云通,为自来注家屐齿所未到,颇觉乐而忘倦。医学重实验,不能纯仗理想。余论疟病,则从经文所见证象,以理想实之,自信无殊实验。接效处电,病势大退。脉之可据如是(此次治效五嫂病,全凭脉象)。锡兄来贺岁。汪省三来商校事。初三日(八号)晴,忽寒。丹丈、吉甫、珩甫、孟禄来贺岁。孟禄并交到由内务部领津海关协解公善养济院京足银三百七十八两五钱。饭后,禹门坐马车来接,即偕往改方,兼为述堂如夫人诊病,苏人也,与余操吴语甚熟。晚,祀先,落神影。绍儒偕质庸来纵歌。解《金匮》脱稿,计廿一叶。从此为疟疾添一专书,阅者执此治疟,或不甚相远也。宝襄考取警务学校(内务部所立),岁交学宿膳衣装费银元一百四十四元,今日入校。初四日(九号)晴,风寒。姚诗岑自山东来,儿时同在外家(诗岑为大舅母之胞弟),长吾一岁,墨缘外弟尚在怀抱中。今少甫、墨缘皆已物故,外家凋落殆尽,仅馀表侄书云,困约无以自立。相对话旧,不觉泫然。留客午餐。未刻赴廿四属联合会,乘人力车冒风往返,感寒不适。灯下校核《疟病正义》,付龙光斋写样本。余于《难经》亦有所得,暇当从事辑注,为学医者导之先路。此经出于扁鹊,为医家根本不移之书,其中妙义蕴含,引申无尽。看《通鉴•汉献帝纪》乙。初五日(十号)晴。晨起祭神。定辅仁小学校大课榜。何绣章来谈。朗轩夜话。侯官陈石遗同年论文宜纡回蓄缩,词尽意不尽,甚至词意俱不尽。此正诀也。作诗亦然,作字亦然,即作人亦然。因看近人潘博秋游江亭诗,中二联颇蕴藉,而收笔乃云:“兴亡草草无人管,留付西山一抹愁。”则词意俱尽矣。余旧作《重九江亭独往》诗收笔云:“愁看直北浮云影,斜照苍凉语塔铃。”似较有味也。看《通鉴•汉献帝纪》丙。余读《三国志》将熟,于其间成败得失处,颇能察其真相,连日读《通鉴》,更觉了然。初六日(十一号)晴。庄秉恒来谈。竟日懒出门,看《通鉴•汉献帝》丁。年景方新,更举纪念会(今日即前岁十二月廿五日清廷让位日也),喧腾烂熳,士女如狂。不虑将来,但夸既往。其与焦螟蟪蛄何以异?余枯坐簃中,不知此日为何日也。初七日(十二号)晴。文六舟(述堂次子)坐新马车来迓。诊毕午餐,偕至方砖厂张姓处照相(物精而价极低)。归寓,隐公来论学,借《礼记》中郑注《大学》而去。自晦翁章句出,学者不复知有汉学《学》、《庸》。陈澔《礼记注》此二篇只存其目,不列全文,竟不知《大学》次第,与朱注大不同矣。车中看《通鉴•汉献帝纪》丁。当日天下大势,舍魏武无有能安汉室者(曹氏不出,汉久亡矣),其时中原士大夫,亦舍魏武无可共事者。孙氏僻处一隅,先主尚无立足处。而宋明迂儒,乃责士大夫不事蜀而事曹,岂足与论世事。况建安初年,即逆备曹氏之不忠,尤为眯目之论。复史益三信。又复顾渔渭信。初八日(十三号)晴。午后至八大人胡同访陶月如未值,留下兰泉信一函。又访萧亲家,已回津矣。复崔子禺丈信。初九日(十四号)晴。宝惠得万寿赏,入内谢恩,见项城进奉寿礼十二色,黄签署名“臣袁世凯恭进”。饭后偕锡兄,惠、纶、懿赴春仙观剧,并约朗轩弟。散后晚餐于兴隆轩茶馆。述堂赠羊毫大小笔数支,殊适用。归途至剃头棚修容。复五弟妇信。随意看《辍耕录》两卷(杨廉夫《正统辨》、《发陵记》)。铁崖以宋辽金三史并修为非,谓当以宋为主,附列辽金。所论极正当。后柯氏修《宋史新编》,即据此说。曩得景岳《类经》,甚善,以为从此《内经》可读矣。近注《金匮•疟病篇》,根据经义,乃知景岳所注,笼统凌驾、囫囵滑过之弊,兼而有之,而于经文所说病之来源,及所以见此证之故,皆不能析言之,第随文敷衍而已。又时时搀入生克盛衰门面语,更令人坠入三里雾中,乃知注书之难。余凡读书,皆喜求其所以然,故往往所得较深。得失寸心知,非自负也。

译澄斋日记癸丑年正月初一日(二月六号),晴天。子夜焚香谢天。早晨起床后,面向宫阙行三跪九叩礼。在至圣先师神位前行三跪九叩礼。在祖先神像前行礼。全家互相拜年。午后到南横街拜祭二世父母的神影,替三兄拜年。午后禹门坐马车来迎接,我随即同他前往。病人服药后立即透出汗来,大便也排下去了,病势已经减轻了五六成。于是重新拟定一剂清除邪气、滋养阴液的方剂。借效处的马车到昆师母处(送年敬八元)、陆师相处(送年敬四元)、四叔岳和五叔岳母处贺岁。回来时已经上灯,酬谢车夫酒钱,他坚决不接受。可以说很能守住主人家的戒规。灯下解说《金匮》两页,作序一篇。初二日(七号),晴天。一天没有出门,解说《金匮》两页,梳理研究《内经》,没有放过一个字;常常在旧有路径断绝之处发现新的通达之路,都是历来注家从未涉足的地方,颇觉快乐而忘记疲倦。医学重在实验,不能完全依靠理想。我论述疟病,是从经文所见的证候现象出发,用理论加以落实,自信和实验没有不同。收到效处的电报,病势大为退减。脉象可以作为依据,就是这样可靠(这次治疗五嫂的病,全凭脉象)。锡兄来拜年。汪省三来商议校订的事情。初三日(八号),晴天,忽然转冷。丹丈、吉甫、珩甫、孟禄来拜年。孟禄同时交来由内务部领取、从津海关协解给公善养济院的京足银三百七十八两五钱。饭后,禹门坐马车来接,我随即同他前往改方,同时为述堂的如夫人诊病。她是苏州人,和我用吴语交谈很熟。晚上祭祀先人,撤下神影。绍儒和质庸一起来纵情歌唱。《金匮》的解说脱稿,共二十一叶。从此为疟疾增添了一部专书,读者拿它来治疗疟疾,或许不会相差太远。宝襄考取警务学校(内务部所设),每年缴纳学习、住宿、膳食和服装费用银元一百四十四元,今天入校。初四日(九号),晴天,风寒。姚诗岑从山东来,我们小时候曾一起住在外祖家(诗岑是大舅母的胞弟),他比我大一岁;墨缘这个外弟当时还在襁褓中。如今少甫、墨缘都已经去世,外家几乎衰败殆尽,只剩下表侄书云,贫困无依,无法自立。相对叙谈旧事,不觉流下眼泪。留客吃午餐。未时参加廿四属联合会,乘人力车冒风往返,感受风寒而身体不适。灯下校核《疟病正义》,交给龙光斋抄写样本。我对《难经》也有所领悟,有空时应当着手辑注,为学医者引导出一条先行之路。这部经书出自扁鹊,是医家根本而不可动摇的著作,其中的精妙义理蕴含深厚,可以不断引申。读《通鉴·汉献帝纪》乙。初五日(十号),晴天。早晨祭神。确定辅仁小学大课榜。何绣章来交谈。朗轩晚上来谈话。侯官陈石遗同年谈论文应当曲折回旋、含蓄收束,使词语说尽而意思不尽,甚至词语和意思都不要说尽。这正是要诀。作诗如此,写字如此,做人也是如此。因此看到近人潘博秋游江亭诗,中间两联颇为含蓄,但结尾却说:“兴亡草草无人管,留付西山一抹愁。”这样词和意就全都说尽了。我旧作《重九江亭独往》诗的结尾说:“愁看直北浮云影,斜照苍凉语塔铃。”似乎更有意味。读《通鉴·汉献帝纪》丙。我读《三国志》将近熟悉,对其中成败得失的地方颇能看出真实情况;连日读《通鉴》,更加明白了。初六日(十一号),晴天。庄秉恒来交谈。整天懒得出门,读《通鉴·汉献帝》丁。年景刚刚更新,又举行纪念会(今天就是前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清廷让位的日子),场面喧腾灿烂,士女像发狂一样。不考虑将来,只夸耀过去。这和焦螟、蟪蛄有什么不同?我枯坐在小书斋中,不知道这一天究竟算什么日子。初七日(十二号),晴天。文六舟(述堂的次子)坐新马车来迎接。诊病后吃午饭,一同到方砖厂张姓处照相(物品精良而价格极低)。回到寓所,隐公来谈论学问,借走《礼记》中郑玄注的《大学》。自从晦翁的章句出现,学者不再知道有汉学的《大学》《中庸》。陈澔的《礼记注》对这两篇只保存篇目,不列全文,竟然不知道《大学》的篇次,与朱注大不相同。在车中读《通鉴·汉献帝纪》丁。当时天下的大势,除了魏武帝,没有人能够安定汉室(曹氏不出现,汉朝早就灭亡了);那个时候中原士大夫,也只有魏武帝可以共事。孙氏偏处一隅,先主尚且没有立足之处。然而宋明迂腐的儒生,竟责怪士大夫不侍奉蜀而侍奉曹魏,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世事。何况建安初年,他们就已经违逆并预见曹氏的不忠,这种说法尤其是闭目塞听。又给史益三复信。又给顾渔渭复信。初八日(十三号),晴天。午后到八大人胡同拜访陶月如,没有遇到他,留下给兰泉的一封信。又拜访萧亲家,他已经回天津了。给崔子禺先生复信。初九日(十四号),晴天。宝惠得到万寿赏,入宫谢恩,看见项城进献的寿礼共十二色,黄签上署名“臣袁世凯恭进”。饭后和锡兄、惠、纶、懿到春仙看戏,并约朗轩弟同往。散戏后在兴隆轩茶馆吃晚饭。述堂赠给我大小羊毫笔数支,非常适用。回途中到剃头棚修整容貌。给五弟媳复信。随意看《辍耕录》两卷(杨廉夫的《正统辨》《发陵记》)。铁崖认为宋、辽、金三史合修是不对的,应该以宋为主,附列辽、金。他的论述非常正确。后来柯氏修《宋史新编》,就是依据这个说法。我以前得到景岳的《类经》,觉得很好,以为从此可以读懂《内经》了。近来注《金匮·疟病篇》,依据经义研究后,才知道景岳的注解兼有笼统凌驾、囫囵滑过的弊病,对于经文所说疾病的来源,以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证候,都不能分辨说明,只是随文敷衍罢了。又时时夹杂生克盛衰一类的门面话,更让人如同坠入三里雾中,这才知道注书实在艰难。我凡是读书,都喜欢探求事情所以然的道理,因此往往所得较深。其中的得失,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并不是自我夸耀。

初十日(十五号)晴。皇太后万寿,项城遣梁士诒代行祝礼。国务员皆入祝,用民国新冠,其旧曾供职者,则蟒袍补褂,唯乘马车直至上驷院始下,则用外国使臣觐见礼也。饭后文六舟乘马车来迓,为开调理方。车中看《通鉴•汉献帝纪》戊。酉刻在广和居请姚诗岑,儿时征逐处也。钮伯雅、叔闻、锡三作陪,皆诗岑旧交也。杯酒话旧,真有“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之感。归寓会臣来谈。会臣目能视鬼,说所见甚娓娓,儿辈咸侍围而听焉。十二钟后始去。十一日(十六号)晴。孟、常千里来见,二生与润泽皆十五年前童子门人也,今皆能自立矣,不禁顾而色喜。饭后至松筠庵一行。独游厂甸,景象萧索,书画无一足观,废然而返。灯下为会臣及朱季珍各写送人寿联一付。会臣旋来,坐簃中说鬼谈狐,间及盗贼。又详述山东鞫狱本末,条理秩然,大增知识。惠、铭、纶、懿听之忘倦。散又十二钟。为效述堂题金拱北山水册绘家逸品老东园,瑶草仙禽话冷元。八幅苕溪新画本,不知卷外有乾坤。(画多冷隽派)邓尉西泠我旧游,时从画里得扁舟。春城草木深如许,为问江山似昔不?(述堂曾抚苏,拱北浙人,故首句云然。)(〔眉〕此首寓故国之思,妙在蕴藉。)十二日(十七号)晴。午后乘人力车赴顺直学校,将至桥湾,车夫忽患腹痛,卧地不能兴,汗下如濯,其地冷僻,无从为之诊脉赎药,立视良久,给以洋二角,怅然别雇车而行,心甚念之,不知生死何如也。景岳注《内经•寒热篇》肾移热一条,句读误,注释遂误。其文云:“肾移热于脾(句)传为虚(句。注云,邪热在下,真阴必亏,故传为虚损。余按,肾既移热于脾,则邪犯中宫,不纯在下矣。真阴亏与脾何关?如系脾移热于肾,或能传为虚损也)。肠澼(句。注云,肾本水藏,而挟热侮脾,故为肠澼。余按此注顺文敷衍,依样画胡卢,何必多此一注!)(〔眉〕总之,注文皆不消说得,何贵费此笔墨!)死不可治”(句。注云,阴虚反克,则水土俱败,故死不治也。余按,此又牵入水土门面语。)余谓此条当读为“肾移热于脾(句)传为虚肠澼(句)死(句)不可治(句)”。肠澼为下痢浓血,因于湿者利之,因于滞者攻之,久而成虚者涩之。此治法也。此条下焦邪盛,逆犯中宫,肾阴已涸,脾气又伤,气下坠而液实枯,朘剔脂膏,点滴下利,所谓虚肠澼也。与湿滞之变为脓血者,迥然不同,其痛苦亦必十倍。此时欲攻之,则肾已败。惧其洞脱,欲温涩,则中下两焦一团邪热,壅之为害滋深,医学束手,所以死不可治也。如此解,“治”字亦有着落。若如张注,则但云死足矣,何必赘“不可治”三字乎?凡注书,必使字字有着落,字字剔出真际,模糊囫囵,掇拾门面,最在所忌。不谓景岳有此肤浅语。十三日(十八号)晴。雨水节。北城广化寺伊蒲馔最有名,午刻偕惠儿诣寺,访李秉安,具素席相款,品多制精,胜于他寺。若持较毗陵天宁寺、清凉寺素馔,则相去远甚。顺至效处复诊,借乘马车而归。朗轩剧谈夜深。今日皇上万寿圣节,谨就佛殿所设万岁牌前行三跪九叩礼。十五日(二十号)晴。采涧夫人四十正寿,花好月圆人寿。晨起祭神。午刻祀先,荐元宵(本应夜祀,权移午间)。儿辈招祥庆和班演戏,效莱衣之舞,只可听之。灯彩极佳(此班乃太监祥王所立,灯彩皆南府供御品也),兼有客串,极一时之盛,客来颇多,夜两钟始散。十六日(二十一号)晴,大风,午前天色愁惨,俨然庚子七月、戊申十月廿二日、壬子正月十三日气象,心窃忧之。午初始起,一日休息,结算用账。十七日(二十二号)阴。闻隆裕皇太后丑刻上宾。正在晨餐,悲骇遂不能举箸。探系臌证,又为太医院张午樵所误,致此惨变。初十日万寿尚升皇极殿,十二日觐见外国公使夫人,十五日召见世太保等,十六日骤变。临危遗命醇亲王载沣、太保世续以冲主为托。未刻大殓。梓宫奉移皇极殿。未刻,桐琴甫遣马车来迓,为其本生父存月坡诊病,傍晚冒风而归。大行隆裕皇太后挽词俪圣遭时晦,扶孤属运移。椒宫心自苦,玉玺角空摧。缟服遗臣泪,灵风废殿旗。赵家一块肉,长抱百年悲。东朝哀挽感复赋此鼓死烟销叶赫城,前生遗恨竟来生。南宫符后尊周母,可见临安谢道清。(叶赫部最忠于明。高皇灭叶赫,诛夷男丁殆尽。其酋布扬古临死誓曰:将来即生女子,亦必亡满洲以雪恨。故清朝家法,选后妃,不用叶赫氏。咸丰朝,孝钦显皇后以宫人被幸,生穆宗,尊为圣母。复以侄女配景皇,尊为隆裕皇太后,皆叶赫氏也,竟覆清祚,天耶?人耶?清之亡,虽为隆裕,而害先帝,立幼主,授载沣以重器,其祸实归于孝钦也。)

译初十日(十五号),晴天。皇太后万寿,项城派梁士诒代替他行祝寿礼。国务员都入宫祝寿,戴民国新式冠帽;那些过去曾经任职的人,则穿蟒袍补褂。只是乘马车直到上驷院才下车,采用的是外国使臣觐见的礼仪。饭后文六舟乘马车来迎接,为我开调理方。在车中读《通鉴·汉献帝纪》戊。酉时在广和居请姚诗岑吃饭,那是我们小时候一起游玩的地方。钮伯雅、叔闻、锡三作陪,都是诗岑的旧交。饮酒叙旧,真有“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的感受。回到寓所,会臣来交谈。会臣的眼睛能够看见鬼,说起所见之事十分详细生动,孩子们都围坐在旁边听。过了十二点他才离开。十一日(十六号),晴天。孟、常千里来拜访,这两个学生和润泽都是十五年前我门下的童子,如今都已经能够自立了,我不禁回头看着他们,满面喜色。饭后到松筠庵一趟。独自游览厂甸,景象萧条冷落,书画没有一件值得观看,扫兴而回。灯下替会臣和朱季珍各写送人寿联一副。会臣很快又来,坐在小书斋里谈鬼说狐,间或谈到盗贼。又详细叙述山东审讯案件的始末,条理井然,大大增长了我们的知识。惠、铭、纶、懿听得忘了疲倦。散谈时又过了十二点。为效述堂题写金拱北山水册:绘画名家老东园,瑶草仙禽,谈论的是冷元。八幅都是苕溪的新画本,却不知道画卷之外是否还有天地。(画多属于冷隽一派。) 邓尉、西泠是我过去游览过的地方,时常能从画中得到一叶扁舟。春日城中草木茂盛到如此程度,试问那里的江山是否还像从前?(述堂曾任苏州官,拱北是浙江人,所以开头这样说。)(眉批:这一首寄寓故国之思,妙处在于含蓄。) 十二日(十七号),晴天。午后乘人力车到顺直学校,快到桥湾时,车夫忽然腹痛,倒在地上不能起来,汗水像水洗一样流下。那里偏僻,无法替他诊脉买药。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给他洋二角,只好怅然另雇车辆前行,心里非常挂念,不知他是生是死。景岳注《内经·寒热篇》“肾移热”一条时,句读有误,注释也随之错误。原文说:“肾移热于脾(句),传为虚(句。注说:邪热在下,真阴必然亏损,所以传变为虚损。我按:肾既然把热邪传移到脾,邪气就侵犯中焦,不再纯粹位于下焦。真阴亏损和脾有什么关系?如果是脾把热邪传移到肾,或许还能传变为虚损)。肠澼(句。注说:肾本是水脏,又挟带热邪侵犯脾,所以成为肠澼。我按:这个注释只是顺着原文敷衍,依样画葫芦,何必多写这一条注释!)(眉批:总之,注文都没有必要这样说,何必费这些笔墨!)死不可治(句。注说:阴虚反过来克制,水土一同败坏,所以死亡而不可救治。我按:这里又牵扯进水土一类的门面话。) 我认为这一条应当读作:“肾把热传给脾,传变成虚性肠澼,就会死亡,不能治疗。”肠澼就是下痢脓血:因湿引起的,用利法;因积滞引起的,用攻法;久病成为虚证的,用涩法。这就是治疗方法。这一条说的是下焦邪气旺盛,逆行侵犯中焦,肾阴已经枯竭,脾气又受到损伤,气向下坠而津液实际上已经枯竭,脂膏被削剥,点点滴滴地下痢,这就是所谓虚性肠澼。它同湿邪、积滞变化而成的脓血痢,完全不同,痛苦也一定要强十倍。此时想用攻法,那么肾已经败坏;害怕肠腑洞脱,想用温补、收涩法,可是中焦、下焦聚成一团邪热,壅滞在那里,危害更加深重,医生束手无策,所以说死而不能治。这样解释,“治”字也就有了着落。如果按照张氏的注解,只说“死”就够了,何必多说“不可治”三个字呢?凡是注释书籍,必须使每一个字都有着落,逐字揭示真实含义;最忌讳的是含糊笼统、东拼西凑来装点门面。想不到景岳竟有这样肤浅的话。十三日(十八号),晴。雨水节。北城广化寺的伊蒲馔最有名,中午和惠儿一同到寺里,拜访李秉安。寺里备下素席款待我们,菜品多,制作精良,胜过其他寺院。若拿它同毗陵天宁寺、清凉寺的素馔相比,相差就很远了。顺至效处复诊,借了一辆马车回来。朗轩畅谈到深夜。今天是皇上的万寿圣节,我恭敬地在佛殿所设万岁牌前行三跪九叩礼。十五日(二十号),晴。采涧夫人四十正寿,真是花好、月圆、人长寿。早晨起来祭神。中午祭祀祖先,供上元宵(本应在夜间祭祀,暂且改到中午)。孩子们请祥庆和班演戏,表演老莱子彩衣娱亲的舞蹈,只是听听而已。灯彩极好(这个戏班是太监祥王创办的,灯彩都是南府供奉御用的物品),又有客串演员,盛极一时,客人很多,直到夜里两点才散。十六日(二十一号),晴,大风。中午以前天色阴惨,俨然是庚子七月、戊申十月二十二日、壬子正月十三日的气象,我暗自担忧。午初才起床,休息了一整天,结算日常用账。十七日(二十二号),阴。听说隆裕皇太后在丑时去世。正在吃早饭,悲痛惊骇,便不能举筷。探查得知是臌胀证,又被太医院张午樵误诊,才导致这场惨变。初十日万寿节时还登上皇极殿,十二日还接见外国公使的夫人,十五日召见世太保等人,十六日突然发生病变。临终留下遗命,把醇亲王载沣、太保世续托付给冲龄君主。未时举行大殓。梓宫奉移到皇极殿。未时,桐琴甫才派马车来接我,替他的生父存月坡诊病,我在傍晚冒着风回来。挽大行隆裕皇太后:配享圣明却遭逢时局昏暗,扶助幼主又恰逢国运变迁。椒宫之中内心自苦,玉玺的一角徒然摧折。穿着缟素的遗臣流泪,灵柩前的风吹动着废殿上的旗帜。赵家的一块肉,长久抱有百年的悲痛。为哀悼东朝而感怀,又作此诗:鼓声停止,死烟消散,叶赫城已经覆灭;前生留下的遗恨,竟延续到了来生。南宫的符后尊奉周母,可以看出临安的谢道清。(叶赫部最忠于明朝。高皇帝消灭叶赫,几乎把男丁全部诛杀。它的首领布扬古临死时发誓说:将来即使转生为女子,也一定要灭亡满洲,以雪此恨。所以清朝的家法规定,选后妃时不用叶赫氏。咸丰朝,孝钦显皇后以宫人身份得到宠幸,生下穆宗,被尊为圣母。又把她的侄女配给景皇,尊为隆裕皇太后,这两人都是叶赫氏,最终竟覆亡了清朝国祚。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清朝灭亡,虽然表面上归于隆裕,但祸害先帝、拥立幼主、把重器交给载沣,实际祸根在孝钦。)

十八日(二十三号)晴。午刻至江苏馆,赴屠、伍、谢、薛、李五君之约,国恤当止宴会,然不便以此昌言于主人,以形众宾之短,只可略坐而行。至三圣庵行吊(萧亲家之胞兄)。赴社政进行会,唐修之提议开会追悼大行皇太后,众皆鼓掌赞成,遂筹备一切,定于下星期举行。此吾会今年第一举也。夜甚不快,倦卧不能兴。会臣来夜谈。客去,随意读中晚唐诗。项斯《山行》一首,大有会心,其妙境决非宋后诗人所能到。因别纸详加评识,一一标明,付儿辈存之。十九日(二十四日)晴。九钟起,入内哭临。缟素乘马车,穿金鳌玉蝀而行(此路光绪中年圈入西苑,遂为禁地,近始放行,然仅马车及步行人而已),至神武门下车,入门东行,历夹道,过蹈和、履顺二门,达皇极门外。宫阙无恙,惨然心伤。尚有旧苏拉二人,引至学部朝房小憩。与诚果泉、延锡之、郭春榆、宝瑞臣、徐梧生共话掖庭情事。皇上依瑜皇贵妃、殉贵妃、瑨贵妃(三位皆穆宗嫔御)、瑾皇贵妃(德宗嫔御)鞠育,贵妃居长春宫,帝居后殿。十一钟三刻午祭。臣毓鼎系致仕大员,先由太保世续、总管内务府大臣景沣、绍英引至皇极殿槛外,叩谒梓宫,伏地举哀,然后入群臣班齐集行礼。此先朝故事也。(在午祭后,中门已阖,下次祭时,方能入班。)毓鼎满腔哀愤,并为痛泪千行。既出犹呜咽不能自已。行礼不满二十员,较之光绪三十四年,不堪回首矣。仍出神武门而归。三钟桐琴甫驾汽车来迓,复诊后仍送归。二十日(二十五号)晴。午刻至便宜坊赴卜贺泉之约。四钟附快车赴天津,住德义楼,因顺校筹款事也。二十一日(二十六号)晴。十钟至财政总汇处,访仲鲁同年,已至公园办公,未晤。三兄来栈,约赴邻楼西餐。玉山亦来,偕出游玩。在物华楼买金首饰二件,为采涧夫人寿礼。遇叶少云,同至北海楼访刘容川看相兼批八字。容川问姓,即断定此相此命为余无疑,且谓下月可掌印权,八月后当有非常之际遇。姑妄听之。未收命金,留待后验为报。少云邀太和春晚餐。餐毕再访仲鲁,仍未晤,只得函商候复,李升至一钟始得回信归。罗镜湘来访。二十二日(二十七号)晴。三兄、玉山来栈,三兄邀德升楼午餐。三钟赴老车站,少云来送,附快车回京。二十三日(二十八号)晴。社政进行会定星期日开大会,追悼大行皇太后。毓鼎撰祭文。凡祝文,例用骈俪而不押韵。祭文则无论整散,必当押韵。今人知之者鲜矣。饭后琴甫乘汽车来迓,诊后又送出崇文门至磁器口而返。余步行诣顺校,与画初、警樵、廓如共商无款办法:解散丁、戊两班,唯留丙班三十馀生,吾辈各尽义务支持一学期,使得卒业。陶月如来,代兰泉还借公善堂银贰百两(系中国银行九月廿三日期票)。朗轩、珩甫均来夜谈。写屏对三件。二十四日(三月一日)晴,稍和暖矣。陆孟孚自南来,沧桑之后旧友重逢,情意倍觉有味。为校事再致仲鲁书。饭后锡兄至会场布置一切。余独坐簃中,读《通鉴•汉献帝纪》。张先生归自蓟州到馆。二十五日(二号)晴。十钟到社政会,十二钟安位,两钟大祭,四钟送神,与祭者达八十人,足见吾人心理所同然。松坊花棚颇壮观瞻,又由宝惠借禁卫军军乐队半部(合三十人),祭时奏哀乐,音节甚和。余于大祭后抽身至乡祠,赴廿四属联合会,俟议案提毕驰归,行送神礼。统一党亦在湖广馆开大会,命宝铭代表而往,领回徽章。朗轩来,与张先生同坐簃中剧谈。二十六日(三号)晴。晨起,天池同年以车迓,为年嫂诊病,因留午餐,兼晤李啸溪同年。希文叔岳步行过访,归适相左。看《通鉴•汉献帝纪》己。隐公竭六十昼夜之力,注解《大学》,求余订正。灯下细看两叶。二十七日(四号)晴。午正至顺直学校,余以校长而兼尽教员之义务,定于每星期二、星期五上历史两堂。今日接讲元代史事,四钟下堂。归途访朗轩未值。到家袁匡来来谒。灯下看《通鉴•汉献帝》己讫。坡书《大方广圆觉经》装裱成,分上下二册,写跋语两则。发致五弟妇书。二十八日(五号)晴。一日坐簃中,读《通鉴•汉献帝》庚。看隐公《大学解》(书名《大学格物一贯之义》)。其中精义微言,心光独照,直契道元。姚江以来,一人而已。唯书之次第,不古不今,及“克明德”一章,与余意未惬,当作书质疑。六钟在福兴居请郑、张二师,作霖、锡三、朗轩、幼衡、秀冬作陪,挈纶、懿同饭,惠归自律,亦入座焉。二十九日(六号)惊蛰节。晴,北风甚寒。一日神倦气索,百事俱废。三钟至孔社一行,余所持主见,与众不合,遂无从建议。三十日(七号)晴,寒甚,不减隆冬。校勘王元美《庚申始末纪》一卷,刊入学报。

译十八日(二十三号),晴。中午到江苏馆,赴屠、伍、谢、薛、李五位先生的约会。国丧期间本应停止宴会,但不便把这个道理公开对主人说,以免显出众宾客的过失,只能略坐一会儿就离开。到三圣庵吊唁(萧亲家的胞兄)。赴社政进行会,唐修之提议开会追悼大行皇太后,大家都鼓掌赞成,于是筹备一切,定在下星期举行。这是我们这个会今年的第一次活动。夜里很不舒服,疲倦躺下,不能起身。会臣来夜谈。客人走后,随意读中晚唐诗。项斯《山行》一首很有会心之处,其中的妙境绝不是宋代以后的诗人所能达到的。因此另纸详细加以评论说明,一一标明,交给孩子们保存。十九日(二十四日),晴。九点起床,入宫哭临。穿着缟素,乘马车经过金鳌玉蝀桥(这条路在光绪中年被圈入西苑,于是成为禁地,最近才放行,但只允许马车和步行者通行),到神武门下车,进门向东走,经过夹道,越过蹈和、履顺二门,到达皇极门外。宫阙依旧无恙,我惨然心伤。还有两名旧苏拉,引我到学部朝房稍作休息。我同诚果泉、延锡之、郭春榆、宝瑞臣、徐梧生谈论宫闱旧事。皇上由瑜皇贵妃、殉贵妃、瑨贵妃(三人都是穆宗的嫔御)、瑾皇贵妃(德宗的嫔御)共同抚育,贵妃住长春宫,皇帝住后殿。十一点三刻举行午祭。臣毓鼎是退休大员,先由太保世续、总管内务府大臣景沣、绍英引到皇极殿门槛外,叩头拜谒梓宫,伏地举哀,然后进入群臣队列,整齐集合行礼。这是先朝旧例。(午祭后中门已经关闭,下一次祭祀时才能入班。)毓鼎满怀哀痛愤懑,痛哭流泪数行。出来以后仍然抽泣,不能自止。参加行礼的还不到二十人,比起光绪三十四年,真是不堪回首。仍从神武门出来回去。三点钟桐琴甫驾着汽车来接我,复诊后仍送我回来。二十日(二十五号),晴。中午到便宜坊赴卜贺泉的约。四点钟搭快车去天津,住德义 楼,因为顺校筹款的事情。二十一日(二十六号),晴。十点到财政总汇处,拜访仲鲁同年,他已经到公园办公,没有见到。三哥来到旅店,约我到邻楼吃西餐。玉山也来了,我们一同出去游玩。在物华楼买了两件金首饰,作为采涧夫人的寿礼。遇到叶少云,一同到北海楼拜访刘容川,请他看相并批八字。容川一问姓氏,就断定这个相貌和命运肯定是我,还说下个月可以掌握印信权力,八月以后应当有非同寻常的际遇。姑且随便听听吧。没有收他的命金,留待以后应验时再作为报酬。少云请我们到太和春吃晚饭。饭后再次拜访仲鲁,仍没有见到,只得写信商量,等候回复。李升直到一点钟才得到回信回来。罗镜湘来访。二十二日(二十七号),晴。三哥、玉山来到旅店,三哥请我到德升楼吃午饭。三点到老车站,少云来送行,搭快车回北京。二十三日(二十八号),晴。社政进行会定于星期日召开大会,追悼大行皇太后。毓鼎撰写祭文。凡是祝文,按惯例用骈体而不押韵;祭文则无论整齐句式还是散体,都一定要押韵。现在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了。饭后琴甫乘汽车来接我,诊病后又送我到崇文门,至磁器口才返回。我步行到顺校,同画初、警樵、廓如共同商量没有经费的办法:解散丁、戊两班,只留下丙班三十多名学生,我们各自尽义务支持一个学期,使他们能够毕业。陶月如来,代兰泉归还借自公善堂的银子二百两(是中国银行九月二十三日期的票据)。朗轩、珩甫都来夜谈。写屏对三件。二十四日(三月一日),晴,天气稍微暖和了。陆孟孚从南方来,沧桑变故以后老朋友重逢,情意格外觉得有意味。为了学校的事再次给仲鲁写信。饭后锡兄到会场布置一切。我独自坐在小室里,读《通鉴·汉献帝纪》。张先生从蓟州回来,到馆里来。二十五日(二号),晴。十点到社政会,十二点安置座位,两点举行大祭,四点送神,参加祭祀的人达到八十人,足见大家的心理是相同的。松坊花棚很壮观,又由宝惠借来禁卫军军乐队的一半,共三十人,祭祀时演奏哀乐,音调节拍很和谐。我在大祭以后抽身到乡祠,参加二十四属联合会,等议案讨论完毕后赶快回来,参加送神礼。统一党也在湖广馆开大会,派宝铭代表前往,并领回徽章。朗轩来,和张先生一同坐在小室里畅谈。二十六日(三号),晴。早晨,天池同年驾车来接我,替年嫂诊病,于是留下吃午饭,也见到了李啸溪同年。希文叔的岳父步行来访,我回来时正好与他错过。读《通鉴·汉献帝纪》己。隐公用六十个昼夜的力量注解《大学》,请我订正。我在灯下仔细看了两页。二十七日(四号),晴。中午十二点到顺直学校,我以校长身份同时履行教员的义务,规定每星期二、星期五上两堂历史课。今天开始讲元代史事,四点下课。回家路上拜访朗轩,没有遇到。到家后袁匡来拜谒。灯下看完《通鉴·汉献帝》己。坡书《大方广圆觉经》装裱完成,分为上下两册,写了两则跋语。给五弟妇写信。二十八日(五号),晴。整天坐在小室里,读《通鉴·汉献帝》庚。看隐公的《大学解》(书名是《大学格物一贯之义》)。其中的精义微言,心光独照,直接契合道体。自姚江以来,只有一人而已。只是书的次序不古不今,以及“克明德”一章,同我的意思不相称,应当写信提出疑问。六点在福兴居请郑、张两位老师,作霖、锡三、朗轩、幼衡、秀冬作陪,带纶、懿一同吃饭,惠从规矩处回来,也入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九日(六号),惊蛰节。晴,北风很冷。整天精神疲倦、气力衰弱,什么事都放下了。三点到孔社走了一趟,我所持的主张同众人不合,于是无法提出建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三十日(七号),晴,寒冷得厉害,不亚于隆冬。校勘王元美《庚申始末纪》一卷,刊入学报。

两钟至顺校上历史堂,四钟下堂。在大德通久坐,任文明新买《严华谷诗辑》。余久闻此书,今始寓目,采择精审,疏绎分明,合汉宋说经而一之(专重小序。名物宗毛传、郑笺、孔疏,大义取诸宋儒而参以己意),为学者治《葩经》简易之书。文明以秀才行贾,不废读书,殊不易得。七钟至醒春居赴陶月如之约。闻列强集议,改中国为君主立宪国,或幼主复辟,或推袁,决计不认民国。然则大局将变矣。革命初起,外人亦拭目俟之,乃时阅年馀,除党见捣乱,酬庸晋秩,开纪念、追悼、欢迎各会外,未建一策、举一政,无怪其不能承认,而亟欲以兵力定乱也。不知革命巨子将何以待之。二月初一日(八号)晴。完颜衡亮生为其长子求吾全女,今年十五岁,长全女一岁。亮生为麟见亭河督(庆)之孙,本吾恽氏所出(红香馆讳珠,吾曾祖姑也),不失家风。与采涧夫人熟商,允之。午后余携女八字送交桐琴甫转致亮生。琴甫妻父增寿臣侍郎渴欲与余晤谈,特来琴处相待,偕饭于福全馆。连日闷倦不适,归后在灯前集诸小儿女剧论,欢笑之声达于户外。偶思神仙亦随时运为起灭。秣陵蒋子文,始见于孙吴时,至六朝封侯封帝,甚著灵异(见《南史》)。唐末犹见称述(许丁卯有诗)。宋以后关圣帝君尊显,而蒋帝遂无闻于世。真武大帝,明朝最重之。至清朝改尊文昌帝君、孚佑帝君,而真武亦无闻于世。初二日(九号)晴。校勘东三边长昂传七叶讫。未刻赴社政会,余因警厅无识者流乱改京师坊巷名,致旧时掌故全失(如奶子府改为廼滋府,蝎子庙改为协资庙之类),谬妄可恨,提议致函警厅,乘修改栅栏之便,酌予规复原名,兼慎其后,众咸以为然。又至孔社一行,与徐花翁、饶石顽剧谈。绍儒、质雍偕来,弦歌甚畅。复叶少云书。初三日(十号)晴,稍和。静坐簃中作致隐公书,纠正所著《大学解》凡三端,不稍附和,致犯交友不诚之过,起草缮正,笔不停挥,指腕疲痛矣。灯下看《庸言报》第七期,《石遗诗话》录梁任公、陈仁先(曾寿。蕲水人。苏生同年堂弟)古今体诗十馀首,体格音节直摩唐宋诗人之垒。吾更用功三年,恐亦不能及也。不胜愧服。又看《中国学报》第四期丛录《越缦随笔》,莼老勤学博闻,为同光间学者,特意见有时而偏耳。《新纪元星期报》末附荃詧余斋《软红尘记》,有烂面胡同接叶亭一条,甄引文献甚详。徐花老所居。即接叶亭旧地也。因录出此条贻花老,花老得之大喜。初四日(十一号)晴。午刻至顺校,四钟上课毕,访朗轩,晚饭后归。叙五详述同盟会始末。隐公复书,于书之次第,悉用吾言,改从古本。馀则未肯服也。灯下静看念庵《冬游记》。余领会与前数次大不同,觉从前只见得门面也。因将其中扼要入微语别纸录出,印证下工夫。学姚江、龙溪之学二十年,今日乃有觉处。从前随人口吻,斥龙溪为误师门,盖汩没性灵久矣(龙溪超悟,洞彻本元,过于师门。王门大功臣也)。初五日(十二号)晴。秀冬来谈。饭后至公善工厂与曹占一辨析厂事。再致隐公书。看《学报》半册。初六日(十三号)晴。原议与惠共入内午祭,兼闻吴蔚若前辈、邹紫东同年自青岛来谒梓宫,借图把晤,乃八点钟起后,周身俱发风块,奇痒难当。此虽皮毛之病。然须避风,遂未出门。一日坐内室随意看小说,冀忘其痒。朗轩来夜谈,蒙衣至簃共话。初七日(十四号)晴。风痒犹不减,蒙被较可,一日未出房门。恭上大行皇太后尊谥为孝定景皇后。两日卧病,感愤口占,不自觉其言之痛也全家住世茫茫海,两鬓逢春濯濯霜。死后无知原足乐,更何极乐羡西方。初八日(十五号)晴。终日爬搔,异常烦躁。春日和暖,受此罪苦,人生真寡味耳。接娴女信。看《通鉴•汉献帝》辛。张松为刘璋别驾,乃欲献地于曹氏,为曹所轻,复转而献之先主,真反复小人哉!卒亦难逃显戮。彼怀二心以卖国之徒,究何尝占得便宜。昭烈之称汉中王,其时献帝尚在位也,与魏武之称魏王何以异?南宋以后论者,乃一褒之而一贬之。其实魏王之封,虽由逼迫,究是天子之命。汉中则自相推戴而已。儒生龂龂正统,将尊蜀黜魏作一大公案,以为论史大事,无过于此者。盖史学之衰久矣(诋承祚,讥涑水,纷纷者数百年)。初九日(十六号)晴。病仍不减。看《辍耕录》卷三至卷六,第五卷有“勘钉”一条,乃知今戏场《双钉计》一出,亦有所本。笏斋自津来京叩谒梓宫,延至内室畅谈。隐公来就诊,亦延入内。

译两点到顺校上历史课,四点下课。在大德通坐了很久,任文明新近买到《严华谷诗辑》。我早就听说这部书,今天才开始看到。它选录精审,疏理清楚,把汉代、宋代解释经书的方法合为一体(特别重视小序;名物训释以毛传、郑笺、孔疏为依据,大义取自宋儒而参入自己的意见),是学者研究《葩经》的简易之书。文明以秀才身份经商,却没有荒废读书,实在难得。七点到醒春居赴陶月如的约。听说列强正在集体商议,要把中国改为君主立宪国,或者让幼主复辟,或者推举袁氏,已经决定不承认民国。这样看来,大局将要变化了。革命刚开始时,外国人也都拭目以待;可是时隔一年多,除了党派成见造成混乱、酬谢功劳晋升官阶、召开纪念、追悼、欢迎等各种会议以外,没有制定一项策略、推行一项政务,难怪他们不能承认民国,而急于用武力平定乱局。不知道革命的巨头们将怎样对待这件事。二月初一日(八号),晴。完颜衡亮生为他的长子向我家全女求婚;全女今年十五岁,比长子大一岁。亮生是麟见亭河督(庆)的孙子,本来出自我家恽氏一支(红香馆讳珠,是我的曾祖姑),没有失掉家风。我同采涧夫人仔细商议后答应了。午后我带着女儿的八字,交给桐琴甫转交给亮生。琴甫的岳父增寿臣侍郎非常想同我见面谈话,特意来到琴甫处等候,我们一同在福全馆吃饭。连日来烦闷疲倦,身体不适,回来后在灯前召集几个小儿女畅谈争论,欢笑声传到门外。偶然想到神仙也会随着时运而兴起和消亡。秣陵蒋子文,最早见于孙吴时期,到六朝时被封侯、封帝,显现出很强的灵异(见《南史》)。唐朝末年还受到称颂(许丁卯有诗)。宋代以后,关圣帝君地位尊显,而蒋帝终于在世间无人再提。真武大帝在明朝最受尊崇。到了清朝,改为尊奉文昌帝君、孚佑帝君,而真武也在世间无人再提。初二日(九号),晴。校勘《东三边长昂传》七叶完毕。未时到社政会。我因为警察厅中不懂的人胡乱改动京师街坊巷道的名称,导致旧时掌故全部丧失(如把奶子府改成廼滋府,把蝎子庙改成协资庙之类),觉得荒谬可恨,于是提议写信给警察厅,借修改栅栏的机会,斟酌恢复原名,同时慎重对待今后的改名,大家都认为这样做对。又到孔社走了一趟,和徐花翁、饶石顽畅谈。绍儒、质雍一同来,弦歌十分畅快。再次给叶少云写信。初三日(十号),晴,稍微暖和。静坐在小室里给隐公写信,纠正他所著《大学解》的三处内容,一点也不附和他,以免犯下对朋友不诚实的过错。起草、誊正,笔不停挥,手指和手腕都疲痛了。灯下看《庸言报》第七期。《石遗诗话》录有梁任公、陈仁先(曾寿,蕲水人,是苏生同年的堂弟)的古今体诗十多首,体格、音节直逼唐宋诗人的境界。我再用功三年,恐怕也赶不上,实在惭愧而又佩服。又看《中国学报》第四期,丛录《越缦随笔》。莼老勤学博闻,是同治、光绪年间的学者,只是他的见解有时偏颇罢了。《新纪元星期报》末尾附有荃詧余斋《软红尘记》,其中有“烂面胡同接叶亭”一条,征引文献非常详尽。那是徐花老居住的地方。也就是叶亭旧址所在的地方。因此抄出这一条送给花老,花老得到后非常高兴。初四日(十一号),晴。中午到顺校,四点上课结束,拜访朗轩,晚饭后回来。叙五详细讲述同盟会的始末。隐公回信,在书的次序方面全部采用我的意见,改从古本;其他地方仍不肯服从。灯下静心读念庵的《冬游记》。我的领会同前几次大不相同,觉得从前只看到了表面。因此把其中深切精微的要点另纸抄出,以此印证、下工夫。学习姚江、龙溪之学二十年,今天才真正有所觉悟。从前随声附和,斥责龙溪误入师门,大概是自己的性灵被埋没太久了(龙溪超然觉悟,洞彻本源,超过其师,是王门的大功臣)。初五日(十二号),晴。秀冬来谈。饭后到公善工厂同曹占一辨析厂务。再次给隐公写信。看了半册《学报》。初六日(十三号),晴。原先约定同惠一同入宫参加午祭,并且听说吴蔚若前辈、邹紫东同年从青岛来拜谒梓宫,想借此机会见面;可是八点起床后,全身都发起风疹块,奇痒难忍。虽然只是皮肤表面的病,但必须避风,于是没有出门。整天坐在内室里随意看小说,希望忘掉瘙痒。朗轩来夜谈,蒙衣来到小室同我交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七日(十四号),晴。风疹瘙痒仍未减轻,盖着被子稍好一些,整天没有出房门。恭敬地为大行皇太后上尊谥为孝定景皇后。卧病两天,感慨愤懑,随口作诗,不自觉其中言语竟如此沉痛:全家活在世上,茫茫如处大海;两鬓逢春,却已白发如霜。死后没有知觉本来就足以快乐,又何必羡慕西方的极乐世界。初八日(十五号),晴。整天抓挠,异常烦躁。春日和暖,却遭受这样的痛苦,人生真是没有多少意味。收到娴女的信。看《通鉴·汉献帝》辛。张松任刘璋的别驾,却想把土地献给曹氏,因为被曹氏轻视,又转而把它献给先主,真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啊!最终也难逃显戮。那些怀有二心、靠出卖国家谋利的人,究竟什么时候真正占到过便宜?昭烈被称为汉中王时,献帝还在位,这同魏武被称为魏王有什么不同?南宋以后评论此事的人,竟然一个褒扬、一个贬斥。其实魏王的封号,虽然是由逼迫而来,终究是天子的命令;汉中王则只是内部自行推戴罢了。儒生们为正统问题争论不休,把尊奉蜀汉、贬低曹魏作为一个重大的公案,认为评论历史的大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可见史学的衰落已经很久了(诋毁陈寿,讥刺司马光,纷纷争论了几百年)。初九日(十六号),晴。病情仍未减轻。看《辍耕录》卷三至卷六,第五卷有“勘钉”一 条,这才知道今天戏场中的《双钉计》一出戏,也是有所本的。笏斋从天津来北京叩谒梓宫,我请他到内室畅谈。隐公来诊病,我也请他进入内室。

初十日(十七号)晴。病仍不减。竟日摩挲所藏画卷消遣。看《辍耕录》卷七至卷八。锡、珩入内室畅话。展仇实父《清明上河图》临本赏玩甚久。汴京故事,清明日,倾城士女出城上冢,沿汴河二十里。列百货,陈百戏,以娱行人,若趁集焉。张择端在南宋时,追忆绘此图,以寄丰镐之思。真本为世宝重。王风洲之尊人巡抚豫,以此得罪权奸,贾惨祸。今戏剧之《一捧雪》,即影射王事,而易画为玉杯。汤裱褙,即其时裱画匠。其造姓名为莫怀古者,所以讽世也。真本不可见,即临本之在天壤者,亦不多觏。或疑仇名为赝,余以为不然。绘此者,非穷年累月不能毕工,迨出而售诸市,其价或未必过丰,所获不偿所劳,黠者不为也。精致研细,古画无其匹。图自可爱,真赝可勿问矣。十一日(十八号)晴。痒虽不减,而胸中颇爽,食量亦增。寄大兄两信,又代采涧谢大嫂一信。傍晚会臣、九兄来存问,延入内室,出所藏坡公墨迹及书画精品数种展玩欣赏,因留晚餐。珩弟亦至,集子侄谐谈剧论,笑声达于户外,夜深始去。十二日(十九号)晴。百花生日,余乃枯卧榻间,真孤负韶光矣。午后采涧夫人率儿妇、诸女、王姬赴太和门追悼孝定皇后。不意闺阁女儿,乃能步入午门,仰瞻皇居之闳丽,可谓旷世奇缘。闻午门内秩序甚乱,虽小家丑妇,鹑结贫儿,但胸悬黑纸花、白布标识,即可溷入内廷,喧呼拥挤,并哀悼之意而失之矣。余独坐看《辍耕录》两卷。校对《疟病篇正义》写本四叶。又读柳州文数篇。张先生至内室问疾。龙溪云,良知者,无知而无不知。原无一物,故能类万物之情。可谓透悟语。此譬如明镜,本无一物,而妍媸毕照。学者拂拭保持,使常虚莹,不为尘污所蔽,即是根本工夫。隐公说,大学在明明德,意即如此。吾谓明明之功,全在毋自欺,欺心一萌,即尘污积而虚莹尽失矣。灯下又展玩项易盦画册,题跋三处。接禹九弟电话,知于今日到京。十三日(二十号)阴,大风。痒较能忍,风仍不肯尽出。禹九来谈,留午餐,话南中情事,不可以终日。作霖于夜间冒风来存问。看念庵《夏游记》。记末论学一大篇,向阅之以为精要宜究心者,今则觉其多依傍格套,不如《冬游记》之针针见血,息息入微也。十四日(二十一号)晴。春分节。禹九来问疾,留午餐而去。朗轩至内室夜谈。展玩旧藏张大风山水册十幅,深秀高简,画中逸品。择风景佳处,置身其间,翛然忘病。看《辍耕录》一卷。读文献文数篇,学古文必历此境,乃能得郁茂之致。十五日(二十二号)晴。渐愈,仍避风。写寿联、喜联各一付。禹九来别,留午餐。看《辍耕录》两卷。徐灵胎《景岳发挥》一卷。景岳学固有偏,然洄溪驳斥处亦未免参以成心。戌刻月食既,大地尽暗,如在星光下。近来新学小生不信命数,斥为迷信。余则笃信之,盖信得万事皆有命数,非人力所可妄干,自然培养风节,坚挺气骨,确守道义,销除竞心。今人所以蝇营狗苟,不顾廉耻,阴谋倾挤,为所欲为者,皆根于不信命数之一念也。究竟能占若干分外便宜?昨与朗轩细谈此理,雅具同志,茫茫人海,能有几人哉!大革命巨子宋教仁,辅黄兴附沪宁铁路北上,甫至车站,为何人狙击,枪中肋,伤小肠,次日殒命。或曰博浪椎误中副车也。黄惧而辍行,大索凶手不获。呜呼!东南之乱,其伏此乎?十六日(二十三号)晴。今日星期,各会俱不能到。看《通鉴•汉献帝》辛。卿和来存问。入夜绍儒、质雍偕来,在内室弦歌,余亦纵歌,以舒十日闷气。齐化门外六里屯虾蟆移家,大者如轮,小者如钱,或挽或负,不可枚举,皆向通州而去。其巨者,人偶近之,则人立。噫戏!此地其为瓦砾场乎?十七日(二十四号)晴。昨日庄子方传授一方。用荆芥穗二两,陈好老醋半斤,炒热,用布包紧,向痒外摩擦,能使皮肤内风热隐者现,现者枯,而痒自止。如法于临睡时治之,今日下床时颇无所苦。看《通鉴•汉献帝》壬,《辍耕录》卷十三、卷十四。统一党以所编《震旦报》首册寄赠,议论十篇,皆平正确实,切于中国今日之用。党中政见若此,庶几有用矣,因修书致殷勤。(余于去年八月由朱君清华、杨君景周介绍入党,径将证券送来,余迄未承认也。)

译初十日(十七号),病情仍未减轻。整天抚玩所收藏的画卷消遣。看《辍耕录》卷七至卷八。锡、珩进入内室畅谈。展玩仇实父《清明上河图》的临本,很久才尽兴。汴京的故事是:清明日,全城士女出城上坟,沿汴河延伸二十里。陈列各种货物,表演百般杂戏,来娱乐行人,就像赶集一样。张择端在南宋时追忆此事,画成这幅图,以寄托对丰、镐盛世的怀念。真本被世人视为珍宝。王风洲的父亲任豫省巡抚时,因为这幅画得罪了权奸,招致惨祸。今天戏剧中的《一捧雪》,就是影射王家的事情,只是把画换成了玉杯。汤裱褙就是当时的裱画匠;他造出的姓名叫莫怀古,是为了讽刺世人。真本无法见到,即使临本,天下现存的也不多见。有人怀疑仇英的署名是伪造的,我认为不是这样。绘制这幅画,如果不是穷年累月,不能完成;等到拿出去在市场上出售,价格未必很高,所得不能抵偿劳苦,狡黠的人不会去做。它精致细密,古画中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图本身尽可喜爱,真假也不必再问了。十一日(十八号),晴。瘙痒虽然没有减轻,但胸中颇觉舒畅,食量也增加了。给大哥寄去两封信,又代采涧给大嫂写了一封信。傍晚会臣、九哥来问候病情,请他们进入内室,拿出所藏坡公墨迹和几种书画精品展玩欣赏,于是留下吃晚饭。珩弟也来了,子侄们聚在一起说笑畅谈,笑声传到门外,直到深夜才离开。十二日(十九号),百花生日,我却枯卧在床榻之间,实在辜负了这大好春光。午后采涧夫人带着儿媳、女儿们和王姬到太和门追悼孝定皇后。没想到闺阁中的女子竟能走入午门,抬头瞻仰皇宫的宏伟华丽,真可说是旷世奇缘。听说午门以内秩序非常混乱,即使是小户人家的丑妇、穿着鹑结衣服的贫儿,只要胸前挂着黑纸花、白布标志,就可以混入内廷;人群喧闹拥挤,连哀悼的意义也失去了。我独自坐着看《辍耕录》两卷,校对《疟病篇正义》写本四页,又读柳州文章数篇。张先生到内室问候病情。龙溪说:“良知就是无所知而又无所不知;本来没有一物,所以能够类通万物的情状。”这可以说是彻悟的话。比如明镜,本来没有一物,却能把美丑全都照出。学者拂拭、保持它,使它常常空明,不被尘垢遮蔽,这就是根本功夫。隐公说,大学之道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意思就是这样。我认为彰明光明德性的功夫,全在于不自欺;自欺之心一萌生,尘垢就会积聚,空明也就完全丧失了。灯下又展玩项易盦画册,题跋三处。接到禹九弟的电话,知道他今天到北京。十三日(二十号),阴,大风。瘙痒比较能够忍受了,但风疹仍不肯完全消退。禹九来谈,留下吃午饭,谈起南方的事情,整天也说不完。作霖夜间冒风来问候病情。看念庵《夏游记》。篇末有一大篇谈学问的文字,从前读它时认为精要、值得用心研究;现在却觉得其中多有依傍旧说、套用格式的地方,不如《冬游记》那样针针见血、处处入微。十四日(二十一号),晴。春分节。禹九来问病,留下吃午饭后离去。朗轩到内室夜谈。展玩旧藏张大风山水册十幅,画境深秀高雅简洁,是画中的逸品。选择风景优美的地方,把自己置身其中,悠然忘记病痛。看《辍耕录》一卷。读柳州文章数篇。学习古文必须经历这样的境界,才能获得郁茂的气势。十五日(二十二号),晴。逐渐痊愈,仍然避风。写寿联、喜联各一副。禹九来告别,留下吃午饭。看《辍耕录》两卷。看徐灵胎《景岳发挥》一卷。景岳的学问固然有偏颇,但洄溪驳斥他的地方也未免掺杂了成见。戌时月食开始,大地一片昏暗,仿佛处在星光之下。近来新学的小生不相信命数,斥之为迷信。我却深信命数,因为相信万事都有命数,不是人力可以妄加干预的,自然能够培养风节,挺立气骨,坚守道义,消除争竞之心。现在的人之所以蝇营狗苟、不顾廉耻、暗中谋划倾轧、任意妄为,都是根源于不相信命数这一念头。究竟能在额外利益上占到多少便宜呢?昨天同朗轩仔细谈论这个道理,他很有同道之意;茫茫人海中,能有几个人呢!大革命巨头宋教仁辅佐黄兴,乘沪宁铁路北上,刚到车站,就被什么人暗中射击,子弹击中肋部,伤及小肠,第二天死亡。有人说是博浪椎误中了副车。黄兴害怕而停止行程,大规模搜捕凶手却没有抓到。唉!东南的祸乱,难道就埋伏在这里吗?十六日(二十三号),晴。今天是星期日,各会都不能参加。看《通鉴·汉献帝》辛。卿和来问候。入夜后绍儒、质雍一同来,在内室弦歌,我也放声歌唱,以舒解十天来的闷气。齐化门外六里屯的虾蟆搬家,大的像车轮,小的像钱币,有的牵着,有的背着,数也数不清,全都向通州而去。那些大的,若有人偶然靠近它们,就会直立起来。唉,真是奇怪!这个地方难道要变成瓦砾场吗?十七日(二十四号),晴。昨天庄子方传授给我一个方子:用荆芥穗二两、陈好老醋半斤,炒热后用布包紧,向发痒处摩擦,能使皮肤里面隐藏的风热显现出来,已经显现的风热则枯竭,瘙痒自然停止。按照这个方法在临睡时治疗,今天下床时已经颇不觉得难受。看《通鉴·汉献帝》壬,《辍耕录》卷十三、卷十四。统一 党把他们编印的《震旦报》第一册寄赠给我,十篇议论都平正确实,切合中国今天的实际需要。党中的政治见解如果都能这样,或许就有用处了,因此写信致意感谢。(我去年八月由朱君清华、杨君景周介绍入党,他们径直把证券送来,但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承认。)

十八日(二十五号)晴。《中国六大政治家》,梁任公编《管子》、《王荆公》,麦孟华编《商君》,实为治法家言之金科玉律,不第明古谊发幽光已也。法学菁英,聚于三册,熟读而精思之,岂不远胜今人迻译东洋法学,在可解不可解之间哉!午后静阅《荆公》册十馀叶(此三册,余阅已三四过矣,愈看愈有味)。六大家,一为管,二为商,三为诸葛(李岳瑞曾编辑,毫无道理,无一字及于法治主义),五为王,六当为张江陵。不知第四当属何人。李岳瑞以唐李德裕当之。赞皇只是能臣,非政治大家,岂能列管、商、王、张之间。李所编录,几于直抄史传,其识议亦去梁、麦远甚。余谓欲求王、张之比,其唯西魏之苏绰乎?绰佐宇文创制垂法,粲然可观。隋唐典章,多沿周旧,皆出绰所手定也。实一代太平制作之才(如府兵租庸调诸法,悉本周制)。会臣来夜谈,留其晚餐。十九日(二十六号)晴,和暖无风,出至话兰簃,盖不逾闺闼十四日矣。写屏两幅,对三付,街牌坊三大字。晚饭后珩甫、桥楫、质雍来,弦歌竟夕。二十日(二十七号)晴。疹块忽满面颈,群归咎于冒风,遂闭户竟日。存月坡来就诊。写街坊额两块。又写“福祥园”三大字,建方五尺,濡染淋漓,腕力殊王。看《通鉴•汉献帝纪》癸。吾近日作书,下笔辄平实完满,无虚锋缺墨,是大进境。再能得虚和之妙,则入古人矣。宝惠欲习字,令其临李北海,取其沉雄开展也。惠在有正书局买得珂罗板印《法华寺碑》,乃何蝯叟所藏宋拓,题曰海内孤本,法度森然,精神奕奕。又附一册,为蝯叟双钩墨填本,参阅之,尤觉显豁呈露,学者生今日,持银一两或数星,即可得墨迹及宋拓精本,幸福真远过前人。其如人反不嗜学何?二十一日(二十八号)晴,极和暖。午后力疾至顺校上历史一堂。朗轩来夜谈。五年前,门人张哲夫赠余《戏鱼堂帖》十册,有金明昌御题玉玺钤于每册之首,又有王元美收藏印。宋元祐间,刘次庄以家藏《淳化阁帖》十卷,摹刻于戏鱼堂,又名《临江帖》。南宋庆元中,四川总领权安节又重摹于利州。昔人评次阁帖,唯《淳化》枣木本第一,《绛帖》次之,《临江帖》又次之。《绛帖》三次翻补,世犹易得,此帖则不多见。今日展玩右军小楷数种。昔郭兰石极赏墨池堂中右军小楷(此帖所有皆右之),称为火齐木鸡。余未见墨池精拓本(唯见石印者),不知视此何如。唯就此帖观之,精采亦颇不弱。灯下又展玩明精拓《张迁表》及戏鸿堂中鲁公书数种,颇能参证笔法。二十二日(二十九号)晴。龙伯、秉恒、仰恭、吴静岩皆来,命惠见之。闻谭伶夜在天乐园演《战长沙》,晚饭后出城往观。谭伶身裁瘦小,乃扮关侯则沉毅有神威。其声固非刘伶能及也。一钟归。二十三日(三十号)晴。傅润沅学使闻余得四库弘治活字本《鹃冠子》,特来请观。润沅讲板本收藏,乃未见此本,叹为精品,索纸笔录其行款题识而去(卷首有纯皇书御制七律一首,武英殿本无之)。板心有“碧云馆”三字,当考其出处。又观知不足斋钞校本宋胡穉《陈简斋诗笺》,人间孤本也,亦录其行款而去。客去,赴孔社,余提议先师春祭事。自民国成立,庙堂未举祀典。本社既名尊孔,祀事岂可不修?众议咸以为然。爰公举筹备员详议办法。绍、质夜来弦歌。二十四日(三十一号)晴。西圃红白桃花皆放。丁未年,余初迁居,此树为前人锯去,仅留巨根,余欲掘除而力不能施。次年由根发丛条,花匠江四留直者一条,尽删其馀。庚戌春骤长至五尺,忽见数花。至今三年,其高逾屋,繁英满枝,望之如琼葩玉蕊,洁艳殆近仙品。盖因根柢槃深,生气郁勃,故孙枝发达如是其速也。花下盘桓,倍增欣快。因悟花之出于自植,与学之出于自得者,其滋味较之现成享受,迥乎不同。汪向叔来就诊。接笏斋书,随手作复。唐孙真人作《千金方》时,未见仲景《伤寒论》,其医学别有所授,故论病用药,颇难测识。吾意其中必有神奇之道,超出寻常,屡思专意研求,苦无妙悟。

译《中国六大政治家》中,梁任公编的《管子》《王荆公》,麦孟华编的《商君》,实在是研究法家学说的金科玉律,不只是阐明古代义理、发掘幽微光彩而已。法学的精华集中在这三册中,熟读并精心思考它们,难道不是远远胜过今人把东洋法学翻译得似懂非懂吗!午后静心阅读《荆公》册十多页(这三册我已经看过三四遍了,越看越有意味)。六大家中,第一是管仲,第二是商鞅,第三应是诸葛亮(李岳瑞曾经编过,毫无道理,一个字也没有涉及法治主义),第五是王安石,第六应当是张居正。不知道第四应当属于谁。李岳瑞把唐代李德裕列为第四。赞皇只是能臣,不是政治大家,怎么能列在管、商、王、张之间?李氏编录的内容,几乎只是直接抄录史传,见识议论也比梁、麦差得远。我认为要找一个可以同王安石、张居正相比的人,大概只有西魏的苏绰吧?苏绰辅佐宇文氏创制立法,成果灿然可观。隋唐典章制度大多沿袭周朝旧制,都出自苏绰亲手制定。他实在是一代太平盛世制度建设的人才(如府兵、租庸调等各种制度,全都本于周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 会臣来夜谈,我留他吃晚饭。十九日(二十六号),晴,天气温暖无风。我出门到话兰簃,算来已经十四天没有走出闺门了。写屏风两幅、楹联三副、街牌坊大字三字。晚饭后珩甫、桥楫、质雍来,弦歌直到整夜。二十日(二十七号),晴。脸和脖子忽然布满疹块,大家都归咎于冒风,于是闭门整天不出。存月坡来诊病。写街坊匾额两块。又写“福祥园”三个大字,字幅建方五尺,墨色淋漓,腕力非常雄健。看《通鉴·汉献帝纪》癸。我近来写字,下笔总是平实完整,没有虚浮的锋芒和缺漏的笔墨,这是很大的进步。如果再能得到虚和的妙处,就进入古人的境界了。宝惠想学习书法,我让他临摹李北海,取其沉雄开张。惠在有正书局买到珂罗版印刷的《法华寺碑》,是何蝯叟收藏的宋拓本,题为“海内孤本”,法度严整,精神焕发。又附有一册何蝯叟双钩墨填本,参照阅读,尤其觉得字迹显豁清楚。学者生在今天,拿一两银子或几钱银子,就可以得到墨迹和宋拓精本,幸福实在远远超过前人。只是人反而不爱学习,又有什么办法呢?二十一日(二十八号),晴,天气极其温暖。午后带病勉强到顺校上了一堂历史课。朗轩来夜谈。五年前,门人张哲夫送给我《戏鱼堂帖》十册,每册开头都有金明昌御题玉玺的钤印,还有王元美的收藏印。宋元祐年间,刘次庄把家藏《淳化阁帖》十卷摹刻在戏鱼堂,又名《临江帖》。南宋庆元年间,四川总领权安节又在利州重新摹刻。古人评论这几种阁帖,只有《淳化阁帖》的枣木本第一,《绛帖》第二,《临江帖》又次之。《绛帖》经过三次翻刻修补,世间还容易得到;这部帖却不多见。今天展玩王羲之的小楷数种。从前郭兰石非常欣赏墨池堂中王羲之的小楷(这部帖中所有作品都是王羲之的),称其为火齐木鸡。我没有见过墨池堂的精拓本(只见过石印本),不知道同这部帖相比怎么样。只是从这部帖来看,精采也相当不弱。灯下又展玩明代精拓《张迁表》和戏鸿堂所藏颜鲁公书法数种,很能互相参证笔法。二十二日(二十九号),晴。龙伯、秉恒、仰恭、吴静岩都来了,我让惠见他们。听说谭伶今晚在天乐园演《战长沙》,晚饭后出城去观看。谭伶身材瘦小,扮演关侯时却沉毅而有威严。他的嗓音当然不是刘伶所能相比的。一点钟回来。二十三日(三十号),晴。傅润沅学使听说我得到四库弘治活字本《鹃冠子》,特意来请求观看。润沅讲论版本收藏,竟然没有见过这个版本,赞叹它是精品,索要纸笔抄录它的版式、行款和题识后离去(卷首有纯皇帝御书御制七律一首,武英殿本没有)。版心有“碧云馆”三个字,应当考查它的出处。又观看知不足斋钞校本宋代胡穉《陈简斋诗笺》,这是世间孤本,也抄录它的版式、行款后离去。客人走后,到孔社,我提议举行先师春祭。自民国成立以来,朝廷和庙堂没有举行祭祀典礼。本社既然以尊孔为名,祭祀之事怎么可以不恢复?大家议论后都认为对,于是公开推举筹备人员详细商议办法。绍、质夜间来弦歌。二十四日(三十一号),晴。西圃的红桃、白桃都开了。丁未年我刚搬来居住时,这棵树被前人锯掉,只剩下巨大的树根,我想挖掉它,却没有力量做到。第二年树根生出丛生枝条,花匠江四留下其中一条直的,把其余的全都剪掉。庚戌年春天突然长到五尺高,忽然开出几朵花。到今天已经三年,高度超过房屋,繁花满枝,望去像美玉雕成的花朵和玉蕊,洁白艳丽几乎接近仙品。大概因为根基盘曲深厚,生气郁勃,所以孙枝生长得这样迅速。徘徊花下,格外增加了欣喜快乐。于是领悟到,花由自己栽植而生长,同学问由自己获得相比,滋味同现成享受完全不同。汪向叔来诊病。接到笏斋的信,随手写了回信。唐代孙真人撰写《千金方》时,还没有见过仲景的《伤寒论》,他的医学另有传授,所以他论述疾病、使用药物,很难推测和理解。我认为其中一定有神奇的方法,超出寻常;多次想专心研究,却苦于没有奇妙的领悟。

张石顽作《衍义》,只释药方,不究理蕴,即所释亦未知果得真意否。倘余医学稍进,或能窥见奥窍乎?二十五日(四月一号)晴。会臣来谈。午后至顺校上历史一堂。书客以书画收藏目录两种求售。一为吴县陆时化《吴越书画所见录》。陆,字润之。书成于乾隆丙申。(所见南田翁廿四种,石谷殆近百种。)一为南海孔广陶《岳云书画录》十卷。全载款识题跋图注,用赵松雪体写小楷付梓。全书一笔不率,精妙无匹。陆录跋中言,此书成时,陆先生自写精楷锓板,其中有董思白《岳庙碑》、《袁节寰墓碑》,犯时忌,祸几不测。先生急取板稿尽毁之,已印行者收回,而尚有流落人间者。今神州国光社得其原本刻印,此书始现于世。余检阅《岳庙碑》,文中颇及近事,然已刓成方围,阙字不复可辨。想其时虽有未经收回者,藏书家亦刓缺以避祸耳。雍、乾间文字之祸,可见一斑。又凡牧斋名号亦皆刓去。二书余略翻阅还之。二十六日(二号)晴。第五女宝荃许字完颜氏,婿名世贤,今日过定。(〔眉〕金兀术四太子之后。)桐琴甫、绪禹孙为媒(满洲礼无两媒人,此沿用汉礼也)。午刻礼盘到,首饰、花粉皆参汉礼,若满礼,则唯红荷包一对,内插金如意各一支,男府女眷至坤宅亲悬诸所字女之胸,坤宅亦无回礼。余仍备靴帽衣料、文房四宝为回盘,并换庚帖(亦满礼所无)。设席宴两媒,程颂丞、李幼安作陪,席散押盘而去。至孔社筹备祀典会,徐、汪诸君皆以经费为辞,为主缓办,余意见相左,遂不发言。珩甫、绍儒、秀冬、质雍均来夜谈,弦歌至夜分。看《辍耕录》卷十五、十六两卷,有《辨铜器》一篇,极精审(又前卷有《大痴论画法》、《阁帖源流考》,皆极要)。二十七日(三号)晴。孝定景皇后梓宫由铁路奉移梁格庄,臣毓鼎青长袍褂,摘缨冠,在宣武门西跪送。先在镶黄旗帐棚少憩,午正二十分,火车经过,道旁叩送。正阳门禁出凶器,即列祖列宗梓宫,从无出此门者。辛丑冬,孝钦显皇后自开封回銮,入正阳中门,已为长乐昭阳之异事。今景后乃有此创局,说者谓其生哀而死荣,诚然。火车系特别漆绘,如龙罩式,下安胶皮轮,行时平稳无声。第一车列仪仗。第二车安奉梓宫,车外满扎松枝花彩,四角系红黄色彩绸。第三车载缟素恭办丧仪各员。第四车载护送大员冯国璋、荫昌等。车行极缓。采涧夫人亦率儿妇、诸女前往瞻仰。归寓午饭,为曾澧臣写斗方四幅。二十八日(四号)阴。午间微雨,土香膏润,闲步西圃,清气扑人,就花木,觅蓓蕾,拨根芽,其乐趣胜买现成花十倍。电询校中,知学生已因雨而散,遂辍不行。徐贞盦以孔社内部与之冲突,辞总干事,余作书挽留。兴殖公司在门头沟开渠修水口灌溉农田,公推余为董事,来函又嘱票举总理、总经理,余举王仲芗(总理)、李嗣香(总经理)。看《辍耕录》卷十七、十八。二十九日(五号)晴。清明节。每年逢此日辄南望松楸,凄然不乐。晨起在西圃缅怀良久。饭后赴顺校补昨课。归路访南园久谈。看《通鉴•汉献帝纪》癸。温公论魏武不敢篡位一段,归功于后汉风俗节义之美,极有关系。我清之亡,并无暴刑虐政,只是是非颠倒,人心竞趋于私利,廉耻荡然,遂致故国故君之思消灭殆尽。民国肇建,而又甚焉。吾恐祸未艾也。三十日(六号)阴。龙伯来谈,以《疟病篇正义》求其作序。饭后至社政会,又至孔社。朗轩来夜谈。三月初一日(四月七号)晴。为质雍书长卷,录《鹤林玉露》一段(论唐于西诗“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深喜其得隐居自得闲适之趣)。发痒不可耐,在内室推头,左目红,老王推拿立愈。余上次右目红亦然。推拿之益人如是。朗轩来夜谈。复禹九弟信,交孙福带去。初二日(八号)晴。寒甚,着皮衣两重,体颇不适。九钟,民国第一次国会开会(在象房桥旧参议院),禁卫军鸣炮一百零八声。国会为升平盛举,而商民皇皇,懔乎若大乱之将作,数日中相戒不出门,市肆日甫夕即闭门。斯岂好气象哉!续书长卷讫,计长六尺。看《通鉴•魏文帝纪》上,温公作论,表明以魏纪年之故,意极分明。朱子作纲目,黜魏系蜀,未免多事。论中谓,魏承汉,传晋宋齐梁陈而隋取之;梁承唐,历唐晋汉周而大宋受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齐梁陈梁唐晋汉周以纪年。胡三省注云,魏下脱晋字。胡氏误矣。温公所举,皆偏据之国,若晋则与周秦汉唐同为统一之朝,自当以之纪年,无须论及也。又看《仁斋直指》十馀叶,论证处语简而区别甚清,唯不及脉耳。

译张石顽作《衍义》,只解释药方,不探究其中的义理;即使是他解释的部分,也不知道究竟是否得到了真实含义。如果我的医学稍有进步,或许能够窥见其中的奥妙吗?二十五日(四月一号),晴。会臣来谈。午后到顺校上了一堂历史课。书商拿着两种书画收藏目录来求售。一种是吴县陆时化的《吴越书画所见录》。陆时化字润之。这部书成于乾隆丙申年。(书中所见南田翁的作品二十四种,石谷的作品几乎近百种。)另一种是南海孔广陶的《岳云书画录》十卷。全书收录款识、题跋、图注,用赵松雪体书写小楷刊印。全书每一笔都不草率,精妙无比。陆时化在书中跋语说,这部书完成时,陆先生亲自用精楷书写并刻板,其中有董思白《岳庙碑》、袁节寰《墓碑》,触犯当时的忌讳,几乎招来大祸。先生急忙把刻板和稿本全部毁掉,已经印出的也收回,但仍有一些流落民间。如今神州国光社得到它的原刻本并加以印刷,这部书才重新出现在世上。我查阅《岳庙碑》,其中颇多涉及近事的文字,但现在已经被刮磨成方框,缺字也无法辨认。想来当时即使有未被收回的本子,藏书家也把文字刮去以避祸。雍正、乾隆年间的文字之祸,由此可见一斑。另外,凡是牧斋的名号也都被刮去了。两部书我略微翻阅后还给了书商。二十六日(二号),晴。第五女宝荃许配给完颜氏,女婿名叫世贤,今天举行过定礼。(眉批:金兀术四太子之后。)桐琴甫、绪禹孙作媒(满洲礼制不用两个媒人,这里沿用了汉礼)。中午礼盘送到,首饰、花粉等都参照汉礼;如果依满礼,只用一对红荷包,里面各插一支金如意。男方府中的女眷到坤宅,亲自把这些东西悬挂在许婚女子的胸前,坤宅也不回礼。我仍准备了靴子、帽子、衣料、文房四宝作为回盘,并交换庚帖(这些也不是满礼所有的)。设席宴请两位媒人,程颂丞、李幼安作陪。宴席散后押着礼盘离去。到孔社参加筹备祭祀典礼的会议,徐、汪诸位都以经费为理由,主张缓办,我的意见与他们相反,于是没有发言。珩甫、绍儒、秀冬、质雍都来夜谈,弦歌直到半夜。看《辍耕录》卷十五、十六,其中有《辨铜器》一篇,极为精审(前一卷还有《大痴论画法》《阁帖源流考》,都十分重要)。二十七日(三号),晴。孝定景皇后的梓宫由铁路奉移到梁格庄。臣毓鼎穿青色长袍褂,摘下缨冠,在宣武门西跪着送行。先在镶黄旗帐篷里稍作休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火车经过时,在道路两旁叩头送行。正阳门禁止出凶器,即使是历代祖宗的梓宫,也从来没有从这道门出去过。辛丑年冬天,孝钦显皇后从开封回銮,进入正阳门中门,已经是长乐昭阳中的奇异之事。如今景后竟有这样的创例,有人说她生前受哀怜,死后得荣宠,确实如此。火车是特别油漆绘制的,像龙形罩子,下面装着橡胶轮,行驶时平稳无声。第一节车厢排列仪仗;第二节车厢安放梓宫,车外扎满松枝和彩花,四角系着红、黄色彩绸;第三节车厢载着穿缟素、恭敬办理丧仪的各位人员;第四节车厢载着护送的大员冯国璋、荫昌等。列车行驶得非常慢。采涧夫人也带着儿媳、女儿们前去瞻仰。回到寓所吃午饭,为曾澧臣写斗方四幅。二十八日(四号),阴。中午下了小雨,泥土散发香气,土地湿润。我闲步西圃,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靠近花木寻找花蕾,拨弄根芽,其中的乐趣胜过购买现成的花十倍。打电话询问学校,知道学生已经因为下雨散去了,于是停止前往。徐贞盦因为孔社内部同他发生冲突,辞去总干事职务,我写信挽留。兴殖公司在门头沟开渠、修建水口灌溉农田,大家推举我担任董事;来信又嘱咐我票选总理、总经理,我推举王仲芗任总理、李嗣香任总经理。看《辍耕录》卷十七、十八。二十九日(五号),晴。清明节。每年到了这一天,我总要向南眺望祖先的坟墓,凄凉而不快乐。早晨起来,在西圃久久追念先人。饭后到顺校补上昨天的课。回来的路上,访友于南园,长谈很久。阅读《通鉴·汉献帝纪》癸篇。司马光评论魏武帝曹操不敢篡位的一段,把功劳归于后汉风俗中崇尚节义的美好,这一点关系极大。清朝灭亡,并没有暴虐的刑罚和政治,只是是非颠倒,人心争相趋逐私利,廉耻荡然无存,于是对故国故君的思念几乎完全消失了。民国建立以后,情况又更加严重。我恐怕祸患还没有止息。我恐怕祸患还没有止息。三十日(六号),阴。龙伯来谈话,拿《疟病篇正义》请我为它作序。饭后到社政会,又到孔社。朗轩来夜谈。三月初一日(四月七号),晴。为了给质雍写长卷,抄录《鹤林玉露》中的一段(评论唐代于西诗“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深深赞赏它写出了隐居生活中自得闲适的趣味)。身上发痒得难以忍受,在内室推剃头发,左眼发红,老王推拿后立即痊愈。我上次右眼发红也是这样。推拿对人有益,竟达到这种程度。朗轩来夜谈。给禹九弟回信,托孙福带去。初二日(八号),晴。天气很冷,穿了两层皮衣,身体很不舒服。九点钟,民国第一次国会开会 (地点在象房桥旧参议院),禁卫军鸣炮一百零八声。国会本是国家升平盛世的大事,可商民却惶惶不安,害怕大乱将要发生,几天之内互相告诫不要出门,店铺每天刚到傍晚就关门。这难道是好景象吗!续写长卷完毕,共长六尺。阅读《通鉴·魏文帝纪》上,司马光作论,说明因为采用魏的年号纪年,意思极其明白。朱子编《纲目》,贬抑魏而以蜀为正统,未免多此一举。论中说,魏承接汉,传至晋、宋、齐、梁、陈而被隋取代;梁承接唐,经历唐、晋、汉、周而由大宋承继,所以不得不采用魏、宋、齐、梁、陈、梁、唐、晋、汉、周来纪年。胡三省注说,魏字下面脱漏了“晋”字。胡氏错了。司马光举出的都是偏据一方的国家;如果是晋,它和周、秦、汉、唐一样,都是统一的朝代,自然应当用它来纪年,不必再加以议论。又看《仁斋直指》十多页,论证处文字简洁而区别十分清楚,只是没有谈到脉。

初三日(九号)阴。午刻效述堂招饮怡园(园即在住宅对门),同座唯凌润苔、朱经田两同年而已。花皆含苞未放。制肴极精美。朗轩来夜谈。看陈嘉础《周慎斋脉法解》。慎斋、太平人,明正、嘉时名医。余曾得旧钞本《慎斋全书》两巨函,署名江东周之幹(或作之翰,恐误)。嘉础,字树玉,康熙时名医,慎斋三传弟子,毗陵人也。慎斋论脉,多前人所未发,陈解亦详明。景皇珍贵妃,光绪二十六年七月,西幸之前日,孝钦后命太监崔玉桂推坠井中(妃本囚于三所)。联军入城,内廷出其尸,稿葬于京西田村,历朝主位丛葬处,如南朝玉钩斜也。孝定既崩,有建议宜改葬者,乃移棺自阜城门入,出正阳门,辰刻,由火车移殡梁格庄暂奉安殿。景皇居中,左孝定,右即贵妃。其园寝在崇陵侧。初四日(十号)晴。西圃补种杏花、樱桃花各二株、垂杨二株。鸾枝、丁香将开,迎春未谢,红黄映带,春色大佳。天津瞽者石姓精星命,屡有奇验。宝惠至津,以吾命往算,石云:生平行运,以四十九岁为最恶,理当褫职,决无幸免。惠告以是年三月自请开缺。石谓,此真人力可以回天,非平日积德,不能得斯补救也。今年立夏后,官运当发动,然运未全转(自四十九至今,在奇门休字门中),得不偿失。虽有人援引,以力辞弗就为佳。俟交立春后,则十年大亨,为生平所未交之吉运,无投不利矣。迨六十三岁,仍宜急流勇退,以保晚节。所论与刘容川大同小异。果尔,余于此一年中,当闭户自精,读书养气,使心力完足,莳花习字,陶写性灵,矜心躁心概与删除,为居易俟命之学,庶几不干异患乎?午后龙伯钧至惜字馆(医学堂旧地)畅谈,绳武亦在座。又至孔社一行。初五日(十一号)晴,大风。子厚来谈。饭后至顺校上课,讲东林党议,为诸生详论三案是非,并举倪文贞疏以断之。归途在通记取款,遇范诚斋同年久谈。看《庸言报》第八期。晚饭后在内室集夫人、媳妇、儿女,说八大锤断臂举狮观画故事。讲者眉舞色飞,听者津津有味,洵家庭乐境也。初六日(十二号)晴。先大父忌日拜供,张小松、史季超两丈,禹九弟均来。饭后至孔社议事。散后至乾祥益还米账,日用大宗此为最大。公善养济院官米不来,势将断炊,向乾祥借米十石以救急。又至恒裕拨利仁款。珩甫来夜谈。初七日(十三号)晴。饭后赴孔社职员会,余再提议祀典,诸君赞成开成立会后举行特祭。夜饭后率惠儿至广德楼观剧,谭伶、贾伶演《盗宗卷》,神气宛然。归寓已三点钟,戏场犹未散也。接新加坡吴翘云信,因教育部于医学弃中医而习西法,大动公愤,劝余提倡抵制,救我华人性命,不第为保全国粹计也。教育部之罪上通于天。初八日(十四号)晴。起甚晏。饭后偕锡兄访丹云丈,同至云山别墅访春。花丛减色,竟无足观。鸾枝十馀株,乃归乌有。梅叟殁未逾年,而春色随人俱尽矣。倚西爽阁栏杆,惆怅欲涕(墅为新人占为俱乐部)。无聊已极,过玉丰花厂买花。丹丈邀至玉春大茶馆便餐,俗呼为高台阶,在北半截胡同北口外,余儿时饮啖处也。问旧时食品,多半失传,又有今昔之感。灯下写宛平姜振翰司铎墓志铭百馀字,又写对三付,八言大联,纵笔作擘窠书,胸次颇畅。初九日(十五号)晴。禹九来。饭后写墓志二百馀字。至顺校授历史。访张小松丈、禹九于第一宾馆,松丈邀杏花春晚餐。归寓朗珩在此。郑先生看余书志,谓吾书之可爱,过于坡公。余谓此所以远不及坡公也。吾书姿韵全露在外,故令人一见即觉可爱。

译初三日(九号),阴。中午,效述堂邀请我到怡园饮酒(园子就在住宅对门),同席的只有凌润苔、朱经田两位同年。花都含苞未放。菜肴制作得极为精美。朗轩来夜谈。阅读陈嘉础的《周慎斋脉法解》。慎斋是太平人,明正德、嘉靖年间的名医。我曾得到旧抄本《慎斋全书》两大函,署名江东周之幹(也有写作周之翰的,恐怕有误)。嘉础,字树玉,是康熙年间的名医,慎斋的三传弟子,毗陵人。慎斋论脉,很多内容是前人没有阐发过的,陈氏的解释也详细明白。景皇贵妃在光绪二十六年七月,西幸前一天,孝钦后命太监崔玉桂把她推入井中(贵妃本来囚禁在三所)。联军进城后,内廷把她的尸体捞出,草草葬在京西田村,历代主位集中安葬的地方,就像南朝的玉钩斜一样。孝定后去世后,有人建议应当改葬,于是把棺材从阜成门运入,出正阳门,辰时,由火车运到梁格庄暂奉安殿。景皇居中,左边是孝定,右边就是贵妃。她的园寝在崇陵旁边。初四日(十号),晴。在西圃补种杏花、樱桃花各二株,垂杨二株。鸾枝、丁香将要开放,迎春花还没有凋谢,红黄相间,春色非常美好。天津有个姓石的盲人,精通星命推算,多次出现奇验。宝惠到天津后,按照我的命运去请他推算,石某说:“你一生的运势,以四十九岁时最为凶恶,按理应当被革职,绝无幸免的可能。”宝惠告诉他,我在这一年三月自行请求辞去职务。石某说:“这是真正凭人的力量可以挽回天命的事;如果不是平日积德,不能得到这样的补救。”今年立夏以后,官运会开始发动,但运势还没有完全转变(从四十九岁到现在,一直处在奇门的休字门中),得到的好处抵偿不了失去的东西。即使有人引荐,也以坚决推辞不接受为好。等到下一个立春以后,便是十年大亨通,是一生从未遇到过的吉运,做什么都没有不利的。到了六十三岁,仍应当急流勇退,以保全晚节。所说的和刘容川的说法大同小异。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我在这一年中应当闭门专心修养,读书养气,使心力完整充足;种花、练字,陶冶抒写性情,把矜持之心、躁急之心一概删除,作为安于现状、等待命运的学问,或许可以不招来意外祸患吧?午后龙伯钧到惜字馆(医学堂旧址)畅谈,绳武也在座。又到孔社走了一趟。初五日(十一号),晴,大风。子厚来谈话。饭后到顺校上课,讲东林党争,向学生详细说明三案的是非,并举倪文贞的奏疏作为定论。回来的路上在通记取款,遇到范诚斋同年,长谈很久。看《庸言报》第八期。晚饭后在内室召集夫人、儿媳、儿女,讲“八大锤”“断臂”“举狮”“观画”等戏剧故事。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有味,确实是家庭欢乐的境地。初六日(十二号),晴。为先祖父忌日拜祭供品,张小松、史季超两位先生和禹九弟都来了。饭后到孔社议事。散会后到乾祥益偿还米账,这是日常用项中最大的一笔。公善养济院的官米没有送来,眼看就要断炊,便向乾祥借米十石救急。又到恒裕拨付利仁的款项。珩甫来夜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初七日(十三号),晴。饭后参加孔社职员会,我再次提出祭祀典礼的建议,各位先生同意等成立大会后举行特别祭祀。晚饭后带惠儿到广德楼看戏,谭伶、贾伶演《盗宗卷》,神态气势都很逼真。回到住处已经三点钟,戏场还没有散场。收到新加坡吴翘云的信,因为教育部在医学教育中舍弃中医而学习西法,引起公众极大愤怒,劝我倡导抵制,以挽救我们华人的性命,不仅仅是为了保存国粹。教育部的罪过简直上达苍天。初八日(十四号),晴。起床很晚。饭后和锡兄一起访问丹云先生,一同到云山别墅赏春。花丛已经减色,竟没有什么可看的。鸾枝十多株,竟然全都不见了。梅叟去世还不到一年,春色也随着人一同消尽了。我倚着西爽阁的栏杆,惆怅得几乎要流泪(别墅已被新人占作俱乐部)。无聊到了极点,经过玉丰花厂买花。丹先生邀请我们到玉春大茶馆便餐,俗称高台阶,在北半截胡同北口外,也是我小时候饮食的地方。询问旧时食品,大半已经失传,又产生今昔之感。灯下写宛平姜振翰司铎墓志铭一百多字,又写对联三副,其中一副八言大联,纵笔写擘窠书,胸中的情怀颇为舒畅。初九日(十五号),晴。禹九来了。饭后写墓志二百多字。到顺校授历史。到第一宾馆访问张小松先生和禹九,松先生邀请我到杏花春吃晚饭。回到住处,朗、珩都在这里。郑先生看了我的书法和墓志,说我的字可爱之处超过苏东坡。我说,这正是我的字远远比不上苏东坡的原因。我的姿态神韵全都显露在外,所以让人一看就觉得可爱。

若坡书则姿韵全蕴于古茂中。初看固好,愈看愈有味,断非后人所到。此所以远不及也。为人跋邓顽伯隶书册,兼题引首。初十日(十六号)晴。鸾枝齐放,红光欲眩。此花始见于龚定庵诗,北方所独擅也。门人张吟樵来见。饭后写墓志毕。接许篆丈断弦及丧子讣告,作函奉慰。酉刻,前门桥头彩牌坊为电火所焚,天所以示罚也,不祥甚矣(民国之祸将发于国会,此坊为国会而设,宜其焚也)。十一日(十七号)晴。酌升来谈。苏人蒋敏修君(鹏)来就诊。一日不出门,督花佣种花浇花为乐。朗轩夜谈。禁卫军出关抵御外蒙,溃于大王庙,尽弃枪炮辎重,蒙势益张,从此长城为边防,又如明代之旧矣。十二日(十八号)阴。高朗轩(步瀛,霸州人)来谈。庄永之(荣)自固安来谒,亡友秉澄之子也。秉澄己卯年以案首与余同案入学。饭后至顺校授历史至明末讫。微雨,遂归。雨声达旦,农家方盼甘泽,可谓好雨知时矣。夜卧听檐溜琤琮,心神俱适。发天津李慎如信。十三日(十九号)晴。饭后偕采涧率儿女游乡祠,看海棠,登三层楼凭眺良久乃行。至广和楼观剧,泰丰楼晚餐,皆朗轩作东。归后作隐公《大学格物一贯之道》序,未脱稿。十四日(二十号)晴。序文撰讫,写付隐公。余近来于朱子颇有违言,非敢轻议先儒,学理质诸吾心而不安,有未能强作周旋者,特不可预存成见耳。午刻,桐庆甫以马车迓为其夫人诊病,月坡亦来就诊。即赴述堂怡园之约,特备两席:男席余及惠、襄两儿;女席夫人及大媳,二、三、四、五四女。园为述堂手建,尽曲折之致,煞有匠心。归寓,饶石顽、珩甫来谈。接大兄信,又五妹复信。十五日(二十一号)阴。谷雨节。刘壬三、汪叔平、端仲信均来访。饭后至工商部答访屠宝慈(振鹏),未值。朗轩来作半日半夜谈。卿和侄婿以彰德、磁州交界新出土魏吴郡王萧正表志铭求质订。志作于天平七年,东魏孝静帝时也。余检《梁书》、《魏书》证之,《梁书》附其父临川王宏传末只一二语,《魏书》则列专传,与萧宝夤、刘昶同卷。所历官阶及卒年,悉与史合。唯正表曾降侯景,授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志则讳而不书。正表为临川王宏之子(魏书举其字宣达,盖宏字避孝文帝讳),乃梁武帝胞侄,字钟离。降景后,反遏梁之勤王师,而遣将寇广陵,为梁将所败,进退失据,不得已乃降魏。其人悖逆不足取。志乃称其“号哭霄征”(霄即宵字。北碑字体不正类如此。又赠官之徐、扬、兖、济四州刺史,史作扬,志乃作阳,尤谬),驱车弗息,鞠旅誓众,哀感三军,散发秦庭,投身魏阙。又云,王以本朝阽危,志殉社稷,尊官厚俸,一不关心。竟是忠孝节义之流!谀墓之文不足依据若此。志云葬开邺城西坰,盖今之彰德郡城,非复邺城旧址也。书法遒美,颇近《刁遵》、《张猛龙》。闻掘出殉葬宝器颇多,俱为磁州官库收去。十六日(二十二号)晴。未刻至顺校上课。答访宋位三(名梦槐,平遥人,癸巳同年),解衣畅谈,冒微雨而归。复三兄信。十七日(二十三号)晴。采涧率儿妇、两女游津,宝惠侍行,辰刻附早车去。饭后偕锡兄游护国寺,日用之品咸备,小民微技寸长,皆可借以餬口(如凿花样,制洋灯纸罩,以土木作小玩具)。彼二三十岁壮男,乃专恃沿街乞讨为生活,真惰民之尤。余遇乞丐之老病者、残废者,每施以钱文。独于此等惰民,置之不顾。顺访朗轩、慎之、聚五,适范诚斋在坐,相与剧谈。又为慎之写对两付。出城至武进馆一行,移祀文昌、关帝像于友善堂,以原祀屋三楹居人,徇住馆诸君之求也。十八日(二十四号)阴雨竟日。土膏滋润,花木生意盎然,唯梨花、海棠零落掩地,不胜惆怅耳。饭后至桐琴甫处,为月坡及琴甫夫人复诊,适涛贝勒在坐,抵掌痛谈。诊毕冒雨游其家花园,地不甚大,结构颇精。牡丹一株,高约七尺,几成小树。曩闻曹州牡丹树有高过屋者,都下未闻有此。枣花寺素以牡丹名,亦只三尺高耳。结葩甚旺,已辨色,得气厚,固宜其开之早也。又白海棠正繁,与苹果花相掩映,一片莹洁,徘徊玩赏不忍去。龙伯新赠余《古今医案》十册,嘉善俞氏震所辑,扩江氏《类案》,而更加精审。聚无数名师之所经验,一一聆其议论,受其指示,增无数知识法门,治医家言之乐,孰有过于此者。嗣后每出门,即挟之车中细阅之。发端于此,后不具记。灯下朗读《文选》中刘子骏《移太常博士》文,陆士衡《豪士赋序》,劲气回旋,声情激越,颇悟文家顿宕吞吐之法。唐以后文不能如此味厚也。余作文有时颇能清脆,独于沉厚二字,去之甚远。固天分限之,究是学力薄耳。欲窥此境,非多读两汉魏晋文不可。

译至于坡公的书法 他的姿态神韵全都蕴藏在古朴茂盛之中。初看固然很好,越看越有味道,绝不是后人能够达到的。这就是我的字远远比不上他的原因。替人给邓顽伯隶书册作跋,并题写引首。初十日(十六号),晴。鸾枝一齐开放,红色光彩耀眼。这种花最早见于龚定庵的诗,是北方独有的花木。门人张吟樵来拜访。饭后写完墓志。收到许篆先生妻子去世以及丧子的讣告,写信表示慰问。酉时,前门桥头的彩牌坊被电火烧毁,这是上天显示惩罚,十分不祥(民国的祸患将从国会发生,这座牌坊是为国会而设,烧掉它正是应该的)。十一日(十七号),晴。酌升来谈话。苏州人蒋敏修先生(鹏)来求诊。一整天没有出门,督促花工种花、浇花,以此为乐。朗轩来夜谈。禁卫军出关抵御外蒙古,在大王庙溃败,枪炮和军需辎重全部丢弃,蒙古方面的势力更加扩张,从此长城又成为边防线,恢复到明代旧日的情形了。十二日(十八号),阴。高朗轩(步瀛,霸州人)来谈话。庄永之(荣)从固安来拜访,是亡友秉澄的儿子。秉澄在己卯年以案首的身份和我同案入学。饭后到顺校授历史,讲到明末为止。下着小雨,于是回家。雨声响到天亮,农家正盼望甘雨,可以说是好雨知道时令了。夜里躺着听屋檐雨滴琤琮作响,心神都感到舒适。给天津李慎如发信。十三日(十九号),晴。饭后和采涧带着儿女游乡祠,看海棠,登上三层楼凭栏远眺很久才离开。到广和楼看戏,在泰丰楼吃晚饭,都是朗轩做东。回来后为隐公的《大学格物一贯之道》作序,还没有脱稿。十四日(二十号),晴。序文写完,抄写后交给隐公。我近来对朱子颇有不同意见,并不是敢于轻率议论前代儒者,而是把学理拿来在自己心中验证,感到不安,有些地方不能勉强敷衍过去;只是绝不可预先存有成见。中午,桐庆甫赶着马车来接我,为他的夫人诊病,月坡也来求诊。随即赴述堂怡园的约会,特意准备了两席:男席是我和惠、襄两个儿子;女席是夫人和大儿媳,以及二、三、四、五四个女儿。园子是述堂亲手建造的,曲折幽深,颇有匠心。回到住处,饶石顽、珩甫来谈话。收到大哥的信,又收到五妹的回信。十五日(二十一号),阴。谷雨节。刘壬三、汪叔平、端仲信都来访。饭后到工商部回访屠宝慈(振鹏),没有遇到他。朗轩来谈了半天半夜。卿和的侄女婿拿彰德、磁州交界处新出土的魏吴郡王萧正表墓志铭来请我考订。墓志作于天平七年,是东魏孝静帝时期。我查检《梁书》《魏书》加以考证:《梁书》只在其父临川王萧宏传末附有一两句话,《魏书》则列有专传,和萧宝夤、刘昶同在一卷。所任官阶及死亡年份,都和史书相合。只是萧正表曾投降侯景,被授为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墓志却避讳而没有记载。萧正表是临川王萧宏的儿子(《魏书》记他的字为宣达,大概是因为萧宏的字要避孝文帝的讳),是梁武帝的亲侄子,字钟离。他投降侯景以后,反而阻拦梁朝的勤王军,又派将领进攻广陵,被梁将击败,进退失据,不得已才投降魏。他这个人悖逆无道,不值得取法。墓志却说他“号哭霄征”(“霄”就是“宵”字,北碑字体不规范,常有这种情况;另外追赠的徐、扬、兖、济四州刺史,史书写作“扬”,墓志却写作“阳”,尤其错误),说他驱车不停,聚集军队誓师,哀痛感动三军,披散头发奔赴秦庭,投身魏阙。又说,王因为本朝危急,立志为社稷殉死,对尊贵官职和优厚俸禄全不放在心上。竟然把他写成忠孝节义之士!可见这种谀墓之文实在不足为凭。墓志说葬在开邺城西面的郊野,大概就是今天的彰德郡城,而不是邺城的旧址。书法遒劲优美,很接近《刁遵碑》《张猛龙碑》。听说挖出很多殉葬的宝器,全都被磁州官府收进官库。十六日(二十二号),晴。未时到顺校上课。回访宋位三(名梦槐,平遥人,癸巳同年),脱下外衣畅谈,冒着小雨回来。给三哥回信。十七日(二十三号),晴。采涧带着儿媳和两个女儿游天津,宝惠陪同,辰时搭早车出发。饭后和锡兄游护国寺,日常用品应有尽有;小民的微小技艺和一技之长,都可以借此糊口(如凿刻花样、制作洋灯纸罩、用土木制作小玩具)。那些二三十岁的壮年男子,却专靠沿街乞讨为生,真是懒民中的最坏者。我遇到年老、有病或残废的乞丐,总是施舍钱文;唯独对这些懒民,置之不理。顺便访问朗轩、慎之、聚五,正好范诚斋也在座,大家畅谈。又替慎之写对联两副。出城到武进馆走了一趟,把文昌、关帝的神像移到友善堂,是因为原来供奉神像的三间屋子住了人,顺从住馆各位的请求。十八日(二十四号),阴雨一整天。土壤肥润,花木生机勃勃,只是梨花、海棠凋落满地,实在令人惆怅。饭后到桐琴甫那里,为月坡和琴甫夫人复诊,正好涛贝勒也在座,拍掌畅谈。诊完冒雨游览他家的花园,地方不很大,布局却很精致。有一株牡丹,高约七尺,几乎长成小树。过去听说曹州的牡丹树有高过房屋的,京城里却没听说有这样高的。枣花寺一向以牡丹著名,也只有三尺高。花蕾长得很旺,已经可以辨出颜色,花气浓厚,当然应当开得早。又有白海棠正在盛开,和苹果花相互映衬,一片晶莹洁白,我徘徊观赏,舍不得离开。龙伯新近送给我《古今医案》十册,是嘉善俞震编纂的,在江氏《类案》的基础上扩充而成,并且更加精审。汇集了无数名医的经验,逐一聆听他们的议论,接受他们的指示,增添无数知识和治法;从医家著述中得到的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以后每次出门,就把它带在车中仔细阅读。由此开始,后面的事情不再详细记载。灯下朗读《文选》中刘子骏的《移太常博士》,以及陆士衡的《豪士赋序》,气势刚劲回旋,声情激越,很领悟到文章家顿挫回旋、吞吐收放的方法。唐代以后文章的滋味不能这样醇厚。我写文章有时颇能清脆,只是距离沉厚二字很远。固然是天分限制,归根到底还是学力浅薄。想要窥见这种境界,非多读两汉魏晋文章不可。

十九日(二十五号)晴。家塾习字须用仿本,厂肆翻刻各种,苦无佳者。余为录张茂先《励志》诗,作寸馀楷书,写得四纸。虽无九宫格,而分行布白,规矩森严,以坡公笔致,仿欧阳《千字文》结构,取便幼学。申刻赴孔社筹备会。又挈纶、懿至天福堂,本为余作东,乃为朗轩争去。偶读《魏书•杨播列传》,史家既全载杨椿训子书,又于传末详叙杨氏家法之善,缕缕数百言。盖于其阖门横罹惨祸,有深痛焉(传论亦深致此意)。魏收史学,可见一斑。余于四史外剧赏《宋书》、《魏书》,良有以也。采涧自津回。二十日(二十六号)晴。钮伯雅来谈,其世兄坠大骗手杨植三彀中,倾家荡产。伯雅述之流涕。余与伯雅四十年老世交,不忍坐视,乃至恒裕访润兄熟筹,竟无救着。吾阅历已多,思之烂熟矣。至顺校上历史课,为详述明末清初朝局,有声有色,如见如闻,诸生眉飞色舞,踊跃鼓掌,以为空前绝后之历史教员。再至恒裕,与润兄、沂初、鸣皋至对过狭巷内新开川滇小饭馆晚餐。散后又答访伯雅,告知一切。归途大风。作王莲堂《经义偶得》跋(明经彦伦之父也)。二十一日(二十七号)晴。闻三兄患病回京,即往诊视。未刻至湖广馆赴孔社成立大会,入社者一千三百馀人。总统遣夏寿田代表莅会,来宾约百馀人,可云盛矣。余登台报告本社宗旨,拍掌声如雷(凡报告、演说、例用粉笔书牌,或别纸悬台前示会员,台下睹余姓名,即拍掌欢动)。嗣投票选举,余以四百十四票得副社长。社长为徐花农前辈。散已上灯,饥疲不可耐,率惠、懿饭于川滇小饭馆(馆名犯先妣讳,故不书),仍系恒裕付账。接开封顾表弟回信,寄款廿元已收到矣。二十二日(二十八号)晴。午刻访石顽,偕至便宜坊,折简邀亚蘧、珩甫。座次话昨日运动得票之丑态及鬼蜮伎俩,言之可耻。散后步行赴恒裕拍电唤车。在大街地摊买石印陈秋舫、魏默深两先生手书诗稿,合一册,价洋两角。陈殿撰《简学斋诗》,格律、韵味俱佳,为世所推重。余十六七岁时,得其刻本(《诗存》、《诗删》共三册),常玩诵之,把笔学为古近体诗,实始于此。此册经魏默深、包慎伯、吴兰雪、龚定庵评阅选定之本,七次淘汰、乃成此稿,仅存诗六十四首,甚至每年只留一二首。乃知老辈功力精纯,虚心改诗若此,宜其卓然有成也。今人作诗固轻于下笔,而读古人诗,亦随口滑过,毫不得其用心所在,安能长进。魏诗亦不多(名清夜斋),有圈而无批,注可删者六首,亦手自订定之本也。树棠侄自常州到京来谒,未晤(天井巷幼方弟嗣子)。吾童年喜看小说,虽闺阁所看之七字句,下至评话盲词,无不寓目,所见约逾百种,且目力极捷,尝以两日尽《三国演义》全部。然生平学问,发轫皆在小说中。学为古文,始于《水浒传》、《虞初》新、续志。学为散体诗,始于《红楼梦》。而读书能推求言外意,亦始于《红楼梦》。于《镜花缘》,得音韵反切之学。于《希夷梦》,得政治经世之学。于《儒林外史》,见明朝及清初社会风俗。于外国小说,见欧洲社会风俗。其他一鳞片羽,不胜枚数。可见凡书皆能益智,在人视之何如耳。二十三日(二十九号)晴。饮后至顺校上课。接景乔信,随手作复。又在通记略坐。晚,偕作霖、锡兄、惠儿饭于龙海轩。会臣来夜话。二十四日(三十号)晴。申刻忽阴,雷电交作,微雨沾洒而已。写《经义偶得》跋三纸,王念伦将付石印也。石顽来谈。复王重光信。灯下读《史记•平准书》。张濂卿、吴挚甫二先生评本,为自来《史记》评本之最。二十五日(五月一号)晴。屠宝慈来谈。午刻访石顽订交。行顽长余一岁,长沙人。同饮于便宜坊,兼约亚蘧。谈及南京已另立政府,总统,总理,其他国务员咸备。此说果确,南北分割,战事兴矣。(〔眉〕此说不确。盖虽有此推定,未敢实行。)在乾祥买米二十石。入前门,至桐处复诊,琴甫赴津未归。园中牡丹已开,玩赏久之。惠拍电云三兄坐候。急驰归,而兄已去。寄杨味云信。灯下读《史记•五帝本纪》。此篇向未经意,今乃知其振束推荡之妙。寓兴一首为王念伦书册鸡虫争利生馀几,蜂蝶穿花体太轻。独对寥云寄雄放,长松风荡万涛声。二十六日(二号)晴。伯雅来谈。饭后偕锡兄至乡祠筹备廿四属开会事。同游崇效寺,牡丹已开十分之四,有墨牡丹二丛,其色紫黯近黑,与绿色一种,皆异品也。徘徊花下甚久,遇杨杏城同年。

译十九日(二十五号),晴。家塾学生练字必须使用范本,书坊翻刻了各种版本,却苦于没有好的。我替他们抄录张茂先的《励志》诗,用一寸多大的楷书,写了四张纸。虽然没有九宫格,但分行布白、规矩安排十分严整,以苏东坡的笔意,仿照欧阳询《千字文》的结构,便于幼童学习。申时到孔社筹备会。又带纶、懿到天福堂,本来是我做东,却被朗轩争着做了主人。偶然读《魏书·杨播列传》,史家既完整记载了杨椿训诫儿子的书信,又在传末详细叙述杨氏家法的美善,连绵写了几百字。大概是因为杨氏全家横遭惨祸,史家对此有深切悲痛(传论也深深表达了这个意思)。魏收的史学,由此可以看出一斑。我在四史之外特别喜爱《宋书》《魏书》,确实是有原因的。采涧从天津回来。二十日(二十六号),晴。钮伯雅来谈话,他的世兄落入大骗子杨植三的圈套,弄得倾家荡产。伯雅说着流下眼泪。我和伯雅是四十年的老世交,不忍坐视不管,于是到恒裕找润兄仔细商量,最终也没有办法救助。我阅历已经很多,反复想过这件事了。到顺校上历史课,详细讲述明末清初的朝廷局势,讲得有声有色,仿佛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学生们眉飞色舞,踊跃鼓掌,认为我是空前绝后的历史教员。又到恒裕,和润兄、沂初、鸣皋到对面狭巷里新开的川滇小饭馆吃晚饭。散席后又回访伯雅,把一切告诉他。回来的路上大风。替王莲堂的《经义偶得》作跋(王莲堂是明经彦伦的父亲)。二十一日(二十七号),晴。听说三哥生病回京,立即前去诊视。未时到湖广馆参加孔社成立大会,入社的有一千三百多人。总统派夏寿田代表到会,来宾约有一百多人,可以说很盛大了。我登台报告本社宗旨,掌声如雷(凡是报告、演说,通常都用粉笔写在牌子上,或者写在另一张纸上挂在台前给会员看;台下看到我的姓名,就拍掌欢呼)。随后投票选举,我以四百十四票当选副社长。社长是徐花农前辈。散会时已经上灯,饥饿疲惫得难以忍受,于是带惠、懿到川滇小饭馆吃饭(饭馆名称犯先妣的讳,所以不写),仍由恒裕付账。收到开封顾表弟的回信,寄出的廿元款已经收到。二十二日(二十八号),晴。中午访问石顽,一同到便宜坊,写便条邀请亚蘧、珩甫。席间谈到昨天选举得票时的丑态和鬼蜮伎俩,说起来令人可耻。散席后步行到恒裕拍电报叫车。在大街地摊买到石印本陈秋舫、魏默深两位先生的手书诗稿,合订一册,价格是洋两角。陈殿撰的《简学斋诗》,格律、韵味都很好,为世人所推重。我十六七岁时得到他的刻本《诗存》《诗删》共三册,常常玩味诵读,拿起笔学习写古体、近体诗,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一册是经过魏默深、包慎伯、吴兰雪、龚定庵评阅选定的本子,经过七次淘汰才形成这部诗稿,仅存诗六十四首,甚至每年只留下其中一两首。由此才知道老一辈功力精纯,虚心修改诗作到了这种程度,难怪能够卓然有成。今人写诗本来就下笔轻率,读古人的诗也随口滑过,丝毫不能体会他们用心所在,怎么能够进步呢?魏默深的诗也不多(书名为《清夜斋》),只有圈点而没有批语,注明可以删去的有六首,也是亲自订定的本子。树棠侄从常州到京城来拜访,没有见到我(他是天井巷幼方弟的嗣子)。我童年喜欢看小说,即使是闺阁中所看的七字句小说,下至评话、盲词,没有不看过的,所见约有一百多种,而且眼力特别快,曾经用两天时间看完《三国演义》全部。可是我一生的学问,开始都在小说中。学习写古文,始于《水浒传》和《虞初新志》《虞初续志》。学习写散体诗,始于《红楼梦》。读书能够推求文字以外的意思,也始于《红楼梦》。从《镜花缘》中,学到了音韵反切之学;从《希夷梦》中,学到了政治和经世之学;从《儒林外史》中,看到了明朝及清初的社会风俗;从外国小说中,看到了欧洲的社会风俗。其他零星片段,更是数不胜数。可见凡是书都能增长智慧,只在于人怎样看待它。二十三日(二十九号),晴。吃过饭到顺校上课。收到景乔的信,随手写信回复。又在通记略坐了一会儿。晚上,和作霖、锡兄、惠儿在龙海轩吃饭。会臣来夜谈。二十四日(三十号),晴。申时忽然转阴,雷电同时发生,只下了些小雨。写《经义偶得》跋三张纸,王念伦将要拿去石印。石顽来谈话。给王重光回信。灯下读《史记·平准书》。张濂卿、吴 挚甫两位先生的评点本,是历来《史记》评点本中最好的。二十五日(五月一号),晴。屠宝慈来谈话。中午访问石顽,和他订交。行顽比我大一岁,长沙人。一同在便宜坊吃饭,又约了亚蘧。谈到南京已经另立政府,总统、总理及其他国务员都已配备。这一说法果然属实,南北分裂,战争就要发生了。(眉批:这个说法不确实。只是虽有这种推测,还不敢实行。)在乾祥买米二十石。进前门,到桐先生那里复诊,琴甫到天津还没有回来。园中牡丹已经开放,观赏了很久。惠拍电报说三哥坐在那里等候。我急忙赶回去,但哥哥已经离开了。给杨味云寄信。灯下读《史记·五帝本纪》。这一篇过去从未留意,现在才知道它振拔收束、推荡开合的妙处。寓兴一首,写在王念伦的册子上:鸡虫争利还能剩下多少生命,蜂蝶穿花的身形太过轻浮。独自面对寥落的云彩寄托雄放之气,长松间风声荡漾,像万重涛声。二十六日(二号),晴。伯雅来谈话。饭后和锡兄到乡祠筹备廿四属开会的事。同游崇效寺,牡丹已经开了十分之四,其中有两丛墨牡丹,颜色紫黑近于黑色;还有一种绿色的,都是奇异品种。在花下徘徊很久,遇到杨杏城同年。

二十七日(三号)晴。耿世兄(善工。伯斋同年之子)来见。石顽、臞仙同来,邀往便宜午餐,禹弟追踪而至。餐后至孔社就职。派定职员,指挥会事,皆正社长徐君独断独行,余与石顽默坐会员丛中,不得与闻也。会散,至广元访王寿山,为伯雅事。接大城刘滇生(林藻)信,为入孔社事,随手作复,交珩甫邮寄。灯下读《蜀志》蒋琬、费祎二传,大约承祚撰魏、吴二志,皆有底本可据。独蜀出承祚自运,兼有故国之思,故结构叙次,笔墨与二志迥乎不同,更多事外远致,非熟读不知也。二十八日(四号)晴。饭后至乡祠联合会欢迎廿四属两院议员,议员共九人,到者唯霸县郝仲青(濯),大城邓和甫(毓怡)而已。三钟开会,正会长金筱珊丈任报告,余任答词,摄影而散。又至社政会,已散会矣。姜颖生纠合公局,崇效寺赏牡丹,作简辞焉。西圃藤花、荼蘼皆放,点黄垒紫,点缀暮春风景不少。遣纶、懿出西便门赴岳各庄,为亡友王西岑翁扫墓,补清明之祭也。孟常备祭菜一元,买纸锞五角,给看坟人四角。二十九日(五号)晴。在新历为端阳矣。涛贝勒、桐琴甫来谈,留午餐。未刻至崇效寺,赴徐花老之约。所请五六十人,喧哗杂遝,无暇赏花。名为雅游,实俗局也。牡丹之外,黄蘼万点,楸蕊干霄,寸寸皆入诗料。在珩甫处久坐。入夜赴椿树三条赵子衡丈处。歌场演《举狮》、《观画》。朗来未遇。四月初一日(六号)阴。立夏节。午刻饭于便宜坊,亚蘧作东。四钟至顺校上课,在通记取款。朗又来夜谈。接汪志恒扬州信。处此时局,犹欲索八行谋差,世界中自有此种热昏之人!即刻复书拒之。接味云回信。偶考得赤壁之战,诸葛孔明年二十八岁。孙仲谋亦二十八岁,周公瑾三十四岁,为最长矣。三数少年,乃能成此大事。此向来论古家所未尝着眼者。初二日(七号)晴。步至学报社,午饭后归。叔进推庄子为中国之佛,自来无人能窥其精蕴。所言不外精、气、神三者。叔进又谓宋儒克己之学,敛其心于至小,推勘入细。以克其私己之欲。庄子则推而放之于至大,俯视人间,殆同黍蚁,自无私己之可容。余问庄子为子夏门人,学术何不相似。叔进谓,子夏寿最高,或晚年见地之高,为《论语》所不及乎?余因悟《公羊》、《穀梁》皆出子夏。《春秋》微言大义,得之口授为多。可见子夏所得了师门者,非《论语》所能尽矣。初三日(八号)晴。看《通鉴•魏文帝纪》。《三国志•蜀志叙》云:魏文帝即位,或传汉帝已殁,先主为发丧制服,上尊号曰孝愍皇帝。下即接叙群臣劝进即位。就表面观之,似乎名义极正,其实先主此中大有作用在。或之者疑之也,此凶信盖即蜀君臣所造,为称尊地步耳。否则为先帝上尊谥,是何等大典,仅凭偶尔不根之讹言,竟贸然行之乎?后人勿谓古人所瞒。写字两叶。寄三兄信。初四日(九号)晴。未刻至万善寺前古藤花馆,赴宋位三同年之约。厅事古藤两株,植于元大德时,清初文人俱有笔记著录,今归江宁陈氏。在花下徘徊良久,半席先行。至顺校上课,又赴朗轩广和楼观剧之约。归寓萧筱虞亲家、余节高世兄(绶屏同年之子)均来淡。绍儒、质雍弦歌半夕。接六弟信。初五日(十号)晴。午后琴甫驶汽车迓往复诊。晚饭后率铭、纶、懿至椿树三条歌场,余演《洪洋洞(盗骨)》。初六日(十一号)晴。午后赴公益会,又赴孔社,均以人少不能开会。孔社评议各员白廾常会,自提议案,自付表决通过,自推起草员,而正副社长及诸会员均不与焉。其旨乱一至于此!王念伦君具书论其侵权违法,语语根据法理,颠扑不破,余甚服之,因加入姓名附议。初七日(十二号)阴。饭后赴农会,与筱珊丈、露坡同年畅论会事。复承庆侄信。夜雨至一点钟始止。初八日(十三号)阴。园林清润,玫瑰八盆,倍增香艳。写应酬多件。寄五妹信。又复嵩岑叔祖信。朗、珩来谈。付乾祥米价洋二百元。连日搜获南来暗杀人甚多,街市戒严,子夜即断行人。初九日(十四号)晴,有风。未刻至顺校上课,兼查核用账。复澜翁信。看《通鉴•魏文纪》。接思缄南京信。初十日(十五号)晴。起甚晏。嘻!吾之惰也。访石顽。午饭于便宜坊。石顽富才华,工诗,多识明末遗老故事,故国之思甚深,相对谈艺殊乐,胜于抵掌论时事也。复周衡甫信并所存信成银行存款册一本。又致仲鲁信,为嵩岑族叔祖视事。

译二十七日(三号),晴。耿世兄(善工,伯斋同年的儿子)来拜访。石顽、臞仙一同来,邀请我到便宜坊吃午饭,禹弟随后赶到。饭后到孔社就职。职员已经派定,主持会议事务,但都是正社长徐先生独断专行,我和石顽默默坐在会员中,不能参与知悉。散会后到广元访问王寿山,为伯雅的事情奔走。收到大城刘滇生(林藻)的信,是为加入孔社的事,随手写信回复,交给珩甫寄出。灯下读《蜀志》中蒋琬、费祎两传,大概陈寿撰写魏、吴二志时,都有底本可以依据;唯独蜀志出自陈寿亲自裁量,又兼有故国之思,所以结构、叙次、笔墨和魏、吴二志截然不同,更多有言外的深远意味,不熟读是看不出来的。二十八日(四号),晴。饭后到乡祠联合会欢迎廿四属的两院议员,两院议员共九人,到场的只有霸县郝仲青(濯)、大城邓和甫(毓怡)而已。三点钟开会,正会长金筱珊先生作报告,我作答词,拍照后散会。又到社政会,但已经散会了。姜颖生召集公局到崇效寺赏牡丹,我写信辞谢。西圃的藤花、荼蘼都开放了,点缀着黄色和紫色,为暮春景色增添了不少风采。派纶、懿出西便门到岳各庄,为亡友王西岑先生扫墓,补行清明祭祀。孟常准备祭菜一元,买纸锞五角,给看坟人四角。二十九日(五号),晴。按新历已经是端阳节了。涛贝勒、桐琴甫来谈话,留他们吃午饭。未时到崇效寺,赴徐花老的约会。邀请了五六十人,人声喧闹、杂乱拥挤,根本没有空闲赏花。名义上是雅集游赏,实际上是俗套的宴会。牡丹之外,黄色的荼蘼万点,楸树花蕊直冲云霄,处处都可以写进诗里。在珩甫那里坐了很久。入夜到椿树三条赵子衡先生那里。戏场演出《举狮》《观画》。没有遇到朗。四月初一日(六号),阴。立夏节。中午在便宜坊吃饭,亚蘧做东。四点钟到顺校上课,在通记取款。朗又来夜谈。收到汪志恒寄自扬州的信。处在这样的时局中,竟然还想索要八行书谋求差事,世上真有这种头脑发热的人!立即写信拒绝。收到味云的回信。偶然考证赤壁之战,诸葛孔明二十八岁,孙仲谋也二十八岁,周公瑾三十四岁,是其中年龄最长的。三个年轻人,竟能成就这样的大事。这一点是历来论古的人从来没有注意到的。初二日(七号),晴。步行到学报社,吃过午饭后回来。叔进推尊庄子为中国的佛,说自古以来没有人能窥见他的精髓。他所说的不外乎精、气、神三者。叔进又说,宋儒克制私欲的学问,是把心收敛到极其细微之处,再推究考察到细密处。以此来克服自己私人的欲望。庄子则把它推扩而放大到极其广大,从高处俯视人间,几乎把人看得像黍粒、蚂蚁一样,自然就没有容纳私欲的地方。我问,庄子既然是子夏的门人,学术为什么不相似?叔进说,子夏寿命最长,或许他晚年的见地很高,是《论语》没有完全记载到的吗?我因此悟到,《公羊传》《穀梁传》都出自子夏。《春秋》的微言大义,很多是通过口授得到的。可见子夏从师门所得的东西,并不是《论语》所能全部记载的。初三日(八号),晴。看《通鉴·魏文帝纪》。《三国志·蜀志叙》说:魏文帝即位后,有人传说汉帝已经去世,先主为此发丧服丧,上尊号为孝愍皇帝。下面紧接着叙述群臣劝先进位即帝位。从表面上看,似乎名义极其正当;其实先主在这里大有作为。“或”字表示怀疑,这个凶信大概就是蜀国君臣制造出来的,是为了给尊奉先主为帝制造条件。否则,为先帝上尊谥,是何等重大的典礼,怎么会仅凭偶然听到的、没有根据的讹传,就贸然举行呢?后人不要说古人被蒙骗了。写字两页。给三哥寄信。初四日(九号),晴。未时到万善寺前的古藤花馆,赴宋位三同年的约会。厅堂中的两株古藤,种于元大德年间,清初文人都有笔记著录,现在归江宁陈氏所有。在花下徘徊很久,半席先行。到顺校上课,又赴朗轩在广和楼看戏的约会。回到住处,亲家萧筱虞、世兄余节高(绶屏同年的儿子)都来闲谈。绍儒、质雍弹琴唱歌了半夜。收到六弟的信。初五日(十号),晴。午后琴甫开汽车来接我去复诊。晚饭后带铭、纶、懿到椿树三条的戏场,我演《洪洋洞(盗骨)》。初六日(十一号),晴。午后到公益会,又到孔社,都因为人数太少不能开会。孔社的评议员竟然擅自宣布召开常会,自己提出议案,自己付诸表决通过,自己推选起草员,而正、副社长及各位会员都没有参与。它的宗旨混乱,竟到了这种地步!王念伦先生写信论述这是侵权违法,字字都有法理根据,无可驳倒,我十分佩服,于是署名加入附议。初七日(十二号),阴。饭后到农会,和筱珊先生、露坡同年畅谈会务。给承庆侄回信。夜里的雨一直下到一点钟才停。初八日(十三号),阴。园林清润,八盆玫瑰使香气和艳色倍增。写了许多应酬文字。给五妹寄信。又给嵩岑叔祖回信。朗、珩来谈话。付给乾祥米价洋二百元。连续几天搜捕到许多从南方来的暗杀者,街市戒严,半夜一到就禁止行人通行。初九日(十四号),晴,有风。未时到顺校上课,同时查核费用账目。给澜翁回信。看《通鉴·魏文纪》。收到思缄寄自南京的信。初十日(十五号),晴。起床很晚。唉!这是我的懒惰。访问石顽。中午在便宜坊吃饭。石顽才华丰富,擅长作诗,熟悉许多明末遗老的故事,因此对故国的思念很深;相对谈论文学艺术,特别快乐,胜过拍掌谈论时事。给周衡甫回信,并寄还所保存的信件和一本成银行存款册。又给仲鲁写信,是为了嵩岑族叔祖办理事务。

十一日(十六号)晴。张珠舫(天培)来见,王三荐为顺校庶务也。饭后至隐公处贺娶儿妇之喜,新人万福,敬茶,接谈,开通之至。答访罗子衡(经权。乙未翰林),祁漓云(荫杰)于甘肃馆,唯晤子衡。谈次始悉门人张泽堂(铣)在焉耆府死事状,为之惨然。归寓曾子彦(广俊)来谈,欲调融社中意见,亦知汪、俞作祟矣。接王重光汴信。贞盦前辈邀枣花寺赏牡丹,出示前三年蝶仙画册,余曾纪长歌感题其后。十二日(十七号)晴。看《通鉴•魏文帝纪》下,摘胡注数处,加入《三国志》书眉。余于《国志》研穷三十馀年,朱墨烂然,简端几满,所得甚多,类非寻常论史家手眼也。傍晚与锡兄饭于瑞记,兼约润田兄。饭后至椿树三条演《失街亭》。贞盦前辈招饮枣花寺赏牡丹物外琳宫不纪年,一杯无恙醉香前。美人阅世还相识,词客哀时且自怜。掌故但留花国史,章缝仍结杏坛缘(所招皆孔社同人)。丹青旧迹重经眼,忍向容台问蝶仙。(光绪卅四年,余与前辈赏花寺中,得遇太常仙蝶。前辈画册征诗,余曾赋长歌纪其异。是日重出此册示客。)(〔眉〕此稿较无浮语。亚蘧谓极似晚唐吴、韩家数。)十三日(十八号)晴。王妾生日。午刻访石顽略谈,至便宜坊赴孙掌柜之约。连赴社政、联合、孔社三会。绍儒、质雍来消遣。吕甥达勉自鄂携姨姊蕊甫夫人信来见(前室管夫人之胞妹),未晤。伯葭自沪来,亦未晤。十四日(十九号)晴。午刻亚蘧电邀便宜坊,与石兄同往。亚蘧谈及孔社半月前上内务部呈,列余及石兄姓名,而此事事前既未与闻,呈稿亦未寓目,事后又未追告,竟尔代署姓名,置之不理。若再容忍旅进,非特无耻,此后名誉正自可危。乃与石兄决计辞职,脱离干系。偕访张季端同年,呈后亦有季端名而不知也。归寓,琴甫已驾汽车久候,迓为衡亮生胞姊及夫人诊病,余觉喉痛,然不能不往。诊后亮生昆季四人邀至福全馆晚餐,以马车送归。喉痛加甚。日来日赤如血,月上时亦作赤色,与宣统三年八月十七日正同,兵祸恐在旦夕矣。荧惑入南斗。十五日(二十号)晴。痛稍减,一日不出门。曾子彦来挽留,石顽兄续至畅谈。石兄学问渊雅,论诗甚快。客去,坐簃中,将日记中辛亥以后诗别录成帙,名《湖隐集》,写四叶,手倦而止。十六日(二十一号)晴。石兄来簃中,正话咸同间湘人故实,而张季瑞、汪珏斋、罗子衡、祁漓云联翩而入,坚致维絷请罪之意,支吾良苦。甚矣,世事插足之当慎也。当大会前,某公以全力运动作社长,冀以此社为终南,夏畦牛医,俱充举主,余即知其必偾社事,迁延不遽引去,致生种种波澜,层层里碍,及今去之,见幾已晚矣。至顺校补授昨课,归路访朗轩未值。郭琴石来谈。灯下校《学报》待登之《宁夏哱拜传》。此传叙次遒洁,有声有色,学龙门处,时得其一鳞片甲。发景乔信,为领款事。十七日(二十二号)晴。尚会臣、伯葭来谈。偕惠至广和楼观剧,散后饭于天福堂。夜睡极不安。十八日(二十三号)晴。校对《哱拜传》。未刻赴顺校上课,骡车颠顿特甚,归寓惫不能兴矣。吾衰矣!文六舟贻我鲥鱼,约朗、珩共食,朗至而珩误焉。质雍来弦歌。程伯葭绘蒹葭扁舟小景,以其字名之曰白葭图,为题四十字避秦无桃源,欲向图中住。伊人何处寻,扁舟愁日暮。江湖号断鸿,乾坤惨昏雾。唯应扫见闻,秋风自来去。十九日(二十四号)晴。酌升来谈。饭后偕宝惠至枣花寺赏芍药,前后十馀丛,均纯白色,香洁殆入仙品。盘桓良久。赴孔社新会场欢迎李燮和(湘人,革命巨子也儿男女杂揉,怪状百出。散会又合摄一影。至恒裕晚餐,从对门瑞记传餐,盘榆交错于道。九钟赴椿树三条歌场,余与绍儒合演《托兆碰碑》。归途微雨。接五弟妇回信。门人吴蜀尤(嘉谟)来见,相别十年矣。二十日(二十五号)晨曦晴朗,忽而风雷交作,大雨如倾,皆冰雹也,大者如胡桃,小者亦大于绿豆,横斜奔进,屋瓦皆震,积地可二寸许,儿女辈以筐盎承之,顷刻盈矣。约一小时始歇。出视玉簪大叶,洞穿碎裂。麦穗离离,安能受兹猛击!怅然不怡。嗣问南北城人,北城犹有疏点,南城竟未见一粒。大势从西北方来,不过一线之界,或不致剧害也。天霁出城贺绍儒续弦之喜。又至社政会莅评议会。归寓齿痛颇苦,早眠。接王重光同年信。

译十一日(十六号),晴。张珠舫(天培)来拜访,王三推荐他担任顺校庶务。饭后到隐公那里祝贺儿子娶儿媳的喜事,新媳妇十分有福相,敬茶、交谈,开通得很。回访罗子衡(经权,乙未翰林)、祁漓云(荫杰)于甘肃馆,只见到子衡。交谈中才知道门人张泽堂(铣)在焉耆府殉职的情形,为此感到惨然。回到住处,曾子彦(广俊)来谈,想调和社中的意见,也知道是汪、俞在其中作祟了。收到王重光寄自汴地的信。贞盦前辈邀请我到枣花寺赏牡丹,拿出前三年蝶仙的画册给我看,我曾经写过长歌题咏在画册后面。十二日(十七号),晴。看《通鉴·魏文帝纪》下,摘录胡注几处,写在《三国志》的书眉上。我研究《国志》已经三十多年,朱笔墨笔批注得一片斑斓,书页边缘几乎写满,所得很多,实在不是一般论史家的眼光。傍晚和锡兄在瑞记吃饭,又约了润田兄。饭后到椿树三条看《失街亭》。贞盦前辈邀请饮酒,在枣花寺赏牡丹:超然物外的琳宫不记年,一杯无恙,醉在花香之前。美人阅尽人世仍彼此相识,词客感伤时局姑且自我怜惜。掌故只留下花国史,章缝仍然结下杏坛缘(所邀请的都是孔社同人)。古旧的丹青遗迹重新映入眼帘,怎忍到容台去询问蝶仙。(光绪卅四年,我和前辈在花寺赏花,遇到了太常仙蝶。前辈在画册中征求诗作,我曾经作长歌记述它的奇异。这一天重新拿出这本画册给客人看。)(眉批:这篇稿子比以前少些浮泛的语句。亚蘧说很像晚唐吴、韩两家的作品。) 十三日(十八号),晴。王妾生日。中午访问石顽略谈,随后到便宜坊赴孙掌柜的约会。接连参加社政会、联合会、孔社三场会议。绍儒、质雍来消遣。吕甥达勉从湖北带着姨姊蕊甫夫人的信来拜访(她是前室管夫人的亲妹妹),没有见到我。伯葭从上海来,也没有见到。十四日(十九号),晴。中午亚蘧拍电报邀请到便宜坊,我和石兄一同前往。亚蘧谈到,孔社半个月前向内务部上呈文,列有我和石兄的姓名;但这件事事先既没有让我们知道,呈文稿子也没有给我们看,事后又没有追告,竟然擅自代替我们署名,完全置我们于不顾。如果再容忍这种冒失行事,不仅是无耻,以后的名誉也确实会受到危险。于是和石兄决定辞职,以脱离关系。一起访问张季端同年,呈文后面也有季端的姓名,而他同样不知道。回到住处,琴甫已经开着汽车等候很久,接我去为衡亮生的亲姐姐及夫人诊病;我觉得喉咙疼,但不能不去。诊完后,亮生兄弟四人邀请我到福全馆吃晚饭,用马车送我回来。喉咙疼得更加厉害。近来太阳红得像血,月亮升起时也呈红色,和宣统三年八月十七日完全相同,兵祸恐怕就在眼前。荧惑星进入南斗。十五日(二十号),晴。疼痛稍微减轻,一整天没有出门。曾子彦来挽留,石顽兄随后来畅谈。石兄学问渊博高雅,谈论诗歌十分痛快。客人离开后,我坐在簃中,把日记中辛亥以后所作的诗另行抄录编成一册,名为《湖隐集》,写了四页,手累了便停下。十六日(二十一号),晴。石兄来到簃中,正在谈论咸丰、同治年间湖南人的故实,张季瑞、汪珏斋、罗子衡、祁漓云接连进来,坚决表示要挽留并请罪,支支吾吾,十分为难。世事确实应当谨慎插手。在大会前,某位先生用尽全力活动谋求担任社长,希望把这个社团作为进身之阶,连夏畦、牛医都充当他的举主;我当时就知道他一定会败坏社务,却拖延没有立即退出,以致产生种种波澜和层层阻碍。到现在才离开,看到苗头已经晚了。到顺校补授昨天的课,回来的路上访问朗轩,没有遇到他。郭琴石来谈话。灯下校订《学报》准备刊登的《宁夏哱拜传》。这篇传记叙述简练有力,有声有色,学习司马迁的地方,时时能得到一点神韵。给景乔发信,是为了领取款项。十七日(二十二号),晴。尚会臣、伯葭来谈话。和惠一起到广和楼看戏,散场后在天福堂吃饭。夜里睡得极不安稳。十八日(二十三号),晴。校对《哱拜传》。未时到顺校上课,骡车颠簸得特别厉害,回到住处疲惫不堪,已经不能起身了。我衰老了!文六舟送给我鲥鱼,约朗、珩一同吃,朗来了,珩却误了约。质雍来弹琴唱歌。程伯葭画了一幅芦苇小舟的景色,以他的字为名,称作《白葭图》,我题诗四十字:躲避秦乱没有桃花源,想要住进这图中。那个人在哪里寻找,小舟面对日暮而发愁。江湖上号称断鸿,天地间惨淡笼罩着昏暗的雾。只应当扫除所见所闻,任秋风自行来去。十九日(二十四号),晴。酌升来谈话。饭后和宝惠到枣花寺赏芍药,前后有十多丛,全是纯白色,香气洁净,几乎属于仙品。停留观赏很久。到孔社新会场欢迎李燮和(湖南人,也是革命中的重要人物;儿女男女混杂,怪态百出)。散会后又合影一张。到恒裕吃晚饭,从对门瑞记传菜过来,盘碗交错摆满道路。九点钟到椿树三条戏场,我和绍儒合演《托兆碰碑》。回来的路上有小雨。收到五弟妇的回信。门人吴蜀尤(嘉谟)来拜访,彼此分别已经十年了。二十日(二十五号),早晨天晴明亮,忽然风雷齐作,大雨倾泻而下,原来全是冰雹;大的像胡桃,小的也比绿豆大,从横斜方向猛烈打来,屋瓦都被震动,地面积了约二寸厚。儿女们用筐和盆接冰雹,片刻之间就装满了。大约一小时才停。出去查看玉簪花的大叶子,都被打穿、打碎了。麦穗长得茂盛,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猛烈打击!我惆怅不乐。后来询问南北城里的人,北城还有稀疏的冰雹点,南城竟然一粒也没有见到。大势从西北方而来,不过只隔着一条线,也许不至于造成严重灾害。天晴后出城,祝贺绍儒续弦的喜事。又到社政会参加评议会。回到住处,牙痛得很苦,早早睡了。收到王重光同年的信。

二十一日(二十六号)晴。齿痛连喉,牵及太阳。石顽来谈。朗轩约四海春,不克往。闷卧读杜诗,悟作诗必当有我在。杜诗无一首无子美在诗中。即如咏花诗,须是有我看花,方与花有情。若泛泛咏花,则花之开落,与我何干,漫劳一副笔墨写之耶?二十二日(二十七号)晴。齿胀益甚,至东城徐景文牙医治之(徐乃广东人,在美国专习牙科,毕业得博士优奖)。景文在津,其徒郎姓为余注射药水,涤去白脓无数。携药水一瓶归,时漱之。午后胀痛稍平,而时发寒热。坐卧竟日,看《医案按》自遣。二十三日(二十八号)晴。肿痛颇减。张珠舫交来校款六百元(阳历四、五两月份),命宝懿送存恒裕。傍晚隐公来长谈。前日校《哱拜传》,有“运逃”二字,疑“逞”为“远”之形近而讹,率改为“远”字。今日见《汉书•匈奴传赞》,有“这逃窜伏”一语,正是此“退”字,乃知亭林用《汉书》也。甚矣,读书不精不熟,断不可轻改前人也。急作简致蕙农更正(“逞”即“遁”字)。二十四日(二十九号)晴。肿犹不甚消。写应酬匾额十二字,扇二柄。统一、共和、民主三党合并为进步党,以抵制国民党之昏暴,维持大局,在磨盘院开成立大会,余亦预焉,略坐而归。占柱臣世兄来谈。复王重光信。二十五日(三十号)李师葛、江子厚来谈。连日苦闷,至广和楼观剧消遣,洪思伯作东。绍儒、质雍来弦歌。会臣送櫻桃,作霖送鲥鱼,皆初夏鲜品也。录诗稿两叶。二十六日(三十一号)晴。晨起齿胀异常,既而牙龈出脓甚多,胀痛渐消,而左腭又有胀意,乃延外科房星乔治之。汪省三来结算校账。门人朱楚白来谈。会臣足蹩未全愈,扶杖而来,子夜乃去。畅论治河之法,口讲指画,详晰分明。听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此之谓也。接周衡甫信。二十七日(六月一号)晴。金搢丞(笏先)来见。未刻赴社政会,所提议案甚多。至恒裕少坐。许小篆(福奎。篆卿姻伯次子)、杨云史(鉴莹。莘伯年丈之子)来谈。云史在新嘉坡创办种植胶树公司,回华集股。(此树亦名橡树,而非中国之橡。割浆法与割罂粟苞略同。)二十八日(二号)晴。张祝笙来谈。王亦韩(慕琦)来见(己丑年年侄)。四钟赴松筠庵,与李嗣老、金筱珊丈、袁寄耘、高菉坡会商农会事。自来论《三国志》者,皆推为高简有法。此论其体裁耳。若论文笔,余读蜀、吴二志,酿郁刻画,实兼得马、班之长。专心学之,可于文界自成一队。《金匮•疟病篇正义》刊成。二十九日(三号)晴。王仲芗来谈,知兴殖公司在门头沟开渠,筑石堤溉田,推余为名誉总理兼董事,因余系本邑人并畿辅农会会长也。未刻赴顺校上课。归路过恒裕小坐。效五嫂在寓专候。朗来夜谈。为王重光作致开封国税厅汪向叔信。接史挹三及禹弟天津信。三十日(四号)彻夜雨声滴沥,亢燥之馀,心神俱爽,竟日夜未止。看《通鉴•魏文帝》毕。陈群疏论臣下雷同及党雠失真之弊,语简而切。录诗稿数叶。傍晚冒雨至惠丰堂赴张祝笙之约。偶阅《自助论》载:一英人买小刀受欺。因云,无赖汉不唯欺我,彼亦自欺其自知之良心。真学道透宗语。五月初一日(五号)阴。时有微雨。看《通鉴•魏明帝纪上》。吊郭琴石妻丧。答访汪珏斋不值。访石顽,以《湖隐集》请其评正。石兄谓余诗由苏、陆窥少陵,而以中晚唐人为歇脚。所论颇确。余于坡诗不甚究心,而致力山谷、后山较久。昨晤汤纪五(化龙),盛推高要陈焕章新旧学之精深(陈字重远,留学美国为哲学博士)。今日检陈著《孔教论》观之,极言孔子当为中国大宗教家。持论甚辨,阐明孔学,亦能自畅其说。初二日(六号)彻夜大雨,晨始放晴,甘泽为霑足矣。致周衡甫信并信成银行储蓄册五本。又致新嘉坡吴翘云信并新刻《疟疾正义》十本。未刻赴顺校上课。车中看《中国学报》第七期,有李天怀论尊孔一篇,言今人孔道会、孔社等等,无益圣道,极有卓识。报中谱录类载浙江孙德谦所辑《二妙年谱》。二妙者,金元遗老稷山段成己、行己兄弟也。成己号遁庵,行己号菊庄,皆以诗词著名。谱录之学,必如王白田之于朱子,张石洲之于顾亭林、阎百诗,李恕谷之于颜习斋,王文诰之于东坡,乃有关学行宏旨,而收录又极详尽,足供尚友之资。《学报》前期所载《王子安年谱》,已无可观,此谱则仅据诗词所见之一斑,强为附丽,直味同嚼蜡矣(《辍耕录》有陶靖节、陶宏景二谱,颇乏兴趣。然陶宗仪为阐扬先德而设,犹有用心)。此种学问,用力甚劬,而所获至鲜,学者暂置之可也。史挹珊自南来。

译二十一日(二十六号),晴。牙痛牵连到喉咙,并牵及太阳穴。石顽来交谈。朗轩约我到四海春,我没能去。烦闷地躺着读杜诗,悟到作诗一定要有“我”在其中。杜诗没有一首不是杜子美在诗中。比如咏花诗,也必须是有我在看花,才会同花产生感情;如果泛泛地咏花,那么花的开落与我有什么关系,何必白费笔墨去写它呢?二十二日(二十七号),晴。牙齿肿胀更加厉害,到东城请徐景文牙医治疗(徐景文是广东人,曾在美国专门学习牙科,毕业时获博士优等奖)。景文在天津,他的姓郎的徒弟给我注射药水,冲洗出无数白脓。我带回一瓶药水,时时用来漱口。午后肿痛稍微减轻,但不时发冷发热。整天坐卧,看《医案按》排遣。二十三日(二十八号),晴。肿痛大为减轻。张珠舫送来学校四、五月份的经费六百元,叫宝懿存入恒裕。傍晚隐公来长谈。前几天校订《哱拜传》时,见有“运逃”二字,怀疑“逞” 字是“远”字因字形相近而讹误,便一概改成“远”字。今天看到《汉书·匈奴传赞》中有“这逃窜伏”一句,正是这个“退”字,于是才知道顾亭林采用的是《汉书》的文字。读书如果不精熟,实在不能轻易改动前人的文字。急忙写信告诉蕙农,请他改正(“逞”就是“遁”字)。二十四日(二十九号),晴。肿胀还没有明显消退。写应酬用的匾额十二字、扇面两柄。统一党、共和党、民主党合并为进步党,想借此抵制国民党的昏庸暴虐、维持大局,在磨盘院召开成立大会,我也参加了,略坐一会儿便回来了。占柱臣世兄来交谈。给王重光回信。二十五日(三十号),李师葛、江子厚来交谈。连日苦闷,于是到广和楼看戏消遣,洪思伯做东。绍儒、质雍来弹琴唱歌。会臣送来樱桃,作霖送来鲥鱼,都是初夏的鲜品。抄录诗稿两页。二十六日(三十一号),晴。早晨起来牙齿肿胀异常,随后牙龈流出很多脓,肿痛渐渐消退,但左侧上腭又有胀感,于是请外科医生房星乔来诊治。汪省三来结算学校账目。门生朱楚白来交谈。会臣的脚跛还没有完全痊愈,拄着杖来,到半夜才离去。畅谈治河的方法,边讲边用手指比画,详细清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收到周衡甫的信。二十七日(六月一号),晴。金搢丞(字笏先)来拜访。未时赴社政会,会上提出的议案很多。到恒裕坐了一会儿。许小篆(名福奎,篆卿姻伯的次子)、杨云史(名鉴莹,莘伯年丈的儿子)来交谈。云史在新嘉坡创办种植橡胶树的公司,回到国内募集股本。(这种树也叫橡树,但不是中国的橡树;割取树浆的方法同割取罂粟果壳大致相同。) 二十八日(二号),晴。张祝笙来交谈。王亦韩(名慕琦)来拜访(我是己丑年的年侄)。四点钟到松筠庵,同李嗣老、金筱珊丈、袁寄耘、高菉坡商议农会事务。自古以来评论《三国志》的人,都推许它文辞高雅简约而有法度。这说的是它的体裁。若论文章风格,我读《蜀志》《吴志》,觉得其中情感深厚、刻画细致,实在兼有马、班文章的长处。专心学习它,可以在文坛上自成一派。《金匮·疟病篇正义》刊印完成。二十九日(三号),晴。王仲芗来交谈,得知兴殖公司在门头沟开渠、筑石堤灌溉田地,推举我为名誉总理兼董事,因为我是本县人,又是畿辅农会会长。未时到顺校上课。回来路过恒裕,坐了一会儿。效五嫂在寓所专门等候。朗来夜谈。替王重光写了一封致开封国税厅汪向叔的信。收到史挹三和禹弟从天津寄来的信。三十日(四号),整夜都听见雨声淅淅沥沥。久经干燥之后,心情和精神都很爽快,雨竟日夜不停。读完《通鉴·魏文帝》。陈群上疏议论臣下彼此附和以及党争仇恨导致失真的弊病,语言简洁而切中要害。抄录诗稿几页。傍晚冒雨到惠丰堂赴张祝笙的约会。偶然读《自助论》,其中记载一个英国人买小刀受骗的故事,因而说:无赖汉不只是欺骗我,他也欺骗了自己明知是非的良心。这真是深得学道宗旨的话。五月初一日(五号),阴,有时下小雨。读《通鉴·魏明帝纪上》。前去吊唁郭琴石的妻子。回访汪珏斋却没有遇到。拜访石顽,请他评改我的《湖隐集》。石兄说,我的诗从苏轼、陆游窥取杜甫的门径,又把中晚唐诗人当作歇脚之处。这个评论很准确。我对苏轼的诗没有特别用心钻研,却较长时间致力于黄庭坚、陈师道。昨天会见汤纪五(名化龙),他极力称赞高要陈焕章新旧学问的精深(陈字重远,留学美国,获哲学博士学位)。今天查阅陈氏所著《孔教论》,其中极力主张孔子应当是中国的大宗教家。论证很有条理,阐明孔学,也能畅达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初二日(六号),整夜大雨,清晨才放晴,雨水已经下得十分充足了。给周衡甫写信,并寄去信成银行储蓄册五本。又给新嘉坡吴翘云写信,并寄去新刻《疟疾正义》十本。未时到顺校上课。车上读《中国学报》第七期,其中有李天怀论尊孔的一篇文章,说如今的孔道会、孔社等组织,对圣道没有益处,见解很卓越。报中“谱录”一类刊载了浙江孙德谦辑录的《二妙年谱》。“二妙”是金、元之际遗民稷山段成己、段行己兄弟。成己号遁庵,行己号菊庄,都以诗词著名。谱录之学,必须像王白田研究朱子、张石洲研究顾亭林和阎百诗、李恕谷研究颜习斋、王文诰研究苏东坡那样,才同学术和品行的大旨有关;所收录的材料也必须极其详尽,才足以作为仰慕前贤、资助自身修养的凭借。《学报》前期刊载的《王子安年谱》,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这部年谱只根据诗词所见的一鳞半爪,勉强附会,简直味同嚼蜡。(《辍耕录》中有陶靖节、陶宏景两部年谱,颇为缺乏趣味。不过陶宗仪是为了阐扬前人的德行而作,还是有用心的。) 这种学问用力很辛苦,而收获极少,学者暂且放置不做也可以。史挹珊从南方来了。

初三日(七号)阴。石顽兄来谈诗,手批《湖隐集》交回,不作谀滥语,且为点定数处,胜原作十倍。交谊之厚,性情之诚,可感可佩。魏、龚二先生评定《简学斋诗稿》,余尝叹羡昔人情谊之挚,不意并世而有石顽。得此益友,诗学或可望进境乎?又于卷首题诗一首。挹珊复过谈。绍、质来弦歌。卿和侄婿在粮饷局患病,误服药,甚剧。特迎来寓斋,以便看护诊治。其病本系风温,乃为庸医误治,更以柴胡、常山草果重劫其阴,以致烦躁不得卧,已三日矣。舌苔灰色,若再因循,阴将竭矣。庸医之罪,可胜诛哉!余急用清热求阴之剂(重用人参),使今夜先得安眠,明日再议下法。初四日(八号)大雨竟日。彻夜料理账目。为挹珊题《爨林居集联》二册。三处开会,皆为雨阻。灯下静坐簃中,读《三国•蜀志》二卷。听窗外雨滴玉簪薜荔,其声清脆,心境极舒。忽又念及农家麦熟未割,根腐穗伤,夏收顿歉,不觉怅然长吁。卿和服药,居然安睡数时,热渴俱减,乃用燕医生白补丸以参汤吞服,遂下燥粪,病势十去五六矣。补丸专下燥粪,而不伤阴,且无过泻之虑,其功用稳于硝黄。此余独得之妙也,已屡试之。吾诗从玉溪入,进窥少陵,复旁及江西派,以坚骨而炼意。还驻足于温飞卿、司空表圣及吴、韩、罗、韦四家,盖二十年功力所聚矣。所作虽不成家,亦复谈何容易!初五日(九号)阴。天中节,晨起祭神。午刻祀先。饭后拟至南横街而三兄及挹珊来此,遂辍行。全家分局博戏,余独坐灯下静读医书。前昨两日诊卿和脉,沉细已甚,两足极冷,有似阳证见阴脉。细诊右手关尺,觉沉细之中,独见弦小,知为积滞。盖热邪凝结,故脉细足寒也。又有舌苔黄燥为证,遂一意峻攻,兼恣饮新汲太平湖井泉,救其焚灼(若自来水及汽水,一经制造,天一之本质无存,不能治病),即下坚燥粪十馀枚,又泻其热如沸之水半桶,热邪四散,两足顿温,脉转而浮洪数大,热病之真相见矣。但须清热滋阴,明日病即可十去七八。危哉!险哉!稍一游移,祸不旋踵。初六日(十号)晴。未刻赴顺校上课。灯下随意看《士礼居题跋》一卷消遣。又读《宋琐语》高趣、超诣两门,有萧然物外之乐,他史无此笔墨也。醇王府废园(府即德宗潜邸也。醇贤亲王在时,以首辅领海军,冠盖辐辏。岁庚寅,王薨,子载沣袭爵,移府于十刹海北,名曰东府,而以旧府为西府。)草长台倾石半荒,悄无人处野花芳。殿阶时见狸牲迹,朝士曾趋雁鹜行。东府会稽终复晋,南宫兴庆讵安唐。居民能说承平事,一骑天家岁进香。初七日(十一号)晴。饭后偕张先生、锡兄游城隍庙,茶棚小憩,纶、懿、闰踵至。尚九兄、杨大弟来夜谈。连日月钩如血,兵象也。东南其多事乎?初八日(十二号)晴。表兄梁同年(恩霈)自津来。三钟诣农会,与袁、金、高三君会商接手办法。近由李嗣老交出,余任总理,袁任会计,金任农林,高任农校。出城与会臣、锡三、润田三兄,朗轩弟同至瑞记晚餐,润作主人。初九日(十三号)晴。闹市口菜摊有新菜,众人不识也。尚九兄见之,居然莼也。赠我两把,以鸡汤煮之,滑嫩可口。不意十丈红尘,乃尝斯味,交通之便利如是。饭后至顺校上课,归路访朗轩不值。灯下写联五副。接周衡甫信,储蓄五册已收到。谢尚九兄送莼菜莼丝肥更滑,莱以季鹰名。伊洛风尘恶,江湖秋水清。北人初识味,南土尚劳生。招隐知君意,商山话耦耕(昨日九兄在此,共商归耕之计)。(〔眉〕后半首粘莼说,固觉小样,然又脱开不得。)(第三联接头不得,换头更不得。苦吟三日而后得之。盖以第三句承首联转身,第四句承次联转身也。)自叹题图祝寿还谀墓,日日违心作呓谈。尽扫声闻无一字,拈花自证老瞿昙。初十日十四号)晴。至汪家胡同预祝昆师母明日寿。夜雨。十一日(十五号)雨竟日。夜饭后率惠儿连赴廿四属联合会、社政进行会、孔社,均因雨不能开会。在恒裕晚餐,至椿树三条演封台戏,余演《黄金台》。十二日(十六号)晴。曾子彦来谈。饭后因学校事诣学务局访李润生面商良久。陶矞如自东城八大人胡同遣马车来迓,为乃郎看病。系温热兼结滞。季超丈乃以桂枝汤合温胆汤药之,实不解其命意所在。最奇者,其脉案中亦知是热滞病也。矞如邀往福全馆晚餐。十三日(十七号)晴,黎明阵雨,旋止。未刻,正拟赴顺校,陶处复以马车来迓,兼晤星如并矞如次三子(长郎字伯铭,次字仲谋,三字叔绳),因开方。笔墨甚精良,案有宣纸,各为书大斗方一块。仲谋新得法梧门诗龛投赠诗卷,其中洪稚存先生诗字最多,又有赵味辛先生之作,皆毗陵先辈也。余为书引首“诗龛遗墨”四字。卿和病痊回粮饷局。

译初三日(七号),阴。石顽兄来谈诗,亲手批改《湖隐集》后交还给我,没有写阿谀而空泛的话,而且替我改定了好几处,比原作好十倍。交情深厚,性情真诚,令人感动而敬佩。魏、龚两位先生评定《简学斋诗稿》时,我曾感叹羡慕前人情谊的真挚,没想到同一时代竟有石顽这样的人。有了这位益友,我的诗学也许可以希望有所进步吧?又在卷首题诗一首。挹珊又来交谈。绍、质来弹琴唱歌。卿和侄婿在粮饷局患病,误服药物,病情很重。特意接到寓所斋中,以便照料和诊治。他的病本来是风温,却被庸医误治,又用柴胡、常山、草果等药猛烈攻伐,严重损伤阴气,以致烦躁不能入睡,已经三天了。舌苔呈灰色,如果再这样拖延下去,阴气将要枯竭了。庸医的罪过,真是杀了他也不足以抵偿!我急忙使用清热养阴的药剂(重用人参),先使他今晚能够安睡,明天再考虑攻下的方法。初四日(八号),大雨下了一整天。整夜处理账目。替挹珊题写《爨林居集联》两册。三处会议都因下雨受阻。灯下静坐在小室里,读《三国·蜀志》两卷。听窗外雨滴落在玉簪、薜荔上,声音清脆,心境十分舒畅。忽然又想到农家的麦子已经成熟却还没有收割,麦根会腐烂、麦穗会受损,夏收将突然歉收,不觉惆怅地长声叹息。卿和服药后居然安睡了几个时辰,发热、口渴都减轻了,于是用燕医生的白补丸,以参汤送服,随后排下干燥的大便,病势已经减轻了十之五六。白补丸专门用来排下燥结的大便,却不伤阴,也没有过度泻下的忧虑,功效比硝石、黄连等药稳妥。这是我独自体会出的妙用,已经多次试验过了。我的诗从李商隐入手,进一步窥探杜甫,又旁及江西诗派,来使骨力坚挺、锤炼诗意。还在温庭筠、司空图以及吴、韩、罗、韦四家那里停留取法;这些大概是二十年功力的积聚。所作的诗虽然还没有形成一家风格,但也绝不是容易的事!初五日(九号),阴。端午节,早晨起来祭神。午时祭祀祖先。饭后本想去南横街,但三兄和挹珊来到这里,于是停止出行。全家人分成几处赌博嬉戏,只有我独自在灯下静读医书。前天和昨天诊察卿和的脉,脉象沉细得厉害,两脚极冷,像是阳证却出现阴脉。仔细诊察右手关脉、尺脉,觉得沉细之中唯独显出弦小之象,知道是积滞。原来热邪凝结,所以脉细而脚冷。又有舌苔黄而干燥作为依据,于是专意采用峻猛攻下的方法,同时任意饮用刚从太平湖汲取的井泉水,以救其体内的灼热(如果是自来水和汽水,经过制造后,天一生水的本质已经没有了,不能治病)。随即排下坚硬干燥的大便十多枚,又泻出半桶像沸水一样灼热的水液,热邪四散,两脚顿时温暖,脉象转为浮、洪、数、大,热病的真实情况显现出来了。但还必须清热滋阴,明天病势就可以减轻十之七八。危险啊!凶险啊!稍微迟疑一下,灾祸就会立即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初六日(十号),晴。未时到顺校上课。灯下随意读一卷《士礼居题跋》消遣。又读《宋琐语》的《高趣》《超诣》两门,其中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快乐,其他史书没有这样的笔墨。醇王府废园(这座府邸就是德宗即位前的旧邸。醇贤亲王在世时,以首辅身份统领海军,贵官车马云集。庚寅年,王去世,儿子载沣承袭爵位,把府邸迁到十刹海北面,称为东府,而把旧府称为西府。) 草长满了,台基倾塌,石头半被荒草覆盖;在寂静无人的地方,野花散发着芳香。殿阶之间不时可以看到狸猫的踪迹,昔日朝廷官员曾经像雁鸭一样来此奔走。东府的会稽王最终又恢复了晋室,南宫的兴庆宫难道能使唐朝安定吗?居民还能讲述太平时代的往事,每年天家都派一骑人马来进香。初七日(十一号),晴。饭后和张先生、锡兄游览城隍庙,在茶棚里稍作休息,纶、懿、闰随后来到。尚九兄、杨大弟来夜谈。连日来月亮像血一样弯,看来是战争的征兆。东南一带难道要多事了吗?初八日(十二号),晴。表兄梁同年(名恩霈)从天津来。三点钟到农会,同袁、金、高三位商议接办办法。农会近来由李嗣老交出,我任总理,袁任会计,金任农林事务,高任农校事务。出城后和会臣、锡三、润田三兄以及朗轩弟一起到瑞记晚餐,由润田做东。初九日(十三号),晴。闹市口的菜摊上有一种新菜,众人都不认识。尚九兄看见后,竟然认出是莼菜。他送给我两把,用鸡汤煮了,滑嫩可口。没想到在十丈红尘之中竟能尝到这种味道,交通便利竟到了这种程度。饭后到顺校上课,回来路上拜访朗轩却没有遇到。灯下写对联五副。收到周衡甫的信,储蓄册五本已经收到。作诗感谢尚九兄赠送莼菜:莼菜和莼丝肥厚而更加滑嫩,才知道张翰当年因莼菜而闻名。伊水、洛水一带尘世纷扰,江湖上的秋水却清澈。北方人刚刚尝到这种味道,南方土地上的人还在辛劳谋生。你知道我招我归隐的心意,就像商山四皓谈论共同耕作一样。(昨天九兄在这里,我们共同商议归田耕作的计划。)(眉批:诗的后半首都黏着莼菜来写,确实显得格局小,但又无法脱离莼菜另写。)(第三联承接开头无法妥当,换一个转折起头也不行。苦苦吟咏了三天之后才得到这一联。因为第三句承接首联并转身,第四句承接次联并转身。) 自叹 题写图画祝寿,回来还要阿谀墓主人;每天违背本心说些梦呓般的话。把声名和学问全都扫除,不留下一个字;像佛祖拈花那样自我印证,做一个老瞿昙。初十日(十四号),晴。到汪家胡同预先祝贺昆师母明天生日。夜里下雨。十一日(十五号),整天下雨。晚饭后带惠儿连续参加廿四属联合会、社政进行会、孔社,三个会议都因下雨不能召开。在恒裕吃晚饭,后来到椿树三条演封台戏,我演《黄金台》。十二日(十六号),晴。曾子彦来交谈。饭后因为学校的事到学务局拜访李润生,当面商议了很久。陶矞如从东城八大人胡同派马车来接我,替他的儿子看病。病属于温热兼有结滞。季超丈却用桂枝汤合温胆汤给他治病,实在不知道他的用意在哪里。最奇怪的是,他的脉案中也知道这是热滞病。矞如请我到福全馆吃晚饭。十三日(十七号),晴,黎明时下了一阵雨,随即停止。未时正准备去顺校,陶家又派马车来接我,同时会见星如和矞如的三个儿子(长子字伯铭,次子字仲谋,三子字叔绳),于是开了药方。纸墨都很精良,案上有宣纸,便各自写了一幅大斗方。仲谋新近得到法梧门诗龛投赠的诗卷,其中洪稚存先生的诗字最多,还有赵味辛先生的作品,都是毗陵的前辈。我替他题写引首“诗龛遗墨”四字。卿和的病痊愈,回粮饷局去了。

十四日(十八号)晴。陶氏电告病愈七八矣。午后衡亮生以马车来迓,为其八令妹顺承郡王福晋诊病,晤郡王讷勒赫(字乐庄)。归后偕张先生、锡兄、纶、懿游城隍庙。又至庙后看赛跑自行车,奇巧百出,总之不外乎熟字耳。无论何事,精思无不启之扃,熟练无不生之巧。在聚魁坊晚餐,惠亦自司令处来。过大同推发。沈邱高养祉送示椿叶所养蚕,蛾大于蝶两倍,翅有五彩,茧粗如大指,丝用捻法,绸坚韧耐久,极宜染,价与洋布埒。河南、山东多有之。倘上下群用为衣裤,以代洋布,岂非收揽利源,抵制外货之一大宗乎(椿即臭椿树,遍地皆是。古名赤柽,即此树)?又樗树亦能养蚕织茧。十五日(十九号)晴。先世母生辰拜供。未刻赴农会,与金、袁、高三君熟商接办事宜。又登讲台与学生筹画一切。南园来夜谈。复笏斋信。琴甫恳为其仆妇之子就诊。本系跌伤瘀血,为庸医攻、补、散杂施,将成死证。可恨可诛!姑尽力救之。十六日(二十号)晴,时有微雨。中庭石榴,叶色嫩绿,花色朱红,雨后观之,娇艳可爱。未刻赴顺校。接周衡甫先生信,信成储蓄款只能收到四折。虽甚吃亏,究胜掷虚牝也。中国人办储蓄,无一不坑人者,其谁信之!不严诛经理之人,何以善其后。随手作复。又致季申四兄嫂书。读《通鉴•魏明纪》。简隐公(此为余近年心得处)前日草草奉复一纸,意有未尽。弟所以心折龙溪者,实缘四十岁前从事子口耳步趋之学,终日手不释卷,口不离学,返之吾心,了无所得,正释氏所谓宝在他人终非已有也。自得阳明之书,直捷亲切,如痒得搔,如缚得解。继而见《龙溪集》《念庵集》所以发明者益亲切,而龙溪尽撤门面,直指本原,其超悟更透过阳明子一层。凡三百年来迂儒所斥为有弊者,自我观之,悉是学中真神髓。自此读他书,心光所照,辄与昔人不同。此实为鄙人生平为学大转手,而皆自龙溪启之。此所以尤心折于龙溪也,虽然,此犹其迹也。若学中真神髓,则吾明吾心,吾诚吾意,吾尽人伦,吾察庶物,自修自证自悟。姚江也,龙溪、念庵也,皆所以提拨吾之精神,开发吾之灵性。其所言者,人皆非之,然与吾痛痒相关,虽欲不喜不得也。或人皆是之,然与吾痛痒不相关,虽欲强吾喜不得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孰得孰失,孰醇孰驳,若者有功,若者有弊,哓哓者皆他人之宝,非己物也。来示欲弟痛加驳论,诚是兄之虚心,而弟不加论辨者,非唯阿也,默而识之,不欲强为异同,合二人而为一人也。唯吾二人进德修业,或有懈弛,或有谬误,则愿交箴其失,勿为世俗依违之谈。良师益友,唯兄是赖。弟毓鼎拜启。十七日(二十一号)晴。饭后至北城医会,检查诸医方案。途经十刹海北岸,烟波浩渺,扁舟出没于柳阴芦溆间,西山一角,翠润欲活,诚软红尘中仙境也。车中四望,心旷神怡。吾庐虽亦空气清鲜,树阴匝地,然尚有仙凡之别耳。灯下读《三国•吴志》二卷。魏贾逵日读《左氏传》一卷,月尽一通。吾于陈志,亦愿师之。接梁季云天津信。十八日(二十二号)阴,北风甚凉,微雨数点,殆有秋意。十一点钟率宝惠至德昌,赴兴殖公司股东会。出城,饭于福兴居,至社政会筹备周年纪念会。又至孔社。归途访石顽略谈。寄大兄书并股票二纸,托卿和带。卿和病甫愈而即登程,未免儿女情长也。十九日(二十三号)晴。至学务所访李润生未值。出城至松筠庵践高、袁之约,阒其无人。访石顽久谈。答拜凉督赵芝珊,亦未值。归寓杨云史来剧谈,述及载搏在津,去年所分乃父贪囊约百万,已挥霍受骗略罄。此天道也。夜与锡、珩谈菊部故事,因叹今日世界人物,不特经史词章之学全是野狐禅,即戏学亦解人难索矣。二十日(二十四号)阴。王古愚同年(庆垣)自卫辉来。未刻赴顺校,雷雨骤至,疾驰而归。雨后忽凉,须衣三夹。灯下写应酬数件。看《通鉴•魏明帝纪》中。希文丈枉过,未值。二十一日(二十五号)晴。傍晚晦冥雷雨。李润生来复校事,因至松筠庵与金、袁、高三君预约共商农会公事。接王琴斋复函。连日细读徐灵胎《伤寒类方》,新得甚多。此编着墨不繁,倘能熟读精思,可生无数巧妙。夜雷雨。二十二日(二十六号)晴。饭后石顽、珩甫来,偕锡兄、纶、懿同游醇王府废园,屋倾池湮,狐蛇之所窟穴,从前蓬蒿没人,近因进步党借作本部,芟薙丛草,始有路可行。游次觉满目荒凉,不胜今昔盛衰之感。傍晚,至大德通,赴朗轩、梦九之约。座有右玉张芝塍,参议院议员,善许负之术,其相余,谓五十以前,作京朝官而无权,五十以后,不能在中央。今年下半年,即可膺边疆重要之任,手握数权。又评余性情雄毅能当大事。力劝六月留须。

译十四日(十八号),晴。陶家来电说病已经好了七八成。午后衡亮生驾马车来接我,替他的八令妹、顺承郡王福晋看病,见到了郡王讷勒赫(字乐庄)。回来后和张先生、锡兄、纶、懿游览城隍庙。又到庙后看自行车赛跑,奇巧花样层出不穷,总之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无论做什么事,只要深入思考就没有打不开的关键,只要熟练就没有产生不了的技巧。在聚魁坊吃晚饭,惠也从司令处赶来。经过大同推发。沈邱高养祉送来给我看的用椿树叶养的蚕,蛾子比蝴蝶大两倍,翅膀有五种颜色,茧粗得像大拇指,蚕丝用捻的方法加工,织成的绸子坚韧耐久,很适合染色,价格同洋布相当。河南、山东有很多这种蚕。如果上下各阶层都用它来制作衣裤,代替洋布,岂不是能够收回一大笔利益、抵制外货的一项重要办法吗?(椿树就是臭椿树,到处都是。古名赤柽,就是这种树。)樗树也能养蚕织茧。十五日(十九号),祭拜先世母亲的生辰。未时到农会,同金、袁、高三位详细商议接办事务。又登上讲台,和学生筹划一切。南园来夜谈。给笏斋回信。琴甫恳请我为他仆妇的儿子诊病。原本是跌伤造成的瘀血,却被庸医把攻下、补益、疏散等方法混杂使用,病情将成为死证。可恨又可杀!姑且尽力救治他。十六日(二十号),晴,有时下小雨。庭院中的石榴,叶色嫩绿,花色朱红,雨后看去,娇艳可爱。未时到顺校。收到周衡甫先生的信,信成银行的储蓄款只能取回四成。虽然吃了很大的亏,终究胜过把钱白白丢掉。中国人办理储蓄,没有一个不坑人的,谁还会相信他们!如果不严厉惩办经理之类的人,今后怎么能把事情办好?随手写信回复。又给季申四兄嫂写信。读《通鉴·魏明纪》。写给隐公(这是我近几年的心得之处)。前几天匆忙写了一封回信,意思还没有说尽。弟之所以从心底佩服龙溪,实在是因为我四十岁以前从事的是只凭耳闻、模仿前人的学问,整天手不离书、口不离学,回到自己的内心却完全没有所得,正如佛教所说:宝物在别人那里,终究不是自己的。自从得到阳明的书,感觉直接而亲切,就像痒处得到搔挠、束缚得到解脱。后来读到《龙溪集》《念庵集》,它们所阐发的道理更加亲切;龙溪完全撤去门面,直接指向根本,他的超悟又比阳明子深入了一层。凡是三百年来迂腐儒者斥为有弊病的地方,在我看来,全都是学问中的真正精髓。从此以后读其他书,心灵的光明所照之处,往往同前人的见解不同。这实在是我一生治学的大转折,而这一切都是龙溪启发我的。这就是我尤其佩服龙溪的原因。不过,这还只是他的外在表现。至于学问的真正精髓,就是明白自己的心,诚实面对自己的意念,尽到人的伦理责任,考察万事万物;自己修养,自己验证,自己觉悟。姚江、龙溪、念庵,都是用来振发我的精神、开发我的灵性的。他所说的话,别人都反对,但同我的切身感受有关,即使想不喜欢也做不到;有时别人都赞同,但同我的切身感受无关,即使勉强自己喜欢也做不到。就像人喝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什么是得、什么是失,什么是纯粹、什么是驳杂,什么有功效、什么有弊病,那些喋喋不休的议论全都是别人的宝物,不是自己的东西。来信希望弟猛烈加以驳论,这确实表现出兄的虚心;弟没有加以论辨,并不是只会阿谀,而是默默领会,不想勉强制造异同,希望把两个人合成一个人。只是我们二人修养品德、钻研学业,如果有懈怠或错误,希望彼此规劝指出,不要说世俗那种模棱两可的话。良师益友,只有兄长值得弟依赖。弟毓鼎敬启。十七日(二十一号),晴。饭后到北城医会,检查各位医生的方案。途中经过十刹海北岸,烟波浩渺,小船在柳荫和芦苇水湾之间忽隐忽现,西山一角青翠湿润,仿佛要活过来,实在是喧嚣尘世中的仙境。坐在车里四处眺望,心情开阔,精神愉快。我的居所虽然空气也清新,树荫遍地,但仍然有仙境和凡间的区别。灯下读《三国·吴志》两卷。魏国的贾逵每天读《左氏传》一卷,到月底便通读一遍。我读《陈志》,也希望以他为榜样。收到梁季云从天津寄来的信。十八日(二十二号),阴,北风很凉,落了几点小雨,几乎已经有秋天的意味。十一点钟带宝惠到德昌,参加兴殖公司股东会。出城后在福兴居吃饭,又到社政会筹备周年纪念会。随后又到孔社。回程拜访石顽,略谈了一会儿。寄给大兄一封信和两张股票,托卿和带去。卿和病刚痊愈就立即上路,未免有些儿女情长了。十九日(二十三号),晴。到学务所拜访李润生,没有遇到。出城到松筠庵赴高、袁二人的约会,那里寂静无人。拜访石顽,长谈很久。回访凉督赵芝珊,也没有遇到。回到寓所,杨云史来畅谈,说到载搏在天津,去年分到的父亲贪污所得约一百万元,已经挥霍、受骗,几乎花光了。这就是天道。夜里和锡、珩谈论菊部的故事,因而感叹今天世上的人物,不仅经史词章的学问全是野狐禅,连戏曲方面也很难找到懂行的人了。二十日(二十四号),阴。王古愚同年(名庆垣)从卫辉来。未时到顺校,雷雨突然来到,急忙奔驰回去。雨后忽然转凉,必须穿三件夹衣。灯下写了几件应酬文字。读《通鉴·魏明帝纪》中间部分。希文丈屈尊来访,却没有遇到。二十一日(二十五号),晴。傍晚昏暗下来并有雷雨。李润生来商议复校的事,于是到松筠庵同金、袁、高三位预约,共同商议农会公务。收到王琴斋的复信。连日仔细读徐灵胎的《伤寒类方》,新有很多收获。这部书用墨不多,如果能熟读并深入思考,可以产生无数巧妙的见解。夜里有雷雨。二十二日(二十六号),晴。饭后石顽、珩甫来,和锡兄、纶、懿一起游览醇王府废园。房屋倾塌,池塘淤塞,成了狐狸和蛇的洞穴;从前蓬蒿长得没过人头,最近因进步党借作总部,割除丛草,才有道路可以通行。游览到一半,满眼都是荒凉景象,不禁产生今昔盛衰的感慨。傍晚到大德通,赴朗轩、梦九的约会。席间有右玉人张芝塍,他是参议院议员,擅长许负的相术。他给我相面,说我五十岁以前会做京朝官却没有实权,五十岁以后不能在中央任职。今年下半年就可以担任边疆的重要职务,掌握几项权力。他又评论我性情刚强果决,能够担当大事。极力劝我六月留胡须。

二十三日(二十七号)晴。饭后偕锡兄春仙观剧。接云依信。又接周衡甫先生信,汇到洋一千四百元。信成储蓄四折,得洋一千四百七十五元,除汇费,酬劳经手人,及酒饭成交费,所得仅此。六房茝汀本存二千元,今应得七百八十元。二十四日(二十八号)晴。饭后丁芝宇约春仙观剧,余又别约琴甫。傍晚忽大雷雨一阵,琴甫约六国饭店夜餐,适有外国音乐部侑食,极可听,足以悦心舒脾。芝宇名传福,镇江人,桐生年伯之子。光绪初,丁年伯母屡病,先君治之辄愈,故感先君至深。先君之殁,年伯母来吊痛哭,拊视余及五弟,极怜伤之。忽忽三十五年,询之芝宇,年伯母亦久下世矣。二十五日(二十九号)晴。汪敬之、王念伦来谈。汪敬之谓吾辈任事,须聚精并神,注重一事,切忌务广而荒。此言深中余失。又谓做事只问我肯做不肯做,无所谓做不到。其言足以激发志气。龙溪四无之说,求之物理,实是如此;性相平等之说,求之性体,实是如此;息息归根之说,求之工夫归宿,实是如此。其见解起悟,或有时透过阳明一层,而工夫却无着手处。唯泾阳言修,言悟,言吃亏,言小心,言当下本体工夫,无不合一。饭后赴进步党换证书。又赴社政会。又至嵩阳别业赴中国工党欢迎会,公推余为总参议。在恒裕少坐。董润泉来夜谈。二十六日(三十号)晴。闷燥殊甚。石顽偕永贞上人来访,湖南诗僧也。西刻至惠丰堂赴北城医会公局。二十七日(七月一号)阴。看《泾阳年谱》。《泾阳十书》,为余十年前拳拳服膺。自称私淑弟子。今更拈起玩味,觉意境又与前不同。申刻微雨,冒雨至顺校。至同兴堂,赴萧翰臣之约。质雍来弦歌。二十八日(二号)晴。看《通鉴•魏明帝纪》。杜恕谏用廉昭诇讦大臣疏,语葚切至,而文特长。经涑水删润登之《通鉴》,弥觉事理充足,曲折尽致,读之数过而不厌,足见贡父炉锤之妙。饭后隐公来谈,论龙溪、泾阳、景逸之学,极有道理。处今日诪张嚣竞时代,乃能为举世不为之学,真难得第二人也。又释否、泰二卦初爻之义,知其所得者深矣。曹涤新亦来久谈。晚至醉琼林赴王仲芗之约。阅《东方杂志》,有《社会今日趋势吾辈自处之方针》一篇,煞有见地。二十九日(三号)晴。未刻至松筠庵,与李、袁、金、高四君议农会事。南园来夜谈。南园新买石印汉隶四种,内有明拓《张迁表》、《武荣碑》,皆有覃溪跋语。以余所藏旧拓本相比,《张迁》不相上下,《武荣》则字多而清楚,较石印本当早百馀年,真宋拓也。学书不透隶书一关,终无根柢。六月初一日(七月四日)晴。桐城叶华生(英。玉书同年之侄)来见。饭后为郑师写扇二柄。石顽、珩甫偕来。灯下作孔社辞职书。数月来,含忍相处,志愿不达,宗旨不同(吾之志愿、宗旨,在举行先圣祀典,以示依归;编辑社报,以洙泗学说正人心而靖民气。而徐社长则日孜孜于画公事,指定职员,推举名誉社长,开会欢迎阔老,每星期作例会),名誉日隳,进行无望,匡正则斥为反对,黑稿而联署姓名,若再依违其间,未免自欺其意。与石兄熟商,决计相率辞职。亚蘧责余于开大会投票举社长时,自信过深,不肯运动票数,致此失败。斯言诚是。然区区一正社长,乃亦出其种种卑险手段,无所不至以谋之,岂余所能逆料乎?无事偶检小徐《说文系传》阅之,大有深味。古圣制作之原则,生人递变之见端,以及生理、形名、植物、动物诸学,悉可于文字中推求。从前但视为音训小学,作治经之阶梯,今乃悟其精深若是。小徐按语巧密博雅,允为许君功臣。余治《说文》,在光绪乙酉至庚寅,购书颇富,独未见系传。致力最深者,为段茂堂、王菉友两家。近五年前,始得此姚氏翻刻本。嗣又得祁氏原本,然日力脑力,均远逊少年时,不能定课自淬矣。儿辈光阴虚掷,更甚于余,岂非至可痛惜之事!初二日(五号)晴,甚热,避暑不出门。静坐簃中,读《通鉴•魏明帝纪》,以陈志细加参核,乃知涑水剪裁去取之功。妙义环生,绿阴满地,顿忘门外炎威矣。

译二十三日(二十七号),晴。饭后和锡兄、春仙看戏。收到云依的信。又收到周衡甫先生的信,汇来一千四百元银洋。信成银行的储蓄款按四成兑现,得到一千四百七十五元银洋,扣除汇费、付给经手人的酬劳以及为办成此事所花的酒饭费用,实际所得只有这些。六房茝汀原来存有二千元,现在应得七百八十元。二十四日(二十八号),晴。饭后丁芝宇约春仙看戏,我又另约琴甫。傍晚忽然下了一阵大雷雨,琴甫约在六国饭店吃晚饭,恰好有外国音乐部演奏助餐,十分悦耳,足以使人心情舒畅。芝宇名传福,是镇江人,桐生年伯的儿子。光绪初年,丁年伯的母亲多次生病,先君总能治好,所以她对先君感恩极深。先君去世时,年伯母前来吊唁,痛哭不已,并抚慰照看我和五弟,对我们极为怜爱。转眼三十五年过去,询问芝宇,年伯母也已经去世很久了。二十五日(二十九号),晴。汪敬之、王念伦来交谈。汪敬之说,我们这些人承担事务,必须集中精神、专注于一件事,切忌追求广泛而样样荒疏。这句话深深击中了我的缺点。他又说,做事只需问自己肯不肯做,没有所谓做不到。这些话足以激发志气。龙溪所说的“四无”,如果从事物的道理上求证,确实如此;性与相平等的说法,如果从本性本体上求证,确实如此;一息一息归根的说法,如果从修养工夫的归宿上求证,确实如此。他的见解和觉悟,有时或许比阳明又透彻一层,但修养工夫却没有下手之处。只有泾阳所说的修养、觉悟、吃亏、小心,以及当下本体和工夫,全部能够合而为一。饭后到进步党更换证书。又到社政会。又到嵩阳别业参加中国工党欢迎会,大家推举我为总参议。在恒裕坐了一会儿。董润泉来夜谈。二十六日(三十号),晴。闷热干燥得特别厉害。石顽带着永贞上人来访,他是湖南的诗僧。下午到惠丰堂参加北城医会的公事。二十七日(七月一号),阴。读《泾阳年谱》。《泾阳十书》是我十年前诚心信奉的著作,自称为私淑弟子。如今重新拿出来玩味,觉得意境又同从前不同。申时下了小雨,冒雨到顺校。到同兴堂赴萧翰臣的约会。质雍来弹琴唱歌。二十八日(二号),晴。读《通鉴·魏明帝纪》。杜恕劝谏任用廉昭、诇讦大臣的奏疏,语言十分切直,文章尤其长。经涑水删削润色后收入《通鉴》,越发觉得事理充足、曲折详尽,读了几遍也不厌,足见贡父锤炼文章的妙处。饭后隐公来交谈,谈论龙溪、泾阳、景逸的学问,极有道理。在今天这样虚妄喧嚣、竞相争逐的时代,竟能从事全世界都不做的学问,真是难得再有第二个人。他又解释否卦、泰卦初爻的含义,可知他的所得很深。曹涤新也来长谈。晚上到醉琼林赴王仲芗的约会。读《东方杂志》,其中有一篇《社会今日趋势吾辈自处之方针》,很有见地。二十九日(三号),晴。未时到松筠庵,同李、袁、金、高四位商议农会事务。南园来夜谈。南园新买了四种石印汉隶,其中有明代拓本《张迁表》《武荣碑》,都有覃溪的题跋。我拿它们同自己收藏的旧拓本比较,《张迁表》不相上下,《武荣碑》字数更多且清楚,比石印本早一百多年,确实是宋拓本。学习书法如果不能突破隶书这一关,最终都不会有根基。六月初一日(七月四日),晴。桐城叶华生(名英,是玉书同年的侄子)来拜访。饭后替郑师写扇面两柄。石顽、珩甫一同来。灯下写孔社辞职书。几个月来,我含忍相处,但志愿不能实现,宗旨也不相同(我的志愿和宗旨,是举行先圣祭祀典礼,以表示归依;编辑社报,用洙泗学说端正人心、安定民气。但徐社长每天孜孜不倦地办理一般事务,指定职员,推举名誉社长,开会欢迎有钱有势的老人,每星期举行例会),名声日益败坏,事情没有希望推进;想匡正反而被斥为反对,还要把黑稿和联署姓名交上去。如果再在其中模棱两可、迁就周旋,未免是在欺骗自己的本意。我同石兄详细商议,决定一起辞职。亚蘧责备我在召开大会投票选举社长时过于自信,不肯设法争取票数,以致造成这次失败。这话确实对。然而只是一个社长职位,竟然也要用种种卑鄙险恶、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去谋求,哪里是我能够预料到的呢?无事时偶然查阅小徐的《说文系传》,读后很有意味。古代圣人创制事物的原则、人类逐渐变化的端倪,以及生理、名物、植物、动物等各种学问,都可以从文字中推求。从前我只把它看作音韵训诂的小学,作为研究经书的阶梯;如今才明白它竟然如此精深。小徐的按语精巧严密、广博典雅,确实是许慎的功臣。我研究《说文》,是在光绪乙酉到庚寅年间,买的书很丰富,只是唯独没有见到《系传》。我用力最深的是段茂堂、王菉友两家。大约在近五年前,我才得到这部姚氏翻刻本。后来又得到祁氏原本,但如今每天的精力和脑力都远不如年轻时,不能制定课程、刻苦磨炼自己了。孩子们白白浪费光阴,比我更加严重,难道不是最令人痛惜的事吗!初二日(五号),晴,天气很热,避暑不出门。静坐在小室里,读《通鉴·魏明帝纪》,并用《陈志》仔细参照核对,才知道涑水删削取舍的功夫。精妙的义理接连出现,满地绿荫,使我顿时忘记门外的炎热。

初三日(六号)晴,燥热殆不可耐。午刻赴农会,为讲习所诸生行毕业礼。会中备午餐,餐后拍照,时已四钟,驰赴亚蘧广和之约,宾主已散矣。石顽兄来夜谈,论诗说掌故,欢畅几忘更深,朋友间久无此乐矣。徐社长复书,盛诩其修饰房舍之功,将以此为官场之美富乎?无胸襟,无眼光,隔靴搔痒而已。牧斋、梅村入本朝后,诗多微词座语。从前怵于文字之祸,不敢明言,今日何人能作郑笺乎?石顽盛称同年文道希(廷式)宫词四十六首,据为信史。文诗多及掖庭秘事,近于《汉武内传》、《飞燕外传》。自谓得之于其女弟子珍妃、瑾妃,皆外人所不详。然道希衔西朝戮逐之恨,恐有附会失实处,殆谤书也。石顽笃信之,过矣。初四日(七号)阴,天忽凉爽如秋。社政进行会举行周年纪念会,到者六十人。巳刻开会,午正散会拍照,丹云丈备午餐。孔社来社员十人,代表全体,出而挽留,晓晓聒耳,不得请不去。余于是再辞职矣。若仍腆然就职,不特近于儿戏,而反复无常,亦太无人格矣。徐社长亦来絷维,未晤。刘壬三来商校事。客去倦甚,依枕朦胧。初五日(八号)阴,傍晚微雨。吴竹楼亲家来谈。李毓如丈电招为其儿妇诊病。至则棺椁衣衾俱备矣。余诊其脉,犹有一线生机,审为热入血室,姑依法治之,未知能挽回否。至顺校议接办下学期招生事。小暑节。初六日(九号)阴。小松、季超两丈来谈,邀往聚魁坊午餐。出城至李处复诊,似有转机。病势至此,犹复顾虑多而议论杂,最为医家所忌也。换胶皮人力车至北城赴马辉堂约。归路过内东华门,凄怆欲泪。

译初三日(六号),晴,干热得几乎无法忍受。午时到农会,为讲习所的学生举行毕业礼。会中准备午餐,饭后拍照,已经四点钟了;赶到亚蘧在广和的约会时,宾主已经散去。石顽兄来夜谈,谈诗和掌故,欢畅得几乎忘了时间,朋友之间很久没有这样的快乐了。徐社长回信,大力夸耀他修饰房舍的功劳,难道是想把这当作官场上的美好富贵吗?没有胸襟,也没有眼光,不过是隔着靴子搔痒罢了。牧斋、梅村入本朝以后,诗中多有隐微的讽刺和牢骚。从前害怕文字之祸,不敢明说;如今又有谁能作郑玄那样的笺注呢?石顽极力称赞同年文道希(名廷式)的宫词四十六首,把它们当作信史。文氏诗中多涉及宫禁秘事,近似《汉武内传》《飞燕外传》。他自称这些诗是从女弟子珍妃、瑾妃那里得到的,都是外人不详细知道的事。然而道希怀有西朝被杀戮、驱逐的仇恨,恐怕其中有附会失实之处,大概是诽谤之书。石顽深信不疑,过分了。初四日(七号),阴,天气忽然凉爽如秋。社政进行会举行周年纪念会,到会六十人。巳时开会,午正散会并拍照,丹云丈准备午餐。孔社来了十名社员,代表全体出面挽留,反复絮叨,吵得人耳朵不得清静,使我无法请求离去。我于是再次辞职。如果仍厚着脸皮就任,不仅近于儿戏,而且反复无常,也太没有人格了。徐社长也来挽留,没有见到他。刘壬三来商议学校事务。客人离开后疲倦得很,倚着枕头朦胧欲睡。初五日(八号),阴,傍晚下小雨。吴竹楼亲家来交谈。李毓如丈打电报叫我为他的儿媳看病。到那里时,棺材、衣服、被褥都已经准备好了。我诊察她的脉,觉得还有一线生机,详细判断是热邪进入血室,姑且按这个方法治疗,不知道能不能挽回。到顺校商议接办下学期招生的事。小暑节。初六日(九号),阴。小松、季超两位来交谈,请我到聚魁坊吃午饭。出城到李家再次诊治,似乎出现转机。病势到了这个地步,仍然顾虑太多、议论太杂,这是医生最忌讳的。换乘胶皮人力车到北城赴马辉堂的约会。回来路过内东华门,凄凉悲怆,几乎要流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延子澄学士书来,以昔年三十三天征和诗卷独无余诗,请为补作。爰依韵答之。河山既异,风景亦殊矣故园荒尽瓮城边(学士以蒙古部落驻防镇江),小隐长安别有天。飞白漫寻栖凤苑,削青早断获麟年(学士自国变后断手,不复吟诗)。清泉洗耳传新语,破帽随头恋旧缘(君杜门不闻世事,发辫犹存)。(原稿空出一行半,未成或未录尾联。)初七日(十号)晴。葛霞仙同年来谈。饭后至李处复诊,病竟不可为,兴辞而出。在恒裕少坐,雨至驰归。竟夜檐溜琮琮。入夏电扇盛行,电机终日不息。外国电灯线,裹以胶皮,预防危险(胶皮不过电,工人修理电线,皆用胶皮套护手),北京电灯公司股本不足,概用明线省费,平日又无人查看,电线往往断坠,行人适经其下,触之立毙。巡警及旁观者,或不知而扶救(疑其中暑),传触俱陨。入七月后,旬日间死三人矣,至可惨痛。而公司视为当然,反归咎于行人之不慎,情尤可恶。宝惠建议,由社政会公函致内务部。请其严切向公司交涉取缔,亦慎重人命之举也。初八日(十一号)雨竟日夜不断。余昨夜欠睡倦甚,镇日倚枕听雨。看《通鉴•魏明帝纪》。又读《蜀志》数篇。余于陈志究心三十年,所得有出于前人眼光所未及者,拟作《三国志发微》,以申其意。接新加坡吴翘云信。吾所看月出之报三种,曰《东方杂志》、《庸言报》、《震旦杂志》,皆有实际。余语锡兄,谓儿辈中如有嗜学有志者,每月不必读他书,但取三报(《庸言》近来颇无足观,当易以《不忍杂志》),定为日程,专治而详究之,更参以《亚细亚》、《国华》两日报之时事总论(京师日报数十种,以余所见,此两种议论较平实)。不过一年,即可成政治、法律学问通才。此事实不难,无如程度不足,志愿不宏,不能为,不肯为,徒悬虚望而已。初九日(十二号)晴朗可喜。饭后答访贞盦,未值。又访顾二兄,亦未值。至李处行吊。石、朗、珩均来夜谈。卿和归自沪宁。接大兄信。初十日(十三号)晴。饭后赴社政会。又赴公益会。傍晚至南五老胡同,祝查维周生日,一则践众乐会公约(是日演剧,乃众乐会全部,即椿树三条俱乐部也),一则闻侗厚斋(伦贝子之胞弟,辅国将军)、王君植均登场,欲聆其雅奏也。两人皆酷摹谭派者。归寓甚早,夜凉殊爽。十一日(十四号)晴。恒裕拍电谓锡兄病剧,促往诊治。急驰视之,少腹牵腰痛,汗冷肢厥,神气索然,诊系阳虚,肾经受寒,肾水上泛。参用仲师真武,附子细辛,桂枝去芍加附子诸法,扶阳温肾而镇寒水,自谓时医无此方也。石顽、会臣二兄坐簃纵谈,竟忘夜深天暑。石兄说秦晋事,会兄说闽事,皆革命军真相也。接四兄沪信。江西抗命,北军不得势,姑息调停。余早策其必有今日。恐东南从此多事矣。十二日(十五号)晴。江子厚来谈。饭后出城,为锡兄复诊,所苦全平,已涉庭院矣。昨用药悉本伤寒方而稍变化之,遂收奇效。长沙书岂可不读哉!教育、内务两部,务扬西医而抑中医,甘心为白人之孝子顺孙,一般恶魔降生世界,造劫杀人,天心毋乃太忍乎?写至此,热泪满框。入城访南园不遇,腹枵甚,索油烙饼饱啖之。坐小楼,遍观所买石印诸汉隶,有端忠敏所藏《瘗鹤铭》全册,颇可玩味,乃知石庵相国写三点水偏旁之下一∕,纯师此铭笔法。日稍斜,往北城东四牌楼十条胡同访荫午楼,亦不遇。十三日(十六号)晴。饭后赴顺校监试中国历史,学生磨墨舒纸求书,为写数幅。归途过嘉应馆诊小孩病。抵家,顺王府有马车来迓,即乘往为福晋诊病。石顽、珩甫来夜谈。接大兄信,为田租分理事。十四日(十七号)晴。王仲芗来谈。沈少芙(忻)携大兄信,偕其兄愚溪(夔)自上海来(少芙为大兄之姊甥)。侄婿吴德波亦自沪来。

译子澄学士来信,说当年三十三天征和诗卷中唯独没有我的诗,请我补作一首。于是我依照原诗韵脚作诗答复:河山既已改变,风景也不同了;故园在瓮城边完全荒废(学士说蒙古部落驻防在镇江),小隐居于长安,另有一番天地。徒然在栖凤苑寻找飞白,青山早已削断了获麟之年(学士自从国变以后断了手,不再吟诗)。清泉洗耳,传来新的话语;破帽随头,仍留恋旧日情缘(您闭门不问世事,发辫还保留着)。(原稿空出一行半,末联可能没有写成,也可能没有抄录。) 初七日(十号),晴。葛霞仙同年来交谈。饭后到李家再次诊治,病已经无可挽救,便起身告辞出来。在恒裕坐了一会儿,雨来了,赶快回去。整夜屋檐雨水琮琮作响。入夏后电扇盛行,电机整天不停。外国的电灯线外面包着胶皮,以防危险(胶皮不导电,工人修理电线时,都用胶皮套护手)。北京电灯公司为了节省费用,资金不足,全部使用明线,平日又没有人检查,电线往往断裂坠落;行人恰好经过下面,碰到电线便立即毙命。巡警和旁观者有时不知道原因而上前搀扶救人,以为是中暑,结果碰到电线的人和救援者都一起死亡。进入七月以后,十天之内已经死了三个人,实在惨痛。公司却把这看作理所当然,反而归咎于行人不谨慎,情形尤其可恶。宝惠建议由社政会发公函给内务部,请内务部严厉同公司交涉并加以取缔,这也是慎重对待人命的举措。初八日(十一号),雨整日整夜不断。我昨夜睡眠不足,疲倦得很,整天倚着枕头听雨。读《通鉴·魏明帝纪》,又读《蜀志》几篇。我用心研究《陈志》已有三十年,所得有些超出前人眼光所能达到的地方,打算写《三国志发微》,来阐明自己的见解。收到新加坡吴翘云的信。我所看的月初报纸有三种,叫《东方杂志》《庸言报》《震旦杂志》,都很有实际内容。我对锡兄说,孩子们中如果有爱好学习、有志向的人,每月不必读别的书,只取这三种报纸(《庸言》近来很没有可看的内容,应当换成《不忍杂志》),定为日程,专心研究并详细探讨;再参照《亚细亚》《国华》两种日报的时事总论(京城日报有几十种,按我所见,这两种的议论比较平实)。不过一年,就可以成为政治、法律方面的通才。这件事其实并不难,只是他们程度不够、志愿不大,不能做,也不肯做,最终只能徒然悬想罢了。初九日(十二号),晴朗可喜。饭后回访贞盦,没有遇到。又拜访顾二兄,也没有遇到。到李家吊唁。石顽、朗、珩都来夜谈。卿和从沪宁回来。收到大兄的信。初十日(十三号),晴。饭后到社政会,又到公益会。傍晚到南五老胡同祝贺查维周生日:一是履行众乐会的约定(这天演戏,演出的是众乐会全班,即椿树三条俱乐部),二是想听侗厚斋(伦贝子的亲弟弟,辅国将军)和王君植登台演出,因为他们两人都极力模仿谭派。很早便回到寓所,夜里凉爽极了。十一日(十四号),晴。恒裕打电报说锡兄病情严重,催我前去诊治。我急忙赶去看他。他小腹牵连腰部疼痛,冷汗,四肢厥冷,精神疲惫;诊断为阳虚,肾经受寒,肾水上泛。参照仲景的方法,使用真武汤、附子细辛法、桂枝去芍药加附子等方法,扶助阳气、温暖肾脏并镇摄寒水,我自认为当时的医生没有这样的方剂。石顽、会臣两位兄长坐在小室里纵情交谈,竟忘了夜深天热。石兄讲秦晋的事,会兄讲福建的事,都是革命军的真实情况。收到四兄从上海寄来的信。江西抗命,北军没有占到优势,只好姑息调停。我早就预料到必然会有今天。恐怕东南从此要多事了。十二日(十五号),晴。江子厚来交谈。饭后出城,给锡兄复诊,他所患的病已经完全平复,已经能够走到庭院里了。昨天所用的药全是根据《伤寒论》的方剂而稍加变化,因而取得了奇效。《长沙书》怎么可以不读呢!教育、内务两部,一心要宣扬西医而压抑中医,甘愿做白人的孝子顺孙,简直像一群恶魔降生到世上,制造灾劫、杀害人民;上天的心难道未免太残忍了吗?写到这里,热泪盈眶。进城去拜访南园,没有遇到他,肚子很饿,便要了油烙饼大吃一顿。坐在小楼上,把所买的石印本汉隶全部看了一遍,其中有端忠敏收藏的《瘗鹤铭》全册,很值得玩味。这才知道石庵相国书写“三点水”偏旁下面的一笔,完全师法此铭的笔法。太阳渐渐西斜,前往北城东四牌楼十条胡同拜访荫午楼,也没有遇到他。十三日(十六号),晴。饭后到顺校监考中国历史,学生磨墨铺纸求我题字,我为他们写了几幅。回家途中经过嘉应馆,给一个小孩看病。到家后,顺王府派马车来迎接,我便乘车前往给福晋看病。石顽、珩甫来夜谈。收到大哥的信,是关于分理田租事务的。十四日(十七号),晴。王仲芗来交谈。沈少芙(忻)带着大哥的信,和他的哥哥愚溪(夔)从上海来(少芙是大哥的姐姐的外甥)。侄女婿吴德波也从上海来。

饭后赴顺校监试国文,又为学生书屏联多件。江西首乱,与江、宁、扬、徐、安徽皆宣告独立。余前言不幸而中矣。冯华帅为江北经略,宝惠以秘书长从戎,不及两期,再见兹举,而时局大不同矣。锡兄来宿簃中,病已大愈。十五日(十八号)晴。宝惠调李师葛充秘书,随赴前敌,柬约面商。师葛志在借手为清室复雠,胆气甚壮。人心难测,南人未可轻用,若师葛则可信也。饭后甚热,坐书斋读史。又写出象山、慈湖双明阁公案,致隐公参之。世乱如麻,吾辈方从冷淡中讨生活,乃真乐境也。抑邪党棋布都下,一出大门,风波颇恶,此亦避乱之道耳。傍晚至西交民巷浴堂洗浴,遇朗轩、劭箴,朗代付浴资,铜元十二枚而已。浴后修脚,价六十二枚,较诸前门外新式浴堂,其价一元或五角者,不过洋铁盆、木盆之别耳。晚风顿凉,滑爽可喜。朗即来谈,会臣继至,纵论至夜深。江、浙、湘、粤皆独立,传染之速,竟与宣统三年无殊。十六日(十九号)萧亲家归自张家口,来谈。四钟至顺校丙班毕业摄影,为作同学录序言。五钟全体学生具简公宴天福堂,情谊之洽,为自来各校所无。十七日(二十号)晴。上午九钟,社政会开特别职员会,以南方扰乱,人心不宁,惩于去岁正月第三镇之变,恐项城复调外兵以自卫,拟上陈请书于国务院内务部,条陈保安京师事宜,由余提出议案,众论佥同。又由刘孟禄提议京师二十馀处养济院,收养贫民数千人,万一财政部无米可发(仓中久无颗粒,由部发备购买),纵饥豺渴虎于市巷间,深为可虑,拟函致内务部警察厅,亟筹善后之策。众亦赞成。此二议,皆要政也。丹丈邀余及锡兄至三义轩午餐。归寓避暑不出门。卧看李卓吾《焚书》十馀篇。卓吾合儒释而一之,得谤最甚。余观其见解超脱,论学入神髓处,非腐儒饰门面者所能梦见也。余讲学三十年,束缚妆点于理学格套中,全无真我。近三年始入悟境。石、朗均来夜谈。十八日(二十一号)晴。王亦韩、陈幼恒来见。饭后顺邸以马车迓诊,衡亮生旋到讷乐庄(即顺承郡王),邀富庆堂晚餐。朗又来谈。十九日(二十二号)晴。叶华生来见,出示南方平乱条陈,殊有胆识。饭后隐公来谈。在三松精舍丛绿阴中,证明双明阁学案,启发良多。烽火连天,炎威灼地,吾二人独究极心性之学,作凝静工夫,将来经纶事业,悉基于此。今世所谓伟人元勋,适与此相反,安望其有德业功名乎?傍晚微雨,步行为会臣诊疾。二十日(二十三号)晴。批阅顺校历史试卷。未刻至恒裕,又至聚魁店访李醉樵。酉刻在家备酒肴请吴德波,约卿和、安朗两侄婿作陪。二十一日(二十四号)晴。宝惠以秘书长从冯军统南征。晨五钟起身,燥热特甚,不敢出门。评阅校卷二十馀本,以头昏而辍。晚凉。偕锡兄至恒裕,提回现洋四百五十元,为杜门之备。又买米十五石,付价一百五十元。在瑞记点菜六色,坐恒裕院中晚餐。看《焚书》十馀篇,心地活泼清凉,颇能消暑。二十二日(二十五号)晴,酷热不可耐。评阅校卷毕。五钟至松筠庵,与李、金、高、郭四君会商农会事。石顽来夜谈。话兰簃北窗外藤花忽又盛开。犹忆辛亥九月,宝惠南征,西圃海棠枝梢忽开十馀花,红艳过于春日。师旋,遂拜副都统之命。二十三日(二十六号)晴,酷热不解。为社政会作书致司令筹防局,筹画保安京师五条(一、勿调外兵;二、多添马步队巡逻;三、宽积粮米;四、命商民住户练团自卫;五、全力维持金融机关),皆重大切要之政策。又附书言,京师内外城四郊教养贫民各厂院,计二十馀处,所收不下二千人,每季官发米石,有不继之势,宜预筹安插之策,以善其后。久不拈笔作文,兼以汗流心烦,脱稿颇苦,静卧看《虞初续志》十馀篇,以定心气。傍晚雷雨交作,稍觉凉爽。余肄医学,最得力于徐灵胎先生《伤寒类方》。执方法以运圆机,头头是道,读之几能成诵。近日所见,颇与先生不同,且有出于先生之说之外者。每夜就枕前,必静读数条,随读随笺,以蝇头细字加于书端文尾殆满。倘能竣业,拟名曰《徐氏伤寒类方新笺》,以记心得。宝惠以秘书长从冯帅南征,作诗送之烽火光中万户残,南征六月敢(原作“不”,改作“岂”)辞难。(〔眉〕一虚字耳,三易稿而后定。修词岂易言哉?)平巢亚子能开晋,辅汉留侯自报韩。(〔眉〕第四句用意之精,使事之切,颇用自喜。以黄巢作比,固是一家血脉也。)十幅旌旗磨盾墨,三吴父老望壶箪。行军善济唯仁恕(辛宪英勖子羊王秀语),满目疮痍未忍看。(石顽兄云,第四句七字如长城坚不可破。又谓第三句公之所望于公子者,意欲何为?余笑而不能答也。永光师谓,无一字非从真意发出)。

译饭后到顺校监考国文,又为学生写了许多屏联。江西首先发生动乱,随后江、宁、扬、徐、安徽都宣告独立。我先前所说的不幸竟然应验了。冯华帅任江北经略,宝惠以秘书长身份从军,不到两个任期,又见到这种举动,而时局已经大不相同了。锡兄来住在我的簃中,病已经大好。十五日(十八号),晴。宝惠调李师葛担任秘书,随军前往前线,送来请我面谈商议的请柬。师葛的志向是借此机会为清室复仇,胆气非常壮。人心难以测度,南方人不可以轻易任用;像师葛这样的人却是可以信任的。饭后天气很热,坐在书斋读史。又写出象山、慈湖关于“双明阁”的学术公案,送给隐公参阅。世道乱得像麻一样,我们这些人正从冷淡之中谋求生活,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境地。或者说,邪党像棋子一样遍布京城,一走出大门,风波就很险恶,这也是避乱的方法。傍晚到西交民巷浴堂洗澡,遇到朗轩、劭箴,朗轩替我付了浴资,只有十二枚铜元。洗完澡修脚,价格六十二枚铜元。与前门外的新式浴堂相比,那些收费一元或五角的,不过是洋铁盆、木盆的区别罢了。晚风顿时凉了,身体滑爽,很令人喜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枚〕 朗轩随即来交谈,会臣接着到来,一直纵论到深夜。江、浙、湘、粤都宣告独立,消息传播得这样快,竟然和宣统三年没有区别。十六日(十九号),萧亲家从张家口回来,来交谈。四点钟到顺校丙班毕业摄影,并为他们写同学录序言。五点钟全体学生备帖举行公宴,请我到天福堂吃饭,情谊的融洽,是过去各校都没有的。十七日(二十号),晴。上午九点,社政会召开特别职员会议,因为南方发生骚乱,人心不安,鉴于去年正月第三镇的变乱,担心项城再次调来外兵保护自己,拟向国务院内务部呈递请书,分条陈述保卫京师的事项。议案由我提出,众人的意见都相同。又由刘孟禄提议,京师二十多处养济院收养着数千名贫民,万一财政部没有粮食可以发放(仓库里已经很久没有一粒粮食,由财政部拨款另行购买),任凭饥饿的豺狼、口渴的猛虎出现在街巷之间,实在非常可虑,拟写信给内务部警察厅,赶紧筹划善后办法,众人也都赞成。这两项议案,都是重要的政务。丹丈邀请我和锡兄到三义轩午餐。回到寓所避暑,不出门。躺着看李卓吾的《焚书》十多篇。李卓吾把儒、释合为一体,因此受到的诽谤最厉害。我看他的见解超脱,谈论学问能够深入精髓之处,是那些只会用理学套话装饰门面的腐儒连梦也梦不到的。我讲学三十年,一直束缚、粉饰在理学的格式之中,完全没有真实的自我。近三年才开始进入觉悟的境界。石顽、朗轩都来夜谈。十八日(二十一号),晴。王亦韩、陈幼恒来拜访。饭后顺王府派马车来接我去看病,衡亮生随即到了讷乐庄(即顺承郡王),邀请我到富庆堂晚餐。朗轩又来交谈。十九日(二十二号),晴。叶华生来拜访,拿出关于平定南方动乱的条陈给我看,很有胆识。饭后隐公来交谈。在三松精舍丛密的绿荫中,考证“双明阁”学案,使我受到很多启发。烽火连天,酷热灼地,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深入探究心性之学,做凝神静心的工夫,将来的经世事业,全都以此为基础。如今世人所谓的伟人元勋,恰好与此相反,怎么能指望他们有德行、事业和功名呢?傍晚下了一阵小雨,我步行去给会臣看病。二十日(二十三号),晴。批阅顺校的历史试卷。未时到恒裕,又到聚魁店拜访李醉樵。酉时在家准备酒菜,请吴德波吃饭,约卿和、安朗两位侄女婿作陪。二十一日(二十四号),晴。宝惠以秘书长身份随冯军统南征。早晨五点起床,天气极其闷热,不敢出门。批阅学校试卷二十多本,因为头昏而停止。晚上凉快了。我和锡兄到恒裕,提回现洋四百五十元,作为闭门不出的储备。又买米十五石,付价一百五十元。在瑞记点了六样菜,坐在恒裕院中吃晚饭。看《焚书》十多篇,心情活泼而清凉,很能消暑。二十二日(二十五号),晴,酷热难以忍受。批阅完学校试卷。五点钟到松筠庵,和李、金、高、郭四位先生商议农会事务。石顽来夜谈。谈到兰簃北窗外的藤花忽然又盛开了。还记得辛亥九月,宝惠南征时,西圃海棠树梢忽然开了十多朵花,红艳胜过春天。老师回来后,随即接受了授予副都统的命令。二十三日(二十六号),晴,酷热不止。替社政会写信给司令筹防局,筹划保卫京师的五条措施:(一)不要调外兵;(二)增加马队、步队巡逻;(三)宽裕地积存粮米;(四)命令商民和住户编练团练自行防卫;(五)全力维持金融机关。这些都是重大而紧要的政策。又附信说明,京师内外城及四郊为贫民设立的教养各厂院,共有二十多处,收养人数不少于二千人,每季由官府发给米石,现在有供应不继的趋势,应预先筹划安置办法,以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很久没有拿笔作文,加上汗流不止、心烦意乱,写完颇为艰苦。于是静卧读《虞初续志》十多篇,以安定心气。傍晚雷雨交加,稍稍觉得凉爽。我学习医学,最得力于徐灵胎先生的《伤寒类方》。他执掌方剂而运用圆通机变,处处都讲得通,读它几乎能够背诵。近来我的见解颇有不同于先生之处,而且还有超出先生学说的地方。每天晚上临睡前,我一定静心读若干条,边读边作注,用蝇头小字写在书页上端和篇末,几乎写满了。如果能够完成这项工作,打算题名为 《徐氏伤寒类方新笺》,用来记录自己的心得。宝惠以秘书长身份随冯帅南征,我作诗送他。烽火照耀之中,千家万户残破;南征六月,难道能推辞艰难吗?平定黄巢的亚子能够开启晋朝基业,辅佐汉高祖的留侯张良自然是为韩国报仇。十幅旌旗,磨利盾上的墨;三吴父老盼望军队带来酒壶和饭箪。行军作战,善于救济百姓,只有仁慈宽恕;满眼都是创伤残破,实在不忍观看。(辛宪英勉励儿子羊王秀的话。)石顽兄说,第四句七个字像长城一样坚固,不可攻破。又说,第三句是我对公子所寄予的希望,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笑着不能回答。永光师说,没有一个字不是从真实心意中发出的。

二十四日(二十七号)晴。荷花生日,永光禅师本约至积水潭赏荷花吟诗以祝之,为世乱所阻。傍晚永师遂偕石顽兄见访,余备蔬素款之。午后诣社政会。干鲜果商会因有孔姓诸人别立公司,重征加税,垄断科罚,绝商人生路,具呈本会,请为申诉禁断,众皆赞成。江子厚来夜谈。禁卫军专电报告,大营已驻徐州。发上海大兄信,露封不缄。南北交战,例须拆阅书函,但问平安而已,不及时事。二十五日(廿八号)晴。为干鲜果公司事,由社政会具呈国务院,饭后起草,一挥而就。根据法理,颇觉义正词严。热甚,不能多看书,晚凉,访朗轩,为其侄立农诊病,久谈而归。(补记昨日事)相传今日为关圣帝君诞辰,焚香致敬。吾平日虔奉关帝、观音菩萨、纯阳吕祖师。童时即知尊关帝。嗣后屡着灵应,故奉事最虔。吾母事观音菩萨,不孝念亡母,故奉菩萨。前岁采涧夫人忽患啼笑病,梦至西圃,见一黄衣老妪授以药,病立痊。黄衣者,吾西厅所奉菩萨像也。此像本在南横街江苏萧氏处,余移归祀之。未三日,萧氏遭回禄,屋俱烬,而此像以迁余处获全,若避劫者。余与祖师并无因缘,而心目中若常有祖师在前,为余呵护,且时时似有道法传余,实不解其所以然也。儿辈后人见此记,不可斥吾为迷信。二十六日(二十九号)晴。看《通鉴•明帝纪》。酷热,目为之昏花。傍晚,偕锡兄至西交民巷洗浴。华生来夜谈。夜热,几不成眠。接量婿日本书。二十七日(三十号)晴。先大夫忌日拜供。此光绪己卯年事。其时天气酷暑,不孝于前数日自通州骑驴驰归。情景犹在目前,伤哉恸也。看《通鉴•明纪》讫。晚凉,受石顽之托,访贾孟文调停租屋事,未值。顺访石兄,见三嫂及女公子。湖既复,赣逆失其巢穴。北路张军累战皆捷,势如破竹,直指浦口,上海连攻制造局而败。黄兴知大事已去,弃南京而逃。城中无主,电迎程德金;应德闳。北军遂复江宁。岑春煊当叛党初起,推为大元帅。既而见南军势衰,逃回上海,不容于外国工部局,被逐遁香港。统计春煊为人,对于清室为叛臣(宣统三年十一月春煊电政府,促皇上逊位,又电项城劝进),对于岑门为贼子(其父襄勤公毓英,以一佐杂带兵克复滇黔,尽忠帝室),对于民国为乱党,甚至对于黄兴为狡滑不义之小人。可为无耻之尤。二十八日(三十一号)黎明震雷大雨,淅沥竟日夜,炎躁之气稍解。先大父生辰拜供。许仲衡自密云来见。董润泉来久谈。致宝惠信托司令处附递大营,并录去诗一首。灯下听雨,读《文选》魏晋人诗。其沉郁骏迈之妙,但久读之,便可使诗境大进。余嗜读《三国志》,而于注中所采鱼豢《魏略净,尤所剧赏,前记已屡称之,以为与休文《宋书》,可称史家二隽。《宋书》列于正史,又得郝兰皋表章之,得以脍炙人口。鱼氏则其书久亡,而残编断简,仅见于裴氏注中,世几无知其姓名者。文人撰著,固有幸有不幸耶!二十九日(八月一号)天将明,大雨声势澎湃,如翻江倒海,魂梦皆惊。午刻暂晴,偕张、郑二师步游太平湖,石桥听水,清风拂衣,不复知在长安尘海中矣。雨复至,风遒势猛,檐溜如绳,前后院水深一尺,澍孙赤脚坐木盆中,浮行波面作小舟,大可拊掌。竟日看雨,唯随意检读《三国志》注中所载诸文。魏晋人文气骨清遒,色泽腴茂,复有逸韵纬于其间。上承两汉,下开六朝,为文质相兼大枢纽。余近年作文,极喜学之。大约多缀偶句,而时用顿宕之笔,疏其气以取远神。一折一转,潜气内运,或排或荡,似断似续,遂觉沉郁绝伦。自古文家以桐城派提倡宗风,无人知此韵味矣。灯下又看医案十馀条。司令处电告,大营在徐州,甚平安,即日拔队前进。七月初一日(二号)阴。偕两师步行太平湖。申刻出城,答访袁亲家。雷声复作,稍坐即行。中途大雨忽倾,入定一报馆避之,与石兄、永师立谈,雨止登车。城门水深三尺,汹涌如潮,亦奇观也。抵家又雨,衣裤俱湿。以藤花四朵赠贞盦,贞盦以四律见贻。约石顽兄、永禅师素餐,坐藤花下纳凉谈诗(补廿四日作)避世参寥子,迫凉静绿天。诗真留本色,机息见初禅。笋馔甘逾肉,藤花艳映莲。风尘门外恶,独坐渺山川。初二日(三号)夜雨如注,竟日不止,街衢成泽国矣。坐簃中写扇三柄。看《通鉴•魏少帝纪》。读《史记》老庄列传,穰侯传,白起、王翦传。接宝惠徐州信,宝娴常熟信。致刘仲鲁信,为史挹珊事,又致挹珊一纸。娴女信谓,一般大老官,蚁附上海租界,无隙地,有露宿者,南人之无志气、无胆量,一至于此。呜呼!上海租界其遂足恃乎!

译二十四日(二十七号),晴。荷花生日,永光禅师原本约我到积水潭赏荷花、吟诗为它祝寿,却被乱世阻隔。傍晚永师便和石顽兄一同来访,我准备素菜招待他们。午后到社政会。干鲜果商会因为孔姓等人另行成立公司,重新征税加税,垄断经营并处罚商人,使商人断绝生路,便呈文给本会,请求代为申诉,禁止这种垄断,众人都赞成。江子厚来夜谈。禁卫军专电报告,大营已经驻在徐州。给上海的大哥发信,信封开着,没有封口。南北交战,按惯例必须拆阅书信,但只问平安,不涉及当前时事。二十五日(廿八号),晴。因为干鲜果公司的事情,社政会向国务院呈文。饭后起草,一挥而就。根据法理,颇觉得理由正当、措辞严厉有力。天气很热,不能多看书。晚上凉快后,拜访朗轩,给他的侄子立农看病,长谈后回来。(补记昨日的事。)听说今天是关圣帝君的诞辰,便焚香致敬。我平日虔诚奉祀关帝、观音菩萨、纯阳吕祖师。小时候就知道尊敬关帝,后来他多次显示灵验,所以奉祀最为虔诚。我母亲奉祀观音菩萨,我因为不孝而思念亡母,所以奉祀菩萨。前些年采涧夫人忽然患了啼笑病,梦中到了西圃,看见一位穿黄衣的老妇人给她药,病立即痊愈。那位黄衣老妇人,就是我西厅所供奉的菩萨像。这尊像原来在南横街江苏萧氏家中,我把它迁来供奉。不到三天,萧氏家遭遇火灾,房屋全被烧尽,而这尊像因为迁到我这里而得以保存,仿佛是躲过了劫难。我和祖师并没有什么因缘,但在我的心目中,仿佛祖师常常就在面前,保护着我,而且时时好像有道法传授给我,实在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儿辈后人看到这篇记载,不可以斥责我迷信。二十六日(二十九号),晴。看《通鉴·明帝纪》。天气酷热,眼睛因此昏花。傍晚和锡兄到西交民巷洗澡。华生来夜谈。夜里很热,几乎不能入睡。收到量婿从日本寄来的信。二十七日(三十号),晴。为已故父亲的忌日拜供。这是光绪己卯年发生的事。当时天气酷暑难耐,我这个不孝之子在前几天从通州骑驴赶回来。那时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悲伤啊,实在悲痛。看完《通鉴·明纪》。晚上凉快了,受石顽托付,去拜访贾孟文,调停租房的事情,没有遇到他。顺路拜访石兄,见到三嫂和女公子。湖既然已经恢复,赣逆便失去了巢穴。北路张军屡战屡胜,势如破竹,直指浦口;上海方面连续进攻制造局,却失败了。黄兴知道大势已去,抛弃南京逃走。城中没有主事的人,发电迎接程德金;应德闳。北军于是收复江宁。岑春煊在叛党刚开始兴起时,被推举为大元帅。后来看到南军势力衰弱,逃回上海,却不被外国工部局容纳,被驱逐后逃往香港。总的考察岑春煊这个人:对清室来说是叛臣(宣统三年十一月,春煊发电给政府,催促皇上逊位,又发电给项城劝其即位);对岑氏家门来说是贼子(他的父亲襄勤公毓英,以一个佐杂官的身份带兵收复滇、黔,始终忠于帝室);对民国来说是乱党,甚至对黄兴来说也是狡猾而不义的小人。可以说是无耻到了极点。二十八日(三十一号),黎明时雷声震响、大雨倾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一整夜,炎热烦躁的气息稍稍消退。为已故祖父的生辰拜供。许仲衡从密云来拜访。董润泉来长谈。给宝惠写信,托司令处随信转递到大营,并抄录诗一首寄去。在灯下听雨,读《文选》中魏晋人的诗。那些诗沉郁骏迈的妙处,只要读得久了,就能使诗的境界大为提高。我喜欢读《三国志》,对于注文中采录的鱼豢《魏略》,尤其极为赞赏,前面的日记已经多次称道,认为它和休文的《宋书》可以称为史家的两部杰作。《宋书》列入正史,又得到郝兰皋表彰,因此能够广为人知。鱼氏的书却早已散佚,只剩残篇断简,而且仅见于裴氏注文中,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文人撰写著作,本来就有幸运和不幸之分吗!二十九日(八月一号),天将亮时,大雨声势澎湃,仿佛翻江倒海,连魂梦都被惊醒。午时暂时放晴,我和张、郑两位老师步行游太平湖,在石桥上听水声,清风拂衣,已经不再知道自己身处长安的尘世之中了。雨又下起来,风势强劲,雨势猛烈,屋檐流下的水像绳子一样,前后院的积水有一尺深。澍孙光着脚坐在木盆里,漂在水面上,把木盆当作小船,实在令人拍掌大笑。整整 一天都在看雨,只随意翻读《三国志》注文中所载的各篇文章。魏晋人的文章气势骨力清劲,文采丰润茂美,其中又有超逸的韵味交织其间。它上承两汉,下启六朝,是文质兼备的重要枢纽。我近年作文,极喜欢学习这种风格。大致多缀用对偶句,同时不时运用顿挫跌宕的笔法,使文气疏宕而取得深远的神韵。一转折一变化,内在气势暗中运行,或排宕或激荡,似断似续,于是觉得沉郁之美无与伦比。自古以来文章家以桐城派提倡文章宗旨,却没有人懂得这种韵味。灯下又看了十多条医案。司令处来电告知,大营在徐州,非常平安,近日即将拔队前进。七月初一日(二号),阴。和两位老师步行游太平湖。申时出城,回访袁亲家。又响起雷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途中大雨突然倾泻而下,进入一家报馆躲避,和石兄、永师站着交谈,雨停后乘车。城门处的水深三尺,汹涌如潮,也是一种奇观。到家后又下雨,衣服裤子全都湿了。我把四朵藤花送给贞盦,贞盦作四首律诗赠给我。约石顽兄、永禅师吃素餐,坐在藤花下乘凉谈诗。(补记廿四日所作。) 像参寥子一样避开尘世,在逼人的暑气中寻得清凉,安静地面对满目碧绿的天地。诗歌真实,保留本色;心机止息,才显现最初的禅意。竹笋做的菜肴甘美胜过肉,藤花的艳丽映照着莲花。门外的风尘世事险恶,独自坐着,遥望那渺远的山川。初二日(三号),夜雨如注,整天没有停止,街道都变成泽国了。坐在簃中写了三柄扇子。看《通鉴·魏少帝纪》。读《史记》的《老庄列传》《穰侯传》《白起、王翦传》。收到宝惠从徐州寄来的信、宝娴从常熟寄来的信。给刘仲鲁写信,是为了史挹珊的事情;又给挹珊写了一封信。娴女来信说,一般的大官都像蚂蚁一样聚集在上海租界,连一点空地也没有,还有人露宿街头;南方人的无志气、无胆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唉!上海租界难道就真的值得依靠吗!

初三日(四号)天竟放晴。饭后至太平湖散步,波纹树影,如入画图。至顺校监视核算分数。石顽兄来谈。接宝惠徐州信,七月卅一号所发。初四日(五号)晨雨一阵,旋晴。高铁民、叶华生、钱士青相继来谈。士青归自英美,话其政治、风俗甚悉。欧美生活程度,高于中国京师十倍以上。用钱极少以洋二角起码。寻常友朋小宴会,须费四十元。若大宴会,动辄一二百元。吾辈生于中国,真大幸福。而一般洋迷,乃竭力摹仿欧美之奢侈,岂非丧心病狂。华生述安庆十日之间,换七都督。祁荫寰、刘国栋大战于城中,祁大败,居民奔避塞途,开机关枪击之,冲血路踏尸遁去,奇惨不忍闻。饭后看《通鉴》十馀叶。张珠舫来交天津七月份经费洋三百元。傍晚,偕郑师至进步党本部(即醇王旧府。所开新门正在吾居影壁后),访于泽远。泽远导游,园林焕然,顿改旧观。循太平湖而归。晚饭后,孔公择来请为其四嫂诊病。头痛证也,几为庸医治坏。按头痛而兼发热,其为三阳经无疑。发热而兼口渴,恶心,小便赤,则又属三阳经中之阳明证无疑。仲师规矩森然,丝毫不爽。一般庸医所用,一派香燥之药,乃从太阴经着手。夫太阴湿盛,固有头痛,然头痛而兼发热,亘古及今,太阴无此证也。(此尚是高视若辈之论,其实此种庸医,安知何者为太阴经乎?)余用石膏、白芷、麦冬等味,并令恣啖西瓜,纯降阳明之热。复天津杨景乔信并收条。恭阅宣统政纪,见毓鼎所上痛陈时局封章侨压榱崩已自哀,眼花重睹劫馀灰。可怜一纸孤臣泪,留作前朝史传材。初五日(六号)晴。至孔处复诊,头痛稍减,而病人复中暑邪,殊为棘手。又为仰恭夫人诊疾。仰邀四海春午餐。南漳陈禹臣(锦)携门人雷诗伯(咏章)书为谒。石顽和残韵诗一首,残、韩、箪三韵,扎硬寨,打死仗,诗中挽强手也。朗轩函示雨中遣闷数诗,味清而长,诵之惆怅。接大兄信,沪寓平安。又接量婿、娴女信。初六日(七号)晴。天将明,电铃乱鸣,孔处以病危促诊。披衣登车,路始辨色。病人脉证俱凶,勉开一方,以扶胃气。归复就枕,至午初始醒。饭后孔公择来,以病有转机告。复往诊,美国女医在坐,知余至,甚不悦,谓中医能任之,则彼告退,否则举家唯彼是听。余诊其脉,似尚不至死。幼云夫妇及其儿女环请余担任,且曰;生则余之恩,死不负其责。乃谢西医使去。余枯坐空屋中,澄思渺虑,竭识力所及,为定一方。不特欲延其生,且与西医有竞心焉,使知吾中学之大有用也。隐公来论学。灯下复刘龙伯书,谢其作《疟病正义》序。接宝惠宿州大营信。永光师送和诗来,五律格高而气清,非九僧诗所能限其境地。初七日(八号)晴。七夕,立秋节。八钟孔处促诊,变证蜂起,病与心违,甚觉棘手。出城访亚蘧,尚未起,因为衡侄女诊疾。至便宜坊,约石、亚小饮迎秋。诣三兄久谈。朗轩来夜话。余连日至孔处,目击病象,懊闷异常。晚饭前阅士劝函报病情,顿觉头眩气闷,状类中暑,撤灯静卧片时,稍愈。次晨知士劝夫人竟不起,怅惘不怡者久之。初八日(九号)晴。秋热甚烈。黄友仲来谒,笏兄之婿也。傍晚至六国饭店,赴增寿臣之约。各菜精洁软美,与吾口齿极宜。夜热汗濯,竟不成眠。南园以雨中排闷诸诗见示,爰和其意连雨断人事,定中坐静心。急飞檐泻瀑,徐度溜鸣琴。晦昼思清节,忧生激苦吟。长安万家树,同听几知音。(〔眉〕次联一急一徐,一见一闻,皆唐律也。)初九日(十号)晴。未刻赴社政会。又赴廿四属联合会(为通、宝、武、香、房水灾请赈事)。至孔处唁士劝。石顽来夜谈。卧读杜诗消暑,总是不着一直笔,不下一死语。初十日(十一号)晴。先妣忌日拜供。看《通鉴•邵陵厉公纪》。山东刘国霖持徐仁甫书,请为其兄芹斋诊病。凡初病、轻病者,皆不肯轻延吾诊,迨事急相求,则已为庸医杂治而成之坏证,其本相不复可见矣。故余所治者,皆棘手病也。然往往因难见巧。余之终日研究医经,博览诸家之书者,以此。石顽、会臣来夜谈,三鼓后余促之使去。客去后,犹诵元微之《连昌宫词》一过,然后就枕。余旧觉《连昌》不如《长恨》。沈归愚评诗,亦深致不满。年来躬历斯境,三海颐和,皆尝纵士女游玩,乃知连昌词意之切,情景之工,令人读之落泪,非《长恨》所可比肩也。十一日(十二号)晴。过中元节。晨起祭神谢宅,午刻祀先,荐茄饼。饭后至刘处复诊,病势大减。昨用黄芪、白术治五心烦热,参用炙甘草汤治肺瘘吐粘沫,古法之可遵如是。脉本洪大无伦,服药后今日反见弦细真脉,使误以苦寒投之,殆矣。朗轩来久谈。

译初三日(四号),天气终于放晴。饭后到太平湖散步,波纹、树影像进入画中一样。到顺校监视核算分数。石顽兄来交谈。收到宝惠从徐州寄来的信,是七月三十一号发出的。初四日(五号),早晨下了一阵雨,随即放晴。高铁民、叶华生、钱士青相继来交谈。士青从英美回来,详细谈论那里的政治、风俗。欧美的生活水平比中国京师高十倍以上。花钱却很少,最低只需洋二角。普通朋友之间的小宴会,必须花费四十元;如果是大宴会,动辄一二百元。我们生在中国,真是很大的幸福。可是一般崇洋迷外的人,却竭力仿效欧美的奢侈,难道不是丧心病狂吗?华生讲述安庆在十天之内更换了七位都督。祁荫寰、刘国栋在城中激战,祁荫寰大败,居民奔逃躲避,堵塞了道路;有人架起机关枪射击他们,冲出一条血路,踩着尸体逃走,惨烈得令人不忍听闻。饭后看《通鉴》十多页。张珠舫来交付天津七月份的经费洋三百元。傍晚和郑老师到进步党本部(就是醇王旧府,新开的门正在我住处的影壁后面),拜访于泽远。泽远带我们游览,园林焕然一新,完全改变了旧日面貌。沿太平湖走回来。晚饭后,孔公择来请我给他的四嫂看病,是头痛症,几乎被庸医治坏。按照头痛而兼有发热来看,毫无疑问是三阳经病;发热兼有口渴、恶心、小便赤,又毫无疑问属于三阳经中的阳明证。仲景医书的规矩严密清楚,丝毫没有差错。一般庸医所用的,都是香燥药物,竟从太阴经下手。太阴湿气旺盛,固然也有头痛,但头痛而兼有发热,从古到今太阴经都没有这种证候。(这还只是抬高他们的说法;其实这种庸医哪里知道什么是太阴经呢?)我使用石膏、白芷、麦冬等药,并让病人尽量吃西瓜,专门清降阳明经的热。又给天津的杨景乔写信,并收到了回条。恭敬地阅读《宣统政纪》,看到毓鼎所上的痛切陈述时局的奏章。漂泊寄居,屋梁将塌,自己已经悲哀;眼睛昏花,又重见劫后余灰。可怜这一纸孤臣的眼泪,留下来作为前朝史传的材料。初五日(六号),晴。到孔家复诊,头痛稍稍减轻,但病人又中了暑邪,实在棘手。又给仰恭夫人看病。仰恭邀请我到四海春午餐。南漳的陈禹臣(锦)带着门人雷诗伯(咏章)写帖来拜访。石顽和作了一首押残、韩、箪三韵的诗,诗中有坚守硬寨、拼死作战之意,是挽强有力的手笔。朗轩来信,示给我几首雨中排遣愁闷的诗,意味清新而深长,诵读后令人惆怅。收到大哥的信,上海寓所平安。又收到量婿、娴女的信。初六日(七号),天将亮时,电铃乱响,孔家因病危催我诊治。我披上衣服登车,路上才渐渐看清天色。病人的脉象和证候都很凶险,我勉强开了一个方子,以扶助胃气。回来后又上床休息,到午时初刻才醒。饭后孔公择来,说病情出现了转机。我又去诊治,美国女医生也在场。她知道我来了,非常不高兴,说如果中医能够承担治疗,她就告退;否则全家只能听她的。我诊察病人的脉象,觉得似乎还不至于死亡。幼云夫妇及其儿女围着请求我承担治疗,并且说:病人活下来是您的恩德,死了也不让您承担责任。于是我谢绝西医,让她离开。我独自枯坐在空屋中,澄神静思,竭尽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来确定一个方子。不仅想延长病人的生命,也带着想和西医竞争的心意,要让她知道我们中国医学大有用处。隐公来谈论学问。灯下又给刘龙伯的书作复信,感谢他请我为《疟病正义》作序。收到宝惠从宿州大营寄来的信。永光师送来和诗,五言律诗格调高雅、气息清朗,不是九僧的诗所能限制其境界的。初七日(八号),晴。七夕,立秋节。八点钟孔家催我诊治,病情接连发生变化,病势与我的判断相违,感觉非常棘手。出城拜访亚蘧,他还没有起床,因为要给衡侄女看病。到便宜坊,约石顽、亚蘧小酌迎秋。到三兄处长谈。朗轩来夜谈。我连续多日到孔家,亲眼看到病情,异常懊恼烦闷。晚饭前读士劝来信报告病情,顿时觉得头晕气闷,症状像中暑,便撤去灯静卧了一会儿,稍稍好转。第二天早晨得知士劝夫人竟然去世,长久以来都怅惘不乐。初八日(九号),晴。秋天的暑热非常猛烈。黄友仲来拜访,是笏兄的女婿。傍晚到六国饭店,赴增寿臣之约。各道菜精致洁净、柔软鲜美,非常合我的口味。夜里炎热,汗流如洗,竟然不能入睡。南园把雨中排遣愁闷的几首诗给我看,于是我依照他的意思唱和:连日下雨,隔绝了人事;在入定中安坐,心神宁静。急雨飞落,屋檐如瀑布倾泻;缓缓流过的檐水,声如琴鸣。阴暗的白昼中思念清正的节操;忧虑人生,激发出苦涩的吟咏。长安城万家树木,同在听雨的有几个知音呢?(眉批:颔联一急一徐,一见一闻,都是唐律的写法。) 初九日(十号),未时到社政会。又参加二十四属联合会,是为了通、宝、武、香、房五地水灾请求赈济。到孔家吊唁士劝。石顽来夜谈。躺着读杜甫的诗来消暑,总是不用直白平直的笔法,也不写一句死板的话。初十日(十一号),晴。为已故母亲的忌日拜供。看《通鉴·邵陵厉公纪》。山东的刘国霖拿着徐仁甫的信来,请我给他的哥哥芹斋看病。凡是刚发病、病情较轻的人,都不肯轻易请我诊治;等到病情危急来求我时,已经被庸医杂乱治疗,形成坏证,原来的病情已经看不出来了。所以我所治疗的都是棘手的病。然而往往能因困难而显出医术。我整天研究医经、广泛阅读各家医书,就是为了这个。石顽、会臣来夜谈,三更以后我催促他们离去。客人走后,我还诵读了一遍元稹的《连昌宫词》,然后上床休息。我过去总觉得《连昌宫词》不如《长恨歌》,沈归愚评论诗歌时也深表不满。近年来亲身经历了这样的境况,三海、颐和园都曾经任凭士女游玩,这才知道《连昌宫词》的立意深切、情景描写精妙,令人读来落泪,不是《长恨歌》所能相比的。十一日(十二号),晴。过中元节。早晨起来祭神,感谢神明保佑宅第;午时祭祀祖先,供上茄饼。饭后到刘家复诊,病势大为减轻。昨天用黄芪、白术治疗五心烦热,又参用炙甘草汤治疗肺痿、吐黏沫,古代医法确实可以遵循到这种程度。脉象原本洪大得没有边际,服药后今天反而显出弦细的真实脉象;如果误用苦寒药投治,就危险了。朗轩来长谈。

余出所藏精拓二爨碑共赏之。《宝子》尤险峻,开小欧《道因》之先路。昔人谓作字宜力追险劲,余忽悟学坡书,正当参此一机。此中消息甚微,未可为不知者道也。十二日(十三号)晴。华生介其友沈竹坪来见(怀宁人)。顺校新请学监梁柱云(桢材)亦来见(高阳人)。申刻至农会,议开办农业学校事。晚,在家备酒馔,请袁幼安亲家,请作霖、剑秋、友仲、吉甫、珏生作陪。以许小篆托剑秋,得其允诺。接宝惠信一纸,差弁南姓携来。十三日(十四号)晴。巳刻至顺校,考试新招诸生,请梁柱云点名监场,高铁民、王卓元阅卷。凡试四门。纶、懿两儿均与考。在校午餐。卓元约至家中,为其妾诊病。石兄来夜谈。花老约江苏馆晚宴,正陪各客,皆孔社中人,是正社长请客也,遂辞之。因前和听雨诗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本意,乃检《郑风》风雨章笺疏读之,遂连阅前后诸篇,因悟为学最不可存成见,朱子说诗与东莱不合,遂并东莱所信之小序而推翻之。凡《郑风》讽喻时事之作,一律改为淫奔(夫子所云“郑声淫”,指其声耳,非诗语也),不复顾其义之不安。即如《风雨》篇,处乱世而思耿直清修之士,心苦情长,其味弥永。朱子忽以风雨为幽会之时景,君子为所欢之奸夫,无论诗中名义全然不符(奸夫可称为君子乎?),而辞气浅直,了无馀味矣,不亦厚诬前贤乎?元明以后,尊朱至矣,而说诗者多不宗之,足见心理之不可强同矣。十四日(十五号)晴,甚燥闷,殆将雨矣。人在空气中,犹鱼在水中,鱼失水则喘,人缺空气则亦逼迫而喘。空气郁塞太虚,不得四达,人因之而燥闷。达郁极而流,则大雨降矣。《礼记》之说雨,谓天气下降,地气上腾。今西人所发明者,吾中国人早知之矣。午刻至畿辅学校,暑假满开学,午餐而归。读《三国•魏志》二卷,写应酬字八件。史益三来谈。傍晚雨屡止屡作。顺校揭晓,懿取第一、纶取第二。接宝惠蚌埠大营信。十五日(十六号)阴,顿凉。王仲芗来谈。会臣患痧,促诊,急往治之。饭后至刘处复诊。同乡在松筠庵议赈被水六县(通,永清,香河,宝坻,顺义,武清),公推余为坐办。访石兄略谈。珩甫、润泽、质雍、敬斋来夜话。接娴女信。微雨。十六日(十七号)晨雨。饭后为会臣复诊,已大愈矣。至津浦铁路公司议农会溢利事。又至助赈所推定各路放赈人。灯下撰《崇陵传信录》三条。行营有便人,乃致宝惠信。江皖兵乱虽平,元气伤耗殆尽,亟宜招辑流亡,休养生息,自以推择良有司为第一义。行政长官必须由中央简任(节镇自为留后,或令军人要求节钺。此唐藩镇之积习,不意于民国见之)。县知事必须由长官委择,不许以本县痞棍得厕其间。司法独立之审判厅,徒知捣乱,未尝为民间申一冤折一狱,小民冤抑不平之气,最易酿成大乱。此后审判权必须还诸知事,使有完全之管理权,庶几有长治久安之望。嘱惠以此意转达冯帅。卧前读《魏志•袁涣传》。所言所行,皆今日对证药也。吾于《三国志》治之甚专,从政、处世、立身之道,行文之法,皆绰乎有馀。十七日(十八号)阴。会臣赠我素心兰一盆,清芬沁人。饭后至刘处、尚处复诊。石、朗皆来夜谈。良宵良友,每夕来破寂寥,洵乐境也。颂臣抄示宝惠十七号来电,前军已占幕府山北岸,张军已占紫金山。客去,撰《传信录》三条。毓鼎受孝钦显皇后知遇之恩,然其生平失德误国,隐伏覆祚之根,千秋有公是非,未便曲为讳饰。独至掖庭暧昧之事,如文廷式辈所传述,几等《飞燕外传》者,则一字不书。匪特有伤忠厚,而风影无凭,亦不当信口汙蔑也。十八日(十九号)晴。午刻仲芗电话,邀余过公马司寓中便饭,并晤杨老八,共商东陵放荒事。缘泽公与直督因此相持,欲从中调处也。归路过会臣略谈。灯下编《传信录》二条。陶兰泉侄婿自沪来。十九日(二十号)晴。徐敏伯来谈。未刻赴顺校,与桂云商定校中规划。归途过助赈所,阒其无人。归则朗轩在此。薄暮天骤变,黑云如潮翻卷,隐隐有龙腾踔其间,晦冥不辨一物,雷声隆隆,微雨一阵而止。(〔眉〕次日知东北城大风发屋拔木,骤雨如注。)一时许即霁,月色皎然,白云如鱼鳞可画。变幻之速如是,奇观也。宝惠以功绩卓著,颁赏四等嘉禾勋章,并由铨叙局发给证书,钤盖大总统印。叙去年保卫勋也。二十日(二十一号)晴。戴仲嘉(礼曾。江宁人)介师葛来见。饭后撰《传信录》一大条。八钟至新开路,赴美国人克伯之约。归寓润泽在此夜谈。发宝惠信,内附会臣信。托司令处递。旋接惠自滁州所发信。

译我拿出所收藏的精拓本二爨碑,一同欣赏。《宝子碑》尤其险峻,开辟了小欧《道因碑》的先路。古人说写字应当用力追求险劲,我忽然悟到,学习苏轼的书法,正应当参悟这里的一点奥妙。这其中的消息极其微妙,不可以对不懂的人说。十二日(十三号),晴。华生介绍他的朋友沈竹坪来见我(怀宁人)。顺校新聘的学监梁柱云(桢材)也来见我(高阳人)。申时到农会,商议创办农业学校的事情。晚上在家准备酒菜,请袁幼安亲家吃饭,请作霖、剑秋、友仲、吉甫、珏生作陪。我把写小篆的事托给剑秋,得到他的应允。收到宝惠的一封信,由一名姓南的差役带来。十三日(十四号),晴。巳时到顺校,考试新招的学生,请梁柱云点名并监场,高铁民、王卓元阅卷。一共考四门。纶、懿两个儿子也参加考试。在学校吃午饭。卓元邀请我到家中,给他的妾看病。石兄来夜谈。花老约我到江苏馆参加晚宴,当时正在陪同各位客人,他们都是孔社中的人,是正社长请客,于是我推辞了。因为前些日子唱和听雨诗时用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本意,于是查找《郑风·风雨》篇的笺疏来读,接着连读前后的几篇,因此悟到做学问最不可存有成见。朱子解说《诗经》与东莱不相合,于是连东莱所信奉的小序也一并推翻。凡是《郑风》中讽喻时事的作品,一律改说成淫奔之诗,完全不顾这样解释在意义上的不通(孔夫子所说“郑声淫”,指的是音乐声,不是诗歌的文辞)。就如《风雨》篇,写身处乱世而思念耿直清修的人,内心苦涩、情意深长,意味更加悠久。朱子忽然把风雨解释为幽会时的景象,把君子解释为所欢的奸夫,无论诗中的名义都完全不相符(奸夫可以称为君子 吗?),而且文辞语气浅薄直露,完全没有余味,这不也是严重诬蔑前贤吗?元、明以后,尊崇朱子达到了极点,但解说《诗经》的人大多不奉其说,足以看出人的思想不能强求一致。十四日(十五号),晴,天气非常干燥闷热,大概快要下雨了。人处在空气中,就像鱼处在水中;鱼失去水就会喘息,人缺少空气也会感到压迫而喘息。空气郁积在太虚之中,不能向四方通达,人因此感到干燥闷热。郁积达到极点而流动起来,大雨就降下来了。《礼记》解释下雨,说是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如今西方人所发明的道理,我们中国人早就知道了。午时到畿辅学校,暑假结束开学,吃午饭后回来。读《三国·魏志》两卷,写应酬字八件。史益三来交谈。傍晚雨时停时下。顺校公布考试结果,懿得第一,纶得第二。收到宝惠从蚌埠大营寄来的信。十五日(十六号),阴,突然凉快了。王仲芗来交谈。会臣患痧,催我诊治,我急忙前往给他治疗。饭后到刘家复诊。同乡在松筠庵商议赈济被水淹的六县(通、永清、香河、宝坻、顺义、武清),共同推举我担任坐办。拜访石兄,略谈了一会儿。珩甫、润泽、质雍、敬斋来夜谈。收到娴女的信。下了小雨。十六日(十七号),早晨下雨。饭后给会臣复诊,已经大好了。到津浦铁路公司商议农会分取溢利的事情。又到助赈所,议定各路发放赈济的人选。灯下撰写《崇陵传信录》三条。行营有顺路来的人,于是给宝惠捎去一封信。江、皖的兵乱虽然平定了,但元气几乎耗损殆尽,急应招集流亡百姓,休养生息,而首先要做的事,自然是推选任用贤能的官吏。行政长官必须由中央简任(节镇自行留任,或者让军人要求授予节钺,这是唐代藩镇的积习,没想到在民国又见到了)。县知事必须由长官选任,不许让本县的地痞混入其中。独立的司法审判厅只知道捣乱,从来没有替民间申雪一件冤屈、审理一桩案件;小民冤抑不平的怒气,最容易酿成大乱。今后审判权必须归还知事,使他拥有完整的管理权,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希望长治久安。嘱咐惠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冯帅。临睡前躺着读《魏志·袁涣传》。其中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今天可以对症使用的药方。我研究《三国志》非常专心,无论从政、处世、立身的方法,还是写文章的方法,都绰绰有余。十七日(十八号),阴。会臣送给我一盆素心兰,清香沁人。饭后到刘家、尚家复诊。石顽、朗轩都来夜谈。美好的夜晚有好友相伴,每晚都来打破寂寥,确实是快乐的境地。颂臣抄给我看宝惠十七号发来的电报:前军已经占领幕府山北岸,张军已经占领紫金山。客人走后,撰写《传信录》三条。毓鼎受过孝钦显皇后的知遇之恩,但他一生失德误国,暗中埋下了覆灭国运的根源,千秋之后自有公正的是非评判,不便委曲为他隐讳。至于宫廷内不明不白的事情,如文廷式等人所传述的,几乎同《飞燕外传》一样,那就一个字也不写。不仅因为这有伤忠厚,而且那些传闻没有凭据,也不应当随口污蔑。十八日(十九号),晴。午时仲芗打电话,邀请我到公马司的寓所吃便饭,并会见杨老八,共同商议东陵放荒的事情。因为泽公和直督因此相持不下,想从中调解。回来的路上经过会臣处,略谈了一会儿。灯下编写《传信录》两条。陶兰泉的侄女婿从上海来。十九日(二十号),晴。徐敏伯来交谈。未时到顺校,和桂云商定学校中的规划。回来的路上经过助赈所,寂静无人。回到家时朗轩正在这里。傍晚天气突然变了,黑云像潮水一样翻卷,隐约有龙在其中腾跃,昏暗得什么也看不清;雷声隆隆,下一阵小雨便停了。(眉批:第二天才知道东北城大风刮倒房屋、拔起树木,骤雨如注。)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就放晴了,月色皎洁,白云像鱼鳞一样,仿佛可以描画下来。天气变化得这样快,真是奇观。宝惠因为功绩卓著,颁发四等嘉禾勋章,并由铨叙局发给证书,盖有大总统的印章。这是表彰他去年保卫京师的功勋。二十日(二十一号),晴。戴仲嘉(礼曾,江宁人)介绍师葛来拜访。饭后撰写《传信录》一大条。八点钟到新开路,赴美国人克伯的约会。回到寓所,润泽正在这里夜谈。给宝惠写信,信中附有会臣的信。托司令处转递。不久收到宝惠从滁州发来的信。

二十一日(二十二号)晴。起稍晏。文六舟坐马车来请,为其父述堂五兄诊病。肺脉已见败象,浮阳飞越,势不能久,对之惨然。询其病,由七情内伤而起,不过三口,竞难挽救。谢不开方。禹门、六舟坚留午餐。餐毕,余复入内视之,隐与诀别也。余曾疏劾苏抚恩寿,述堂时任藩司,余薄其为人,疏中牵连,颇有相轻语。后述堂罢官回京。始与熟识,虽不读书而喜近文墨,性情亦忠厚,交谊日笃。年来老友凋零,恐此后又弱一个矣。又至刘处复诊,芹斋不谨饮食,力戒之。归撰《传信录》一大条,颇以简雅自喜。会臣来夜谈,夜深始去。亚蘧亦来谈。闻上海乱兵劫租界,不知确否。极以大兄为念。吾屡劝大兄挈眷北来,而恋恋沪上,坚执不从。二十二日(二十三号)夜雨达旦,天顿凉,可御夹衣。思缄白青岛来,留其午饭。六舟复乘马车来迓,居然大有生机,非初念所及。乃息心静气,为定一方,自谓颇极灵巧。归撰《传信录》一条半。石顽言:《定一报》逐日登载此录,风行一时,皆称为光绪朝不可多得之信史,闺阁读之,有流涕者,且云此君不负景皇矣。室中插玉簪五十朵,色洁香清,安得人品有若此花者乎?二十三日(二十四号)晴。处暑节。午刻备酒肴请思缄、兰泉,仍约剑秋作陪。客去至社政会,会中诸君公赠余银质包金名誉徽章。又至松筠庵议联合会事。又助赈所事。又农会事。朗轩来夜谈。接宝惠廿一日浦镇所发信。寄宝娴信并人参膏等,托兰泉带。接门人范俊丞信,索吾书甚切。三兄得男。二十四日(二十五号)晴。撰《传信录》半条。朗轩又来夜谈。灯下为范俊丞临坡公手札一纸。二十五日(二十六号)晴。陈禹臣来见。午饭后六舟乘马车来迓。述堂连服药二剂,病势顿解,坐病榻畅话一小时归。途过刘处复诊。芹斋恣饮食,屡反复,最为医学所忌。丹丈、珩弟来夜谈。孔教会将于仲秋上丁释奠国子监大成殿,乐舞三献,实民国以来之盛业。闻子乙社前日甫议及此,社长徐氏乃格不行,谓尊孔不以祀典为轻重,且诿于戒严时代。不便集众大举。孔社不祭孔子,真奇闻哉!客去,撰《传信录》一大条。复俊臣信并斗方四幅。聂访渔来谈小站农事甚悉。闻官军下南京。二十六日(二十七号)阴。删订顺校规程,上下同守。未刻赴校与诸教员茶话,排定上课时间。归途行至潮州馆,为杨子陶诊疾,隐公代请也,乃杨君已出门矣。朗轩来夜谈。管新民丈亦来,详述小站情形。余与朗拟于此买田,讨论两日遂中止。寄大兄信。二十七日(二十八号)阴,骤凉。午刻至大观楼,赴景枫约。入城至弓弦胡同为胡东岩太夫人诊疾。复出城至广德楼观剧,赴润田约。剧散宴会于福兴居,十点钟归。久不如此奔驰矣。犹撰《传信录》一条,乃寝。金陵既下,天下事大定矣。此次乱事,人民生命财产残伤以巨万计,言之诚痛心,然论大局,则为大转机。伟人元勋遍天下,跋扈飞扬藉甚,国民党攘政权,营营嚣嚣,狼吞而豕突。世界大乱,而良善被其灾。今且一网尽矣。国其有瘳乎?二十八日(二十九号)阴,凉甚,须着棉衣。撰《传信录》三条。会臣、石顽、润泽同来夜谈。会臣又赠蕙一大盆,花箭尤盛。二十九日(三十号)晴。粤人杨子陶来就诊,隐公所介绍也。庄秉恒复自常来。王季樵前辈过访,将以孔子诞辰日合四方人士大祀于曲阜孔庙,约余为孔道会北京分会总理。朗轩、珩甫、绍儒、质雍均夜谈。接宝惠浦镇信。三十日(三十一号)晴。午后赵廓如来谈,偕至顺直助赈所,与寄耘、筱珊、公度三君筹画赈务。香山农会分会爱聘三来商香山森林事宜,酌付看护费四十元。傍晚始散。至东升楼赴朗轩之约。归寓撰《传信录》一长条。八月初一日(九月一号)晴。先大母生辰拜供。四钟附快车赴津,为东陵垦荒事及赈局筹款事,与署民政长刘仲鲁面商。七钟二十分到老车站,住德义楼,拍电招三兄来谈。夜分起草为助赈所上总统呈,求发银米。脱稿就枕,已四鼓矣。初二日(二号)晴。发助赈局快信,寄去呈稿。三兄、玉山侄均来,邀至饭馆午餐。三钟至行政公署,先晤康侯,继晤仲鲁,筹商各事甚久,至德升楼赴玉侄之约。初三日(三号)晴。汪笃斋、车蔼轩来谈。蔼轩邀饭楼午餐,玉山侄送余登火车,与陆天池同行。七钟抵京,天池邀万福居晚餐。初四日(四号)晴。顺校以无款解散,七年苦心废于一旦,可惜也。招桂云、珠舫商解散策。饭后至第四中学访校长王画初,改送纶、懿人校,插新班。又在农会与菉坡同年议事。晚饭后,至椿树三条,音觞为会友何芷龄饯行,余未登场。张少轩以朔日复金陵,

译二十一日(二十二号),晴。起床稍晚。文六舟坐马车来请我,给他的父亲述堂五兄看病。肺脉已经显出衰败的征象,浮越的阳气飞散,病势不能长久,面对他实在惨然。询问他的病情,是由七情内伤引起的,不过三个月,竟然难以挽救。我谢绝开方。禹门、六舟坚决留我吃午饭。吃完饭后,我又进内室看他,心中暗暗与他诀别。我曾经上疏弹劾江苏巡抚恩寿,述堂当时任藩司,我轻视他的为人,奏疏中牵连到他,颇有相轻的话。后来述堂被罢官回到京城,我才开始和他熟识。他虽然不读书,却喜欢接近文墨,性情也忠厚,我们的交情日益深厚。近年来老朋友不断凋零,恐怕从此又少一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又到刘家复诊,劝芹斋不要放纵饮食,严加戒除。回来后撰写《传信录》一大条,很为文字简约雅洁而自得。会臣来夜谈,深夜才离去。亚蘧也来交谈。听说上海的乱兵抢劫租界,不知道确实不确实。我非常挂念大哥。我多次劝大哥带着家眷到北方来,但他留恋上海,坚决不肯。二十二日(二十三号),夜雨下到天亮,天气顿时凉了,可以穿夹衣。思缄从青岛来,我留他吃午饭。六舟又坐马车来接我,没想到竟然显出很大的生机,不是我最初所能想到的。于是我平心静气,确定了一个方子,自认为颇为灵巧。回来后撰写《传信录》一条半。石顽说:《定一报》每天刊载这部《传信录》,一时风行,人人都称它是光绪朝不可多得的信史;闺阁中的人读了,有的流泪,还说这位先生没有辜负景皇帝。屋里插着五十朵玉簪花,颜色洁白、香气清幽,哪里能找到品格像这种花一样的人呢?二十三日(二十四号),晴。处暑节。午时准备酒菜,请思缄、兰泉吃饭,仍约剑秋作陪。客人走后到社政会,会中诸位先生共同赠给我银质包金的名誉徽章。又到松筠庵商议联合会事务。又处理助赈所的事情。又处理农会的事情。朗轩来夜谈。收到宝惠二十一日从浦镇发来的信。寄信给宝娴,并托兰泉带去人参膏等物。收到门人范俊丞的信,他非常急切地索求我的书法。三兄生了一个儿子。二十四日(二十五号),晴。撰写《传信录》半条。朗轩又来夜谈。灯下替范俊丞临摹苏东坡的一纸手札。二十五日(二十六号),晴。陈禹臣来拜访。午饭后六舟坐马车来接我。述堂连续服了两剂药,病势顿时缓解,坐在病榻上畅谈了一小时,我才回来。途中经过刘家复诊。芹斋放纵饮食,病情屡次反复,这是医学上最忌讳的。丹丈、珩弟来夜谈。孔教会将在仲秋上丁日于国子监大成殿举行释奠礼,奏乐、舞蹈,行三献礼,实在是民国以来的盛举。听说子乙社前几天刚刚议论过这件事,社长徐氏却加以阻止,不让实行,说尊崇孔子不在于祭祀典礼的轻重,而且推说现在是戒严时期。不便召集众人大规模举行。孔社不祭祀孔子,真是奇闻啊!客人走后,撰写《传信录》一大条。又给俊臣回信,并写斗方四幅。聂访渔来交谈,对小站的农事讲得很详细。听说官军攻下了南京。二十六日(二十七号),阴。删改订正顺校规程,要求上下共同遵守。未时到学校和各位教员喝茶交谈,排定上课时间。回家途中走到潮州馆,给杨子陶看病,是隐公代为邀请的,但杨先生已经出门了。朗轩来夜谈。管新民先生也来,详细讲述小站的情况。我和朗轩打算在这里买田,讨论了两天后最终停止。寄信给大哥。二十七日(二十八号),阴天,突然转凉。午时到大观楼赴景枫之约。进城到弓弦胡同,给胡东岩的太夫人看病。又出城到广德楼看戏,赴润田之约。散戏后在福兴居设宴,十点钟回家。很久没有这样奔波了。仍然撰写《传信录》一条,才睡下。金陵既已攻下,天下大势就大体安定了。这次战乱中,人民的生命财产损失以巨万计,提起来实在痛心;然而从大局看,却是一个大转机。伟人和元勋遍布天下,骄横跋扈、飞扬跋扈之势极盛;国民党争夺政权,忙乱喧嚣,像狼吞噬、猪突奔一样。世界大乱,而善良的人受到他们的灾祸。如今将要一网打尽了。国家难道会有痊愈的时候吗?二十八日(二十九号),阴天,很冷,必须穿棉衣。撰写《传信录》三条。会臣、石顽、润泽一同来夜谈。会臣又送给蕙一大盆花,花箭尤其繁盛。二十九日(三十号),晴。广东人杨子陶来求诊,是隐公介绍来的。庄秉恒又从常州来。王季樵前辈来访,准备在孔子诞辰日,集合四方人士,在曲阜孔庙举行大祭,约我担任孔道会北京分会总理。朗轩、珩甫、绍儒、质雍都来夜谈。收到宝惠从浦镇寄来的信。三十日(三十一号),晴。午后赵廓如来谈,一同到顺直助赈所,与寄耘、筱珊、公度三位先生筹划赈济事务。香山农会分会的爱聘三来商议香山森林的事情,酌情付给看护费四十元。傍晚才散。到东升楼赴朗轩之约。回寓所后撰写《传信录》一长条。八月初一日(九月一号),晴。为已故祖母的生辰拜供。四点钟乘快车赴天津,为东陵垦荒和赈局筹款的事情,与署民政长刘仲鲁当面商谈。七点二十分到老车站,住在德义楼,拍电报招三哥来谈。深夜起草给总统的助赈所呈文,请求发放银两和米粮。脱稿后上床,已经四更了。初二日(二号),晴。给助赈局发快信,寄去呈文稿。三哥、玉山侄子都来了,邀请我到饭馆吃午饭。三点钟到行政公署,先会见康侯,接着会见仲鲁,筹商各种事情很久;随后到德升楼赴玉山侄子的约。初三日(三号),晴。汪笃斋、车蔼轩来谈。蔼轩请在饭楼吃午饭,玉山侄子送我上火车,我与陆天池同行。七点钟到北京,天池请我到万福居吃晚饭。初四日(四号),晴。顺校因为没有经费而解散,七年苦心经营的事业一旦废弃,实在可惜。招桂云、珠舫商议解散的办法。饭后到第四中学拜访校长王画初,改把纶、懿人送入学校,插入新班。又在农会与菉坡同年商议事务。晚饭后到椿树三条,音觞为会友何芷龄饯行,我没有登台。张少轩在朔日重新攻下金陵,

叛党死拒,张军伤亡极多,仅乃克之。吾生之二年,曾军克复金陵,平洪逆,遂开穆宗中兴之治。不意甫五十年,再见此举,而故宫则已禾黍矣。抚今追昔,不觉泪零。接宝惠信。朗轩来夜谈。初五日(五号)晴。撰《传言录》二条。庄思缄、王仲芗来谈。傍晚至助赈局一行。即赴珩甫同福居之约。初六日(六号)晴。龚景张、叶华生、史挹珊来谈。饭后写大字匾额多件。晚至惠丰堂赴钱士青之约。又至天福堂赴林子香之约。初三日在国子监上丁祀先圣,孔教会实主之。项城遣梁士诒代主祭。古礼古乐,与祭者皆行三跪九叩礼(俱方马褂着靴,间有西服而来者,亦行跪拜礼)。丁祭之停,两岁矣。不图复见汉宫威仪。余适在天津,未得与祭,深以为恨。吾在孔社,去年十一月间,即建议举行仲春上丁释奠礼,呈请用国学。徐花农力梗之。今年屡议而屡反对,不知是何用意。名为孔社,而不祀孔,贻士林羞。而一般会员犹隐忍奉徐以主斯社,智识与气骨安在?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初七日(七号)晴。张祝升、江子厚、何务滋、石顽兄皆来谈。饭后赴社政会。毕颐臣到会,请为其母夫人诊病。文明园观剧,王梦九作主人。挈杨郎、忆侬至致美楼,洪思伯作主人。归寓撰《传信录》一条,乃就枕。石顽兄评余文诗珠光多而剑气少,又谓余文笔字字入规矩,盖曾用宋儒理学功夫者。可谓深得我心,窥乎其微。初八日(八号)晴。吕浩生自常州来,赓莱侄自河南来。献廷来谈。饭后至毕处诊病。在通记为顺校挪洋二百元,即赴校中与同人商酌解散,或筹款赓续事宜。归路访王君质,未晤。会臣来夜话。白露节。初九日(九号)阴,微雨。门人刘枚幌(鸣复)与其弟舜弢(鸣涣)来见。希文叔岳、占柱臣、文六舟、黄敏仲皆来预祝。会兄,朗、珩两弟来夜谈。儿妇循例备酒肴暖寿。初十日(十号)晴。余五十一岁生日也。顺属水灾民不聊生,余独何心称庆?而椿树三条会友移排演期于今日,借吾处为剧场,借为吾祝,无以却之,用为半日半夜之局,费洋五十元而已。惠、铭分任之为舞彩。来客百馀人,坐中庭殆满。十二钟即散。十一日(十一号)晴。休息不出门。会臣来夜谈。撰《传信录》近千言。十二日(十二号)晴。午刻至大观楼赴景枫之约。宝惠随冯帅自浦口归,以马车迓至大观午餐。惠于五十一日中寒暑饥饱,劳役悉备,既抵家,颓然病矣。询南京淫掠状,几至陨涕。余若早闻数日,初十日决辍宴矣。晚,复至福兴居赴松振之同年约。石顽来问南方事实。数日来撰《传信录》,专叙光绪三十四年中之朝局,夹叙夹议,颇规仿太史公,而着语高简,谨守法度,时得意外意,则得之于陈承祚为多。研摩《三国志》三十年,其效如此。十三日(十三号)晴。客来就诊者四人。柱云、珠舫又来商校事,头脑几冬烘矣。饭后静卧片时,起作书数件,撰《传信录》数百字,颇得文字之乐。傍晚至福兴居,赴刘百川局。少坐又至玉楼春赴王仲芗局。归寓,会、朗、珩均在此剧谈。月色特佳,然在南京视之,则凄清下泪矣。十四日(十四号)晴。晨起至农会监试农业报考诸生,在会午餐。出城至乡祠赴廿四属大会投票改举正副会长。通州会员营私舞弊情形,可发大噱,不知何苦作此伎俩也。在恒裕少坐而归。珩来夜谈。接大兄信。十五日(十五号)晴。旧历中秋,节景未改,风俗、习惯固难骤变也。至小苏州胡同拜节,兼答谢,吉甫留午餐。访冯华帅未晤。夜月食既,不馀一钩,群星朗现,未及复圆而雨。中秋情景索然。静坐簃中撰《传信录》,综论朝局百馀言,郁茂欲追班、范。饶生叔竖(君桓)来见,石顽兄弟三子也。十六日(十六号)晴。叶范予以牵涉南方叛党,被捕枪毙。闻之惨伤。又闻其只身客京师,恐无眷属料理后事,作书与朗轩议集资为之收尸。三兄来谈。十七日(十七号)晴。朗轩来谈,至夜分始去。朗作留题小静园诗,有句云“病梨成实曙星疏”,苦难属对。强对以“残苇作花秋雪老”,虽工而不切。余为改云“老眼看花秋雾薄”,以情对景,并下句亦成景中情矣。张珠舫来,余详酌顺校收结办法。此次梁柱云及珠舫受事,适在停办之时。两君勤恳周详,不因结局而稍怠,可取也。接大女信。十八日(十八号)晴。罗景湘来谈。饭后至北城答谢希文叔岳。又祝衡亮生亲家生日。与涛贝勒剧谈。又访张小松,遇诸途,立谈数语。石顽、珩甫来夜谈。接曹亲家信。

译叛党拼死抵抗,张军伤亡很多,最终才攻克金陵。我出生后的第二年,曾国军攻克金陵,平定洪逆,于是开启了穆宗中兴的政治局面。没想到刚过五十年,又看到这样的举动,而故宫已经长满禾黍了。抚今追昔,不觉流下眼泪。收到宝惠的信。朗轩来夜谈。初五日(五号),晴。撰写《传言录》两条。庄思缄、王仲芗来谈。傍晚到助赈局走了一趟。随即赴珩甫在同福居的约。初六日(六号),晴。龚景张、叶华生、史挹珊来谈。饭后写了多件大字匾额。晚上到惠丰堂赴钱士青之约,又到天福堂赴林子香之约。初三日在国子监举行上丁祭祀先圣的典礼,孔教会实际上主持了此事。项城派梁士诒代为主祭。古礼古乐都恢复了,参加祭祀的人都行三跪九叩礼(全都穿方马褂、着靴子,间有穿西服来的,也同样行跪拜礼)。丁祭停止,已经两年了。没想到又能看到汉宫的威仪。我恰好在天津,没能参加祭祀,深以为憾。我在孔社,去年十一月间就建议举行仲春上丁释奠礼,并呈请使用国学。徐花农极力阻挠。今年屡次商议又屡次反对,不知是什么用意。名义上是孔社,却不祭祀孔子,给士林留下羞耻。一般会员还隐忍着拥戴徐花农主持这个社,哪里还有智慧和气节?有什么可说的!有什么可说的!初七日(七号),晴。张祝升、江子厚、何务滋、石顽兄都来谈。饭后赴社政会。毕颐臣到会,请我为他的母亲看病。到文明园看戏,王梦九做东。带着杨郎、忆侬到致美楼,洪思伯做东。回寓所后撰写《传信录》一条,才上床。石顽兄评论说,我的文章诗歌珠光宝气多而剑气少;又说我的文笔每个字都合乎规矩,大概是曾经下过宋儒理学功夫的缘故。真可说是深深理解了我的心意,窥见了其中的微妙。初八日(八号),晴。吕浩生从常州来,赓莱侄从河南来。献廷来谈。饭后到毕颐臣处看病。在通记那里为顺校挪借洋二百元,随即到校中与同人商议解散,或者筹款继续办学的事。回家路上拜访王君质,没有见到。会臣来夜谈。白露节。初九日(九号),阴天,微雨。门人刘枚幌(鸣复)和他的弟弟舜弢(鸣涣)来拜见。希文叔岳、占柱臣、文六舟、黄敏仲都来预先祝寿。会兄、朗弟、珩弟来夜谈。儿媳按例准备酒菜为我暖寿。初十日(十号),晴。今天是我五十一岁生日。顺直所属地区遭受水灾,百姓无法生活,我独自有什么心情庆祝呢?但椿树三条的会友把排演日期改到今天,借我这里作剧场,借此为我祝寿,我无法推辞,于是办了半日半夜的聚会,只花了洋五十元而已。惠、铭分别负责演戏。来客一百多人,坐在中庭几乎坐满。十二点就散了。十一日(十一号),晴。休息,没有出门。会臣来夜谈。撰写《传信录》近千字。十二日(十二号),午时到大观楼赴景枫之约。宝惠随冯帅从浦口回来,冯帅用马车把他送到大观楼吃午饭。宝惠在五十一天中经历寒暑、饥饱和劳役等一切辛苦,回到家后便颓然病倒了。听到南京遭受淫掠的情况,几乎流下眼泪。如果我早几天听到这些,初十日一定会停止宴会。晚上又到福兴居赴松振同年的约。石顽来询问南方的实际情况。这几天撰写《传信录》,专门叙述光绪三十四年的朝局,夹叙夹议,很是仿效太史公;但用语高古简约,谨守法度,其中时常得到意料之外的意思,则更多得力于陈承祚。研读、揣摩《三国志》三十年,效果就是这样。十三日(十三号),晴。来求诊的客人有四人。柱云、珠舫又来商议学校的事情,我的头脑几乎变得冬烘了。饭后安静躺了一会儿,起来写了几封信,撰写《传信录》数百字,很是得到文字创作的乐趣。傍晚到福兴居赴刘百川的宴会。坐了一会儿,又到玉楼春赴王仲芗的宴会。回寓所后,会兄、朗轩、珩甫都在这里畅谈。月色特别好;但若在南京看见这样的月色,就会凄清得使人落泪了。十四日(十四号),晴。秋分节。早晨到农会监考参加农业考试的诸生,并在会中吃午饭。出城到乡祠,参加二十四属大会,投票改选正、副会长。通州会员营私舞弊的情形,实在可笑,不知道何苦要玩弄这种伎俩。在恒裕坐了一会儿便回去。珩甫来夜谈。收到大哥的信。十五日(十五号),晴。旧历中秋,节日景象没有改变,风俗习惯本来就难以突然改变。到小苏州胡同拜节并答谢,吉甫留我吃午饭。拜访冯华帅,没有见到。夜里月食,月亮只剩下不到一钩,群星明亮可见,尚未重新变圆就下雨了。中秋的情景十分萧索。静坐在小室中撰写《传信录》,综合论述朝局一百多字,文气郁茂,想追步班固、范晔。饶生叔竖(君桓)来拜见,他是石顽兄的第三个儿子。十六日(十六号),晴。叶范予因为牵涉南方叛党,被捕后枪毙。听到这件事非常悲惨痛惜。又听说他独自客居京师,恐怕没有家属料理后事,于是写信给朗轩,商议集资替他收尸。三哥来谈。十七日(十七号),晴。朗轩来谈,到深夜才离开。朗轩作了一首题在小静园的诗,其中有“病梨成实曙星疏”一句,很难对出工整的下句。我勉强对成“残苇作花秋雪老”,虽然工整却不贴切。我替他改为“老眼看花秋雾薄”,用情感来对景物,连下句也成为景中含情了。张珠舫来,我详细斟酌顺校收束结清的办法。这次梁柱云和珠舫接受办校事务,恰好赶上停办的时候。两人勤恳周详,并不因结局已定而稍有懈怠,值得肯定。收到大女儿的信。十八日(十八号),晴。罗景湘来谈。饭后到北城答谢希文叔岳,又祝贺衡亮亲家的生日。与涛贝勒畅谈。又去拜访张小松,在路上遇到他,站着谈了几句话。石顽、珩甫来夜谈。收到曹亲家的信。

十九日(十九号)晴。枚幌、寄耘来谈。发大兄信,为吉甫夫人汇划洋三百元,附信致许再良。张珠舫以学务局发下丙班毕业证书四十份来填日标朱,盖顺校之事毕矣。灯下撰《传信录》。读《文选》范蔚宗类传诸论,酝酿深厚,气势骀宕,乃吾所醉心而欲追步者。二十日(二十号)晴,大风。硝磺库与农会争界,余建议会地系顺天府拨来,须函致京兆,请其与库交涉。今日张大京兆委宛平县郭和斋老父台(之保)来会接洽,并带弓手丈量地址。余十一钟前往,在会午餐,四钟始散。接周衡甫信。张大京兆不理于顺直绅士之口,议会欲举吾继其位,报纸亦喧传焉。余以此缺不久当裁,且牵掣者太多,无可施展,遂置之不问。以吾家计而论,不能不勉强出山,然轻于一出,徒枉其材,亦非计之得者,宁可待富贵逼我而来,不愿轻举妄动,或贻后悔也。二十一日(二十一号)晴。收到仲鲁寄助顺校洋四百元清理用款,脱然无累。饭后至社政会,又至恒裕还顺校欠款,留余晚餐。架上有石印殿本《后汉书》,卧读马融、蔡邕二传,蔚宗论赞,意议深切,风神宕逸,三史之外,别具妙境。饭毕,正拟至顾二兄处贺娶儿妇之喜,宝惠因母病电话促吾归。亟返,则采涧病势渐解矣。灯下撰《传信录》。二十二日(二十二号)晴。梅幌、华生、卓元、郑先生、刘孟禄接踵来谈。至工艺局祝敏仲生日。在富强斋定《不忍杂志》全年,取《庸言报》四册。买元代客卿马哥博罗游记一册(近译多作马可)。马氏意大利人,仕元世祖,为江南省枢密副使,后归国,著此书,欧洲人始知有中国。群疑其说之诞,斥其袒誉中国,几得罪。欧学者极重是书。杭州魏易译笔亦极雅饬有条理。可借以见元代社会情事,补史书所不及。至大德通还顺校借款二百元。归寓朗轩在此,出示新作秋海棠、秋雁诗,情致深婉,寄托绵邈,盖近日得意之作。撰《崇陵传信录》脱稿,约千五百言,所记自信无虚妄语,后世史学家,欲知先帝一朝事实真相者,或有取于斯。至于叙次简括,时有弦外音,则得力于《三国志》为多。唯是录作于今日,不免存避祸之心,故间有隐略处,阅者当自知之。二十三日(二十三号)晴。一日会客,皆欲谋事者也。吾畏客如虎,欲避不能。乃知科举时代,士守定分,其风古矣。傍晚至顺校查点什物。至正阳楼赴小松食蟹之约。又赴万福居刘梅幌之约。南园吟秋海棠四律,芬惻凄惋,余愧未能也。兴之所至,亦成一律秋华本是异芳春,况是多情引恨人。缘角自怜幽梦冷,低头如诉晚妆颦。(原稿此处空十一字。——整理者注)两写真。唤作海棠原不似,借名只恐被花嗔。二十四日(二十四号)晴。秋分节。晨起,润泽电告,叶范予已枪毙于行刑场,弃尸万人坑。闻之惨然,方食搁箸,急电召其仆人韩升来,由余与朗轩签名,具呈执法处,领领尸执照。亚蘧以范予为内乱犯,力阻签名。余谓朋友之谊当然,岂能畏受累而不为,且代人家属为之,亦决无受累理。朗亦深以为然。韩升领到执照,嘱其谒润泽,派警偕往万人坑收尸,买棺殓之,殡于长椿寺。余心稍慰。其所坐何罪,应死与否,余概不问,唯行乎吾心所安而已。范予上有七旬老父,下有寡妻幼子,临刑向南三叩,当是谢别衰亲也。饭后率惠至文明观剧,福兴居晚餐,皆朗轩作主人。石顽兄跋《崇陵传信录》文一篇,芬侧深挚,与题相称,自是才人性情之作。二十五日(二十五号)晴。拟赴天津,临时折回。傍晚率惠至大观楼赴景枫之约,西红柿牛尾汤佳绝。余又独赴梦陶丈之约。二十六日(二十六号)晴。饭后与夫人同车至顺天府待质所祝希文叔岳寿。傍晚,愚、溪二兄邀陪新亲。廿四日行刑场枪毙者凡五人,俱弃尸万人坑。自余呈领叶氏后,彼三家见祸之不波及也,遂相率各领而殡焉(唯馀其一)。是余一举而收四尸也。闻之大慰,人亦何乐而不行方便事乎?二十七日(二十七号)晴。至圣先师诞日,率儿辈在圣像前行礼。午刻访冯华帅略谈,归寓腹枵矣。李慎如来就诊。傍晚,率惠、襄至福兴居赴润田、四兄之约。《楞严经》云,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生慧。是为三无漏学。余近日懒散放倒,急以此三语自箴。二十八日(二十八号)晴。顺直学校以无款停办。午刻约袁寄耘、卢刚甫到校点交房舍器皿。余掌校事七年,备历艰苦,成就甲、乙、丙三班学生八十馀人,亦可以告无罪矣。事竣已三钟,驰至致美斋赴王芷瓶之约。归寓珩甫、润泽、三兄在此手谈。余但觉倦甚,就枕昏睡,至夜大呕吐,发热呓语。二十九日(二十九号)晴。终日遍体酸痛如被杖,昏睡不能兴。

译十九日(十九号),晴。枚幌、寄耘来谈。给大哥发信,为吉甫夫人汇寄洋三百元,并附信给许再良。张珠舫拿着学务局发下来的丙班毕业证书四十份来填写日期、标朱,大概顺校的事情已经办完了。灯下撰写《传信录》。读《文选》中范蔚宗一类传记后的评论,酝酿深厚,气势纵横,是我醉心并想追随学习的。二十日(二十号),晴,大风。硝磺库与农会争执地界,我建议会所用地是顺天府拨来的,应该写信给京兆,请他同硝磺库交涉。今天张大京兆委派宛平县郭和斋老父台(之保)到农会接洽,并带弓手来丈量地址。我十一点钟前往,在会中吃午饭,四点钟才散。收到周衡甫的信。张大京兆不愿理会顺直绅士们的议论,议会想推举我接替他的职位,报纸也在纷纷传说。我认为这个职位不久就应当裁撤,而且牵制太多,没有施展的余地,于是置之不问。从我家的生计来说,不能不勉强出山;但轻率地一出仕,只会白白浪费自己的才干,也不是妥善的办法。我宁可等富贵逼着我来,也不愿轻举妄动,或者留下后悔。二十一日(二十一号),晴。收到仲鲁寄来、用于帮助顺校的洋四百元清理经费,顿时没有了拖累。饭后到社政会,又到恒裕归还顺校的欠款,恒裕留我吃晚饭。架上有石印殿本《后汉书》,我躺着读马融、蔡邕两传以及蔚宗的论赞,文意议论深切,风神纵逸;除三史之外,另有一种奇妙境界。饭后正准备到顾二哥处祝贺他儿媳成婚,宝惠因母亲生病打电话催我回去。我赶紧返回,采涧的病势已经逐渐缓解。灯下撰写《传信录》。二十二日(二十二号),晴。梅幌、华生、卓元、郑先生、刘孟禄接连来谈。到工艺局祝贺敏仲生日。在富强斋订了全年《不忍杂志》,买了四册《庸言报》。买了一册元代客卿马哥博罗的游记(近来的译本多作“马可”)。马氏是意大利人,任职于元世祖朝,官至江南省枢密副使,后来回到本国,写成这部书,欧洲人从此开始知道有中国。众人都怀疑他的说法荒诞,斥责他偏袒、赞誉中国,几乎因此获罪。欧洲学者却非常重视这部书。杭州魏易的译笔也十分雅正整饬、有条理。可以借此了解元代社会的情况,补充史书没有记载的内容。到大德通归还顺校借款二百元。回寓所时朗轩在这里,拿出新作的《秋海棠》《秋雁》诗给我看,情致深婉,寄托悠远,大概是他近来得意的作品。撰写《崇陵传信录》脱稿,约一千五百字,所记内容我自信没有虚妄之语;后世史学家如果想知道先帝一朝事实的真相,或许可以从中有所取用。至于叙述简明概括,时有弦外之音,则更多得力于《三国志》。只是这部记录写于今天,免不了存有避祸之心,所以其中有些地方有所隐略,读者应当自己明白这一点。二十三日(二十三号),晴。一整天都在会客,来客全是想谋求事情的人。我怕客人像怕老虎一样,却想躲也躲不开。由此才知道科举时代,士人安守自己的身份,那种风气真是古朴。傍晚到顺校清点器物。到正阳楼赴小松请吃螃蟹的约,又到万福居赴刘梅幌之约。南园吟咏秋海棠,作了四首律诗,芬芳而悲恻,凄清而哀婉,我惭愧自己不能写到这种程度。兴致所到,也写成一首律诗。秋花本来就是不同于春花的奇异花朵,何况还是多情、引人含恨的花。沿着墙角自怜幽梦清冷,低头仿佛诉说着暮妆时的愁眉。两次描写都是真实的。叫作海棠本来就不像海棠,借用这个名称只怕会被花儿嗔怪。二十四日(二十四号),晴。秋分节。早晨起来,润泽打电报告知,叶范予已经在刑场被枪毙,尸体被弃置在万人坑。听到后悲惨不已,刚吃饭便放下筷子,急忙拍电报把他的仆人韩升叫来,由我和朗轩签名,向执法处具呈,请求领取尸体的执照。亚蘧认为范予是内乱犯,极力阻止签名。我说,朋友的情谊本来就应当如此,难道能因为害怕受牵连就不去做吗?况且这是代替他家属办理,也决不会因此受牵连。朗轩也深表赞同。韩升领到执照后,我嘱咐他去见润泽,由润泽派警察一同前往万人坑收尸,买棺材收殓,安葬在长椿寺。我心里稍稍得到安慰。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应不应该处死,我一概不问,只是 按照自己内心认为安妥的事情去做罢了。范予上有七十岁的老父,下有寡妻幼子,临刑时面向南方叩拜三次,应当是向衰老的父亲告别。饭后带着惠到文明园看戏,晚饭在福兴居吃,都是朗轩做东。石顽兄为《崇陵传信录》写了一篇跋文,芬芳恻隐而深厚真挚,与题旨相称,确实是才子有性情的作品。二十五日(二十五号),晴。准备去天津,临时又折返回来。傍晚带着惠到大观楼赴景枫之约,西红柿牛尾汤好极了。我又独自赴梦陶丈之约。二十六日(二十六号),晴。饭后与夫人同车到顺天府待质所,为希文叔岳祝寿。傍晚,愚兄、溪兄邀请我陪同新亲。二十四日刑场被枪毙的共有五人,都被弃尸于万人坑。自从我呈请领取叶氏尸体以后,那三家见灾祸并没有波及自己,于是相继各自领取尸体安葬(只剩下一具)。这样一来,我一举收殓了四具尸体。听到这件事大为欣慰。人活着,怎么会有乐于助人而不去做的道理呢?二十七日(二十七号),晴。至圣先师诞辰日,带着孩子们在圣像前行礼。午时拜访冯华帅,略谈片刻,回到寓所时已经饿了。李慎如来求诊。傍晚带着惠、襄到福兴居赴润田、四哥之约。《楞严经》说:“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生慧。”这就是三无漏学。我近来懒散放纵,赶紧用这三句话来自我警诫。二十八日(二十八号),晴。顺直学校因为没有经费停办。午时约袁寄耘、卢刚甫到学校清点并交接房舍、器皿。我主持校务七年,备尝艰苦,培养成甲、乙、丙三班学生八十多人,也可以说对得起这件事了。事情办完已经三点钟,我赶到致美斋赴王芷瓶之约。回寓所后,珩甫、润泽、三哥在这里下棋。我只觉得非常疲倦,上床昏睡,到了夜里大呕吐,发热说胡话。二十九日(二十九号),晴。整天全身酸痛,像挨了棍棒一样,昏睡不起。

九月初一日(三十号)晴。渐清健,随意看书。新买《儒林外史》,为旧小说之最冷隽有味者。余尝评其得史公手眼,描写明朝及本朝中叶士林社会情状,如铸鼎象物,皆使人于言外得之,绝不死煞句下。较之近人所编《官场现形记》,相去何啻霄壤(颇有人推许《现形记》者。呜呼!世人并小说佳恶而亦不知,斯文扫地尽矣)。此本乃前两年石印者,不知何人从中增入四卷,不特质实无馀味,笔墨亦绝不相类。老辈名著,岂容俗子续貂乎?汪志恒约广和居,以病辞。朗来夜谈。初二日(十月一号)晴,暄甚,只堪单衫。叶华生来话别,将从段少沧江北清乡。隐公遣其儿妇、外孙就诊。三钟赴农会会议,王画初报告香山查看种树情形。灯下写联对数件,病后腕力殊不支。又为笛同致小松书。同人相聚互谈,谓今日无书可看,唯可看小说耳。余暗笑之。吾辈既不能终老荒山,尚思出而问世,则应看之书甚多。旧学姑不具论(经史无释手之时),新学各书,足以浚吾知识、增吾历练者何限。四十以后,心血脑力俱减,诚不能如青年学子之整片段研摩,然月出之报册,如《国风报》、《不忍杂志》、《庸言报》、枝东方杂志净,尽可于灯下茶馀作自在之浏览。其境不苦,其味正相引而长。此余之曰课也,岂不愈于看鄙俚陈因之小说耶?何妨读古人诗。初三日(二号)晴。读《通鉴•邵陵纪》一卷。德友柯理尔来谈,奉其政府命,建德华学校于北京。傍晚,绍儒、质雍介祝紫圃来访。作联挽余大鸿(字幼舫。竹舫之子),为李烈钧部将所杀,投尸于江。曩岁笑言亲,正值青蝇丛棘,疑谤交乘,回忆锄兰犹扼腕;长江风浪恶,遥知白马怒涛,英灵常在,不须剪纸更招魂。初四日(三号)阴雨骤凉。晚偕锡兄赴丁芝宇致美斋之约。朗轩来久谈。接大兄信。六、七弟忌日。初五日(四号)晴,尤凉。午前祝袁幼安亲家生日,全家避去。余顺答拜数客。叶少云、曹小槎(树坯)均来见。小槎来此年馀矣,自云穷困不能耐,乃来见我乞援,真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吾岂救命王菩萨耶?晚,餐于六国饭店。

译九月初一日(三十号),晴。身体渐渐清爽健壮些,随意看看书。新买了《儒林外史》,这是旧小说中最冷峻隽永、最有意味的一部。我曾评论它有太史公的眼光和手法,描写明朝以及本朝中叶士林社会的情状,就像铸鼎来象征万物一样,都使人从言外体会出来,绝不把意思死板地局限在字句之下。与近人编写的《官场现形记》相比,相差何止天壤之别(很有人推许《官场现形记》。唉!世人连小说的好坏都不知道,斯文真是扫地尽了)。这部书是前两年石印的,不知什么人从中增添了四卷;不但内容实在没有意味,笔墨也完全不相同。老一辈的名著,难道容得俗人续貂吗?汪志恒约我到广和居,我以生病为由推辞。朗轩来夜谈。初二日(十月一号),晴,天气很暖,只适合穿单衣。叶华生来话别,将随段少沧到江北清乡。隐公派他的儿媳和外孙来求诊。三点钟到农会开会,王画初报告到香山查看种树的情况。灯下写了几副对联,病后腕力很难支撑。又替笛同写信给小松。同人聚在一起互相交谈,说今天没有书可看,只能看小说。我暗自发笑。我们既然不能终老荒山,还想出来在世上做事,那么应该看的书很多。旧学姑且不说(经史没有放下手的时候),新学各书中,足以增长知识、增加阅历的何其多。四十岁以后,心力和脑力都衰退了,确实不能像青年学生那样整段时间钻研;然而每月出版的报册,如《国风报》《不忍杂志》《庸言报》以及《东方杂志》等,完全可以在灯下、茶余自在浏览。这样读并不苦,兴味正会相互引发而逐渐增长。这就是我所说的日课,难道不是胜过看鄙俗陈旧的小说吗?何不读读古人的诗。初三日(二号),晴。读完《通鉴·邵陵纪》一卷。德友柯理尔来谈,他奉本国政府之命,在北京创办德华学校。傍晚,绍儒、质雍陪同祝紫圃来访。写了一副挽余大鸿(字幼舫,竹舫之子)的对联,他被李烈钧部下的将领杀害,尸体投入江中。往年曾笑谈亲近之事,正当青蝇成群、荆棘丛生,猜疑诽谤交相袭来,回想当年锄兰之事仍令人扼腕;长江风浪险恶,遥想白马面对怒涛,英灵长存,不必再剪纸招魂。初四日(三号),阴雨,突然转凉。晚上与锡兄一同赴丁芝宇在致美斋的约。朗轩来长谈。收到大哥的信。六弟、七弟的忌日。初五日(四号),晴,格外寒冷。午前为袁幼安亲家祝寿,全家都躲开了。我顺便答拜了几位客人。叶少云、曹小槎(树坯)都来拜见。小槎来这里一年多了,自己说穷困得难以忍受,所以来见我求援,真是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难道我是救命的王菩萨吗?晚上在六国饭店吃饭。

讯湘渌三日不见辄相念,何况重阳风雨多。旧话开天愁白发(《定一报》录余《崇陵传信录》新竟),荒亭甲子老青萝。送兰迎菊竞时节,绌史绎诗殊臼科。莫使元规尘黦袖,草堂竹径待君过(湘渌颇渝旧约,故有第七句)。初七日(六号)晴。参众两议院公举项城为正式总统。议员有意捣乱,有举优伶者,有举妓女者。民国最高机关,其贱劣一至于此!共和成绩如是如是。今日一般乱议员蓄意欲败此局,将以延宕了之,为讹索金钱地步。赖军警万馀人用武力挟制,声称今日如举不成,或所举非衰世凯,即铲平议院,尽歼议员,不留一人。且围困院门,不放出院。至半夜十一点钟,诸议员饥渴不复可耐,乃俯首帖耳成斯大典焉。初八日(七号)晴。连日呕吐大作,气弱神疲,静卧而已。晚饭后偕采涧同车至大观楼观电影散闷,兼约朗轩。发祝大兄信。初九日(八号)重阳风雨,凄侧闷人,病中意绪尤懒散。折柬邀会臣兄来夜谈,论及东南之祸即在目前。朱梁之移魏博,清初之撤滇藩,前事极相类也。发致四嫂、五妹信。初十日(九号)阴,夜雨。致大兄、七妹信。十一日(十号)阴雨连日,气象不舒。项城就职。夜复大吐,中气重伤,殆无生趣。厅事前,海棠再花,虽只数朵,娇艳不减春日。十二日(十一号)晴朗。午后农会公推会长,余有应宣布之事,力疾而行。四钟开会,余被推为副会长(李嗣老为正)。十三日(十二号)晴。前室管夫人生辰拜供。十四日(十三号)阴雨。会臣来夜谈。杜门养疴,鲜足记者。十五日(十四号)阴雨。六弟妇忌日拜供。宝铭未能归家。余就案拈香,忽念吾弟下世已久,乃劳五十一岁之老病阿兄焚香奠酒,不禁悲从中来,失声痛哭。吾幼丧父母,中丧三弟,天合骨肉之乐无一存者,思之未尝不凄怆伤怀。世乃有双亲健在而不知孝,兄弟同居而若仇雠,不解其是何居心也。半月来呕吐过甚,胃气大伤,亲友见者咸讶其羸瘦脱形。余亦自危,乃闭门谢客,少言语以养肺,日进饮食皆用牛汁、牛乳、藕粉等以养胃(米食、清茶俱避之),大见功效。饭后至农会议事。十六日(十五号)晴。李搢臣自上海来。夜,与朗轩对榻,感慨身世,叱咤无聊。朗谓吾二人若长此郁愤,将损天年。其言诚是。余劝其勿更作诗,并以自戒。言为心声,意绪不佳,安能作壮语?愈作诗愈增伤慨耳。月色皎然如白昼。接刘梅幌南京信。梅幌书云:南京人论近六十年劫数,发逆如梳,革命如篦,此次则如剃矣。闻之可惨。十七日(十六号)晴。午刻偕夫人率丙女饭于玉壶春。余独乘马车赴农会,自皇城根新辟之门入,则已在西安门内,去后库不远矣。可少绕三四里。到会检阅成案,议香山种树界址,诸君又询此后进行之法,余谓当先清理故业,使基址固而分数明,趁此叶落苗空时候,正可清查测量。诸君深以为然。此余接手之政见也。近来有一种学说,谓奢非恶德,以为社会消费多,则生产之业缘以发达。若人人啬于用财,则工商交病。此说虽偏,然以施之闭关一统时代,或尚有事理可持。若在今日,则奢之为害滋大。盖一般新人物,醉心欧化,其所谓奢侈品,无一不消费于舶来物。举一国之母财,辇而输诸外洋,以奖励欧美之生产,中国母财之涸,可立而待也,安得谓奢非恶德哉!故今日保守主义,断宜崇俭,而祟俭必自限用华货始。十八日(十七号)晴。昨在青云阁书摊买《宋稗类钞》,祝枝山《九朝野记》,《寄园寄所寄》。今日随意翻阅《三寄园》(坊肆简称之名)为新安赵恒夫所著,文献山水,风俗名物,洪纤毕载,国初笔记中夙称佳著。余童时极嗜阅之,而苦于板本舛讹,殊不快意。昨见此石印本,以为必从原刊善本写印,乃粗看数卷,模糊错落,与坊肆劣本悉同,竟是一极不通之人,依样葫芦而为之,大可怪笑,急退还之。会臣、石顽来夜话,欢笑纵谈,十二钟始去。接授经日本信。十九日(十八号)晴。管夫人忌日拜供。接津电话,宝惠定廿一日随冯帅南下。饭后至青云阁退书,见石印《曾文正手书日记》四十巨册,立身、为学、治军、察吏之道皆在焉。余固未能忘世,若贻宝惠,尤可为师资也。晚,偕会臣、石顽餐于六国饭店。嗣后值星期六必集,三人迭为宾主。会兄复同归。值朗弟在此,剧谈至子夜。二十日(十九号)晴。为广勉斋删润筹八旗生计呈稿。饭后赴社政会,余提议呈请京师解严。近来奸民投匿名书告变,为挟嫌报怨之举,警备司令处即据以捕人,殊非久安长治之正道也。晚饭后至何芷龄处,演《黄金台》。北风甚寒,霜将降矣。连日月出时,其色甚赤,旋作深黄色,直至月光到地始复元。与辛亥八月及今岁五月相同。岂东南又将有兵事耶?噫!民不堪命矣。

译询问湘渌,才三天不见就彼此思念,何况重阳时节风雨又多。旧日谈论开天辟地的事,令人愁对满头白发(《定一报》刊录了我新完成的《崇陵传信录》),荒亭甲子,老去的青萝。送兰迎菊争逐时节,拙劣地考订史事、敷衍诗歌,仍是陈旧的套路。不要让元规的尘土染污衣袖,草堂竹径正等着您来。初七日(六号),晴。参、众两院共同推举项城为正式总统。议员有意捣乱,有人推举优伶,有人推举妓女。民国的最高机关,竟卑劣到这种地步!共和的成效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今天一般混乱的议员蓄意想使这次选举失败,准备以拖延来达到讹诈钱财的目的。幸亏一万多名军警用武力挟制,声称今天如果选举不成,或者选出的不是袁世凯,就铲平议院,把议员全部杀尽,一个不留。并且包围院门,不让议员出去。到了半夜十一点,议员们又饿又渴,再也无法忍耐,只得俯首帖耳地成就了这项大典。初八日(七号),晴。连续几天大吐,气力衰弱,精神疲惫,只能静卧。晚饭后与采涧同车到大观楼看电影解闷,同时约朗轩相会。发信祝贺大哥。初九日(八号),重阳时节风雨凄清,令人烦闷,病中的心情尤其懒散。折帖邀请会臣兄来夜谈,谈到东南的祸乱已经迫在眉睫。朱梁把魏博移交出去、清初撤除滇藩的事情,与眼前局势极其相似。发信给四嫂、五妹。初十日(九号),阴天,夜里下雨。写信给大哥、七妹。十一日(十号),阴雨连日,天气令人不舒畅。项城就任。夜里又大吐,元气受到重创,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兴致了。厅堂前的海棠再次开花,虽然只有几朵,娇艳却不减春日。十二日(十一号),晴朗。午后农会公推会长,我有应当宣布的事情,带病前往。四点钟开会,我被推举为副会长(李嗣老为正会长)。十三日(十二号),晴。为前妻管夫人的生辰拜供。十四日(十三号),阴雨。会臣来夜谈。闭门养病,很少有值得记载的事。十五日(十四号),阴雨。为六弟妇的忌日拜供。宝铭没有能够回家。我在案前拈香,忽然想到我的弟弟去世已经很久,却还要劳烦一个五十一岁、年老多病的哥哥来焚香奠酒,不禁悲从中来,失声痛哭。我幼年丧失父母,中年又失去三个弟弟,天伦骨肉的欢乐没有一样留存。想到这些,没有一次不凄怆伤怀。世上竟有父母双亲健在却不知孝顺的人,也有兄弟同住却如同仇敌的人,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肠。半个月来呕吐过于严重,胃气受到很大损伤,亲友见到我的都惊讶我瘦得脱了形。我自己也感到危险,于是闭门谢客,少说话来调养肺部;每天进食都用牛肉汁、牛乳、藕粉等来养胃(米饭、清茶全都避免),效果非常明显。饭后到农会办事。十六日(十五号),晴。李搢臣从上海来。夜里与朗轩对床而卧,感慨身世,发出无聊的叱咤。朗轩说,我们两人如果长期这样郁愤下去,会损折天年。他说得确实对。我劝他不要再作诗,也借此自我告诫。诗是心声,心情不好,怎么能写出壮阔的话来?越作诗只会越增加悲伤感慨。月色皎洁,如同白昼。收到刘梅幌从南京寄来的信。梅幌信中说:南京人评论近六十年的劫数,说发逆如梳,革命如篦,这一次则像剃头一样。听来实在惨痛。十七日(十六号),晴。午时与夫人带着丙女在玉壶春吃饭。我独自乘马车到农会,从皇城根新开的一道门进去,已经在西安门内,离后库不远了,可以少绕三四里路。到会后查阅旧有成案,议论香山种树的界址,诸位又询问今后的办理方法。我说,应当先清理过去的事业,使基础牢固、界限分明;趁现在落叶、苗木空疏的时候,正好清查测量。诸位都深表赞同。这就是我接手后所持的政见。近来有一种学说认为,奢侈并不是恶德,社会消费多,生产事业就会因此发展;如果人人都吝惜用钱,工商两方面都会受到损害。这种说法虽然偏颇,但如果施用于闭关自守、天下一统的时代,或许还可以说有一定道理。若放在今天,奢侈的危害就更大了。一般新人物醉心欧化,他们所谓的奢侈品,没有一样不是消费舶来品。把一个国家的母财全部运送到海外,去奖励欧美的生产,中国母财的枯竭可以立刻预见,怎么能说奢侈不是恶德呢?所以今天的保守主义,绝对应当崇尚节俭;而崇尚节俭,必须从限制使用洋货开始。十八日(十七号),晴。昨天在青云阁书摊买了《宋稗类钞》、祝枝山的《九朝野记》和《寄园寄所寄》。今天随意翻阅《三寄园》(书坊简称的名称),这是新安赵恒夫所著,文献、山水、风俗、名物,大事小事全都记载,是国初笔记中一向称道的佳作。我小时候非常喜欢读它,却苦于版本错误很多,读得很不痛快。昨天看到这个石印本,以为一定是根据原刊善本抄印的;粗略看了几卷,却发现模糊错乱,和书坊的劣本完全相同,原来是一个极不通晓的人照葫芦画瓢做出来的,实在可笑,赶紧退还了。会臣、石顽来夜谈,尽情欢笑畅谈,十二点才离开。收到授经从日本寄来的信。十九日(十八号),晴。为管夫人的忌日拜供。接到天津电话,宝惠定于二十一日随冯帅南下。饭后到青云阁退书,看到石印本《曾文正手书日记》四十大册,其中立身、治学、治军、察吏的方法都在里面。我本来就没有忘记世事,如果送给宝惠,尤其可以作为他的师资。晚上与会臣、石顽在六国饭店吃饭。以后遇到星期六就一定聚会,三人轮流做东。会兄又和我一起回家。恰逢朗弟在这里,畅谈到半夜。二十日(十九号),晴。替广勉斋删改润色筹议八旗生计的呈稿。饭后赴社政会,我提议呈请解除京师戒严。近来奸民投递匿名信告发谋变,借此挟嫌报复,警备司令处便据此抓人,这实在不是长久安定、治平天下的正道。晚饭后到何芷龄处,看演《黄金台》。北风非常寒冷,霜将要降了。连续几天月亮出来时,颜色很红,随即变成深黄色,一直到月光照到地面才恢复原色。与辛亥八月和今年五月的情形相同。难道东南又将发生战事吗?唉!百姓已经不堪忍受了。

二十一日(二十号)晴,骤寒。董筼峰来谈。随意看曾湘乡日记(宝铭从前所买),他日出而从政,所当取法也。发大兄信、四嫂信。又复周衡甫先生信。灯下读《瀛奎律髓》雪类、闲适类,虚谷诗学,煞有所得。指示学子,实有涂辙可循。宋以后诗家选本虽多,固无能出其右也。为朗轩作灯谜征射小引。二十二日(二十一号)晴。十钟起。萧亲家自津来,已在客座久候,沐毕急出见。各话困约,相对怅然。邀赴福兴居午餐,兼约润田。饭后访朗轩。石顽兄亦至,傍晚始归。润泽在此。夜饭后朗轩又来。宝惠自津归。二十三日(二十二号)晴。饭后至沙姓道喜。偕锡兄至玉丰买菊花,佳种日稀,黄华减色,足以验世事矣。徐敏伯携琴而来,焚香静对,手抚数曲,心气和平。惜敏伯手法稍生,不能尽其妙境也。会臣、敬臣昆季夜过剧谈,子夜乃去。二十四日(二十三号)晴。未刻赴南城医会,余登台痛斥教育部诋毁中医之误(教育部部令斥中医为谬种流传),闻者拍掌。至河泊厂补祝张星槎生日。入崇文门访柯理尔。过东单二条访杨杏城同年,不得其门而返。车中看《九朝野记》一卷。复七弟妇信。二十五日(二十四号)晴。霜降节。北风颇寒。思缄来谈。饭后会臣、珩甫均来。傍晚访朗轩,为租屋事。至福兴居作主人,请崔子禺丈、李晋臣、吕浩生(梦陶丈、任卓人作陪)。寄常熟六妹信。二十六日(二十五号)晴。午刻至致美斋,赴萧敬斋之约。至恒裕一行,访赵子衡丈。致周敬庵约票请柬。七钟会臣来,偕至六国饭店晚餐,宝惠亦与焉。仍偕返寓,朗轩、珩甫、质雍均在此,子夜乃去。入秋以来,精神懒散特甚,竟不能伏案看整卷书,亦未认真习字,终日恍恍惚惚。长此不振,安能有所成立耶?思之悚然汗下。自后日起,当力求奋迅收束之法。致笏斋书,贺娶儿妇。二十七日(二十六号)晴。许小篆自上海来。叔明侄来见,知仲谨侄殁于上海。饭后至小苏州胡同祝五叔岳母生日,至聚寿堂招待众乐会诸友。余演《黄鹤楼》刘先主。大约白口清真,摹神逼肖,吾辈取胜在此。十钟归,夜颇寒。二十八日(二十七号)晴。未刻答访润泉未值。希文叔岳枉过,因致书新任京尹王琴斋,保留待质所差使,兼为农会及敬节会公事。申刻携东坡墨迹宋元拓本帖数帖,赴顾二兄之约。出示所藏《澄清堂帖》甲、丙、丁三册鉴定。国初孙退谷所藏,即一、三、四三册。有题跋印章。著录于《闲者轩帖考》(退谷著),后经海山仙馆翻刻。而此三册皆无题印。细核海山本,微有不同,则非退谷藏本可知。此帖为南唐原本,断不能尚有二本,为自来好古家所未见,殊属可疑。然纸墨光采,确系旧物,颇胜于翻本也。同座徐孟甫、叔鸿年伯之子。席散,至对门三兄处略坐,并晤挹珊、德波。接上海胡右阶亲家信,知庆侄女廿五日逝世。次寅五弟只此一女,生前极珍爱之,乃亦不永其年!既伤此女,复痛念亡弟不已。夜深十二钟,石顽、会臣两兄接踵而来,谈至一点钟,催之去,始去。戴重卿、吕勉之均来见。二十九日(二十八号)晴。金兆鼎、刘承志、谢冰偕来,商筹会馆经费事,因定下星期约邑人开茶话会。延庄秉恒为澍孙诊病。饭后偕锡兄祝朗轩生日,夜饭后始归。余又至宝瑞臣处贺喜。车中看《曾文正日记》,摘其要语:凡事皆须精神贯注,心有二用,则必不能有成(胡文忠语)。爱啬精神,不极视大言(《后汉书•方术传》)。凡人贵从吃苦中来(左文襄语)。收积银钱货物,固无益于子孙,即收积书籍字画,亦未必不为子孙之累(同上)。闻季高说有孝子、孝妇二人,因其家火起,舁其母灵柩于外。二人平日皆不以力著,妇尤柔弱。诚至则神应,一也;情急则智生,二也;势激则力劲,如水之可以升山,矢之可以及远,三也。因是以推,则天下无不可为之事矣。就枕前读《剧秦》、《美新》二过。前人为子云回护,谓此文意含讽刺,余读之殊不见。唯其运气、结调、炼字之法,大可揣摩。十月初一日(二十九号)晴。读《通鉴•魏邵陵厉公纪》毕。晚,约会臣、朗轩、锡三,率宝惠在聚魁坊吃烧鸭。饭讫,过永顺饮牛乳。两君又来畅谈。客去,又读《文选•东方画赞》、《三国名臣论赞》二篇,乃就枕。魏晋之文,清醇郁宕,自有一种韵味,余极意摹之。初二日(三十号)晴。接笏斋信,请为其亲家汪瞿戡治病。饭后即赴金台旅馆访诊。

译二十一日(二十号),晴,突然寒冷。董筼峰来谈。随意读曾湘乡的日记(宝铭从前买的),将来出仕从政时,这是应当取法的。发信给大哥、四嫂,又回复周衡甫先生的信。灯下读《瀛奎律髓》的咏雪类、闲适类,觉得虚谷的诗学很有所得,给学子指示了确实可以遵循的途径。宋以后诗家的选本虽然很多,终究没有能超过它的。替朗轩作一篇灯谜征射小引。二十二日(二十一号),晴。十点钟起床。萧亲家从天津来,已经在客厅等候很久了,我洗完澡便赶快出去见他。各自谈到困顿和约束的处境,相对惆怅。邀请他到福兴居吃午饭,同时约润田作陪。饭后拜访朗轩。石顽兄也来了,傍晚才回去。润泽在这里。晚饭后朗轩又来。宝惠从天津回来。二十三日(二十二号),晴。饭后到沙姓家道喜。与锡兄到玉丰买菊花,佳种一天比一天少,黄花也失去光彩,足以验证世事的变化。徐敏伯带琴而来,焚香静坐相对,亲手弹奏几曲,心气平和。可惜敏伯手法稍显生疏,不能完全展现其中的妙境。会臣、敬臣兄弟夜里来访畅谈,到半夜才离开。二十四日(二十三号),晴。未时到南城医会,我登台痛斥教育部诋毁中医的错误(教育部部令斥责中医为“谬种流传”),听众拍手叫好。到河泊厂补祝张星槎生日。进崇文门拜访柯理尔。经过东单二条,拜访杨杏城同年,没有找到他的门,只得返回。在车中看《九朝野记》一卷。又写信给七弟妇。二十五日(二十四号),晴。霜降节。北风很冷。思缄来谈。饭后会臣、珩甫都来了。傍晚拜访朗轩,谈租房的事情。到福兴居做东,请崔子禺丈、李晋臣、吕浩生吃饭(梦陶丈、任卓人作陪)。写信给常熟的六妹。二十六日(二十五号),晴。午时到致美斋赴萧敬斋之约。到恒裕走了一趟,拜访赵子衡丈。送去周敬庵约请看戏的请柬。七点钟会臣来,与他一同到六国饭店吃晚饭,宝惠也参加。仍一同回寓所,朗轩、珩甫、质雍都在这里,直到半夜才离开。入秋以来,精神懒散得特别厉害,竟不能伏案读完一整卷书,也没有认真练字,整天恍恍惚惚。长此以往不能振作,怎么能有所成就呢?想到这里,惊惧得冷汗直流。从明天起,应当努力寻求迅速收束、振作起来的办法。写信给笏斋,祝贺他儿媳成婚。二十七日(二十六号),晴。许小篆从上海来。叔明侄来拜见,得知仲谨侄在上海去世。饭后到小苏州胡同为五叔岳母祝寿,又到聚寿堂招待众乐会的朋友。我演《黄鹤楼》中的刘先主。大概我的优势在于念白清楚真切、模仿神态逼真。十点钟回家,夜里很冷。二十八日(二十七号),晴。未时去回访润泉,没有遇到他。希文叔岳屈尊来访,于是写信给新任京尹王琴斋,请求保留待质所的差使,并兼顾农会和敬节会的事务。申时带着东坡墨迹的宋元拓本帖数帖,赴顾二哥之约。拿出所收藏的《澄清堂帖》甲、丙、丁三册请人鉴定。国初孙退谷收藏的,正是一、三、四三册,有题跋和印章,著录于《闲者轩帖考》(孙退谷所著),后来又由海山仙馆翻刻。但这三册都没有题跋印章。仔细核对海山本,略有不同,可知不是孙退谷的藏本。这部帖是南唐原本,按理绝不可能还有第二本,是历来好古家都没有见过的,实在很可疑。然而纸张、墨色和光泽确实是旧物,比翻刻本好得多。同席的有徐孟甫,以及叔鸿年伯的儿子。宴席散后,到对门三哥处略坐,又见到挹珊、德波。收到上海胡右阶亲家的信,得知庆侄女二十五日去世。次寅五弟只有这一个女儿,生前极其珍爱她,却也没能长寿!既为这个女儿悲伤,又不禁痛念 已经去世的弟弟。深夜十二点,石顽、会臣两位兄长接连到来,谈到一点钟,催促他们离去,才离开。戴重卿、吕勉之都来拜见。二十九日(二十八号),晴。金兆鼎、刘承志、谢冰一同来,商议筹措会馆经费的事情,于是定在下星期约乡人举行茶话会。请庄秉恒为澍孙看病。饭后与锡兄为朗轩祝寿,晚饭后才回来。我又到宝瑞臣处贺喜。车中看《曾文正日记》,摘录其中的要语:凡事都必须集中精神,心思一分为二,就一定不能成功(胡文忠的话)。应当爱惜、节省精神,不要极力观看宏大的言论(《后汉书·方术传》)。凡人都贵在从吃苦中成长(左文襄的话)。积聚银钱货物,本来对后代没有益处;即使积聚书籍字画,也未必不是后代的负担(同上)。听季高说,有一名孝子和一名孝妇,因为家中失火,把母亲的灵柩抬到屋外。这两人平日都不以力气见长,妇人尤其柔弱。诚心到了极点,神力便会响应,这是第一;情势危急,智慧便会产生,这是第二;形势逼迫,力量便会增强,如水能够冲上山、箭能够射到远处,这是第三。由此推论,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成的。睡前把《剧秦》《美新》各读了两遍。前人替扬子云回护,说这两篇文章的意思含有讽刺;我读来却完全看不出。只是它的气韵、结调和锤炼字句的方法,确实很值得揣摩。十月初一日(二十九号),晴。读完《通鉴·魏邵陵厉公纪》。晚上约会臣、朗轩、锡三,带着宝惠在聚魁坊吃烤鸭。吃完饭,到永顺喝牛乳。两位朋友又来畅谈。客人走后,又读《文选·东方画赞》和《三国名臣论赞》两篇,才上床。魏晋文章清醇而深厚纵逸,自有一种韵味,我极力摹仿这种风格。初二日(三十号),晴。收到笏斋的信,请我为他的亲家汪瞿戡治病。饭后立即到金台旅馆为他诊病。

至大德通提回存款四千五百两。四钟二刻访柯理尔偕其友阿君至朗轩处看屋。二君去后,余又久坐,晚膳而归。就枕前,读干令升《晋纪总论》,前半篇叙西晋由盛而衰,忽振笔畅论治天下长久之道,在民情,风教,积德,累仁,洋洋千馀言,看似宽远不切,其实为司马氏顶门一针,真可谓巨刃摩天,大海见日矣。唐以后文无此境界。此文极腾翥之势。宝惠赴宁。复笏斋书。二十世纪中。欧美创为社会学,志在划等级,均生产。吾国人亦有和之者,而不知其说之不能成立也。夫有富贵,有贫贱,一定之阶级也。贫思富,贱思贵,普通之性情也。有是阶级,斯有是思想。有思想而生歆羡,因歆羡而生奋勉。其竞争,私也,而群化之,进步在是焉。气之郁而成雷,水之激而在山,皆此不平之所致也。今乃划之均之,无论势所难行也,而欲使不齐之人类处于平等,其智者怀止足之见,不复自奋于功名;其愚者具依赖之性,或且群安于简易,无希望之际遇,无冒险之精神,是一国之人皆衰气矣。天下有衰气而可以开国承家者乎?故官无品级,民无等威,虽圣贤不能治天下。初三日(三十一号)晴。午前至助赈局。饭后写复笏斋信,复吴允森信,致大兄信,慰五弟妇信。石顽来夜谈。取庚子、辛丑所作诗,录为一册,名《舄吟集》。初四日(十一月一号)晴。谢作霖、赓莱侄来,余邀往便宜坊午餐,兼约锡兄。余先祝亚蘧生日。饭毕赴农会决议三事。归写致禹弟信,以蒋德华(绍彝)及族侄德麐托之。德华昔处张汉三廉访幕中,次弟存殁,皆承其出力照应,余感激肺腑,此恩不可忘也。(〔眉〕儿辈注意。)吾儿辈异日得志,如遇张、蒋、卢三家(卢海如,次弟夏津后任),必有以报之。勿忘老父之嘱。特记于此。晚饭后至椿树三条,余仍演《黄鹤楼》,何芷龄谓,举止入神,非梨园所能望也。初五日(二号)阴雨竟日夕。饭后至毕怡臣处行吊。赴社政会,茶话而已。四钟至江苏会馆,集武进同人,议县馆筹经费事。余又提议另举值年,余不愿更与闻原籍事矣。灯下录《舄吟集》十馀首。今日先世父忌日拜供。接量能夫妇信各一封。又接五弟妇上海信。初六日(三号)阴。三钟至助赈局。归后,顺承郡王府以马车来迓,为福晋诊病。顺邸特备酒肴晚餐,衡亮生作陪。初七日(四号)晴。出所藏旧琴,托徐敏伯携至厂肆修补。敏伯能弹,而手法稍生,余前日听之,殊不觉其妙处。饭后至武进馆约同金福之丈召乾兴估工。与子禺丈略谈。会臣、朗轩来夜谈。就枕前读《文选•五等论》。初八日(五号)阴雨竟日。项城命令解散国民党并两院国民党议员。午刻至杨芰卿处午饭,五钟归。灯下录《舄吟集》。芰卿收藏甚富,精于鉴别。顷见戴文节两册,王石谷一册,皆精品。近日夜梦不安,频有忧急恐惧恶象,往往大呼,为夫人唤醒。总由心气不定,致生种种幻境,思之愧悚。默自省察,不必有匪彝惘淫之事,只此精神懒散,便是万恶之根。提得起,截得断,乃对病良药也,亟宜痛自惩戒,淡泊明志,俭以养廉。余之病在举家不能节俭。夜雾极浓。初九日(六号)晴,有风。门人张吟樵来见。汪叔平,钱士青来谈。读《通鉴•魏高贵乡公纪》。汪瞿葊就诊,前方连服四剂,病已十愈七八。朗轩来夜谈。接宝惠浦镇信。就枕前读李萧远《运命论》。昔东坡谓昌黎文起八代之衰。魏晋宋之文,雄杰排奡,非唐以后所及也。衰云乎哉?初十日(七号)晴。唐照青、汪济臣来谈。会、朗均来夜谈。朗轩之表弟刘君汝钰自怀远来京,甫七日,突为执法处拘去,不知所坐何事,朗甚皇皇。看《曾文正日记》二册。接大嫂信。宝惠叙复南京功,奉特令赏加四等文虎章。居然有报喜人至门粘报条讨赏。不闻此声二年矣,以铜元九十枚遣之。因发宝惠信。与苏敬斋谈及项城解散国民党事。余谓项城手段固辣矣,而其大本领则在真能沉得气住,无事不引满而发。余自问万不及也。唯深沉始能担当大事。因叹深沉二字最要。夫子言:“小不忍,则乱大谋。”昔人言:“守如处女,出如脱兔。”最善名状。又为敬斋述,王文成抚赣,大司马王琼山语人曰,阳明此去,必立事功,吾触之不动矣。此极可思,若一触即动,一点即爆,千钧之弩,轻为鼷鼠发机,其人必不能成事。吾自省于忍字上尚有工夫,唯多言往往泄机,最是大病,嗣后当力戒之。昨在杨芰卿处见香光墨迹精品,细玩之,始悟香光作字,蓄缩推擦,运笔极缓,与坡公悉同。古人书法概如此,无信笔扫成者。

译到大德通提取存款四千五百两。四点半去拜访柯理尔,和他的朋友阿君一起到朗轩那里看房子。两人走后,我又坐了很久,吃过晚饭才回来。临睡前,读干令升的《晋纪总论》:前半篇叙述西晋由盛转衰,忽然振笔直书,畅论治理天下、使国家长久的道理,关键在于体察民情、端正风教、积累德行、广施仁爱,洋洋洒洒一千多字。看起来宽泛高远而不切实际,其实是给司马氏当头一针,真可以说是巨刃摩天、大海见日了。唐代以后,文章再没有这样的境界。这篇文章气势飞腾舒展。宝惠前往宁地。复信给笏斋。二十世纪以来,欧美创立社会学,意在划分等级、平均生产。我国也有人附和,却不知道这种说法根本不能成立。既然有富贵,也有贫贱,这就是固定存在的阶级。贫穷者想变富,卑贱者想变尊贵,是通常的人情。有这样的阶级,才会有这样的思想;有了思想,就会产生羡慕;因为羡慕,又会产生奋发努力。竞争本来是个人的事,但把它转化为群体的力量,进步就在这里。气郁积起来形成雷,水受到激荡而冲上山,都由这种不平所造成。如今却要划一等级、平均一切,姑且不论这在形势上难以实行;即使想让本来不齐等的人类处于平等状态,聪明人也会抱有知足止步的想法,不再为功名奋发;愚笨的人具有依赖性,甚至会群体安于简易生活,既没有对机遇的希望,也没有冒险的精神,这样一来,全国的人都会衰颓消沉。天下人都衰颓消沉了,还能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吗?所以官员没有品级,百姓没有等级和威严,即使圣贤也不能治理天下。初三日(三十一号),晴。上午到助赈局。饭后写信复笏斋,复信给吴允森,给大哥写信,给五弟妇写信以示慰问。石顽来夜谈。把庚子、辛丑年所作的诗抄录成一册,取名《舄吟集》。初四日(十一月一号),晴。谢作霖、赓莱侄来访,我邀他们到便宜坊吃午饭,并约了锡兄。我先向亚蘧祝贺生日。饭后到农会商议决定三件事。回来写信给禹弟,把蒋德华(绍彝)和族侄德麐托付给他。德华过去在张汉三廉访的幕府中任职,我二弟的生死,都承蒙他出力照应,我从内心感激,这份恩情不能忘记。(〔眉〕儿辈注意。)我的孩子们将来如果得志,如遇到张、蒋、卢三家(卢海如,是二弟在夏津的后任),一定要设法报答他们。不要忘记老父的嘱咐。特意记在这里。晚饭后到椿树三条,我仍然演《黄鹤楼》。何芷龄说,我的举止演得神情入微,不是梨园行当所能企及的。初五日(二号),阴雨下了一整天一整夜。饭后到毕怡臣那里吊唁。参加社政会,只是喝茶聊天而已。四点到江苏会馆,召集武进同乡,商议县馆筹措经费的事。我又提议另选值年,从今以后我不愿再过问原籍的事了。在灯下抄录《舄吟集》十多首。今天向先世父的忌日拜供。收到量能夫妇各一封信。又收到五弟妇从上海寄来的信。初六日(三号),阴。三点到助赈局。回来后,顺承郡王府派马车来迎接,请我为福晋诊病。顺王府特意准备酒菜招待晚餐,衡亮生作陪。初七日(四号),晴。拿出所收藏的旧琴,托徐敏伯带到厂肆修补。敏伯会弹琴,但手法有些生疏;我前几天听他弹,实在没有觉得其中有什么妙处。饭后到武进馆,约同金福之丈召乾兴来估算工程。和子禺丈略谈。会 臣、朗轩来夜谈。临睡前读《文选·五等论》。初八日(五号),阴雨下了一整天。项城命令解散国民党以及两院中的国民党议员。午时到杨芰卿那里吃饭,五点回来。在灯下抄录《舄吟集》。芰卿收藏极为丰富,精于鉴别。刚才看到戴文节的两册、王石谷的一册,都是精品。近来夜里睡梦不安,常常出现忧急、恐惧等不祥的景象,往往大声呼喊,被夫人叫醒。总是由于心气不稳定,才产生种种幻境,想起来惭愧而害怕。默默自我反省,并不一定有什么违背常理、迷乱淫邪的事,只是精神懒散,便是万恶的根源。能够振作起来,能够果断截断念头,才是对治这种病的良药,应当赶紧严厉地自我惩戒,做到淡泊以明志、节俭以养廉。我的病根在于全家不能节俭。夜里的雾非常浓。初九日(六号),晴,有风。门生张吟樵来拜访。汪叔平、钱士青来谈话。读《通鉴·魏高贵乡公纪》。汪瞿葊来诊病,前方连续服了四剂,病已好了十分之七八。朗轩来夜谈。收到宝惠从浦镇寄来的信。临睡前读李萧远的《运命论》。过去东坡说昌黎的文章使八代衰颓的文风重新振作起来。魏、晋、宋的文章,雄健杰出、气势刚劲,不是唐代以后所能赶上的。难道能说它们衰颓吗?初十日(七号),晴。唐照青、汪济臣来谈话。会臣、朗轩都来夜谈。朗轩的表弟刘君汝钰从怀远来到京城,才七天,突然被执法处拘走,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朗轩非常惊慌。看《曾文正日记》两册。收到大嫂的信。宝惠叙述自己复南京之功,奉特别命令赏加四等文虎章。竟然有报喜人来到门前,粘贴报条讨赏。已经两年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便用铜元九十枚打发了他。于是给宝惠发信。和苏敬斋谈到项城解散国民党的事。我说,项城的手段固然狠辣,但他最大的本领在于确实能够沉住气,没有一件事不是蓄势待发。他自问远远比不上项城。只有深沉稳重,才能担当大事。因此感叹“深沉”二字最重要。孔子说:“小事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谋。”古人说:“防守时像处女一样安静,出击时像脱兔一样迅疾。”这是最善于形容的说法。又向敬斋讲述:王文成抚治江西时,大司马王琼对人说,阳明这次去,一定能建立功业,我已经无法触动他了。这件事非常值得思考。如果一碰就动,一点就爆发,就像千钧强弩轻易被鼷鼠触动机括而发射,这种人一定成不了事。我自我反省,在“忍”字上还需要下功夫,只是多言往往泄露机密,这是最大的毛病,今后应当努力戒除。昨天在杨芰卿那里看见香光的墨迹精品,仔细玩味,才悟到香光写字时,蓄势收缩、推移摩擦,运笔极慢,和坡公完全相同。古人的书法大体都是这样,没有随手一扫便写成的。

十一日(八号)晴。刘翼儒(鹍书)来谈(安肃人,第四中学教习),讨论同乡教育事。饭后松寄云年丈、顾亚蘧、三兄均来。晚至六国饭店夜餐,余轮作主人,邀会、石两君。回寓朗轩在此,共探刘君消息。终日会客,不暇亲书卷,心甚苦之。是日立冬节。十二日(九号)晴。饭后至恩隆买茶叶。至恒裕,遇朗轩,因偕润兄、锡兄俱在便宜坊晚餐,朗作东。会、石、朗又来夜谈。复大兄信。宝铭于亥正得一女。就枕前读陆士衡《辨亡论》上、下二篇。题为辨亡,却全从兴盛一面着笔,反面一拨,而致亡之理自透。如此命意,全篇纯是顶上圆光,空中鼓荡矣。自来评家不赏此文,只从词句间求之耳。十三日(十号)晴。看《通鉴•魏高贵乡公纪》。申刻至琴甫处为其夫人诊脉,因赴衡亮生之约。朗轩两次来谈。十四日(十一号)晴。吉甫来送姊行,且谋保全印铸局差使,因局长换袁思亮也。乃访石顽,求其转托,石兄慨允,余即邮告吉甫。又致玉山侄信,托其照料眷口登舟。又致仲鲁、康侯各一信(别有要事)。又寄谕宝惠。在石处遇朗轩,偕至恒裕,朗邀广和居晚餐。朗因刘表被捕,躁扰特甚,愤世嫉俗,不可一朝居。余力劝其定心,勿因此启奸而纳侮。访沈子封丈,新自上海来,馀生再见,伤与幸并。会臣来夜谈。小孩洗三,命名禧宝,大名憙。十五日(十二号)阴,大风。落叶掩阶,满目冬景矣。罗镜湖来剧谈,论中国将来大局有足忧者。读《通鉴•魏高贵乡公纪》。灯下看《宋稗类钞》六法、丹青两类。就枕前读皇甫士安《三都赋序》。古人作序,只是叙清源流及作者著述大意。亦名引,所以引起全书纲领也。《诗》《书》《左传》三序,托体最尊,以典核昭析为贵。此文及《思归引序》,从容不迫,取足达意而止,乃序之正宗。不似后人节外生枝,别寻好议论,自作一篇文字也。十六日(十三号)晴,有风。夫人回常州,为酉儿完姻,挈丙女由火车赴津,搭“新铭”轮船至沪。王妾附作津游。四钟余送至东车站,与夫人握手,祝一路平安。入城访朗轩不值,与慎之略谈。傍晚至万福居赴王铁珊、陆天池之约,与会臣同车而归。石、朗均在话兰簃,剧谈始去。接宝惠信,知已回常扫墓。余平日读书,喜探作者著书之意,下至闺阁所看之七字句小说,亦往往以此意求之。即如《天雨花》,出于妒妇之手。全书中仅一黄持正有妾,而极写其淫邪离间,不得其死,以为男子之纳妾者戒。作《凤双飞》者,度量甚宽宏矣。传闻其夫昵比娈童以陨其生,故书中极写白无双之凶身乱家,以为男子之有外嬖者戒。作《笔生花》者,才德兼备,而穷愁郁郁不得志,故出色写月华、德华,为世间女子吐气。此皆通人所不屑道,而余独琐琐论之者,欲以见无论何书,苟同心求之,皆有深味也,然而可笑实甚。十七日(十四号)晴。午刻王妾即归,知夫人已上“新铭”,夜半开驶矣,顺当之至。饭后看报四五份,遂至黄昏。又临帖写册页一张。晚饭后又写对七幅,匾额一件。石、朗来夜谈。接惠禀,在常州所发,敬述潘桥先茔,修理整齐,树木茂盛,不胜欣慰。七弟妇照料之功不可没也。随手复惠信三纸。又读杜预《春秋左氏传序》两遍,乃就寝。序中云:“将使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读书大法,不外此十二语。而语皆押韵,不期其然而然,最是魏晋文妙境,周秦汉文亦皆如此。十八日(十五号)晴。请慎之来为澍宝诊脉。安期侄婿自沪归,交到大兄信一封,汉冶平铁厂股票两份。三钟至农会,并介绍吕勉之(联垣)到会参观。勉之曾习农学,毕业至顺天府待质所。祝董四叔岳母生日。归已上灯,会臣、朗轩、润泽、敬斋皆来。烦敬斋代缮余昔年所上导淮疏。工商总长张季直正提议此事也。就枕前,读韦宏嗣《博弈论》。此论命意甚浅,文亦板滞,而中段描写博弈之弊,与今之嗜打麻雀牌者,如出一辙。其词云:“今世之人,多不务经术,好玩博弈,废事弃业,忘寝与食,穷日尽明,继以脂烛。当其临局交争,雌雄未决,专精锐意,神迷体倦,人事旷而不修,宾旅阙而不接,虽有太牢之馔,韶夏之乐,不暇存也。”又云:“至或赌及衣物,徙棋易行,廉耻之意弛,而忿戾之色发。”赌品之劣,亦复古今不相远也。写对联三付。

译十一日(八号),晴。刘翼儒(鹍书)来谈话(安肃人,第四中学教习),讨论同乡教育的事。饭后松寄云年丈、顾亚蘧、三兄都来了。晚上到六国饭店吃夜餐,我轮流作东,邀请会、石两位。回来时朗轩正在这里,大家一起探听刘君的消息。整天接待客人,没有空亲自读书,心里很苦恼。这天是立冬节。十二日(九号),晴。饭后到恩隆买茶叶。到恒裕时遇见朗轩,于是和润兄、锡兄都在便宜坊吃晚饭,朗轩作东。会、石、朗又来夜谈。复信给大哥。宝铭在亥时正时生了一个女儿。临睡前读陆士衡《辨亡论》上、下两篇。题目是辨析亡国原因,却完全从兴盛的一面落笔,只从反面轻轻一拨,而导致灭亡的道理自然就显露出来了。这样的立意,使全篇纯然如头顶上的圆满光明,在空中鼓荡。历来评论家都不欣赏这篇文章,只在词句之间搜求罢了。十三日(十号),晴。看《通鉴·魏高贵乡公纪》。申时到琴甫那里给他的夫人诊脉,随后赴衡亮生的约会。朗轩两次来谈话。十四日(十一号),晴。吉甫来为姐姐送行,并谋划保全印铸局的差使,因为局长换成了袁思亮。于是拜访石顽,请他代为转托,石兄慨然答应,我立即寄信告诉吉甫。又给玉山侄写信,托他照料家眷登船。又分别给仲鲁、康侯写了一封信(另有要事)。又寄信晓谕宝惠。在石顽那里遇见朗轩,一同到恒裕,朗轩邀请到广和居吃晚饭。朗轩因为刘表被捕,焦躁不安到了极点,愤世嫉俗,一天也安定不下来。我极力劝他定下心来,不要因此招致奸人、接受侮辱。拜访沈子封丈,他刚从上海来,余生还能再见,既感伤又庆幸。会臣来夜谈。小孩举行洗三,取乳名禧宝,大名憙。十五日(十二号),阴,大风。落叶遮满台阶,满眼都是冬日景象了。罗镜湖来畅谈,谈到中国将来的大局,认为有足以忧虑之处。读《通鉴·魏高贵乡公纪》。在灯下看《宋稗类钞》的“六法”“丹青”两类。临睡前读皇甫士安《三都赋序》。古人作序,只是叙述清楚源流以及作者著述的大意。也叫作“引”,是用来引出全书纲领的。《诗》《书》《左传》的三篇序,寄托和体制最为尊崇,以典雅翔实、明白分析为贵。这篇序以及《思归引序》,从容不迫,只求充分表达意思便停止,才是序文的正宗。不像后人节外生枝,另外寻找漂亮的议论,自己另写一篇文章。十六日(十三号),晴,有风。夫人回常州,为酉儿完婚,带着丙女乘火车去津,搭 “新铭”轮船到上海。王妾也随船去天津游玩。四点我送她们到东车站,和夫人握手,祝她一路平安。进城拜访朗轩,没有遇到,和慎之略谈。傍晚到万福居赴王铁珊、陆天池的约会,和会臣同车回来。石、朗都在话兰簃,畅谈很久才离去。收到宝惠的信,知道他已经回常州扫墓。我平日读书,喜欢探求作者著书的意图,即使是闺阁中人所看的七字句小说,也常常这样去探求。比如《天雨花》,是出于妒妇之手。全书中只有黄持正一人有妾,却极力描写他的妾淫邪、挑拨离间,最后不得好死,用来告诫男子不要纳妾。创作《凤双飞》的人,度量就很宽宏了。听说她的丈夫亲近娈童,以至丧命,所以书中极力描写白无双凶恶害人、扰乱家庭,用来告诫男子不要有外面的宠嬖。创作《笔生花》的人,才华和品德兼备,却穷困愁苦、郁郁不得志,因此出色地描写月华、德华,为世间女子争一口气。这些都是通达博学的人所不屑谈论的,我却偏偏琐琐屑屑地议论它们,是想说明无论什么书,只要用同样的心思去探求,都有深长的意味;不过这样做实在非常可笑。十七日(十四号),晴。午时王妾就回来了,得知夫人已经登上“新铭”轮船,半夜开船,顺利得很。饭后看了四五份报纸,一直看到黄昏。又临摹字帖,写册页一张。晚饭后又写对联七幅、匾额一件。石、朗来夜谈。收到宝惠的禀信,从常州发来,恭敬地叙说潘桥先茔已经修理整齐,树木茂盛,感到非常欣慰。七弟妇照料的功劳不可埋没。随手复信给宝惠三张纸。又读杜预《春秋左氏传序》两遍,才睡觉。序中说:“将使学习的人推究事物的起始直到终结,寻察它的枝叶,探究它最终的结果;从容温习,使他自己去求取;使他充分满足,使他自己趋向真理;就像江海的浸润、膏泽的滋润,疑惑涣然如冰消解,心情怡然、事理顺畅,这样才算达到目的。”读书的方法,不外乎这十二句话。而且句句押韵,并不是有意安排却自然如此,这正是魏晋文章的绝妙境界,周、秦、汉代文章也都是这样。十八日(十五号),晴。请慎之来给澍宝诊脉。安期侄婿从上海回来,带来大哥的一封信和汉冶平铁厂的股票两份。三点到农会,并介绍吕勉之(联垣)到会参观。祝贺董四叔岳母生日。回来时已经点灯,会臣、朗轩、润泽、敬斋都来了。麻烦敬斋代我缮写我从前上呈的导淮奏疏。工商总长张季直正在提议这件事。临睡前读韦宏嗣《博弈论》。这篇文章的立意很浅,文辞也板滞,但中段描写博弈的弊端,和今天那些嗜好打麻雀牌的人如出一辙。文中说:“现在的人,大多不致力于经术,喜欢玩博弈,荒废事务、抛弃事业,忘记睡觉和吃饭,白天到夜里一直不停,接着还点燃油烛。正当他们临局争胜、胜负未定时,专心致志、意气锐利,精神迷乱而身体疲倦;人间事务荒废而不修治,宾客旅人缺少接待,即使有太牢那样的美食、韶夏那样的音乐,也没有空闲顾及。”又说:“甚至有时赌到衣物,移动棋子改变行路,廉耻之心松弛,愤怒乖戾的神色便显露出来。”赌博品行的低劣,古今也同样相近。写对联三副。

十九日(十六号)晴。吕勉之来见。闻老友陈哲夫中风,急往诊视。前医开方颇合宜,未另定方。至社政会例会。偕丹丈至包头章胡同新修宅屋收工。又至惜字馆访刘龙伯久谈。归寓,会兄在此,七钟二刻,偕至六国饭店晚餐。就枕前读刘孝标《辨命论》,体格虽日趋于骈俪,而潜气内转,以遒宕行之。读《文选》者当窥此秘。二十日(十七号)晴,有风。目有红晕,不敢多看书。《东方杂志》第一号、第二号登有《清宫二年纪》,乃裕庚女德菱所著。原系英文,近始译出。德菱随其父归自巴黎,入宫事孝钦太后,所记皆朝夕琐屑之事,而掖庭掌故,往往为外廷所不知。其记景皇,谓实为智慧英明之主,而苦于不得施展。外间所传恶语,皆太监造言谤毁,盖先帝驭近侍极严也。可谓窥乎其微,独得其真者矣。余阅之愉快竟日。午后至申处行吊,夜饭后至歌场消遣。二十一日(十八号)晴。目仍红晕。谢作霖、刘翰臣来谈。作霖赠新写印《小儿语》一册,乃明吕近溪先生及子新吾先生所著,语虽浅俗而函意深切,实养正之良编。客去,出城祝三兄五十二岁生日,面后入西安门赴农会议事。朗轩来夜谈。汪叔平约醒春居,辞之。接宝惠浦镇快信。二十二日(十九号)晴。申刻访朗轩,则刘老表已释回矣。无故拘留十日,自认晦气而已。见案头宝贤堂旧拓本东坡书札“柳十九仲矩自共城来”一帖,曾于晚香堂帖见之,似逊此沉着也。因借归临之。王子铭自天津镇守府来信,为刘汝钰事。在朗处答书,谢其关照。出城至大观楼赴景枫之约。餐毕留看电影。接采涧夫人上海信,十九日抵沪,一路无风。薛家浜无人在码头迎接。卸装于大安栈。甚为放心。复汪子恒信。二十三日(二十号)晴。石顽来谈诗。其于诗学实正法眼藏也。国是日报馆因朝议设局导淮,索余庚戌年所上筹款导淮疏稿,登之报端,以备印证。疏前系一小论,极誉余讲垣声绩,以清风劲节相推许,可愧也。唯此疏在当时实费调查考证之力不少,语语踏实,可见施行。政府宴安,疆臣敷衍,仅以空之复奏塞责。近十年朝政类如此,安得不亡。饭后至恒裕划款,至乾祥米庄还账定米(附洋二百元)。至广和居赴宝鼎臣昆仲之约。会、朗来夜谈。接惠信。二十四日(二十一号)晴。王铁珊来访,偕至隔壁看屋。叶华生来久谈,留吃午饭。饭后访董润泉、萧隐公,均晤。隐公《大学讲义》已排印成册,余助印资三十五元。会臣乔梓、李珩甫均夜谈。会兄手调藕粉,甚适口。临卧接夫人信,已迁居薛家浜。大兄又病便血甚剧。家庭之间事事自寻苦恼,宜其病也。吾累书劝其北来,不肯越雷池一步,受制之苦如此。虚文装门面,从不肯相见以诚,是吾兄一生受病处。随手复夫人信二纸,交快班寄。二十五日(二十二号)晴。沈子封丈来谈,见余所藏弘治碧云馆活字本陆注《鹖冠子》,赏叹不置。武英殿聚珍本即照此排印,乃世间孤本也。会臣亦来,偕至惠丰堂赴王铁珊之约,饭毕步至天乐园观谭伶演举狮观画,人如潮海,闷热异常,耐尽许多恶戏,而后耳目一新。时已十二钟矣。余于此出曾两演之,特能知其独长处。人之佞谭也以唱,余独剧赏其做工入神入情,非俗工所知。二十六日(二十三号)晴。目疾渐退,稍能观书。门人张景韩自青岛来,盛夸东镇山水起居之适。亡国大老聚于岛中,依然富贵气象。东镇僻在村落,不染馀腥,尤足乐耳。一日不出门。晚饭后八女一孙女俱赴大观楼看电影,朗轩作东。二十七日(二十四号)宝纶嗣生祖母杨恭人生辰拜供。隐公偕其友谢质我(义谦)来访。谢亦粤之嘉应人,次远堂伯门下士,究心八法,见余书,谓有能到古人处,亦有不合处。余虚心求教,相见第一次,未肯质言。梦陶丈来谈,取去广仁堂房契一包,付有亲笔收条。朗轩夜谈。发夫人信,寄常州。二十八日(二十五号)晴。吉甫来谈,为写屏对三件,又写对五付。笏斋自津来。德波侄婿辞行返沪。酉刻至顾二兄处送姻伯母入殓。读《通鉴•魏高贵乡公纪》讫。接王重光信。各处亲友来信,无非借钱、求说差缺,此外绝不垂问。虽以近两年时局之改革,兵火之纵横,竟无一人作关切之词,问我安否。甚矣,友道之衰也。二十九日(二十六号)晨醒,窗影空明,窥屋瓦作白色。询之女仆,云雪积二寸许矣。日光旋照,檐溜琤琮。作书致梁任公先生,求作《崇陵传信录》序。任公复书允为跋尾。且云,未及展诵,已增感叹。信史示后,先帝为有臣矣(书中先帝皆高抬)。朗来夜谈。接宝惠浦镇信。三鼓已就枕,接夫人快信两封,廿七日所发,尚在上海。

译十九日(十六号),晴。吕勉之来拜访。听说老友陈哲夫中风,急忙前去诊视。前一位医生开的方子颇为合宜,没有另行定方。参加社政会例会。和丹丈一同到包头章胡同新修的住宅验收工程。又到惜字馆拜访刘龙伯,长谈很久。回到住处时,会兄正在这里,七点二刻,一同到六国饭店吃晚饭。临睡前读刘孝标《辨命论》,体制虽然日益趋向骈俪,但内在气势暗中回转,以刚劲纵逸的笔势贯串全文。读《文选》的人应当窥见其中的奥秘。二十日(十七号),晴,有风。眼睛有红晕,不敢多看书。《东方杂志》第一号、第二号刊登了《清宫二年纪》,是裕庚的女儿德菱所写。原文是英文,最近才翻译出来。德菱随父亲从巴黎回来,入宫侍奉孝钦太后,所记都是朝夕之间的琐事,但宫廷内廷的掌故,往往是外廷所不知道的。她记载景皇,说他实际上是一个智慧英明的君主,只是苦于不能施展。外间流传的恶言,都是太监编造并诽谤毁谤的,大概是因为先帝驾驭近侍极其严格。可以说她窥见了其中的细微之处,独自得到了真实情况。我读得非常愉快,竟看了一整天。午后到申处吊唁,晚饭后到歌场消遣。二十一日(十八号),晴。眼睛仍有红晕。谢作霖、刘翰臣来谈话。作霖送给我新刻印的《小儿语》一册,是明代吕近溪先生和他的儿子新吾先生所著,语言虽然浅显通俗,含义却深切,实在是涵养正气的好书。客人走后,出城祝贺三兄五十二岁生日,吃面后进西安门到农会办事。朗轩来夜谈。汪叔平约我到醒春居,我推辞了。收到宝惠从浦镇寄来的快信。二十二日(十九号),晴。申时拜访朗轩,刘老表已经释放回来了。无缘无故被拘留十天,只能自认倒霉罢了。看到案头有宝贤堂旧拓本中的东坡书札“柳十九仲矩自共城来”一帖,曾在晚香堂帖中见过,似乎不如这一帖沉着。于是借回来临摹。王子铭从天津镇守府来信,谈刘汝钰的事。我在朗轩处回信,感谢他给予关照。出城到大观楼赴景枫的约会。饭后留下来看电影。收到采涧夫人从上海寄来的信,十九日抵达上海,一路没有风。薛家浜没有人在码头迎接。已经在大安栈卸下行装,非常放心。复信给汪子恒。二十三日(二十号),晴。石顽来谈诗。他在诗学方面实在具有真正的法眼。国是日报馆因为朝廷议定设局导淮,索取我庚戌年所上筹款导淮奏疏的稿本,要刊登在报上,以备印证。奏疏前面附有一篇小论,极力赞誉我在讲垣任上的声望和政绩,以清正如风、刚劲守节相推许,实在惭愧。不过,这篇奏疏在当时确实花费了不少调查考证的功夫,句句踏实,显然可以施行。政府安享太平,疆臣敷衍塞责,只用空洞的复奏来搪塞。近十年的朝政大多如此,怎么能不亡国。饭后到恒裕办理划款,到乾祥米庄还账并订购米粮(附洋二百元)。到广和居赴宝鼎臣兄弟的约会。会、朗来夜谈。收到宝惠的信。二十四日(二十一号),晴。王铁珊来访,和他一起到隔壁看房子。叶华生来长谈,留他吃午饭。饭后拜访董润泉、萧隐公,都见到了。隐公的《大学讲义》已经排印成册,我资助印刷费三十五元。会臣乔梓、李珩甫都来夜谈。会兄亲手调制藕粉,十分可口。临睡前收到夫人的信,已经迁居薛家浜。大哥又患便血,病势非常严重。家庭中的事情件件都是自己寻找苦恼,难怪会生病。我多次写信劝他北来,他却不肯越过雷池一步,受人控制的痛苦竟到了这种地步。只做表面文章、装门面,从来不肯以诚相见,这是我哥哥一生的病根。随手复信给夫人两张纸,交给快班寄出。二十五日(二十二号),晴。沈子封丈来谈话,看见我所收藏的弘治碧云馆活字本陆注《鹖冠子》,赞叹不已。武英殿聚珍本就是照此本排印的,这是世间孤本。会臣也来了,一同到惠丰堂赴王铁珊的约会,饭后步行到天乐园观看谭伶演《举狮观画》。人多如潮,闷热异常,忍受了许多拙劣的戏,之后才觉得耳目一新。我过去在这里演过两次,所以特别知道他的独到之处。人们谄媚谭伶,是因为他的唱功;我却特别欣赏他做工时神情入戏、感情真切的一面,那不是庸俗的演员所能懂得的。二十六日(二十三号),晴。眼疾渐渐消退,稍微能够看书了。门生张景韩从青岛来,极力夸说东镇山水和日常起居的舒适。亡国的大老们聚集在岛中,依然是一派富贵气象。东镇偏僻在村落之间,没有沾染余下的腥秽,尤其值得高兴。一天没有出门。晚饭后,八个女儿和一个孙女都到大观楼看电影,朗轩作东。二十七日(二十四号),宝纶嗣生祖母杨恭人的生日,拜供。隐公和他的朋友谢质我(义谦) 来访。谢质我也是粤地嘉应人,是次远堂伯的门下士,专心研究八法。看了我的书法后,说有些地方能达到古人的境界,也有些地方不合古法。我虚心向他请教,这是第一次见面,他还不肯直说。梦陶丈来谈话,取走广仁堂房契一包,并交给我亲笔收条。朗轩来夜谈。给夫人发信,寄往常州。二十八日(二十五号),晴。吉甫来谈话,我为他写屏对三件,又写对联五副。笏斋从天津来。德波侄婿辞行返回上海。酉时到顾二兄那里,送姻伯母入殓。读完《通鉴·魏高贵乡公纪》。收到王重光的信。各处亲友来信,无非是借钱、托人说情谋求差事,除此之外绝不问候。即使近两年时局发生改革、兵火纵横,竟没有一个人说一句关切的话,问问我的安危。朋友之道衰败得太厉害了。二十九日(二十六号),早晨醒来,窗上映着空明的光,看到房瓦呈白色。问女仆,她说雪积了约二寸。太阳光随即照来,檐头融雪滴落,声音清脆。写信给梁任公先生,请他为《崇陵传信录》作序。任公回信答应作跋尾,并说还没来得及展开诵读,已经增添了感慨。把信史留给后人看,先帝也算有臣子了(书中“先帝”二字都用了抬头格式)。朗轩来夜谈。收到宝惠从浦镇寄来的信。三更已经睡下,又收到夫人的两封快信,是二十七日发出的,还在上海。

三十日(二十七号)晴。程孟常来谈。午刻至醉琼林赴思缄之约。答访笏哥未值,与其二令嫒略谈。又答访费芝云丈亦未值。归寓稍息。傍晚复至广和居赴屠宝慈之约。雪后北风寒甚。余近数年阳气充足,隆冬不甚畏寒,不御狐裘,不重棉被,出门不带风帽。为沈子封丈定脉案制方,精心揣度,颇能暗合古法。十一月初一日(二十八号)晴。饭后至农会,有三河人马炳南(维离)献区田法。画区分垅,中通沟洫,引井水灌溉。冬至前一日藏谷种,大寒前一日播种,次年五月可收早谷,获丰而子粒足。入夏后易垅再种(即古之代田法),至冬又可收一次。此法最利于小农田少者,可免旱饥。余深善其说,就场画一畦,为试验地,请马君以其法详告史筱坪,如法行之。灯后张小松丈来访(新自南京来),邀出城至长乐意(饭馆之名,苏人所开),菜皆南味,极佳。寄南京宝惠信。又江阴婿女信。阅报纸,详叙江阴乱兵焚掠之状,不觉陨涕,吴民何辜,遭兹荼毒,始知兵祸之未可发难也。前年吴中绅民厌满清而喜共和,唯恐清室之不亡,今较之三年前果何如耶?初二日(二十九号)晴。先大夫生辰拜供。李师葛来谈。三钟至三庆园观剧,在玉壶春晚餐,均朗轩作主人。八钟又入城,至六国饭店赴屠治安之约。初三日(三十号)晨,微雪,竟日阴冷。十钟至东城谒徐旧相,因病未晤。至费芝丈处贺嫁女喜。至菜市口高台阶午饭,丹云丈作主人。饭毕至江苏馆武进同乡茶会(社政会例会未能往),逐条通过新订规程,并公推金复之、吴友梅二君为于事(即值年)。时已上灯,归寓,润泉在此,朗轩亦来。致季申四兄信。因禹九弟在江宁张督幕中,贪权怙势,远近侧目,项城密电冯帅设法调回。冯帅命宝惠过江见禹九,微示以意,而禹九不悟,必致身败名裂,日蹈危机。余不便函劝,陷吾身于是非场中,乃嘱四兄密语八叔隐筹之。初五日(十二月一号)晴。饭后至何芷龄处贺嫁女喜。至乡祠助赈局,公请各省都督(谭延闿、朱瑞、蔡谔、尹昌衡、庄蕴宽、张绍曾),为筹赈计,皆廿馀岁少年也。若非因缘时会,安能致此(农会例会未能到)。散后访朗轩,为我设羊肉汁面包。写对五付。归寓,石顽又来谈。接夫人信(上海发)。初六日(二号)晴,寒甚。王季樵前辈、袁植丞、贾孟文,门人刘嗣伯来访,借余《鹖冠子》去。余示以北凉人写经册,封丈叹为奇迹。接宝惠快信。近日就枕前必细看《古今医案按》数条,时有领会处。初七日(三号)晴,大风,极寒,几于滴水成冰矣。饭后出城,为李符曾诊病。石、朗、珩均来。发夫人信,又发宝惠信(均快班)。孟庸生送来新译成《平民政治》二巨册,乃孟润生、庸生昆仲所译。据云对照原文译出,与原文纤毫不爽。欲知西人文法者,观于此足矣。就枕前读刘孝标《辨命论》,真奇作也。初八日(四号)阿成生日,胡荃荪来祝。两日齿痛甚苦,因偕荃荪至瑞金大楼美国牙医生恩格斯求治,据云余齿已摇动将朽,必须拔去另装。今日但能敷药止痛而已。敷后果然痛减,晚餐遂能进食,其技过于著名牙科进士徐景文远矣(考试外洋留学牙医生,赐以进士,且有入词林者,清室末年名器之猥贱一至于此。)灯下读刘孝标《广绝交论》。此种文必胸罗书卷博学多通者,始能下笔。宋明以后,号为作古文者,但剽剥欧曾调法,即可成篇,为一般枵腹村学究开方便法门,反诋六朝文为格卑词靡。吾前十年亦持此说,今始悟其非。吾于古文一道,始终为门外汉。然自二十岁后,致力于范、陈、沈三史颇久,故下笔辄近魏晋。文虽不佳,却无剽滑之病。此则得失寸心知者也。临睡接夫人信。宝懿南行,李护送。初九日(五号)阴。史筱坪来商农会公事。世侄庄永之自武清来。未刻至徽郡馆津浦铁路公司议事。石、会、朗均来夜谈。宝襄有志习词章,命买《文选集评》读之。初十日(六号)晴。门人张景韩、同年姜仲良(士寯)来谈。申刻至广和居赴汪泽人之约。接澜翁天津信。会兄夜谈。

译三十日(二十七号),晴。程孟常来谈话。午时到醉琼林赴思缄的约会。回访笏哥没有遇到,只和他的两个女儿略谈。又回访费芝云丈,也没有遇到。回住处稍作休息。傍晚又到广和居赴屠宝慈的约会。雪后北风很冷。这几年我阳气充足,隆冬也不太怕冷,不穿狐裘,不加厚棉被,出门也不戴风帽。为沈子封丈确定脉案、制定方剂,精心推究揣度,很能暗合古代医法。十一月初一日(二十八号),晴。饭后到农会,有三河人马炳南(维离)来献区田法。把田地划区分垄,垄间贯通沟洫,引井水灌溉。在冬至前一天储藏谷种,在大寒前一天播种,第二年五月可以收获早谷,收成丰足、籽粒饱满。入夏以后更换垄地再种(就是古代的代田法),到冬天又可以收获一次。这种方法最有利于小农和田地少的人,可以避免旱灾和饥荒。我非常赞同他的说法,就在现场画出一畦作为试验地,请马君把方法详细告诉史筱坪,照此实行。点灯后张小松丈来访(刚从南京来),邀请我出城到长乐意(饭馆的名称,苏州人开的)吃饭,菜都是南方口味,非常好吃。寄信给在南京的宝惠。又收到江阴婿女的信。看报纸,详细叙述江阴乱兵焚烧抢掠的情形,不觉流下眼泪。吴地百姓有什么罪,竟遭受这样的荼毒,这才知道兵祸实在不能轻易发动。前年吴中绅士百姓厌恶满清而喜欢共和,唯恐清室不灭亡;如今和三年前相比,究竟怎么样呢?初二日(二十九号),晴。向先大夫的生辰拜供。李师葛来谈话。三点到三庆园看戏,在玉壶春吃晚饭,都由朗轩作东。八点又进城,到六国饭店赴屠治安的约会。初三日(三十号)早晨,微雪,整天阴冷。十点到东城拜谒徐旧相,因他生病没有见到。到费芝丈那里祝贺嫁女之喜。到菜市口高台阶吃午饭,丹云丈作东。饭后到江苏馆参加武进同乡茶会(社政会例会没能参加),逐条通过新订的规程,并一致推举金复之、吴友梅二人为于事(就是值年)。这时已经点灯,回到住处,润泉在这里,朗轩也来了。给季申四兄写信。因为禹九弟在江宁张督的幕府中贪恋权势、倚仗权势,远近的人都侧目而视,项城密电命冯帅设法把他调回。冯帅命宝惠过江去见禹九,暗中向他表示此意,但禹九没有领会,必然会身败名裂,每天都在危机中行走。我不便写信劝他,否则会把自己卷入是非之中,于是嘱咐四兄暗中告诉八叔,设法筹划此事。初五日(十二月一号),晴。饭后到何芷龄那里祝贺嫁女之喜。到乡祠助赈局,公开邀请各省都督(谭延闿、朱瑞、蔡谔、尹昌衡、庄蕴宽、张绍曾)共同筹划赈济,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若不是因缘际会,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位(农会例会没能参加)。散会后拜访朗轩,他为我准备了羊肉汤面包。写对联五副。回到住处,石顽又来谈话。收到夫人的信(从上海发来)。初六日(二号),晴,天气很冷。王季樵前辈、袁植丞、贾孟文、门生刘嗣伯来访,借走我的《鹖冠子》。我把北凉人写的经册给他们看,沈子封丈赞叹这是奇迹。收到宝惠的快信。近来临睡前一定仔细看《古今医案按》中的几条医案,时时有领会之处。初七日(三号),晴,大风,极冷,几乎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饭后出城,为李符曾诊病。石、朗、珩都来了。给夫人发信,又给宝惠发信(都是快班)。孟庸生送来新译成的《平民政治》两大册,是孟润生、庸生兄弟翻译的。据说是对照原文翻译的,与原文丝毫不差。想了解西方人的文法,看这部书就足够了。临睡前读刘孝标《辨命论》,真是一篇奇文。初八日(四号),阿成生日,胡荃荪来祝贺。牙痛了两天,十分痛苦,于是和荃荪一起到瑞金大楼,请美国牙医恩格斯治疗。据他说,我的牙齿已经松动、将要腐朽,必须拔掉另装。今天只能敷药止痛而已。敷药后果然疼痛减轻,晚餐于是能够进食;他的技术远远超过那位声名显赫的牙科进士徐景文(通过考试到海外留学的牙医,清室末年竟赐给进士出身,而且还有进入词林的,名器的滥用竟到了这种地步)。灯下读刘孝标《广绝交论》。这种文章,必须胸中博览群书、学问广博贯通的人,才能下笔。宋明以后,号称作古文的人,只要剽窃欧阳修、曾巩的文调和方法,就能写成文章,为一般腹中空空的乡村学究开了方便之门,反而诋毁六朝文章格调卑下、词藻靡弱。我前十年也持这种说法,现在才悟到它不对。我在古文这一道上,始终只是门外汉。然而二十岁以后,长期致力于范、陈、沈三史,所以一下笔往往接近魏晋文章。文章虽然不好,却没有剽窃油滑的毛病。这其中的得失,只有自己心里知道。临睡前收到夫人的信。宝懿南行,由李护送。初九日(五号),阴。史筱坪来商议农会公事。世侄庄永之从武清来。未时到徽郡馆,商议津浦铁路公司的事情。石、会、朗都来夜谈。宝襄有志于学习词章,命人买来《文选集评》给他读。初十日(六号),晴。门生张景韩、同年姜仲良(士寯)来谈话。申时到广和居赴汪泽人的约会。收到澜翁从天津寄来的信。会兄来夜谈。

十一日(七号)晴。大雪节。饭后孔道会诸君在山左馆欢迎,讨论应否归并孔教会问题。余于孔教为宗教之说,不甚赞同,因畅论欧洲各国方有鉴于政教分离之弊,消弭教皇势力,以泯教争。吾国乃拾其馀烬,忽于宪法发现宗教之名,自取扰乱,其亦不知欧美国情矣。在座极服斯论。复至农会召集主任诸君,与硝磺库监督傅连四(字桂航,湘阴人)勘定地界。吾会将界线取齐,业经退让三十七丈,而傅氏得陇望蜀,复欲割取库后一大方。相持两小时,仍无结果而散。周警庵约万福居,杨绳武约福兴居,均辞之。会、朗夜谈。润泽之子养庭自浦镇归,携宝惠禀。养庭述惠明日回常。就枕前读嵇叔夜《养生论》,至理精言,不特文笔醇茂也。东坡喜书之,有以哉。又读东方曼倩《非有先生论》。孙氏颇不满于是篇(集评但标孙氏,不知是执升,是月峰?),病其未腴净,又斥之曰芜曰繁。西京名篇岂容后生妄议。若如其说而删之减之,尚复成何文章!明朝人好以己之浅见,裁量古人,可厌可笑!十二日(八号)晴。朱季鍼、叶华生均来谈。饭后至石顽处,为其令郎诊病。偕锡兄至大街华兴买铁床、玻璃橱,价洋四十三元。又在恒裕少坐,快信寄夫人函催其办喜事后即归。为农会致翁振伯书。十三日(九号)晴。德宗景皇帝、孝定景皇后择于十六日永远奉安。毓鼎偕前福建布政使尚其亨,前东三省总督锡良之子、直隶候补道斌循(锡公因足疾遣子恭代)赴梁格庄暂安殿叩谒梓宫,由皇室世太保景大臣发交通部专车票,午正十分西车站开车,至高碑店分支,历易州,抵梁格庄。车行极缓,五钟始到(与涛贝勒、徐太傅同行)。山色苍秀,环抱三面,气势极佳。下榻兴隆木厂,朗轩有书托马辉堂照料。晚餐后与会臣谒世太保,又访泰宁镇总兵岳柱臣,适涛贝勒、伦贝子、成子蕃俱在署,剧谈良久始归。刘掌柜珍亭研浓墨拂纸求书,为写联二付。十四日(十号)晴,天日晴暖。七钟起略进早点,戴摘缨帽,著青长袍褂,恭诣恭礼处值班大臣,报姓名、官职,在朝房小憩,晤梁节庵前辈。九钟二刻午祭后,由值班大臣带领,先叩谒先帝梓宫,行三跪九叩礼。毓鼎伏地痛哭不能起,泪湿棕席。既兴,与梁前辈执手略话先帝伤心历史,复失声大恸。复由值班大臣带领叩谒先后梓宫,行礼举哀如前,乃退。梁前辈庐墓已二年,又有番禺顾君用(臧)以一诸生由沪赴京专叩梓宫,尤可敬也。回厂午餐。两餐皆盛设,辉堂接待诚挚优密,不安已极。毓鼎及会臣既非皇室今官,又非民国所派,大祭、虞祭礼不当预(虞祭应穿蟒袍补褂),遂回京。两钟买票登车至高碑店,换坐京汉来车,七钟抵京。朗轩来谈。接夫人信,又宝懿禀。两日讹传南京有变,作书寄涛贝勒,告以不确。涛谆谆相托也。赵前总理(秉钧)奉总统派往致祭,所派凡八人,皆应着民国大礼服鞠躬,赵独先期摘缨帽、青长袍褂诣梓宫前行三跪九叩礼,然后随班致祭,又特备菜点恭进端康皇贵妃,敬领回赏。其心可嘉,远胜孙宝琦、刘若曾辈岸然与旧主鞠躬,滴泪不落者。接翁振伯复信。十五日(十一号)晴,大风。一日杜门,读《通鉴•魏纪》。蜀后主东迁,诸臣无从行者。胡三省注曰:姜维既死,张翼、廖化、董厥必亦死于乱军中矣。余以为必有所见,乃检《蜀志》,张翼死于乱军;廖化迁洛阳,道病卒;董厥从降,屡历显职。三本传皆有明文。胡氏以意度之,竟不检视《蜀志》,殊为可怪。朗来夜谈。月色皎然,人生几见月当头,顾影惆怅久之。宝懿在常州完姻。十六日(十二号)晴。读《魏纪》毕。夜,偕会兄饭于六国饭店。归寓,朗又在此。子夜月下,人影聚于足底,乃知今日望也。客去,读《文选•檄吴将校部曲》。十七日(十四号)(〔眉〕上月多写一三十一号,因此阳历法写差一天。)华生来谈。午刻至广和居赴李慎如之约。三钟到社政会。夜,写大小联四付。接宝懿信。发夫人信,早一封,晚一封。十八日(十五号)子夜即雪,晨起已积五寸许,竟日花飞未止,麦田得此祥霎,明年麦秋丰收可以预卜。吾直今岁雨旸时若风雪调匀,观此好气象,当免劫数矣。饭后朗轩来,预备羊肉、鱼片火锅,招尚九兄同餐赏雪,久谈始去。就枕前再细读《檄吴》文,悟此文妙处,真有抽刀断水水更流之境。崇陵奉安,恭诣梁格庄叩谒梓宫

译十一日(七号),晴。大雪节。饭后,孔道会诸位先生在山左馆举行欢迎会,讨论是否应当合并孔教会的问题。我不太赞成把孔教作为宗教的说法,于是畅谈欧洲各国正是因为鉴于政教分离的弊端,才消除教皇势力,以平息宗教争端。我国却捡起他们剩下的灰烬,忽然在宪法中出现“宗教”一词,自找扰乱,也是不知道欧美的国情。在座的人都非常佩服这番议论。又到农会召集各位主任,与硝磺库监督傅连四(字桂航,湘阴人)勘定地界。我们这边将界线取直,已经退让三十七丈,但傅氏得寸进尺,又想割取库房后面的一大块地。双方相持两小时,仍然没有结果,只好散开。周警庵约我到万福居,杨绳武约我到福兴居,我都推辞了。会、朗来夜谈。润泽的儿子养庭从浦镇回来,带来宝惠的禀信。养庭说宝惠明天回常州。临睡前读嵇叔夜《养生论》,其中有至理精言,不只是文笔醇厚茂盛而已。东坡喜欢书写它,是有道理的。又读东方曼倩《非有先生论》。孙氏对这篇文章很不满意(《集评》中只标作孙氏,不知道是孙执升还是孙月峰),嫌它写得不够丰腴洁净,又斥责它芜杂、繁冗。西京的名篇,哪里容得后生晚辈妄加议论!如果按照他的说法删削减省,哪里还成什么文章!明代人喜欢用自己的浅见来裁量古人,真是可厌又可笑!十二日(八号),晴。朱季鍼、叶华生都来谈话。饭后到石顽那里给他的儿子诊病。和锡 兄到大街华兴买铁床、玻璃橱,价格洋四十三元。又在恒裕稍坐,寄快信给夫人,催她办完喜事后立即回来。为农会给翁振伯写信。十三日(九号),德宗景皇帝、孝定景皇后选定于十六日永远奉安。毓鼎和前福建布政使尚其亨、前东三省总督锡良的儿子、直隶候补道斌循(锡公因脚病派儿子恭敬代行)前往梁格庄暂安殿叩拜谒见梓宫。由皇室世太保景大臣从交通部发出专车票,中午十二点十分从西车站开车,经高碑店分支,经过易州,抵达梁格庄。车行非常缓慢,五点才到(与涛贝勒、徐太傅同行)。山色苍翠秀美,三面环抱,气势极佳。住在兴隆木厂,朗轩有信托马辉堂照料。晚餐后和会臣拜谒世太保,又拜访泰宁镇总兵岳柱臣,正好涛贝勒、伦贝子、成子蕃都在衙署,畅谈很久才回来。刘掌柜珍亭磨浓墨铺纸求我写字,我为他写对联两副。十四日(十号),晴,天气晴朗温暖。七点起床,略吃早点,戴去掉缨子的帽子,穿青色长袍褂,恭敬地到恭礼处向值班大臣报姓名、官职,在朝房稍作休息,见到梁节庵前辈。九点二刻午祭后,由值班大臣带领,先叩拜谒见先帝梓宫,行三跪九叩礼。毓鼎伏在地上痛哭,不能起身,眼泪浸湿了棕席。起身后,和梁前辈握手,略谈先帝令人伤心的历史,又失声大哭。再由值班大臣带领,叩拜谒见先后两位皇后的梓宫,行礼举哀如前,这才退下。梁前辈守墓已经两年,又有番禺顾君用(臧)以一名诸生的身份从上海赶赴北京,专程叩拜梓宫,尤其值得敬重。回木厂吃午饭。两餐都摆设丰盛,辉堂接待得诚挚周密,使我极其不安。毓鼎和会臣既不是皇室现在的官员,也不是民国派遣的人员,大祭、虞祭按礼制不应参加(虞祭应穿蟒袍补褂),于是返回北京。两点买票上车到高碑店,换乘京汉铁路来的车,七点抵达北京。朗轩来谈话。收到夫人的信,又收到宝懿的禀信。近两天谣传南京发生变故,写信寄给涛贝勒,告诉他这不是真的。涛贝勒再三托付此事。前总理赵秉钧奉总统派遣前往致祭,所派的共八个人,都应穿民国大礼服鞠躬致祭;唯独赵秉钧事先摘下缨帽,穿青色长袍褂,到梓宫前行三跪九叩礼,然后再随班致祭,又特意准备菜肴点心恭敬地进献给端康皇贵妃,恭敬地领回赏赐。他的心意值得嘉许,远远胜过孙宝琦、刘若曾一类人,表面庄严地向旧主鞠躬,却一滴眼泪也不流。收到翁振伯的复信。十五日(十一号),晴,大风。整天闭门,读《通鉴·魏纪》。蜀后主向东迁徙,没有一个大臣能够跟随。胡三省注说:姜维既然死了,张翼、廖化、董厥也一定死在乱军之中了。我认为他一定有所依据,于是查检《蜀志》:张翼死于乱军;廖化迁往洛阳,途中病死;董厥随同投降,后来多次担任显要职务。三人的本传都有明文记载。胡氏凭自己的推测,竟然不查阅《蜀志》,实在奇怪。朗轩来夜谈。月色明亮,人生能有几次看见月亮正悬头顶?我对着月影徘徊惆怅了很久。宝懿在常州完婚。十六日(十二号),晴。读完《魏纪》。夜里和会兄在六国饭店吃饭。回到住处,朗轩又在这里。子夜在月光下,人的影子聚在脚下,这才知道今天是望日。客人走后,读《文选·檄吴将校部曲》。十七日(十四号)(〔眉〕上个月多写了一个三十一号,所以按阳历计算写差了一天。)华生来谈话。午时到广和居赴李慎如的约会。三点到社政会。夜里写大小对联四副。收到宝懿的信。给夫人发信,早晨一封,晚上又一封。十八日(十五号)子夜就下雪了,早晨起来已经积了约五寸,整天雪花纷飞没有停止。麦田得到这场祥瑞的霜雪,明年麦收丰盛可以预先推知。我直隶今年雨水阳光调顺,风雪均匀,看到这样的好气象,应当可以免除灾劫了。饭后朗轩来,预备了羊肉、鱼片火锅,邀请尚九兄一同吃饭赏雪,长谈很久才离去。临睡前又仔细读《檄吴》一文,悟到这篇文章的妙处,真有抽刀断水、水却更加奔流的境界。崇陵奉安,恭敬前往梁格庄叩拜谒见梓宫。

旌旗舆卫护神门,望断苍梧夕照昏。多士衣冠存故国(〔眉〕用《尚书•多方》“多士”,正切题),凄风禾黍遍荒村。筑庐髯客聊敦俗(梁鼎芬庐墓两年,手种仪树),背主奸王最负恩(亲贵多谒陵者,唯奕劻父子逍遥天津不至,朝野无不唾骂)。话到思陵口口口(庄烈帝后启田贵妃园寝为思陵,昌平州吏目赵姓与举人孙繁祉醵钱经纪其事),先皇德泽在乾坤。十九日(十六号)晴朗异常。禁卫军送来宝惠电,知惠、懿廿一日可到。午刻至玉堂春赴韩麟阁之约。在通记取款。为对门伊佐领之子诊疾。就枕前读孔德璋《为袁绍檄豫州》。此文《后汉书》载《袁绍传》中颇有删移。以吾观之,似不如原文之酣畅。二十日(十七号)晴,寒甚。饭后访隐公,其所著《大学讲义》,余为校勘一过,脱误极多。兼晤谢质我,谈艺之馀,忽及前年广东独立事,自伐其功,余即兴辞而出。质我出示李准《光复粤垣记》。以一品大员,膺专阃之任,乘乱以颠覆邦家,明明叛也,乃美其名曰反正,而自以为功,天下尚有真是非耶?朗轩来夜谈。晚饭后惠、懿忽到。因京奉火车在山海关误点,迟到一小时,遂及附行。畅话常州家中事,知夫人定廿二日挈新妇取道京口北旋。接量婿信。二十一日(十八号)晴,寒甚。未刻北京医会在药行会馆欢迎上海神州医药会代表刘筱云(峻。广东人),叶晋叔(浙江人。大兄之连襟),兼请余为顺天医界代表。归寓足冻,不良于行。朗又来谈。核计一月之中可来廿馀次。唐人诗所谓“出门无至友,动即到君家”,其朗轩之谓欤?余于丁未年从扬州朱文恪家买得今释诗卷一长幅,长可二丈馀。玩诗意知为胜国遗老,遁迹缁衣者。书极似米、董,而有奇气。重付装池,甚宝之,而不知为何人。遍询粤中知交,第云今释为海幢名僧,亦不能举其姓名。昨日惠自常来,金溎生赠余所著《粟香五笔》。偶翻次卷,见有性因上人致定南王书,乃知其为仁和金堡,仕永历为给事中,以言事杖戍清浪卫。桂林既下,定南欲官之,辞不就,乃度为僧,法名今释,又号性因,又名澹归(诗卷两图章,一“今释”,一“澹归”,“归”作古体篆),往来庐山丹崖以终。八年疑阙,一旦无意得之,欣快实甚。乃录粟香原文于卷尾,别书外签,署曰《明遗老今释上人诗卷》,为之感喟不置。接澜翁津信,随手作复。读钟士季《檄蜀文》。二十二日(十九号)晴。客来数起,皆拒不见。非谋事即借贷,刘孝标所谓势交也。读《通鉴•晋纪武帝》上。写宣纸联三付,以大八言纸擘窠作五大字,颇足达胸中豪放之概。就枕前读司马长卿《难蜀父老》。接夫人信。谢冯华帅信(喜事送缎幛)并贺喜。又复许仲恒信。接承庆侄信,随手作复。二十三日(二十号)晴。畏寒惮出。日晷又短,转瞬即一日矣。俞曲园尝咏自鸣钟,谓针跃一秒,此光明即成过去,今生不能再来。用意之警,真觉惊心动魄,惜不能举其词。朗来谈。夜饭后赴歌场消遣。

译旌旗、车舆和仪仗护卫着神门,遥望苍梧,夕阳昏暗。许多士人还穿着旧朝衣冠,故国尚存(〔眉〕使用《尚书·多方》的“多士”,与题意正相切合);凄凉的风吹过,禾黍遍布荒村。筑庐守墓的长髯客姑且以此敦厚风俗(梁鼎芬守墓两年,亲手种植楸树);背弃君主的奸王最是辜负恩德(亲贵中很多人前往谒陵,只有奕劻父子逍遥在天津不来,朝野上下无不唾骂)。谈到思陵时,口口口(庄烈帝后来把田贵妃的园寝改为思陵,昌平州吏目赵姓和举人孙繁祉集资办理这件事),先皇的德泽仍在天地之间。十九日(十六号),晴朗异常。禁卫军送来宝惠的电报,得知宝惠、宝懿二十一日可以到达。午时到玉 堂春赴韩麟阁的约会。在通记提取款项。为对门伊佐领的儿子诊病。临睡前读孔德璋《为袁绍檄豫州》。这篇文章在《后汉书》所载《袁绍传》中被删改移易了不少。依我看,似乎不如原文酣畅。二十日(十七号)晴,天气非常寒冷。饭后拜访隐公,他所著的《大学讲义》,我替他校勘了一遍,脱漏和错误极多。又见到谢质我,谈论书画之余,忽然谈到前年广东独立的事情,他夸耀自己的功劳,我立即借故告辞出来。质我拿出李准的《光复粤垣记》给我看。身为一品大员,接受专阃之任,却乘乱颠覆国家,明明是叛乱,竟美其名为“反正”,还自以为有功,天下难道还有真正的是非吗?朗轩来夜谈。晚饭后惠、懿忽然来到。因为京奉铁路火车在山海关误点,晚到一小时,于是赶上了随行的车。畅谈常州家中的事情,得知夫人定于二十二日带着新妇取道京口北上。收到女婿的信。二十一日(十八号)晴,天气非常寒冷。未时,北京医会在药行会馆欢迎上海神州医药会代表刘筱云(字峻,广东人)、叶晋叔(浙江人,是大兄的连襟),并请我担任顺天医界代表。回到寓所,脚冻得几乎不能走路。朗轩又来交谈。核算起来,一个月中可以来二十多次。唐人诗所说的“出门无至友,动即到君家”,说的就是朗轩吧?我在丁未年从扬州朱文恪家买到今释诗卷一幅长卷,长达二丈多。玩味诗意,知道他是胜国遗老、遁入缁衣的僧人。书法很像米芾、董其昌,却有奇特的气势。重新装裱后,我十分珍爱它,却不知道作者是谁。遍问广东的朋友,只说今释是海幢寺的名僧,也不能说出他的姓名。昨天惠从常州来,金溎生把他所著的《粟香五笔》送给我。我偶然翻到下卷,看见性因上人写给定南王的信,才知道他就是仁和人金堡。他在永历朝任给事中,因上书议论政事被杖责,戍守清浪卫。桂林被攻下后,定南王想授给他官职,他辞而不受,于是削发为僧,法名今释,又号性因,又名澹归(诗卷上有两方图章,一方是“今释”,一方是“澹归”,“归”字作古体篆书),往来于庐山丹崖,直到终老。疑惑了八年,一旦无意中得到答案,实在非常欣喜畅快。于是把粟香的原文抄录在诗卷末尾,另写外签,题作《明遗老今释上人诗卷》,对此感慨不已。收到澜翁从天津寄来的信,随手写了回信。读钟士季的《檄蜀文》。二十二日(十九号)晴。客人来了好几拨,我都拒绝接见。他们不是来谋求事情,就是来借钱,正是刘孝标所说的“势交”。读《通鉴·晋纪武帝》上卷。写了三副宣纸对联,以大八言纸擘窠书写五个大字,颇能表达胸中的豪放气概。临睡前读司马长卿的《难蜀父老》。收到夫人的信。谢冯华帅的信(因喜事送来缎制贺幛),并向他致贺。又给许仲恒回信。收到承庆侄子的信,随手写了回信。二十三日(二十号)晴。怕冷,不愿出门。白昼又短,转眼之间一天就过去了。俞曲园曾吟咏自鸣钟,说钟针跳动一秒,这一刻的光阴就成为过去,此生再也不能回来。这番用意的警醒,真使人惊心动魄,可惜我不能背出原诗。朗轩来交谈。晚饭后到歌场消遣。

题明遗老今释上人诗卷龙雷奇气出禅门,字字孤臣血泪痕。犹有空王容北面,故应大义世间存。二十四日(二十一号)晴。饭后至顾宅行吊。访袁钰生不遇,在三兄处久坐。入城赴朗轩局,肴极佳。宫中上谕梁鼎芬赏加头品顶戴,充守护西陵大臣。袁励准、朱汝珍均赏加二品衔,以酬恭书神牌之劳。会臣在西安门外遇梁公,乘马车,红顶花翎,手捧黄袱,其貌甚恭,或系颁赏先帝遗念物也。三臣均具折递牌谢恩,真亘古所无之局面。就枕前读孔德璋《北山移文》。此文新颖刻细极矣,而不落纤仄,其故安在?读者试参之。二十五日(二十二号)晴。冬至节。午刻至华芳园赴刘龙伯之约。座唯沈五先生而已。归寓稍憩,复至大观楼赴景枫之约。餐毕留看电影。接天津电话,知夫人及新妇明午到京。恭谒崇陵第四陵前路(西陵为泰、昌、慕、祟四陵),河山剩宝城。衣冠汉司隶,名教鲁诸生(番禺顾臧以诸生由沪赴京专谒梓宫)。断梦悲铜辇,凄风动石鲸。先皇遗泽永,可更话昌平。其二异室终同穴,淹期幸妥灵。宫车千古恨,寝殿万山青。夏历仍阳月,商孙竟曙星。廿年香案侧,回首涕先零。二十六日(二十三号)晴。午刻夫人挈新妇抵京,参谒觌见如礼。新妇武进张氏,馥荪亲家(宝廉)第三女,年十七岁,其父母去岁俱殁矣。饭后至聂献廷处吊其夫人之丧。哲嗣士铨已前卒,有孙二人。献廷与冯公度疑祖在,孙当服齐衰期。余谓《朱子语类》于此事特有明文,云:祖在,父亡,祖母死,亦承重。二君大服,遂定为承重孙。世俗知此礼者鲜矣。至沈五先生处诊疾。二十七日(二十四号)晴。答访许苓西,未晤。至福兴居赴润田之约。澜翁来自天津,下榻话兰簃,畅话年馀别况。二十八日(二十五号)晴。与澜翁话。医会诸代表十馀人来寓会齐,偕至教育部递志愿书。十二月初一至初五日因患目疾失记。初六日(一月一号)晴。阳历元旦也。大风怒号,街市萧然,全无年景。间有来贺年者。拟至嘉兴馆访陈哲夫未果。因作书致哲夫,拒其劝办养鸡公司。傍晚至大观楼夜餐,宝惠作主人。写送聂献廷夫人挽联。初七日(二号)晴。宝懿夫妇双归,择今日设筵邀女客,男客来者亦不少,酬应至夜始散。为润雅舍致冯华帅书。论交二首赠南园圣人定五伦,嘤鸣重交友。我心度人心,庶几人不负。平生金兰契,肝胆沥杯酒。纷纷谋名利,于我亦何有?所谋一朝遂,距离南北斗。试诵谷风诗,阴雨古来久。(第二首原缺。——整理者注)初八日(三号)晴。一日不出门。朗轩来夜谈。初九日(四号)晴。午刻在悦生堂午餐。未刻社政进行会开新年大会,换徽章,整核会员,到者九十三人。宝惠建议:储蓄银行骗害孤儿寡妇、寒士小贩铢积寸累之钱,其情可恶,罪不容诛,宜呈请司法部严定惩罚律。全场鼓掌。散会后拍照。晚餐后赴椿树三条演《盗宗卷》。初十日(五号)晴,暖甚。午刻至朗轩处,为其三弟诊疾,留午饭。出城至助赈局。又偕锡兄赴公善工厂结账查货。朗又来谈。十一日(六号)小寒节。晴,大风忽寒。门人潘彦初、李厚卿来见。饭后至武进馆答拜数客。皇室内务府大臣景丰颁到皇上赐臣御笔“大吉迎祥”四字,明日由内府具联衔折谢恩。先是崇陵奉安,遗臣颇有诣陵叩谒梓宫者,且有间关数千里专为此北来者。端康皇贵妃以诸臣不忘故主,特命查核到陵人数姓名(闻系一百六十馀人),由皇帝亲洒宝翰分赐诸臣,以为纪念。毓鼎亦拜恩赐。改定前作第二首:惊飚激骇浪,繁英扫严霜。浮生千变馀,幸兹衣食康。结交在中年,双鬓今已苍。肺腑中不隔,形迹两俱忘。我长君一月,同禀秋气刚。非唯性情似,遭逢略相当。进愿结冠绶,退愿邻耕桑。此盟誓不渝,人海空茫茫。老至清晨揽明镜,衰颜忽盈巾。诸弟皆早夭,白发翻可亲。老被子孙催,气因冰雪驯。翩翩豪少年,父祖多故人。升沉我有分,安乐天所珍。勿轻眼前福,善养胸中春。(句句真)十二日(七号)晴。宝瑞臣、周伯伊(生霖年伯之孙)均来谈。写前诗三首,赠朗轩。看《通鉴•晋武帝纪》。傍晚诣桐琴甫处诊疾,宝惠随行。八钟同饭于六国饭店。十三日(八号)晴。饭后访梁任公未值。又访朗轩,步行偕访梦陶丈稍谈。至益锠西菜馆为张先生饯行,因即须解馆回蓟度岁也。锡、朗作陪,惠亦预坐。朗复来簃久坐。十四日(九号)晴。饭后至农会,议与硝磺库划界事。又作书致李嗣翁,问开滦馀利。往返俱乘人力车。七钟至醉琼林赴谢冰、刘成志、刘德孙、汤中、余光粹五人公局。

译题明遗老今释上人诗卷 龙吟雷鸣般的奇伟气势出自禅门,字字都有孤臣的血泪痕迹。还有空王容许他向北面称臣,所以应当说明大义仍存在于世间。二十四日(二十一号)晴。饭后到顾宅吊丧。拜访袁钰生没有遇到,在三兄处坐了很久。进城赴朗轩的宴请,菜肴极好。宫中下谕,梁鼎芬赏加头品顶戴,充任守护西陵大臣。袁励准、朱汝珍都赏加二品衔,以酬谢他们恭敬书写神牌的劳绩。会臣在西安门外遇见梁公,他乘坐马车,戴红顶花翎,手捧黄袱,神情十分恭敬,或许是去颁赐先帝遗念之物的。三位大臣都具折递牌谢恩,真是亘古未有的局面。临睡前读孔德璋的《北山移文》。这篇文章新颖而刻画细致到了极点,却不流于纤巧逼仄,原因在哪里?读者可以试着参悟。二十五日(二十二号)晴。冬至节。午时到华芳园赴刘龙伯的约会。席上只有沈五先生一人。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大观楼赴景枫的约会。用餐后留下看电影。接到天津电话,得知夫人和新妇明天中午到北京。恭敬拜谒崇陵 第四陵前的道路(西陵是泰、昌、慕、祟四陵),山河之间只剩下宝城。穿着衣冠的汉代司隶,名教中的鲁国诸生(番禺顾臧以诸生身份从上海赴京,专程拜谒梓宫)。从断续的梦中醒来,悲对铜辇;凄冷的风吹动石鲸。先皇遗留下的恩泽长存,还能再谈昌平吗?其二:不同的宫室最终仍同葬一穴,长期等待,幸而终于安妥神灵。宫车留下千古遗恨,寝殿在万山青翠之间。夏历仍是阳月,商孙竟已如曙星般稀少。在香案旁度过二十年,回首时眼泪先已流下。二十六日(二十三号)晴。午时夫人带着新妇到达北京,依礼参谒会见。新妇是武进张氏,馥荪亲家(宝廉)的第三女,十七岁,她的父母去年都去世了。饭后到聂献廷处吊唁他的夫人。他的长子士铨已经先去世了,留下两个孙子。献廷和冯公度怀疑祖父还在,孙子应当服齐衰期丧服。我说《朱子语类》对此事有特别明确的文字,说:“祖父在世,父亲去世,祖母去世,也由孙承重。”两位先生穿大功丧服,于是确定由承重孙服丧。世俗中知道这种礼制的人很少。到沈五先生处诊病。二十七日(二十四号)晴。回访许苓西,没有见到。到福兴居赴润田的约会。澜翁从天津来,住在兰簃,畅谈一年多来分别后的情况。二十八日(二十五号)晴。与澜翁交谈。医会十多位代表来到寓所集合,一同到教育部递交志愿书。十二月初一至初五日因患眼病而没有记录。初六日(一月一号)晴。也是阳历元旦。大风怒吼,街市冷落,完全没有过年的景象。偶尔有人来拜年。打算到嘉兴馆拜访陈哲夫,没有办成。于是写信给哲夫,拒绝他劝我办理养鸡公司的建议。傍晚到大观楼吃晚饭,宝惠做东。写了送给聂献廷夫人的挽联。初七日(二号)晴。宝懿夫妇一同回来,选在今天设宴邀请女客,来的男客也不少,应酬到晚上才散。替润雅舍写信给冯华帅。《论交二首》赠南园:圣人确定五伦,鸟鸣相和更重视交友。我用自己的心揣度别人的心,希望人与人之间不要相负。平生结下金兰般的情谊,肝胆都倾注在杯酒之中。人人纷纷谋求名利,这对我又有什么关系?所谋求的事情一旦实现,彼此就相隔如南北斗星。试着吟诵《谷风》诗,阴雨自古以来就长久不止。(第二首原文缺失。——整理者注) 初八日(三号)晴。一整天没有出门。朗轩来夜谈。初九日(四号)晴。午时在悦生堂午餐。未时社政进行会召开新年大会,更换徽章,整顿核查会员,到会九十三人。宝惠建议:储蓄银行骗取并侵害孤儿寡妇、贫寒士人和小商贩一点点积攒的钱财,情节可恶,罪不可赦,应当呈请司法部严格制定惩罚法律。全场鼓掌。散会后拍照。晚饭后到椿树三条演《盗宗卷》。初十日(五号)晴,天气很暖。午时到朗轩处,替他的三弟诊病,留下吃午饭。出城到助赈局。又和锡兄一起到公善工厂结账查货。朗轩又来交谈。十一日(六号)小寒节。晴,大风忽然带来寒意。门人潘彦初、李厚卿来见。饭后到武进馆回拜几位客人。皇室内务府大臣景丰送来皇上赐给我的御笔“大吉迎祥”四字,明天由内府具联衔折谢恩。先前崇陵奉安,遗臣中有不少到陵前叩拜梓宫,也有跋涉数千里专门为此北上的。端康皇贵妃因为诸臣没有忘记故主,特意命人查核到陵者的姓名人数(听说有一百六十多人),由皇帝亲自挥洒御笔,分别赐给诸臣作为纪念。毓鼎也拜受了恩赐。改定前作第二首:惊人的狂风掀起骇人的巨浪,繁盛的花朵被严霜扫落。浮生经历千变万化之后,幸而如今衣食安康。中年时结交朋友,如今两鬓已经苍白。彼此心腹相通,没有隔阂;两人的外在形迹也都忘却。我比你大一个月,同样禀受秋气而刚强。不只是性情相似,遭遇也大致相同。进 老至 清晨拿起明镜照看自己,衰老的容颜忽然映满了衣巾。几个弟弟都早早夭亡,白发反而显得亲切。年老后还被子孙催促,心气也因冰雪而变得驯顺。翩翩风流的豪迈少年,父祖大多是故交。我的升沉自有命分,安乐是上天所珍视的。不要轻视眼前的福分,好好养护胸中的春意。(句句都是真实感受) 十二日(七号)晴。宝瑞臣、周伯伊(生霖年伯的孙子)都来交谈。写了前面的三首诗,赠给朗轩。看《通鉴·晋武帝纪》。傍晚到桐琴甫处诊病,宝惠同行。八点钟一起在六国饭店吃饭。十三日(八号)晴。饭后拜访梁任公,没有遇到。又拜访朗轩,步行一同拜访梦陶丈,略谈片刻。到益锠西菜馆为张先生饯行,因为他即将离馆回蓟过年。锡、朗作陪,惠也参加。朗轩又来到兰簃坐了很久。十四日(九号)晴。饭后到农会,商议与硝磺库划定界限的事情。又写信给李嗣翁,询问开滦的余利。往返都乘人力车。七点钟到醉琼林,参加谢冰、刘成志、刘德孙、汤中、余光粹五人的公宴。

十五日(十号)晴。叶华生、沈少芙来谈。衡亮生来谢,展玩所藏书画数件。灯下看《通鉴》数叶,夜月皎然。李士材云,熟读则精灵自启,深思而鬼神可通。此虽论医,凡学莫不皆然。今之学者粗心浮气,不复知熟渎深思为何味,安得有真学问。学业之衰,至今已极。就枕前复读《广绝交论》第十三卷,篇篇细读加墨讫。十六日(十一号)晴。午刻至福全馆赴吴印臣之约。董授经同年自日本归国,别两年矣,相见欢忭。归途眩晕几吐,遂辞朗轩文明、福兴之局。到家卧不能兴。连日忧生汁之日蹙,不觉动心郁气,遂生种种病痛,终日右耳喧鸣如怒涛之澎湃,甚矣治心之难也。十七日(十二号)晴。午前访隐公,为其夫人诊病。午后许苓西与其世兄汴生及夫人、令嫒偕来。苓西久于欧美,凡朋友交谊深者,女眷须互往来,以示亲切也。六钟家庖,请吕椒舅、董授经、孟庸生,叔明、宽仲两侄。朗轩来夜谈。因余胸次纡郁,力进劝慰之言,意极叮感。十八日(十三号)晴。饭后至申仲符处为其令嫂诊疾。王季老、桐琴甫均来谈。访朗轩少坐。八钟至毛家湾,赴德友柯理尔之招,同座皆德国人,有工程师柏君,即手建泺口黄河桥者也。梭尔格君谈及《论语》《老子》《庄子》,皆已用德文译出,极言《庄子》著论之妙。余告以庄子为中国第一哲学家,墨子为中国第一论理学家,其中寓言十九,恐非直译所能尽其旨也。惜梭君只能知德文《庄子》,余只能知中国文《庄子》,遂不得畅宣邃义。梭君云,待吾学中文三年,再来领先生之教。归途大风。读宋玉《对楚王问》数过,始就枕。十九日(十四号)晴。坡公生日,陈画像于话兰簃,清香佳茗,列今岁所得苏帖,率宝惠行礼。饭后至三兄处久坐。朗来夜谈。澜笙先生自津来,下榻簃中,畅谈至丑初始寝。二十日(十五号)晴。恩女生日,若以阳历计,忽与其母同日矣。未刻赴农会决议数事。散后出西安门,至对巷羊肉胡同赴吴印臣之约。印臣出示新镌宋元词数种及《草堂雅集》,皆据宋元本影刊,精整可爱。又观其新得之佛莲座四周刻字,乃唐高宗咸亨年所造以资福者。字体方劲如魏齐造像。其佛则在端忠敏处。印臣买此石座,费银币四百元。授经以沈子培丈新刻《倚松老人诗集》(饶节,释名如璧)、《陵阳集》(韩子苍,名驹)见赠,皆影宋本。饶、韩皆江西派之有名者。归寓会、朗均在此。余入门即写送冯华帅喜联及谢受之联。二十一日(十六号)晴。饭后出城,祝徐贞盦前辈生日,留吃面。又至申处行吊。归寓写赵智帅信(为六太爷作)。又起致汪伯棠信稿,论学校读经。年程会又来谈。二十二日(十七号)晴。终日与澜翁畅话今昔,多足感者。饭后偕访会兄,略坐即返。五钟会邀益锠晚餐,西肴之精几可媲美六国。餐毕同至椿树三条,余演《黄鹤楼》,又与澜翁配演《访普》(余扮赵普)。昆曲在今日几成广陵散矣。归寓又坐簃中久谈,丑刻始寝。二十三日(十八号)晴。澜翁黎明附早车回津。吴子和来谈,新自沪来,不见者七年矣。未刻赴社政会,与会兄、宝惠在六国饭店夜餐,余作东,呕吐复作,倦不能支,勉强检《文选》东方曼倩《答客难》读之,词意深隐,未易猝得其用笔之法,因熟复三四遍。接大兄信。二十四日(十九号)晴。刘小山、李厚卿来谈。未刻赴助赈局,处置河西务绅民逼勒放赈事。会兄来夜话。发开封顾表姑母信,汇去洋十元。二十五日(二十号)晴。饶箴庭来谈。御笔装潢成斗方,恭悬于客厅东间门上。此宣统五年之纪念也。朗轩之侄聚五在师范学校试验电学,瓶中空气未撤净,突然炸裂,受伤者三人。聚五被掷于丈馀外,面毁指堕,立时晕去,舁赴医院救治,性命虽可保,恐成废人矣。寒士生涯,深可悲悯(馀二人伤尤重)。因偕锡兄访朗轩,详问情形。梦陶丈亦至,剧谈至晚。会兄又来谈。客去,再读《答客难》。二十六日(二十一号)晴。大寒节。晨起祭神谢宅。午刻偕会、锡饭于益锠,宝惠作主人,步行而归。写应酬匾对多件。六钟至福兴居作公局主人,请武进同乡六十馀人,到二十馀人。归寓,会、朗并朗轩令侄景周在此,答谢庄思缄信。

译十五日(十号)晴。叶华生、沈少芙来交谈。衡亮生来道谢,展玩他收藏的几件书画。灯下看《通鉴》几页,夜月明亮。李士材说,熟读之后精灵自然开启,深入思考便可以通达鬼神。这虽然是论医,但凡是求学无不如此。如今的学者粗心浮躁,不再知道熟读深思是什么滋味,哪里能有真正的学问?学业的衰败,到今天已经到了极点。临睡前又读《广绝交论》第十三卷,逐篇细读并加了墨点。十六日(十一号)晴。午时到福全馆赴吴印臣的约会。董授经同年从日本回国,分别两年了,相见十分欢喜。回程中头晕得几乎呕吐,于是推辞了朗轩在文明、福兴的宴请。到家后躺下不能起身。连日忧虑生计日益窘迫,不知不觉心情郁结、气机不畅,于是产生种种病痛,整天右耳轰鸣,像怒涛澎湃一样。调治心情实在太难了。十七日(十二号)晴。上午拜访隐公,替他的夫人诊病。下午许苓西和他的世兄汴生及夫人、女儿一同来访。苓西长期居住欧美,凡是交情深厚的朋友,女眷之间也必须互相往来,以表示亲近。六点钟家中设宴,请吕椒舅、董授经、孟庸生,以及叔明、宽仲两个侄子。朗轩来夜谈。因为我胸中郁闷,他极力进言劝慰,情意十分真挚感人。十八日(十三号)晴。饭后到申仲符处替他的嫂嫂诊病。王季老、桐琴甫都来交谈。拜访朗轩,坐了一会儿。八点钟到毛家湾,赴德国友人柯理尔的邀请,同席都是德国人,其中有工程师柏君,就是亲手建造泺口黄河桥的人。梭尔格谈到《论语》《老子》《庄子》,说都已经译成德文,并极力称赞《庄子》论述的精妙。我告诉他,庄子是中国第一位哲学家,墨子是中国第一位论理学家;《庄子》中十分之九是寓言,恐怕不是直译所能完全表达其旨意的。可惜梭君只懂德文《庄子》,我只懂中国文字的《庄子》,所以不能畅谈其中深奥的意义。梭君说,等我学习中文三年后,再来接受先生的教诲。回程遇到大风。读宋玉《对楚王问》几遍,才临睡。十九日(十四号)晴。今天是坡公的生日,在话兰簃悬挂画像,焚清香、品佳茗,陈列今年所得的苏帖,让宝惠率领行礼。饭后到三兄处坐了很久。朗轩来夜谈。澜笙先生从天津来,住在兰簃,畅谈到丑初才睡。二十日(十五号)晴。恩女的生日,若按阳历计算,忽然与她母亲同一天了。未时到农会处理几件事情。散会后出西安门,到对面巷子的羊肉胡同赴吴印臣的约会。印臣拿出新刻的宋元词若干种以及《草堂雅集》给我看,都是依据宋元刻本影印的,精致整齐而可爱。又看了他新得到的佛像莲座四周的刻字,原来是唐高宗咸亨年间制造、用来祈福的。字体方正刚劲,像魏、齐造像的文字。佛像本身在端忠敏那里。印臣买这座石座花了银币四百元。授经把沈子培丈新刻的《倚松老人诗集》(饶节,释名如璧)、《陵阳集》(韩子苍,名驹)送给我,都是影宋本。饶节、韩驹都是江西诗派中的名家。回到寓所时,会兄、朗轩都在这里。我一进门就写了送给冯华帅的贺喜联和答谢受赠之联。二十一日(十六号)晴。饭后出城,祝徐贞盦前辈生日,留下吃面。又到申处吊丧。回到寓所写信给赵智帅(替六太爷写的)。又起草写给汪伯棠的信,讨论学校读经问题。年程会又来交谈。二十二日(十七号)晴。整天和澜翁畅谈古今,许多事情都令人感慨。饭后一起拜访会兄,略坐片刻就回来。五点钟会兄邀请我到益锠吃晚饭,西餐精美得几乎可以和六国饭店相比。饭后一起到椿树三条,我演《黄鹤楼》,又和澜翁配演《访普》(我扮演赵普)。昆曲在今天几乎已经成为广陵散了。回到寓所又在兰簃中长谈,丑时才睡。二十三日(十八号)晴。澜翁黎明时乘早车回天津。吴子和来交谈,刚从上海来,已经七年没有见面了。未时到社政会,和会兄、宝惠在六国饭店吃晚饭,我做东。呕吐又发作,疲倦得不能支持,勉强查找《文选》中东方曼倩的《答客难》来读。文章辞意深奥隐微,不容易一下子领会其用笔方法,于是熟读了三四遍。收到大兄的信。二十四日(十九号)晴。刘小山、李厚卿来交谈。未时到助赈局,处理河西绅民逼迫发放赈粮的事情。会兄来夜谈。写信给开封的顾表姑母,汇去洋银十元。二十五日(二十号)晴。饶箴庭来交谈。御笔装裱成斗方,恭敬地悬挂在客厅东间门上。这是宣统五年的纪念物。朗轩的侄子聚五在师范学校做电学实验,瓶中的空气没有排净,突然炸裂,三人受伤。聚五被炸飞到一丈多以外,面部毁伤,手指脱落,当即晕倒,被抬到医院救治。性命虽然可以保住,恐怕会成为废人了。寒士的生活,实在令人悲悯(另外两人的伤势更重)。于是和锡兄一起拜访朗轩,详细询问情况。梦陶丈也来了,畅谈到晚上。会兄又来交谈。客人离去后,又读《答客难》。二十六日(二十一号)晴。大寒节。早晨起来祭神,感谢宅神。午时和会兄、锡兄在益锠吃饭,宝惠做东,步行回来。写了多件应酬用的匾额和对联。六点钟到福兴居做公宴东道主,请武进同乡六十多人,来了二十多人。回寓所时,会兄、朗轩以及朗轩的侄子景周都在这里。答复谢庄思缄的信。

题金实斋北雅楼闲居著书图(后四句虽甚切合,尚欠苍老深远之致。此工夫缺也。)拥阶黄叶深一尺,冻雀啅枝净人迹。乾坤俯仰有高楼,楼上书生岸轻帻。太玄奇字渠疗贫,儒冠垂老终误身。独抱遗经仰天笑,掉头看遍嵩山春。我闻苏门读书处,山人指点好云树。与子同传北学宗(征君诗文集,魏莲陆先生绘戴笠像。题曰传得其宗),百泉声中移宅去。二十七日(二十二号)晴。目疾久不愈,不能多看书,闷甚。程蔚堂(福海。吾之表甥行)携伯葭书来见。伯葭与革命元勋多相识,两次乱事俱翛然物外,不入其党,其明洁白好可知。书中附寄所作韩侠士安重根传(即刺杀日本伊藤博文为韩报仇者),移植岳忠武庙古柏记。饭后三兄来谈,偕出城访许季芗不值。在恒裕大德通取款归,为度岁计。二十八日(二十三号)晴。发大兄信。二十九日(二十四号)晴。左辅大齿摇动年馀,久失咀嚼之力,近更时时肿痛作祟,毅然赴瑞金大楼美国牙医生恩格斯处用钳拔去二枚,虽受一时痛苦,而大患则永除矣。宝惠侍行,归寓犹觉痛楚心慌,三小时始定。授经来谈,以珂罗印魏《刁遵志》、隋《龙藏寺碑》见赠,皆旧拓之精者。椿树三条年底封排,余演《双狮图》。在大楼医寓遇法友铎尔孟,谈甚洽。三十日(二十五号)晴。一日清理账目。晚,接祖先神像。夜餐后赴吴印臣之约,与张仲仁、罗掞东、董授经、王书衡纵论古今,子正始归。印臣赠新刻仿宋《宋元词》五种,皆印红样本。一钟接灶,焚香谢天。

译题金实斋北雅楼闲居著书图 (后四句虽然非常切合,但还缺少苍老深远的意味。这是功夫不足之处。) 台阶旁的黄叶堆得有一尺深,冻雀啄着树枝,四周没有人的踪迹。俯仰天地之间有一座高楼,楼上的书生高高地戴着轻便头巾。《太玄》中的奇僻字,哪里能用来解除贫困;戴着儒冠直到老年,最终还是耽误了自身。独自抱着遗留下来的经典仰天大笑,转过头去看遍嵩山的春色。我听说苏门山是读书之处,山中人指点着美好的云树。和你一同传承北学宗旨(征君诗文集,魏莲陆先生绘制戴笠像,题作“传得其宗”),在百泉水声之中迁居而去。二十七日(二十二号)晴。眼病很久没有痊愈,不能多看书,烦闷得很。程蔚堂(福海,我的表外甥)带着伯葭的信来见我。伯葭和许多革命元勋相识,两次乱事都超然置身事外,没有加入他们的党派,由此可知他的清白高洁。信中附寄他所作的《韩侠士安重根传》(就是刺杀日本人伊藤博文、替韩国报仇的人)以及《移植岳忠武庙古柏记》。饭后三兄来交谈,一同出城拜访许季芗,没有遇到。在恒裕大德通取款回来,为过年作准备。二十八日(二十三号)晴。写信给大兄。二十九日(二十四号)晴。左边的后槽大牙摇动一年多了,早已失去咀嚼能力,近来又时时肿痛发作,于是毅然到瑞金大楼美国牙医恩格斯那里,用钳子拔掉两枚牙。虽然承受了一时的痛苦,但大的祸患终于永远除去了。宝惠陪同前往,回寓所后仍觉得疼痛心慌,三小时后才平定。授经来交谈,把珂罗印的魏《刁遵志》和隋《龙藏寺碑》送给我,都是精美的旧拓本。椿树三条年底封台停演,我演《双狮图》。在大楼的医寓遇到法国朋友铎尔孟,谈得很投机。三十日(二十五号)晴。整天清理账目。晚上收到祖先神像。晚饭后赴吴印臣的约会,和张仲仁、罗掞东、董授经、王书衡纵论古今,到子正才回来。印臣送给我新刻仿宋本《宋元词》五种,都是红样印本。一点钟接灶神,焚香感谢上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澄斋日记甲寅正月初一日(二十六号)。晴。余年五十二岁。晨起向东北叩贺宣统皇上,向至圣先师前行礼,在关帝、菩萨前行礼,在先像前行礼,合家贺岁。儿妇遂有四人,排列成行,顾之甚乐。偕夫人同车诣三兄处,在二世伯父母像前行礼。归寓午餐。又率惠至顺天府、小苏州胡同两处拜年。官厅禁止民间过旧年,而社会习惯不能改也,官亦无如之何,乃放假一天,定元旦、端午、中秋、冬至为四节,从俗从宜,非势力所能强迫也。史挹珊、曹涤新、庄羲序、松泉内弟、卿和侄婿,叔明、宽仲、树棠三侄均来。昨吴印臣赠我南唐澄清堂帖祖本一册,乃无锡廉惠卿及其夫人吴芝瑛用珂罗板影印者,只三、四两卷,出于前明邢子愿太仆所藏。此帖钩刻精妙,甲于古今,去右军墨迹一间耳。珂罗印法,远胜石印,去原拓本亦一间耳。吾生何幸,见此瑰宝!全家妇孺,博戏喧腾,余独坐斋中,静玩此帖笔法之妙,倘于抽锋换颖之法,得其一二,吾书当大进矣。就枕时忽大吐,夜嗽甚剧。初二日(二十七号)阴。目大角又红,不耐看书写字,闷闷。两月来火郁上焦,处处作祟,乃开方用药清之。玉山侄自津来贺岁。初三日(二十八号)晴。饭后访朗轩,薄暮始返。祀先落神影。朗又偕景周来谈。初四日(二十九号)晴。饭后琴甫遣马车迓为其夫人诊病,并晤增寿臣。又驾汽车送至朗轩处,遇陈梦陶丈,相与剧谈。与朗轩同赴大德通之约,食松花江细鳞白。初五日(三十号)晴。晨起祀神。作霖来辞行。夏闰枝同年来谈,别五年矣。至恒裕拜年。访董润泉不遇。归途饭于益锠,宝惠不期而至。朗来夜话。就枕前读韩子苍诗廿馀首。初六日(三十一号)晨醒隔窗见屋雪积约二寸许,欣快推枕而起。日光俄照,庭溜皆融,盎然春气矣。案头水仙数百朵,清芬袭人,惜吾心绪不甚佳,眼前好境往往错过,正可供他日寻味耳。发五、七弟妇信。又复董丽生丈信。五钟赴恩格斯处修齿,可保其不再损朽。胡干卿如期而往作舌人。董润泉来谈。为二侄媳诊脉,损象已成,大可忧虑。初七日(二月一日)晴。饭后赴社政会。散后偕锡兄游厂,在文友堂、清韵阁、敬古斋各小憩,遇旧友甚多,皆萎蕤无兴趣。其如狂蜂浪蝶出入于妇女队中者,皆新装少年也。买原板《寄园寄所寄》两函。此书余十三四岁时即知,剧爱之。所见皆小板,乌焉、陶阴,触目而是,格格不畅于怀,求之三十馀年,始得此本,快不可言。梁任公欲以《崇陵传信录》入《庸言报》,嘱罗掞东问余进止,复书允之。初八日(二号)晴。午前王铁珊请为其侄妇诊病。饭后至东城陆天池处行吊。车中看《寄园智术》一卷。昨见金圣叹批本《唐七律》,凡五百九十馀首。古人名作,多有一气抟垸,或前六句作势,末二句拨转之作,今硬划两截,是救病而病又生矣。总之,以印定法说唐诗,断无是处。风诗一变而为汉魏乐府,体虽变,而可入音乐则一也。唐人所作乐府,亦无不可被之管弦者。后人不通音律,依样壶芦,亦强名曰乐府,一若古诗之外,又有此一体,殊属可笑。故吾人诗集,断不可妄攀高名而作乐府。初九日(三号)阴,大有雪意。饭后至汪家胡同答拜衡氏昆仲,与亮生夫妇久谈。梁任公以吾所著《崇陵传信录》入《庸言报》广为传播,付钞胥录清本,而罗瘿公任校对。吾书成后,锡三兄曾手缮清本,甚工整。瘿公知而索之,余以半日之力校勘无讹,送交瘿公,以备核对。车中思周官,法典也,而名曰《周礼》。《春秋》,法书也,而韩宣子称为《周礼》。因知泰西所谓宪法、法律者,中国古圣人只名曰礼。今世所谓法治国者,古圣名曰礼治国也。所以一部《论语》,并无法字,而齐之以礼,较政刑更高一层。盖齐之以礼,即是齐之以宪法也(朱注解此礼字曰法制禁令,仍不出政刑范围。宋以后儒者更解礼为理,则尤不成词意矣。解为天理为天然自有之条理,此正宪法所谓天然法也)。特泰西治道至宪法而止,吾中国圣人尚有道之以德一层,三代文明,夫岂泰西所及哉!晚,偕锡兄、惠儿饭于益锠。《庸言报》有黄冈熊子贞(升恒)《健庵随笔》、《翊经绪言》,煞有见地,今之学者也。未知其在都否,当询诸瘿公,特访之。初十日(四号)阴。各省立春有在戌时者,有在亥时者,唯北京至子初三刻始交节气,则为十一日矣。吉甫、厚卿来谈。厚卿述白狼匪破六安、寿州杀人焚掠之惨,凄然不乐者半日。革命军造此浩劫,不知何时始销。彼安居乐业之小民乌知所谓专制、共和耶?傍晚访恩格斯,还清治牙费(一次医牙,一次拔牙,一次修牙,共洋二十元)。至万福居赴张星槎之约。朗来夜谈。

译澄斋日记 甲寅正月初一日(二十六号)。晴。我五十二岁。早晨起来向东北方向叩首庆贺宣统皇上,向至圣先师行礼,在关帝、菩萨前行礼,又在先祖像前行礼,全家拜年。儿媳已经有四人,排列成行,看着很是高兴。和夫人同车到三兄处,在二世伯父母像前行礼。回寓所吃午饭。又带着惠到顺天府、小苏州胡同两处拜年。官厅禁止民间过旧年,但社会习惯无法改变,官府也无可奈何,于是放假一天,规定元旦、端午、中秋、冬至为四个节日,顺从风俗和实际情况,不是权势能够强行改变的。史挹珊、曹涤新、庄羲序、松泉内弟、卿和侄婿,以及叔明、宽仲、树棠三个侄子都来了。昨天吴印臣送给我南唐澄清堂帖祖本一册,是无锡廉惠卿及其夫人吴芝瑛用珂罗板影印的,只有第三、第四两卷,出自前明邢子愿太仆所收藏。这部帖钩刻精妙,古今第一,只比王右军的墨迹差一等。珂罗印法远胜石印,也只比原拓本差一等。我这一生多么幸运,竟能见到这样的瑰宝!全家妇女儿童嬉戏喧闹,只有我独自坐在书斋中,静静玩味这部法帖笔法的精妙。如果能在抽锋换颖的方法上领会一二,我的书法一定会大有长进。临睡时忽然大吐,夜间咳嗽得非常厉害。初二日(二十七号)阴。眼角又红了,不能耐心看书写字,闷闷不乐。两个月来火气郁积在上焦,到处作祟,于是开方用药清解。玉山侄从天津来拜年。初三日(二十八号)晴。饭后拜访朗轩,直到傍晚才回来。祭祀祖先,降下神影。朗轩又带着景周来交谈。初四日(二十九号)晴。饭后琴甫派马车来接我替他的夫人诊病,并会见增寿臣。又开汽车送我到朗轩处,遇到陈梦陶丈,彼此畅谈。和朗轩一同赴大德通的约会,吃松花江的细鳞白鱼。初五日(三十号)晴。早晨起来祭神。作霖来辞行。夏闰枝同年来交谈,已经分别五年了。到恒裕拜年。拜访董润泉没有遇到。回程在益锠吃饭,宝惠不期而至。朗轩来夜谈。临睡前读韩子苍的诗二十多首。初六日(三十一号)清晨醒来,隔着窗户看见屋顶积雪约二寸多,欣喜地推枕起身。阳光忽然照来,庭院中的积水都融化了,充满春天的气息。案头的水仙开了几百朵,清香扑人。可惜我的心情不太好,眼前的美好景色往往错过,正好留待日后回味。写信给五弟、七弟的夫人。又给董丽生丈回信。五点钟到恩格斯处修补牙齿,可以保证不再损坏。胡干卿按约前往担任翻译。董润泉来交谈。替两个侄媳妇诊脉,已经出现损伤的征象,大为忧虑。初七日(二月一日)晴。饭后到社政会。散会后和锡兄游览厂区,在文友堂、清韵阁、敬古斋各小坐片刻,遇到许多旧友,都显得衰败而没有兴致。那些像狂蜂浪蝶一样出入妇女队伍中的,都是穿新式服装的少年人。买到原板《寄园寄所寄》两函。这部书我十三四岁时就知道,十分喜爱。以前见到的都是小板本,错字和讹误触目皆是,读起来格格不入,求了三十多年,今天才得到这部本子,快慰得无法形容。梁任公想把《崇陵传信录》收入《庸言报》,嘱咐罗掞东来问我的意见,我回信表示同意。初八日(二号)晴。上午王铁珊请我替他的侄媳妇诊病。饭后到东城陆天池处吊丧。在车中看《寄园智术》一卷。昨天看见金圣叹批本《唐七律》,共有五百九十多首。古人的名作,很多是一气呵成的整体,有的前六句铺陈蓄势,末两句转折收束;如今硬要划成两截,原本是想救治弊病,结果又产生了新的弊病。总之,拿固定的印成法则去解释唐诗,绝对不对。诗经中的风诗后来变化为汉魏乐府,体裁虽然改变,但能够入乐演奏这一点相同。唐人所作的乐府,也没有不能配以管弦演奏的。后人不通音律,照样摹仿,也勉强称作乐府,好像古诗之外另有一种体裁,实在可笑。因此我们编诗集,绝不能为了攀附高贵的名目而妄作乐府。初九日(三号)阴,已有大雪将至的迹象。饭后到汪家胡同回拜衡氏兄弟,和亮生夫妇长谈。梁任公把我所著的《崇陵传信录》收入《庸言报》广泛传播,交给抄写人员录成清本,由罗瘿公负责校对。我的书写成后,锡三兄曾亲手抄写清本,十分工整。瘿公知道后索要,我用半天时间校勘,确认没有错误,送给瘿公备用核对。在车中想到《周官》,它是法典,却名为《周礼》;《春秋》是法书,韩宣子也称它为《周礼》。由此可知,西方所谓宪法、法律,中国古代圣人只称为“礼”。今世所谓依法治国,古代圣人称为以礼治国。所以整部《论语》没有“法”字,却说用礼来整齐规范人民,这比政令刑罚高出一层。所谓用礼整齐规范人民,就是用宪法整齐规范人民(朱注解释这里的“礼”为法制禁令,仍没有超出政令刑罚的范围。宋代以后儒者又把“礼”解释为“理”,那就更加不合词意了。解释为天理,即天然存在的条理,这正是宪法所说的自然法)。只是西方的治理之道到宪法便停止了,我们中国圣人还提出用道德来引导的一层,三代文明,难道是西方能够比得上的吗?晚上,和锡兄、惠 儿在益锠吃饭。《庸言报》上有黄冈熊子贞(升恒)所作的《健庵随笔》《翊经绪言》,很有见地,是当今的学者。不知道他是否在京城,应当向瘿公打听,特意去拜访他。初十日(四号)阴。各省立春有在戌时的,有在亥时的,只有北京到子时初三刻才交节气,这样就成为十一日了。吉甫、厚卿来交谈。厚卿讲述白狼匪攻破六安、寿州,杀人、焚烧、抢掠的惨状,我凄然不乐了半天。革命军制造的这场浩劫,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消除。那些安居乐业的小民哪里知道所谓专制、共和呢?傍晚拜访恩格斯,还清治牙费用(一次治牙、一次拔牙、一次修牙,共洋银二十元)。到万福居赴张星槎的约会。朗轩来夜谈。

十一日(五号)晴。同邑刘问芝(汝丰)入都考知事,持门人范隽丞信介绍来见。饭后答访李星桥同年,在恒裕稍坐而归。闻易丞午同年在商城为白匪所戕,不胜惊惜。复庄心安、沈申甫丈公信。十二日(六号)晴。献廷来久谈。复青县寿臣叔祖信。看《通鉴•晋武帝纪》上之上。十三日(七号)竟日六出飞花,至夜积三寸许,真好气象也。宣统皇上万寿,向东北方望阙行三跪九叩礼。看《通鉴•晋武纪》中。润泉来久谈。晚在恒裕备酒肴,请全店十三人,皆入座,兼邀锡兄、朗弟、润泽,宝惠亦侍坐,欢饮尽量。马车踏雪而归。夜静人稀,电灯朗照,如置身琼瑶世界中,心神超旷。澜翁自津冒雪来京祝内子生日,下榻簃中,谈至丑刻始就寝。十四日(八号)晴。一日陪澜老剧谈。饭后至李新吾同年处,为其侄子幹诊疾。晚,儿辈为夫人暖寿。十五日(九号)晴。上元节。夫人四十一岁生日。花好月圆人寿。晨起祀神,月上时祀先。来客颇多,余一付之儿辈酬应。夜演电影,三钟始散。十六日(十号)晴。一日疲倦。傍晚李处以马车迓往复诊。澜翁晚车回津。十七日(十一号)晴。竟日不出门。看《通鉴•晋武纪》中。夜,为宝襄讲《六代论》。萧隐公、王锡侯来谈。戴重卿夜来,未见。徐云石(儴)以所作文二篇寄示求正,复书论作文法甚详。十八日(十二号)晴。缮复徐云石信,交邮送去。云石有志学古文而所得太浅,未知能虚心求进否。饭后新吾遣马车来迓,复诊十愈七八矣。门人戴重卿来见。十九日(十三号)晴。曹筱槎来见,无非谋事之谈。无怪要人之怕见客也。灯下看《通鉴•晋武纪》中毕。又看《礼记汇纂•坊记》一篇。《礼记》出于汉儒,多孔门微言大义,亦有展转而失其意者,如君不与同姓同车,而与异姓同车,防同姓之弒君也,开人主疏忌宗室之心。子L子断无此等说话。又有中国古礼尚见于泰西者,如大飨时夫人出见异国之君。此礼中国久不行,而欧洲各国尚有之。大约《论语》出自夫子手定,为孔门精粹中正之传,行之万世而不易者。其他口传不著竹帛之微言,及一时权宜之论,往往存于公、穀《春秋》、《礼记》、《家语》诸书中。又如《五经纬书》,及《孔子闭房记》、《端门受命》之类,皆必有所授,未可以荒诞斥之。博观之,始足见四千年独一无二之圣人。二十日(十四号)晴。新吾马车迓诊。午刻在益锠约苓西午餐,宝惠侍坐。归寓朗轩在此,偕赴北线阁贻来年面粉公司看机器,并详问办法。春雪泥融,远山含润,俨然乡村风景。看《通鉴•晋武纪》下。伯诚侄来谒。二十一日(十五号)晴。新吾马车迓诊,病势十去其九矣。饭后至农会议决五案。与梦陶丈约,同访朗轩,夜饭后归。车中看《医案按》,颇有新得。因思唐以后医家,多不出长沙范围,唯孙真人《千金方》别有所受,其论病用药,神明奧妙,非复寻常思虑所及,只缘唐后失传,无能畅探其赜者。虽有张石顽衍义,仅注方药而已,以余观之,亦无以大异恒蹊。吾深信此书实有神机,假我数年,以全副心力钻研,必能妙绪环生,别开悟境。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或有牖启之一日乎?二十二日(十六号)竟日微雨,大似江南二月天,向来北方所无也。饭后答谢南城客。在三兄处略坐。看《通鉴•晋惠帝记》上之上。二十三日(十七号)微雨夹雪,至晚始住。新吾马车迓诊,泥涂寸步难行。朗轩、亚蘧来谈。苓西约饮天然居,因雨作罢。二十四日(十八号)阴,晚微雪。昨李子干以所译《洪荒鸟兽记》见贻(英人柯南达里著)。二十五日(十九号)阴。看《通鉴•晋惠纪》上之下。古今帝王愚骏,至惠帝而极。杀妻杀子,皆听人行之,而莫能自主。师、昭用尽诈力,以夺人国,乃再传而得愚骏之孙,骨肉自相残害,此中岂无天道哉!惠帝时朝局昏浊,与宣统朝如出一辙,大臣如张裴之伦,非不知大乱将作,而唯志保禄位,幸己身之不及见,古今亦复相似。复梁拓轩书,论中医将亡,责在吾辈。敬古斋以东坡《玉枢经》拓本求售(道光时吴氏养云山馆刻本),乃二十二岁应试时寓僧寺所书。书法全与后来不似,骤观之几不辨为苏帖。蔡之定、吴公谨二跋盛赞之,谓由季海以入平原。余不敢附和。坡公少年书虽未成家,何至笔下带有俗气,且长直皆偏飘向左,稍知作书者即能不犯此病。直恐是伪迹耳。冯公度来谈,有事托致熊经仲。二十六日(二十号)阴。徐花老、王锡侯、李厚卿来谈。饭后至南池子访熊经仲同年,不见三年矣。又至汪家胡同答谢衡氏昆仲,与小山畅谈。遍游亭台,登最高处眺西山。

译十一日(五号)晴。同县的刘问芝(汝丰)进京参加知事考试,拿着门人范隽丞的介绍信来见我。饭后回访李星桥同年,在恒裕坐了一会儿便回来。听说易丞午同年在商城被白匪杀害,不胜惊骇惋惜。又给庄心安、沈申甫丈写了公信。十二日(六号)晴。献廷来长谈。给青县寿臣叔祖回信。看《通鉴·晋武帝纪》上之上。十三日(七号)整天六次飘雪,到夜里积了三寸多,真是好气象。宣统皇上万寿,向东北方向望阙行三跪九叩礼。看《通鉴·晋武纪》中。润泉来长谈。晚上在恒裕备办酒菜,请全店十三人,大家都入席,又邀请锡兄、朗弟、润泽,宝惠也陪坐,尽情欢饮。乘马车踏雪回来。夜深安静、人迹稀少,电灯明亮,仿佛置身于琼瑶世界,心神格外开阔。澜翁冒雪从天津来北京祝贺内子的生日,住在兰簃,谈到丑时才睡。十四日(八号)晴。整天陪澜老畅谈。饭后到李新吾同年处,替他的侄子幹诊病。晚上,孩子们为夫人暖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五日(九号)晴。上元节。夫人四十一岁生日。花好、月圆、人长寿。早晨起来祭神,月亮升起时祭祖。来客很多,我把一切交给孩子们应酬。晚上放映电影,三点钟才散。十六日(十号)晴。疲倦了一整天。傍晚李家派马车来接我去复诊。澜翁晚上乘车回天津。十七日(十一号)晴。整天没有出门。看《通鉴·晋武纪》中。晚上给宝襄讲《六代论》。萧隐公、王锡侯来交谈。戴重卿晚上来,没有见到。徐云石(儴)把所作的两篇文章寄来请我指正,我回信详细谈论作文的方法。十八日(十二号)晴。抄写给徐云石的回信,交邮寄出。云石有志于学习古文,但所得太浅,不知道他能否虚心求进。饭后新吾派马车来接我复诊,病势已经好了十分之七八。门人戴重卿来见。十九日(十三号)晴。曹筱槎来见,无非是谋求事情的谈话。难怪身居要位的人害怕接见客人。灯下看完《通鉴·晋武纪》中。又看《礼记汇纂·坊记》一篇。《礼记》出自汉儒,其中有许多孔门的微言大义,也有辗转传述而失去原意的地方,例如说君主不和同姓同车,却和异姓同车,是为了防止同姓弑君,结果开启了君主疏远猜忌宗室的心理。孔子绝不会说这种话。又有一些中国古代礼仪还可在西方看到,例如举行大飨时夫人出来会见外国君主。这种礼仪中国已经很久不实行了,欧洲各国却还保留着。大概《论语》出自孔子亲自删定,是孔门精粹、中正不偏、可以流传万世而不变的著作。其他口耳相传、没有写在竹帛上的微言,以及一时权宜的论说,往往保存在《公羊》《谷梁》《春秋》《礼记》《孔子家语》等书中。又如《五经纬书》以及《孔子闭房记》《端门受命》之类,也一定有所传授,不能因为荒诞就斥为无稽。广泛考察这些材料,才足以看出这位四千年独一无二的圣人。二十日(十四号)晴。新吾派马车来接我诊病。午时在益锠请苓西吃午饭,宝惠陪坐。回到寓所,朗轩已经在这里,一同到北线阁贻来年面粉公司参观机器,并详细询问办事方法。春雪融化,泥土湿润,远山含着润泽,俨然是乡村风景。看《通鉴·晋武纪》下卷。伯诚侄来拜见。二十一日(十五号)晴。新吾派马车来接我诊病,病势已经好了十分之九。饭后到农会决定五项议案。和梦陶丈约好,一同拜访朗轩,晚饭后回来。车中看《医案按》,颇有新的收获。因而想到唐代以后医家,大多没有超出长沙的范围,只有孙真人的《千金方》另有所承袭。他论述疾病和用药,神妙奥妙,不是平常思虑所能达到的,只是因为唐代以后失传,没有人能够畅通地探究其中的奥秘。虽然有张石顽推衍阐释,也不过是注解方药而已,在我看来同寻常的路径并没有很大不同。我深信这部书确实有神妙的机理,假如给我几年时间,用全部精力深入研究,一定能不断发现精妙的线索,另开一个悟道的境界。反复思考,鬼神也会帮助我通达。或许会有得到启发、豁然开悟的一天吧?二十二日(十六号)整天微雨,很像江南二月的天气,这是北方一向没有的。饭后回拜南城的客人。在三兄处略坐。看《通鉴·晋惠帝纪》上之上。二十三日(十七号)微雨夹雪,直到晚上才停。新吾派马车来接我诊病,泥路难走,寸步难行。朗轩、亚蘧来交谈。苓西约我到天然居饮酒,因为下雨而作罢。二十四日(十八号)阴,晚上下了小雪。昨天李子干把他翻译的《洪荒鸟兽记》送给我(英国人柯南达里所著)。二十五日(十九号)阴。看《通鉴·晋惠纪》上之下。古今帝王的愚昧昏庸,到惠帝时达到了极点。杀妻杀子,都任凭别人去做,自己不能作主。师、昭二人用尽欺诈和权力夺取别人的国家,结果传了两代,得到的却是惠帝这样愚昧昏庸的孙子,骨肉之间互相残害,这其中难道没有天道吗?惠帝时的朝局昏暗混浊,与宣统朝如出一辙。大臣如张华、裴頠之流,并不是不知道大乱将要发生,只是一心保住俸禄官位,庆幸自己没有活到亲眼见到;古今情形也同样相似。给梁拓轩回信,谈论中医将要灭亡,责任在我们这一辈。敬古斋拿苏东坡《玉枢经》拓本求售,是道光年间吴氏养云山馆刻本,原为苏轼二十二岁应试时寄居僧寺所书。书法完全不像后来,骤然看去几乎不能辨认是苏帖。蔡之定、吴公谨的两篇跋文极力赞美,说是由李季海进入颜平原的境界。我不敢附和。坡公少年时书法虽未形成自己的家法,哪里至于笔下带有俗气,而且长直笔画都偏向左边飘斜,稍微懂得书法的人就不会犯这种毛病。恐怕这只是伪迹。冯公度来交谈,有事托我转告熊经仲。二十六日(二十号)阴。徐花老、王锡侯、李厚卿来交谈。饭后到南池子拜访同年熊经仲,已经三年没见了。又到汪家胡同回拜衡氏兄弟,和小山畅谈。游遍亭台,登上最高处眺望西山。

又见泰西油画九幅,乃地山表伯旧在俄国携归者,山林水石皆逼真,中有风雨、晚霞、夜月各一幅,皴染之妙,直拟化工。泰西画法,与中国不同,以能摹难显之境为最贵,其上品有值数万磅者。车中看《通鉴•晋惠纪》中之上。齐王冏起兵讨赵王伦,留承谓郗隆曰:天下,世祖之天下也。胡注:文帝庙号世祖。文帝平诸葛诞,灭蜀,始弘晋业。此注极可笑!《通鉴》前数卷标题,大书曰:世祖武皇帝(上下)。胡先生竟忘之,岂不可笑。又郗隆言,吾受恩二帝。此二帝,明指惠帝及赵王伦(下文留承语亦呼伦为今上),胡氏乃驳之,而解为宣帝、武帝。无论隆不及事宣帝,武乃宣之孙,有何分别?胡注号为体大思精,乃有此纰缪,足征注书之难。朗来夜谈。二十七日(二十一号)晴。杭县孙仁俊介徐花老来执贽(字企莘,辛卯举人)。符曾来谈。王荆公《太古论》有云:圣人不作,昧者不识所以化之之术,顾引而归之太古。太古之道,果可行之万世,圣人恶用制作于其间?必制作于其间,为太古之不可行也。顾欲引而归之,是去禽兽而之禽兽,奚补于化哉!此文深达世界人群进化之理。荆公学识之高,即此可见。其欲行周官之法,盖实见法之可必行,并非贸贸然生今反古也。此文为自来选本所遗,唯吴挚甫《古文授儿读本》有之。余又知包安吴谓八大家古文,凡自来选家所不选者,皆其文之至者也。其说精确而非偏宕。二十八日(二十二号)晴。颐颔肿痛。思缄来谈,留午饭。督率子侄遍换厅事所悬字画。赵廓如来,详说印刷局钢板制造法,技艺之精进乎神矣!四钟至津浦铁路公司四省会议。晚,携丙女至益锠夜餐。归后觉发寒热。接王李樵前辈信。张先生开学。二十九日(二十三号)晴。刘心斋自斋堂来,竟日坐簃中。述及山中春日桃杏花之胜,不见报纸,不闻世事,几成物外仙源,令人神往。傍晚,惠邀心斋在聚魁坊小叙,余亦往焉。吉甫来谈,以友人旧帖嘱代售。其帖为明永乐间周世子摹临各帖,起汉晋迄松雪,名东书堂集古法帖,确系明拓明褾,背面有万历间彰德府举劾文武属员册子。帖虽旧,无甚足取,量无售主,即送还之。三十日(二十四号)晴。饭后至天乐园观剧,万福居晚餐,皆心斋作东。接根荪亲家信。又澜翁信。二月初一日(二十五号)晴。午刻苓西约益锠午餐。张先生突然汗厥,六脉皆开,大有前年张老先生情状。幸余坚抱不令平卧,又进周氏回生丹,渐获苏醒。阅三小时,即平健如常。嘻!险矣!倘父子俱暴卒于书房,岂非怪事!至松筠庵,与乡人议办水利,以澹沉灾而苏民困。余怀此志三十馀年,而今日尤迫不容缓,只恐巨款难筹,无可措手耳。晚,至顺承郡王府赴讷邸之约,归甚迟。朗来已去。初二日(二十六号)晴。午刻至广和居赴李嗣翁之约,特介绍刘心斋相见,面议斋堂开煤矿事。散后在恒裕小坐。晚,率惠儿,丙、恩二女,饭于益锠。朗复来夜谈。发五、七弟妇信。初三日(二十七号)晴。项兰生(藻馨)来见,浙江人,项氏两节妇之兄公也。看《通鉴•晋惠纪》。致冯华帅信,为许氏遂安伯胡同租屋事。灯下写应酬多件。连日看慎斋三书,极有味。其中所言认病之诀、用药之法,多由实验而来。初四日(二十八号)晴。徐花老、潘仲樵来谈。傍晚至福兴居,赴敬斋之约。访思缄未值。闻直督赵智庵暴卒。老友凋零,惆怅无已。当辛亥九月,南方起事,戕害旗人,颇有种族之见。其时桂月亭(春)署民政大臣,倡诛戮京师汉人为报复之议,昌言于朝,为奕劻、载涛所斥,谓若此,吾满族将无噍类。桂意稍沮,然犹调三山旗营兵入京,编附警队,以防南人。京师汉人恟惧,纷纷避往天津。瞿肇生同年三函促余出都,避其凶锋。项城内召,首起赵公长民政。受事之日,即资遣旗兵出城,每名银币壹元。添设警兵,禁止谣言,人心始定。赵公保卫京师之功,于斯为大。量能婿以江阴完城功,赏四等文虎章。存月波来就诊。初五日(三月一号)晴。门人刘嗣伯来见。饭后至社政会。至诚顺斋取敬谨重裱中丞公、盛太夫人神像两轴,又重装石溪山水巨轴。接澜翁信,随手邮复,内附复承菱侄信一纸。周慎斋为明万历时名医,数传皆有高弟,而所著书乃无刊本,世亦罕举其姓名。余所得两种皆钞本,得后旋置之,近始仔细诵味,其论辨脉辨证之法,字字从肺腑中出,不蹈袭前人,多精心体验之说,程度实出景岳上。

译又看见九幅西洋油画,是地山表伯过去在俄国带回来的。山林水石都画得逼真,其中有风雨、晚霞、夜月各一幅,皴擦渲染的精妙,简直可以比拟造化。西洋画法与中国不同,最看重能够摹写难以显现的境界,上品的价值有数万英镑。在车中看《通鉴·晋惠纪》中之上。齐王冏起兵讨伐赵王伦,留承对郗隆说:“天下,是世祖的天下。”胡注说:文帝的庙号是世祖。文帝平定诸葛诞,灭掉蜀国,才开始弘扬晋朝基业。这个注实在可笑!《通鉴》前几卷的标题明明大书“世祖武皇帝(上下)”,胡先生竟然忘了,难道不可笑吗?又郗隆说:“我受到两位皇帝的恩惠。”这两位皇帝,明明指惠帝和赵王伦(下文留承的话也称伦为今上),胡氏却加以驳斥,解释为宣帝、武帝。不论郗隆来不及侍奉宣帝,武帝是宣帝的孙子,这有什么区别?胡注号称体例宏大、思虑精密,却有这样的错误,足以证明注书之难。朗轩来夜谈。二十七日(二十一号)晴。杭县孙仁俊由徐花老介绍来执贽拜见(字企莘,辛卯举人)。符曾来交谈。王荆公《太古论》中说:圣人不出现,昏昧的人不知道教化天下的方法,只好把一切归于太古。太古的道,如果果真可以施行于万世,圣人何必还要在其中制定制度呢?正因为必须制定制度,才说明太古之道已经不能施行了。只是想把它引回太古,结果却是离开禽兽而走向禽兽,这对教化有什么补益呢?这篇文章深刻通达地阐明了世界人群进化的道理。荆公学识的高明,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他想施行《周官》的制度,大概确实看到了这些制度必定可以施行,并不是冒冒失失地一味复古、反对今世。这篇文章历来选本都遗漏了,只有吴挚甫的《古文授儿读本》收有它。我又知道包安吴说,八大家古文凡是历来选家不选的,都是其中最精妙的文章。他的说法精确而不偏激。二十八日(二十二号),晴。下颌肿痛。思缄来访交谈,留他吃午饭。督促并带领子侄们把厅堂悬挂的字画全部更换。赵廓如来,详细讲说印刷局制造钢板的方法,技艺精进得近乎神奇!四点钟到津浦铁路公司参加四省会议。晚上,带丙女到益锠吃夜饭。回来后觉得发冷发热。收到王李樵前辈的信。张先生开学。二十九日(二十三号),晴。刘心斋从斋堂来,整天坐在簃中。他说起山中春日桃花、杏花盛开的美景;那里看不见报纸,也听不到世事,几乎成了世外仙源,令人神往。傍晚,惠邀请心斋在聚魁坊小聚,我也去了。吉甫来谈,把友人的旧帖子托我代为出售。这些帖子是明永乐年间周世子摹临的各种法帖,从汉晋一直到松雪,名为《东书堂集古法帖》,确实是明代拓本、明代装裱,背面还有万历年间彰德府考核、弹劾文武属员的册子。帖子虽然古旧,却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取的地方,料想没有买主,就把它送还了。三十日(二十四号),晴。饭后到天乐园看戏,在万福居吃晚饭,都是心斋做东。收到根荪亲家的信。又收到澜翁的信。二月初一日(二十五号),晴。中午苓西约我在益锠吃午饭。张先生突然汗出昏厥,六部脉都浮大而散,情形很像前年张老先生的病状。幸亏我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平躺,又给他服周氏回生丹,才逐渐苏醒。过了三小时,便 恢复健康如常。唉,真危险啊!假如父子二人都突然死在书房里,岂不是怪事!到松筠庵,和同乡商议办理水利,以排除水灾、消除沉积的灾害而使百姓困苦得以缓解。我怀有这个志愿已经三十多年了,而今天尤其迫切,刻不容缓,只是恐怕巨额款项难以筹集,无法着手罢了。晚上,到顺承郡王府赴讷邸的约会,回来得很晚。朗来过,但已经走了。初二日(二十六号),晴。中午到广和居赴李嗣翁的约会,特意介绍刘心斋与他相见,当面商议斋堂开办煤矿的事情。散席后在恒裕略坐。晚上,带惠儿、丙女和恩女在益锠吃饭。朗又来夜谈。给五弟、七弟的妻子写信。初三日(二十七号),晴。项兰生(藻馨)来见,是浙江人,也是项氏两位节妇的兄长。看《通鉴·晋惠纪》。给冯华帅写信,谈许氏在遂安伯胡同租房的事情。灯下写了许多应酬文字。连日来看慎斋的三部书,很有意味。其中所说辨认疾病的诀窍、使用药物的方法,大多来自实际试验。初四日(二十八号),晴。徐花老、潘仲樵来交谈。傍晚到福兴居赴敬斋的约会。去访思缄,没有遇到他。听说直隶总督赵智庵突然去世。老朋友逐渐凋零,惆怅不已。辛亥年九月,南方起事,杀害旗人,颇有种族偏见。当时桂月亭(春)署理民政大臣,倡议杀戮京师汉人以作报复,并在朝廷上公开宣讲,被奕劻、载涛斥责,说如果这样做,我们满族将没有一个活口。桂月亭的意图稍有动摇,但仍调三山旗营的士兵入京,编入警队,防备南方人。京师汉人惊恐万分,纷纷逃往天津。瞿肇生三次写信催促我出京,以躲避他们的凶锋。项城奉召入京,首先起用赵公长民政大臣。赵公上任当天,就发给旗兵路费,遣送他们出城,每人银币壹元;又增设警兵,禁止谣言,人心才开始安定。赵公保卫京师的功劳,在这件事上最为重大。衡量他的功劳,又因他以江阴守城的功绩,赏赐四等文虎章。存月波来求诊。初五日(三月一号),晴。门人刘嗣伯来见。饭后到社政会。到至诚顺斋取回重新装裱的中丞公、盛太夫人神像两轴,又重新装裱石溪山水巨轴。收到澜翁的信,随手写信寄回,并附上一封给承菱侄的回信。周慎斋是明万历年间的名医,几代传人都有高明弟子,但他所写的书却没有刊本,世人也很少提到他的姓名。我得到的两种都是抄本,得到后很快就放置起来,近来才开始仔细诵读玩味。他论述辨脉、辨证的方法,字字都发自肺腑,不沿袭前人,多是精心体验所得,水平确实超过张景岳。

初六日(二号)阴。刘益斋前辈来谈,请为太翁诊疾,傍晚一行。前医吴姓药方中有糖炒石膏,奇哉!古今所未闻也。而诊资高,其价为九元。其以此种巧妙欺人而弋利乎(制药奇巧,作俑于叶天士)?至八大人胡同张小松丈处晚膳,与思缄、俊丞诸君剧谈,丑初始返,天微雨。初七日(三号)阴。益翁来议改方。尚九兄由津归,来访,自控小马车,附之至六条胡同为存月坡诊疾,晚同餐于益锠。前朝做官之失业者,接踵而来,求我为谋差缺。余畏见要人,诸君乃强余代奔走于要人,嬲之不已,若索逋然。世风下而人困穷,一至于此!安得觅荒僻之区,木石居,鹿豕游,以避此辈乎?为思缄题濠梁观鱼图。初八日(四号)晴。饭后至刘处复诊。访徐花老未值。又访马少蘅略谈。晚,饭于益锠(自后每日往餐一顿,或午或晚,价洋二十元),此后不琐记。会臣、苓西来夜谈。初九日(五号)竟日微雨如丝,大似江南天气。夜,雨益大,静坐簃中看《通鉴•晋惠纪》中讫。又读范史《党锢传》,乃知柳子厚《先友记》从《郭泰传》脱胎。初十日(六号)稍晴,晚又微雨。益斋前辈来议改方。饭后陶钵如(原文如此。“如”为“民”之误。一一整理者注)(月如长子)携所藏寿阳祁文端手批《文选》及《张猛龙碑》求跋,并索观余所藏书帖,久谈始去。钵民年少,有志于此,可谓佳子弟矣。至同和居赴瑞臣之约。庸生邀饮京华春,辞之。今世论者以礼治为社会主义,法治为国家主义,咸谓法治优于礼治。夫有社会而后有国家,未有社会风俗不良而国能治者。观于近年道德隳落,良心灭亡,泯泯棼棼,其势且不可以终日,虽有法,将何所施?礼治之当为根本明矣。又况古所云礼治,实包涵法治而言乎?午后静坐簃中,读范史西羌、西域、南匈奴诸传总论。其郁茂从孟坚来,而沉厚不及。至于风韵宕远,则为蔚宗所独擅。吾读史三十年,治《史记》、《三国志》最专。《前汉书》、《后汉书》、《宋书》、《魏书》、《十六国春秋》,皆所深好。十一日(七号)晴。十二日(八号)晴。两日失记。晚,至大观楼赴景枫之约。饭后拍合家欢相,大小三十四人。十三日(九号)晴。午后四钟附快车赴津,宝惠侍行。澜翁、玉山侄迎于老车站,下榻德义楼。至会宾楼夜餐,玉山作主人。十四日(十号)阴。午刻至枰林山庄吊赵智庵都督,抚棺痛哭。灵前左列黄牌,右列白牌。黄牌恭书宣统皇帝谕旨。(宣统六年二月初五日奉上谕,赵秉钧练达精诚,闳通明敏,宅心正大,虑事周详。前在民政部任内维持京师治安,恭办崇陵,尤能尽心筹画,迅速蒇事,厥功甚伟。兹闻溘逝,震悼殊深。着加恩赏给陀罗经被,派贝子溥伦前往奠醊,并赏银五千元治丧,以示笃念勋劳之至意。钦此。此诏外间多不知者,故附录之。)白牌则大总统命令也。两朝元勋前古未有。故余挽智庵联云:“民国奖其勋劳,皇室亦奖其勋劳,元老精诚,百岁盖棺应论定;昔访公于斯宅,今复哭公于斯宅,故人憔悴,一腔痛泪向谁挥?”吊毕与凌润苔同年久谈(凌奉命令接办崇陵。赵之儿女亲家也)。至德吉里澜翁新宅午餐,兼为老姨太太诊疾。至丹桂观剧。晚,饭于第一楼,澜翁作主人。又至平安看电影。澜翁偕回旅舍,谈至夜深始去。夜寒甚。十五日(十一号)晴。偕惠在德义楼饭店午餐。澜翁、玉山均来。惠先回京。晚,邀玉山饭店夜餐。至三马路交涉公署访朱经田都督,商办顺直河工及开滦矿局,津贴农会岁费五千元,请其继续立案。经田倦甚,精神不属,未能畅论而归。澜翁在寓相候,久谈乃去。十六日(十二号)阴,寒甚。曹小槎来谈。午饭于楼后山东馆。风雪大作。三钟赴老车站,澜翁、玉山冒雪相送,情殊可感。津浦车来过迟,候至四钟二刻始开行。雪积二寸许,过廊坊则渐小,过黄村则沿途无雪迹矣。八钟二刻乃到京,在益锠夜餐,会兄昆仲及惠已久候矣。餐后又偕回寓畅谈。十七日(十三号)晴。至商务印书馆买书。归在益锠夜餐。在文友堂买原版《南宋杂事诗》(诗及注皆作大字)、《蓉槎蠡说》(康熙朝程哲撰,王阮亭门人。写刻印刷皆精绝)、原版《虞初新志》(大板极精。次第多寡与坊行袖珍本不同)。就枕前作陶钵民所藏祁评文选跋。

译初六日(二号),阴。刘益斋前辈来谈,请我给他父亲诊病,傍晚一同前往。前一位吴姓医生的药方中有糖炒石膏,真奇怪!这是古今从未听说过的做法。可是诊金很高,要九元。他是不是用这种奇巧手段欺骗人来牟利呢(制药方面的奇巧做法,是叶天士开创的)?晚上到八大人胡同张小松先生处吃饭,和思缄、俊丞等人畅谈,到丑初才回来,天上微微下着雨。初七日(三号),阴。益翁来商议修改药方。尚九兄从津返京,前来拜访;他自己驾着小马车,带我到六条胡同给存月坡诊病,晚上一起在益锠吃饭。前朝做官而失业的人,一个接一个来找我,请我设法谋求差缺。我害怕见那些要人,诸位却强迫我代他们奔走于要人之间,不断纠缠我,仿佛来讨债一样。世风衰败,人的困穷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能找到一个荒僻的地方,住在木石之间,让鹿和猪自由游走,以躲避这些人呢?给思缄题写《濠梁观鱼图》。初八日(四号),晴。饭后到刘那里复诊。访徐花老,没有遇到。又访马少蘅,略谈片刻。晚上在益锠吃饭(从此以后每天都去吃一顿,或午饭或晚饭,价洋二十元),这些琐事以后不再记载。会臣、苓西来夜谈。初九日(五号),整天下着细如丝的微雨,很像江南天气。夜里雨更大了,静坐簃中把《通鉴·晋惠纪》看完。又读《范史》的《党锢传》,才知道柳子厚的《先友记》是从《郭泰传》脱胎而来的。初十日(六号),稍微放晴,晚上又下微雨。益斋前辈来商议修改药方。饭后陶钵如(原文如此。“如”是“民”的错误。一一整理者注)(月如的长子)带着所收藏的寿阳祁文端亲自批注的《文选》和《张猛龙碑》来求我题跋,又要求看我所收藏的书法碑帖,谈了很久才离去。钵民年纪虽轻,却有志于此,可称为优秀子弟。到同和居赴瑞臣的约会。庸生邀请我到京华春饮酒,我推辞了。现在议论时政的人把礼治说成社会主义,把法治说成国家主义,都说法治优于礼治。先有社会,之后才有国家;从来没有社会风俗败坏而国家能够治理好的。看看近年来道德败坏、良心泯灭,混乱不堪,形势几乎一日也难以维持,即使有法律,又将施行在什么地方呢?礼治应当作为根本,这是很清楚的。何况古人所说的礼治,本来就包含法治在内吗?午后静坐簃中,读《范史》西羌、西域、南匈奴诸传的总论。它的繁茂来自班孟坚,但深厚不如班氏。至于风韵疏宕深远,则是范蔚宗独擅其长。我读史三十年,专心研究《史记》《三国志》。至于《前汉书》《后汉书》《宋书》《魏书》《十六国春秋》,也都非常喜爱。十一日(七号),晴。十二日(八号),晴。这两天没有记日记。晚上到大观楼赴景枫的约会。饭后拍全家合影,大小三十四人。十三日(九号),晴。午后四点钟搭快车去津,宝惠陪同。澜翁、玉山侄在老车站迎接,下榻德义楼。到会宾楼吃夜饭,玉山做东。十四日(十号),阴。中午到枰林山庄吊唁赵智庵都督,抚摸棺木痛哭。灵前左边排列黄牌,右边排列白牌。黄牌恭敬地写着宣统皇帝的谕旨。(宣统六年二月初五日奉上谕:赵秉钧练达精诚,宏通明敏,存心正大,考虑事情周详。此前在民政部任职期间,维持京师治安,恭敬办理崇陵,尤其能够尽心筹划,迅速完成事务,功劳非常重大。现在听说他突然去世,震惊悲痛异常。着加恩赏给陀罗经被,派贝子溥伦前往祭奠,并赏银五千元办理丧事,以表示对其功勋劳绩深切怀念的至意。钦此。这道诏旨外界大多不知道,所以附录在这里。)白牌则是大总统的命令。两朝元勋,前古未有。因此我挽赵智庵的挽联说:“民国奖赏他的功勋,皇室也奖赏他的功勋,元老精诚,百年之后盖棺也应当论定;从前曾在这座宅第拜访您,今天又在这座宅第哭您,故人憔悴,满腔痛泪向谁挥洒?” 吊唁完后,和同年凌润苔长谈(凌奉命接办崇陵,是赵智庵的儿女亲家)。到德吉里澜翁的新宅吃午饭,同时给老姨太太诊病。到丹桂看戏。晚上在第一楼吃饭,澜翁做东。又到平安看电影。澜翁陪我回旅舍,谈到深夜才离去。夜里非常寒冷。十五日(十一号),晴。和惠在德义楼饭店吃午饭。澜翁、玉山都来了。惠先回京。晚上邀请玉山在饭店吃夜饭。到三马路交涉公署拜访朱经田都督,商议顺直河工以及开滦矿局的事,请求每年津贴农会五千元,并请他继续为农会立案。经田非常疲倦,精神不能集中,未能畅谈就回来了。澜翁在住处等候,长谈后才离去。十六日(十二号),阴,天气很冷。曹小槎来谈。中午在楼后的山东馆吃饭。风雪大作。三点钟到老车站,澜翁、玉山冒雪相送,情意尤其令人感动。津浦车来得太晚,等到四点二刻才开车。积雪约二寸,过了廊坊雪渐渐变小,过黄村后沿途已经没有雪迹了。八点二刻才到京,在益锠吃夜饭,会兄兄弟和惠已经等候很久了。饭后又一同回住处畅谈。十七日(十三号),晴。到商务印书馆买书。回来后在益锠吃夜饭。在文友堂买了原版《南宋杂事诗》(诗和注都用大字)、《蓉槎蠡说》(康熙朝程哲所撰,是王阮亭的门人,书写、刻版、印刷都精美绝伦)、原版《虞初新志》(大开本极其精美,编排次序和数量都不同于书坊流行的袖珍本)。临睡前为陶钵民收藏的祁氏评点《文选》作跋。

十八日(十四号)晴。益斋前辈来谢医,太翁病已康复矣。饭后为北京绅商作上总统公呈,为赵都督请专祠谥法。叶仲鸾、许苓西偕来谈。晚,至又一村赴润田之约。接杨慕蘧丈四川信。余嗜读宋元以后笔记,遇有佳本,则买而阅之藏之。其著名如《容斋随笔》、《梦溪笔谈》、《野客丛书》、《老学庵笔记》、《宾退录》、《能改斋漫录》、《馀冬序录》、《辍耕录》、《野获编》、《水东日记》、《居易录》、《香祖笔记》、《啸亭杂录》、《书影》诸书(所举皆卷帙较多者,若丛刻数卷之本则记不胜记),尤所深爱。生平学问,亦颇得力于此。新得《蓉槎蠡说》,亦笔记之有实际者。吾年十四时,从潘爽卿借得《虞初新志》,读而大好之。是为余学治古文之始。三十馀年未尝去怀,时时翻阅以为乐。妄谓十七八子弟读古文,与其读坊选不完不纯之唐宋八大家,不如使读《虞初新志》,易于激发志气,开拓笔仗。以为此志善本唯袖珍矣,不意乃有此精整宽大、圈点匀朗之原刻本,价虽稍昂,安得不买,列诸几案,正襟而庄诵之,四十年无此乐境也(大字本唯有《新志》。郑氏《续志》选录不精,评语尤劣,不无续貂之叹)。读彭文勤《五代史注》,而获见自唐季迄宋初无数笔记。读《南宋杂事诗》,而获见宋元无数笔记。岂非至逸至乐之事。十九日(十五日)晴。孙企莘、袁篯桐来见。程伯葭自上海来,执手欢然,偕至益锠午餐,宝惠同往。未刻赴农会议决香山分会事,又履勘试验场一周,拟试种美国棉花,外国甜菜、茄子及日本樱花。留连至日落始出城访隐公,为小孩诊疾。谢质我推我八字,断定今年过夏至后,必有大际遇。在此五年辰字运中,可以功成名遂。频年所遇卜者、相者、推星命者,无不谓甲寅春夏间,将大用于世。其信然欤?余近来深信命运之理。去年天津石瞎子亦谓,此运中数当革职。乃竞完名全节而退,此人定足胜天也。至又一村赴马少蘅之约。旬日来气坠圊脓,旧恙复作,衰病日增,深可慨叹。二十日(十六号)晴。随意看《书影》一卷。其中论坎离水火之义甚妙,推其理可以悟医。三兄来谈。未刻访苓西,适侗厚斋、叶仲鸾、李新吾俱在座,剧谈至上灯。至安庆馆赴徐花老之约。二十一日(十七号)晴。蘐侄女电告明日抵京,因访会兄昆仲,恳其函托税局照料行李,免查验之苦。隐公来谈。灯下写应酬数件。读范史论赞数篇。二十二日(十八号)晴。宝惠收拾西院厢屋为书斋。前松后竹,四壁皆花。余题额名曰筠心馆,取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之意。明窗净几,书画灿烂,林影鸟声,几忘身在城市矣。饭后偕夫人率宝惠至玉姮拍照。因苓西以眷属小照投赠,持此为报也。玉姮馆有玻璃影石庵书多幅,细玩之,完实虚婉之妙,兼而有之,不愧大家。归后检清爱堂石刻静阅一过。其中所刻小楷数种,最称精诣,结体运笔,直到古人,自是真实本领。余习书十馀年,翰札颇有独到处。唯小楷全无能力,必通此一关,始称书家。晚,至中华饭店赴李俊丞之约,以崔子禺丈推荐调往山西。接澜翁信,随手邮复。二十三日(十九号)晴。便脓气坠加剧,又是五年前况味矣。竟日未出门。二十四日(二十号)晴。病不减,目又红,不能观书,闷极。傍晚勉强坐马车至宝瑞臣处为其夫人诊疾。伯葭招饮天和玉,辞之。二十五日(二十一号)晨,微雨旋晴。春分节。圊脓虽止而气仍下陷。竟日未出门,静坐写册页两开。余嘱清秘阁选好单宣裱成册页一百开,界以乌丝,兴之所至,随意挥毫。亦遣日养心之一助也。又写粮店牌额廿三字,得润笔廿三元,可以买书买帖。宣统皇上加恩先朝师傅,赐开复大学士翁同龢谥文恭。二十六日(二十二号)晴。气坠未减。午后力疾至昆师母处己丑公祭。余用摘缨帽元青褂行礼,稍憩即出城至大庆元赴贻来牟面粉公司股东会。又至武进馆赴恳亲会(即同乡团拜之新名词),茶点,拍照,奔走甚惫。澜翁自津来京,下榻簃中。二十七日(二十三号)晴。饭后扶病至农会,公请王大京兆(治馨),临时来辞。次日始知京兆即于今日解职矣。东城汪宅,有昆腔局,托侗将军转请,澜翁往,而余以疾辞。二十八日(二十四号)黎明大雪,至午刻始止,寒甚。春分后乃有此天气,恐麦苗难免受损矣。未刻,同乡在松筠庵议治河事,以气坠正剧,未往,服补中益气汤一剂,傍晚颇可支持,勉强至致美斋赴袁幼安亲家之约。程伯葭、庄思缄均来视余疾。接表侄蒋彤伯信,拟即北来。吾母家只此子矣。二十九日(二十五号)晴,寒,冰。再服补中益气汤一剂,病势甚减。会臣兄归自天津,同饭于益锠,澜翁作主人。三点钟澜翁回津,宝惠同行赴南京。

译十八日(十四号),晴。益斋前辈来道谢,父亲的病已经康复了。饭后替北京绅士和商人给总统写呈文,请求为赵都督建立专祠并制定谥法。叶仲鸾、许苓西一同来谈。晚上到又一村赴润田的约会。收到杨慕蘧先生从四川寄来的信。我喜欢读宋元以后笔记,遇到好的版本,就买来阅读、收藏。著名的如《容斋随笔》《梦溪笔谈》《野客丛书》《老学庵笔记》《宾退录》《能改斋漫录》《馀冬序录》《辍耕录》《野获编》《水东日记》《居易录》《香祖笔记》《啸亭杂录》《书影》等书(所列都是卷帙较多的,若是丛刻中只有几卷的书,就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尤其是我最为喜爱的一类。平生的学问,也很受益于这些书。新得到的《蓉槎蠡说》,也是笔记中有实际内容的一部。我十四岁时,从潘爽卿那里借到《虞初新志》,读后非常喜爱。这是我开始学习研究古文的起点。三十多年一直没有忘怀,时时翻阅,把它当作乐趣。我妄自认为,十七八岁的子弟学习古文,与其读书坊选编的残缺而不纯的唐宋八大家文章,不如让他们读《虞初新志》,更容易激发志气,开拓写作笔力。我原以为这部书的善本只有袖珍本,没想到竟有这样精整、宽大、圈点均匀明朗的原刻本,价格虽然稍贵,怎么能不买下来,摆在案头,端正衣冠郑重诵读呢?四十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快乐境界(大字本只有《新志》。郑氏《续志》选录不精,评语尤其恶劣,不能没有续貂之叹)。读彭文勤的《五代史注》,因而看到了从唐末到宋初的无数笔记。读《南宋杂事诗》,因而看到了宋元时期的无数笔记。这难道不是最为闲适、最为快乐的事吗?十九日(十五日),晴。孙企莘、袁篯桐来见。程伯葭从上海来,我们握手欢叙,一同到益锠吃午饭,宝惠也一起去。未时到农会开会决定香山分会的事情,又实地勘察试验场一周,准备试种美国棉花、外国甜菜、茄子以及日本樱花。一直逗留到日落才出城,去拜访隐公,给孩子诊病。谢质我替我推算八字,断定我今年过了夏至以后,一定会有很大的际遇。在这五年辰字运中,可以功成名遂。近年来我遇到的卜者、相面者、推算星命者,没有一个不说甲寅年春夏之间我将被世所大用。这话是真的吗?我近来很相信命运的道理。去年天津的石瞎子也说,我在这一运中命数应当被罢职。可是竟然能够保全名节而退,这个人一定足以胜过天命。到又一村赴马少蘅的约会。十天以来,气坠、便脓加重,旧病复发,衰弱和疾病日益增加,实在令人感慨。二十日(十六号),晴。随意看《书影》一卷。其中论述坎离水火的意义,非常精妙,推究其中道理可以领悟医理。三兄来谈。未时拜访苓西,正好侗厚斋、叶仲鸾、李新吾都在座,畅谈到点灯。到安庆馆赴徐花老的约会。二十一日(十七号),晴。蘐侄女来电说,明天到京。因此拜访会兄兄弟,请他们写信托付税局照料行李,免受查验之苦。隐公来谈。灯下写了几件应酬文字。读《范史》论赞几篇。二十二日(十八号),晴。宝惠收拾西院厢房作为书斋。前面是松树,后面是竹子,四面墙都摆着花。我题写匾额,命名为“筠心馆”,取竹子贯穿四季而不改变枝柯、不更换叶子的意思。窗明几净,书画灿烂,林影和鸟声相伴,几乎忘了自己身在城市。饭后和夫人带宝惠到玉姮那里照相。因为苓西把家属的小照投赠给我,这是拿照片回赠他。玉姮馆有玻璃影石庵书写的多幅作品,仔细玩味,完实、虚婉的妙处兼而有之,不愧为大家。回来后检出清爱堂石刻,静静看了一遍。其中所刻的几种小楷,最为精妙,结体和运笔都直追古人,确实是真实的本领。我练习书法十多年,书信书法颇有独到之处。只是小楷完全没有能力,必须通过这一关,才称得上书家。晚上到中华饭店赴李俊丞的约会,因崔子禺先生推荐,他将调往山西。收到澜翁的信,随手寄信回复。二十三日(十九号),晴。便脓和气坠加重,又是五年前的情形了。整天没有出门。二十四日(二十号),晴。病情没有减轻,眼睛又红了,不能看书,烦闷极了。傍晚勉强坐马车到宝瑞臣那里给他的夫人诊病。伯葭邀请我到天和玉饮酒,我推辞了。二十五日(二十一号),早晨下了小雨,很快放晴。春分节。圊脓虽然止住了,但气仍然下陷。整天没有出门,静坐着写了两页册页。我嘱咐清秘阁选用上好的单宣,装裱成一百开的册页,用乌丝栏界开,兴致来了就随意挥毫。这也算是每天修养心性的一种帮助。又写了粮店牌匾二十三个字,得到润笔二十三元,可以用来买书买帖。宣统皇帝对先朝师傅加恩,赐给开复大学士翁同龢谥号“文恭”。二十六日(二十二号),晴。气坠没有减轻。午后带病勉强到昆师母那里参加己丑公祭。我戴摘缨帽、穿元青褂行礼,稍稍休息便出城,到大庆元参加贻来牟面粉公司的股东会。又到武进馆参加恳亲会(就是同乡团拜的新的说法),吃茶点、照相,奔走得非常疲惫。澜翁从津来到京城,住在簃中。二十七日(二十三号),晴。饭后扶病到农会,公请王大京兆(治馨),他临时前来辞职。第二天才知道京兆就在今天被解除职务了。东城汪宅有昆腔戏班,托侗将军转请澜翁前往,而我因病推辞。二十八日(二十四号),黎明下起大雪,到中午才停止,天气很冷。春分以后竟有这样的天气,恐怕麦苗难免受损。未时,同乡在松筠庵商议治理河道的事情;因为气坠正厉害,没去,服了一剂补中益气汤,傍晚稍能支持,勉强到致美斋赴袁幼安亲家的约会。程伯葭、庄思缄都来看望我的病。收到表侄蒋彤伯的信,他打算马上北来。我母亲娘家如今只有这一个孩子了。二十九日(二十五号),晴,寒冷,有冰。又服一剂补中益气汤,病势大为减轻。会臣兄从天津回来,和他一起在益锠吃饭,澜翁做东。三点钟澜翁回天津,宝惠同行去南京。

三十日(二十六号)晴。气坠渐减。细读《诗经汇纂•鸱鸮》、《东山》两什,先详看训诂、名物,次详审诸家大意,然后高声朗诵,以融贯而谐畅之,兴味甚永。“我徂东山,慆慆不归”二句,朱子谓其无韵未详。不知此诗“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四语,乃作诗题目,为乐章之节奏。每歌一章,必先用乐奏此四句,如今乐之过门并不入歌,故不押韵。凡诗篇一章之首,必有重复通用之语。后人说诗,嫌其重复,或删去次章以下,而仅于首章存其文。此则未经删节者,故每章皆有此四语也。至若“雨无正极,伤我稼穑”二语,则并首章而亦误删之,遂致题目标为“雨无正”,而诗无其语矣。又如《南陔》、《白华》等有声无词,则如今乐之《水龙吟》、《点绛唇》、《傍妆台》、《哭皇天》等,名为牌子,但有工尺调而无词。三月初一日(二十七号)晴。时近上巳,寒冰犹未融也。北地无春,百二韶光真虚度矣。苓西来谈今日时局,正如浮舟于惊涛骇浪间,未知所届。但使稍有生计,正以杜门小隐为佳。外间纷传余将人仕途,安知吾用心所在哉!读《诗经。破斧》、《伐柯》、《九罭》、《狼跋》四篇。《诗》之小序,虽未必真出圣门,然汉去古未远,其说当有所授,故后之说诗者,皆循其义,伊川、东莱亦守而不变。朱子乃尽翻前案,以己意悬揣二千年前之用心。今观《汇纂》所录诸家之说,从小序者十之七八,遵朱者不过二三,亦足见心理所同然矣。至于训释名物,异同得失尤多。五十老翁,非讲考据之时,不更论及。初二日(二十八号)晴。每日益锠或饔夕飧,皆与尚九兄畅叙,不琐记。饭后用朱笔续录查初白《瀛奎律髓》评语(雪类)。叶华生来谈。张先生五十初度,送祝敬二元。灯下读《文选》杨德祖、吴季重两笺,孔文举《论盛孝章书》三篇,皆以风韵胜。初三日(二十九号)阴。上巳,黄霾大风,雷始发声。饭后赴社政会。又至松筠庵,乡人会商治河,公推四人代表赴津见朱经帅,余与焉。看盛氏《经世文续编》直隶水利一卷,为研究之资。大约政治之学,如河漕田赋诸端,载在三通、会典、《经世文编》者,平时浏览不能尽记,但当心知其故,迨用得着时,专门仔细考究,再加以实验,便俱收为己有。质雍来夜谈。初四日(三十号)阴。饭后为绍儒夫人诊疾。四钟至乡祠,助赈局诸人公请湖南财政司胡子笏(瑞霖)、邮传部叶玉虎(恭绰),谢其运湘米北来赈饥也。胡到而叶辞。儿辈偶检出《野获编》四函,乃以次阅之,遣此闲中岁月。今日阅第一卷(明天启时秀水沈景倩〔德符〕所编)。初五日(三十一号)阴,夜微雨。桃花已开,杏花含苞欲吐,春色绝佳,终日徘徊西圃,颇足娱情。饭后与会兄合拍一照。傍晚同车至致美斋赴李玉甫、珩甫之约。贵绶云来访,别四年矣。致翁氏六妹书,拟接娴女归宁。宝惠廿七抵金陵。复叶少云信。又复汪志恒、伍子厚信。孔道会送敦请书来,公推余任名誉会长。初六日(四月一日)阴,寒甚。中丞公忌日拜供。饭后至东城谒徐菊老未晤。因赴农会月朔例会,与硝磺库监督傅维四(字桂航)、管理简迪(字逸先,均湖北人)划定地界,双方立据签字。试验场中红白桃花一望如锦,风景绝佳。出城至嘉应馆诊疾,与隐公畅谈。灯下读《文选》王简栖《头陀碑》,湛深内典,融汇贯通,乃成此沉博绝丽之文。于氏辑注亦甚详明。此种文非注不解。佛经中微言妙旨,触眼惬心,所得又在文章外矣。《维摩经注》有云:“身众缘所成,缘合则起,缘散则离。”“缘”之一字,佛经始拈出,大可补吾儒未发之蕴。余于圣门得一命字,于禅门得一缘字,身心享用无穷矣。初七日(二号)阴,寒如季冬。西山大雪积寸许,遥望皆白。因忆祖咏诗所谓“积雪浮云端”及“城中增暮寒”句,为善于名状也。饭后至武进馆访故人薛槐苑(念祖)。又至西河沿孔道会答访薛正清,承认受任名誉会长。又至泰元店答拜庄纫秋。看《野获编》卷一毕。表侄蒋彤伯自苏州来。初八日(三号)阴,尤寒,气象殊不佳。批录《瀛奎律髓》一卷。饭后再拜徐东海。至本司胡同存宅诊病,继旭生代请也,吃点心而归。车中看《野获编》卷二。近日诸帅剿狼匪。唯耳闻同治时平定捻匪,以合围收功之说,创议调兵兜合,欲聚而歼旃。不知淮军平捻,乃逼使渡河,蹙之山东海隅,浮海无大船,防河有劲旅,各守要地,匪无所施其飘忽之计,日就穷蹙,遂擒其渠。今皖豫之间,无高山大川可扼,乃恃兵队为围墙。匪以逸待劳,伺机夺路而出,又陷城镇掳财货而他去矣。此匪剽捷过于捻,而各省兵力迥逊于前。

译三十日(二十六号),晴。气坠逐渐减轻。仔细读《诗经汇纂·鸱鸮》《东山》两篇,先详细看训诂、名物,再仔细审察各家的大意,然后高声朗诵,使各种意义融会贯通而且声调和畅,兴味非常长久。“我徂东山,慆慆不归”两句,朱子说它没有韵,不能详考。不知道这首诗“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四句,原本是诗题的题目,是乐章的节奏。每歌唱一章,必先用乐曲演奏这四句,就像现在音乐的过门,并不唱入歌词,所以不押韵。凡是诗篇一章开头,必定有重复通用的语句。后人解说《诗经》时,嫌它重复,有的便删去第二章以下的这些语句,只在首章保留。这里是未经删节的本子,所以每章都有这四句。至于“雨无正极,伤我稼穑”两句,则连首章也误删了,于是诗题标作“雨无正”,诗中反而没有这句话了。又如《南陔》《白华》等篇有曲调而没有歌词,就像现在戏曲中的《水龙吟》《点绛唇》《傍妆台》《哭皇天》等,名义上是曲牌,只有工尺调而没有歌词。三月初一日(二十七号),晴。时节将近上巳,寒冰仍然没有融化。北方没有春天,一百二十天的春光真是白白 耗费了。苓西来谈今天的时局,正像在惊涛骇浪中漂浮的小船,不知道将驶向哪里。只要稍微有一点生计,还是闭门做个小隐士为好。外界纷纷传说我要进入仕途,哪里知道我的用心所在呢!读《诗经》的《破斧》《伐柯》《九罭》《狼跋》四篇。《诗经》的小序,虽然未必确实出自圣门,但汉代距离古代还不远,它的说法应当有所传授,所以后世解说《诗经》的人都沿用它的意义,伊川、东莱也守而不改。朱子却把以前的说法全部推翻,凭自己的意思悬揣二千年前作者的用心。现在看《汇纂》所收各家的说法,遵从小序的有十之七八,遵从朱子的不过十之二三,也足以看出人们在心理上所共同认同的地方了。至于训释名物,意见相同和相异、正确和错误之处尤其多。我这个五十岁的老翁,已经不是讲究考据的时候了,不再谈论这些。初二日(二十八号),晴。每天在益锠吃午饭或晚饭,都和尚九兄畅谈,这些不再琐记。饭后用朱笔续录查初白《瀛奎律髓》的评语(雪类)。叶华生来谈。张先生五十岁初度,送去祝寿敬金二元。灯下读《文选》中杨德祖、吴季重的两篇笺,以及孔文举《论盛孝章书》三篇,都以风韵取胜。初三日(二十九号),阴。上巳日,黄霾大风,开始响雷。饭后到社政会。又到松筠庵,同乡集合商议治河,公开推举四人作为代表到津拜见朱经帅,我也在其中。看盛氏《经世文续编》中的《直隶水利》一卷,作为研究资料。大概政治学这门学问,像河工、漕运、田赋等事项,记载在三通、会典、《经世文编》中的内容,平时浏览时不能全部记住,但应当心里明白它的缘故;等到用得着时,再专门仔细考究,加上实际试验,就都能成为自己的知识。质雍来夜谈。初四日(三十号),阴。饭后给绍儒的夫人诊病。四点钟到乡祠,助赈局众人共同邀请湖南财政司胡子笏(瑞霖)、邮传部叶玉虎(恭绰),感谢他们运送湘米到北方赈济饥民。胡子笏到了,叶玉虎推辞未到。孩子们偶然找出《野获编》四函,于是按次序阅读,用来消遣闲暇岁月。今天看第一卷(明天启年间秀水沈景倩〔德符〕编纂)。初五日(三十一号),阴,夜里有小雨。桃花已经开放,杏花含苞待放,春色极美,整天在西圃徘徊,很能使心情愉快。饭后和会兄合拍一张照片。傍晚同车到致美斋赴李玉甫、珩甫的约会。贵绶云来访,已经四年没见了。给致翁氏的六妹写信,打算接娴女回娘家省亲。宝惠二十七日到金陵。复信给叶少云。又复信给汪志恒、伍子厚。孔道会送来敦请书,大家推举我担任名誉会长。初六日(四月一日),阴,天气很冷。为中丞公忌日拜祭供奉。饭后到东城拜访徐菊老,没有见到。因参加农会每月初一的例会,和硝磺库监督傅维四(字桂航)、管理简迪(字逸先,都是湖北人)划定地界,双方立据签字。试验场里的红桃花、白桃花一望如锦,风景极好。出城到嘉应馆诊病,和隐公畅谈。灯下读《文选》王简栖的《头陀碑》,其中佛教典籍的义理深邃,融会贯通,才写成这样沉博绝丽的文章。于氏的辑注也非常详细明白。这种文章没有注解就无法理解。佛经中的微言妙旨,一经触目便使内心愉悦,所得又在文章之外了。《维摩经注》说:“身体是由众多因缘形成的,因缘聚合就产生,因缘离散就消失。” “缘”这个字,是佛经首先提出的,很可以补足儒家尚未充分发明的深意。我在圣人之门得到一个“命”字,在禅门得到一个“缘”字,身心受用无穷。初七日(二号),阴,寒冷得像隆冬。西山积雪有一寸多,远望一片洁白。因而想起祖咏诗中所谓“积雪浮云端”和“城中增暮寒”两句,真是善于描写景物。饭后到武进馆拜访故人薛槐苑(念祖)。又到西河沿回访孔道会,答复薛正清,接受担任名誉会长。又到泰元店回拜庄纫秋。看完《野获编》第一卷。表侄蒋彤伯从苏州来。初八日(三号),阴,尤其寒冷,天气很不好。批录《瀛奎律髓》一卷。饭后再次拜访徐东海。到本司胡同存宅诊病,是继旭生代为请我去的,吃了点心回来。在车里看《野获编》第二卷。近来各位将帅正在剿灭狼匪。我只听说同治年间平定捻匪,是用合围取得成功的说法,于是有人创议调兵四面兜围,想把匪徒聚集起来歼灭他们。却不知道淮军平定捻匪,是逼迫他们渡河,把他们逼到山东海边;海上没有大船,守河又有精锐部队,各自守住要地,匪徒无法施展其飘忽不定的计策,日渐窘迫,最终擒获了他们的首领。如今皖豫之间没有高山大河可以扼守,却把军队当作围墙。匪徒以逸待劳,伺机夺路逃出,又攻陷城镇抢掠财物后离去。这些匪徒比捻匪更加剽悍迅捷,而各省兵力又远远不如从前。

如使入陕窥川,将成不制之寇。腹心之患,未可轻视也。《东方杂志》第六期,有《理财学沿革小史》一篇,甚条晰可观,细阅之,遂至夜深始就枕。初九日(四号)晴,有风。苓西来访,偕饭于益锠,与会臣昆仲、斌孟博共谈。至本司胡同复诊,归已上灯。看《野获编》卷二毕。曩见国初毁禁书目(姚氏咫进斋本)有《野获编》,在全禁之列。今观此本,了无可禁之处,当是原编叙辽东事,必多指斥。今本出于钱枋补辑。名为补辑,实删节也。初十日(五号)晴。清明节。兴味萧然,不止似老僧矣。隐公、会臣、伯葭、经才、景韩、钟三、孟禄接踵而来。遣铭、纶出城至岳各庄为亡友王西岑翁上冢。计算宝惠此时亦在常州祭扫先茔矣。发冯华帅信。儿女在西厅开家塾展览会,陈列手工编织、剪凿各物及文字、毛笔画,颇有可观,特延诸友往观,咸叹家庭教育之善。十一日(六号)晴。感冒风寒,咳嗽寒热。城内外均来延诊,车已驾矣,寒噤不能胜而止。庄(麟,梦玉)、庄(严)、庄(荣,永之)接踵来见。午后以车迓彤伯下榻南书室,详讯外家亲戚,丧亡殆尽,至为感怅。作霖来夜谈。接宝惠禀,以河涸不能行舟,竟无从至潘桥上冢,因知坟地不可离城太远。吾归老究在何地,尚难预料,然无论何处,总以葬我于近家十里之内为宜。十二日(七号)晴。感冒犹剧,风大而寒,遂深居不出门。作霖昨谈其族兄兰生先生生平讲理学,寿过百龄,作霖犹及见之。曾叩以长生之道,先生谓,平日养心不肯轻动,每夜就枕前,必静坐一小时,收摄心神,使如一泓清水,一尘不起,然后放头酣睡。此外无他术也。先生有《十家语录摘钞》,末附其先人龟巢先生语录。余童时曾见此书,仅二册,今犹能稍忆之。十三日(八号)晴。至大德通、恒裕取款。答访思缄不值。遣华升回常运取存件兼接大女归宁,六娘陪嫁陈妈偕行。致五、七弟妇信。又谕宝惠。看《野获编》卷三。十四日(九号)晴。门人四川鲍廉澄(湛)来见,考取知事,仍发浙江。饭后思缄来谈。客去写斗方一幅,系清秘阁所求,携赴巴拿马赛会场作陈列品。馀墨可惜,又临宝贤堂坡帖,写册页一开。六钟赴农会,出皇城缺口至本司胡同复诊,开调理方,留晚饭。复至吉祥茶园观夜戏,琴甫作主人,亮生同坐,一小方桌收戏资八元,可为昂矣。谭伶演《桑园寄子》。余少依伯父,老丧爱弟,戏中情节处处触我悲怀,向不肯观此剧,以谭伶故,勉观半出而出。接宝惠信,知大女不能来。看《野获编》卷四。十五日(十号)晴。西圃杏花竞放,冶艳绝伦,樱桃花、探春均开,徘徊玩赏不忍去。写联一付,祝梁任公太翁莲涧先生七十寿。灯下读《文选》贾谊《吊屈原文》、陆士衡《吊魏武帝文》。士衡讥魏武功盖寰区,临没乃恋恋于众妾幼子。余则谓人生世上,未有无情者。语其公,则吾夫子之悲天悯人,我佛之救度众生,语其私,则项王之乌骓美人,魏武之遗言陨涕,皆真情之所流露也。唯大英雄为能有至情,若讲学家枯木死灰,非矫则忍。故情非恶德也,特不可溺耳。接门人黄补臣信,其子(之焱)携来。又接翁氏六妹信。又接次远伯信,随手作复。十六日(十一号)晴。午前在乡祠演礼。申刻至湖广馆祝梁太翁寿,任公及罗瘿公烦余演审头。与夫人同车而返。发宝惠信。十七日(十二号)晴。乡祠春祭先贤,徐菊人太保主祭,余为引赞,遣襄、纶、懿随班行礼。午餐后步行至社政会。归寓修剪灌溉花木。伯葭来谈。十八日(十三号)晴。小门生刘晓沧(汉清)、世侄周甘孙(仁撰)来见。傍晚,陶钵民来,偕至益锠夜餐。归后为助赈局作书,公致吴子明省长,请速堵开县民埝决口。十九日(十四号)晴。奎聚五来谢。余将甲辰至戊申日记(余四十一岁至四十五岁)摘其要语,别录成册,定为两编(四十以前为甲、乙编)。以后五年为一编,丁、戊递进,以奄忽之日为绝笔之期。平生志事,颇具于是,恐其或有散失,故自编而存其概。今日为始,摘录二叶半。傍晚,授经同年来谈。邀至益锠夜餐,会臣适自津归,同饭,偕归畅谈,润泽亦至,十二钟乃去。隐公来书,极箴余失。直谅之友,大可感也。即答书谢之。二十日(十五号)晴。未刻赴农会,新从农事试验场索来花果蔬菜子种十七类,交小坪分区植之。又移来日本樱花二株。至朗轩处为其三弟诊疾,知朗轩明后日可归。宝惠自江宁归,与会臣、锡兄同饭于益锠。接寅臣亲家信。

译如果让他们进入陕西窥伺四川,就会成为无法控制的盗寇。心腹之患,不能轻视。《东方杂志》第六期有一篇《理财学沿革小史》,条理非常清楚,很值得看。我仔细读它,一直到深夜才上床睡觉。初九日(四号),晴,有风。苓西来访,一同在益锠吃饭,和会臣兄弟、斌孟博共同交谈。到本司胡同复诊,回来时已经点灯。看完《野获编》第二卷。从前见国初销毁禁书的目录(姚氏咫进斋本)中有《野获编》,列在完全禁毁之列。现在看这部书,完全没有什么可禁之处,大概原编叙述辽东事情时,必定有许多指斥之语。现在的本子 出自钱枋补辑。名义上说是补辑,实际上是删节。初十日(五号),晴。清明节。兴致萧索,不只是像老僧一样了。隐公、会臣、伯葭、经才、景韩、钟三、孟禄接连而来。派铭、纶出城到岳各庄为亡友王西岑先生上坟。料想宝惠此时也在常州祭扫祖先的坟墓。给冯华帅写信。儿女们在西厅举办家塾展览会,陈列手工编织、剪凿等物品以及文字、毛笔画,很有可观之处,特意请许多朋友前往观看,大家都赞叹家庭教育做得好。十一日(六号),晴。感受风寒,咳嗽,发冷发热。城内外都有人来请我出诊,车已经驾好,却因寒战不能承受而作罢。庄(麟,梦玉)、庄(严)、庄(荣,永之)接连来见。午后用车接彤伯到南书室住下,详细询问外家亲戚的情况,已经几乎全部去世,实在令人感到悲伤。作霖来夜谈。收到宝惠的禀信,知道因为河水干涸不能行船,竟无法到潘桥上坟,因此知道坟地不能离城太远。我将来老了究竟葬在哪里,还很难预料;但无论在哪里,总以葬在离家十里以内为宜。十二日(七号),晴。感冒仍然很重,风大而冷,于是深居不出门。作霖昨天谈到他的族兄兰生先生一生讲理学,寿命超过百岁,作霖还见过他。曾经问他长生的方法,先生说,平日修养心性,不肯轻易动心,每晚临睡前,必定静坐一小时,收摄心神,使它像一泓清水,连一点尘埃也不起,然后放下头酣睡。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先生有《十家语录摘钞》,末尾附有他的先人龟巢先生的语录。我小时候曾见过这部书,只有两册,现在还稍微能够回忆起来。十三日(八号),晴。到大德通、恒裕取款。回访思缄,没有遇到。派华升回常州运取存放的物件,同时接大女儿回娘家省亲,六娘陪嫁的陈妈一同前往。给五弟、七弟的妻子写信。又给宝惠写信。看《野获编》第三卷。十四日(九号),晴。门人四川鲍廉澄(湛)来见,他考取知事,仍然派往浙江。饭后思缄来谈。客人离去后写了一幅斗方,是清秘阁所求,带到巴拿马赛会会场作为陈列品。剩下的墨汁可惜,又临摹宝贤堂《坡帖》,写了一开册页。六点钟到农会,从皇城缺口出城,到本司胡同复诊,开了调理的方子,并留我吃晚饭。又到吉祥茶园看夜戏,琴甫做东,亮生同席。一张小方桌收戏资八元,实在可以说很贵了。谭伶演《桑园寄子》。我小时候依恋伯父,后来老年又丧失爱弟,戏中的情节处处触动我的悲怀,所以一向不肯看这出戏;因为谭伶演出,才勉强看了半出便离开。收到宝惠的信,知道大女儿不能来。看《野获编》第四卷。十五日(十号),晴。西圃杏花竞相开放,艳丽无比,樱桃花、探春花也都开了,我徘徊赏玩,不忍离去。写了一副对联,祝梁任公的父亲莲涧先生七十岁寿辰。灯下读《文选》中的贾谊《吊屈原文》、陆士衡《吊魏武帝文》。陆士衡讥讽魏武帝功业盖过天下,到临死时却还恋恋不舍于众妾和幼子。我却认为人生在世,没有无情之人。说到公情,就是孔夫子的悲天悯人、我佛的救度众生;说到私情,就是项王的乌骓马和美人、魏武帝临终留下遗言而流泪,这些都是真情的流露。只有大英雄才能有极其深厚的感情,至于讲学家那种枯木死灰般的状态,不是虚伪就是残忍。所以感情并不是坏的品德,只是不能沉溺其中罢了。收到门人黄补臣的信,是他的儿子(之焱)带来的。又收到翁氏六妹的信。又收到次远伯的信,随手写信回复。十六日(十一号),晴。上午在乡祠演习礼仪。申时到湖广馆为梁太翁祝寿,任公和罗瘿公劳烦我演审头。和夫人同车回来。给宝惠写信。十七日(十二号),晴。乡祠举行春祭,祭祀先贤,徐菊人太保主持祭祀,我担任引赞,派襄、纶、懿随班行礼。午饭后步行到社政会。回到住处修剪、灌溉花木。伯葭来谈。十八日(十三号),晴。小门生刘晓沧(汉清)、世侄周甘孙(仁撰)来见。傍晚陶钵民来,和他一同到益锠吃夜饭。回来后给助赈局写信,公开致信吴子明省长,请他迅速堵塞开县百姓堤埝的决口。十九日(十四号),晴。奎聚五来道谢。我把甲辰至戊申年的日记(即我四十一岁至四十五岁时的日记)摘录其中重要的话,另行编成册子,定为两编(四十岁以前为甲、乙编)。以后每五年编为一编,以丁、戊依次递进,把突然去世之日作为绝笔之期。一生的志向和事业,大多都在这里,恐怕它们有所散失,所以自己编纂保存其大概。从今天开始,摘录两叶半。傍晚授经同年来谈。邀请他到益锠吃夜饭,会臣正好从津回来,一同吃饭,饭后一起回来畅谈,润泽也来了,十二点才离去。隐公来信,极力规劝我的过失。这样正直坦率的朋友,实在令人感动。立即回信向他道谢。二十日(十五号),晴。未时到农会,从新近农事试验场取来的花卉、果树、蔬菜种子共十七类,交给小坪分区种植。又移来日本樱花两株。到朗轩那里给他的三弟诊病,得知朗轩明后日可以回来。宝惠 从江宁回来,和会臣、锡兄一起在益锠吃饭。收到寅臣亲家的信。

二十一日(十六号)晴。史持叔自湖北来京考知事,留其下榻。周笠航(志恭)为先师周筱棠大京兆通州专祠事来见,并携吕镜宇年丈手书为介。猝闻朗轩令弟济轩逝世,惊悼异常,与锡兄疾驰而往。昨诊疾,不过贼风入经络,半体麻木不仁,而左寸脉即见歇至证轻脉重,颇不可解。初不料未及服药,骤然痰湧汗脱也。朗轩尚未回京,诸事茫无头绪,正值午饭,余举箸不能下咽,坐一时许始行。至东城谒徐太保久谈。又至王殿臣处贺娶儿妇喜。厅事前海棠四大株盛开,万点妍红,目光几眩。余适有密云之行,乃择廿四日备茶点,邀知交赏花,儿辈代作主人,庶几不负此花。丁香、鸾枝亦盛,可谓绚烂极矣。二十二日(十七号)晴。密云许叔屏(武进人,因行盐,家于密)请为其兄仲恒点主。仲恒吾门人也,谊不容辞。九点钟乘马车出东直门,许氏遣轿来接,并有王贡臣(天津人)、杨西尧(密云人)二君伴行。三十里至凉河镇午尖,又三十里至顺义县,宿于盐店。县境多稻田。汉渔阳太守张堪开渠引河,劝民种稻,凡数千顷。今呼奴山、东西府、小山镇(皆在县境),犹其遗迹。所产稻米,粒坚洁,胜于南方,足见地力之厚。燕人德张公,立庙祀之,称张相公庙。孰谓北方不宜稻哉?特少张府君其人耳。二十三日(十八号)晴。九钟起身,二十里至牛栏山午尖(许氏盐店)。白河、潮河均自密云来,经山东麓,二水合流。又南经顺义县城外,至通州为潞河。午餐后起身渡白河,五十里抵密云县,下榻协廷宅中,与许宅只隔一墙。吊仲恒,哭之。二十四日(十九号)阴。十一钟衣冠往许宅点主,陪点者为刘子欣(云南人,家于密,曾任江宁府布理问)、沈春浦(本邑人,甘肃知县),皆故国衣冠。午后登密云西门城楼远眺。潮河本距城里馀,余于辛亥春至县,曾涉焉。今则决破石塘,改道逼城脚。县人补修石塘护城,其旧河身已不可见,唯见茫茫白沙,其厚数尺,大小石荦确,无一步乎地,寸草不生,几疑身入戈壁矣。白河绕城之西,潮河绕城之东,皆自口外来,西南行,更受箭杆河,三河合流以至通州,而北运河淤垫,殆成平地,安能受此巨流!唯有横决四溢而已。许宅住石塔胡同,有石幢一座,遍刻佛像,乃辽时所建。顺义城心亦有一幢与此同。二十五日(二十号)晴。九钟起身,王、杨二君仍伴行,叔屏恭送于河畔。以前日困于沙石,归途改道怀柔,午尖于县城内许氏盐总店。店掌孙黼臣,年七十二,朱颜黑发,如四十许人。其人生长怀邑,管店事数十年,无功名得失之萦绕,无时局忧患之煎迫,优焉游焉,终身安焉。吾辈处世,适与相反,安得不速老戕生!思之怃然。午餐后行二十里过牛栏山,因与尚敬臣有约,在盐店茶憩,邀敬兄来谈,又至其榷税局小坐始行。又二十里仍宿顺义。怀邑环城远近皆山,柳绿桃红,颇饶风景。县北数里有红螺山,桃杏盛开,极可观。宝惠十年前尝往游焉,惜余未暇也。(《方舆纪要》云,山在县北二十里,似误。)二十六日(二十一号)晴。十二钟启程,三钟抵京。此行不过五日,而落红成阵,海棠已飘零无色矣。所喜丁香正盛,荷包牡丹垂垂满畦,春色尚未阑也。连日看梁茝林《退庵随笔》二十二卷。其中多切实有裨身世之谈,遵而行之,庶几寡过矣。二十七日(二十二号)晴。午后至朗轩处行吊。余胞弟三人,无一存者,触景生悲,不禁大恸。与朗久话,上灯始归。二十八日(二十三号)晴。午后至米市胡同,为刘年伯定调理方。在恒裕略坐。朗、会均来夜谈。花儿市大火,相去十里,而火光烟焰如在目前。次日探之,街南北对烧,毁屋百馀间。二十九日(二十四号)晴。易实甫、罗掞东、释道阶柬约法源寺赏丁香,为饯春之举。到二百馀人,知名之士略备,设伊蒲馔,拍照而散。湘潭王湘绮先生在座,年八十三矣,精神犹健,所举多咸丰朝事,今日之鲁灵光也。四月初一日(二十五号)晴,有风。华生来谈。未刻至乡祠,乡人公请沈叔詹京兆,余以敬节会领米事及贻来牟查核立案托之。湘人杨时百(宗稷)得杨椒山先生琴,李符曾知之,劝其捐入乡祠,与赵忠毅铁如意为偶,杨君慨然持赠。忠臣手泽留贻,足为吾祠瑰宝。琴黝漆玉轸,其声清越。腹中刻嘉靖八年容城杨氏补修十字,又怡亲王宝朱章。杨君名曰松筠,刻字一段记之。又展观忠愍谏草手卷,稿上标一扣二扣字样,又以墨点分行,细数之,每扣得二十四行。可见明朝题本行款。半席先行,至朗轩处行吊。傍晚出城,至万福居赴持叔之约。

译二十一日(十六号),晴。史持叔从湖北到京城参加知事考试,留他住下。周笠航(志恭)为先师周筱棠大京兆建立通州专祠的事情来见,并带着吕镜宇年长者的亲笔信作为介绍。突然听说朗轩的弟弟济轩去世,震惊悲痛异常,和锡兄飞快赶去。昨天诊病时,不过是邪风侵入经络,半身麻木不仁,但左手寸脉已见歇至,证候轻而脉象重,颇为难以解释。起初没有料到他还没来得及服药,就突然痰涌汗脱。朗轩还没有回京,各种事情都毫无头绪,正好到了午饭时间,我拿起筷子却无法下咽,坐了一个多小时才出发。到东城拜见徐太保,长谈很久。又到王殿臣那里祝贺他娶儿媳妇。厅前四株海棠盛开,万点红花娇艳,几乎耀花了眼。我正好要去密云,于是选定二十四日准备茶点,邀请知交来赏花,由孩子们代为做东,希望不至于辜负这些花。丁香、鸾枝也开得很盛,可以说绚丽到了极点。二十二日(十七号),晴。密云的许叔屏(武进人,因为经营盐业,家在密云)请我为他的兄长仲恒点主。仲恒是我的门人,于情义上不能推辞。九点钟乘马车从东直门出发,许家派轿子来接,并有王贡臣(天津人)、杨西尧(密云人)两位陪同。走三十里到凉河镇吃午饭,又走三十里到顺义县,住在盐店。县境内有很多稻田。汉代渔阳太守张堪开渠引水,劝百姓种稻,共有数千顷。如今呼奴山、东西府、小山镇(都在县境内),仍然留有他的遗迹。所产稻米颗粒坚实洁白,胜过南方,足以看出这里土地肥沃。燕地人感念张公,建庙祭祀他,称为张相公庙。谁说北方不适宜种稻呢?只是缺少像张府君这样的人罢了。二十三日(十八号)晴。九点起身,走二十里到牛栏山午餐(许氏盐店)。白河、潮河都发源于密云,经过山东麓,两水合流。又向南经过顺义县城外,到通州称为潞河。午餐后起身渡过白河,走五十里到达密云县,住在协廷宅中,与许宅只隔一堵墙。前往凭吊仲恒,哭了他一场。二十四日(十九号)阴。十一点穿戴整齐前往许宅点主,陪同点主的是刘子欣(云南人,家在密云,曾任江宁府布理问)、沈春浦(本县人,任甘肃知县),都是故国的遗老。午后登上密云西门城楼远眺。潮河原本距城一里多,我在辛亥年春天到县时,曾涉过这条河。如今石塘决裂,河道改向,逼近城脚。县里人修补石塘以保护城池,原来的河身已经看不见了,只见茫茫白沙,厚达数尺,大小石块高低不平,连一步平地也没有,寸草不生,几乎疑心自己到了戈壁。白河绕城西流,潮河绕城东流,都从关外而来,向西南行进,又汇入箭杆河,三河合流直到通州;可是北运河淤塞,几乎成了平地,哪里容得下这样大的水流!只能横向决口,四处泛滥罢了。许宅住在石塔胡同,那里有一座石幢,上面遍刻佛像,是辽代建造的。顺义城中心也有一座与此相同的石幢。二十五日(二十号)晴。九点起身,王、杨二位仍陪我同行,叔屏在河边恭送。因为前一天被沙石困扰,回程改道经过怀柔,在县城内许氏盐总店午餐。店主孙黼臣,七十二岁,面色红润、头发乌黑,看起来像四十岁左右的人。他生长在怀柔,管理店务几十年,没有功名得失的牵累,也没有时局忧患的煎迫,安闲自得地度过一生。我们这些人处世,恰好与他相反,怎么能不很快衰老、损害生命呢!想到这里,心情怅惘。午餐后走二十里经过牛栏山,因为同尚敬臣有约,便在盐店喝茶休息,邀请敬兄来交谈,又到他的榷税局小坐后才上路。再走二十里,仍住在顺义。怀柔县城远近四周都是山,柳绿桃红,很有风景。县城北面几里有红螺山,桃花杏花盛开,非常值得观赏。宝惠十年前曾去游览,可惜我没有空闲。(《方舆纪要》说山在县北二十里,似乎有误。) 二十六日(二十一号)晴。十二点出发,三点到北京。这次出行不过五天,落花已经成片,海棠也凋零得失去了颜色。所庆幸的是丁香正在盛开,荷包牡丹垂垂满畦,春色还没有衰尽。连日阅读梁茝林的《退庵随笔》二十二卷。其中有许多切实而有益于身世的言论,若能遵照实行,大概可以少犯过错了。二十七日(二十二号)晴。午后到朗轩那里凭吊。我三个胞弟没有一个活着,触景生悲,不禁放声大哭。与朗轩长谈,到点灯时才回来。二十八日(二十三号)晴。午后到米市胡同,替刘年伯拟定调理身体的药方。在恒裕稍坐。朗轩、会臣都来夜谈。花儿市发生大火,距离这里十里,但火光烟焰仿佛就在眼前。第二天去查看,街道南北两面相对焚烧,烧毁房屋一百多间。二十九日(二十四号)晴。易实甫、罗掞东、释道阶写信约我到法源寺赏丁香,作为饯别春天的活动。到场二百多人,知名人士大致都来了,设伊蒲馔,拍照后散去。湘潭王湘绮先生也在座,已经八十三岁,精神仍很健旺,所谈多是咸丰朝的事情,今天的鲁灵光啊。四月初一日(二十五号)晴,有风。华生来交谈。未时到乡祠,乡人共同请沈叔詹京兆出面,我把敬节会领米事务以及贻来牟查核立案的事情托付给他。湘人杨时百(宗稷)得到杨椒山先生的琴,李符曾 知道此事,劝他捐入乡祠,与赵忠毅的铁如意配成一对,杨君慨然持琴相赠。忠臣亲手使用过的遗物能够留传下来,足以成为我乡祠的珍宝。琴上涂黑漆,装有玉轸,声音清越。琴腹内刻有“嘉靖八年容城杨氏补修”十字,另有怡亲王的宝朱印章。杨君名为松筠,刻了一段文字记载此事。又展开观看忠愍的谏草手卷,稿本上标有“一扣”“二扣”等字样,又用墨点分隔行次,仔细数来,每扣有二十四行。由此可以看出明代题本的行款格式。席未终我先行,到朗轩处凭吊。傍晚出城,到万福居赴持叔的约会。

初二日(二十六号)晴。午刻至骡马市送杨济轩殡。随诣三圣庵行礼,素面后赴社政会。以《文献通考》总序、分序廿五篇授宝襄,为国文经制之学,用曾文正《经史百家杂钞》本,令其照钞。复加浦氏古文眉铨评语圈点,分段标意,清晰可读。从前宝惠即用此为读本也。初三日(二十七号)晴。赴崇效寺赏花。新开数丛,芳艳无可形容。花畔茶坐良久。住持妙慈传衣钵于其徒智泉,黄袍应客,妙慈则着灰布僧衣,为太上和尚焉。智泉俗不可耐。遇易实甫、辛访苏。西来阁廊壁嵌唐碑一方,乃贞元十三年卢龙节度使幕僚王仲堪墓志。嘉庆间,翁宜泉先生(树培。覃溪先生子)得之。夜有光怪,乃贻徐星伯先生(松。两先生皆大兴人),归诸寺中,嵌于壁。徐先生记其事。且据《析津志》,知寺为节度使刘济宅,舍为寺。然则节度牙城在京城西南也。接嵩城叔祖青县信,随手作复。小静园丁香阑矣,而藤花累累,紫香满架,黄刺縻亦已见花。吴浩如赠我常州春兰两盆,花开二百馀朵,清芬沁骨。生平爱花成癖,闲居清福真不浅矣。初四日(二十八号)阴。隐公来久谈。施孟元在涪州驰书,求为其先祠书额二方。念其二千里相属之诚,即为濡墨书之,交隐公转寄。摘甲辰日记三叶。得江宁督幕信,知江阴因禁香会民变,聚众千馀,击毁县署及知事肩舆。今日地方官极不易为,余曾寄书量婿,劝其辞职。然急流勇退,少年意气方盛时,此言安得入耶?初五日(二十九号)晴。师葛来谈。午后答访姜伯亮。至文友堂小坐。晚,饭益锠肴加二品,会臣作主人。藤花瓔珞纵横,撷其全开者蒸糕,清香适口。初六日(三十号)晴。夫人率儿妇、丙女游颐和园,八钟即行,余感触,未忍偕也。未刻赴徐花老赏花之约,牡丹四株而已。陶钵民来夜谈,赠余手拓北魏《于纂志》。此志辛亥三月在洛阳出土,石质,扣之作铜声。钵民以六百元得之。书法不减《刁遵》,运笔完实圆劲,如范金,如截玉,乃北碑最美之境。近年开凿铁道,北邙一带,魏齐志碣出土者甚夥,而佳者颇罕,宜此石之足珍也。初七日(五月一号)晴。刘嗣伯来谈。未刻吴鹤霄约崇效寺看牡丹,率惠前往。鹤霄邀广和晚餐。作霖来夜谈。大风忽起,念及名花,惆怅几不成寐。前日游崇效寺看花,遇易实甫,诵洪北江牡丹得意句云:“得天独厚开盈尺,与月同圆到十分。”谓以月比花,未经人道。余谓此十四字,无一牡丹字面,而确是牡丹,他花俱用不上。对仗工极,却似不着力,聪明绝世。初八日(二号)晴。午刻至福寿堂,为冯、张二姓做媒(润田兄之次孙女许字张子仪之长孙),宴毕至商会赴市政公益会,巡警总监吴镜潭函请入会(本京绅士及各界商人共五十四人),为联络绅商之举。会无会长,总监作主人,推临时主席。散会在恒裕少憩。傍晚至织云公所赴吴总监之约。就枕前,读潘安仁《马汧督诔》,悲郁苍凉,扪之有棱,揾之有泪,真杰作也。曾湘乡剧赏之,不虚也。读此等文,必须高声朗诵,抑扬抗坠,随文之节奏为读之节奏,乃能得其妙处。初九日(三号)晴。伯诚侄来辞行。卿和、澍棠侄亦来。润田约福兴居谢媒,未往。未刻访袁劭民于拱卫军军需处,未值。至松筠庵与同乡议水利。滦州周采臣同年(暻)讨论吾乡河患数十年,绘图列说,穷原竟委,了如指掌。其大旨谓,直隶五大河(北运、南运、子牙、永定、大清),皆恃天津三岔口为归墟以入海。河流湍急,尾闾不宣,安得不漫溢为害!从前专注意运道,不惜迂曲迁就,以利行漕,不复顺水之性。百馀年之河患,大半由人力造成。今当裁湾取直,各就水势所利便,浚复曩时引河故道,导使入海。顺其轨,分其势,而河患自平。其言确然可信。写对数件。灯下用朱笔跋《圣宋文选》一段。余前年得此密行小字本,乃从士礼居所藏宋刻全本影雕者,亦甚精整可爱。随意读洪北江先生《卷施阁诗》数十首。寄季申兄上海信。初十日(四号)晴。读北江先生《南楼忆旧诗》四十首,中多感触,倍觉有味。诗前骈序一篇,情韵俱深。此道在今日殆成绝响矣。检点旧藏《戏鱼堂》、《绛帖》、《郁冈斋》、《戏鸿堂》诸帖,摩挲玩味,日影遂西。闻三兄患病,往视之。顺访李嗣老不值,携所赠《颜李丛著》而归。袁劭民来答拜。朗轩来夜谈。十一日(五号)晴。社会安知今日为端阳节乎?沈叔佩(子玖)、郑干臣、张景韩均来见。干臣熟于计学,论民国财政窘迫之现象,所借外债已达二十二万万,不数月而挥霍净尽,何以为国?未刻至乡祠议各县种树办法。酉刻偕会臣同车至广和居,赴杨绳武之约。发大兄上海信。

译初二日(二十六号)晴。午时到骡马市为杨济轩送葬。随后到三圣庵行礼,吃素面后赴社政会。把《文献通考》的总序、分序二十五篇交给宝襄,作为学习国家文献和经制的教材,使用曾文正《经史百家杂钞》的版本,让他照着抄写。又加上浦氏评点古文的眉批、圈点,并分段标明意义,使文字清楚易读。从前宝惠也是用这部书作读本的。初三日(二十七号)晴。到崇效寺赏花。新开的几丛花,芳香艳丽得无法形容。在花旁喝茶坐了很久。住持妙慈把衣钵传给他的徒弟智泉,智泉穿黄袍接待客人,妙慈则穿灰布僧衣,做太上和尚。智泉俗气得令人难以忍受。遇到易实甫、辛访苏。西来阁的廊壁上嵌着一方唐碑,是贞元十三年卢龙节度使幕僚王仲堪的墓志。嘉庆年间,翁宜泉先生(树培,覃溪先生之子)得到它。因为夜里出现奇异的光,他便把它送给徐星伯先生(松。两位先生都是大兴人),徐先生把它送回寺中,嵌在墙壁上,并记载了这件事。徐先生又根据《析津志》得知,这座寺原是节度使刘济的住宅,后来舍宅建寺。这样看来,节度使的牙城就在京城西南。收到嵩城叔祖从青县寄来的信,随手写信回复。小静园的丁香已经衰谢了,但藤花一串串地开着,紫色香气布满花架,黄刺縻也已经开花。吴浩如送给我两盆常州春兰,开花二百多朵,清香沁入肌骨。我一生爱花成癖,闲居时享受这种清福,真是不浅啊。初四日(二十八号)阴。隐公来长谈。施孟元在涪州寄信,请我为他先人的祠堂书写两方匾额。想到他相隔二千里仍有托付之诚意,便立即磨墨写好,交给隐公转寄。摘录甲辰日记三页。收到江宁督幕的信,得知江阴因为禁止香会而发生民变,聚众一千多人,打毁县署和知事的肩舆。如今地方官很难做,我曾写信给女婿,劝他辞职。然而在急流中勇退,要等少年意气正盛时说这样的话,怎么能听得进去呢?初五日(二十九号)晴。师葛来交谈。午后回访姜伯亮。到文友堂稍坐。晚上在益锠吃饭,菜肴另加两品,会臣作东。藤花像璎珞一样纵横交错,摘下完全开放的花来蒸糕,清香可口。初六日(三十号)晴。夫人带着儿媳和丙女游览颐和园,八点就出发了。我有所感触,不忍心一同前往。未时赴徐花老赏花之约,只有四株牡丹。陶钵民来夜谈,送给我亲手拓印的北魏《于纂志》。这方志在辛亥年三月于洛阳出土,是石质的,敲击时发出铜声。钵民用六百元得到它。书法不亚于《刁遵》,运笔完整充实而圆劲,如铸造金器,如切割美玉,是北碑最美的境界。近年开凿铁路,北邙一带出土的魏、齐墓志碑碣很多,但佳品很少,因此这块石刻足以珍贵。初七日(五月一号)晴。刘嗣伯来交谈。未时吴鹤霄约我到崇效寺看牡丹,我带宝惠一同前往。鹤霄邀我们到广和吃晚饭。作霖来夜谈。忽然刮起大风,想到那些名花,惆怅得几乎不能入睡。前几天到崇效寺看花时遇见易实甫,他吟诵洪北江写牡丹的得意句子:“得天独厚开盈尺,与月同圆到十分。”他说用月亮来比花,是前人没有说过的。我认为这十四个字没有一个“牡丹”的字面,却确实写的是牡丹,换作别的花都用不上。对仗极其工整,却好像毫不费力,真是聪明绝世。初八日(二号)晴。午时到福寿堂,替冯、张两姓做媒(润田兄的次孙女许配给张子仪的长孙),宴席后到商会参加市政公益会,巡警总监吴镜潭写信邀请我入会(本京绅士及各界商人共五十四人),这是联络绅士和商人的举措。会议没有会长,由总监作东,推举临时主席。散会后在恒裕稍作休息。傍晚到织云公所赴吴总监的约会。临睡前阅读潘安仁的《马汧督诔》,悲郁苍凉,抚摸它仿佛有棱角,沾上它仿佛有泪水,真是杰作。曾湘乡极力赞赏它,并非虚言。读这样的文章,必须高声朗诵,抑扬顿挫,随着文章的节奏安排朗读的节奏,才能领会其中的妙处。初九日(三号)晴。伯诚侄来辞行。卿和、澍棠侄也来了。润田约我到福兴居谢媒,我没有去。未时到拱卫军军需处访袁劭民,没有遇到。到松筠庵与同乡商议水利。滦州周采臣同年(暻)讨论我们家乡的水患几十年,绘图列说,把源流始末研究得很透,清楚得如同指掌。他的大意是说,直隶五大河(北运、南运、子牙、永定、大清),都依靠天津三岔口作为归宿,流入大海。河流湍急,下游出口不畅,怎么能不泛滥成灾!从前专门注意漕运的河道,不惜迂回曲折、迁就改道,以便利漕运,不再顺应水流的本性。百余年的水患,大半是人为造成的。如今应当裁弯取直,各自顺着水势便利的方向,疏浚恢复过去引河的旧道,引导河水入海。顺着河流的轨道,分散水势,河患自然就会平息。他的话确实可信。写了几件应酬文字。灯下用朱笔为《圣宋文选》写了一段跋文。我前年得到这部密行小字本,是根据士礼居收藏的宋刻全本影雕而成,十分精整可爱。随意阅读洪北江先生的《卷施阁诗》几十首。给季申兄寄去上海的信。初十日(四号)晴。阅读北江先生的《南楼忆旧诗》四十首,其中多有感触,越发觉得有意味。诗前有一篇骈体序文,情感和韵味都很深。这种文章在今天几乎已经绝迹了。查看旧藏的《戏鱼堂》《绛帖》《郁冈斋》《戏鸿堂》等法帖,反复摩挲玩味,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听说三兄病了,前去探视。顺便去访李嗣老,没有遇到,带着他赠送的《颜李丛著》回来。袁劭民来回拜。朗轩来夜谈。十一日(五号)晴。社会上哪里知道今天是端阳节呢?沈叔佩(子玖)、郑干臣、张景韩都来见面。干臣熟悉财政学,谈到民国财政窘迫的现象,所借外债已经达到二十二万万,不到几个月就挥霍一空,拿什么治理国家?未时到乡祠商议各县种树的办法。酉时和会臣同车到广和居,赴杨绳武的约会。给大兄寄上海的信。

十二日(六号)晴。立夏节。日光甚赤,旱象可忧。饭后答访朱伯阳(故友梦霆司马之子),托其带江阴信件。访隐公不值。酉刻至尹署,赴沈大京兆之约。看李恕谷先生《阅史郄视》一卷,论古有卓识,通达事体,非一般理学学究所知也。十三日(七号)晴。门人刘山已怀来见。袁幼安亲家来辞行。复门人黄叔权书。晚间正看《恕谷年谱》,忽遭家庭之变,教子无方,何颜更读圣贤之书?愧痛交迫!(次日即知悔,尚非不可救药者。)十四日(八号)晴。摘日记三叶半。读《三国•魏志》一卷。晚,至福兴居,赴景韩之约。又上楼赴贻来牟公局。十五日(九号)晴。门人吴质钦来谈,述其家变,惨然泣下。摘日记两叶。看恕谷《大学辨疑》一册。恕谷依古本立义,不以程、朱补传为然。修身为齐、治、平之本,而诚意又为正心修身之本。圣经原自分明,程、朱强经文就我,或移或补,乃程门之《大学》,而非孔门之《大学》矣。晚,在万福居请南来考知事旧友。归寓又看《阅史郄视》一卷始寝,彻夜展转不成眠。十六日(十号)晴。西圃芍药开矣。起甚晏,徘徊花下,以解昏倦。摘日录二叶。陶钵民来夜谈。客去,看《阅史郄视》数条。十七日(十一号)晴。午刻同乡八人在净业湖高庙公请王湘绮、杨时百、曾重伯及湘绮两世兄。宴毕拍照。湘绮年八十有三,上下楼梯腰脚轻健,终席凝然不动。其大世兄年亦五十九,精神似尚不及老翁,禀赋洵有过人者。席间叙及,知湘绮为补行壬子、乙卯两科举人,与先世父同年;又知王俊卿(树楠)尊人亦系乙卯年伯,向只知其祖重三先生(振纲)道光戊戌科南宫第一人,与先大父会榜同年耳;又知王铁珊(芝祥)同年胞叔系丁卯举人,与先君同榜同年。世交重叠,殊可亲也。客去,复与诸君步沿湖滨北行,至城脚,度石桥,踏石蹬,登湖中半岛,观落星石。稻田环绕,泉流清激,氵虢氵虢穿桥下,其声泠然。背城面水,烟树迷濛,不复知此身在长安城内矣。法梧门先生故居傍净业湖,诗龛在焉。一时名士觞咏其中,极承平风雅之盛。今何时耶?俯仰感慨,不忍去。灯下看《阅史郄视》一卷。董授经举季申兄任肃政使,辞不就征。授经恳余驰电劝驾。授经之公,季兄之高,皆足以励污俗。十八日(十二号)阴。陆荀友(绥华)来见。萧小虞亲家自津来,留午餐而去。四钟英商卢格斯来访,胡干卿作舌人,宝惠亦出见之。晚,至福兴居赴庄思缄、赵剑秋之约。又至致美楼赴刘庚伯、赵卿之约。归后看《阅史郄视》十馀条。张小松丈来谈。接李搢臣太原信。采涧以瓶养芍药廿馀朵,其大如盘,香袭襟袖。采涧善养花,经其手无不盛放,他人不能效也,岂与花特有缘欤?十九日(十三号)晴。新得木板旧拓《戏鸿堂帖》,持校旧藏石刻翻本,大有厚薄之分,抽锋换颖处,亦多掩没。此碑帖所以必求原拓也(不比较不见)。香光于末册特钩刻《澄清堂右军帖》一卷,细玩大有入处,握管作书便觉笔下不同。二十日(十四号)晴。一日避嚣不出门。干鲜果品商会呈请维持营业,由社政会函致商务总会转呈财政部、顺天府,余为起草。饭后三兄来谈。读《三国•魏志》一卷,合正文、注文逐字细看不遗。灯下写应酬两件。看《阅史郄视》十馀条。李先生谓诚至则行术亦诚,故诚以术而入,术以诚而神,徒诚而愚不可济也,徒术而谲不可为也。孟子曰仁术,其此之谓欤!此数语非头巾老儒所能言也。致史朗存表弟信。卧思古今成败历史,觉天下事断无死局,循环变化,无穷出清新,非人智所能预料。以为可恃,而却不可恃;以为无望,而山回路转,往往绝处逢生。唯人事不可不尽,善因不可不结。故君子不以众人所忧为忧,不因庸人所难而阻。二十一日(十五号)晴。干风卷尘,燥不可耐。持叔三应知事试,取列乙等。白仲三、刘孟禄来交两厂欠领米石清单。饭后率惠赴农会,行视畦陇,颇有乡间景象。访会臣久谈,偕至益锠夜餐。看《阅史郄视》卷三讫。恕谷极不满于宋制,盖古今大一统之朝,唯宋最为孱弱。惩于五代悍将骄兵之祸,而艺祖复以此攘周鼎,故猜忌武将尤深,子孙遂以此为家法,观于王德用、狄青、岳、韩诸帅之被疑可见矣。一朝武功,无足言者。又杨亿疏论事不责所任而重置官;忧铨拟不允,于吏部外别设审官司。虑议谳或滥,于刑部外别设审刑署。恐命令或失,于给事中外别设封驳局。所言与清末及近年朝局极相似,歧枝架屋,徒为安置私人之地。事愈扰而费愈增,乃知古今秕政如出一辙也。史学之有益如是。正续《资治通鉴》、正续《文献通考》,经世之道备矣(《续通考》乃王圻所编者)。

译十二日(六号)晴。立夏节。阳光非常强烈,旱象令人忧虑。饭后回访朱伯阳(故友梦霆司马的儿子),托他带江阴的信件。访问隐公,没有遇到。酉时到尹署,赴沈大京兆的约会。阅读李恕谷先生的《阅史郄视》一卷,他论述古代史事有卓越见解,通达事理,不是一般理学学究所能了解的。十三日(七号)晴。门人刘山已怀来见。袁幼安亲家来辞行。回复门人黄叔权的信。晚上正在阅读《恕谷年谱》,忽然遭遇家庭变故,教子没有方法,还有什么脸面再读圣贤之书?惭愧和悲痛交相逼迫!(第二天就知道悔改了,还不是无可救药的人。) 十四日(八号)晴。摘录日记三页。阅读《三国·魏志》一卷。晚上到福兴居,赴景韩的约会。又上楼到贻来牟公局。十五日(九号)晴。门人吴质钦来交谈,讲述家中的变故,凄惨地流下眼泪。摘录日记两页。阅读恕谷的《大学辨疑》一册。恕谷依据古本阐明义理,不赞同程、朱所作的补传。修身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而诚意又是正心、修身的根本。圣人经文原本就很清楚,程、朱强行让经文迁就自己的意思,有的移动,有的增补,这已经是程门的《大学》,而不是孔门的《大学》了。晚上在万福居请南方来京考察的知事旧友吃饭。回到住处后又看《阅史郄视》一卷才睡觉,整夜辗转不能入眠。十六日(十号)晴。西圃的芍药开花了。起床很晚,在花下徘徊,以消解昏沉困倦。摘录日录两页。陶钵民来夜谈。客人离去后,阅读《阅史郄视》几条。十七日(十一号)晴。午时同乡八人在净业湖高庙共同请王湘绮、杨时百、曾重伯以及湘绮的两位兄长。宴席后拍照。湘绮八十三岁,上下楼梯时腰脚轻健,整席端坐不动。他的大哥年纪也五十九岁,精神似乎还不如老人,禀赋确实有过人之处。席间谈到,得知湘绮是补行壬子、乙卯两科的举人,与先世父同年;又知道王俊卿(树楠)的父亲也是乙卯年伯,而我过去只知道他的祖父重三先生(振纲)是道光戊戌科南宫第一人,与先大父同年会试而已;又知道王铁珊(芝祥)的同胞叔叔是丁卯举人,与先君同榜同年。世代交往层层重叠,格外亲切。客人离去后,又和诸位沿湖岸向北步行,到城脚,过石桥,踏着石阶,登上湖中半岛,观看落星石。稻田环绕四周,泉水清澈湍急,氵虢氵虢地流过桥下,声音清冷。背靠城池,面向水面,烟雾笼罩的树木一片迷蒙,再也不知道自己身在长安城内了。法梧门先生的故居在净业湖旁,诗龛就在这里。当年名士们曾在其中饮酒吟诗,极尽太平时代风雅之盛。如今是什么时候了呢?俯仰之间感慨万端,不忍离去。灯下阅读《阅史郄视》一卷。董授经举荐季申兄担任肃政使,季兄推辞而没有接受征召。授经恳请我发电报劝季兄赴任。授经的公正,季兄的高尚,都足以激励污浊的世俗。十八日(十二号)阴。陆荀友(绥华)来见。萧小虞亲家从天津来,留他吃午饭后离去。四点钟英国商人卢格斯来访,胡干卿担任翻译,宝惠也出来见他。晚上到福兴居,赴庄思缄、赵剑秋的约会。又到致美楼,赴刘庚伯、赵卿的约会。回来后阅读《阅史郄视》十多条。张小松先生来交谈。收到李搢臣从太原寄来的信。采涧把二十多朵芍药插在瓶中养着,花朵大如盘,香气沾满衣襟和衣袖。采涧很会养花,经他手的花没有不盛开的,别人却不能仿效,难道是他和花特别有缘吗?十九日(十三号)晴。新得到一部木板旧拓的《戏鸿堂帖》,拿来与旧藏的石刻翻本校对,厚薄差别很大,出锋换笔之处也多被掩没。这就是碑帖一定要寻求原拓本的原因(不比较就看不出来)。香光在末册中特意钩刻《澄清堂右军帖》一卷,仔细玩味很有收获,拿笔写字时便觉得笔下不同。二十日(十四号)晴。整天为了躲避喧嚣没有出门。干鲜果品商会呈请维持营业,由社政会发函给商务总会,转呈财政部、顺天府,我替他们起草文书。饭后三兄来交谈。阅读《三国·魏志》一卷,正文和注文逐字细看,没有遗漏。灯下写了两件应酬文字。阅读《阅史郄视》十多条。李先生说,诚意达到极点,所施行的方法也会真诚,所以凭借诚意而进入方法,以方法因诚意而神妙;只有诚意而没有智慧,就会愚昧而不能成事,只有方法而没有诚意,就会狡诈而不可行。孟子说的“仁术”,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这几句话不是那些只会讲章句的老儒所能说出的。给史朗存表弟写信。躺下思考古今成败的历史,觉得天下的事情绝没有永远无法挽回的死局,循环变化,层出不穷,产生新的转机,不是人的智慧所能预料的。认为可以依靠的,反而未必可以依靠;认为没有希望的,山路回转,往往能在绝境中获得生机。只是人的努力不可不尽,善缘不可不结。因此君子不把众人忧虑的事当作忧虑,也不因庸人认为困难的事而受阻。二十日(十四号),晴。整天为了躲避喧嚣没有出门。干鲜果品商会呈请维持营业,社政会发函给商务总会,转呈财政部、顺天府,这份呈文由我起草。饭后三哥来交谈。阅读《三国·魏志》一卷,正文和注文逐字仔细查看,一点也没有遗漏。灯下写了两件应酬文字。看《阅史郄视》十多条。李先生说,诚意达到极点,所施行的方术也就是真诚的,所以凭借诚意进入方术,方术因诚意而神妙;如果只有诚意而没有方术,愚昧无能,事情就无法办成;如果只有方术而心怀诡诈,也不能有所作为。孟子说“仁术”,说的难道就是这个吗!这几句话不是那些戴头巾的老儒生所能说出的。给史朗存表弟写了一封信。躺下后思考古今成败的历史,觉得天下的事情绝没有绝对无法挽回的局面,循环变化,总会无穷无尽地出现新局面,不是人的智慧所能预先料知的。有时以为可以依靠,却又偏偏不能依靠;以为已经没有希望,却又山回路转,常常在绝境中获得生机。只是人的事情不能不尽力去做,善缘不能不去结下。因此,君子不把众人所忧虑的事情当作自己的忧虑,也不因为庸人认为困难就受到阻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一日(十五号)晴。干燥的风卷起尘土,燥热得难以忍受。持叔参加三等知事考试,取列乙等。白仲三、刘孟禄来交付两厂欠领米石的清单。饭后带宝惠到农会,巡视田畦,颇有乡间景象。访会臣长谈,一同到益锠吃晚饭。读完《阅史郄视》第三卷。恕谷极不满意宋代制度,因为古今大一统的王朝中,只有宋朝最为衰弱。宋朝鉴于五代悍将骄兵的祸患,而宋太祖又靠这种局势夺取后周政权,所以对武将特别猜忌,子孙于是把这种做法当作家法,从王德用、狄青、岳、韩等将帅受到猜疑就可以看出。一朝的武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又如杨亿上疏论事,不责罚主管人员,却加重设置官职;担心铨选拟定不当而不被允许,于吏部之外另设审官司。担心议罪判决或许滥用,于刑部之外另设审刑署。害怕命令或许有失误,于给事中之外另设封驳局。他所说的情况与清末及近年的朝局极其相似,分枝叠屋,只是用来安置私人。事情越弄越纷扰,费用也越来越增加,这才知道古今的弊政如出一辙。史学的益处就在这里。正续《资治通鉴》、正续《文献通考》,治理世务的方法就完备了(《续通考》是王圻编纂的)。

二十二日(十六号)晴。罗景湘、李厚卿来谈。饭后赴市政会。宝惠之友赠鲥鱼二尾,以一尾供客,其一则内外共食之。今岁尝鲜第一次也。诸葛武侯能用度外人,陶桓侯能得法外意,必如此,乃为名宰相。二十三日(十七号)晴。董绶紫、黄秋培、姚思岑来谈。邀思岑至益锠午餐。傍晚与夫人同车至德昌,赴润田处会新亲之局。看《阅史郄视》卷四毕。接澜翁及玉山侄信。昨思缄言慈母之爱子,唯自有子女后,始知慈母之恩。余因检震川《先妣事略》共读之,至文末“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数语,共叹太仆此文,真天地间血性至文也。上文又云:“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此数语无一字言哀,不知何以使人读之觉哀痛至于无可加。二十四日(十八号)清晨得雨,九钟始止。久旱获此,稍解烦燥,散步西圃,清润怡神。玫瑰及十姊妹新开,鲜妍可爱。花不必大有名,即此无价值小种花,细玩之皆有妙致。戏鸿原拓十六册,由授经向德古斋谐价四十二元,即付价得之。香光钩刻坡公诸帖,无一不精。坡帖之最多者,旧无如晚香堂,新无如景苏园。而陈氏失于圆弱,杨氏失于呆板,皆传苏而失其真者,执以学苏,去之弥远。细玩杨少师《韭花帖》,乃知石庵笔法全出于此。松雪谓得古帖数行,便可名世,不诬也。学者苦不肯专一致精耳。三兄来谈。致刘性庵信,为李府结亲事,托澜翁转交。夫人祝衡宅寿,三鼓犹不归。余坐待之,挑灯作曾伯厚《西山永慕图跋》一篇。吾作文宗旨,叙事以肖其情景为贵,论事以尽其曲折为贵,述情以传其真诚为贵,不规规于模仿也。然文字义法,则不能不求。文无义法,所为叙之、论之、述之者,非冗则乱,不成为文矣。二十五日(十九号)晴。将昨跋写送曾伯厚。饭后读《三国•魏志》一卷。八钟至水磨胡同访铎尔孟君,铎君已译治《毛诗》毕,复治《周易》。自云从河图数中悟一部《周易》,已确有所见,尚未能以笔舌传之。自信更钻研数年,必可发三圣人不传之秘。铎君治经甚专,眼光尤敏锐,将来必为经学巨子。中外棣通以来,一人而已。铎兼服习中国问曲,《琵琶》、《西厢》、《拜月》、《还魂》、《长生》之类及李笠翁渚种,皆取而译之,传诸欧洲。平日宴居,袭中国衣冠,俨然儒者。畅谈至夜深始别。二十六日(二十号)晴。郭琴石、萧隐公来久谈。读《魏志》袁绍、袁术、刘表传,颇悟文家义法。余于陈志史法文法,所得甚深,当别购一本细评之,传为家学。门人朱楚白缴还所借《明史稿》,余因论近人颇不满意于《明史》,楚白云史家据事纂辑,实无甚轩轾。除四史及欧史外,自《晋书》至《明史》,其中志传之佳者,尽有步趋《史》、《汉》处,只缘《史》、《汉》家弦户涌,其文多脍炙人口,陈、范二史已不甚传诵,其馀诸史,勤学者不过浏览而已,安能领略胜处?未可轻下断语,谓其不佳也。说甚有理。二十七日(二十一号)晴。饭后至十刹海汪生(世珍)处,遍观家藏字画,恳余品真伪,定价格。所览几逾一百件,真者仅十之二三,且多宋元名人墨迹,可观者三四件而已。朗轩来夜谈。近日每日来客必有五六人,皆有所求而来,余疲于酬对,气喘神销,真第一苦事。拟杜门谢客,以葆孱躯,虽以此蒙怨招詈不恤矣。接季申四兄信。又接刘性庵复信。发季兄信。二十八日(二十二号)晴。小满节。门人周义君(礼)来见,新以滕县知事记名观察使。两钟偕干卿答访卢格司,晤谈一小时。顺至干卿处小坐。史筱坪自蓟县查事回,来见。晚,至醉琼林赴张子瑜之约。雷电交作,雨仅洒尘,久旱得雨之难如此!接大兄信。二十九日(二十三号)晴。作霖送鲥鱼二尾。午刻至广和居赴刘益斋前辈之约,专为尊翁诊病也。饭毕赴农会特别会。精诚生智慧,一诚可抵百巧。晚,福兴居赴持叔之约。

译二十二日(十六号)晴。罗景湘、李厚卿来交谈。饭后到市政会。宝惠的朋友送来鲥鱼两尾,一尾用来招待客人,另一尾全家内外一起吃。今年第一次尝到鲜鱼。诸葛武侯能够任用超出常规的人,陶桓侯能够领会法令之外的深意,必须这样,才称得上名宰相。二十三日(十七号)晴。董绶紫、黄秋培、姚思岑来交谈。邀请思岑到益锠吃午饭。傍晚和夫人同车到德昌,赴润田那里参加新亲家的宴会。读完《阅史郄视》第四卷。收到澜翁和玉山侄的信。昨天思缄说,慈母疼爱子女,只有自己有了子女以后,才知道慈母的恩情。我于是找出归有光《先妣事略》一起阅读,读到文末“过了一周年,生了女儿,抱来抚爱她,更加思念孺人。半夜里和儿媳一起哭泣”几句,一同感叹太仆这篇文章真是天地间最有血性的文章。上文又说:“于是家人请画工来画像,画出两个孩子,吩咐他说:鼻子以上画大一些;鼻子以下画大姐。”这几句话没有一个字直接说悲哀,不知为什么却使人读来觉得悲痛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二十四日(十八号)清晨下雨,九点才停。久旱之后得到这场雨,稍稍缓解了烦躁。我散步到西圃,清润的空气使精神愉快。玫瑰和十姊妹刚刚开放,鲜艳可爱。花不一定要大、要有名,即使这种没有价值的小花,仔细观赏也各有妙处。授经从德古斋议价四十二元,买到《戏鸿堂》原拓十六册,随即付钱取得。香光钩刻坡公的各种法帖,没有一件不精妙。苏轼法帖最多的,旧时没有比晚香堂更多的,近时没有比景苏园更多的。然而陈氏版本失之圆弱,杨氏版本失之呆板,都是只学到苏字而失去其真实面貌,拿来学习苏字,反而离苏字更远。仔细玩味杨少师的《韭花帖》,才知道石庵的笔法全都出自这里。赵孟頫说得到古帖几行,便可以名扬天下,并不是欺骗世人。学书的人只苦于不肯专心一致、精益求精罢了。三兄来交谈。给刘性庵写信,为李府商议结亲之事,托澜翁转交。夫人到祝衡家祝寿,三更了还没有回来。我坐着等她,挑灯写了一篇曾伯厚《西山永慕图跋》。我作文的宗旨是:叙事贵在肖似事情的情景,议论贵在写尽事情的曲折,抒情贵在传达真实诚挚的感情,不必拘泥于模仿。然而文章的意义和法则,却不能不讲究。文章没有意义和法则,所叙述、议论、抒发的内容,不是冗长就是混乱,就不能成为文章了。二十五日(十九号)晴。把昨天写的跋抄写后送给曾伯厚。饭后阅读《三国·魏志》一卷。八点到水磨胡同访问铎尔孟先生,铎先生已经译完并研究《毛诗》,又在研究《周易》。他自己说从《河图》的数理中领悟出一整部《周易》,已经确实有所见解,只是还不能用笔和语言传达出来。他相信再钻研几年,一定能够揭示三位圣人没有传下来的奥秘。铎先生研究经学非常专心,眼光尤其敏锐,将来必定成为经学巨子。中外交流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他一个。铎先生还兼着学习中国的戏曲,《琵琶》《西厢》《拜月》《还魂》《长生》之类,以及李笠翁的各种作品,都拿来翻译,传播到欧洲。平日宴饮闲居时,穿着中国衣冠,俨然像一位儒者。畅谈到深夜才告别。二十六日(二十号)晴。郭琴石、萧隐公来长谈。阅读《魏志》中袁绍、袁术、刘表的传记,对文章的义法颇有领悟。我从陈寿《三国志》的史法、文法中得到很深的收获,应当另外买一本仔细评点,传给后代作为家学。门人朱楚白归还借去的《明史稿》,我于是谈到近来有人对《明史》颇不满意,楚白说史家只是根据事实编纂,实际上没有什么高下优劣。除四史和欧阳修、宋祁所修的史书外,从《晋书》到《明史》,其中优秀的志、传,都有取法《史记》《汉书》的地方。只是《史记》《汉书》家弦户诵,文章多为人们熟知,陈寿、范晔的两部史书已经不太有人传诵,其余各史,勤奋好学的人也不过浏览罢了,哪里能够领略其中的优点?不能轻易下断语,说它们不好。这话很有道理。二十七日(二十一号)晴。饭后到十刹海汪生(世珍)那里,遍看他家收藏的书法绘画,请我鉴定真伪、确定价格。所看的将近一百件,真的只有十分之二三,而且多是宋元名人的墨迹,真正值得观赏的不过三四件。朗轩来夜谈。近来每天来客必定有五六人,都是有所求而来,我疲于应酬答对,气喘神疲,真是第一等苦事。打算闭门谢客,以保养羸弱的身体,即使因此受到埋怨和辱骂也不在乎了。收到季申四兄的信。又收到刘性庵的回信。给季兄发信。二十八日(二十二号)晴。小满节。门人周义君(礼)来见,最近被记名为滕县知事、观察使。两点和干卿一同回访卢格司,交谈一小时。顺路到干卿处稍坐。史筱坪从蓟县查事回来,来见我。晚上到醉琼林赴张子瑜的约会。雷电交作,雨只洒湿了尘土,久旱之后求雨竟然这样困难!收到大兄的信。二十九日(二十三号)晴。作霖送来鲥鱼两尾。午时到广和居赴刘益斋前辈的约会,专门为他的父亲诊病。饭后赴农会特别会议。精诚能够产生智慧,一片真诚可以抵得上百般机巧。晚上到福兴居赴持叔的约会。

归后案头有《新旧唐书合钞》,随意读韩滉、张延赏、李泌三传。沈氏《唐书合钞》及彭氏《五代史注》,津逮学子,真无量功德。使吾三十岁前能得此二书,所得必有大过于今日者。吾生平所得,以史学为最多。论事识见,议事疏牍,幸不为朝野轻鄙者,皆史学之力也。今未老而衰,百无一望,所望于儿辈者,史学家传耳。妄想儿辈用功,除《论语》、《孟子》、《通鉴辑览》(正续《资治通鉴》太繁重,未易尽人毕业。此编繁简得中,可以代之)普通应熟读外,拟分为六家:有愿受吾《三国志》学者为一家,前后《汉书》为一家,南北八史为一家(宋、齐、梁、陈、魏、齐、周、隋,南史、北史,虽名目甚多,若专一贯串,其实不难),新旧《唐书》、新旧《五代史》为一家,文明史》为一家,有清一朝政治掌故为一家(此最难,因无统系专书耳),专精融洽,左右逢源。此愿获偿,则一堂之内,史学彬彬,使海内名之曰“史学恽家”,岂非人生大快事!文友堂以《永乐大典》三册求售,一儿字,一仓字,一队字兑字,每册索价八十元,前后副叶俱为人裁去。此中国大骨董也。五月初一日(二十五号)晴。董冰如来谈。晚至中华饭店赴余幼清、菽明侄之约。为刘伯中写斗方一叶(艺侍亡友之子)。近来用笔转换,遂无扁缺之病。初二日(二十六号)屡次风云作阵,迄未得雨,炎燥可畏,遂不出门。写折扇一面,赠琴甫。临戏鸿本《韭花帖》,悟古大家作书皆笔短意长。以此意习苏字,又进一关矣。淄川毕绍臣(效先)来见,东河先师之孙也,丰台登火车,坠而伤足,养病卧旅店,穷不能归。今日拄双杖而来,状甚狼狈。先以十元赠之,再为筹集川资,使归故里。师门零落,式微极矣。贵寿鋆来谈。步行为国乐臣诊病,因贫而病势不可为,对之侧然。接朗存表弟江宁信。为季申兄起呈稿,请假一月,交思缄代陈。灯下用朱笔校《倚松老人集》,宋饶节著(僧名如璧),江西诗派也,系陶钵民所藏皕宋楼钞本,与沈子培丈新刊景宋本对校。今日校七叶。吴筱岩先生自南来。初三日(二十七号)晴。晨闻鸟声,雨有望矣。周义君偕其弟树声(振先)来见。饭后校《倚松集》上卷讫,作跋一段。晚凉至恒裕一行。朗轩来夜谈。庄心安丈寄赠尊人卫生方伯文集两册,《维摩室遗训》两册。遗训乃哲嗣摘录家书语也。两日看毕,多阅历深切之谈。方伯每自恨无知人之鉴。余性坦率,以忠厚之心待人,尤易受人欺。故知人知言,圣贤以为难。初四日(二十八号)阴,狂风怒号,有发屋拔木之势。无处不积尘寸许,令人动江乡之思,甚非好气象也。思缄来谈,即刻附火车南旋,致刘性庵信即托思缄带交。傍晚至安福胡同访王聘卿畅话。因出城至醒春居赴陶宝如之约。风撼小楼,岌岌摇动。归后清理账目。世侄王骥卿(骏彝)来见。初五日(二十九号)晴。天中旧节,晨起祭神,午刻祀先。世局虽变,祖宗留遗之家礼,乡里相传之风俗,不可废也。彤伯表侄至内助祭。濮卿和、吴德波、苏敬斋、胡荃孙、程孟常,宽仲、树棠两侄均来拜节。饭后至小苏州胡同拜节。顺道至汪家胡同预祝衡子惠夫人三十生日。读《通鉴》晋惠帝、怀帝纪。初六日(三十号)晴。刘益斋、瞿肇生两同年、顾安期来拜节。饭后偕张先生、彤伯,率惠、襄游城隍庙,在茶棚茗憩,有幻人张幕,但见人头置方几铜盘上,而不见其颈以下。头能动,能言,能吸烟。细察之,毫无破绽,不知其操何术也。宝襄检理旧藏字画多至百馀件,皆余二十年节减薄俸所得,虽不能超群拔萃,自信却无赝品也。灯下作朗轩所藏沈文肃密疏手稿后跋,合五百字。入夜狂风复作,天骤冷。临睡大呕。初七日(三十一号)半夜梦醒,闻檐溜直泻,风声雨声并作,心神快然。竟日沉阴寒甚,御棉衣两重。闻西山雪甚大,夜呕之后萎倦不能支。饭后写疏稿跋两叶半。搁笔后随意倚枕,遂入乡。气坠久不愈,近更中气不足。余平生颇有得于安命之学,然歆羡冀幸之念,尚不能无。非将方寸间打扫清净,终无以处斯世也。初八日(六月一号)阴。未刻至农会。又祝顺承郡王讷乐庄寿。朗轩十钟来夜谈,坐一小时而去。接姜伯亮信,随手邮复。接沈叔信(湛钧),其子(育仁)交来。初九日(二号)阴。益斋前辈偕其友杜韵山来就诊。未刻赴市政会答拜周笠航,归后微雨,入夜又雨。随意读《旧唐书》张镒、萧复、姚令言、张光晟诸传,篇篇佳妙。世人震于欧、宋大名,无人能读旧史,南宋后几亡其书。司马、范二公修《通鉴》,独用旧史,其识卓矣。

译回来后案头放着《新旧唐书合钞》,随意阅读韩滉、张延赏、李泌三人的传记。沈氏《唐书合钞》和彭氏《五代史注》,对学子有启发引导之功,真是无量功德。假如我三十岁以前能够得到这两部书,所得收获一定远远超过今天。我一生所得,以史学方面最多。议论事情的见识,处理事务的奏疏文书,幸而没有被朝廷内外的人轻视,都是史学的力量。如今还没有老就已经衰弱,百事都看不到希望,所希望于子辈的,只是把史学作为家传。妄想着子辈用功,除《论语》《孟子》《通鉴辑览》(正续《资治通鉴》过于繁重,不容易让人人读完。这部书繁简适中,可以代替它)作为通常应当熟读的书外,打算分成六家:愿意接受我《三国志》学问的作为一家,前后《汉书》作为一家,南北八史作为一家(宋、齐、梁、陈、魏、齐、周、隋,南史、北史,虽然名目很多,但若专心一贯地学习,其实并不难),新旧《唐书》、新旧《五代史》作为一家,《文明史》作为一家,有清一代政治掌故作为一家(这一家最难,因为没有系统的专书),专心精研,融会贯通,运用自如。这个愿望如果能够实现,那么一堂之内史学人才济济,使天下人称作“史学恽家”,岂不是人生最大的快事!文友堂拿三册《永乐大典》求售,一册是“一儿”字,一册是“一仓”字,一册是“一队字兑字”,每册索价八十元,前后的副叶都被人裁去了。这是中国的大骨董。五月初一日(二十五号)晴。董冰如来交谈。晚上到中华饭店赴余幼清、菽明侄的约会。替刘伯中写了一张斗方(他是艺侍亡友的儿子)。近来用笔转折灵活,于是没有扁平残缺的毛病。初二日(二十六号)几次风云成阵,却始终没有下雨,炎热干燥得令人害怕,于是没有出门。写了一面折扇,送给琴甫。临摹《戏鸿堂》本《韭花帖》,悟到古代大家写字都是笔画简短而意味深长。用这个意思学习苏字,又进了一层。淄川毕绍臣(效先)来见,他是东河先师的孙子。在丰台上火车时坠落,摔伤了脚,养病躺在旅店里,穷得不能回家。今天拄着两根拐杖来,样子非常狼狈。先送给他十元,又替他筹集路费,使他回到故乡。师门零落,衰微到了极点。贵寿鋆来交谈。步行去给国乐臣诊病,因为贫穷而导致病势无法挽救,面对他不胜凄然。收到朗存表弟从江宁寄来的信。替季申兄起草呈文,请假一个月,交给思缄代为陈述。灯下用朱笔校勘《倚松老人集》,作者是宋代饶节(僧名如璧),属于江西诗派。这是陶钵民收藏的皕宋楼抄本,与沈子培先生新刊的景宋本互相校对。今天校勘了七页。吴筱岩先生从南方来。初三日(二十七号)晴。早晨听到鸟声,看来有希望下雨了。周义君带着弟弟树声(振先)来见。饭后校完《倚松集》上卷,写了一段跋。晚间天气凉爽,到恒裕走了一趟。朗轩来夜谈。庄心安先生寄赠他父亲卫生方伯的文集两册、《维摩室遗训》两册。遗训是他的儿子摘录家书中的话编成的。两天看完,其中多是阅历深、感受切实的言论。方伯常常自己遗憾没有识人的鉴别力。我性情坦率,以忠厚之心待人,尤其容易受人欺骗。所以识人、知言,圣贤都认为困难。初四日(二十八号)阴,狂风怒号,有掀翻房屋、拔起树木的气势。到处都积了约一寸厚的尘土,使人不禁产生江 乡之思,这实在不是好气象。思缄来交谈,随即乘火车南返,给刘性庵的信就托思缄带去交付。傍晚到安福胡同访王聘卿,畅谈一番。因为出城到醒春居赴陶宝如的约会。风吹得小楼摇撼,危险地晃动。回来后清理账目。世侄王骥卿(骏彝)来见。初五日(二十九号)晴。天中旧节,早晨起床祭神,中午祭祀祖先。世局虽然变化,祖宗留下的家礼以及乡里相传的风俗,不能废弃。彤伯表侄到内宅帮助祭祀。濮卿和、吴德波、苏敬斋、胡荃孙、程孟常,以及宽仲、树棠两位侄子都来拜节。饭后到小苏州胡同拜节。顺路到汪家胡同,预先祝贺衡子惠夫人三十岁生日。阅读《通鉴》中晋惠帝、怀帝的本纪。初六日(三十号)晴。刘益斋、瞿肇生两位同年、顾安期来拜节。饭后和张先生、彤伯带着宝惠、宝襄游览城隍庙,在茶棚喝茶休息。那里有个幻人张起幕布,只见人的头放在方几铜盘上,却看不见脖子以下的身体。头能动,能说话,还能吸烟。仔细观察,毫无破绽,不知他使用的是什么方法。宝襄整理旧藏书画,多达一百多件,都是我二十年来节省微薄俸禄所得;虽然不能说超群拔萃,但我相信没有赝品。灯下替朗轩收藏的沈文肃密疏手稿写跋,共五百字。入夜狂风又起,天气骤然变冷。临睡前大吐。初七日(初一)半夜梦醒,听见檐沟的水直泻而下,风声雨声一齐响起,心神感到畅快。整天阴沉寒冷,穿了两层棉衣。听说西山下了很大的雪,夜间呕吐后身体疲倦无力,难以支撑。饭后写疏稿跋两页半。放下笔后随意靠着枕头,便进入梦乡。气机下陷很久没有痊愈,近来更是中气不足。我一生在安命之学上颇有所得,然而羡慕、希求、侥幸的念头仍不能完全没有。若不把心中的杂念打扫干净,终究无法处世。初八日(六月一号)阴。未时到农会。又为顺承郡王讷乐庄祝寿。朗轩十点来夜谈,坐了一小时后离去。收到姜伯亮的信,随手寄信回复。收到沈叔的信(湛钧),由他的儿子(育仁)带来。初九日(二号)阴。益斋前辈带着他的朋友杜韵山来求诊。未时到市政会回访周笠航,回来后下了小雨,入夜又下雨。随意阅读《旧唐书》中张镒、萧复、姚令言、张光晟等人的传记,篇篇都精妙。世人震服于欧阳修、宋祁的大名,没有人能够阅读旧史,南宋以后几乎失传。司马光、范祖禹两位先生修《资治通鉴》,独自采用旧史,他们的见识很卓越。

初十日(三号)晴。周笠航来谈。饭后至东城谒见史姻伯母(五弟妇之母。仲屏姻伯又与先君子通牒至交)。与震九久谈。夜,饭于益锠,其东家金志锐作主人。偕会兄同车返寓,话至更深始去。车中看《通鉴•晋怀帝纪》毕。校《倚松集》廿馀叶。接刘性庵回信。十一日(四号)晴。豫年嫂因墓田事来商。饭后毕世兄扶杖来别,交去徐相国助银二十元,又提公款送旅费二十元。客去,与持叔、彤伯游城隍庙,观秋千戏,离地三丈馀,代为危险。买砖制塔屋桥亭及各色小泥人,置之盆石间,颇饶幽致。归后校《倚松集》十馀叶。夜,至便宜坊赴锡兄之约。寄性庵快信。十二日(五号)晴。校《倚松集》讫。余所藏沈氏刻本亦借以校正无数内典,所谓利己利他也。饭后顺邸见顾,晚凉因诣邸为福晋复诊,留夜餐,宾主二人相对至两小时始吃饭,疲苦极矣。写匾额二大件及对两付。十三日(六号)晴。周树声来见。目红不便观书。饭后招会兄来谈。坐至黄昏,同赴益锠,冒雨而归,天顿凉爽。《维摩室遗训》有一条云:检张公馆书籍,见皋文先生手钞手批之书,数十百本,皆是蝇头小楷,五色齐备,字皆精金美玉,圈点直横,朱光晶莹可爱。装之适得一书箱。一生精力,毕萃于斯。人品尤尊严可敬如此。鼎曾见皋文先生手批《昭明文选》,归族叔祖叔畬先生,存吾兄孟乐处。乙巳冬,兄居放生园,不戒于火,此书化为灰烬。余屡思照录评点,因循未果,至今思之可惜。其圈点用色凸起而有光,诚如卫生先生所言,老辈用功精严类如此。吾兄季申亦善用朱,皆凸而有光,曾以调朱法授余。今日少年知此者鲜矣。接性庵回信。十四日(七号)晴。饭后赴社政会。写应酬数件。十五日(八号)晴。先世母吕夫人生辰拜供。夫人率成儿附晚车赴津置买物件。程伯葭自沪来,偕至福兴居赴朗轩之约,濒行呕吐,归后甚不适,心绪烦故也。十六日(九号)晴。一日困倦不胜,依枕即昏昏入梦。目红又发。接大女信。自十七至二十日失记。二十一日(十四号)阴。丙女适天津李氏,须赴津送亲,今日在京过礼,延请亲友,到客二百馀人。戌刻祭祖,叔明、宽仲、澍棠三侄均助祭。二十二日(十五号)晴。夫人率惠儿早车行,余携丙女晚车行。男府预备公馆在旧北门内双井,犹忆癸未年小山族曾叔祖寓此,余礼闱回避,偕澜笙曾叔祖出都过津,下榻于此,距今三十二年,当时设榻之地,尚仿佛记之。雪泥鸿爪,回首怃然。王心泉、袁锡三均约赴津。二十三日(十六号)晴,天气亢燥,屋浅无檐,阳光内逼,烦热殊不可耐。午刻过妆,仍请刘性庵、李符曾两君作媒人。二十四日(十七号)晴。天未明彩舆即来。新郎亲迎。黎明发轿。十九岁爱女一旦属人,未免惆怅,夫人哭尤痛,难怪其然。亲翁李嗣芗前辈虽盐商巨富,却无骄豪恶习。婿名宝训,字典臣,年十七岁,颇有儒素家风。午后嗣翁来拜。申刻余率惠儿诣男府道喜,兼省女。夜早眠。天津风俗颇恶,余与嗣翁商酌,一以北方普通礼行之,不甚依其俗也。澜翁邀第一楼晚餐。二十五日(十八号)晴。湘潭王湘绮盛称萧子显有史识,余因携《南齐书》至津细读之。中有二事识议最警。一为太祖本纪总论,谓自来开创之主,皆是运会使然,并非素有其志。文有云:“魏武初起义兵,所期征西之墓,晋宣不内迫曹爽,岂有定霸浮桥?”又云:“权道既行,兼济天下。元功振主,利器难以假人;群才戮力,实怀尺寸之望。”“虽至公于四海,而运实时来;无心于黄屋,而道随物变。”此数言,足该千古之局。今日何独不然。一为褚渊、王俭传论,文云:“粲既死节于宋氏(谓袁粲),而渊逢兴运,世之非责渊者众矣。臣请论之(中略)。魏氏君临,年祚短促,服褐前代,官成后朝。晋氏登庸,与之从事,名虽魏臣,实为晋有。故主位虽改,臣任如初。自是世禄之盛,习为旧准,羽仪所隆,人怀羡慕,君臣之节,徒致虚名。

译初十日(三号)晴。周笠航来交谈。饭后到东城拜见史姻伯母(五弟媳妇的母亲;仲屏姻伯又与先君子通过婚姻成为至交)。与震九长谈。晚上在益锠吃饭,由东家金志锐作东。和会兄同车回住处,谈到深夜他才离去。在车中看完《通鉴·晋怀帝纪》。校勘《倚松集》二十多页。收到刘性庵的回信。十一日(四号)晴。豫年嫂因为墓田的事情来商议。饭后毕世兄拄杖来辞别,交出徐相国资助的银子二十元,又从公款中拿出旅费二十元。客人离去后,和持叔、彤伯游览城隍庙,观看秋千表演,荡起离地三丈多,替他们感到危险。买了砖制的塔、屋、桥、亭以及各种小泥人,摆放在盆景石头之间,颇有幽雅情趣。回来后校勘《倚松集》十多页。晚上到便宜坊赴锡兄的约会。给性庵寄去快信。十二日(五号)晴。校完《倚松集》。我收藏的沈氏刻本也曾借以校正许多佛经,这就是所谓利己利人。饭后到顺王府拜见顾某,傍晚又到王府给福晋复诊,留下吃晚饭,宾主相对坐了两小时才吃饭,疲劳困苦到了极点。写了两幅大匾额和两副对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十三日(六号)晴。周树声来见。眼睛红肿,不便看书。饭后请会兄来交谈。坐到黄昏,一同到益锠,冒雨回来,天气顿时凉爽。《维摩室遗训》中有一条说:检查张公馆的书籍,看到皋文先生亲手抄写、亲手批注的书,几十到上百本,全是蝇头小楷,五种颜色都齐备,字字如精金美玉,圈点横竖交错,朱色光亮晶莹可爱。装起来正好装满一书箱。他一生的精力,全都集中在这里了。人的品格尤其尊严可敬到了这种程度。鼎曾见过皋文先生亲批的《昭明文选》,后来归于族叔祖叔畬先生,保存在我兄长孟乐那里。乙巳年冬,兄长住在放生园,不慎失火,这部书烧成了灰烬。我多次想照样抄录评点,因为拖延一直没有实现,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可惜。他的圈点用色凸起而有光,确实像卫生先生所说的那样,前辈做学问都如此精严。我兄长季申也善于使用朱笔,所点之处都凸起发光,曾经把调配朱墨的方法传授给我。如今的年轻人知道这些的很少了。收到性庵的回信。十四日(七号)晴。饭后到社政会。写了几件应酬文字。十五日(八号)晴。为先世母吕夫人的生日拜祭供奉。夫人带着成儿乘晚车到天津购置物品。程伯葭从上海来,一同到福兴居赴朗轩的约会,临行前呕吐,回来后很不舒服,心绪烦乱的缘故。十六日(九号)晴。整天困倦不堪,靠着枕头就昏昏入睡。眼睛红肿又发作。收到大女儿的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从十七日到二十日的事情失去记载。二十一日(十四号)阴。丙女嫁给天津李家,必须到天津送亲。今天在北京举行过礼,邀请亲友,来客二百多人。戌时祭祖,叔明、宽仲、澍棠三位侄子都帮忙祭祀。二十二日(十五号)晴。夫人带惠儿乘早车出发,我带丙女乘晚车出发。男府预备的公馆在旧北门内双井,我还记得癸未年小山族曾叔祖住在这里;我参加礼闱时回避,曾和澜笙曾叔祖离开京城经过天津,住在此处,距今已有三十二年。当时放置床榻的地方,我至今还依稀记得。往事如雪泥鸿爪,回首不禁怅惘。王心泉、袁锡三都约好到天津去。二十三日(十六号)晴,天气极其干燥。房屋低矮而没有屋檐,阳光直逼屋内,闷热烦人,实在难以忍受。午时过后举行妆礼,仍请刘性庵、李符曾两位先生作媒人。二十四日(十七号)晴。天还没亮,彩舆就来了。新郎亲自迎亲。黎明时分起轿。十九岁的爱女一旦嫁给别人,未免令人惆怅;夫人哭得尤其悲痛,也难怪她会这样。亲家翁李嗣芗前辈虽然是盐商中的巨富,却没有骄横豪奢的恶习。女婿名叫宝训,字典臣,十七岁,很有儒雅朴素的家风。午后,嗣翁前来拜访。申时,我带惠儿到男府道喜,顺便探望女儿。晚上早早睡下。天津的风俗颇为不良,我和嗣翁商量,完全按照北方通行的礼节办理,不很依从当地风俗。澜翁邀请我到第一楼吃晚饭。二十五日(十八号)晴。湘潭王湘绮极力称赞萧子显具有史识,于是我带《南齐书》到天津仔细阅读。其中有两段议论最为警策。一段是《太祖本纪》的总论,说自古以来开创基业的君主,都是时势机运造成的,并不是平素早有这种志向。文中说:“魏武帝曹操当初起兵时,如果所期待的只是征讨西方的坟墓;晋宣帝司马懿如果没有从内部逼迫曹爽,哪里会有在浮桥上平定霸业的事?”又说:“权变之道一旦施行,便能兼济天下。功勋太大就会震动君主,锐利的器具不宜借给别人;群臣同心协力,实际上都怀有取得一点功名的希望。”“即使把天下看作极其公正,时运也会适时到来;本来无意登上帝位,而治道却随着事物变化。”这几句话,足以概括千古以来的局势。今天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另一段是《褚渊传》《王俭传》的论赞,文中说:“袁粲既然为宋氏守节而死(指袁粲),褚渊却遇上了兴盛的时运,世人不责备褚渊的很多。请允许我评论此事(中略)。魏氏君临天下,享国年数短促,穿着前代的粗布衣服,官制却成就于后朝。晋氏起用人才,也和魏氏一起共事;名义上虽是魏臣,实际上却归晋所有。所以君主的位置虽然改变,臣子的职责仍和原来一样。从此以后,世代享有俸禄的盛况,渐渐成为旧日的准则;位居朝班、仪表显贵的人,人人都心怀羡慕,君臣之间的节义只徒然留下空名。”

贵仕素资,皆由门庆,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则知殉国之感无因,保家之念宜切。市朝亟革,宠贵方来。陵阙虽殊,顾眄如一。中行、智伯,未有异遇。(中略)夫爵禄既轻,有国常选。恩非己独,责人以死。斯故人主之所同谬,世情之过差也。”此论自儒生观之,诚不可为训。然局势所结,实是如此。持是以观有清末季,用人一循资格,贤智戴愚不肖于上,而末由自伸。授官悉出援引,虽拜爵公朝,无一不受恩私室。加以鬻官如市,幸门大开,载宝而来,如愿而去。彼之为显宦者,或以积资而得之,或以钻营而得之,或以贿赂购买而得之。遍列中外,无一人出于主上之特简,欲望其感恩殉国,槁饿首阳,必不可得之数也。然则子显之论,岂非烛照之明镜,警觉之晨钟乎?真古今未经人道之痛论矣。二十六日(十九号)晴。午后出门谢媒人并访数友。晚至聚庆成赴万有号之约。二十七日(二十号)晴。晨遣彩舆接丙女回门,甚有得所之喜,为父母者心慰矣。午后五钟始接新婿,见礼款待,李幼安、绪雨孙作陪,盖用津礼也。晚饭后至中华园听女落子,万有作主人。二十八日(二十一号)晴,稍凉爽。夫人迁寓大安栈,将公馆交还男府。余率儿妇辈附晚快车回京。劳民伤财,为父者应尽之义务如是而已。朗轩来夜谈。二十九日(二十二号)晴。夏至节。气坠不能兴。薛正清、吕选青来谈。客去,遂惫卧终日。读《通鉴•晋怀帝纪》毕。慕容开国,即知网罗物望时英,睹此一端,便决其必能创业。自古及今,不注意物色人才而能开国者,未之前闻。《庸言报》登余所著《崇陵传信录》,于第五期一次录讫。此报闻销及万册,可借其力以风行矣。闰五月初一日(二十三号)申刻雷雨交作,连宵达旦。中夜闻檐溜声,魂梦俱清。此为甲寅年第一次甘澍也。初二日(二十四号)黎明犹雨,竟日轻阴。前用寸楷写张茂先《励志诗》,为家塾影本,因事辍笔,今日凉爽,补写两叶半而毕。余此书纯从结体上着意,分行布白,相生相让,完整停匀,童子习之,当无弊病。傍晚至三兄处久坐。读《通鉴•晋愍帝纪》。时局至此,虽管、葛亦无能为力。琅玡不救中原,颇为后世所讥。然此时江东内难未平,兵力又弱,无救长安之败,根本反致动摇。晋元之慎于出师,固与梁元之坐视父兄覆亡,厥罪有别矣。初三日(二十五号)晴。夫人早车回京。饭后至润泽处行吊,至松筠庵乡人会议河务。滦州周采臣同年绘顺直五大河简图,支干分明,一目了然。又至天福堂赴董润泉之约。初四日(二十六号)阴。贵寿云来谈。饭后至涛贝勒、朗贝勒、顺承郡王诸邸答谢。归途访会臣久谈。读《通鉴•愍帝纪》讫。古今帝主坐降者,秦孺子婴,蜀后主,吴归命侯,晋怀帝、愍帝,(后)晋出帝,宋徽宗、钦宗以及十六国、十国中诸国主,其能善终者蜀、吴二主,宋初降主而已。固知金哀宗、明怀宗之死社稷,为最得其正也(隋末元末群雄不足数)。初五日(二十七号)晴。同乡公推余及周采臣、王铁珊、冯公度赴津,会同李嗣香、李(原稿此处缺一行。一一整理者注)。下榻德义楼。两李君来访,斟酌办法。夜半雷电风雨交作,乃将四方久积之热气全数驱入楼中,故屋外飒然生凉,屋中反闷热过于平日,汗出如濯不能眠。洋楼不如中国平屋之适,于此可见。吾友铎尔盂君谓中国屋冬暖夏凉,大胜洋楼。诚然,诚然!无如洋迷者之不恤拂其性也。初六日(二十八号)阴。巳刻即起,二侄妇挈升孙来楼问起居。李嗣翁邀至饭楼午餐,晤蒋艺圃前辈。饭毕六人偕诣交涉司公所谒朱帅,面陈来意,拟求朱督会同沈京兆合词呈请设顺直水利分局,特简局长以固机关而一事权。朱颇以为然,唯沈大京兆方以顺天府二二十县脱离直隶而独立(割文安、大城、宁河、保定四县归直隶),两方正争权限,未肯协而谋之。沈氏不量力度势,贸贸然为独尊之谋,举数百年前人所不敢分者而分之。不知我二十邑之收入,决不能供一省之用,境内河道,尤非独力所能举,将见其日入穷途而已。妄人争权攘利,自贻伊戚,我二十邑乃受其害,可恨可伤!,开县河务总办马蔎在座,皖人,在直隶五十年,于全省水道言之甚晰。朱督留饭,力辞之。谒澜翁久坐。至李处视丙女。又偕嗣翁同车至符曾处,补贺嫁女喜。澜翁来,同至德升楼晚餐,余作东。刘履贞约广兴里新红班花宴,辞之。初七日(二十九号)阴。接二侄媳、丙女来楼作半日畅叙,午餐于饭楼。两钟后附快车回京,挈升孙先归,澜翁、玉山侄送至新车站始去。余与公度独占一头等车,舒快已极。新买西北角崇氏之屋于今日开门通过。

译那些显贵的仕途和原有资历,都来自门第的福荫;平平常常地求取进身,坐在那里就能做到公卿,于是便知道为国殉难的感情没有产生的缘由,而保全家族的念头理应格外迫切。朝廷和社会频繁更替,宠幸和富贵却正好接连而来。陵墓和宫阙虽然不同,回头顾盼时的态度却完全一样。中行氏、智伯,也没有受到不同的待遇。(中略)既然爵禄轻贱,一个国家常常只是选择任用现成的人。恩惠并非只属于自己,却要求别人以死相报。这正是君主共同的错误,也是世俗人情的偏差。”这篇议论,从儒生的立场看,确实不能作为规范。然而,形势造成的结果,实际上正是如此。用这种观点来看清朝末年,任用人才一概遵循资格,让贤能和智慧者反而受愚昧不肖者压制,最终没有机会自行施展。授官全都出于援引,即使在公朝接受爵位,没有一个不承受私门的恩惠。再加上卖官像买卖货物一样,求取官职的门路大开,带着财宝而来,愿望满足后离去。那些成为显宦的人,有的靠积累资历得到,有的靠钻营得到,有的靠行贿购买得到。遍数朝廷内外,没有一个是出于君主特别选拔;想望他们感恩而为国殉难、像伯夷那样饿死首阳山,必然不可能。这么说来,子显的议论,难道不是洞察一切的明镜、使人警醒的晨钟吗?真是古今以来从未有人说出的沉痛议论。二十六日(十九号)晴。午后出门向媒人致谢,并拜访几位朋友。晚上到聚庆成,赴万有号的约会。二十七日(二十号)晴。早晨派彩舆接丙女回门,看到她婚后很有归宿,心中十分欢喜;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午后五点才接新女婿,行礼并设宴款待,李幼安、绪雨孙作陪,大概采用的是天津礼节。晚饭后到中华园听女演员唱落子,万有作东。二十八日(二十一号)晴,天气稍微凉爽。夫人搬到大安栈居住,把公馆交还男府。我带着儿子、儿媳等乘晚班快车回北京。劳民伤财,作为父亲应尽的义务也就只是这样罢了。朗轩来访,夜里交谈。二十九日(二十二号)晴。夏至节。气力低落,振作不起来。薛正清、吕选青来交谈。客人离去后,便疲惫地躺下,整天没有起来。读完《通鉴·晋怀帝纪》。慕容氏开国时,便知道网罗有声望的人和当时的英才;看到这一点,就可以断定他一定能够开创基业。自古至今,不注意物色人才而能够开国的,还从未听说过。《庸言报》刊登我所写的《崇陵传信录》,在第五期一次刊完。这份报纸听说发行已达到一万册,可以借助它的力量使文章广泛流传了。闰五月初一日(二十三号)申时雷雨交作,连续下了一夜直到天亮。半夜听到屋檐滴水的声音,神魂和梦境都清醒了。这是甲寅年第一次甘雨。初二日(二十四号)黎明时还在下雨,整天都是轻阴天气。此前用小楷写张茂先的《励志诗》,准备作为家塾的影本,因有事情停笔;今天天气凉爽,补写了两页半才完成。我写这件作品,纯粹着意于字体结构;分行、布白彼此相生相让,完整停匀,儿童学习它,应当不会有弊病。傍晚到三兄那里坐了很久。读《通鉴·晋愍帝纪》。时局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有管仲、诸葛亮那样的人也无能为力。琅玡王不救中原,很受后世讥讽。然而当时江东的内乱尚未平定,兵力又弱,若因救长安失败而使根本反遭动摇,也未尝不是问题。晋元帝谨慎出兵,和梁元帝坐视父兄覆亡相比,罪责本来就有区别。初三日(二十五号)晴。夫人乘早车回北京。饭后到润泽那里吊丧,随后到松筠庵参加乡人关于河务的会议。滦州同年周采臣绘制了顺直五大河的简图,支流、干流分明,一眼就能看清。又到天福堂赴董润泉的约会。初四日(二十六号)阴。贵寿云来交谈。饭后到涛贝勒、朗贝勒、顺承郡王几座府邸答谢。回来的路上拜访会臣,长谈了一会儿。读完《通鉴·愍帝纪》。古今帝王因投降而死的,有秦朝的孺子婴、蜀后主、吴归命侯、晋怀帝、晋愍帝、(后)晋出帝、宋徽宗、宋钦宗,以及十六国、十国中的各国君主;其中能够善终的,只有蜀、吴二主以及宋初投降的君主罢了。因此可以知道,金哀宗、明怀宗为国家社稷而死,是最合乎正道的。(隋末、元末的群雄不足以计入。) 初五日(二十七号)晴。同乡人共同推举我和周采臣、王铁珊、冯公度到天津去,与李嗣香、李(原稿此处缺一行。一一整理者注)会面。住在德义楼。两位李先生来访,商量办法。半夜雷电风雨一齐发生,竟把四方长久积聚的热气全都驱进楼里,所以屋外飒然生凉,屋内反而比平日更加闷热,汗出如水,无法入睡。洋楼不如中国平屋舒适,这件事便可以看出来。我的朋友铎尔盂先生说,中国房屋冬暖夏凉,大大胜过洋楼。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无奈那些迷信西洋的人不顾它是否合乎本性。初六日(二十八号)阴。巳时便起床,两个侄媳妇带着升孙来到楼中问候起居。李嗣翁邀请我到饭楼吃午饭,见到了蒋艺圃前辈。饭后六个人一起到交涉司公所拜见朱帅,当面说明来意,打算请朱督和沈京兆联名呈请,设立顺直水利分局,特别选任局长,以巩固机构并统一事权。朱帅很赞成,只是沈大京兆刚刚把顺天府二二十县从直隶分离出来而独立(割文安、大城、宁河、保定四县归直隶),双方正在争夺权限,不肯合作谋划。沈氏不估量力量和形势,贸然谋求独尊,把几百年前的人不敢分割的地方强行分开。他不知道我们二十个县的收入,决不能供一省使用;境内河道尤其不是一己之力能够治理的,将来只能看着它日渐走入穷途。狂妄的人争夺权力、攫取利益,最终自找祸患,我们二十个县却要受害,实在可恨可悲!开县河务总办马蔎也在座,他是安徽人,在直隶五十年,对全省水道说得十分清楚。朱督留我吃饭,我竭力推辞。拜见澜翁,坐谈很久。到李家探望丙女。又和嗣翁同车到符曾那里,补贺他女儿出嫁的喜事。澜翁来访,和我一同到德升楼吃晚饭,我作东。刘履贞约我到广兴里新红班设花宴,我推辞了。初七日(二十九号)阴。接两个侄媳妇和丙女到楼中畅谈了半天,在饭楼吃午饭。两点以后搭快车回北京,带着升孙先回去,澜翁、玉山侄送到新车站才离开。我和公度独自占用一节头等车厢,舒适极了。新买的西北角崇氏房屋,今天开门正式接收。

初八日(三十号)阴。竟日不出门。持叔南旋,为作丁文槎信(江汉关监督兼交涉使),遣宝襄送至车站。晚凉可喜,偕张、袁、蒋及惠至龙海轩夜餐。夜雨。接量能夫妇信。初九日(七月一号)晴。饭后至农会议事毕,循行阡陌一周,雨后新绿,满眼蔬谷怒生,清风徐来,胸襟舒畅。会中设菜点,皆畦间产品也。出城为(原稿此处缺一行。——整理者注),甚苦。会、朗均来夜谈。余熟于晋宋间事,而于萧梁一代则不甚记忆,因辍读《通鉴•晋纪》,改从《齐东昏侯纪》看起。初十日(二号)阴。午初至万寿西宫为张润泽胞伯朴灵点主,盖自乙未年至今,余为张氏点主六次矣。设宴甚佳,饱餐后趋至十刹海会贤堂,与李、周、王、史、冯五君会齐,偕谒沈大京兆,以所求于朱帅者求之,沈公亦以为然。微雨遂出,顺路至农会,定星期日公请大京兆之局。半日间由极西南至极东北,奔驰往返,殆及四十里矣。会贤堂前茶棚栉比,男女杂沓,恣为冶游,湖影花香,变为桑间濮上,风俗之敝,一至于此!礼教之防尽撤,欲求久安长治得乎?自吾有生以来,尹京兆者推周小棠、陈亦舟二公,盖赵、张、二王之亚,而小棠先师(壬午乡试监临老师)慈祥岂弟,遗泽尤长。师殁后,曾由乡前辈呈请,在通州建立专祠,地方官春秋致祭。民国肇建,祠为州议会所占,几于毁堂撤主。先师从子笠航世兄(志恭)来谒,且携吕镜宇、邵伯英两年丈手书,托余料理保存,由余领衔具呈顺天府,请为保护。今日得沈大京兆批复,极致尊崇,并出示饬通县格外保护。从此樵梗不犯,肸蚃长存,或稍申崇德报功之诚乎?晚颇凉爽,珩甫来谈。读《通鉴•齐东昏纪》讫。十一日(三号)晴。何颂耆、罗镜湘来谈。排谢客单,遣宝懿谢南城西南路。伯葭来夜话,多肺腑之言。程松园盛称戏鱼堂本《东方像赞》。检吾所藏戏鱼,有《黄庭》、《曹娥》而无《像赞》,或潘氏刊单行本乎?戏鱼中《官奴帖》,精神远出戏鸿、快雪上。鲁国《祭侄文》,余藏有明罗一峰刻本,持校戏鱼,各有胜处。十二日(四号)晴。十三日(五号)阴雨。社政进行会开两年纪念大会,重举正副会长。副会长李五丈宣布辞职。饭后至农会公请沈大京兆,相与循行阡陌间,公宴尽欢而散。闻教员兼园艺科史筱坪归山西仓头镇,在阳高下火车,易骡车而行,途遇劫寇,枪伤两腰甚重,退回阳高,发电求救,遣堂役王春驰往接之回京,入医院治创。世途荆棘,可畏可叹。前朝专制时代未闻有此也。十四日(六号)阴。惠、纶、懿同出,分头谢客。子咏过谈。山西人乔某介董簧峰同年来,求为其子诊病。思缄傍晚来,偕至益锠晚餐,思缄作主人。饭后三钟至电灯公司,与王、周、史、冯四君会齐,偕诣国务院谒徐相国,为急救吾省水患设立水利局事,未得快语解决。吾辈特尽心力而已,天时人事固无如之何也。十五日(七号)阴。傍晚雨,滴沥达旦,凉爽如新秋。闻江南酷热,妨眠食。北方即苦热,入夜无不凉者。两日不出门,读《通鉴•齐和帝》讫。周小棠师祠事办妥,因作书复吕、邵二丈。文六舟自江南来,谓我消瘦特甚。余亦对镜自知之,盖心神不定,体气断不能壮健。此当治其本耳。十六日(八号)雨至午方止,凉甚,须着夹衣。存懋亭(德)介衡亮生来求诊。薛正清冒雨来商孔道会事。四钟至禁卫军司令处访冯华帅,适仲鲁、康侯均在座,久谈而出。朱经帅来拜。读《通鉴•梁武帝纪》一。十七日(九号)晴,傍晚雨一阵。门人涂壁垣(景瑜)来见。二钟至乡祠,与刘、王、史、冯诸君公请冯帅,终席而去。至北城豆腐池胡同访效述堂,为其次子六舟转圜。读《通鉴•梁武纪》二。近来心为境累,郁郁不乐,肌肉瘦削,毫无萧闲之趣,仍是见理不明、信命不笃耳。若见得到、信得定时,随遇而安,何入而不自得,乃长此戚戚哉!十八日(十号)竟日微雨如毛。效述堂来谈。饭后至孔道会欢迎冯帅,余读欢迎词。

译初八日(三十号)阴。整天没有出门。为叔南返乡写了一封给丁文槎的信(江汉关监督兼交涉使),派宝襄送到车站。晚上凉爽可喜,和张、袁、蒋以及惠儿到龙海轩吃夜饭。夜里下雨。收到量能夫妇的信。初九日(七月一号)晴。饭后到农会,办完事情后沿着田间小路走了一周。雨后新绿满眼,蔬菜和谷物蓬勃生长,清风徐来,胸襟舒畅。会议中设置的菜肴点心,都是田畦里的产品。出城去(原稿此处缺一行。——整理者注),十分辛苦。会兄、朗轩都来夜谈。我熟悉晋、宋之间的事情,对萧梁一代却记得不多,于是停读《通鉴·晋纪》,改从《齐东昏侯纪》看起。初十日(二号)阴。午时刚过,到万寿西宫为张润泽的胞伯朴灵点主。自乙未年至今,我已经为张氏点主六次了。宴席办得很好,饱餐后赶到十刹海会贤堂,与李、周、王、史、冯五位先生会合,一同拜见沈大京兆,把向朱帅提出的请求也向他提出,沈公也认为可行。下起小雨,于是出门,顺路到农会,约定星期日由公家请大京兆来办理此事。半天之内从最西南走到最东北,来回奔波,几乎有四十里。会贤堂前茶棚排列得像梳齿一样密集,男女混杂,任意游乐,湖影花香竟变成桑间濮上的淫游之地,风俗败坏竟到了这种程度!礼教的防线全被撤去,想求得长久安定和治理,可能吗?自我出生以来,担任京兆的官员中,推重周小棠、陈亦舟二公,他们大概仅次于赵、张、二王,而小棠先师(壬午乡试监临老师)慈祥和乐,留下的恩泽尤其长久。先师的侄子笠航世兄(志恭)来拜见,并带来吕镜宇、邵伯英两位年兄的亲笔信,托我办理保存之事。我牵头具呈顺天府,请求予以保护。今天得到沈大京兆的批复,极为尊崇,并出示命令,要求通县格外保护。先师的侄子笠航世兄(志恭)来拜见,并带来吕镜宇、邵伯英两位年兄的亲笔信,托我办理保存之事。我牵头具呈顺天府,请求予以保护。今天得到沈大京兆的批复,极为尊崇,并出示命令,要求通县格外保护。从此以后,樵夫砍伐不会侵犯祠宇,香火和神灵之气长存,也许可以稍微表达崇德报功的诚意吧?晚上很凉爽,珩甫来交谈。读完《通鉴·齐东昏纪》。十一日(三号)晴。何颂耆、罗镜湘来交谈。列出谢客名单,派宝懿到南城西南路致谢。伯葭来夜谈,说了许多肺腑之言。程松园极力称赞戏鱼堂刻本《东方像赞》。我检查所收藏的戏鱼堂帖本,有《黄庭》《曹娥》,却没有《像赞》,或许是潘氏刊刻的单行本吧?戏鱼堂帖中的《官奴帖》,精神远在戏鸿堂、快雪堂本之上。鲁国《祭侄文》,我收藏有明代罗一峰刻本,拿来与戏鱼堂本校对,各有胜处。十二日(四号)晴。十三日(五号)阴雨。社政会召开成立两周年纪念大会,重新选举正、副会长。副会长李五丈宣布辞职。饭后到农会,请沈大京兆公宴,大家一起在田间小路巡视,宴会尽兴后散去。听说兼任园艺科的教员史筱坪回山西仓头镇,在阳高下火车,改乘骡车前行,途中遇到劫匪,两腰中枪,伤势很重,只好退回阳高,发电报求救;于是派堂役王春赶去接他回北京,进入医院治疗伤口。世道充满荆棘,令人可怕可叹。前朝专制时代还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十四日(六号)阴。惠、纶、懿一同出门,分头向客人致谢。子咏来交谈。山西人乔某介绍董簧峰同年来,请求为他的儿子诊病。傍晚思缄来访,和他一起到益锠吃晚饭,由思缄作东。饭后三点到电灯公司,与王、周、史、冯四位先生会合,一同拜见国务院徐相国,为紧急救济本省水灾、设立水利局一事求见,没有得到爽快的解决办法。我们这些人只是尽了心力,天时和人事本来就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十五日(七号)阴。傍晚下雨,淅淅沥沥一直下到天亮,凉爽得像初秋。听说江南酷热,妨碍睡眠和饮食。北方即使炎热,入夜也没有不凉的。两天没有出门,读完《通鉴·齐和帝》。周小棠老师祠堂的事情办妥了,于是写信答复吕、邵两位先生。文六舟从江南来,说我消瘦得特别厉害。我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确实如此,大概是心神不定,身体气力实在不能强健。这应当从根本上治疗才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十六日(八号)雨到中午才停,天气很凉,必须穿夹衣。存懋亭(德)介绍衡亮生来求诊。薛正清冒雨来商量孔道会的事情。四点到禁卫军司令处拜访冯华帅,恰好仲鲁、康侯都在座,长谈后离去。朱经帅来拜访。读《通鉴·梁武帝纪》第一卷。十七日(九号)晴,傍晚下了一阵雨。门生涂壁垣(景瑜)来拜见。两点到乡祠,与刘、王、史、冯各位先生共同宴请冯帅,席终后离去。到北城豆腐池胡同拜访效述堂,为他的次子六舟从中周旋。读《通鉴·梁武纪》第二卷。近来心神受到环境拖累,郁郁不乐,肌肉消瘦,完全没有闲适清静的兴致,仍然是因为看不透道理、不能坚定地相信命运罢了。如果能够真正看得明白、信得坚定,随遇而安,那么处在什么环境中不能自得,何至于长期这样忧愁呢!十八日(十号)整天下着细如毛发的小雨。效述堂来交谈。饭后到孔道会欢迎冯帅,我朗读欢迎词。

十九日(十一号)晴。存懋亭来复诊,病减十之七八。延医十馀人,药方数十纸,大致皆平肝滋水剂也。余独以两手脉皆弦,直断为寒湿内着,以附桂治之,竟服三剂而大效。此服膺长沙先师之功也。饭后访隐公久谈。隐公劝余自守,勿为过度之营谋。真能爱我者。闲懒太甚,不病而衰。于是斐然有述作之志,抒我抱负,遣此光阴。曩见梁任公所著《管子》、《王荆公》(《中国六大政治家》第一编、第五编),叙一人生平之事,而举一朝之时事、百年中之大局悉纳其中,穷原竟委,旁见侧出,为史家开一新世界,真不愧一通字,读而笃好之。第二编为《商君》,乃顺德麦孟华著,已不如两编之闳深肃括。第三编为《诸葛公》,乃李岳瑞所著,叙次简略,议论平浅,于忠武精神,十不能传其二三。好题目无好手笔,大是可惜!至于第四编之《李卫公》,乃功名家,非政治家,亦出于李氏之手,其无聊更不足论矣。余治《三国志》三十年,颇能窥见诸葛公之伟略,而旁见侧出及无字句处,所得尤多,决意继管、王两编,别撰诸葛忠武侯专传,不特侯之学术勋业将以此传之,即余半生所抱之浅识,亦将以此传之。今日起手撰第一章。发议处自抒胸臆,不作骑墙门面语,庶成一家学说。二十日(十二号)晴,热甚。饭后挥汗著书。晚饭后至第一舞台观剧,剑社作主人。局面宏敞而戏不佳。二十一日(十三号)阴。饭后大雨,冒雨至保卫局(即在农会中)公请冯帅。宴毕拍照。绕至东城谢客。上月廿一日来客二百馀位,扫数谢讫。归后又雨。读《通鉴•梁武帝纪》三。二十二日(十四号)阴晴不定,时有微雨。饭后著书。会兄来谈。灯下写字。二十三日(十五号)晴。饭前著书,儿辈虽多,无一能代笔缮写者,大是苦事。饭后至农会,三河马为离献区田法,余特画地一畦为试验,今观所种(原文此处缺一行——整理者注)才二尺,穗不过初结,相去悬远如此。其法去年冬至前两日,择谷种之充足者,贮瓮中,用布蔽口,掘地五六尺埋之(冬至一阳自地出,使饱受地中阳气),次年春分节取出播种。田土亦于冬至时翻松,内布粪料,每隔一垄,相距尺许。种后灌溉仅需三次,盖谷种阳气充分,一益也;所种每隔一垄,使地力完聚,二益也;用旁垄之土厚壅谷垄,根得厚蔽,燥气不易人,风不能摇,三益也;旁垄较低,可留雨雪,土脉腴润,四益也。就表面观之,十亩之地间去五亩,似乎吃亏,然结穗长而足,收获可早二十日,五亩可获十五亩之粮。明岁换耕旁垄,收获之丰必相等,其为利大矣。余嘱园艺科诸君详著为说,并所获之穗,上之农工商部、顺天府,并传送各分会,使农夫知所取法。此本计之最有益者。散会至羊肉胡同访吴印臣久谈,见有赵惠甫先生所著《淳化官帖考》,考订极详确,借归细阅之。归寓伯葭在此,畅谈至亥正始去。简园艺科郭琴石君区田成效可观,此吾会第一次优绩,最足欣慰。请吾兄特著一说,所有储种、翻土、分垄、布料之法,言之务极其详。至日期之早,收获之丰,必须详记其日数、石数,以为比较。弟拟俟成熟日将区田之谷及非区田之谷各摄一影,著其真相,列为图,以铜板翻印多份,与区田说并付排印,分致各县,传示乡农,为吾乡兴一大利。吾兄必乐于从事也。二十四日(十六号)晴。饭后赴市政会。至双辇胡同为二侄女诊病,水獭胡同为存懋卿诊病。归后汗透衣巾矣。夜雨。宝惠赴津接丙女。二十五日(十七号)晴,热甚。丹云丈来。作书致征收局长吴亮叔,以节敬会房契呈验,缘诸契仅盖有顺天府尹紫花印,未经两县税契也。挥汗如雨,不能构思著书。思缄、润泽均来谈。午刻丙女归宁到家。夜复雷雨。接江西盛少怡表叔信。读《通鉴•梁武纪》四。常州人谓配合丸、散、膏为割药。閤,閤字读如割,乃知方言亦有所本。龙溪与邓子和书云:吾誓于此学自分作何承受,此生自分作何结果。二语最要,即所谓立志也。余半生悠悠忽忽,一事无成,正坐此耳。二十六日(十八号)黎明大雨,竟日濛濛如织,阴湿异常。天骤凉爽,著书甚多。写对写扇。伯葭来谈。夜半复雨。二十七日(十九号)阴,雨如牛毛。盖天空湿气所成,乃雾而非雨也。见火车烟囱之烟,距车不及丈,即散漫下覆地平,对面不见人。此空中雨湿之气,迷漫四塞,烟气为所压遏,不能上升,遂散而下覆。然则吾人在气交中者,其可以堪!饭后赴社政会改选正副会长。会员到四十五人,全体起立,坚请余及李丈连任,无庸写票改举。余力辞不获,拍掌之声如雷,只可就职。又票举评议员,宝惠得四十票,居最多数,为评议长。归寓著书,觉倦甚,酣睡一小时,起读《三国志》周瑜、鲁肃传以抒胸臆。

译十九日(十一号)晴。存懋亭来复诊,病情减轻了十分之七八。请过十多名医生,开过几十张药方,大体都是平肝滋水的药剂。我独自根据两手脉都弦,直接断定是寒湿内伏,用附子、肉桂治疗,竟然服了三剂就大见成效。这是我服膺长沙先师之学所取得的功效。饭后拜访隐公,长谈很久。隐公劝我守住自己,不要进行过度的经营谋划,真是能够爱护我的人。我闲懒得太过分了,没有生病却已经衰弱。于是产生了著述的志向,抒发自己的抱负,排遣这段光阴。以前看过梁任公所著的《管子》《王荆公》(《中国六大政治家》第一编、第五编),叙述一个人的生平,同时把一个朝代的时事、百年中的大局全都纳入其中,追溯根源、穷究始末,从旁映照、侧面显现,为史家开辟了一个新的世界,真不愧为一部通达之作;我读后非常喜爱。第二编是《商君》,由顺德麦孟华所著,已经不如前两编宏大深沉、严谨简括。第三编是《诸葛公》,由李岳瑞所著,叙述简略,议论平庸浅薄,对于诸葛忠武侯的精神,十成中连二三成也没有传达出来。题目很好却没有好的笔力,实在可惜!至于第四编《李卫公》,写的是功名之士,不是政治家,也出自李氏之手,其无聊之处更不值得评论。我研究《三国志》已有三十年,颇能看出诸葛公的宏大谋略;而从旁见到、侧面显现以及没有写成文字的地方,我得到的尤其多。我决意继《管子》《王荆公》两编之后,另写一部《诸葛忠武侯专传》。不只是诸葛侯的学术和功业要借此流传,我半生所怀抱的浅薄见识,也将借此流传。今天开始撰写第一章。开头议论的地方,我要抒发自己的胸臆,不说骑墙、只顾装点门面的言语,希望能够形成一家之学说。二十日(十二号)晴,天气很热。饭后冒着汗写书。晚饭后到第一舞台看戏,剑社作东。场面宏大宽敞,但戏演得不好。二十一日(十三号)阴天。饭后下大雨,冒雨到保卫局(就在农会里)公请冯帅。宴会结束后合影。绕道到东城谢客。上月二十一日来了二百多位客人,今天全部登门致谢完毕。回来后又下雨。读《通鉴·梁武帝纪》第三卷。二十二日(十四号)阴晴不定,不时下小雨。饭后写书。会兄来交谈。灯下写字。二十三日(十五号)晴。饭前写书。孩子们虽然多,却没有一个能代我执笔抄写,实在是一件苦事。饭后到农会,三河马先生为离献区田法,我特意划出一畦地作试验;今天看所种的〔原文此处缺一行〕才二尺高,穗子还不过刚刚结出,相差竟如此悬殊。这个方法是在去年冬至前两天,选择谷种中充足的,贮藏在瓮里,用布遮住瓮口,掘地五六尺深埋起来(冬至时一阳之气从地下生出,使谷种充分吸收地下的阳气)。第二年春分时取出播种。田土也在冬至时翻松,里面铺放粪料,每隔一垄播种一垄,垄间相距一尺左右。播种后只需灌溉三次,大概因为谷种阳气充足,这是第一项好处;播种时每隔一垄一行,能使地力完整聚集,这是第二项好处;用旁边垄的土厚厚培在种谷的垄上,根部得到厚土遮蔽,燥气不容易侵入,风也不能摇动,这是第三项好处;旁边的垄较低,可以蓄留雨雪,土壤肥沃湿润,这是第四项好处。从表面看,十亩地中间空出五亩,似乎吃了亏;然而谷穗长得又长又饱满,收获可以提前二十天,五亩地就能收获十五亩地的粮食。明年改种旁边的垄,收成的丰歉一定相等,这样做的好处实在很大。我嘱咐园艺科的各位详细写成文章,并把收获的谷穗送到农工商部、顺天府,同时传送给各个分会,使农民知道应当采用这种方法。这是目前计划中最有益的一项。散会后到羊肉胡同拜访吴印臣,长谈很久;见到赵惠甫先生所著的《淳化官帖考》,考证订正得非常详细准确,借回来仔细阅读。回到寓所时伯葭已经在这里,畅谈到亥时正刻才离去。简园艺科郭琴石先生:区田已经取得了值得观览的成效,这是本会第一次取得的优异成绩,最令人欣慰。请兄长特意写一篇文章,把储藏种子、翻土、分垄、铺放肥料等方法,都务必说得极其详细。至于日期提前、收获丰盛的情况,必须详细记下天数和石数,以便比较。弟弟打算等成熟之日,把区田的谷物和非区田的谷物各拍一张照片,写明真实情况,编成图,制成铜版印刷许多份,与区田的文章一同排印,分别送到各县,传给乡村农民看,为吾乡兴办一件大有利益的事业。兄长一定乐意从事此事。二十四日(十六号)晴。饭后前往市政会。到双辇胡同给二侄女看病,又到水獭胡同给存懋卿看病。回来后汗水已经浸透衣服和头巾。夜里下雨。宝惠到天津接丙女。二十五日(十七号)晴,天气很热。丹云先生来访。写信给征收局长吴亮叔,请他按节敬之礼会同验看房契,因为各份契约上只有顺天府尹的紫花印,尚未经过两县税契。汗流如雨,无法构思写书。思缄、润泽都来交谈。午时丙女回宁,回到家中。夜里又雷雨交加。收到江西盛少怡表叔的信。读《通鉴·梁武纪》第四卷。常州人把配制丸、散、膏药称为“割药”。“閤”字读音如“割”,由此可知方言也有其依据。龙溪在给邓子和的信中说:“我发誓在这门学问上,自己要做到什么程度;这一生,自己要取得什么结果。”这两句话最重要,也就是所谓立志。我半生悠悠忽忽,一事无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二十六日(十八号)黎明下大雨,整天蒙蒙细雨不断,阴湿异常。天气突然凉爽下来,写了很多书。写对联,写扇子。伯葭来交谈。半夜又下雨。二十七日(十九号)阴天,下着牛毛细雨。这大概是天空中的湿气凝成的,其实是雾而不是雨。看见火车烟囱里的烟,离火车不到一丈,就散开下覆到地面,对面的人都看不见。原来空中的雨湿之气弥漫四方,烟气被它压制阻遏,不能上升,于是散开下覆。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生活在这种气候交汇之中,怎么能够承受!饭后到社政会参加正、副会长改选。会员到会四十五人,全体起立,坚持请我和李先生连任,不必写票另选。我极力推辞却未能获准,鼓掌声如雷,只好就任。又投票选评议员,宝惠得到四十票,票数最多,担任评议长。回寓所后写书,感到非常疲倦,酣睡一小时,起来读《三国志》中周瑜、鲁肃的传记,以排遣胸中的郁闷。

二十八日(二十号)竟日阴湿。存懋卿来复诊。景佩珂来问史馆旧章。朗轩来仵半日谈,晚饭后乃去。客去著书六百字。写扇两柄。二十九日(二十一号)天竟畅晴。门人朱楚白新署博野令,来见。饭后率惠至农会,为定界事,朗轩来参观。归寓,伯葭来而已去。灯下著书。三十日(二十二号)晴。发适翁氏六妹书并寿礼。饭后朗轩来。傍晚,偕锡兄至西长安街馀庆浴堂洗浴。灯下著书。两日论诸葛公杀刘封、马谡、彭义、廖立,自谓独具只眼,深达时势。接梁叔庄湖南书,史持叔湖北书。六月初一日(二十三号)晴。挥汗著书。凡诣我以谋请托者,概谢绝之。吾自为谋且乏术,何能为人谋乎?炎蒸如此,不如坐话兰簃中还读我书。其尤奇者,镇江张君。与余无一面之识,无一刺之交,贸贸然登门造请,求为谋事,真天外飞来矣。报纸谓京师今日成一高等流氓世界,言虽谑而甚确。士风若此,世安得治?饭后至灵清宫访张珍午前辈,遍走不得其门。狂风骤雨忽至,横吹入车中,冠衫尽湿,疾驰而归。灯下仍著书。初二日(二十四号)阴,午雨,又急雨一阵,拟趁凉著书,未一叶而心跳,遂搁笔。随意看毛对山《墨馀录》消遣。接吴允森广西信。思缄偕朗存表弟来访。季申四哥被任为肃政使,力辞不至,可以风旧朝一二品大员矣。初三日(二十五号)竟日雨忽大忽小,潦象成矣,若再杂以河患,则吾省岌岌可危。午前著书。钵民赠磁州一带新出土魏齐碑志六种,皆铁路掘土发见者。磁州古邺郡也。诸志咸有古致,唯魏《张满志》劲挺秀茂、合虞、褚、欧阳而一之,真名刻也,爱玩不忍释手。因为钵民跋《张猛龙碑》及《石鼓》。五钟至织云公所赴内务部朱总长之约。宴毕,兼有电影娱宾,余以道远泥泞先行。雨骤至,抵家水深数寸,肩驼入内室。初四日(二十六号)晴。著书。绍兴俞氏子介林耀庭来求诊。疾已不可为,姑开一方而去。存懋卿来复诊。五钟坐人力车谒赵次山年丈,略谈史馆事。至庆云楼赴衡亮生之约,十一钟归。初五日(二十七号)早晴,著书。五钟顺邸以马车迓诊。归寓雷雨忽至,顷刻水深数寸。久雨之后忽起西北风,彩虹明彻,或可畅晴。初六日(二十八号)晴。至贤良寺为内姊思缄夫人送行,留午饭。饭后偕思缄夫妇、采涧夫人,率丙、恩两女至山本照相馆合拍一照,与夫人同车而归。著书一页半。接丁文槎汉口复书。王尽初赠虎耳海棠两盆,乃亲手分植者,花叶皆似秋海棠,色亦幽艳,但花瓣较小,略具耳形,故以此名。所大异者,秋棠喜阴湿,此则喜骄阳,日愈曝则色愈妍,叶愈肥,因节令不同,故性情迥别。中国改用阳历,不特农家无所适从,即花鸟亦违其生性矣(如《月令》所载禽鸟)。此孙、黄无意识之举动,所亟当厘正者。宗室溥哲臣(濬)来执贽(原稿此处缺一行。一一整理者注),遂执弟子礼。初七日(二十九号)晴。接开封适顾氏表姑母信,穷困去乞丐不远。恻然伤之,由邮局寄去洋五元,以救目前。热甚,挥汗著书,精神所寄,不觉炎蒸也。晚至泰丰楼赴哲臣之约。夜热甚。初八日(三十号)晴。午前会男女客各一。饭后出城,吊刘燮臣之丧。至恒裕取款,润田唤瑞记制六肴留饭。归寓伯葭在簃,畅谈至夜分始去,遂未著书。与伯葭论时事,感慨欷歔。“已卜馀年见太平”,诵放翁此句,尤觉悲来难遣矣。为伯葭题清於女史花卉大直幅。女史为南田公族孙女,世谓为公之女,误也。书画皆酷摹瓯香馆。作伪者以其为女史,前款多仿闺阁体,此由未尝见真迹耳。余展卷辄能辨之。夜热甚。闻上海热至一百零八度,必有暍死者矣。初九日(三十一号)晴。随意看采涧新买小说书,因循遂度半日。未刻率宝惠至乡祠赴同乡之局。晚饭后大雷雨,顿祛酷热。写屏对五件,著书二叶。初十日(八月一号)阴。饭后赴农会,与宝惠出城至恒裕晚餐。八钟至第一舞台观剧,润田作主人。坐位既远,人声又哄杂震耳,以致台上唱白全不相闻,楼上下座客甫开台即满坑满谷,而来者犹接踵,俱扫兴而去。此台戏价极昂,包厢仅容八人,价至十二元;二层楼散座每人一元五角;楼下九角;若六角、三角者则在三层楼上高据题颠,视听皆不适。以较四十年前人费一千三百文(合洋一角一分),即可静聆程长庚、徐小香一曲者,竞加至十四倍,而人犹踊跃若此,富耶贫耶?明眼人当能参其消息也。余记之不惮琐屑,盖于世界有无穷感慨云。十二钟归。十一日(二号)晴,傍晚忽又大雷雨一阵。黄秋培来见;余力劝作归计,不听也。饭后至法源寺王书衡处行吊,至沈封丈处诊疾。赴社政会。

译二十八日(二十号)整天阴湿。存懋卿来复诊。景佩珂来询问史馆旧章。朗轩来谈了半天,晚饭后才离去。客人走后写了六百字的书。写扇子两柄。二十九日(二十一号)天气终于完全放晴。门人朱楚白新任博野令,前来拜见。饭后带惠儿到农会,为划定界限的事情办事,朗轩来参观。回到寓所,伯葭来过后已经离去。灯下写书。三十日(二十二号)晴。写信给适翁氏六妹,并送寿礼。饭后朗轩来访。傍晚,和锡兄一起到西长安街余庆浴堂洗澡。灯下写书。这两天谈论诸葛公杀刘封、马谡、彭义、廖立的事情,自认为独具眼光,深深通达时势。收到梁叔庄从湖南寄来的信,以及史持叔从湖北寄来的信。六月初一日(二十三号)晴。冒着汗写书。凡是到我这里来谋求请托的人,一概谢绝。我自己谋划事情尚且缺乏办法,哪里还能替别人谋划呢?炎热蒸腾到这种程度,不如坐在兰簃中谈话,回来读我的书。其中最奇怪的是镇江张先生。他与我从未见过面,也没有一张名帖的交往,却贸然登门请求,求我替他谋事,真是从天外飞来。报纸说京师今天已经成了一个高级流氓世界,这话虽然是戏谑,却非常确切。士人的风气到了这个地步,世道怎么能得到治理?饭后到灵清宫拜访张珍午前辈,走遍了也没有找到他的门。忽然狂风暴雨袭来,横着吹进车中,帽子衣衫全都湿透,只得快马奔驰而归。灯下仍然写书。初二日(二十四号)阴天,中午下雨,随后又来了一阵急雨。本想趁凉快写书,还没写满一页心就跳起来,于是搁下笔。随意读毛对山的《墨馀录》消遣。收到吴允森从广西寄来的信。思缄和朗存表弟一起来访。季申四哥被任命为肃政使,极力推辞而没有到任,这可以作为旧朝一、二品大员的风范了。初三日(二十五号)整天雨势忽大忽小,水涝的征兆已经形成;如果再加上河流泛滥,那么吾省就危险万分了。上午写书。钵民送给我磁州一带新出土的魏、齐碑志六种,都是铁路挖土时发现的。磁州就是古代的邺郡。这些碑志全都有古朴的风致,只有魏《张满志》刚劲挺拔而又秀美丰茂,把虞、褚、欧阳三家的笔意融为一体,真是名刻,我喜爱把玩,舍不得放手。因此替钵民为《张猛龙碑》和《石鼓》作跋。五点到织云公所赴内务部朱总长的约会。宴会结束后又有电影供宾客娱乐,我因为路远泥泞先行离开。雨突然下起来,到家时积水有数寸深,只好让人把我背进内室。初四日(二十六号)晴。写书。绍兴俞氏的儿子介林耀庭来求诊。病势已经无法医治,只姑且开了一剂方子便离去。存懋卿来复诊。五点乘人力车拜访赵次山年长先生,略谈史馆的事情。到庆云楼赴衡亮生的约会,十一点回家。初五日(二十七号)早晨晴,写书。五点顺邸派马车来接我出诊。回到寓所后雷雨突然袭来,顷刻间积水深达数寸。久雨之后忽然刮起西北风,彩虹明亮清晰,也许可以彻底放晴。初六日(二十八号)晴。到贤良寺为内姊思缄夫人送行,留下吃午饭。饭后和思缄夫妇、采涧夫人一起,带着丙、恩两个女儿到山本照相馆合影一张,和夫人同车回来。写了一页半书。收到丁文槎从汉口寄来的复信。王尽初送给我两盆虎耳海棠,是他亲手分栽的;花和叶子都像秋海棠,颜色也幽雅艳丽,只是花瓣较小,略呈耳朵形状,所以取了这个名字。最为不同的是,秋海棠喜欢阴湿,这种花却喜欢强烈的阳光;阳光越晒,颜色越艳,叶子越肥。因为时令不同,所以习性完全不同。中国改用阳历,不仅农民无所适从,就连花鸟也违背了它们的天性(如《月令》所记载的禽鸟)。这是孙、黄无意识的举动,最应当赶紧纠正。宗室溥哲臣(濬) 前来执贽〔原稿此处缺一行〕,于是行弟子礼。初七日(二十九号)晴。收到开封适顾氏表姑母的信,家境贫困,距离乞丐已经不远了。我对此感到悲痛怜悯,从邮局寄去洋五元,救济眼前的困难。天气很热,冒着汗写书,精神寄托其中,竟不觉得炎热蒸腾。晚上到泰丰楼赴哲臣的约会。夜里很热。初八日(三十号)晴。上午会见男女客人各一位。饭后出城,吊唁刘燮臣的丧事。到恒裕取款,润田叫瑞记制作六道菜留我吃饭。回到寓所,伯葭正在簃中,畅谈到半夜才离去,于是没有写书。和伯葭谈论时事,感慨叹息。“已经预卜余生能够见到太平”,吟诵陆放翁这句诗,尤其觉得悲伤难以排遣。替伯葭题写“清於女史”花卉大条幅。女史是南田公族孙女,世人说是南田公的女儿,这是错误的。她的书画都极力摹仿瓯香馆。作伪者因为她是女史,前款多仿照闺阁书体,这是因为从未见过真迹。我展开画卷便能辨别。夜里很热。听说上海热到一百零八度,一定有中暑而死的人了。初九日(三十一号)晴。随意看采涧新买的小说书,因循拖延,竟过了半天。未时带宝惠到乡祠参加同乡的宴会。晚饭后雷雨大作,顿时驱散酷热。写屏对五件,写书两页。初十日(八月一号)阴天。饭后到农会,和宝惠出城到恒裕吃晚饭。八点到第一舞台看 戏,润田作东。座位离舞台太远,加上人声喧闹嘈杂、震耳欲聋,以至于台上唱词和道白全都听不见。楼上楼下的座位刚开场便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仍然接踵而来,只好都扫兴离去。这个戏台的票价极贵,包厢仅能容纳八人,价格高达十二元;二楼散座每人一元五角;楼下九角;至于六角、三角的座位,则在三楼高高地占据顶端,视线和听觉都不舒服。与四十年前每人花一千三百文(合洋一角一分)就能安静地听程长庚、徐小香唱一段相比,票价竟涨到十四倍,而人们仍然这样踊跃,是富裕了还是贫穷了?明眼人应当能够从中看出其中的消息。我记下这些,不怕琐碎,大概是因为对此世道有无穷的感慨。十二点回家。十一日(二号)晴,傍晚忽然又来了一阵大雷雨。黄秋培来拜见;我极力劝他作归乡的打算,他也不听。饭后到法源寺王书衡那里行吊,又到沈封先生那里诊病。参加社政会。

十二日(三号)阴。午刻至净湖别业公局,波光林影,绿盖红衣,可以避尘,可以逭暑,凭栏远眺,如入画图,其地胜江亭十倍。又步游汇通祠。微雨如织,乃归。傍晚至长安饭店赴杨云史之约,西餐劣甚。复江西盛少怡丈、广西吴允森信。十三日(四号)晴。贵寿云、唐一庵来谈。饭后坐人力车至水獭胡同存处诊疾。思缄、朗轩来夜话。夜半月明而雨。接常熟六妹回信,邮件已到,江南苦旱。且有蝗灾。今年秋收无望,南顾蹙然。大兵之后,继以凶年。民间困苦已极,而一般聚敛之臣,呕心挖胆,设种种苛碎恶税以朘削之。天生此辈,制造大劫,乱生且未艾矣。奥地利亚与塞尔维亚构兵,德、法、俄、英各有所助,欧洲竟成大战场。若兵连祸结,将牵动全世界矣。茫茫天意,不知作何归结。复门人宋春伯信。十四日(五号)晴。四壁花浓,此心颇适,静坐写册页两叶。六钟偕锡兄、惠儿在泰丰楼晚餐,并邀朗轩。饭毕同至大观楼看电影。接开封顾表姑母回信。德与俄、英、法、塞诸国构兵,青岛集兵屯粮,为战争之备。德官下令戒严,取缔中国居民。前朝大老之建屋置产,营此窟为桃源者,皇皇然皆须迁出。己不能自立,寄人篱下以求安,宜其吃苦也。吾向来宗旨,极不以托庇外人为然。不但青岛,即沪上亦非善地也。请拭目以观其后。十五日(六号)晴。写册页。会兄来久谈。刘叔南同年来访,畅论陕西近事,故人不见近十年矣。薄暮借会兄马车至北城,为二侄女诊疾。十六日(七号)晨醒闻雨声甚繁,达午始霁。李婿自津来,命酉儿偕往三兄处叩见。五钟至二侄女处复诊,与夫人同车而往,行经南湾子,有一树出于人家屋隅,结花繁而朵大,粉艳照眼,为生平目所未经,匆匆一过,竟不知是何种,唯与夫人神移叹赏而已。出城至致美楼赴孔仲权之约。十七日(八号)阴。立秋节。两日心神不定,未著书。饭后写大匾两件。灯下写扇两柄。晚,设酒肴款待李婿。接思缄天津信。李新吾来畅谈,知元和相国挈眷踉跄自青岛来京,胶济火车无复容足地。噫!十八日(九日)晴湿。倦昏昏百事不振。丙女回津。申刻至广惠寺朱小汀昆仲处行吊。宝惠买林畏庐新译《深谷美人》小说,一日看毕。用意深厚,译笔雅饬,序文揭著书者之意,专为维持家庭孝友勤俭而作。吾中国家族主义,注重家教,严守女诫,实为泰西所不及,乃西人羡而欲效之,吾之维新家反立意欲破坏之。真万死不足蔽辜也。十九日(十号)晴。午前读《通鉴•梁纪》五。未刻至农会特别会议。至二侄女处复诊。朗轩来夜谈。二十日(十一号)晴。润泉来久谈。申刻在福兴居请刘叔南、史朗存,陪客赵叔泽、钮伯雅、赵剑秋、史振九、益三。客散,又至楼上赴贻来年之局。归途电掣如蛇行,至王公厂雨大至,淋漓襟袖。接江西吴士宜侄婿书。思缄夫人避青岛之乱,迁居潍县,明日可抵京。夫人至顾宅照料蘅侄女生产,一夜未归。次早六钟举一男。二十一日(十二号)晨雨始止,润泽、卿和、德波均来。五钟偕锡兄至馀庆堂洗浴。在农会借得《清外史》一册,撰者不著姓名,但知其曾仕清朝,为刑部司员。今日粗阅一过,其事之偏僻失实不必论,且以义例言之,凡后代人为前朝修史,所修者某朝,即以某朝为主人翁,如梁、陈、齐、周四史,皆出唐人手,而客主各不同,称其君曰天子,曰上,曰朝廷;称他国曰入寇,曰陷。内其国而外他国,义例当然也。故不以所修之朝为胜朝,而以所修朝之前一朝为胜朝。又如清朝人作一书叙明朝事,必称之曰太祖、成祖、庄烈帝,决不段段加明字,曰明太祖、明成祖、明庄烈帝,且直斥曰元璋、棣、由榔也。今观《清外史》于列圣庙号上皆标一清字,甚至直呼帝名,而满朝、满帝、清廷等字满纸,可议处必丑诋之不遗馀力,而善处则一字不书,其不公平如此!若使此种人执笔而修清史,则是非倒置不堪问矣。呜呼!史事岂可轻畀耶!

译十二日(三号)阴天。中午到净湖别业公局,那里波光映照着林影,绿色荷叶覆盖水面,红色荷花盛开,可以躲避尘嚣,也可以避暑;倚栏远眺,如同进入画图之中,景色比江亭胜过十倍。又步行游览汇通祠。细雨如织,于是回来。傍晚到长安饭店赴杨云史的约会,西餐很差。又给江西的盛少怡先生、广西的吴允森回信。十三日(四号)晴。贵寿云、唐一庵来交谈。饭后乘人力车到水獭胡同给存处诊病。思缄、朗轩来夜谈。半夜月亮明亮而下着雨。收到常熟六妹的回信,邮件已经到了;江南遭受严重旱灾,而且还有蝗灾。今年秋收没有希望,想到南方,心中忧愁。大兵之后,接着又是灾年。民间困苦已经到了极点,而一般聚敛钱财的臣子,却挖空心思,设置种种苛刻琐碎的恶税来剥削百姓。上天生出这类人,制造大灾难,乱局的产生还没有停止。奥地利亚与塞尔维亚交战,德国、法国、俄国、英国各自有所援助,欧洲竟然成了大战场。如果战事连绵、灾祸不断,将牵动全世界。茫茫天意,不知最终会造成什么结局。给门人宋春伯回信。十四日(五号)晴。四面墙边花色浓艳,心情颇为舒适,静坐写册页两页。六点和锡兄、惠儿在泰丰楼吃晚饭,并邀请朗轩。饭后一起到大观楼看电影。收到开封顾表姑母的回信。德国与俄国、英国、法国、塞尔维亚等国交战,在青岛集中军队、屯积粮食,为战争作准备。德国官员下令戒严,取缔中国居民。前朝大臣在这里建屋置产,把这里经营成世外桃源的那些人,惶惶不安地都必须迁出去。自己不能自立,寄居在别人篱下以求安稳,当然应当吃苦了。我一向的宗旨,是极不赞成托庇于外国人的。不仅青岛如此,上海也不是好地方。请拭目以待,看看以后会怎样。十五日(六号)晴。写册页。会兄来长谈。刘叔南同年一起来访,畅谈陕西近来的事情;我们将近十年没有见面了。傍晚借会兄的马车到北城,为二侄女诊病。十六日(七号)早晨醒来听见雨声很密,到中午才放晴。李女婿从天津来,让酉儿一同到三哥那里拜见。五点到二侄女那里复诊,和夫人同车前往;经过南湾子时,看见有一棵树从人家屋角伸出来,花开得繁密而且花朵很大,粉红艳丽,耀人眼目,是平生从未见过的。匆匆经过,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只能和夫人心神为之转移,赞叹欣赏而已。出城到致美楼赴孔仲权的约会。十七日(八号)阴天。立秋节。这两天心神不安,没有写书。饭后写大匾两件。灯下写扇子两柄。晚上摆设酒菜招待李女婿。收到思缄从天津寄来的信。李新吾来畅谈,得知元和相国带着家眷匆忙从青岛来到京城,胶济铁路的火车上已经没有容脚的地方。唉!十八日(九日)晴而潮湿。疲倦昏沉,什么事都振作不起精神。丙女回天津。申时到广惠寺朱小汀兄弟那里行吊。宝惠买了林畏庐新译的小说《深谷美人》,一天就看完了。作品用意深厚,译笔雅致整饬,序文揭示作者的用意,专门为了维护家庭中的孝、友、勤、俭而作。我们中国的家族主义,重视家庭教育,严格遵守女诫,确实是泰西所比不上的;如今竟是西方人羡慕并想效法它,而我国那些主张维新的家庭反而有意破坏它。真是死上万次也不足以遮掩这种罪过。十九日(十号)晴。上午读《通鉴·梁纪》第五卷。未时到农会参加特别会议。到二侄女那里复诊。朗轩来夜谈。二十日(十一号)晴。润泉来长谈。申时在福兴居请刘叔南、史朗存,陪同赵叔泽、钮伯雅、赵剑秋、史振九、益三等客人。客人散后,又到楼上赴贻来年举办的宴局。回去路上闪电曲折如蛇行,到了王公厂时大雨倾盆,衣襟和衣袖都淋透了。收到江西吴士宜侄女婿的信。思缄夫人为了躲避青岛的战乱,迁居潍县,明天可以到京。夫人到顾宅照料蘅侄女生孩子,整夜没有回来。第二天早晨六点生了一个男孩。二十一日(十二号)早晨雨才停止,润泽、卿和、德波都来访。五点和锡兄一起到余庆堂洗澡。在农会借到《清外史》一册,作者没有署名,只知道他曾经在清朝做官,任刑部司员。今天粗略读了一遍,暂且不论其中事情的偏僻失实;单从体例和义例来说,凡是后代的人为前朝修史,所修的是哪一朝,就以某 一个朝代作为主人公,例如《梁史》《陈史》《齐史》《周史》四史,都是唐人所撰,但宾主各不相同:称本朝君主为“天子”“上”或“朝廷”,称他国为“入寇”“陷”。把本国置于内、把他国置于外,这是义例所当然。因此,不把正在修撰的朝代称为“胜朝”,而把它前面的一个朝代称为“胜朝”。又如清朝人写书叙述明朝事情,必定称明朝皇帝为太祖、成祖、庄烈帝,绝不会在每处都加上“明”字,称为明太祖、明成祖、明庄烈帝,而且还直接称朱元璋、朱棣、朱由榔。如今看《清外史》,在历代圣主的庙号上都标出一个“清”字,甚至直呼皇帝名讳;“满朝”“满帝”“清廷”等字样满篇皆是,需要批评的地方便竭尽全力丑诋,需要肯定的地方却一个字也不写,它竟然如此不公平!如果让这种人执笔修撰清史,那就是颠倒是非,简直不堪过问了。唉!史事怎么可以轻易交给这种人呢!

二十二日(十三号)晴。晨六钟,卿和拍电以病情告,即起驾马车而往,日初出即无凉意,知今日热度必高矣。二侄女家务丛杂,小孩交哄,是增病也,安望其日减耶?始知外国医院养病及看护妇立法之善。归寓稍眠,十二钟赴孔道会,会中无人主持,如一盘散沙,竟无下手处,办事得人之难如此!少谈即归。炎熇昏倦,一事不可为。为珩甫跋所藏寿阳祁文端草稿真迹(共四册)。家计日艰,将倚行医为生活。此后在家专致力于古今医书。吾道若行,活人即以自活。求之在我,岂不胜于仰人鼻息哉。林畏庐译小说有两语云:“天下事正难预料,安知不绝处逢生。”余更为下一转语云:必吾之行事,忠厚能吃亏,为人留馀地,克勤克俭,居易以俟命,然后可望绝处逢生。若吾先刻薄绝人,未有不自绝者。二十三日(十四号)晴。午后热甚,微雨一阵,暑气仍不减。傍晚至太平湖散步。二十四日(十五号)阴。新历中秋也。古今有如此炎暑郁蒸、挥汗如雨之秋节耶?违天违人,吾华之恨。午刻至畿辅学校开学。午餐后访绍儒。代豫太太回复讼事,法官索贿,明目张胆,与律师钩串而为之。审判新法,其弊一至于此!微雨如丝,一入宣武门即见大雨如注,水深数寸,一城之界限如此。行经太平湖畔,烟雨溟濛,水流澎湃,处处成渠。遥见一人持盖过小桥,真一幅江乡雨景也。入夜未霁,伯葭冒雨来访。伯葭笃嗜刘文清书,因出所藏册卷扇面数件共赏之。晚饭后久坐始去。长发酒店张承志,于吾书有嗜痂之癖,虽零缣寸楮,不惜出重价购之。昨丹云丈在此,携余前夜所写格言一纸,往赠承志,换得真陈竹叶青美酒二瓶,傍晚与锡、葭共尝之,真佳酿也。昔姚麟殿帅以东坡书换羊肉,今余书亦能换酒,传之异日,岂非一段佳话乎?二十五日(十六号)晴。饭后访绍儒。至社政会。又率惠赴湖广馆内国公债发起会,余在发起之列,宝惠则奉冯帅电,代表莅会,各界俱到,演说接踵,横跳八尺,竖跳一丈,非义气直客气耳。烦哄愈热,少立即出。在恒裕暂憩,提回利仁存款京足一千五百两。归寓衣可滤水矣。灯下与惠细玩石庵墨迹册卷。余年来作字,从文清得笔法十之六七,而自以右军法参之,遂于东坡书特有悟境,觉自来学坡书者,皆未得正法眼藏也。又写对两付。清史馆送来聘书,聘余为名誉协修。赵次老不胜人情之迫,不能不以事徇人,乃设名誉一门,位置夙有物望而不屑营谋之士。既收名士,又不费金钱,计之得也。接大兄信。二十六日(十七号)晴。门人万枋青来见。饭后符曾来谈,论欧洲战局极详晰。畏热,唯看《通鉴•梁纪》六。作小启谢赵馆长,中有一联云:“就第修书,愿附道原之列;白衣领职,敢希季野之踪。”贴切名誉史官,非就职者所能移用。珩甫来邀张先生、锡兄及余至龙海轩夜餐。发大兄信。犹忆光绪己卯年今日,先君子病势已亟,不孝祷于吕祖祠,得签云:“怕人只在五更头。”果至明日五更弃养。二十七日(十八号)晴。先君子忌日拜供。祭后哀感正切,忽袁珏生赴告其尊人幼安亲家殁于赣州,即往唁之,相向恸哭,盖丧父之悲有所触而不能自已也。对面看三兄未晤,与德波略谈。至孔道会,适值警官逮捕薛正清,诘其何罪,何人告发,皆不肯明言。会中有败类二人,昨因事与正清冲突,或谓警官之来,彼二人实诬陷而召之。此说不为无因,真圣门之大玷矣。归即作书,与赵芝山商办法。抵寓顾二兄在此,剧谈至暮始去。夜,大雨。接盛少怡表叔、吴允森书。车中读《史记•匈奴传》,稍窥拓笔之法。吾平日喜提沉郁二字,作文、作诗、作字,皆须到此境,而郁字尤妙。二十八日(十九号)一夜雨声滴沥,逮旦始止,西风骤爽,有秋意矣。中丞公生辰拜供。舒城孙幼平(德璋)来见,何金波表伯之婿,吾胞祖姑母之孙婿也,于余为表妹丈。饭后访赵芝山同年,为营救薛正卿事,议定由宋芝田前辈、芝山及余联名,用孔道会名义函致警厅保释。归途答访幼平。又至广宁伯街答谒小初族叔,彼此相左。晚至同兴堂赴伯葭之约。宝惠以守护禁廷劳,由皇室内务府咨大总统策令进奖三等嘉禾章。二十九日(二十号)晴。午前至观音院袁处行吊。饭后润泉来久谈。杨云史以马车延为其夫人诊病,车中看《通鉴•梁纪》七。警厅嘱薛正卿觅保,余及宋、赵二公保之,遂释放。告讦妄捕,是遂奸人报复之计也。罗钳吉网岂开国宽大之政所宜!以参须二两交邮局寄五弟妇。七月初一日(二十一号)阴,微雨。小初叔过谈。饭后偕锡兄至文明观剧,兼约润田、润泉。戏散,润泉邀全聚德夜餐。朗轩来夜谈。

译二十二日(十三号),晴。早晨六点,卿和拍电报来说明病情,我立即起身乘马车前往。太阳刚出来就已经没有凉意,知道今天的气温一定很高。二侄女家务纷杂,孩子们又互相哭闹,这只会加重病情,怎么能指望她的病情每天减轻呢?这才知道外国医院让病人休养以及为看护妇制定法规,是多么完善。回到寓所稍睡片刻,十二点到孔道会开会。会中没有人主持,像一盘散沙,竟无从下手;办事要找到合适的人,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略谈了一会儿便回来了。天气炎热,使人昏沉困倦,什么事也做不了。为珩甫所藏寿阳祁文端草稿真迹四册作跋。家计一天比一天艰难,将要依靠行医维持生活。今后在家专心致力于古今医书。我的医道如果能够施行,救活别人也就是使自己活下去。能否求得成就在自己,难道不胜过仰人鼻息吗?林畏庐翻译的小说中有两句话:“天下的事情正难以预料,哪里知道不会在走投无路时遇到生机。”我又替它补了一层意思说:一定要自己做事忠厚,甘愿吃亏,给别人留下余地,能够勤劳节俭,处在平易安稳的境地来等待命运,然后才可以希望在绝境中获得生机。如果我先刻薄待人,把人逼到绝路,就没有不把自己也逼入绝境的。二十三日(十四号),晴。午后非常炎热,下了一阵小雨,暑气仍然没有减退。傍晚到太平湖散步。二十四日(十五号),阴。新历的中秋节。古今哪里有这样炎热闷蒸、汗流如雨的秋节呢?这既违背天意,也违背人情,是我中华的遗憾。午时到畿辅学校参加开学典礼。午饭后拜访绍儒。替豫太太答复诉讼之事:法官公然索贿,并与律师串通作案。审判的新法,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细雨如丝,一进宣武门就看见大雨倾注,积水有几寸深,一座城内的界限竟这样分明。经过太平湖边,烟雨迷蒙,水流澎湃,到处都成了水渠。远远看见一个人打着伞走过小桥,真像一幅江乡雨景图。入夜雨还没有停,伯葭冒雨来访。伯葭特别喜欢刘文清的书法,于是拿出所藏的册页、卷轴、扇面几件共同欣赏。晚饭后坐了很久他才离去。长发酒店的张承志,对我的书法有嗜痂成癖般的爱好,即使是零碎的绢帛、很小的纸片,也不惜出高价购买。昨天丹云丈在这里,带着我前夜写的一张格言,去送给承志,换来真正的陈竹叶青美酒两瓶。傍晚我和锡、葭一起品尝,果然是佳酿。从前姚麟殿帅曾用苏东坡的书法换羊肉,如今我的书法也能换酒,留给后人传说,岂不是一段佳话吗?二十五日(十六号),晴。饭后拜访绍儒。到社政会。又带惠一起到湖广馆参加国内公债发起会。我在发起人之列,宝惠则奉冯帅的电报,代表他出席。各界人士都到了,演说一个接一个,有的横跳八尺,有的竖跳一丈,不过都是讲义气,实际上只是客套罢了。喧闹越来越热烈,我站了一会儿便出来了。在恒裕稍作休息,取回利仁存放的京足银一千五百两。回到寓所,衣服已经湿得可以滤水了。灯下和惠仔细欣赏石庵的墨迹册卷。我这些年来写字,从文清那里得到的笔法有六七成,又参用右军的书法,于是对东坡书法特别有了领悟,觉得从来学习东坡书法的人,都没有得到其中真正的精髓。又写了两副对联。清史馆送来聘书,聘请我担任名誉协修。赵次老禁不住人情压力,不能不因事迁就人,于是设置“名誉”这一门类,用来安置那些素来享有声望、却不屑于经营谋求的人。既可以收罗名士,又不必花费金钱,这个安排算是得计了。收到大兄的信。二十六日(十七号),晴。门生万枋青来拜见。饭后符曾来交谈,把欧洲战局讲得非常详细。怕热,只看《通鉴·梁纪》六。写了一篇小启辞谢赵馆长,其中有一联说:“住在家中修书,愿列名于道原之中;身着白衣而领职,哪里敢希望追随季野的踪迹。”这副联语很切合名誉史官的身份,不是正式就职的人能够移用的。珩甫来邀请张先生、锡兄和我到龙海轩吃夜饭。给大兄发信。还记得光绪己卯年今天,先父病势已经危急,我在吕祖祠为他祈祷,抽得签语说:“怕人只在五更头。”果然到了第二天五更时分便去世了。二十七日(十八号),晴。为先父忌日拜供。祭祀后悲哀感伤正深,忽然袁珏生赶来报丧,说他的父亲、幼安亲家在赣州去世了,我立即前去吊唁。我们面对面痛哭,大概是丧父之悲有所触动,无法自我控制。到对面看三兄,没有见到;同德波略谈几句。到孔道会时,正好遇到警官逮捕薛正清,追问他犯了什么罪、是谁告发的,警官都不肯明说。会中有两个败类,昨天因为事情同正清发生冲突,有人说警官前来,实际上是这两个人诬陷正清,把警察招来的。这种说法并非没有根据,真是圣门中的大耻辱。回去后立即写信,同赵芝山商量办理此事。回到寓所,顾二兄正在这里,畅谈到傍晚才离去。夜里下大雨。收到盛少怡表叔、吴允森的信。在车中读《史记·匈奴传》,略微窥见撰写史书的笔法。我平时喜欢“沉郁”两个字,作文、作诗、写字,都必须达到这种境界,而“郁”字尤其精妙。“沉郁”二字,作文、作诗、写字,都必须达到这种境界,而“郁”字尤其精妙。二十八日(十九号),下了一夜淅淅沥沥的雨,到天亮才停止;西风骤然变得清爽,已经有秋意了。为中丞公的生辰拜供。舒城孙幼平(德璋)来拜见。他是何金波表伯的女婿,也是我胞祖姑母的孙女婿,对我来说是表妹夫。饭后拜访赵芝山同年,为营救薛正卿一事商议,决定由宋芝田前辈、芝山和我联名,以孔道会的名义写信给警察厅,请求保释。回去途中答访幼平。又到广宁伯街回拜小初族叔,彼此错过了。晚上到同兴堂赴伯葭的约会。宝惠因守护禁廷有功,由皇室内务府咨请大总统策令,进奖三等嘉禾章。二十九日(二十号),晴。上午到观音院袁处吊唁。饭后润泉来长谈。杨云史用马车接我为他的夫人诊病,在车中看《通鉴·梁纪》七。警厅嘱咐薛正卿寻找保人,我和宋、赵两位先生为他作保,于是他获释。告发诬陷、妄加逮捕,原来是奸人报复的计谋。像罗织罪名、张开罗网那样办案,哪里是开国宽大的政令所应当有的!把参须二两交给邮局寄给五弟妇。七月初一日(二十一号),阴,有小雨。小初叔来交谈。饭后和锡兄一起到文明观看戏剧,也约了润田、润泉。散戏后,润泉邀请大家到全聚德吃夜饭。朗轩来夜谈。

初二日(二十二号)晴。徐仁甫延诊,至门则棺在门外矣,亟回车。今日圊脓,心口痛,殊不适,静卧半日。存懋卿来就诊。万枋青来夜谈。接六太爷信。初三日(二十三号)晴。初四日(二十四号)晴。江西新建人邹燮丞大令(炎)来拜,其大父讳树壬,道光壬辰举人,与先大父同年。燮丞言,大父提刑江西时,曾延主西席,课先君子读。先大父以道光庚戌授江臬,至咸丰丙辰始升藩司。先君年十二岁至十六岁,或正在家塾中。余一时检丁卯朱卷不得,无从考证矣。五钟率惠至织云公所,祝冯公度太夫人寿,余亦登台,一钟始归。初五日(二十五号)晴。赵芝山同年来谈。四钟至西北城拣果厂为存松乔(寿)诊疾。穿地安门至东城禄米仓为杨云史夫人复诊。又至金鱼胡同赴沈雨人之约。二侄女患伏梁证甚剧,此心气积也。据《难经》,伏梁证以秋庚辛日得之。查二侄女之疾,由上月廿一日夜起,廿二晨顿剧。是月十七日立秋,廿一为庚午日,廿二为辛末日,其应合若此。中国医学之神,岂泰西所能望其分寸。唯遍检古今方书,但有是证,而无药方以治之。恐无从施治也。初六日(二十六号)晴。饭后至二侄女处一诊。庸生、朗轩来夜谈。知比利时全国沦亡,德兵已抵法都巴黎城下。德意志若霸欧洲,则印度将脱英,越南将脱法,南洋群岛或归中朝,世界大势将为之一变。初七日(二十七号)晴。张宜之来议公事。饭后至新建馆答拜邹燮丞,又访伯葭,均未晤,因访润泉久谈。思《左传》孔疏有云:王者存二王之后,使统其正朔,服其眼色。故杞宋各行其祖正朔。是即今皇室仍用阴历之义也。《毛诗》所纪岁月,俱用夏正,是即今民间仍沿用阴历之义也。宛溪顾氏云,王朝之发号施令,列国之聘享会盟,与史官之编年纪月,较若画一,其馀田狩祭享,犹用夏时,然则今礼制馆定礼,所有四时节令祭祀仪文,必当用阴历为是。若以诗人纪事之法例之,吾辈私家著述,诗文载笔用阳历矣。初八日(二十八号)晴。伯葭来谈。留午饭。饭后余赴农会,伯葭附车至门外而别。唤照相馆为区田摄影,以备送部。又照学生试验区诸生各作耕状,余亦戴笠荷锄斜立其间,一幅田家景也。陆风师全眷自青岛归,谒见略谈。伯葭在车中诵其近作汽车中望涿州绝句云:“双塔悠然望里收,旧游如梦六年秋。汉皇老去关张死,千古论交说涿州。”余为改定云:“双塔悠然夕照秋,旧游如梦到城头。楼桑老去关张死,千载论交说涿州。”意味较胜,伯葭叹服。孔生公择继续学医,每日八钟来受业,余为讲王朴庄先生《伤寒新注》,日以为常,后不琐记。公择敏悟专一,异日必有成就,且习西医、化学,可望其青出于蓝,余甚喜之。初九日(二十九号)晴。门人吴厚安(丙炎)自鄂来,谈及官书局板片竟一无损失,黎宋卿保存之功大矣。崇毅才亦来见。饭后评阅潇鸣诗钟,计分咏、嵌字两种,共八百卷,可谓盛矣。诗钟虽小道,而法律至严,忌假借,忌添凑,忌改字,必能工确浑成,方为及格。诸卷知此者颇鲜,因知词章一道,今日几成绝业矣。噫!是谁之过欤!(南皮、长沙二张不得辞其责。)阅久沉闷不堪,乃偕张师、锡兄步太平湖畔,坐茶馆听清客坐唱,茶钱、座钱各二枚,便可听戏五出,消三小时之闲,座客皆近邻,大半相识,颇似乡居乐境。诵放翁“斜阳疏柳赵家庄”诗,怡然者久之。初十日(三十号)晴。先妣忌日拜供。弃养于甲戌年,距今甲寅四十年,而孤儿衰病将老矣。饭后至社政会答访亚蘧,适愚溪二兄、夏闰枝均在座,畅谈甚久。又答访朱诚侯未值,天阴如墨,雷风交作,疾驰而归。俄顷大雨,伯葭冒雨来夜谈,论诗法极快,子夜始去。接常州信,隽侄初三日得一女,取名宁保,是为七房长孙女。十一日(三十一号)晴。家中相传今日作中元节。晨起祭神谢宅。午刻祀先,荐茄饼。昨伯葭谈此,主张废俗尚之礼。余大不谓然。家风相传数百年,无论值何时,迁何地,存之犹可寓敬先保家之思,只可随家境为丰俭耳。饭后至恒裕久坐。又至乾祥还米欠三百元。孔生学医,心思眼光有时足补吾所不及,且读之烂熟,触处贯通,后生真可畏也。

译初二日(二十二号),晴。徐仁甫请我出诊,到了门口却看见棺材停在门外,急忙回车。今天排出脓液,心口疼痛,很不舒服,静卧了半天。存懋卿来求诊。万枋青来夜谈。收到六太爷的信。初三日(二十三号),晴。初四日(二十四号),晴。江西新建人邹燮丞大令(炎)来拜访。他的祖父名树壬,是道光壬辰举人,与我的祖父同年中举。燮丞说,他祖父任江西提刑时,曾聘请我祖父主持西席,教授先父读书。我的祖父在道光庚戌年被授为江臬,到咸丰丙辰年才升任藩司。先父十二岁到十六岁时,或许正是在家塾中读书。我一时找不到丁卯科朱卷,无法考证。五点钟带惠到织云公所,为冯公度太夫人祝寿。我也登台,直到一点钟才回来。初五日(二十五号),晴。赵芝山同年来交谈。四点钟到西北城拣果厂为存松乔(寿)诊病。穿过地安门到东城禄米仓,为杨云史的夫人复诊。又到金鱼胡同赴沈雨人的约会。二侄女患伏梁证,病情非常严重,这是心气积聚所致。根据《难经》,伏梁证是在秋季庚辛日得病。查二侄女的病,是从上月二十一日夜里开始,二十二日早晨突然加重。本月十七日立秋,二十一日是庚午日,二十二日是辛未日;其应验竟是这样相合。中国医学的神妙,哪里是西方医学所能望其项背的。只是遍查古今医方书,只有这种病证的记载,却没有治疗它的药方,恐怕无从施治。初六日(二十六号),晴。饭后到二侄女处诊察一次。庸生、朗轩来夜谈。得知比利时全国沦陷,德国军队已经抵达法国首都巴黎城下。德国如果称霸欧洲,那么印度将脱离英国,越南将脱离法国,南洋群岛或许归于中朝,世界大势将因此发生变化。初七日(二十七号),晴。张宜之来商议公事。饭后到新建馆回拜邹燮丞,又拜访伯葭,两处都没有见到人,于是拜访润泉,长谈了一番。想到《左传》孔颖达疏中有这样的话:天子保存两个王朝的后裔,让他们承继各自正统的历法和服色。所以杞、宋各自实行本国祖先的正朔。这就是如今皇室仍使用阴历的道理。《毛诗》所记载的年月,都采用夏正,这就是如今民间仍沿用阴历的道理。宛溪顾氏说,王朝发布号令,列国之间聘问、馈享、会盟,以及史官编年纪月,彼此都应完全一致;至于田猎、祭祀、宴享,仍然使用夏时。这样看来,如今礼制馆制定礼仪,所有四时节令、祭祀仪文,当然应当采用阴历才是。若按照诗人记事的体例来类推,我们私人著述中,诗文落笔记事已经使用阳历了。初八日(二十八号),晴。伯葭来交谈,留他吃午饭。饭后我到农会,伯葭搭车到门外告别。把照相馆称作区田摄影,以便送交有关部门。又给学生试验区的学生们拍照,让他们各自作出耕田的姿态;我也戴着斗笠、扛着锄头,斜身站在其中,成为一幅农家景象。陆风师全家从青岛回来,前来拜见,略谈几句。伯葭在车中吟诵他最近作的《汽车中望涿州》绝句:“双塔悠然望里收,旧游如梦六年秋。汉皇老去关张死,千古论交说涿州。”我替他改定为:“双塔悠然夕照秋,旧游如梦到城头。楼桑老去关张死,千载论交说涿州。”意味较为优胜,伯葭叹服。孔生公择继续学习医学,每天八点来听课,我替他讲王朴庄先生的《伤寒新注》,以后每天如此,琐事不再记载。公择聪敏领悟力强,学习专一,将来一定会有成就;而且他还学习西医、化学,有希望青出于蓝,我很为他高兴。初九日(二十九号),晴。门生吴厚安(丙炎)从湖北来,说到官书局的板片竟然一点损失也没有。这全是黎宋卿保存得力。崇毅才也来拜见。饭后评阅潇鸣诗钟,计算分咏、嵌字两种,共八百卷,真可称盛大。诗钟虽然是小道,但格律法度极其严格,忌讳借用,忌讳添凑,忌讳改字,必须做到工整、确切、浑然一体,才算合格。这些卷子中知道这些要求的人很少,由此可知,词章这一门学问,如今几乎已经成为绝学了。唉!这是谁的过错呢!(南皮、长沙二张不能推卸责任。)阅卷久了,沉闷得难以忍受,于是和张师、锡兄沿太平湖边步行,坐在茶馆里听清客坐唱。茶钱、座钱各二枚,便可以听五出戏,消磨三个小时的闲暇。座客都是附近居民,大半互相认识,很像乡居的乐境。吟诵陆放翁“斜阳疏柳赵家庄”的诗,心情愉悦了很久。初十日(三十号),晴。为先母忌日拜供。先母在甲戌年去世,到现在甲寅年已经四十年,而这个孤儿已经衰病将老了。饭后到社政会回拜亚蘧,恰好愚溪二兄、夏闰枝也在座,畅谈了很久。又回拜朱诚侯,没有遇到。天阴得像墨一样,雷雨交加,我快跑着回来。不一会儿大雨倾盆,伯葭冒雨来夜谈,谈诗法谈得非常畅快,直到半夜才离去。收到常州来信,隽侄初三日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宁保,这是七房的长孙女。十一日(三十一号),晴。家中相传今天过中元节。早晨起来祭神、谢宅。午时祭祀祖先,供上茄饼。昨天伯葭谈到这件事,主张废除崇尚旧俗的礼仪,我很不赞成。家风相传数百年,不论处在什么时代、迁居到什么地方,保存它仍然可以寄托敬祖先、保家业的心意;只不过应当随着家庭境况决定丰俭罢了。饭后到恒裕坐了很久。又到乾祥归还欠米钱三百元。孔生学习医学,他的思考和眼光有时足以弥补我的不足,而且读书非常熟,能够触类旁通,真是后生可畏。

十二日(九月一号)晴。宝铭、宝愉同生日。未刻赴农会,议行事甚多。朗轩来夜谈。铎尔孟告我,《崇陵传信录》初出,有法兰西学士数人,见而大重之,即用法文照译印行。使非欧洲战事,余此书将风行巴黎矣。读《难经》三十三难,论肺肝浮沉阴阳夫妇之说,理甚精奥,其云肝释其微阳而吸其微阴之气,其意乐金;肺释其微阴,婚而就火,其意乐火。大似养生家导引之书。余因生计日艰,行医酌收诊金,于今日登各报广告。朗轩谓余迫而出此,英雄末路,大可悲伤。其言洵知我者,然行医鬻字,道在自求,胜于仰人鼻息、踏人脚迹多矣。昨日孔生公择述有李君论脉,谓当统六部而诊其浮沉遁数,以定病在何藏。斯说也,尽揭二千年之云雾,以得脉法真诠,可谓神识。唯其义尚不完善,别作书与孔生详论之。十三日(二号)晴。午后三钟诣顺天府,访沈大京兆,密谈甚久。谢作霖来夜谈。十四日(三号)阴。裘家街冯姓来延诊,此开宗第一章也。归以诊金付夫人,司其槖钥,储为家用,不得挥霍,着为令。诊毕至福兴居赴润田之约,为其亲家洪玉山诊疾。此局专为此举而设。饭罢偕锡三、珩甫、宝惠、润田、沂初步行至民乐茶园观剧。吾之意专在赏白牡丹(报纸盛称其色艺),不意花已开过,大为怅惘,勉坐看他戏三出而出,时仅四点钟耳。其实幼伶武功极惊人,遂匪我思存也。归评潇鸣社诗钟分咏格讫,录取七十卷,滥竿甚多。十五日(四号)晴。国镕堂弟自南来(今名毓铭,字玕卿),专为谋事,虽使吾为总长,举一部大小司员尽唯吾意而安插之,恐亦无以餍望也。邹燮丞又来索齐巡按信,余告以与齐仅一面之交,犹喋喋不已,不得于苏,则于鄂于皖,以一江苏久断之知县,无端入他省而占其缺与差,真所谓纱帽满天飞也。呜呼!非分幸进之流毒一至于此,二十年前尚无此风气也。余起而辞客,始失望而去。饭后至白庙胡同公寓丁姓处诊疾,癫狂见鬼,又经误治,恐难见功。朗轩来夜谈。饶三嫂来哭诉求援,始知石顽昨夜为执法处拘去。八钟月食,九钟后食甚,仅存一钩,十一钟复圆(去岁中秋无月,今岁中元无月)。十六日(五号)晴。晨起天津三次拍电,请至津为李亲家太太诊病。午后快车前往,即下榻李宅。病起外感,误服黄芪、党参,将邪封闭在内,以致神识不清,势欲发狂。余以大黄、芒硝连下之,众谤群疑,余俱不顾,竟奏奇功。二十四日(十三号)阴。住津九日,亲家太太病已复原,乃于晚车回京。抵家大雨,晚饭后为脚踏所绊,全身跌倒,如颓玉山,右臂右膝均受重伤,彻夜疼痛。二十五日(十四号)阴。一日步履起坐皆不良,敷七厘散,略能止痛。二十六日(十五号)黎明大雨震电,旋即放晴,伤痛颇减。饭后勉力写匾额三字,联两付,扇一柄,皆因鬻字故也。润泽来问疾。隐公邀便酌,辞之。随意看《春秋大事表》表论廿馀篇。专精之学,得间多在无字句处。熟能生巧,凡学皆然。泛滥无恒者,终身不知此味。此次在津无事,细读《难经》,乃知其中神明至极。《灵素》出于汉以后人所撰,举师师相传之说,托为轩岐问答以申其谊。唯《难经》确出于秦越人,为医经最古之籍。徐灵胎释《难经》,往往据《灵素》以驳之,而不悟乃是《灵素》误袭《难经》,非式难经》误引《灵素》也。此经为文无多,义约而该,词简而深,熟读而精思,触类而四达,理法不可胜用矣。《难经》及《伤寒》、《金匮》所著诊脉法,全与后世左右分配者不同。余从《难经》大悟其法,当别为说详阐之。二十七日(十六号)晴。伤痛复作,揩洗视之,筋肉现青紫色。年逾半百,体气衰矣。随意看书消遣,客来俱不见。二十八日(十七号)晴。冯石卿延诊甚急,只得力疾扶杖前往。归又写大对一付。灯下作农会会务纪要序言。四川巫朝辅携其师吴蜀尤信求见。二十九日(十八号)黎明雷雨大作。午前至冯处复诊。午后至北城祥玉书、东城周子异处诊疾。伯葭来夜谈。三十日(十九号)晴。饭后至冯、周两家复诊。大凡用吾之心光、眼光治人之疾,其效甚神。若执书本,据成说,则多不效。然则医之为道,全在神而明之。宋以后医家言,皆糟粕也。傍晚至浦信公司赴沈雨人之约,许久香、段少沧述江北先蝗后水情景,惨不忍闻,而计部犹设为种种恶税,牛毛蛛网以困待尽之民,国家之元气尽矣。朗轩来夜谈。八月初一日(二十号)晴。先大母生辰拜供。饭后至农会议事。新刻匾对一律悬挂,焕然可观。至西长安门外张姓诊小儿病。朗复来夜谈。

译十二日(九月一号),晴。宝铭、宝愉同日生日。未时到农会,商议了许多事务。朗轩来夜谈。铎尔孟告诉我,《崇陵传信录》刚刚出版,有几位法兰西学士看了以后非常重视,立即用法文翻译印行。如果不是欧洲战事影响,我这部书将会在巴黎流行了。读《难经》第三十三难,讲肺、肝浮沉以及阴阳夫妇的道理,义理非常精深,其中说肝释放它微弱的阳气,吸收它微弱的阴气,心意喜爱金;肺释放它微弱的阴气,与火相合,心意喜爱火。这很像养生家讲导引的书。我因为家计日渐艰难,行医时酌情收取诊金,今天在各家报纸上登了广告。朗轩说我是迫于生计才出此下策,真是英雄末路,太可悲了。他的话确实是了解我的人才能说出的;但是行医、卖字,都是靠自己求取生活之道,总比仰人鼻息、踩着别人的脚印走强得多。昨天孔生公择讲述李君论脉的话,说诊脉应当总合六部,察看脉的浮、沉、迟、数等情况,以确定病在什么脏腑。这种说法揭开了两千年来的云雾,获得了脉法的真正含义,可以说是神妙的认识。只是其中道理还不完善,另写一封信给孔生详细讨论。十三日(二号),晴。午后三点到顺天府,拜访沈大京兆,秘密交谈了很久。谢作霖来夜谈。十四日(三号),阴。裘家街冯姓请我出诊,这是开业以来的第一例。回来后把诊金交给夫人,由她掌管家中钱财,积存下来供家庭使用,不得挥霍,把这定为规矩。诊毕到福兴居赴润田的约会,为他的亲家洪玉山诊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这个场所就是专门为这类演出设置的。饭后和锡三、珩甫、宝惠、润田、沂初步行到民乐茶园看戏。我本来专门想看白牡丹(报纸极力称赞她的容貌和技艺),没想到她已经演过了,大为惆怅,只好勉强坐下看另外三出戏便离开,当时才四点钟。其实幼伶的武功非常惊人,于是我也就不再挂念白牡丹了。回来后评阅潇鸣社诗钟的分咏格,录取七十卷,滥竽充数的很多。十五日(四号),晴。国镕堂弟从南方来(现在名叫毓铭,字玕卿),专门为了谋求职务。即使让我担任总长,把一个部门大小司的人员都按我的意思安插,恐怕也不能满足他的愿望。邹燮丞又来索要齐巡按的信,我告诉他我同齐巡按只有一面之交,他仍喋喋不休;在江苏不能谋到职位,就想去湖北或安徽。凭一个早已断绝联系的江苏知县,莫名其妙地到别省去占据职位和差事,真所谓官帽满天飞了。唉!不守本分而侥幸求进所造成的祸害,竟到了这种程度,二十年前还没有这种风气。我起身辞客,他这才失望离去。饭后到白庙胡同公寓丁姓处诊病,病人癫狂并见鬼,又经过误治,恐怕难以见效。朗轩来夜谈。饶三嫂来哭诉求助,这才知道石顽昨夜被执法处拘去。八点月食开始,九点以后食甚,只剩下一钩月牙,十一点又复圆(去年中秋没有月亮,今年中元也没有月亮)。十六日(五号),晴。早晨天津连续三次拍电报,请我到天津为李亲家太太诊病。午后乘快车前往,随即住在李家。病因是外感,误服黄芪、党参,把邪气封闭在体内,以致神志不清,势将发狂。我用大黄、芒硝连续攻下,众人纷纷诽谤、怀疑,我都不顾,竟然取得奇效。二十四日(十三号),阴。在天津住了九天,亲家太太的病已经恢复,于是晚上乘车回北京。到家时下着大雨,晚饭后被脚踏绊倒,全身跌倒,像玉山崩塌一样,右臂和右膝都受了重伤,疼痛了一整夜。二十五日(十四号),阴。一天之内行走、起身、坐下都很不方便,敷了七厘散,略微能够止痛。二十六日(十五号),黎明时大雨震雷闪电,随即放晴,伤痛减轻了许多。饭后勉强写了三字匾额,两副对联、一柄扇子,都是因为卖字。润泽来问病。隐公邀请我便饭,我辞谢了。随意阅读《春秋大事表》的表论二十多篇。专精的学问,许多心得都在没有文字句子可见的地方。熟能生巧,学习任何东西都是如此。涉猎泛泛而没有恒心的人,一生都体会不到其中的滋味。这次在天津没有别的事情,细读《难经》,才知道其中的精妙神明达到了极点。《灵素》是汉代以后的人所撰写的,把师师相传的说法,假托为黄帝、岐伯问答,以阐明其中的意义。只有《难经》确实出自秦越人,是最古老的医经。徐灵胎解释《难经》时,往往根据《灵素》加以驳斥,却没有意识到其实是《灵素》错误地袭用了《难经》,并不是《难经》错误地引用《灵素》。这部经书文字不多,义理简约而全面,言辞简短而深刻;熟读并精心思考后,可以触类旁通,四面贯通,所含的医理和治法是用之不尽的。《难经》《伤寒》《金匮》所记载的诊脉方法,完全不同于后世把脉位分配到左右的做法。我从《难经》中大有所悟,应当另写一篇文章详细阐明它。二十七日(十六号),晴。伤痛又发作了,擦洗查看,筋肉现出青紫色。年过半百,身体元气已经衰弱了。随意看书消遣,客人来了一概不见。二十八日(十七号),晴。冯石卿急请我出诊,只得勉强扶杖前往。回来又写了一副大对联。灯下写农会会务纪要的序言。四川巫朝辅带着他的老师吴蜀尤信来求见。二十九日(十八号),黎明时雷雨大作。上午到冯处复诊。午后到北城祥玉书处、东城周子异处诊病。伯葭来夜谈。三十日(十九号),晴。饭后到冯、周两家复诊。大体说来,运用我的心光、眼光来治疗人的疾病,效果非常神奇;如果拘泥于书本、依据现成说法,往往没有效果。这样看来,医学这门道理,全在于心领神会而明白它。宋代以后的医家言论,都是糟粕。傍晚到浦信公司赴沈雨人的约会,许久香、段少沧讲述江北先遭蝗灾、后遭水灾的惨状,令人不忍听闻,而度支部门还设置各种苛税,像牛毛蛛网一样困住那些濒临死亡的百姓,国家的元气已经耗尽了。朗轩来夜谈。八月初一日(二十号),晴。为先祖母生辰拜供。饭后到农会议事。新刻的匾额、对联一律悬挂起来,焕然一新,颇为可观。到西长安门外张姓家为小儿诊病。朗轩又来夜谈。

初二日(二十一号)晴。六弟生辰拜供。吾自跌伤以后,至今肘膝作痛,今日又患齿痛,意绪萧索,无复生人之趣。萧小虞来谈,留午饭。抚今追昔,生事日艰,相对凄然。至冯、张两处诊疾。作霖来夜谈。寄澜翁信。初三日(二十二号)晴。沈赓虞先生殁于上海,命二少奶奶在广惠寺成服。饭后至吴子和、陶钵民处诊疾。朗轩来夜谈。初四日(二十三号)晴。晨起闻饶石顽在行刑场枪毙。其所谋之事固罪无可逭,然半年中文字之交,闻其如此下场,为之惨怛,食不下咽。石顽有家属收殓,无需余为之料理。王殿臣、李师葛、李厚卿均来谈。饭后访朗轩,与梦陶丈、管述亭同议贻来年事。出城至冯处诊疾。八钟赴思缄之约。初五日(二十四号)秋分节。晴。饭后至东安门外聚丰堂孔道会同人约议会事。西河沿本会为万秉鉴、陈桂荪盘据捣乱,正人君子却顾不前,人心涣散。余受王季樵前辈专函托整会务,势不获已。因与吾党六七人协谋排斥之策,偕赴会所整饬之。老万大肆咆哮,老陈弭耳不发一语(万阳恶而陈阴恶,陈之人品更劣于万,北京人无不知之。薛正清不知而误援引,遂受其害)。余仅料理丁祭事而出。至冯、张二处诊疾。又至庄处为二姊诊疾。初六日(二十五号)晴。午初刻率宝惠至农会开周年纪念会,沈大京兆,鹤、袁二金吾均到,会员到者约五十人。午正开会,余登台报告周年经过情形及成绩。来客略有演说,遂散会。午餐后至霱公府及周子异处诊疾,又赴思缄处复诊。车中读《唐书•郭子仪传》(沈氏新旧合钞本),自首迄尾。因勖宝惠,凡公私论事之文,必当以唐人奏议为式(不必拘定陆宣公)。初七日(二十六号)晴。午刻即出,至冯、需、陶、庄四处复诊。因治冯石卿滞下病,始知《难经》说五泄证之精确分明。徐洄溪执《灵素》以衡《难经》,批驳几居十之八九,是为驳《难经》,非解《难经》也。若使字字与《灵素》合符,何必多此一经。今观洄溪所释,多不得其解,间有高出黄坤载上者,唯误认《灵素》出于秦越人前,故所见俱左矣。吾于《难经》时有神悟,会当特为注释,以发其秘。澜翁为余生日特从津来,其情可感。下榻话兰簃,谈至夜深乃入内。初十日(二十九号)晴。余五十二岁生日,来客一百十馀人,亲友情谊有足感者,而六太爷、玉山侄自天津来,大婿自徐州来,二婿自津来,尤为欣喜。丙女早车归宁,因昨日系其姑寿辰,不能早来也。夜,宝惠以电影娱亲,机器头借自涛贝勒,影片赁自大观楼,两钟始散。涛、顺两邸均枉祝。十一日(三十号)晴。玉山回津。疲甚,休息一日。夜,偕锡兄、宝惠饭于益锠。发王季樵前辈信。十二日(十月一号)晴。量能早车行,澜翁晚车行。未刻农会例会,议事甚多,兼招铸新拍照两张,一以人为主,一以屋为主,补纪念会未竟之功也。日落始散,遂未出诊。十三日(二号)晴。蒋德华来谈。饭后至冯润田、于懋亭、李晓村、冯石卿四处诊疾。石卿已大愈矣。回家稍息,即赴会臣兄之约,家庖甚精。朗轩继至剧谈。接大兄信,知田苦旱荒,秋收无望。一年之计,竟类望梅矣。十四日(三号)阴。钟秀芝前辈过谈。饭后至东安门北江夏徐绍武处诊疾。雷雨忽至。宣统三年曾见兹异。谚有“八月打雷,遍地是贼”之说,心窃忧之。又至恒裕支取利息。灯下随意读《旧唐书•杨炎传》。传中将叙炎改税法,先提笔畅论三十年积弊之由,洋洋七百馀言,曲折详赡,不减太史公。十五日(四号)夜雨达旦,至午始止,犹未放晴。债多财窘,愁闷异常。在恒裕举债四百元,仅能敷衍。阖家习奢已久,不知艰难,深悔住京之失计也。至锡兄处拜生日,至三兄处拜节并谢瞿先生、吴德波。道途泥泞,拟赴小苏州胡同,未达正阳门而车败,与宝惠改雇人力车而归。上灯时祀先,荐月饼。复大兄信,又复庞氏三妹信,均付邮。以《文选》羊叔子、陆士龙、庾元规、殷仲文、任彦升(代萧鸾)五让表授宝惠。同一让官而境地不同,心迹不同,词意遂迥不相袭,各成一篇佳文,可悟作文首争用意也。朗诵佳文,遂忘愁闷。十六日(五号)阴。饭后至顺邸诊病。出城至杨梅竹斜街贻来年面粉公司,因南城分局今日开市也。梦丈、朗弟、述丈均在局。琉璃厂一带泥潦深广,寸步难行;一入正阳门向西而归,则如履之天衢矣。公府衙署,津要贵人,皆在城内,而外城则为路政之所不注意,故夷险悬殊若此。归后食蟹甚肥。致曹亲家信。接魏静涵信,其子诗墀携来。静涵乃二十年前旧交,精卿亲家之胞兄也。夜雨。两夜月色皆为沉阴所蔽。昨夜候至更深,广寒宫竟未启门,怅然就枕。满望今夕补放光芒,一洗烟雾,月色乃变为雨声,甚矣怀抱之不易开也。

译初二日(二十一号),晴。为六弟生辰拜供。我自从跌伤以后,直到现在肘部和膝部仍然疼痛,今天又患了牙痛,心情萧索,再也没有活人的兴致。萧小虞来交谈,留他吃午饭。回想现在、追念过去,生活一天比一天艰难,两人相对都感到凄凉。到冯、张两处诊病。作霖来夜谈。给澜翁寄信。初三日(二十二号),晴。沈赓虞先生在上海去世,命二少奶奶在广惠寺服丧。饭后到吴子和、陶钵民处诊病。朗轩来夜谈。初四日(二十三号),晴。早晨听说饶石顽在刑场被枪毙。他所谋划的事情固然罪无可赦,但我们文字交往已有半年,听说他落得这样的下场,不禁悲痛,连饭也咽不下去。石顽有家属负责收殓,不需要我替他料理。王殿臣、李师葛、李厚卿都来交谈。饭后拜访朗轩,和梦陶丈、管述亭一起商议贻来年的事情。出城到冯处诊病。八点赴思缄的约会。初五日(二十四号),秋分节,晴。饭后到东安门外聚丰堂,与孔道会同人约定商议会务。西河沿本会被万秉鉴、陈桂荪盘踞捣乱,正人君子反而顾虑不前,人心涣散。我受王季樵前辈专函托付整顿会务,势在不得不做。于是和我们一党的六七个人共同谋划排斥他们的办法,一同到会所整顿。老万大声咆哮,老陈低着头一言不发(万秉鉴是阳险恶,陈桂荪是阴险恶毒;陈的人品比万更差,北京人没有不知道的。薛正清不了解这一点,误加援引,终于受到他的祸害)。我只料理了丁祭的事情便离开。到冯、张两处诊病。又到庄处为二姊诊病。初六日(二十五号),晴。午初刻带宝惠到农会参加周年纪念会。沈大京兆、鹤、袁二金吾都到了,会员到会的约有五十人。午正开会,我登台报告一周年以来的经过和成绩。来宾略作演说,随即散会。午饭后到霱公府以及周子异处诊病,又到思缄处复诊。车中阅读《唐书·郭子仪传》(沈氏新旧合钞本),从头到尾读完。于是勉励宝惠,凡是议论公事、私事的文章,都应当以唐人的奏议为范式(不必拘泥于陆宣公)。初七日(二十六号),晴。午时就出门,到冯、需、陶、庄四处复诊。因为治疗冯石卿的滞下病,才知道《难经》所说五泄证是多么精确分明。徐洄溪拿《灵素》来衡量《难经》,批驳的地方几乎占十分之八九,这是在驳斥《难经》,不是在解释《难经》。如果必须字字都同《灵素》相合,又何必多出这一部经书?如今看徐洄溪的解释,大多没有真正理解其中意思,间或有高出黄坤载之处;只是错误地认定《灵素》出于秦越人以前,所以他的见解全都偏差了。我对《难经》时常有神悟,将来一定要专门为它作注,发明其中的奥秘。澜翁为了我的生日特意从天津赶来,他的 这份情意实在令人感动。住在话兰簃,谈到深夜才进入内室。初十日(二十九号),晴。我五十二岁生日,来客一百十多人,亲友的情谊有很多值得感动之处;六太爷、玉山侄从天津来,大女婿从徐州来,二女婿从天津来,更让我欣喜。丙女一早乘车回娘家,因为昨天是她姑母的寿辰,所以不能早来。夜里,宝惠借来电影为亲友助兴,放映机借自涛贝勒,影片租自大观楼,直到两点钟才散场。涛、顺两家王府都屈尊前来祝贺。十一日(三十号),晴。玉山回天津。我非常疲倦,休息一天。晚上和锡兄、宝惠在益锠吃饭。给王季樵前辈发信。十二日(十月一号),晴。量能乘早车出发,澜翁乘晚车出发。未时农会举行例会,商议了许多事情,又邀请铸新拍了两张照片,一张以人为主体,一张以房屋为主体,以补足周年纪念会没有完成的工作。日落才散会,于是没有出诊。十三日(二号),晴。蒋德华来交谈。饭后到冯润田、于懋亭、李晓村、冯石卿四处诊病,石卿已经大为好转。回家稍作休息,便赴会臣兄的约会,他家的厨师手艺很精。朗轩随后到来,畅谈一番。收到大兄的信,知道田地苦于干旱,秋收没有希望。一年的计划,竟然只能像望梅止渴一样寄托在空想上了。十四日(三号),阴。钟秀芝前辈来交谈。饭后到东安门北江夏徐绍武处诊病。忽然雷雨大作。这种异常天气宣统三年曾经见过。俗话说“八月打雷,遍地是贼”,我暗自为此忧虑。又到恒裕领取利息。灯下随意阅读《旧唐书·杨炎传》。传中叙述杨炎改革税法时,先提笔畅论三十年积弊形成的原因,洋洋洒洒七百多字,曲折详尽而充实,不逊于太史公。十五日(四号),夜雨一直下到天亮,直到中午才停止,仍未放晴。债务很多,财力窘迫,愁闷异常。在恒裕借债四百元,只能勉强应付。全家习惯奢侈已经很久,不知道艰难,深深后悔住在北京是错误的打算。到锡兄处拜祝生日,到三兄处拜节,并向瞿先生、吴德波致谢。道路泥泞,本想去小苏州胡同,尚未到正阳门车子就坏了,便和宝惠改雇人力车回家。掌灯时祭祀祖先,供上月饼。又给大兄回信,给庞氏三妹回信,都交付邮寄。把《文选》中羊叔子、陆士龙、庾元规、殷仲文、任彦升(代萧鸾)的五篇辞让表交给宝惠。同样是辞官,处境不同、心迹不同,因而文词和意旨便完全不相袭,各自成为一篇佳作,可以由此领悟作文首先要争取立意。朗诵佳文,于是忘却了愁闷。十六日(五号),阴。饭后到顺邸诊病。出城到杨梅竹斜街的贻来年面粉公司,因为南城分局今天开市。梦丈、朗弟、述丈都在分局。琉璃厂一带泥水深而且广,寸步难行;一进正阳门向西回去,就像走在通达的大路上一样。公府衙署、津要贵人都在城内,而外城的道路却不受重视,所以道路好坏竟如此悬殊。回来后吃了很肥的螃蟹。给曹亲家写信。收到魏静涵的信,是他的儿子诗墀带来的。静涵是二十年前的老朋友,也是精卿亲家的亲哥哥。夜里下雨。连续两夜的月色都被阴云遮蔽。昨夜等到更深,广寒宫终究没有打开门,惆怅地上床睡觉。满心希望今晚能够补偿,让月光一扫烟雾,没想到月色竟变成了雨声,人的胸怀实在很难舒展开啊。

十七日(六号)竟夜雷雨,终日寒凄,杜门不见客,评阅诗钟卷。傍晚,唐姓来延诊,坐人力车而往,衣薄风尖,遂感寒疾,彻夜发热,颐肿喉痛。朗来夜谈。十八日(七号)畅晴可喜,而西风落叶,百感攻心,余久不作诗,因怀抱不佳,开口即成萧飒语,毋宁不作之为愈也。病体困甚,勉将钟卷排定甲乙。作霖偕德华来谈,闻丁巡卿前辈病殁(前总督,今院长),惜其不死于去年八月也。宋夏贵入元二年而卒,有祭之者云:“享年七十一,何不六十九。呜呼夏相公,千载名不朽。”吾欲移以祭丁公(此老以就木之年竭力营谋,始得审计院长,未及半岁也)。十九日(八号)晴。门人姚本泉、余伯申来见(伯申辛卯年及门受业,其资格次于张润泽)。一日看书养病。傍晚至广和居赴沈大京兆之约。《魏志•钟繇传》注引《魏略》繇传,于自劾疏、釜铭、与魏太子进玉往还二笺,皆全载之,溺于词藻,殊乏体要,陈氏俱删去不录,即此可见史才。朱古微前辈于清史馆名誉总纂力辞不就,此番入都,亦不谒赵馆长,品节高洁,可敬可师。二十日(九号)寒露节。晴。殿臣来谈,商办先师圣诞祭事。午刻至同兴堂赴萧翰臣之约,偕至庆乐园观剧,专赏白牡丹,色艺腰肢果佳。归途访朗轩久谈。接王季樵前辈州信。又接量婿夫妇信。二十一日(十号)晴。民国国庆日,而自余心目间观之,则触处生感也,不愿行经通衢,唯至顺王府复诊。又谢就近二客。王治平来呈农会园艺科用账,余核讫即送会计主任袁寄耘。朗来夜谈。书斋无事,取《明史》及史稿核对数传。二十二日(十一号)晴。午刻至思缄处午餐,与同人共商武进馆事。出城至孔道会交办廿八大祀各事。赴社政会。又入城至大同公寓及后闸诊病。回寓少憩,又赴梦陶丈之约。奔驰惫矣,犹看医书数叶始就枕。接瞿薛斋信件。二十三日(十二号)晴。殿臣来商定大祀事,所拟祝文,为点定四句。饭后至李处复诊。出城至津浦铁路议事,与君立、性庵二君议决四条。二十四日(十三号)晴。饭后至恒裕。又访隐公不值。五点钟在家请客(陆中堂、沈大京兆、朱古微前辈、夏闰枝同年、陈梦陶丈、蒋德华兄、姚本泉、戴邃庵两门生),七钟半即散。写送吉甫小屏四幅。二十五日(十四号)阴。午前至水獭胡同为存懋亭诊病。天津李幼香拍电,转恳为其戚卞姓延诊。四钟附快车赴津,下榻李亲家处。晚餐后即至乡祠南为卞静涵之夫人诊病(卞氏系盐商,静涵之父号鹭宾,由丁丑进士官部曹),蓐劳已阅八月,深入膏肓,殊难措手,姑投一方,以觇病机。二十六日(十五号)晴。天气燥热,过于京师。饭后访六太爷作半日盘桓,吹笛唱曲甚乐。傍晚至卞处复诊,似有起色。又为李五兄子香诊治。歌妓全凤、孙玉福亦来就诊。晚,至桐华楼西餐,本为嗣老所邀,静涵改作主人。二十七日(十六号)晴。午刻至卞处三诊,病决不可为,脉渐离根,危在旦夕,乃辞之。三钟四十分附快车回京(澜翁、典臣均送至老车站),知宝惠今日已谒见总统,冯华帅呈荐人才也(有公府知会来,尚云“总统请见”)。澜翁劝余以后作书,当用坡公韵味自成一家,不必阑入诸城门径。其说极当。二十八日(十七号)晴。至圣先师圣诞,余主持孔道会,借畿辅先哲祠大祭,十一钟行礼,毓鼎主祭,笾豆尊罍,礼容肃穆,惜乐舞生今日有事,不克到场,来宾及会员与祭者七十馀人。祭毕午餐。清还新旧账。至朗轩处少憩,即至东城视二侄女病,冲气为患甚剧,而六脉无病,乃知病属冲脉,在奇经八脉中。《内》、《难》两经论奇经颇详晰,而世人罕注意者。余久欲专治《难经》,自辟奥窍,因此其志益坚。与卿和讨论良久。至小苏州胡同祝吉甫内弟四十生日,晚餐后归。竟日坐人力车,颇苦寒风刺面。发天津李处快信。燕京仲秋晤薑斋前辈前事如残梦,相逢白发生。说从何处起(一部廿一史从何处说起,文信国语),名盛老来更(薑斋乱后更名孝臧)。落叶多离树,斜阳不满城(上句慨采薇遗老渐渐出山,下句慨紫禁城划归民国,日事拆改,非复旧观矣)。晨星数耆旧,悲喜一时并。二十九日(十八号)阴。郑干臣新宰任邱来别。两钟至韩秀冬处为其母夫人成主。出至文明观剧,鑫培演《战太平》,一时无两。先遇董润泉为余买座,顾老八又拉至中座正面,甚适。戏散吋大雨滂沱,宝襄及赵福左右掖余,踏泥水至商会,命赵福出觅骡车,淋漓而归,湿冷不可耐。

译十七日(六号),整夜雷雨,终日寒冷凄清,闭门不见客,评阅诗钟试卷。傍晚,唐姓请我出诊,我坐人力车前往,衣服单薄,风又尖冷,于是感受寒邪得病,整夜发热,下颌肿胀,喉咙疼痛。朗来夜谈。十八日(七号),天气完全放晴,令人欣喜;但西风吹落树叶,百般感慨一齐袭上心头。我很久没有作诗了,因为心情不好,一开口便写出萧瑟的语句,还不如不作。病体十分困顿,勉强把诗钟试卷排定甲乙等次。作霖和德华一起来交谈,听说丁巡卿前辈病逝(他以前任总督,现在任院长),可惜他没有死在去年八月。我想把宋夏贵入元二年去世时,祭奠者所说的诗句移来祭祀丁公:“享年七十一,为什么不活到六十九岁。唉,夏相公啊,千年之后名声也不会朽灭。”(丁公这个老人到了将死之年还竭力经营谋求,才得到审计院长的职位,却不到半年就去世了)。十九日(八号),晴。门人姚本泉、余伯申来拜见(伯申在辛卯年入门受业,资历在张润泽之下)。一整天看书养病。傍晚到广和居赴沈大京兆的约会。《魏志·钟繇传》注引《魏略》中的钟繇传,把他的自劾疏、釜铭以及同魏太子往来进献玉器的两封信全都载入,沉溺于辞藻,颇为缺乏体要;陈氏把这些都删去不录,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史才。朱古微前辈在清史馆任名誉总纂时坚辞不就,这次进京也不拜谒赵馆长,品德节操高洁,值得敬重和学习。二十日(九号),寒露节,晴。殿臣来交谈,商议先师圣诞祭祀的事情。午时到同兴堂赴萧翰臣的约会,一同到庆乐园看戏,专门欣赏白牡丹,她的容貌、技艺和身段果然都很好。回去途中拜访朗轩,长谈一番。收到王季樵前辈的 常州来信。又收到女婿夫妇的信。二十一日(十号),晴。今天是民国国庆日,但从我的内心和眼光看来,处处都触发感慨。我不愿经过大街,只到顺王府复诊。又回谢附近的两位客人。王治平来呈送农会园艺科的用账,我核查完毕,立即送给会计主任袁寄耘。朗来夜谈。书斋中无事,取出《明史》和史稿,核对几篇传记。二十二日(十一号),晴。午时到思缄处吃午饭,同同人共同商议武进馆的事情。出城到孔道会交办二十八大祀的各项事务。到社政会。又进城到大同公寓和后闸诊病。回寓稍作休息,又赴梦陶丈的约会。奔波得很疲惫了,仍然看了几页医书才上床睡觉。收到瞿薛斋的信。二十三日(十二号),晴。殿臣来商定大祀的事情,所拟祝文,我圈点确定了四句。饭后到李处复诊。出城到津浦铁路议事,和君立、性庵两位先生议定四条。二十四日(十三号),晴。饭后到恒裕。又拜访隐公,没有遇到。五点钟在家请客,客人有陆中堂、沈大京兆、朱古微前辈、夏闰枝同年、陈梦陶丈、蒋德华兄、姚本泉、戴邃庵两位门生,七点半就散席。写了四幅小屏送给吉甫。二十五日(十四号),阴。上午到水獭胡同为存懋亭诊病。天津李幼香拍电报,转托我为他的亲戚卞姓请诊。四点钟搭快车赴天津,住在李亲家处。晚饭后立即到乡祠南为卞静涵的夫人诊病。卞氏是盐商,静涵的父亲号鹭宾,由丁丑进士入仕任部曹。她的产后劳病已经超过八个月,病入膏肓,实在难以下手,只好暂且开一方药,用来观察病情变化。二十六日(十五号),晴。天气干燥炎热,比北京还厉害。饭后拜访六太爷,盘桓了半天,吹笛唱曲,非常快乐。傍晚到卞处复诊,似乎有了好转。又为李五兄的儿子子香诊治。歌妓全凤、孙玉福也来求诊。晚上到桐华楼吃西餐,原本是嗣老邀请,后来由静涵做东。二十七日(十六号),晴。午时到卞处第三次诊察,病情确定已经无法挽救,脉象渐渐离根,危在旦夕,于是辞别了他。三点四十分搭快车回北京(澜翁、典臣都送到老车站)。得知宝惠今天已经拜见总统,是冯华帅上呈推荐人才的结果(有公府送来通知,还说“总统请见”)。澜翁劝我以后写作,应当运用坡公的韵味,自成一家,不必混入诸城派的路数。他说得非常正确。二十八日(十七号),晴。至圣先师诞辰。我主持孔道会,借畿辅先哲祠举行大祭。十一点行礼,由毓鼎主祭,笾豆、尊罍等祭器陈设齐备,礼仪庄严肃穆。可惜乐舞生今天有事,不能到场;来宾、会员和陪祭者七十多人。祭祀结束后吃午饭。清理归还新旧账目。到朗轩处稍作休息,随即到东城查看二侄女的病。她冲气为病,病情非常严重,但六部脉都没有异常,才知道病在冲脉,属于奇经八脉之一。《内经》《难经》论述奇经相当详细,可是世人很少注意。我很久以来就想专门研究《难经》,自己开辟其中幽深的奥妙,因此这个志向更加坚定。和卿和讨论了很久。到小苏州胡同为吉甫内弟祝四十岁生日,晚饭后回来。整天都坐人力车,寒风刺脸,颇为难受。给天津李处发快信。在燕京仲秋时会见薑斋前辈。以前的事情像残梦一样,相逢时彼此都已白发丛生。要从哪里说起呢(一部二十一史要从哪里说起,文意取自《国语》);名声盛大的人到了老年反而更换了名字(薑斋在战乱后改名为孝臧)。落叶纷纷离开树枝,斜阳照不满全城(上句感慨采薇遗老渐渐出山,下句感慨紫禁城划归民国后,每天拆改,再也不是原来的景象了)。晨星般稀少的老前辈们,悲哀和欣喜一时同时涌上心头。二十九日(十八号),阴。郑干臣新任邱县县令,来辞别。两点钟到韩秀冬处,为他的母亲完成成服礼。出来到文明观看戏剧,鑫培演《战太平》,一时无与伦比。先遇到董润泉替我买了座位,顾老八又拉我到中座正面,十分舒适。散戏时大雨倾盆,宝襄和赵福一左一右搀扶着我,踩着泥水走到商会,命赵福出去寻找骡车,淋得湿透后才回来,湿冷得难以忍受。

九月初一日(十九号)晴。未刻附快车再赴天津,仍下榻李宅,为子香诊治。卞静涵夫人服余所留方居然大有生机,因为悉心医治。大约治损证,当以补肺补脾为第一要义,切忌滋阴凉腻,如生地、元参、知母、黄蘗之类,阳气一败,阴随之绝,百无一生。此余所得慎柔禅师秘传也(慎师国初人周慎斋再传弟子)。夜早眠。初二日(二十号)晴。在津每日两处诊病后即访澜翁、会臣或偕嗣老、幼香吃馆子,听落子,看电影,不能琐记。初三日(二十一号)晴。夫人率恩、南二女早车来津,余至车站接之,亦住李宅。初四日(二十二号)晴。宝惠奉命令交政事堂存记(此初二日事)。六、七弟忌日,在京作佛事。余在此亦不赴宴观剧。初五日(二十三号)晴。丙女生日。李羲民延往唐山,为其子诊病,十一钟二刻附京奉快车,过军粮城、塘沽、芦台而抵唐山,到时两点钟,计程二百四十里。病人年十八,已为唐医治坏,无从挽救,姑徇羲民之请开一方。下榻洋灰新厂楼上。半夜风雨交作,四面人踪俱断,万籁萧寥,唯闻林际雨声,如置身深山中矣。初六日(二十四号)阴。病既不可为,余留无益,爰辞羲民返津,十二钟半登车,三钟抵津西站。唐山一荒区耳,居民寥寥无几,火车既通,洋灰公司、滦州煤矿相继开办,商贾辐辏,十馀年间遂成繁盛之区,实业之有益地方如此。初七日(二十五号)晴。初八日(二十六号)夫人挈恩、南先归。余送至车站。初九日(二十七号)重阳风雨,独坐寂寥。饭后在澜翁处流连至夕。初十日(二十八号)阴。宝惠伴送大媳归宁,兼送澍保归大兄处。二媳亦赴沪送祖翁之葬,暂息大安栈,即晚上“新铭”轮船南驶。午刻宝惠至李宅见余,三钟挈二女过栈小坐,即附快车回京,与会臣兄同行。十一日(二十九号)阴。竟日在家清理半月之事。家人邱福病剧迁出,余闻其盼诊甚切,特至其扁担胡同家中视之,胃脉一丝,病不可为,姑开一方慰之。朗轩来谈。晚,约会臣、朗轩、锡三、乔仲,饭于益锠,会臣代邀文益平入座。散后朗又来簃,谈至更深始去。夜雨达旦。十二日(三十号)阴。邹燮臣来访,造门不下十次矣,为写段少抢一书。午后至顺邸诊病。朗轩来,偕诣西便门内面粉公司调查一切。朗邀益锠晚餐。甫抵家,聂献廷遣急足请为其次孙小重诊病,脉甚不吉。夜雨,邱福病殁。庚寅秋挈眷入都,即来事余,在吾处二十五年矣,赏以二十元为殓。津门度重九,风雨萧然,杜门竟日,回忆十年前旧游,倍增感触,吟此寄示南园空庭落叶雨如烟,似此重阳剧可怜。世界新奇吾辈老,风霜惨淡菊花妍。凉秋易下穷愁泪,佳节难追壮盛年。欲上高台何处是,羞搔秃鬓问青天。十三日(三十一号)竟日雨。管夫人生辰拜供。两次赴聂处,病势传变甚速,入夜即殇去。大侄女挈幼子小虎来余处避传染。夜雨极大。澜翁来京下榻簃中。十四日(十一月一号)雨竟日未止。与澜翁剧谈。未刻冒雨至顺邸复诊。又赴农会,议决事颇多。灯下为新甫写屏联。十五日(二号)雨竟日未止。李子香三次拍电迎诊。三钟冒雨登车,与澜翁同赴津。夜窗听雨,一灯荧荧,读慎斋医书数叶始就枕。大风振撼,彻夜不能安眠。十六日(三号)晨竟开霁,西北风顿寒,皮裘嫌轻矣。午前为子香开方。饭后访幼香于洋楼,适有说相声者阎德山,坐听两段,即赴澜翁处晚饭。津人今夕过年祀神,家家鸣鞭炮,自寅刻至天明,声不绝于耳。相传同治甲子秋,津郡大疫,死亡接踵,白幡比户相望,路绝行人,乃创过年之说以禳之。于是以九月十七日为乙丑元旦,祀神换桃符以迎新气,疫渐减,由津传至京,死亡亦如之。闻澜翁述姚诗岑之母夫人染疫,率族党相戒不入门。先君子独与小山族曾叔祖挺身出,为经纪其丧,疫竟不染。而津郡九月十七日过年,遂沿袭至今,亦莫明其所以然矣。十七日(四号)晴,寒甚。斌孟博之小世兄来就诊。澜翁枉过,偕至桐华楼晚餐,嗣翁作主人。寄夫人信。每日李、卞两处诊脉改方,不琐记。十八日(五号)晴。三钟至中华书馆,在明阳楼晚餐,皆新甫作主人。夜,大风。至四品里王金子处茶坐。十九日(六号)晴。天冷无异三九,余又连四夜不能成眠,倦甚,遂不出门。刘性庵同年来谈。接锡兄信。夜眠较酣。二十日(七号)阴,寒特甚。三钟至中华听乐,嗣、性二公协资,由余点王金子戏,并以资点诸妓,戏尽,戏乃已。此津规也。散后至义和成赴孙妓玉福局,谢医也。归为典臣写屏匾。接夫人信。

译九月初一日(十九号),晴。未时,搭乘快车再次前往天津,仍住在李宅,为子香诊治。卞静涵夫人服用我留下的方剂后,竟然大有起色,这是因为得到悉心医治。大概治疗损证,应当把补肺、补脾作为第一要义,切忌使用滋阴、寒凉、黏腻的药物,如生地、元参、知母、黄蘗之类;阳气一旦败坏,阴气也会随之断绝,十人中几乎没有一个能活下来。这是我 所得自慎柔禅师的秘传(慎师是国初人周慎斋的再传弟子)。晚上早早睡了。初二日(二十号),晴。在天津,每天到两处诊病后,就去拜访澜翁、会臣,或者和嗣老、幼香一起到饭馆吃饭、听落子、看电影,琐碎事情不能一一记载。初三日(二十一号),晴。夫人带着恩、南两个女儿一早乘车来天津,我到车站接她们,也住在李宅。初四日(二十二号),晴。宝惠奉命把文件送交政事堂存档(这是初二日的事)。六弟、七弟的忌日,在北京举行佛事。我在这里也不赴宴、不看戏。初五日(二十三号),晴。丙女生日。李羲民请我到唐山为他的儿子诊病。十一点二刻搭乘京奉快车,经过军粮城、塘沽、芦台,抵达唐山;到达时是两点钟,全程二百四十里。病人十八岁,已经被唐山医生治坏,无法挽救,只好答应羲民的请求开一剂方。住在洋灰新厂的楼上。半夜风雨交加,四面人迹全无,万籁萧瑟寂静,只听见树林边的雨声,仿佛置身深山之中。初六日(二十四号),阴。病已经无法医治,我留下也没有益处,于是辞别羲民返回天津。十二点半上车,三点到达天津西站。唐山原来只是一个荒僻地区,居民稀少;火车通行以后,洋灰公司、滦州煤矿相继开办,商人纷纷聚集,十多年间便成为繁盛地区。实业对地方有这样的益处。初七日(二十五号),晴。初八日(二十六号),夫人带着恩、南先回去了。我送她们到车站。初九日(二十七号),重阳节风雨交加,独自坐着,十分寂寥。饭后在澜翁那里流连到傍晚。初十日(二十八号),阴。宝惠陪送大媳妇回娘家,也送澍保回大哥那里。二媳妇也到上海去送祖父下葬,暂时住在大安栈,晚上就乘“新铭”轮船向南开去。中午宝惠到李宅来看我,三点带着两个女儿到旅栈小坐,随即搭乘快车回北京,和会臣兄同行。十一日(二十九号),阴。整天在家整理半个月来的事情。家人邱福病势加重,搬了出去。我听说他非常盼望我去诊治,特意到他在扁担胡同的家中看他;胃脉微弱如一丝,病已无法医治,只好姑且开一剂方安慰他。朗轩来谈。晚上约会臣、朗轩、锡三、乔仲,在益锠吃饭,会臣代为邀请文益平入席。散席后朗轩又到书斋来,谈到深夜才离去。夜雨一直下到天亮。十二日(三十号),阴。邹燮臣来访,为了请我写段少抢的墓志一类文字,已经登门不下十次了。午后到顺邸诊病。朗轩来了,我和他一起到西便门内的面粉公司调查一切。朗轩邀请我到益锠吃晚饭。刚到家,聂献廷派急差来请我为他的次孙小重诊病,脉象很不吉利。夜雨中,邱福病逝。庚寅年秋天带着家眷进京时,他就来侍奉我,在我这里已经二十五年了,赏给他二十元作为殓葬费用。在天津过重阳节,风雨凄清,整天闭门不出。回忆十年前的旧游,更加感慨,吟成此诗寄给南园:空庭中落叶纷纷,雨下得像烟一样;像这样的重阳节,实在太令人悲哀。世界日益新奇,而我们这一辈已经老去;风霜凄惨萧瑟,菊花却开得鲜妍。凉秋容易使人流下穷愁之泪,佳节却难以追回壮盛的年华。想登上高台,却不知高台在何处,只羞于搔着秃发仰问青天。十三日(三十一号),整天下雨。为管夫人过生日拜祭供奉。两次到聂家,病情传变得非常快,入夜便去世了。大侄女带着幼子小虎来我这里躲避传染。夜雨下得极大。澜翁来北京,住在书斋里。十四日(十一月一号),雨整天下个不停。和澜翁畅谈。未时冒雨到顺邸复诊。又到农会,议决了许多事情。晚上在灯下替新甫写屏联。十五日(二号),雨整天下个不停。李子香三次发电报请我去诊治。三点冒雨上车,和澜翁一同赴天津。夜里在窗前听雨,一盏灯微微闪烁,读了几页慎斋医书才上床。大风摇撼房屋,整夜不能安睡。十六日(三号),清晨雨停天晴,西北风一起,天气顿时寒冷,穿皮衣也嫌单薄了。上午替子香开方。饭后到洋楼拜访幼香,正好有说相声的阎德山,坐下来听了两段,便到澜翁那里吃晚饭。天津人今晚过年祭神,家家燃放鞭炮,从寅时一直到天亮,声音不绝于耳。相传同治甲子年秋天,天津一带发生大瘟疫,死亡接连不断,家家户户都能望见白幡,路上断绝行人,于是创立了过年这一习俗来禳解灾疫。于是把九月十七日当作乙丑年的元旦,祭神、换桃符来迎接 新的气象,瘟疫便逐渐减轻了。这一习俗又由天津传到北京,死亡人数也同样减少。听澜翁说,姚诗岑的母亲夫人染上瘟疫时,带领族人彼此告诫,不许进她家门。只有先父和小山族曾叔祖挺身而出,替她办理丧事,最终也没有染上疫病。天津在九月十七日过年,于是沿袭至今,但也没有人弄清楚其中的缘故了。十七日(四号),晴,天气很冷。斌孟博的小世兄来就诊。澜翁屈尊来访,我和他一同到桐华楼吃晚饭,由嗣翁做东。给夫人寄信。每天在李、卞两处诊脉、改方,琐事不记。十八日(五号),晴。三点到中华书馆,在明阳楼吃晚饭,都是新甫做东。夜里刮大风。到四品里王金子那里喝茶闲坐。十九日(六号),晴。天气冷得和三九严寒没有区别。我又连续四夜不能入睡,十分疲倦,于是没有出门。刘性庵一同前来谈话。收到锡兄的信。晚上睡得比较安稳。二十日(七号),阴,特别寒冷。三点到中华听音乐,嗣、性二位先生共同出资,由我出钱请王金子演戏,并用钱请几位妓女登台,戏演完才散场。这是天津的规矩。散场后到义和成赴孙妓玉福的局,作为谢医。回来替典臣写屏额。收到夫人的信。

二十一日(八号)立冬。沉阴微雨,寒甚。夫人寄来厚棉裤,丝棉套裤。卞氏虚劳,逢节颇有反复,节令之不爽如此。人身与天地之气息息相通,洵不虚也。傍晚独坐室中,冷冷清清,思闺中人綦切,即拈笔复夫人信,定后日言旋。检《唐宋诗醇》放翁诗,与嗣翁互读之,稍解寂寞。澜翁亦来,挈姑婆就诊,畅谈至夜分始去。大风又起,自重阳至今,无一日好天气也。二十二日(九号)晴。晚偕澜、嗣二公明阳楼吃羊肉,澜作东。二十三日(十号)阴。李子香已全愈。卞非久诊不为功,乃托津医陈鹤洲接手,随证增损药方。然今日脉象殊不佳,终恐前功尽弃耳。三钟附快车回京,车中遇王叔掖。二十四日(十一号)晴。晨醒见檐瓦微白,知夜中有雪矣。饭后偕锡兄赴文明观剧,在益锠晚餐。朗轩来,不值。二十五日(十二号)晴。至顾宅、存宅诊疾。夜坐簃中,清理十日之事。复王季老信,请其解散京师孔道会。宵小横行,不可一日居也。二十六日(十三号)晴,稍暖。午刻至便宜坊,赴孙子玖之约。散后至松筠庵,为聂玉书诊疾。又折至文明观剧,亦子玖作东。朗轩来,又不值,遣孙福请其再来,畅谈而去。接二媳信,随手复之。二十七日(十四号)晴。午刻与夫人同车祝五叔岳母寿,面后至存月坡处复诊,月坡患喘而两腿痛剧,不能屈伸,余治之,先控涎,次搜风,两剂而愈。又折回董处,与丙、恩同车而归。澜翁来京下榻簃中。关外大风雪,火车迟误。二十八日(十五号)晴。午刻偕夫人同车至东城视二侄女病,又偕至汪家胡同祝衡小山三十正寿,改坐骡车而归。立冬日以行医赴天津(补录)廿年蜡泪满巾箱,老去忠州问药方(二语俱用翰林学士典)。残梦未忘侍铜荤,壮怀谁料付青囊。斗旋北陆星催岁,叶落西园夜有霜。食力娱生吾自足,胜他抗走误时光。二十九日(十六号)阴。饭后至聂、顾两家复诊。又赴市政会。人城祝朗轩生日。傍晚至浦信公所,赴江雨辰、沈雨人、王揖唐、雷朝彦之约。十月初一日(十七号)晴。旧万年历推九月大建,十月小建,观象台订其误,以九月为小建,而十月为大建,好在未交冬至,不甚关出入也。澜翁忽吐血数口,甚惊惶。余诊脉,断为肺、胃受热所致,无预本原,为开一方,午后即回津,余送至车站。闻探访队会同警察于廿六日在孔道会捕去九人,萧隐公父子及万秉鉴、陈桂荪皆与焉,因赴嘉应馆探之,晤婆媳二人,竟不得端倪。隐公坦白,不知人,与万、陈比附,余及锡兄屡规劝之,不以为然,且设文学馆于孔道会中,与群小共事,竟受池鱼之殃。吾之行医,虽为谋生计,然亦借以寄迹,翛然脱离是非场,聊避祸耳。初二日(十八号)阴。缪筱珊丈过谈,盖膺清史馆之聘而来者。缪丈粹于考证之学,熟谙史例,互谈史事甚畅。丈谓修清史当以康雍间修《明史》为法。余虽不敢自命史学,然沉潜廿四史垂三十年,其中义例得失知之颇审。赵次老仅以名誉协修相待,不全与闻史事,亦无从强以相聒矣。三钟附快车赴津,应卞氏之请。下榻李宅,甫卸装即至卞宅诊脉,因饮食不节,病遂增剧,难以挽回。既已来此,姑住数日。闻宋芸子前辈亦被捕,探系劳玉初之同志,倡议复辟案中人物也。初三日(十九号)阴雨。至卞处诊脉。访澜翁,知疾已平,大慰。留晚饭,并约新甫畅谈。寄润泽信,为汪济臣昆仲所托妙光阁事。酉儿伴送丙女回津。初四日(二十号)晴,申刻静坐一小时,以定心气。傍晚玉山来邀第一楼晚餐,澜翁偕归夜谈。寄汪聘臣信,又锡兄信。初五日(二十号)晴。饭后至卞处诊后,即赴中华听乐,并约澜、新二公在桐华楼晚餐。二公又来谈至夜分始去。初六日(二十二号)晴。目红不克观书,饭后甫至丁公祠前,李升以丙女发病催归。啼笑并作,俄顷而定,恐是痰为之也。澜翁、玉山均来。连日诊卞脉,病不可为,作书谢静涵。初七日(二十三号)晴。本定晚车回京,因丙病留一日,拍电告夫人。嗣翁邀荟芳楼晚餐,餐未毕,窦五复以丙病催余及嗣翁归,至则仍旧态也。托张槐卿起农会详文稿,在巡按使署领开滦矿馀利五千元。与嗣翁斟酌妥协,因发信寄致史筱坪发缮。余又自作一书托朱经帅。初八日(二十四号)晴。为丙病再留一天。其病发时觉中气上逆,目垂气短,殆不能言,吐黑痰数口。陈鹤洲诊其脉,关尺弦紧,断为阴厥,肾气上犯,以仲师乌梅丸原方改汤药服之,一剂知,二剂愈。鹤洲医学素不甚高,独此次断病之确,用药之合法,余自问不及也。慎斋三书谓黑痰乃肾水上泛,其言信而有征。夜饭于桐华楼。彻夜不能眠。初九日(二十五号)晴。三钟半附快车回京,澜翁、玉山均送至车站。夜,倦甚,早寝。

译二十一日(八号),立冬。阴沉沉地下着小雨,天气很冷。夫人寄来厚棉裤和丝棉套裤。卞氏体虚劳损,每逢节气往往反复,节令变化竟这样准确。人的身体和天地间的气息息息相通,确实不是虚言。傍晚独坐室中,冷冷清清,十分想念内室之人,便拿起笔给夫人回信,决定后天回去。查阅《唐宋诗醇》中的陆游诗,和嗣翁互相诵读,稍稍排遣寂寞。澜翁也来了,带着姑婆来诊病,畅谈到深夜才离开。大风又刮起来了,从重阳到现在,没有一天好天气。二十二日(九号),晴。晚上和澜、嗣二位先生到明阳楼吃羊肉,由澜翁做东。二十三日(十号),阴。李子香已经完全痊愈。卞氏如果不是长期诊治就不会见效,于是托天津医生陈鹤洲接手,随着病情增减药方。不过今天脉象很不好,最终恐怕会前功尽弃。三点搭乘快车回北京,车上遇到王叔掖。二十四日(十一号),晴。早晨醒来,看到屋檐瓦片微微发白,知道夜里下过雪了。饭后和锡兄一起到文明观看戏剧,在益锠吃晚饭。朗轩来访,没有遇到我。二十五日(十二号),晴。到顾宅、存宅诊病。夜里坐在书斋中,整理十天来的事情。给王季老回信,请他解散京师孔道会。小人横行,实在一天也不能安居。二十六日(十三号),晴,稍微暖和。中午到便宜坊,赴孙子玖的约会。散席后到松筠庵为聂玉书诊病。又转到文明观看戏剧,也是子玖做东。朗轩来了,又没有遇到我,便派孙福请他再来,畅谈后离去。收到二媳妇的信,随手回了信。二十七日(十四号),晴。中午和夫人同车去给五叔岳母祝寿,见面后到存月坡那里复诊。月坡患喘病,两腿疼痛剧烈,不能屈伸。我为他治疗,先用控涎法,接着用搜风法,两剂药便痊愈了。又转回董家,和丙、恩同车回来。澜翁来北京,住在书斋里。关外刮大风雪,火车误点。二十八日(十五号),晴。中午和夫人同车到东城看望二侄女的病,又一同到汪家胡同给衡小山祝三十岁生日,改乘骡车回来。立冬日因行医前往天津(补录)。二十年来蜡泪洒满巾箱,老去之后在忠州询问药方(这两句都用翰林学士的典故)。残梦至今没有忘记侍奉銮驾,谁料壮志最终寄托在医药之中。北斗转动,北陆星催促着岁月流逝;西园叶落,夜里已经有了霜。靠自己的劳作谋生、以此自娱,我已经满足,胜过他人奔走忙碌而误了光阴。二十九日(十六号),阴。饭后到聂、顾两家复诊。又到市政会。进城为朗轩祝生日。傍晚到浦信公所,赴江雨辰、沈雨人、王揖唐、雷朝彦的约会。十月初一日(十七号),晴。旧万年历推算九月是大建、十月是小建,观象台查明它是错误的,订定九月为小建、十月为大建。好在还没有交冬至,不太影响出入。澜翁忽然吐了几口血,我非常惊慌。我诊脉后断定是肺、胃受热所致,与本原无关,于是开了一剂方。午后他就回天津,我送到车站。听说探访队会同警察于二十六日在孔道会逮捕了九人,萧隐公父子、万秉鉴、陈桂荪都在其中,于是到嘉应馆 探望他们,见到了婆媳二人,却始终没有弄清情况。隐公坦白说不知道这些人的事情,却被和万、陈二人牵连。我和锡兄多次规劝他,他都不以为然;而且他还在孔道会中设立文学馆,和一群小人共事,最终遭受了池鱼之殃。我行医虽然是为了谋生,但也借此寄身于外,潇洒地脱离是非之场,姑且躲避祸患罢了。初二日(十八号),阴。缪筱珊先生来访交谈,大概是应清史馆聘请而来的。缪先生精通考证之学,熟悉修史体例,我们谈论史事,十分畅快。先生说,修清史应当以康熙、雍正年间修撰《明史》为标准。我虽然不敢自称懂史学,但潜心研读二十四史将近三十年,其中的义例、得失,知道得相当清楚。赵次老只把我当作有名望的协修人员,并不让我全面参与史事,我也无法强行去打扰他。三点搭乘快车赴天津,应卞氏之请。住在李宅,刚放下行李就到卞宅诊脉;由于饮食没有节制,病情已经加重,难以挽回。既然已经来了,姑且住几天。听说宋芸子前辈也被捕了,探知他是劳玉初的同志,也是复辟案中倡议复辟的人物。初三日(十九号),阴雨。到卞家诊脉。拜访澜翁,得知他的病已经平复,非常欣慰。留下吃晚饭,并约新甫畅谈。给润泽寄信,这是受汪济臣兄弟所托办理妙光阁的事情。酉儿陪送丙女回天津。初四日(二十号),晴。申时静坐一小时,使心气安定。傍晚玉山来邀请我到第一楼吃晚饭,澜翁陪我回来,夜里交谈。给汪聘臣写信,又给锡兄写信。初五日(二十号),晴。饭后到卞家诊脉,随后到中华听音乐,并约澜、新二位先生在桐华楼吃晚饭。两位先生又来交谈到深夜才离开。初六日(二十二号),晴。眼睛红肿,不能读书。饭后刚走到丁公祠前,李升便因为丙女发病催我回去。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过了一会儿才平定下来,恐怕是痰所致。澜翁、玉山都来了。连续几天为卞氏诊脉,病已经无法医治,于是写信向静涵致谢。初七日(二十三号),晴。本来决定晚上乘车回北京,因为丙女病了,只好留下来一天,发电报告诉夫人。嗣翁邀请我到荟芳楼吃晚饭,饭还没有吃完,窦五又因为丙女病发催我和嗣翁回去,到那里后病情还是原来的样子。托张槐卿起草给大京兆的详细文稿,请求在巡按使署领取开滦矿余利五千元。和嗣翁斟酌妥协后,便写信寄给史筱坪发抄缮。我又亲自写了一封信,托朱经帅办理。初八日(二十四号),晴。为了丙女的病再留一天。她发病时感到中气向上逆冲,眼睑下垂,气短,几乎不能说话,吐出几口黑痰。陈鹤洲诊脉,认为关脉、尺脉弦紧,断定是阴厥、肾气上冲,便按照仲师乌梅丸原方改为汤剂服用;一剂见效,二剂痊愈。鹤洲平素医学造诣并不高,唯独这次辨证准确,用药合法,我自问不如他。慎斋三部医书说,黑痰是肾水上泛,这句话确实可信而且有验证。晚上在桐华楼吃饭。整夜不能入睡。初九日(二十五号),晴。三点半搭乘快车回北京,澜翁、玉山都送到车站。夜里十分疲倦,早早睡了。

初十日(二十六号)晴。闻卿和喉舌腐烂,急往视之,乃急火积劳所致,幸外科房星桥医治得法,可无虑。大兄有信来,知澍孙依嗣祖父母甚相安,此心大慰。因函告大媳,嘱其勿再至沪。十一日(二十七号)晴。再看卿和。农会因模范团将占为操场,议抵制之策,余即在会室起草详大京兆,请其维持。会散,北行谒沈大京兆,未值。十二日(二十八号)晴。闻思缄以千五百元买宋拓《淳化阁帖》十册,特往观赏。此帖曾藏天籁阁,后归张叔未清仪阁,沈仲复鲽砚庐,戊戌秋常熟相国以八百金得之,不知何以落罗叔韵手而归思缄。细玩太傅、右军、大令、虞、褚各帖,回锋转颖,神采焕然,视通行明清各拓有仙凡之别,洵海内秘笈第一。曩在杨氏见宋拓《大观帖》一册,叹为神物,不意半百之龄复睹瑰宝。又见宋拓《十七帖》,乃张文襄家物,亦秘籍也。使余获旦夕展临,书法当骤进,惜乎穷措大无此福也。十三日(二十九号)晴。十四日(三十号)晴。宝惠自江南归。午后访王聘卿(模范团督办),偕诣农会测地。十五日(一号)阴。午后与夫人同车访恩格斯,为夫人治牙,胡荃荪作舌人。恩格斯欲拔牙,夫人护痛不果。十六日(二号)晴。午后乡人集松筠庵,议农会事。余报告王聘老测地情形,该地不合操场之用,余又力求其保存,或可作罢。澜翁早车来京,下榻簃中。六钟约张小松丈,饭于益锠,专为澜翁谋事,澜亦在座,并挈宝惠。十七日(三号)晴。澜翁患病,为诊脉开方。竟日坐簃中闲话。十八日(四号)晴。先妣生辰拜供,荐菊花鱼锅。表侄书云助祭。当同治年间照相法未盛行,先君子仅有一小照,为二十馀岁时像,影着玻璃上,且色深黑,不便晒片,四周饰以金边,托以锦袱。先妣亦仅有一照,外王母吕恭人居中坐,先妣侍于左,不孝依膝下,舅母姚恭人侍于右,少甫表兄依膝下。其时先妣亦年未满三十也。余托彤伯将外王母及先妣像放大寄来,悬之座前,时时瞻依,以补终天之恨。伯诚侄知江西新喻县事,因催征需索,滥刑毙命,为巡按使戚扬电劾,先行褫职,发交法庭惩办,即发电询叔明侄案情本末。十九日(五号)晴。至米市胡同刘宅诊病。遣宝纶赴津祝李亲家生日。二十日(六号)晴。访陈亮伯于西河沿,已移居数日矣。至刘处复诊。又至乡祠公请沈大京兆,主人九人,皆同乡也。傍晚始散。社政会会期,不克赴。至恒裕还秋节所举债洋三百元,利九元六角。又还朗轩洋百元。至便宜坊赴锡兄之约。二十一日(七号)晴。午刻至南横街祝三兄生日,吃面后即归。晚,又至便宜坊赴润泽之约。思缄送来曾叔祖洁士府君山水十二开,以三十元得之。余所收先世手迹为不少矣。二十二日(八号)晴。姚诗岑来谈。适杨介如请为其母诊病,系手足麻痹不仁。诗岑因谓曾得名医秘传,凡手足麻痹不能行动者,在左宜舒滞气,在右宜逐瘀血,切忌填补。余往视,此证系属左体,因如其说,用舒气之剂,果得神效。申刻澜翁回津。二十三日(九号)阴。午后再访亮伯于香炉营头条,未值。至刘处复诊。在恒裕唤瑞记送肴四味晚餐。朗轩来夜谈。二十四日(十号)晴。徐献廷(家保)来见。仲虎先生之子,以制造学世其家。拟往徐州谒张帅,为作禹九书介绍。饭后至杨处复诊。二十五日(十一号)晴。饭后至刘处复诊。入东城至八大人胡同陶处诊病。又出城至福兴居赴李滋园之约。刘益斋前辈偕杜蕴珊来访。接澜翁信,拟迁居北京。二十六日(十二号)晴。李搢臣自山西来。至杨处复诊。宝惠赴津,携去复澜翁信。王紫珊刻《圣哲画像记》二册,就曾文正原记绘像补传,其中马贵舆先生,《宋史》、《元史》皆不为立传,无可征录,不得已录《宋元学案》以足之。紫珊托宝惠代搜纪载。余告以邵氏《续宏简录》有马先生传,宝惠检书果得之。邵氏列马于儒学类,与熊勿轩(禾)、胡梅涧(三省)相次,仿《宋史》周三臣例,注其下曰宋三臣,皆宋元二史所遗漏也。观此足见邵氏编辑之善。三先生皆终于元,《宋史》自不能为立传,然如马氏之《文献通考》,胡氏之《资治通鉴注》,衰然巨帙。熊氏礼学专家,多不刊之作,且皆心存故国,不仕元朝,《元史》隐逸、儒林传中,俱当为贤人位置一席,而竟付阙如。王、宋二公修史之疏漏,诚不免为世所讥矣。张文襄《书目答问•正续宏简录》下注云,无力购宋辽金元四史者,可此代之。

译初十日(二十六号),晴。听说卿和喉舌腐烂,急忙前去看他,原来是急火攻心、积劳所致,幸亏外科医生房星桥治疗得当,可以不用担心。大哥来信,得知澍孙依靠嗣祖父母生活,彼此相安无事,我心中大为宽慰。于是写信告诉大媳妇,嘱咐她不要再到上海去。十一日(二十七号),晴。再次去看卿和。农会因为模范团要把那块地占作操场,正在商议抵制办法。我便在会室起草给大京兆的详细呈文,请他加以维持。会议结束后,向北去拜访沈大京兆,没有遇到。十二日(二十八号),晴。听说思缄用一千五百元买了十册宋拓《淳化阁帖》,特意前去观赏。这部帖曾经收藏在天籁阁,后来归张叔未的清仪阁、沈仲复的鲽砚庐;戊戌年秋天,常熟相国用八百金买到它,不知为什么又落入罗叔韵手中,后来归了思缄。细细欣赏太傅、右军、大令、虞、褚各帖,其中回锋转笔,神采焕发,与通行的明、清拓本相比,简直有仙凡之别,确实是海内第一秘笈。从前在杨氏那里见过一册宋拓《大观帖》,赞叹为神品,没想到年过半百又看到了这样的瑰宝。又见到宋拓《十七帖》,是张文襄家旧藏,也是一部秘籍。假如能让我早晚展开临摹,书法一定会突飞猛进,可惜我这个贫穷的读书人没有这样的福气。十三日(二十九号),晴。十四日(三十号),晴。宝惠从江南回来。午后拜访王聘卿(模范团督办),一同到农会测量土地。十五日(一号),阴。午后和夫人同车拜访恩格斯,为夫人治牙病,胡荃荪担任翻译。恩格斯想拔牙,夫人怕疼,没有成功。十六日(二号),晴。午后乡人聚集在松筠庵,商议农会的事情。我向王聘老报告测地情况,那块地不适合用作操场,我又极力请求保存它,也许事情可以作罢。澜翁一早乘车来北京,住在书斋。六点约张小松先生,在益锠吃饭,专门替澜翁谋划事情,澜翁也在座,并带着宝惠。十七日(三号),晴。澜翁生病,我为他诊脉开方。整天坐在书斋里闲谈。十八日(四号),晴。先母生辰,拜祭供奉,供上菊花和鱼锅。表侄来信说要帮助祭祀。同治年间照相术还不盛行,先父只有一张小照,是二十多岁时的相片,影像印在玻璃上,而且颜色很深黑,不便晒制照片,四周饰有金边,装在锦缎袋中。先母也只有一张照片:外祖母吕恭人坐在中间,先母侍立在左边,不孝我依偎在她膝下;舅母姚恭人侍坐在右边,少甫表兄依偎在她膝下。当时先母还不到三十岁。我托彤伯把外祖母和先母的像放大后寄来,悬挂在座前,时时瞻仰依恋,以弥补终身的遗憾。伯诚侄任江西新喻县知县,因为催征赋税、索取钱财,滥用刑罚致人死亡,被巡按使戚扬发电弹劾,先行革职,交付法庭惩办;随即发电报询问叔明侄案件的始末。十九日(五号),晴。到米市胡同刘宅诊病。派宝纶到天津为李亲家祝生日。二十日(六号),晴。到西河沿拜访陈亮伯,他已经搬来这里几天了。到刘家复诊。又到乡祠公开请求沈大京兆出面,主人共有九人,都是同乡。傍晚才散。社政会开会日期已到,不能参加。到恒裕归还秋节所借的洋三百元,利息九元六角。又归还朗轩洋一百元。到便宜坊赴锡兄之约。二十一日(七号),晴。中午到南横街为三兄祝生日,吃面后就回来了。晚上又到便宜坊赴润泽的约会。思缄送来曾叔祖洁士府君的山水画十二开,用三十元买到。我收藏的先世手迹已经不少了。二十二日(八号),晴。姚诗岑来交谈。正好杨介如请我为他的母亲诊病,病是手足麻痹、没有知觉。诗岑便说,他曾得到名医秘传:凡手足麻痹、不能行动的病,左侧应当舒解滞气,右侧应当驱逐瘀血,切忌使用补益填塞之药。我前去诊察,发现这是左半身的病,于是按照他所说的使用舒气的药剂,果然取得奇效。申时澜翁回天津。二十三日(九号),阴。午后再次到香炉营头条拜访亮伯,没有遇到他。到刘家复诊。在恒裕叫瑞记送来四样菜吃晚饭。朗轩来夜谈。二十四日(十号),晴。徐献廷(家保)来见。他是仲虎先生的儿子,以制造业传承家业。打算到徐州拜访张帅,替禹九写一封介绍信。饭后到杨家复诊。二十五日(十一号),晴。饭后到刘家复诊。进入东城,到八大人胡同陶家诊病。又出城到福兴居赴李滋园的约会。刘益斋前辈和杜蕴珊来访。收到澜翁的信,他打算迁居北京。二十六日(十二号),晴。李搢臣从山西来。到杨家复诊。宝惠赴天津,带去给澜翁的回信。王紫珊刻印《圣哲画像记》二册,按照曾文正原来的记文绘制画像并补写传记。其中马贵舆先生,《宋史》《元史》都没有为他立传,没有可供查考的记载,只好抄录《宋元学案》来补足。紫珊托宝惠代为搜集史料。我告诉他,邵氏《续宏简录》中有马先生的传记,宝惠查书果然找到了。邵氏把马贵舆列在儒学类中,与熊勿轩(禾)、胡梅涧(三省)相次,仿照《宋史》“周三臣”的体例,在下面注说“宋三臣”,三人都是《宋史》《元史》遗漏的人物。由此足以看出邵氏编纂得很好。三位先生都死于元代,《宋史》本来就不可能为他们立传;然而像马氏的《文献通考》、胡氏的《资治通鉴注》,都是篇幅宏大的著作。熊氏是礼学专家,有许多没有刊行的著作,而且三人都心怀故国,不做元朝的官;在《元史》的《隐逸传》《儒林传》中,都应当给贤人留有一席之地,却竟然完全没有记载。王、宋二位修史者的疏漏,实在难免受到世人的讥讽。张文襄《书目答问》在《正续宏简录》下题注说,没有力量购买宋、辽、金、元四史的人,可以用这部书代替。

诚为有益之书。犹忆乙未、丙申间,与曹根荪亲家游厂肆,坐书业堂,根荪劝余买《文献通考》(明刻本价仅九两),而自买《正续宏简录》(价七两),余始知有是书。余旋买扫叶山房《十七史》,遂兼得之。良友切磋之力如此。去年十一月右耳忽鸣,久而不愈,渐成聋矣,聆音皆以左耳。不意昨日右颊骨忽拗作响,耳中震如裂帛者三,其鸣顿歇,试听倍聪。年馀沉锢,一旦而开,快哉!二十七日(十三号)晴和。巳刻至潘家河沿为合肥张寿蘅之太夫人成主,丧礼均用旧式。答拜张荟甄晤谈。至八大人胡同陶处复诊。出城至大观楼答访景枫。命马车赴车站接宝惠,亦至大观楼,景枫留吃西餐。接何子霄常州信,为魏宅明岁完姻事,子霄乃原媒也。又接大女信。又接门人范隽丞济南信,王部畇嘉兴信。二十八日(十四号)晴,有风。老姨太太生辰拜供。饭后至杨处复诊,大功告竣矣。夜饭后陶处电请复诊,十二钟始归。燮尹自南来,与思缄同过访。二十九日(十五号)晴。饭后至什锦花园,为延葵臣诊疾。赴农会例会。归途饭于益锠,招惠同餐。归写屏对多件。今日行医、卖字,所获几及四十元。三十日(十六号)晴。未刻赴市政会。在恒裕划银一千二百两。又吊刘年伯之丧。晚在寓请陈亮伯、方燮尹、庄思缄、史顨甫晚餐,李搢臣辞未到。为澜翁看定报子街屋,月租十四元。因发信告澜翁。又接澜翁信。宝惠南行。发大女信。十一月初一日(十七号)晴。饭前访亮伯密商镇宁铁路之事,决意谢绝。败名累身之财,不可贪也。归即拍电复前途。饭后看《东方杂志》,大小文字颇入味。复范隽丞信。又梁季云信。又姚耀如信(耀如为顺直学堂乙班毕业生,尝学吾书,特由永清寄书来问笔法并应习之帖,余复书详教之)。范、姚二门人皆习吾书而得形似。苏字一派,实自吾开之。然吾书从鲁国入,而进窥大令,以坡翁为津梁。学吾书者并坡法而昧之,所谓似我者病也。(北海云:“学我者病,似我者死。”)初二日(十八号)先大夫生辰拜供。饭后偕夫人至报子街看六太爷新建之屋。至东城曾宅、陶宅诊病。秀冬来夜谈。初三日(十九号)晴。饭后至陆师傅处为少奶奶治病。朱楚白自博野县来见,谈及新制知事恃罚款为应得之财,可发浩叹。小民何辜,受此敲剥。晚餐后率铭、襄至椿树三条一行。锡兄为澜翁部署新屋,俱已就绪。初四日(二十号)晴。甚和暖。午初刻,澜翁挈眷到京,与夫人至新居接待,少坐即归。未刻赴社政会。朗轩、作霖来谈。晚,至六国饭店赴亮生之约。饭厅热度过炽,余著棉袍,罩猞猁斗篷而往,适得其宜。接薛正清信。初五日(二十一号)晴。叶华生来谈。饭后至什锦花园、水獭胡同两处复诊,即出城至广和居,约赵子珩丈、澜翁商初八夜票友在我处过排。澜翁偕回,谈至十一钟而去。初六日(二十二号)晨觉,闻老寇扫雪声,至为欣快。积地不及寸,日出杲杲矣。吴耀奎来见(字星垣,交河人,壬午同门吴寿祺之子)。入夜,澜翁、会臣、润泽均来,坐簃中畅谈。宝惠偕大媳爱保自江南回京。子刻交冬至节。初七日(二十三号)晴。先妣唯有一照相片,存外家。彤伯致书家中,交宝惠敬携以来。外大母居中,先妣侍坐于左,不孝立肩侧,亡弟次寅依膝前,舅母侍坐于右,少甫表兄立肩侧。先妣时年三十一岁。又先妣单身相一纸,乃光绪乙亥年。外大母嫌画像不似,特分出此像摄影,付画师重绘。不孝岁时所奉遗像,即从此也。母亡已四十年,披展遗容,不觉放声痛哭。思缄电招午饭。燮尹、思缄所作岳母缪恭人墓碣甫脱稿,余为点定廿馀字。犹忆乙未年,采涧归余后,岳母心大慰,每言吾三婿皆能文,吾殁之后,三婿必为吾作铭幽之文,叙一生困苦,以传后世,则吾目瞑矣。既以托余等,又频为诸女言之。负此诺,瞬逾十年。今幸僚婿三人俱集京师,乃由思缄执笔序事,燮尹著论断,而余为之铭,乃金石文创格也。饭后同出城至同生照相馆,吾三人合拍一照,以印雪爪。敬以先妣像托其用光放为二尺四寸大像。寒甚归寓。澜翁、作霖来谈。初八日(二十四号)晴。宝惠三十岁生日,来客竟有七八十人,小辈得此荣幸极矣。午后五钟,邀请众乐会诸友演戏,计昆腔四出,乱弹十出。澜翁演《训子》(乃关帝戏,昆腔),余演《黄金台》,宝襄演《武家坡》。不别搭台,即在客厅画界分前后场,足容男女百馀人。一钟散戏。宝惠生日,无唱戏之理,一以移会友于吾处过排,一以为演习昆腔雅集,一以寄吾二老欢心也。连日料理一切,最任劳者澜翁、锡三兄、彤伯表侄也。初九日(二十五号)晴,大风,甚寒。午初始起。饭后挈惠往谢澜翁,久谈而归。

译确实是有益的书。我还记得乙未、丙申年间,和曹根荪亲家到书坊游览,坐在书业堂里,根荪劝我买《文献通考》(明刻本当时只卖九两),他自己买了《正续宏简录》(价格七两),我这才知道有这部书。不久我买了扫叶山房的《十七史》,于是两部书都得到了。良友之间互相切磋,力量就是这样大。去年十一月右耳忽然耳鸣,久久不愈,渐渐变成耳聋,听声音全靠左耳。没想到昨天右颊骨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耳中像裂帛一样震响了三次,耳鸣顿时停止,再试着听,听力反而格外灵敏。沉积一年多的病症,一下子通开了,真痛快啊!二十七日(十三号),晴而温和。巳时到潘家河沿为合肥张寿蘅的太夫人主持点主,丧礼全都采用旧式。答拜张荟甄并交谈。到八大人胡同陶家复诊。出城到大观楼回访景枫。叫马车到车站接宝惠,也到了大观楼,景枫留我们吃西餐。收到何子霄从常州寄来的信,是为魏家明年完婚的事情,子霄原来就是媒人。又收到大女儿的信。又收到门人范隽丞从济南寄来的信、王部畇从嘉兴寄来的信。二十八日(十四号),晴,有风。为老姨太太过生日拜祭供奉。饭后到杨家复诊,主要事情已经完成。晚上饭后,陶家打电报请我复诊,十二点才回来。燮尹从南方来,和思缄一同来访。二十九日(十五号),晴。饭后到什锦花园为延葵臣诊病。参加农会例会。回途中在益锠吃饭,邀请惠一同用餐。回来后写了好几件屏联。今天行医、卖字,收入将近四十元。三十日(十六号),晴。未时到市政会。在恒裕办理一千二百两银子的支取。又去吊唁刘年伯的丧事。晚上在寓所请陈亮伯、方燮尹、庄思缄、史顨甫吃晚饭,李搢臣推辞没有到。替澜翁看定报子街的房屋,月租十四元。于是写信告诉澜翁。又收到澜翁的信。宝惠向南方去。给大女儿写信。十一月初一日(十七号),晴。饭前拜访亮伯,秘密商议镇宁铁路的事情,决定谢绝。败坏名声、连累自身的财物,不能贪求。回来就拍电报回复前方。饭后看《东方杂志》,其中大小文章都很有味道。给范隽丞回信。又收到梁季云的信。又收到姚耀如的信(耀如是顺直学堂乙班毕业生,曾学习我的书法,特意从永清寄信来询问笔法以及应当临习的字帖,我回信详细教导他)。范、姚两位门人都学习我的书法而得到形似。苏字这一派,实际上是由我开创的。不过我的书法是从鲁国入手,进而窥探大令,以坡翁作为桥梁。学习我的书法的人连坡翁的笔法也一并忽略,这就是所谓“像我反而有害”。(北海说:“学我者病,似我者死。”) 初二日(十八号),为先父生日拜祭供奉。饭后和夫人到报子街看六太爷新建的房屋。到东城曾宅、陶宅诊病。秀冬来夜谈。初三日(十九号),晴。饭后到陆师傅那里为少奶奶治病。朱楚白从博野县来拜访,谈到新任知事把罚款当作应得的财物,不禁令人长叹。百姓有什么罪过,要遭受这种敲剥。晚饭后带着铭、襄到椿树三条走了一趟。锡兄替澜翁安排新屋,一切都已经办妥。初四日(二十号),晴。天气很暖和。午初刻,澜翁带着家眷到北京,我和夫人到新居接待他们,略坐一会儿就回来了。未时到社政会。朗轩、作霖来谈。晚上到六国饭店赴亮生的约会。饭厅里温度过高,我穿着棉袍、披着猞猁斗篷前往,正好合适。收到薛正清的信。初五日(二十一号),晴。叶华生来交谈。饭后到什锦花园、水獭胡同两处复诊,随后出城到广和居,约赵子珩先生、澜翁商议初八晚上票友在我家排戏的事情。澜翁陪我回来,谈到十一点才离去。初六日(二十二号),清晨醒来,听见老寇扫雪的声音,十分欣快。积雪不到一寸,太阳已经明亮地升起。吴耀奎来见(字星垣,交河人,是壬午年同门吴寿祺的儿子)。入夜,澜翁、会臣、润泽都来了,坐在书斋里畅谈。宝惠和大媳妇爱保从江南回到北京。子时交冬至节。初七日(二十三号),晴。先母只有一张照片,存放在外祖家。彤伯写信到家中,让宝惠恭敬地带回来。外祖母坐在中间,先母侍坐在左边,不孝我站在她肩旁,亡弟次寅依偎在膝前,舅母侍坐在右边,少甫表兄站在她肩旁。当时先母三十一岁。又有一张先母的单身画像,是光绪乙亥年的。外祖母嫌画像不像,特意把这张像单独摄影,交给画师重新绘制。不孝我每年供奉的遗像,就是从这张像来的。母亲去世已经四十年,展开遗容观看,不觉放声痛哭。思缄发电报邀请我吃午饭。燮尹、思缄为岳母缪恭人所写的墓碣刚刚脱稿,我替他们校订了二十多个字。还记得乙未年,采涧归来我家以后,岳母心里非常欣慰,常说:“我的三个女婿都能写文章,我死后,三个女婿一定会替我写墓志铭,叙述我一生的困苦,流传给后世;那样我就可以瞑目了。”她既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们,又常常对几个女儿说起。我们背负着这个承诺,一转眼已经超过十年。如今幸好三个女婿都聚集在北京,于是由思缄执笔叙述事迹,燮尹撰写评论判断,而我替她作铭,这算是金石文字的一种新体例。饭后我们一同出城到同生照相馆,三人合拍了一张照片,用来留下纪念。恭敬地把先母的画像托他们用放大技术放大成二尺四寸的大像。天气很冷,回到寓所。澜翁、作霖来交谈。初八日(二十四号),晴。宝惠三十岁生日,来客竟有七八十人,晚辈能得到这样的荣幸,实在难得。午后五点,邀请众乐会的朋友们来演戏,共有昆腔四出、乱弹十出。澜翁演《训子》(是关帝戏,昆腔),我演《黄金台》,宝襄演《武家坡》。没有另搭戏台,就在客厅里划分前场、后场,足以容纳男女一百多人。一点钟散戏。宝惠生日,本来没有唱戏的道理;一方面是把会友请到我家排戏,另一方面是为了举行昆腔雅集,也借此表达我们两个老人对宝惠的欢心。连续几天操办一切,最辛劳的是澜翁、锡三兄、彤伯表侄。初九日(二十五号),晴,大风,天气很冷。午初才起床。饭后带着惠去向澜翁致谢,长谈后回来。

澜翁复来,吹笛唱曲。接余熙臣信,童年旧友不通音问者数十年,兹因托吾谋事,忽以一纸见贻,倘所谋获遂,或不能代谋,则又断绝笔墨矣。人情如此,不足怪也。(〔眉〕“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熙臣之谓也。)灯下写泥金诗屏二幅,得资十二元。初十日(二十六号)晴。饭后乘骡车至陶处复诊,上灯始归,冷冻欲僵。十一日(二十七号)晴。午刻润田邀福兴居午餐。诣甘井胡同樊(守忠)处,为其亡母点主,润兄所代请也。礼成少坐,即入崇文门,至苏州胡同吴季荃同年处为其令郎诊病。至贤良寺祝小松丈生日。归寓换人力车冒风寒赴畿辅学校,以校长范棣臣、学监李仲卤因为学生批字起衅,大为冲突,特往作调人。金筱珊、唐昭青、高菉坡三同年均先在座。余反复劝慰棣臣,允不辞职。再返寓已上灯矣。进晚餐后,又挈宝惠至天乐园观谭鑫培演《宁武关》,悲壮苍凉,声情激越,绝唱也。回顾刘鸿升等,奚啻土苴。十二钟散戏。归途月明如水,寒气逼人,景象致为清迥。愉儿七岁,昨口试以加减算法,居然答对无讹,顾而乐之。闰儿八岁,能作四句小论,亦可喜。去冬锡兄患病,以黄芪建中汤治之,服十三剂而体健。今冬又病,诊其脉,乃改用六味地黄加黄蘗而收大效,治病之不可执一而论如是。夫人体不适,则又以黄芪建中进矣。十二日(二十八号)晴,极寒。饭后至南横街为三兄诊病。过乾祥付米账六十元。会兄、澜翁夜来剧谈。十三日(二十九号)阴。饭后陆师相枉谈。四钟至松筠庵,约范、李二君见面,面和心不和,究不可久处也。夜,倦甚,不耐寒,早寝。思缄来谈,留其午饭,出余所藏字画赏玩久之。十四日(三十号)晴。清晨隐公来谢,知父子均出狱矣。饭后即访之,谈及逮问情形,吉网罗钳无此密也。以莫须有之说,无故拘留四十二日。此种事总统不知,内务总长亦不知,纯是一般宵小以告密捕,反为奇功而邀厚赏,闻之心气郁郁不舒。晚,饭于益锠。澜、朗均来夜谈。邮寄顾表姑母洋十五元(燮尹十元,余五元)。十五日(三十一号)晴。脾困倦甚,竟日不出门。晚饭后勉强挈惠至东城青年会看演电影。归寓,会兄、澜翁均在簃中,不能坐陪矣。夜月当头,光阴催我,年事日衰,诵“人生几见月当头”之句,怅然久之。十六日(民国四年一月一日)阴。阳历元旦。地方官厅百端点缀,勒令民间过年,然应之者不过国旗招展而已(间有被迫而换桃符者)。余意兴索然,坐簃中看《金匮辑注》十馀叶。饭后至棉花四条,为太仓王屏华诊治。又至嘉应馆为萧伯允复诊。袁秉道夫人接三,往吊唁。其家传染病倒者尚有三人,延西医包治。秉道亦有染病之势,为诊脉开方。门人任邱令郑滋蕃来见,详论旗地民产之说。澜翁复来夜谈。十七日(二号)晴,大风。饭后至西河沿接收孔道会什物,以房屋点交冯芾林之委托人王树堂写收条付区官。至王屏华处复诊,猝中风,痰不能出,今日神气虽较活动,然收效殊难。归寓体倦恶寒,甚觉不适,僵卧一时许稍健。灯下看《通鉴•梁武纪》。高乾及弟敖曹将还乡,魏敬宗送之河桥,胡注谓乾兄弟还乡,应向南行(乾乃殷州人),不应送至洛城北之河桥,史文疑误。余谓当时程途应如何行法,后世既难虚揣,又安知近京不另有河桥,而非城北之河桥乎?史家因敬宗有举酒指河为誓之事,不得不着河桥二字为叙事根据,读者正不必拘泥也。若以史学有用论,此等处更无须注重。十八日(三号)晴。午前至吴寄荃处复诊,前所开方并未服也。未刻至社政进行会举新年大会,会员到者五十人,散会拍照。傍晚至元兴堂赴干鲜果行诸商之约。归寓写买字大小四件。十九日(四号)晴。李嗣翁以亲家太太患病,拍电邀诊。附晚快车赴津,诊脉殊可虑。在丙女屋话至子初始出。二十日(五号)晴。诊脉开方稍应手。晚,餐于德义楼。傍晚为炭盆气所中,头痛特甚,临睡大吐,半夜大寒颤,彻夜呻吟,颇动独宿之感。二十一日(六号)空气甚湿,午后果大雪,彻夜未止。余病体昏倦,闷坐一室中,随意看书而已。病人服药稍效。寄夫人信。二十二日(七号)雪霁,不甚寒,诊脉大坏,勉开一方以应酬。张介眉自京回来诊脉,说与余同。病人服药后,至半夜十一钟,介眉复来,与余合诊,且互谈医理,往往入微。在今日如介眉者,可称此中巨子矣。余与介眉初遇在京津火车中,偶谈医学,大放厥辞,余时以数语辨难,乃大惊异,以为安得此洞微之论,询姓氏,知是余,抚掌大笑。嗣后不相遇而神交,今夜之来,专为余也。终日闷坐,懒于出门,检架上傅尚书(维驎)

译澜翁又来,吹笛唱曲。收到余熙臣的信,这位童年旧友已经有几十年没有音信,现因托我替他谋事,忽然寄来一 张纸相赠;如果所谋的事情成功,或者我不能替他谋成,他大概又会断绝书信往来了。人情就是这样,不值得奇怪。(眉批:“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说的就是熙臣。)在灯下写泥金诗屏两幅,得到酬资十二元。初十日(二十六号),晴。饭后乘骡车到陶家复诊,掌灯时才回来,冷得几乎要冻僵。十一日(二十七号),晴。中午润田邀请我到福兴居吃午饭。到甘井胡同樊守忠那里,为他的亡母点主,这是润兄代为邀请的。礼成后略坐一会儿,便进入崇文门,到苏州胡同吴季荃同年那里为他的儿子诊病。到贤良寺给小松先生祝生日。回到寓所换乘人力车,冒着风寒到畿辅学校,因为校长范棣臣和学监李仲卤因批改学生的字发生冲突,矛盾很大,特意前去调解。金筱珊、唐昭青、高菉坡三位同年都已经在座。我反复劝慰棣臣,他答应不辞职。再次回到寓所时已经掌灯了。吃过晚饭,又带宝惠到天乐园看谭鑫培演《宁武关》,悲壮苍凉,声情激越,真是绝唱。回头看刘鸿升等人,哪里只像泥土草芥一样。十二点散戏。回来的路上月光如水,寒气逼人,景色格外清冷空旷。愉儿七岁,昨天口试加减算法,居然答得全对没有错误,我看着他很高兴。闰儿八岁,能写四句小论,也很可喜。去年冬天锡兄生病,用黄芪建中汤治疗,服了十三剂身体便康健了。今年冬天又生病,诊脉后改用六味地黄加黄蘗,取得很大疗效;治病不能拘泥于一种方法,就是这样。只要身体不适,就又用黄芪建中汤。十二日(二十八号),晴,极其寒冷。饭后到南横街为三兄诊病。经过乾祥,付米账六十元。会兄、澜翁晚上来,畅谈了一番。十三日(二十九号),阴。饭后陆师相屈尊来谈。四点到松筠庵,约范、李二位见面,表面和气而内心不和,终究不能长久相处。夜里十分疲倦,禁不起寒冷,早早睡了。思缄来谈,留他吃午饭,拿出我收藏的字画供他欣赏了很久。十四日(三十号),晴。清晨隐公来道谢,得知父子二人都出狱了。饭后便去拜访他,谈到被捕审问的情形,罗织罪名、设置罗网之严密,连吉网罗钳也没有这样厉害。只凭“莫须有”的说法,毫无缘故地拘留了四十二天。这种事情总统不知道,内务总长也不知道,完全是一群小人靠告密捕人,反而把它当作奇功来邀取厚赏。听了以后心情郁闷不畅。晚上在益锠吃饭。澜翁、朗轩都来夜谈。寄给顾表姑母洋十五元(燮尹十元,我五元)。十五日(三十一号),晴。脾气困顿,十分疲倦,整天没有出门。晚饭后勉强带惠到东城青年会看电影。回到寓所时,会兄、澜翁都在书斋里,已经不能坐下来陪他们了。夜月正当头,光阴催促着我,年岁日渐衰老,吟诵“人生几见月当头”这句诗,惆怅了很久。十六日(民国四年一月一日),阴。阳历元旦。地方官厅百般装点,强令民间过年,但响应的人不过是悬挂国旗而已(偶尔有被迫更换桃符的)。我兴致索然,坐在书斋里看《金匮辑注》十多页。饭后到棉花四条,为太仓王屏华诊治。又到嘉应馆为萧伯允复诊。袁秉道夫人感染病疫,前往吊唁。她家里被传染病击倒的还有三人,请西医包治。秉道也有染病的征兆,我为他诊脉开方。门人任邱令郑滋蕃来访,详细谈论旗地民产的说法。澜翁又来夜谈。十七日(二号),晴,大风。饭后到西河沿接收孔道会的什物,把房屋点交给冯芾林的委托人王树堂,由他写收条交给区官。到王屏华那里复诊,他突然中风,痰咳不出来;今天精神虽然较为活动,但要见效却很困难。回到寓所后身体疲倦、怕冷,感到很不舒服,僵卧了一个多时辰才稍稍好些。灯下看《通鉴·梁武纪》。高乾和弟弟敖曹将要还乡,魏敬宗送他们到河桥。胡注说,高乾兄弟还乡应当向南走(高乾是殷州人),不应送到洛城北的河桥,史文可能有误。我认为,当时的路程应当怎样走,后人既然难以凭空推测,又怎么知道京城附近没有另一座河桥,而不是城北的那座河桥呢?史家因为敬宗有举酒指河发誓的事情,不得不写下“河桥”二字作为叙事依据,读者实在不必拘泥。如果从史学有用的角度说,这些地方更没有必要过分注重。十八日(三号),晴。上午到吴寄荃那里复诊,前次开的方药他根本没有服。未时到社政进行会,举行新年大会,会员到会的有五十人,散会后拍照。傍晚到元兴堂赴干鲜果行商人的约会。回到寓所写了大小四件卖字。十九日(四号),晴。李嗣翁因亲家太太生病,发电报请我诊治。搭乘晚班快车赴天津,诊脉后觉得病情很令人担忧。在丙女屋里谈到子初才出来。二十日(五号),晴。诊脉开方稍微对症。晚上在德义楼吃饭。傍晚被炭盆气熏中,头痛特别厉害,临睡前大吐,半夜大冷颤抖,整夜呻吟,很有独宿在外的感受。二十一日(六号),空气非常潮湿,午后果然下起大雪,整夜没有停止。我病中昏沉疲倦,闷坐在一间屋里,只是随意看书而已。病人服药后稍有好转。给夫人寄信。二十二日(七号),雪停天晴,天气不太冷。诊脉后发现病情很坏,只好勉强开一剂方应付。张介眉从北京回来为病人诊脉,说法和我相同。病人服药后,到半夜十一点,介眉又来了,和我一起会诊,并且互相谈论医理,往往谈到精微之处。如今像介眉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医界的巨子了。我和介眉初次相遇是在京津火车上,偶然谈起医学,他慷慨陈说。我当时用几句话提出辨难,他非常惊异,认为怎么会有这样洞察幽微的见解,便询问姓名,得知是我后,拍掌大笑。此后虽未再相遇,却在精神上相互敬重;今夜他前来,完全是为了我。整天闷坐,懒得出门,查阅架上的傅尚书(维驎)

《明书》,阅徐阶、夏言、吕本三传。当钦定《明史》未出以前,治明史者唯读是编及谷氏《纪事本末》。傅公以私家而能成此巨编,当时必有重要根据之书为之蓝本,故能条理秩然,惜万历以后过于疏略,则避文字祸耳。再寄夫人信。接宝惠禀。知大女十九日得男,欣慰之至。二十三日(八号)阴,大风。病无起色,余谊关至戚,病者存一日即当尽一日之心,不便弃之而去。烦闷无比。傍晚访笏斋,略谈而返。看《明书》申时行、陆光祖、严清、李迁四传。二十四日(九号)阴,甚寒。宝坻水灾,经助赈局调查,灾民十万口,京兆尹担保,托嗣翁借殖业银行银币六万元放赈。嗣翁因其夫人垂危,特在佛前誓愿自捐一万元。余闻之,私谓嗣翁发大愿,力救宝邑十万人之命,岂不能延一人之命乎?天道有知,当获善应。午间诊脉,居然六脉有根,颇有起色,较诸昨脉判若天渊。药力虽大,安能致此,不能不归功于阴德感格也。介眉复来会诊。晚,赴笏斋之约,同局者李济之,黄桐生父子,渠铁衣昆仲,黄、渠皆笏婿也。接宝惠禀。寄惠谕。二十五日(十号)晴。病势大转,治法渐应手矣。与嗣翁详究内典净土妙谛,因取嗣翁所注《阿弥陀佛经》全读之。晚,与典臣至德义楼夜餐。二十六日(十一号)阴,大风。终日不出门阈,为子香写联两付、欣臣写直幅一件。接惠快信,随手作复。仲卤来访。入夜狂风怒吼,势将拔树发屋,惊沙冻雪击窗,时作巨响,心中震撼不宁,棉被奇寒,终宵不寐。二十七日(十二号)怒风竟日,夜寒不可当。十点钟时,屋中炽炭盆、煤炉各一,使暖气弥满而后起。吾辈安居犹若此,彼饥寒灾难小民何以堪之?病人忽又增剧,脉象渐败,看来终不起矣。午后刘福携急应挥洒各件(大对二付,小对二付),附中车来津,兼呈锡兄一信。围炉呵冻,悉与书成。夜眠时丙女为加毛毯一条。今日寒暑表低至七度。置诸中庭,竟缩至零度,与北冰洋相同,真二十年未有之奇寒也。二十八日(十三号)晴,风犹不息,奇冷,为历年所无。饭后又为舒质夫写泥金对一付,笔颇不干也。竟日看《喻氏医案》,此老诚霹雳手也。灯下用贡川纸界格写佛说《阿弥陀经》一叶,典臣请吾书之,拟付石印传世。复范隽丞信。又看《明书》高拱、魏允贞、赵南星、郭正域、成基命五传,新郑传表扬甚至,白是千秋公论,记得《明史》于新郑无此佳传也。魏、赵传品评亦允(此是畿辅丛书本,错字甚多,不堪枚举)。二十九日(十四号)晴。李亲家太太卯刻逝世,余彻夜未能合眼。附晚快车回京,火车因寒风误点,五点钟始开,九点钟抵京,倦甚,略进食即寝。病人自廿三日即服人参膏,系嗣翁太夫人从前所饵,价值一百馀,换每剂服膏二钱,可抵新参一两。廿四日脉忽转手,全是参功。近二日新得东省野山鲜参,未经糖制,其力尤厚,竟借此延五日之命。殁后尸身温软,半日始消,亦此故也。余两宵失睡,困顿不支,服鲜参汤三匙而行,居然精神焕发,可耐严寒,足以验其功用矣。十二月初一日(十五号)晴,稍和。一日不出门。接开封顾表姑母回信。初二日(十六号)晴。饭后祝赵元直表兄六十九岁生日。灯下写《阿弥陀经》二叶。朗轩来夜谈。《东方杂志》第五册考宋以后瓷器及景德镇陶器源流正变款式、颜色极详细,足资证据。初三日(十七号)晴。周笠航来见,并贻筱棠先师《期不负斋政书》八本。京师首善三十年前公案,略具于尹京疏牍中。又交到邵伯英丈信,并所赠《古缘萃录》一部。饭后至社政会。又至毛、袁二家行吊。灯下写经一叶。初四日(十八号)晴。饭后至汪家胡同祝衡三太太生日,上灯始归。在益锠夜餐。返簃写经一叶,对一副。澜翁来谈。初五日(十九号)晴。费芝丈来谈。未刻赴先哲祠同乡之约。乡人于此设畿辅编书局,专力搜罗吾直文献,为清史馆之史料。缘北人质朴,不善标榜,经史词章尽多绝学,而暗修毕世,不求闻达,世人亦罕知之。故征其姓名,曾不敌东南十分之四五。观于《明史》儒林、文苑,南人多而北人少,其明征也(国史馆亦然)。此次徐相国首为提倡,捐资设局,从事搜罗,甚盛举也。董其事者为新城王晋卿。晚至金谷春赴剑秋之约,晤何芷庭,知六太爷派充崇文门顾问,月薪八十元。席散,访六太爷,报其事。宝惠侍母晚快车赴津吊李亲家太太之丧,明日开吊。作五言十四韵诗寿徐贞盦前辈。初六日(二十号)阴。竟日六出飞花。午刻至陈静斋处为其二世兄诊病,证系冬温,几为前医温散药所杀,以石膏、大黄救之。归后写寿诗两纸。夫人率惠自津旋。澜翁来夜谈。

译读《明书》,阅览了徐阶、夏言、吕本三人的传记。在钦定《明史》尚未刊行以前,研究明史的人只有读这部书和谷氏的《纪事本末》。傅公以私人身份竟能编成这样一部巨著,当时一定有重要的依据之书作为蓝本,所以条理井然。可惜万历以后记载过于简略,大概是为了躲避文字之祸。又给夫人寄信。收到宝惠的禀信,得知大女儿十九日生了一个男孩,欣慰至极。二十三日(八号),阴天,大风。病情没有好转。我和谊关是至亲,病人只要还活一天,就应尽一天的心意,不能丢下他离开,烦闷无比。傍晚拜访笏斋,略谈片刻后回来。看《明书》中申时行、陆光祖、严清、李迁四人的传记。二十四日(九号),阴天,十分寒冷。宝坻发生水灾,经助赈局调查,灾民有十万人。京兆尹作担保,托嗣翁向殖业银行借银币六万元发放赈济。嗣翁因为他的夫人病危,特意在佛前发愿,亲自捐出一万元。我听说后私下想,嗣翁发下大愿,竭力救助宝坻十万人的性命,难道不能延长一个人的性命吗?上天若有知,当会得到善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口〕 中午诊脉,竟然六部脉象都有根,颇有好转,比起昨天的脉象简直判若天渊。药力虽然很强,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不能不归功于阴德感应。介眉又来会诊。晚上赴笏斋的约会,同席的有李济之、黄桐生父子、渠铁衣兄弟,黄、渠两家都是笏斋的女婿。收到宝惠的禀信。寄去给惠的信。二十五日(十号),晴天。病势大为好转,治疗方法渐渐得心应手了。和嗣翁详细探讨佛教经典中净土宗的奥妙,因而取来嗣翁所注的《阿弥陀佛经》全部读完。晚上和典臣到德义楼吃夜饭。二十六日(十一号),阴天,大风。整天没有走出门槛,为子香写了两副对联,为欣臣写了一件直幅。收到惠的快信,随手写了回信。仲卤来访。入夜狂风怒吼,仿佛要拔树掀屋,惊沙冻雪不断打在窗上,时而发出巨响,心中震动不安。棉被冷得异常,整夜不能入睡。二十七日(十二号),狂风刮了一整天,夜里寒冷难当。十点钟时,屋里各烧了一盆炭火和一炉煤,使暖气充满屋内后才起床。我们安居在屋里尚且如此,那些饥寒交迫、遭受灾难的小民怎么承受得了?病人忽然又加重,脉象渐渐衰败,看样子终究起不来了。午后刘福带来急应挥洒的各件作品(大对二副、小对二副),随中车来到天津,并带来锡兄的一封信。围着火炉呵气取暖,把这些信件全都写完。夜里睡觉时,丙女又加盖了一条毛毯。今天寒暑表降到七度。放在院子里,竟然缩到零度,和北冰洋相同,真是二十年来没有过的奇寒。二十八日(十三号),晴天,风还没有停,冷得异常,是历年来所没有的。饭后又为舒质夫写了一副泥金对联,笔墨颇不干涩。整天看《喻氏医案》,这位老人真是雷霆万钧的高手。灯下用贡川纸画格,抄写佛说《阿弥陀经》一叶,典臣请我书写,准备付诸石印流传后世。又给范隽丞回信。再看《明书》中高拱、魏允贞、赵南星、郭正域、成基命五人的传记,对新郑的传记表扬得过分,这大概是千秋公论;我记得《明史》对新郑没有这样好的传记。魏、赵二传的品评也确实公允。(这是畿辅丛书本,错字很多,多得无法一一列举。) 二十九日(十四号),晴天。李亲家太太在卯时去世,我整夜不能合眼。晚上随晚班快车回北京,火车因寒风晚点,五点钟才开,九点钟到达北京,疲倦得很,略吃一点东西就睡了。病人从二十三日开始服人参膏,这是嗣翁的太夫人从前服用的,价值一百多元;每剂服膏二钱,可以抵得上新参一两。二十四日脉象忽然转为沉伏,完全是人参的功效。最近两天新得到东省的野山鲜参,没有经过糖制,药力尤其强,竟借此延长了五天的性命。去世后尸身仍温软,过了半天才消退,也是这个缘故。我连续两夜没有睡觉,困顿得支持不住,服了三匙鲜参汤后出发,竟然精神焕发,能够耐受严寒,足以验证它的功效。十二月初一日(十五号),晴天,稍微暖和些。一天没有出门。收到开封顾表姑母的回信。初二日(十六号),晴天。饭后祝贺赵元直表兄六十九岁生日。灯下抄写《阿弥陀经》两叶。朗轩来夜谈。《东方杂志》第五册考证宋代以后瓷器以及景德镇陶器的源流、真伪、款式和颜色,极其详细,足以作为证据。初三日(十七号),晴天。周笠航来见,并送给我筱棠先师的《期不负斋政书》八本。京师首善三十年前的公案,大致都在尹京的奏疏文牍中。又收到邵伯英丈的信和他赠送的《古缘萃录》一部。饭后到社政会。又到毛、袁两家吊丧。灯下抄经一叶。初四日(十八号),晴天。饭后到汪家胡同祝贺衡三太太生日,直到点灯时才回来。在益锠吃夜饭。回到书斋抄经一叶,写对联一副。澜翁来谈。初五日(十九号),晴天。费芝丈来谈。未时前往先哲祠赴同乡之约。同乡在这里设立畿辅编书局,专心搜集我们直隶的文献,作为清史馆的史料。因为北方人质朴,不善于自我标榜,经史词章方面有很多绝学,却默默用功一生,不求闻达,世人也很少知道他们。因此征求到的姓名,竟然抵不上东南人的十分之四五。从《明史》的《儒林传》《文苑传》来看,南方人多而北方人少,就是明显的证明(国史馆也是如此)。这次徐相国首先倡导,捐资设局,从事搜集,是一件很盛大的举措。主持此事的是新城王晋卿。晚上到金谷春赴剑秋的约会,遇见何芷庭,得知六太爷被派任崇文门顾问,月薪八十元。散席后拜访六太爷,告诉他这件事。宝惠陪母亲乘晚班快车赴天津,为李亲家太太吊丧,明日举行吊丧仪式。作五言十四韵诗祝寿徐贞盦前辈。初六日(二十号),阴天。整天下雪。午时到陈静斋那里为他的二哥诊病,证候属于冬温,差点被前一位医生的温散药治死,幸亏用石膏、大黄救了过来。回来后写寿诗两张。夫人带着惠从天津回来。澜翁来夜谈。

初七日(廿一号)晴。大寒节。饭后至陈处复诊,病减五六。访梦陶丈久淡。晚,率惠在万福居请客,专谢上月初八日演戏、照料诸友,笙笛并奏,唱曲传觞,尽兴而散。以小洋二角四分买林畏庐《韩柳文研究法》一册,乃集畏庐读文评语成编,其中极有独得处,知畏庐于此道深矣。在梦陶丈处见钱茶山山水十叶,以通草为画本,高约六寸,宽约一尺,世间安得此大通草?知康、雍盛时,真无奇不有也(皴染朗润,大胜纸绢)。又南田公花卉扇面十幅,磨损脱矾,精采大减。初八日(廿二号)晴。以腊八百果粥荐菩萨及先人。王揖唐来谈。饭后至陈处复诊。归寓,吴佩伯来求诊,失音几半年矣,肌肉瘦削,见之一惊,挟药方一巨束,几同射覆。尹新吾指为肺实。余诊其脉,颇非虚象,劝其服尹方(大小青龙方增减)。傍晚倦极,闭目即入梦,力起写应酬字多件。纵笔作二尺馀大字,顿祛睡魔。澜翁来夜谈。接大兄嫂信。初九日(廿三号)竟日阴雪。大媳三十岁生日。饭后至陈处复诊。出城祝花农前辈寿。在三兄处晚饭。雪花如掌,马车踏琼瑶而归。初十日(廿四号)阴,微雪,夜雪尤大。萧小隐、施孟元来见。至黄柔济处为其夫人诊疾。夜七钟至春艳院,赴渠楚南之约,余所召者为补情天,毗陵人也。十一日(廿五号)阴。闻女伶刘喜奎色艺双美,特约桐琴甫及福兴居孙掌柜(以其可派店伙预占座也),宝惠同观之。未刻先至陈处复诊。又为庄二姊诊病。即诣三庆园,刘伶演《玉虎坠》全本,已登场,姿容果胜,女伶中无出其右者。刘系南皮世家女也。夜,饭于福兴,惠作东。十二日(廿六号)晴。午前至牛排子胡同志雨民处行吊。归后为湿饮所困,倦不能支,九钟即就枕。还清恒裕借款三百元。两次共还六百元,本利俱讫。十三日(廿七号)晴。至庄、陈二处,陈病已霍然,可占勿药矣(病本不重,几为吴绎之、米品三所杀)。出城至献廷处贺赘婿之喜。又答拜郑士敬。顺至同生取先妣放大遗像,原像仅六寸,年久减退极淡,今展为二尺四寸,神气转见充足,同生之艺高矣。敬捧以归,悬之内室,朝夕相对,稍可想像慈颜。宝铭夫妇挈升孙归自沪上。澜翁、润泽来夜话。铭媳胞弟晋元来下榻。接大兄信。十四日(廿八号)晴,大风。隐公偕其友贺逊飞来见。贺江西人,其胞伯尔昌,癸巳同年,又出次远堂伯门下。逊飞癸卯孝廉,考取知事,在京因乱党嫌疑被捕。在狱中晤隐公,论学,遂师事焉。黄次公、聂双江之事,吾见今日矣。坐人力车冒风为庄二姊复诊。惠儿亦来,同坐骡车而归。张先生十七日解馆回蓟,邀至益锠饯行。寄宝应刘我山年嫂信,回复求亲。临睡时构思稍苦,陡觉气逆心荡,汗出不止,终宵神魂不宁。真衰象矣。十五日(廿九号)晴,甚寒。倦不能兴,随意看医书。傍晚力疾祝献廷生日。至便宜坊赴澜翁之约。发天津李宅快信。十六日(三十号)晴。体中仍不快。饭后思缄来谈。周采丞同年函邀为其孙诊病,梁升未将住址问明,在绒线胡同往返,遍寻不得,因至庄处复诊,二姊将南旋,余诊其尺脉极微,寸脉转大,上壅下虚,恐致猝然眩仆,力尼其行。灯下写经一叶。张先生年底解馆,起身返蓟。十七日(三十一号)晴。李处请点主,四钟附快车赴津。李宅办丧事,无下榻处,乃住德义楼。在饭店夜餐毕,即至李宅与婿女略谈而返。夜半为廊下电铃所扰,不成眠。凡声之足以惊人者,以金器为最。金能克木,故胆脏闻金声,其惊倍重。十八日(二月一号)晴。午刻李宅以马车来迓。未刻点主,刘幼樵、张槐卿襄题,皆玉堂旧侣也。唯便小帽,长袖对襟马褂,著靴,殊不足以尊瞻视耳。归栈,钱新甫、沙紫垣偕来访,同至饭店夜餐,兼约王金子。紫垣作主人。夜,移居楼下一大室,冀可避嚣,乃楼上拖椅移物步履之声,其惊如故也。幸客眠稍早,未受大累,因知欧式居室断不如吾旧式之为安适也。十九日(二号)夜半即雪,竟日未止,入夜更甚。玉山来谒,偕至第一楼午餐,同坐李宅马车往助执绋,至则知举殡已改明日,因留,与嗣翁、典臣伉俪闲话至夜分始冒雪而归。外间凛冽不胜,而屋中甚暖。二十日(三号)天竟放晴且和。余因明日定为冯石卿点主,不能留津送殡矣。玉山来,偕餐于饭店,又送余至新车站始下。七钟一刻抵京。

译初七日(二十一号),晴天。大寒节。饭后到陈家复诊,病情减轻了五六成。拜访梦陶丈,长谈许久。晚上我带着惠在万福居请客,专门感谢上月初八日演戏以及照料诸位朋友的人,笙笛齐奏,唱曲传杯,尽兴后散席。用小洋二角四分买了一册林畏庐的《韩柳文研究法》,这是把畏庐读文时的评论汇编成书,其中很有一些独到见解,可知畏庐在这方面造诣很深。在梦陶丈处见到钱茶山的山水画十叶,以通草作画本,高约六寸,宽约一尺。世间哪能得到这样大的通草?可知康熙、雍正盛世时,真是什么奇物都有。(皴擦渲染明朗润泽,远胜纸绢。)又见南田公的花卉扇面十幅,因磨损脱矾,精气神大为减退。初八日(二十二号),晴天。以腊八百果粥供奉菩萨和先人。王揖唐来谈。饭后到陈家复诊。回到寓所,吴佩伯来求诊,失音将近半年了,肌肉瘦削,见到他不禁吃了一惊。他带着一大捆药方,几乎像是在玩射覆猜物。尹新吾诊断为肺实。我为他诊脉,脉象颇不像虚证,劝他服用尹氏的方子(大、小青龙方随证加减)。傍晚疲倦至极,闭眼就入梦,只得强打精神起来写了许多应酬字。放笔写两尺多的大字,顿时驱除了睡意。澜翁来夜谈。收到大兄嫂的信。初九日(二十三号),整天阴雪。大儿媳妇三十岁生日。饭后到陈家复诊。出城为花农前辈祝寿。在三哥那里吃晚饭。雪片大如手掌,乘马车踏着琼瑶般的积雪回来。初十日(二十四号),阴天,微雪,夜里的雪尤其大。萧小隐、施孟元来见。到黄柔济那里为他的夫人诊病。晚上七点钟到春艳院,赴渠楚南的约会。我所邀请的补情天是毗陵人。十一日(二十五号),阴天。听说女伶刘喜奎容貌、技艺都很出色,特意约桐琴甫和福兴居孙掌柜同去(因为可以让他安排店伙计预先占座),宝惠也一同观看。未时前先到陈家复诊。又为庄二姊诊病。随即到三庆园,刘伶已登台演出《玉虎坠》全本,姿容果然出众,女伶中没有能超过她的。刘氏是南皮世家的女儿。晚上在福兴居吃饭,由惠做东。十二日(二十六号),晴天。上午到牛排子胡同雨民那里吊丧。回来后被湿冷的饮食困扰,疲倦得支持不住,九点钟就上床了。归还清恒裕借款三百元。两次共归还六百元,本金利息全部结清。十三日(二十七号),晴天。到庄、陈两处诊病,陈的病已经霍然痊愈,可以认为不用服药了(病本来不重,差点被吴绎之、米品三治死)。出城到献廷那里祝贺入赘女婿的喜事。又回拜郑士敬。顺路到同生那里取先母放大的遗像,原像只有六寸,年代久远颜色消退得很淡,如今放大到二尺四寸,神采气韵重新显得充足,真是同生技艺高超。恭敬地捧回来,悬挂在内室,早晚相对,多少可以想见慈母的容颜。宝铭夫妇带着升孙从上海回来。澜翁、润泽来夜谈。铭媳的胞弟晋元来此住宿。收到大兄的信。十四日(二十八号),晴天,大风。隐公带着他的朋友贺逊飞来访。贺逊飞是江西人,他的亲伯父贺尔昌与我是癸巳同年,他又出自次远堂伯门下。逊飞是癸卯孝廉,考取知事,在北京因有乱党嫌疑被捕。在狱中遇到隐公,谈论学问,于是拜隐公为师。黄次公、聂双江的遭遇,我今天亲眼见到了。冒着风坐人力车为庄二姊复诊。惠儿也来了,我们一同坐骡车回来。张先生十七日结束授馆回蓟县,邀请我到益锠为他饯行。给宝应刘我山年嫂寄信,回复她求亲的事。临睡时构思文章颇为费力,忽然觉得气息上逆、心神荡动,汗出不止,整夜精神魂魄不得安宁。真是衰弱的征象了。十五日(二十九号),晴天,十分寒冷。疲倦得起不了身,随意看医书。傍晚勉强支撑病体为献廷祝寿。到便宜坊赴澜翁的约会。给天津李宅发快信。十六日(三十号),晴天。身体仍然不舒服。饭后思缄来谈。周采丞同年写信邀请我为他的孙子诊病,梁升未问清住址,我在绒线胡同来回寻找,始终没有找到,便到庄家复诊。二姊将要南归,我诊她的尺脉极微,寸脉反而变大,是上部壅盛、下部虚弱的脉象,恐怕会突然头晕跌倒,极力劝阻她出行。灯下抄经一叶。张先生年底结束授馆,启程返回蓟县。十七日(三十一号),晴天。李家请我去点主,四点钟随快车赴天津。李宅正在办理丧事,没有住宿的地方,于是住在德义楼。在饭店吃完晚饭,便到李宅和女婿、女儿略谈后回来。半夜受到走廊下电铃的干扰,无法入睡。各种声音中,足以惊吓人的,以金属器物的声音最厉害。金能克木,所以胆脏听到金属声时,受到的惊吓加倍严重。十八日(二月一号),晴天。中午李宅用马车来迎接。未时点主,刘幼樵、张槐卿襄助题写,他们都是玉堂的旧日同伴。只是戴便帽,穿长袖对襟马褂、靴子,实在不足以表示尊敬和庄重。回到旅店,钱新甫、沙紫垣一同来访,又一起到饭店吃夜饭,并约了王金子。由紫垣做东。晚上搬到楼下一间大房子,希望能够避开喧闹,谁知楼上拖椅子、搬东西和走路的声音,惊扰程度依旧。幸好客人睡得稍早,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因此知道欧式住房绝不像我们旧式房屋那样安适。十九日(二号),半夜就开始下雪,整天没有停,入夜后更大。玉山来拜访,一同到第一楼吃午饭,和李宅同坐马车去帮助执绋送葬。到了才知道出殡已经改在明日,于是留下来,和嗣翁、典臣夫妇闲谈到深夜,才冒雪回来。外面寒冷刺骨,屋里却很暖和。二十日(三号),天气竟然放晴,而且暖和了。我因为明天已经定好为冯石卿点主,不能留在天津送葬。玉山来了,一同在饭店吃饭,又送我到新车站才下车。七点一刻到达北京。

二十一日(四号)阴,大风,极寒。未刻为冯石卿点主。石卿八月间患痢甚剧,术者曾决其今岁必死,故石卿自意必无生望,已备遗嘱,竟为余以十剂药治痊。不料十五日夜眠,为煤气熏毙,次晨家人怪其不醒,呼之不应,抚之已冰。命数之不可强夺如是。至公善堂查核工厂账目,冒风寒而归,抵内屋,即大吐,翻肠倾胃,其苦万状。澜翁入内省疾。接崔子禺丈山西信,并伴函四十元。二十二日(五号)晴。寅正立春。宝惠黎明附车赴江宁。饭后与夫人同车至庄宅为二姊复诊。又至总布胡同瑞宅诊病(不起之证)。闻小松丈卧病,至贤良寺访之,为诊脉立方。归后又在电灯下写小直幅一件。二十三日至除夕目疾失记。除夕复谢崔子禺丈信。又许叔屏信。又复萧小虞亲家信。又复门人范隽丞信。又致李嗣香亲家信。又复王季樵前辈信,均付邮。

澄斋日记乙卯正月初一日(二月十四号)丙子(〔眉〕以后每日皆注干支,为看病之用)晴。子正焚香谢天。辰正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在祖先神像前行礼。在至圣先师像前行三跪九叩礼。合家贺岁。与夫人同车至南横街三兄处。饭后率酉儿外出拜年。行经景山前,酉儿问地安门内大街两旁有廊丛屋用处,吾告之曰:此即廊房也。帝王建都,左宗庙,右社稷,前朝,后市。地安门正在大内之后,明代由官建此廊房,租与商人卖百货(二十年前抱城之东西荷包巷,今之劝业场、青云阁等犹有此意)。宫中买物,取给于此,即后市之制。清中叶后,房存而市废,遂不知此屋用处。正阳门外之廊房头、二、三条,从前疑亦类此,为夹街有廊之房,浸寻占街建屋,有名无实矣。归寓甚倦。晚,祭先像后卧簃中随意看书。吾年五十三矣,衰病交迫,道德事业,百无一成。唯医学、字学粗有心得,而又不肯专精一志以求之,去古人尚远,愧恨万状。业精于勤而成于专。吾精神常觉懒散,安能猛进!今年当力矫此病。今日开笔,书此两条,揭之壁间以自儆。思缄、授经、吉甫、松泉、朗存、顨圃、澜翁、卿和、孟禄、叔明均来贺岁。初二日(十五号)晴。饭后至光明殿邓处诊病。又至锡兄、恒裕、珩弟处拜年。锡旋来此。萧小虞亲家过访,遇诸石驸马大街大桥,立谈数语。初三日(十六号)阴。饭后至邓处及诚玉如处复诊,适琴甫在座,因与鹤怡昆仲共剧谈,以息马力。上灯落神影。珩甫,安期侄婿均来。庄二姊及报子街老姨太太在内室竹戏。余独坐簃中,为将熄之火炉煤气所中,头晕、冷颤、恶逆,急返内,恣啖水果,恩女扶掖行中庭吹风,临睡又得吐,始渐解。使余误认寒疾,在簃榻拥被昏卧,迨夫人夜深客散,出而呼余,必已不省人事矣。

译二十一日(四号),阴天,大风,极其寒冷。未时为冯石卿点主。石卿八月间患痢疾,病势非常严重,术士曾断言他今年必死,所以石卿自己认为必无生望,已经准备了遗嘱,竟被我用十剂药治愈。没想到十五日夜里睡觉时被煤气熏死,第二天早晨家人奇怪他没有醒来,呼唤也没有回应,摸他时身体已经冰冷。命数不可强行改变,就是如此。到至公善堂核查工厂账目,冒着风寒回来,刚进内屋就大吐,仿佛翻肠倒胃,痛苦万分。澜翁到内室探望我的病情。收到崔子禺丈从山西寄来的信,附有四十元的汇款函。二十二日(五号),晴天。寅正立春。宝惠黎明时随车赴江宁。饭后和夫人同车到庄宅为二姊复诊。又到总布胡同瑞宅诊病(属于不能起床的病证)。听说小松丈卧病,便到贤良寺探望,为他诊脉开方。回来后又在电灯下写了一件小直幅。二十三日至除夕,因为眼疾而忘记了。除夕又给崔子禺丈回信。又给许叔屏写信。又给萧小虞亲家回信。又给门人范隽丞回信。又给李嗣香亲家写信。又给王季樵前辈回信,都交付邮寄。澄斋日记 乙卯正月初一日(二月十四号),丙子(〔眉批〕以后每天都注明干支,是为了诊病使用) 晴天。子正时焚香谢天。辰正时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在祖先神像前行礼。在至圣先师像前行三跪九叩礼。全家互相拜年。和夫人同车到南横街三哥那里。饭后带着酉儿外出拜年。经过景山前时,酉儿问地安门内大街两旁那些带走廊的成片房屋是做什么的,我告诉他说:这就是廊房。帝王建都,左边是宗庙,右边是社稷,前面是朝廷,后面是市场。地安门正在大内之后,明代由官府建造这些廊房,租给商人出售百货(二十年前抱城东西的荷包巷,以及今天的劝业场、青云阁等,仍有这种意思)。宫中购买物品,就从这里供应,这就是后市的制度。清代中叶以后,房屋还在而市场废弃了,于是人们便不知道这些房屋的用途。正阳门外的廊房头、二、三条街,从前恐怕也类似这里,是夹街建有走廊的房屋,后来逐渐侵占街道建屋,徒有其名而没有实际了。回到寓所十分疲倦。晚上祭拜先人像后,躺在书斋里随意看书。我已经五十三岁了,衰弱和疾病一起逼迫,道德和事业百无一成。只有医学、书法略有心得,却又不肯专心一志地精研,距离古人还很远,惭愧悔恨到了极点。学业精进在于勤奋,成就在于专心。我的精神常常觉得懒散,怎么能够猛进呢?今年应当努力改正这个毛病。今天开笔,把这两条写下来,张贴在墙上警戒自己。思缄、授经、吉甫、松泉、朗存、顨圃、澜翁、卿和、孟禄、叔明都来拜年。初二日(十五号),晴天。饭后到光明殿邓家诊病。又到锡兄、恒裕、珩弟那里拜年。锡兄随后来到这里。萧小虞亲家来访,在石驸马大街的大桥上遇到他,站着交谈了几句。初三日(十六号),阴天。饭后到邓家和诚玉如家复诊,恰好琴甫在座,于是和鹤怡兄弟畅谈,以消磨车马劳顿。点灯后落下帷幕。珩甫、安期侄女婿都来了。庄二姊和报子街的老姨太太在内室玩竹戏。我独自坐在书斋里,被即将熄灭的火炉煤气熏到,头晕、发冷颤抖、恶心呕吐,急忙回到内室,大口吃水果,恩女扶着我到院中吹风,临睡前又吐了一次,这才渐渐缓解。假如我误以为是寒病,仍在书斋榻上拥被昏睡,等到夫人深夜客人散尽出来叫我时,我一定已经不省人事了。寄给惠

寄惠信并伯诚侄辨诬节略。又发禹九弟信。初四日(十七号)阴。饭后至西斜街刘处复诊。澜翁来夜谈。连日在车中看林琴南同年《韩柳文研究法》全册。昌黎文知而誉之者极多,柳州文则究心者本少,望溪更从而诋之。自来选家只重游记,摹范刻划,抒写幽愤。若其郁荡古艳,直摩《离骚》、西京之垒,冠绝全唐,唯琴南此册宣扬殆尽,可谓千古只眼。昌黎《平淮西碑》,一代杰作,然以一统天子下征三州抗命之藩臣,颂扬武功,几与铭燕然、定天山之耀威境外者同,其发扬蹈厉,只图濡染淋漓,忘却有伤国体矣。读文者能解此旨,始知子厚《平淮夷雅》之严重恰合分量,突过退之一头。接骏侄信。初五日(十八号)晴。晨起祀神。饭后至刘处复诊。伯葭来自沪上,过簃畅谈。澜翁亦至夜分始去。董润泉、张展云来久谈。初六日(十九号)晴。颇融和矣。午刻至北城为溥、诚两处诊病。四钟始至文明园观剧。澜翁、锡兄已久坐矣。散后至便宜坊晚餐,专吃烧鸭,澜翁作主人。惠自南归。接隽丞信。作议病三纸,致诚玉如,因其二世兄过于张皇扰乱也。初七日(二十号)晴。雨水节。未刻至松筠庵议农会事。至韩城馆访吉同年(同钧),拟索观光绪中叶薛云阶师任司寇,执奏太监李进喜抵罪三次奏稿,并详问此案曲折,补叙入《崇陵传信录》中,未晤。夜饭后与妻妾子女推牌九为乐,兼招澜翁与女眷入局。余无此意兴七八年矣。初八日(二十一号)。癸未晴。雇马车至溥、诚两处复诊。又至衡宅答拜四昆仲,俱不在家,晤三、五、六表弟妇。至八大(人)胡同赴陶钵民之约,座客群聚樗蒱,余与剑秋闷坐,繙书帖消遣,直至十钟始入座,餐毕匆匆即归,针指子正矣。初九日(二十二号)。甲申晴。三钟至史康侯处,祝其母夫人九十寿,请余演《盗宗卷》,配贾洪林,十钟即归。有从前医学堂学生方姓,素习余书,取余所书范君墓碑,摹仿付石印,托余名以牟利。锡兄买来一册,恶劣万状,且有讹字,可恨已极!十二钟复往史处,五钟始返,天将曙矣。初十日(二十三号)。乙酉晴。午正始兴。一日颇倦,不出门。十一日(二十四号)。丙戌阴。前晚吴念慈自岳各庄来,请为程孟常诊病,允以今日往,不意午刻有人来讣,孟常于五鼓殁矣。时正午餐,闻之掷箸而起。孟常为先师藜阁先生之子,自辛卯年由乡入城,寄宿裘家街寓中,又师事余,授以诗书,时年十七岁,相从五载,文理斐然可观。余又两次为之娶妻,助资置产。审判厅初立,荐于徐季龙充录事。屡经改革,厅员俱受淘汰,孟常以勤奋耐苦独留,累升书记长,月俸七十元,家计粗裕。

译的信以及伯诚侄为自己辨诬的节略。又给禹九弟发信。初四日(十七号),阴天。饭后到西斜街刘家复诊。澜翁来夜谈。连日来在车中看林琴南同年的《韩柳文研究法》全书。知道并称赞韩愈文章的人很多,真正用心研究柳宗元文章的人却本来很少,望溪还进一步诋毁它。自古以来选文家只重视游记,摹仿范本、刻意雕琢,抒发幽愤。至于柳宗元文章那种郁勃奔放、古雅艳丽,直逼《离骚》和西京文章的境界,在全唐无与伦比,只有琴南这部书几乎全都加以宣扬,可以说是千古以来唯一的慧眼。韩愈的《平淮西碑》是一代杰作,然而以一统天下的天子出兵征讨三个州的抗命藩臣,歌颂武功,几乎和铭刻燕然、平定天山、在境外夸耀武力相同;它的气势昂扬,只顾写得酣畅淋漓,却忘了这样会损伤国家体统。读文章的人能够理解这个意思,才知道柳宗元的《平淮夷雅》写得严正而合乎分寸,超过韩退之一筹。收到骏侄的信。初五日(十八号),晴天。早晨起来祭神。饭后到刘家复诊。伯葭从上海来,过书斋畅谈。澜翁也一直谈到深夜才离开。董润泉、张展云来长谈。初六日(十九号),晴天。天气颇为融和。午时到北城为溥、诚两处诊病。四点钟才到文明园看戏。澜翁、锡兄已经坐了很久。散戏后到便宜坊吃晚饭,专吃烤鸭,由澜翁做东。惠从南方回来。收到隽丞的信。写议论病情的文字三纸,寄给诚玉如,因为他的二哥过于惊慌扰乱。初七日(二十号),晴天。雨水节。未时前往松筠庵商议农会事务。到韩城馆拜访吉同年(同钧),打算索取并观看光绪中叶薛云阶老师任司寇时,三次上奏弹劾太监李进喜定罪的奏稿,详细询问此案的曲折经过,补写进《崇陵传信录》中,但没有见到他。晚上饭后和妻妾子女玩牌九取乐,也邀请澜翁和女眷入局。我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这样的兴致了。初八日(二十一号),癸未,晴天。雇马车到溥、诚两处复诊。又到衡宅回拜四位兄弟,他们都不在家,只见到三、五、六表弟妇。到八大人胡同赴陶钵民的约会,席间客人聚在一起玩樗蒲,我和剑秋闷坐着,翻看书帖消遣,直到十点钟才入席,吃完饭匆匆回来,时针已经指向子正。初九日(二十二号),甲申,晴天。三点钟到史康侯家,为他的母亲夫人祝贺九十岁寿辰,请我演《盗 宗卷》,与贾洪林搭配演出,十点钟就回来。有一位从前医学堂姓方的学生,平素临摹我的书法,取我所写的范君墓碑,临摹后交付石印,假托我的名义牟利。锡兄买来一册,恶劣到了极点,而且有错字,实在可恨!十二点钟又到史家,五点钟才回来,天将要亮了。初十日(二十三号),乙酉,晴天。午正才起床。一天颇为疲倦,没有出门。十一日(二十四号),丙戌,阴天。前天晚上吴念慈从岳各庄来,请我为程孟常诊病,我答应今天前往,没想到午时有人来报丧,孟常在五更时去世了。当时正吃午饭,听到消息便丢下筷子起身。孟常是先师藜阁先生的儿子,从辛卯年由乡下进城,寄宿在裘家街的寓所,又拜我为师,我教他诗书,当时他十七岁;相从五年,文章义理都很有可观之处。我还两次为他娶妻,帮助他置办产业。审判厅刚成立时,我推荐他担任录事。审判厅屡次改革,厅里的人员都被淘汰,孟常凭着勤奋耐劳而独自留任,屡次升迁为书记长,月俸七十元,家计大致宽裕。

乃去岁下乡勘案受寒,误服苏合丸,遽以汗死,年甫四十。哀哉!惨然竟日夕。饭后至溥处复诊。晚,在家设席请袁劭民、何芷庭、萧小虞、赵子敬、程伯葭、六太爷。劭民自津回,下火车后又休息数刻始来,入座已十钟矣。畅观两厅新悬字画,听赵、澜二君唱曲。十二日(二十五号)晨醒闻中庭铲雪声,问之,云雪深三寸许矣。推枕而起,清润宜人。饭后至回民贾姓处诊疾,沙四代求者,病已不可治。顺至何二表嫂处少坐,见嗣孙二人同年七岁。又至嘉兴馆为萧伯允复诊,可以免死矣。兼晤施孟元。归途忽悟《论语》言仁之旨,左右逢源,听然独笑。宋以后儒者解仁字,逾深远,逾落空,全与圣言不合。灯下写经一叶。澜又来谈。夜梦至古寺中,若吾母将由此起殡安葬者,搴帏睹母棺,大声呼母,滚地痛哭,为采涧唤醒,泪渍枕衣殆遍。既寤,犹有馀哀。上距先妣之葬,廿五年矣,不知何以触发此象。南望松楸,曷胜於邑。十三日(二十六号)。戊子阴,雪后颇寒。晨兴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祝十龄万寿,汀、振、闰、贵、愉亦效余行礼。饭后希文四叔岳枉过。三兄亦来谈。四钟至溥处复诊。出城至福兴居赴何颂耆之约。席散,又至泰丰楼赴史康侯之约。归途大风。澜翁、润泽均在此。十四日(二十七号)。己丑彻夜狂风怒号,竟日不息,黄霾曀空,天色昏惨,黄沙积地寸许。坐簃中,写阅俱废。灯下写经一叶。范隽丞自济南来见。十五日(二十八号)。庚寅清晨风息天霁。夫人四十二岁生日。花好月圆人寿。晨起祭神,午刻祝拜。男客来者极多,一以委诸宝惠。未刻至社政会一行。傍晚上元节祀先。夜月皎然,几不知昨宵阴曀矣。十六日(三月一号)晴。未初赴农会议行诸事。申刻赴恒裕之约。席散,又至同兴堂赴韩秀冬之约,座有三德国人,切齿于日本甚深,以一时不能报仇为憾。偕澜翁同车而归。闻外间喉证极盛。节近惊蛰,屋中犹未撤炉火,宜其见此证也。熟权治法,当以清润为主,切忌发汗。夜梦应考试,竟将试卷遗失,大索不获,回顾考具,已为人攫尽,悚急万分,瞿然而寤。只因胸次不舒,梦中遂现出种种窘迫之象,可愧,可愧!十七日(二号)晴。隽丞来谈,当面写经一叶,详语以作字章法笔法各口诀,此皆吾近年悟到者。隽丞习吾书甚勤,为及门能书之冠。傍晚至福兴居赴陆渭涣之约,专为廿九日做寿戏局而设。钱伯愚为梁季云同年集赙,共得二百元,全数交来。笃于风义,有足多者。因作书复季云夫人。十八日(三号)。癸巳晴。一日未出门。周笠航来见。写对五副,捐入江皖义赈局作酬采。晚,餐于益锠。澜来夜话。向思缄借得《大云山房文初集评点本》,乃仲求世丈所过录。圈点,相传即出于子居府君;评语,或云出于张皋文先生,或云其中有子居府君所自注者,故多甘苦自得之言。此评点本,湖北曾据以付梓,因省梓工,圈点只标起讫,余病其苟简,特用朱笔为补完之。辛亥冬,此书毁于火,时念及之,拟借思缄本再过录一通。夜半狂风骤起,几有卷屋排门之势。十九日(四号)。甲午晨醒天色映窗俱赤。竟日飞沙走石,黄霾晦冥,更过于十四日,景象殊恶。傍晚风略小,至徐愈斋处祝其四十生日。二十日(五号)。乙未庄旭初(毅)来见,自广西来,谈及迁省南宁之谬。饭后访澜翁拍《折柳》全阕,酉刻至福兴居赴贻来年股东会。因政府拟办经界,特检出《朱子文集》论经界各公牍,付宝惠读之。朱子在闽,力主举行经界,格于豪强,迄未实行。然奏议中详文状,筹画精详,思虑周密,断非今日衮衮诸公所能梦见,况其视朱子,只知能讲学而已,决不知有此经世大文也。宝懿赴津省其姊,以梁季云同年赙款二百元带去交季云夫人。二十一日(六号)。丙申惊蛰节。阴。闻李嗣翁来京,饭后往访之。又答访赵伯俞(之输。惠卿方伯之子,其胞弟名之骧,字仲襄,厚存兄之婿)。灯下作所藏北凉人写经残卷跋(己酉年王晋卿所赠)。二十二日(七号)。丁酉阴,大风又作,天昏地惨。饭后润泽、宝惠在三圣庵为孟常开追悼会,余特往哭之。来吊者十人。古人于朋友有受吊之礼,观《檀弓》可见,后人罕行之矣。顺路答谢西南城客。至松筠庵与同乡议决出租顺直旧校。又至吴经才处陪吊。坐院中棚下,寒不能支,亟归。灯下写北凉经卷后跋。沮渠无讳及安周在高昌,延北凉之祚二十二年,乃见灭于柔然。安周以承平纪年,史所失载。以小银圆四角买林琴南《左孟庄骚精华录》,今日粗看一过,煞有会心,有益于学文不浅。

译然而去年他下乡勘查案件时受了寒,误服苏合丸,突然因发汗过度而死,年仅四十岁。悲哀啊!整天整夜都惨然不已。饭后到溥家复诊。晚上在家设宴请袁劭民、何芷庭、萧小虞、赵子敬、程伯葭、六太爷。劭民从天津回来,下火车后又休息了几刻钟才来,入席时已经十点了。尽情欣赏两厅新挂的字画,听赵、澜二位唱曲。十二日(二十五号),早晨醒来听到院中铲雪的声音,问了问,说是雪深三寸左右。推枕起身,空气清润宜人。饭后到回民贾姓人家诊病,是沙四代请来的,病已经无法医治。顺路到何二表嫂处略坐,见到她的两个孙子同年七岁。又到嘉兴馆为萧伯允复诊,可以免于死亡了。又见到施孟元。回来的路上忽然悟到《论语》所说“仁”的宗旨,左右逢源,不禁欣然独笑。宋代以后儒者解释“仁”字,越说深远,越是落空,完全不符合圣人的言论。灯下抄经一叶。澜翁又来谈话。夜里梦见到了古寺中,仿佛我的母亲将要从这里起灵安葬。我掀开帷幕看见母亲的棺材,大声呼喊母亲,滚在地上痛哭,被采涧叫醒时,泪水几乎沾湿了枕头和衣服。醒来后仍有余哀。距离先母下葬已经二十五年了,不知为什么会触发这样的梦象。向南望见坟墓上的松楸,哪能不悲痛郁结。十三日(二十六号),戊子,阴天,雪后颇冷。早晨起来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祝愿十龄万寿,汀、振、闰、贵、愉也仿效我行礼。饭后希文四叔岳屈尊来访。三哥也来谈话。四点钟到溥家复诊。出城到福兴居赴何颂耆的约会。散席后又到泰丰楼赴史康侯的约会。回来的路上大风。澜翁、润泽都在这里。十四日(二十七号),己丑,狂风怒号整夜,整天不停,黄色尘霾遮蔽天空,天色昏暗惨淡,黄沙在地上积了一寸左右。坐在书斋里,写字、读书都无法进行。灯下抄经一叶。范隽丞从济南来访。十五日(二十八号),庚寅,清晨风停天晴。夫人四十二岁生日。花好、月圆、人长寿。早晨起来祭神,中午祝拜。来的男客非常多,一概交给宝惠应酬。未时前往社政会一趟。傍晚上元节祭祀先人。夜里的月色明亮,几乎让人不知道昨夜还是阴霾昏暗。十六日(三月一号),晴天。未初赴农会办理各项事务。申时赴恒裕的约会。散席后又到同兴堂赴韩秀冬的约会,席间有三个德国人,他们对日本深恶痛绝,把一时不能报仇当作遗憾。和澜翁同车回来。听说外面喉部疾病非常流行。时节将近惊蛰,屋里还没有撤去炉火,难怪会出现这种病。仔细斟酌治疗方法,应以清润为主,严禁发汗。夜里梦见参加考试,竟把试卷丢失了,四处寻找也找不到,回头查看考试用品,已经全被人抢走,惊恐焦急万分,猛然惊醒。只是因为胸中不舒畅,梦里便显现出种种窘迫的情景,惭愧,惭愧!十七日(二号),晴天。隽丞来谈话,我当面为他抄经一叶,详细告诉他写字的章法、笔法以及各种口诀,这些都是我近几年领悟到的。隽丞勤奋学习我的书法,是入门弟子中书法最好的人。傍晚到福兴居赴陆渭涣的约会,专门为二十九日举办寿戏而设。钱伯愚为梁季云同年募集丧葬费,共得到二百元,全部交来。他很重情义,值得称许。因此写信回复季云夫人。十八日(三号),癸巳,晴天。一天没有出门。周笠航来访。写对联五副,捐入江皖义赈局作为酬谢。晚上在益锠吃饭。澜翁来夜谈。从思缄处借到《大云山房文初集评点本》,这是仲求世丈过录的本子。圈点相传出自子居府君;评语有人说出自张皋文先生,也有人说其中有子居府君亲自作的注,所以有许多甘苦自得之言。这个评点本,湖北曾据此付梓,因为节省刻印费用,圈点只标出起止,我认为过于草率,特意用朱笔补全。辛亥年冬天,这部书毁于火灾,想到这件事,打算再借思缄的本子过录一部。半夜突然刮起狂风,几乎有掀翻房屋、撞开门户的势头。十九日(四号),甲午,早晨醒来,天色映在窗上全是红色。整天飞沙走石,黄霾昏暗,比十四日更加严重,景象十分恶劣。傍晚风稍小,到徐愈斋那里为他祝贺四十岁生日。二十日(五号),乙未,庄旭初(毅)来访,他从广西来,谈到把省会迁到南宁的荒谬。饭后拜访澜翁,为他拍《折柳》全阕。酉时到福兴居参加贻来年股东会。因为政府打算办理经界,特意找出《朱子文集》中论述经界的各种公牍,交给宝惠阅读。朱子在福建时,极力主张举行经界,但受到豪强阻挠,始终没有实行。然而奏议中的详细文状、筹划安排都十分周密,绝不是今天那些庸庸碌碌的官员所能想见的,更何况他们看待朱子,只知道他能讲学,绝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经世大文。宝懿赴天津探望她的姐姐,带去梁季云同年的二百元赙款,交给季云夫人。二十一日(六号),丙申,惊蛰节,阴天。听说李嗣翁来到北京,饭后前往拜访。又回拜赵伯俞(之输。惠卿方伯的儿子,他的胞弟名叫之骧,字仲襄,是厚存兄的女婿)。灯下为所收藏的北凉人写经残卷作跋(这是己酉年王晋卿所赠)。二十二日(七号),丁酉,阴天,大风又起,天昏地惨。饭后润泽、宝惠在三圣庵为孟常举行追悼会,我特意前去哭悼。前来吊唁的有十人。古人对于朋友有接受吊唁的礼仪,看看《檀弓》就可以知道,后人很少实行了。顺路回拜感谢西南城的客人。到松筠庵和同乡商议决定出租顺直旧校舍。又到吴经才那里陪吊。坐在院子里的棚下,寒冷得支持不住,赶紧回来。灯下为北凉经卷作后跋。沮渠无讳和安周在高昌,使北凉国祚延续了二十二年,后来被柔然灭掉。安周使用承平年号,史书没有记载。用小银圆四角买了林琴南的《左孟庄骚精华录》,今天粗略看了一遍,很有会心之处,对学习写文章大有裨益。

二十三日(八号)。戊戌晴。庄永之(荣)自固安来见。钱伯愚来谈。作旧藏唐人写《莲华经》残卷跋。批诗钟卷。晚,在恒裕备两席,请润田、沂初及合店同人,外约颂耆、锡三、澜翁、润泽,饮酒二十斤,尽醉而返。二十四日(九号)。己亥晴。饭后至溥处诊疾,余议病开方自谓颇有法度。归写对三副。隽丞以大八言纸求写七言,极雄健之姿。张先生自蓟来,今早开学,晚邀至益锠夜餐,遇伯葭略谈。澜翁来拍曲。接曹亲家信。二十五日(十号)。庚子晴。饭后乘人力车至溥处复诊,险象环生,治颇棘手。归途迎西风而行,寒甚。隽丞久坐,问字极殷。澜翁、朗轩来夜话。为贾子咏同年题何蝯叟致芸樵太年丈手札册,何、贾至交,书札数十通,情谊诚挚,唯字迹潦草,任意涂画,不复成结构,不能强谀也。接梁世兄(延春)收到帮款谢信,送示伯愚。隽丞在济南,仿吾书,大为时流推重,乃一意向吾求书法,口讲指画,悉心领受。凡余片纸只字,皆怀之而去。近来士林忽重苏书,实余开其风气也。二十六日(十一号)。辛丑晴。午初至溥处复诊。又出城至贾处复诊。归寓已四钟始进午餐。坐定批诗钟毕。晚饭后又至铁匠胡同黄处诊疾。检济美堂《柳河东集》读数篇。柳集以此本为最佳,堪与东雅堂韩集相伯仲。二十七日(十二号)。壬寅晨微雪。阴。冯帅调宝惠充将军府军法科课长兼副处长,今日早车赴江宁。北风寒甚。自去年九月至今一百十馀日,无非冬令也。饭后至溥处复诊,与少岑剧谈。萧隐公因余寄情丝竹,作书相规,其直谅可敬,然非知我心者。二十八日(十三号)。癸卯晴。庄永之来见。饭后至溥处复诊,昨方转危为安,收效甚捷。又出城至应沂初、刘子维两处诊疾。二十九日(十四号)晴。未刻至武进馆春季恳亲会。至江西馆祝陆渭漁母夫人七十寿,演剧系众乐会与昆曲会合班,余演《审刺客》,又配澜翁演《访普》,十点钟即归。行至闹市口,因罗圈胡同失慎,救火皮带纵横衢路,下车步行抵家,火已熄矣。接望之兄信(其次子寿昌携来)。三十日(十五号)。乙巳晴。起甚晏。饭后赴农会常会,议种树事宜。又至溥处复诊。二月初一日(十六号)。丙午晴。寿昌族侄(字兰生)来见,望之兄之次子也。黄斗南屡来求见,只得延接,谋送考,谋派差,刺刺不休,余倦于酬对。人人希幸进,世界安得太平!饭后至周处复诊。又至市政会。约澜翁文明观剧。散后至益锠夜餐,澜翁作主人。彻夜不眠,心气耗散极矣。初二日(十七号)。丁未晴。午刻至翟家口祝处为祝幼台君点主,因幼台生时与余虽未晤面而闻名倾倒已极,常向子侄辈言之,故哲嗣仰承先志宛转来求也。人崇文门至杨仪宾胡同姚处石荃兄之令嫒及儿妇诊疾。复至什锦花园溥处,大兴县街汪处诊疾。接宝惠江宁禀。初三日(十八号)。戊申晴。郑士敬来访,不见者廿八年矣。话旧怅然。饭后至京兆尹署及诚如处诊疾。归寓,隐公过访,匆匆立谈数语而去。灯下写对两付。初四日(十九号)。己酉晴。回教诸君在东礼拜寺设宴相邀,同座江大金吾、袁总兵、吴总监,皆为粥厂申谢也。又有哈密回子亲王因年班来京,相貌极似印度贵人,能为汉语。归寓略憩,即至顺天府、什锦花园两处复诊。接大女禀。初五日(二十号)。庚戌晴。饭后至顺天府复诊,纵谈及制艺,久坐始归。车中风热交迫,咳嗽甚剧。出东城答拜数客。初六日(廿一号)。辛亥晴。梁季云之表兄罗君(汝玉)来见。萧亲家来谈,留其午饭。至顺天府复诊。归途访朗轩。接宝惠禀,随手作复。又复何志霄信。初七日(廿二号)。壬子春分节东风稍有春意矣。连朝奔驰疲困,今日坐簃中,读书遣闷,写经一叶半。晚,至福全馆赴朗存之约。史挹珊因陆军部印折断搀和铜质,不肯认过,褫职。夫人率恩女赴津看丙女。初八日(廿三号)。癸丑晴。饭后至文明观剧,专为看新到沪伶林颦卿,色艺均不恶,然较之梅花则大减色矣。散后至致美楼夜餐,均润田作主人。写泥金对一副,以大八言写四言。初九日(廿四号)。甲寅黎明天赤,照窗如映红灯,至九钟忽晦冥,屋中伸手不见五指,俄雨黄沙,气象之坏可畏。杨慎之将南园之命,送银币二百元来,余所借也。饭后至羊肉胡同杜志远处诊疾。过益锠进茶点,以补午餐之阙。即出城至文明,请钱新甫观林颦卿。夜,饭于致美斋。皆与六太爷合作主人,节省经费。夜半起风。接惠禀。

译二十三日(八号),戊戌,晴天。庄永之(荣)从固安来访。钱伯愚来谈。为旧藏的唐人手写《莲华经》残卷作跋。批阅诗钟卷。晚上在恒裕备了两席酒宴,请润田、沂初以及同店同人,又邀请颂耆、锡三、澜翁、润泽,喝了二十斤酒,尽醉而归。二十四日(九号),己亥,晴天。饭后到溥家诊病,我认为诊病开方颇有法度。回来写对联三副。隽丞拿大八言纸来求我写七言,气势极其雄健。张先生从蓟县来,今天早晨开学,晚上邀请我到益锠吃夜饭,遇见伯葭略谈。澜翁来拍曲。收到曹亲家的信。二十五日(十号),庚子,晴天。饭后乘人力车到溥家复诊,病情险象环生,治疗很棘手。回来的路上迎着西风行走,寒冷得很。隽丞坐了很久,殷切地请教书法。澜翁、朗轩来夜谈。为贾子咏同年题写何蝯叟致芸樵太年丈的手札册。何、贾是至交,书信有几十通,情谊真挚,只是字迹潦草,任意涂画,已经不成章法,不能勉强阿谀。收到梁世兄(延春)关于收到帮款的致谢信,送给伯愚看。隽丞在济南临摹我的书法,受到时人的极大推重,于是一心向我求教书法,我口头讲解、手指示范,他全都用心领会。凡是我的片纸只字,他都珍藏着离开。近来士林忽然重视苏轼的书法,实际上是我开创了这种风气。二十六日(十一号),辛丑,晴天。午初到溥家复诊。又出城到贾家复诊。回到寓所已经四点钟,才吃午饭。坐定后批完诗钟。晚饭后又到铁匠胡同黄家诊病。找出济美堂本《柳河东集》读了几篇。《柳集》以这个版本为最佳,可以和东雅堂的《韩集》相提并论。二十七日(十二号),壬寅,早晨小雪,阴天。冯帅调任宝惠为将军府军法科课长兼副处长,今天乘早车赴江宁。北风十分寒冷。从去年九月至今一百十多天,全都是冬令。饭后到溥家复诊,和少岑畅谈。萧隐公因为我寄情于丝竹,写信规劝我,他直率而诚实,值得敬佩,只是不了解我的心。二十八日(十三号),癸卯,晴天。庄永之来访。饭后到溥家复诊,昨天病情还危急,今天已经转危为安,见效非常快。又出城到应沂初、刘子维两处诊病。二十九日(十四号),晴天。未时前往武进馆参加春季恳亲会。到江西馆祝贺陆渭漁母亲夫人七十岁寿辰,演戏由众乐会和昆曲会合班出演,我演《审刺客》,又和澜翁搭演《访普》,十点钟就回来。走到闹市口时,因为罗圈胡同发生火灾,救火用的皮带横七竖八铺满街道,只好下车步行回家,到了家火已经熄灭。收到望之兄的信(由他的次子寿昌带来)。三十日(十五号),乙巳,晴天。起床很晚。饭后参加农会常会,商议种树事宜。又到溥家复诊。二月初一日(十六号),丙午,晴天。寿昌族侄(字兰生)来访,是望之兄的次子。黄斗南多次来求见,只好接待他,商量送考、谋求派差等事,喋喋不休,我已经厌倦应酬。人人都希望谋求升进,世界怎么能太平!饭后到周家复诊。又到市政会。约澜翁到文明园看戏。散会后到益锠吃夜饭,由澜翁做东 的人。整夜不能入睡,心气耗散得太厉害了。初二日(十七号),丁未,晴天。午时到翟家口祝家为祝幼台君点主。因为幼台生前虽然没有和我见过面,却因听到我的名声而倾倒不已,常常向子侄们谈起我,所以他的长子遵奉先志,婉转地前来请求。由崇文门到杨仪宾胡同姚家,为石荃兄的女儿和儿媳诊病。又到什锦花园溥家、大兴县街汪家诊病。收到宝惠从江宁寄来的禀信。初三日(十八号),戊申,晴天。郑士敬来访,已经二十八年没有见面了。谈起旧事,惆怅不已。饭后到京兆尹署以及诚如家诊病。回到寓所,隐公来访,匆匆站着谈了几句便离开。灯下写对联两副。初四日(十九号),己酉,晴天。回教诸位朋友在东礼拜寺设宴邀请我,同席的有江大金吾、袁总兵、吴总监,都是为了粥厂的事向我致谢。又有哈密回子亲王因为年班进京,相貌非常像印度贵人,会说汉语。回到寓所略作休息,便到顺天府、什锦花园两处复诊。收到大女儿的禀信。初五日(二十号),庚戌,晴天。饭后到顺天府复诊,纵谈制艺,坐了很久才回来。车中风热交迫,咳嗽得很厉害。出东城回拜几位客人。初六日(二十一号),辛亥,晴天。梁季云的表兄罗君(汝玉)来访。萧亲家来谈,留他吃午饭。到顺天府复诊。回来路上拜访朗轩。收到宝惠的禀信,随手写了回信。又给何志霄回信。初七日(二十二号),壬子,春分节,东风中已经略有春意了。连续几天奔波,疲倦困顿,今天坐在书斋里读书解闷,抄经一叶半。晚上到福全馆赴朗存的约会。史挹珊因为陆军部印章折断、掺杂铜质,不肯承认过错,被革职。夫人带着恩女赴天津看望丙女。初八日(廿三号)。癸丑,晴。饭后到文明观看戏剧,专门为了看新近到沪的伶人林颦卿。她的容貌和技艺都不差,但与梅花相比就逊色多了。散戏后到致美楼吃晚饭,由润田做东。写了一副泥金对联,以大八言写成四言。初九日(廿四号)。甲寅,黎明时天色通红,照在窗上像映着红灯;到九点钟忽然昏暗,屋里伸手不见五指,随即下起夹着黄沙的雨,天气恶劣得令人害怕。杨慎之拿着南园的信,送来银币二百元,是我借的。饭后到羊肉胡同杜志远那里诊病。路过益锠,进去喝茶吃点心,以弥补午饭的缺欠。随即出城到文明,请钱新甫观看林颦卿的戏。晚上在致美斋吃饭。大家与六太爷轮流做东,以节省经费。半夜起风。收到惠来的禀帖。

初十日(廿五号)。乙卯晴,甚寒。饭后至二侄女处诊疾,人病甚剧而脉不病,无从推测。算来总是学不精、识不广耳。又至姚处复诊。拟出城赴郑士敬大梁春之约,体中受寒,殊不适,遂辞之。伯葭来夜谈。寄夫人信。两日车中看《缀白裘》,其中元曲甚多,自是一朝专门之学,非后来所及。中国历来旧学,清新相接,层出不穷,各极其妙。至光绪末造以及民国,铲除略尽,读书种子,行见断绝。真三千年未有之文劫也。十一日(廿六号)。丙辰晴。蒯秩卿(光华)来见,博斋总戎之子,问其来意,索信谋事而已。参谒父执,唯叩兴居,百中无一二也,足以觇世风矣。朗轩来谈,又招润泽来。至桂月亭同年处为年嫂诊疾。复望之兄信。元人所作传奇,抒写性情,刻画世态,专以清新见长,耐人寻味,自有不可磨灭处。节目继续,极见匠心,后人未易学步。十二日(廿七号)。丁巳阴。午前洒雪珠,午后大雪,积三寸许,寒甚。至姚石荃处复诊。夜月皎然,雪月交辉,毫无春景,澜翁仍冒雪而来。十三日(廿八号)。戊午晴。饭后至周处复诊,认定病源,放手下重剂,江湖行道者不肯为也。又至社政会。伯葭来夜谈。思缄来访,不值。接惠禀,前日南京亦飞雪花,南北天气不甚悬远。电线、铁路,传达天地之气,与有力焉,山川不足以隔之。此古今大不同之事理也。灯下写对三副。客去,读林琴南评《左传》数篇,《庄子》二篇,自是深通古文义法者。又接恩女致其妹信,知夫人后日回京。十四日(廿九号)。己未晴。未刻至织云公所祝姚石荃夫妇六十双寿,余演《黄鹤楼》。又与澜翁配弹词。在西邻温梦九处晚餐小憩,锡兄所介绍也。十五日(三十号)。庚申晴。夫人早车回京。饭后吊聂献廷太夫人之丧。陶兰泉、伍子厚、吕翰卿先后来谈。晚,独坐簃中,看山西寄到《宗圣汇志》中格言至论(皆辑录宋明诸儒要语),静观其味弥永。澜翁来话。又写对一副。从前京朝官寿辰,寿幛不过红呢,屏联不过蜡笺,且亦寥寥可数。若缎幛泥金对,唯朝贵家中有之。丁未年,项城军机大臣五十寿,最有气势,缎及泥金始居多数,然余所送者,仍八言蜡笺对也。昨姚氏称庆,屏联几及二百幅,无一不泥金,灿烂周遭,目光欲炫,偶有一二笺对,贬之隐僻污下之所,不登大雅之堂。至于寿幛,则大呢不复见矣。酬应之奢,风俗之侈,人性之暴殄,真可惊诧。金对一副,费银币极少十二元,尺幅广者价且逾之。寿辰既过,付之一掷,听其虫蚀尘霉而已。即此一端,已不止中人一家之产,他物之称是倍是者,犹不计焉。呜呼!民国几何而不穷困也哉!书之三叹。十六日(三十一号)。辛酉阴。畿辅学校十年纪念,借乡祠宴饮拍照。散后至文明观剧,澜翁作主人。余读书写字之外无他嗜好,冶游无其兴致,赌博则深恶而痛绝之,唯观剧为性之所爱,借以疏荡精神。归后写对一付。十七日(四月一号)。壬戌阴。如此寒天,而名为孟夏,此岂适用之事耶?饭后至农会。又至北城为吴佩伯诊疾,与尹新吾会商立方。佩伯声哑气短,支离憔悴,对之可怜。灯下写经一叶半。大兄寄来小照,瘠面白须,俨然老者。今年才五十有九,望之若七十许人。发大女信。十八日(二号)。癸亥晴。小静园迎春开矣,此是春风第一花。隐公来谈,同检点江西刘屏存件。冯聃生自南来。申初至红庙桂宅复诊,与月亭同年畅谈。月亭耕于贯市西乡,有终焉之志,其品格高于熙彦、定成辈矣。写经一叶半,写对三付。又为吉甫写小琴条一幅。近来政府博宽大之名,曲赦从乱之徒,许其自首投诚,于是由东洋西归者,实繁有徒,京津旅店殆满。呜呼,祸其伏此乎?寄大兄信。十九日(三号)。甲子晴。接门人余伯申讣,以正月殁于宁古塔。伯申与吾同庚,及门中齿为最长。夏间过此,皤然老翁矣。别才数月,遽作古人,为之泫然。饭后至石老娘胡同常宅诊病。访金筱珊不值。傍晚复至贤良寺赴小松丈之约,与思缄同车而归。二十日(四号)。乙丑晴。饭后至化石桥陈处诊八岁小儿病。其证遍身红影,非斑非疹,发热昏迷,日本人名曰猩红热,乃近今流行之时令病,中西医家皆无适当之治法,且坏事极速,不过五日。余悉心研究,实是热毒浸入血管,有类恶痧,唯有清血散毒一法,因为拟定一方。出城至李嗣翁处,商议津浦铁路四省公司事,内务、财政二部以濮阳河工欲移拨公司,盐斤加价,存款以应急需,不知此项存款乃商民股本,以铁路利息为永远财产,岂能视同公款,任意指拨乎?余乃坐嗣翁斋中草定复部及朱巡按使函稿,约一小时即脱稿发缮。复入城至石老娘胡同处复诊。澜、泽来夜谈。写经一叶半,全经告成,共十六叶。

译初十日(廿五号)。乙卯,晴,天气很冷。饭后到二侄女那里诊病,她的病情非常严重,但脉象却没有病变,实在无法推测。说到底,还是自己学问不精、见识不广罢了。又到姚那里复诊。原打算出城赴郑士敬在大梁春设的约会,但身体受了寒,很不舒服,于是推辞了。伯葭来夜谈。给夫人寄信。这两天在车里看《缀白裘》,其中有很多元曲;这本来就是一个朝代的专门学问,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中国历来的旧学,新旧相承,层出不穷,各自都达到了极高的妙处。到了光绪末年以及民国,几乎被铲除殆尽,读书的种子眼看就要断绝。这真是三千年来未有过的文化浩劫。十一日(廿六号)。丙辰,晴。蒯秩卿(光华)来拜访,他是博斋总戎的儿子。问他的来意,不过是来索取书信、谋求事情罢了。去拜见父亲的旧友,只是问候起居,十次中也难有一两次是真有事情,足以由此窥见世风了。朗轩来谈,又叫来润泽。到桂月亭同年那里给年嫂诊病。又收到望之兄的信。元人所作的传奇,抒发性情,刻画世态,专以清新见长,耐人寻味,自有不可磨灭之处。节目安排前后相承,极见匠心,后人不容易仿效。十二日(廿七号)。丁巳,阴天。午前下了雪珠,午后下大雪,积雪约有三寸,天气很冷。到姚石荃那里复诊。夜里月色明亮,雪光和月光交相辉映,完全没有春天的景象;澜翁仍然冒雪而来。十三日(廿八号)。戊午,晴。饭后到周那里复诊,认定了病源,放手使用重剂;这是江湖行医者不肯做的。又到社政会。伯葭来夜谈。思缄来访,但没有遇到我。收到惠来的禀帖;前些日子南京也下了雪,南北两地的天气相差并不很远。电线和铁路传达天地间的气候,也起了作用,山川已经不足以隔绝它们了。这是古今大不相同的事理。灯下写了三副对联。客人走后,读林琴南评点《左传》的几篇文章和《庄子》两篇,他确实深通古文的义理和法则。又收到恩女写给她妹妹的信,知道夫人后天回京。十四日(廿九号)。己未,晴。未时到织云公所祝贺姚石荃夫妇六十岁双寿,我演《黄鹤楼》。又和澜翁合作演奏弹词。在西邻温梦九那里吃晚饭并稍作休息,这是锡兄介绍的。十五日(三十号)。庚申,晴。夫人一早乘车回京。饭后去吊唁聂献廷太夫人的丧事。陶兰泉、伍子厚、吕翰卿先后来谈。晚上独自坐在小屋里,看山西寄来的《宗圣汇志》中的格言和至理之论(都是辑录宋、明诸儒的重要言论)…… 静静体会其中的意味,越久越觉得深长。澜翁来聊天。又写了一副对联。从前京朝官员过寿,寿幛不过是红呢,屏联不过是蜡笺,而且数量也很少。若是缎制寿幛和泥金对联,只有朝廷显贵家里才有。丁未年,项城任军机大臣时过五十岁寿辰,场面最有气势,缎幛和泥金对联才开始占多数,但我送的仍是八言蜡笺对联。昨天姚家庆寿,屏联几乎有二百幅,没有一幅不是泥金,四周灿烂耀眼,简直令人目眩;偶尔有一两幅蜡笺对联,便被贬到偏僻肮脏的地方,不登大雅之堂。至于寿幛,大呢料已经看不见了。应酬的奢侈、风俗的铺张和人性的浪费,真令人惊诧。一副泥金对联,花费银币至少十二元,幅面宽的价钱还超过这个数。寿辰一过,就把它们丢在一边,任凭虫蛀尘霉罢了。仅这一项,花费已经不止普通人一家人的财产;其他称为寿礼的物品,花费是它的几倍,还没有计算在内。唉!民国这样下去,怎么会不陷入贫困呢!写下这些,连叹三声。十六日(三十一号)。辛酉,阴天。举行畿辅学校十年纪念,借乡祠设宴并拍照。散席后到文明看戏,由澜翁做东。除了读书写字,我没有别的嗜好;对游乐宴饮没有兴趣,赌博更是深恶痛绝。只有看戏是我性情所爱,可以借此舒展精神。回来后写了一副对联。十七日(四月一号)。壬戌,阴天。天气这样寒冷,却名为孟夏,这难道是适用的说法吗?饭后到农会。又到北城给吴佩伯诊病,和尹新吾共同商量处方。佩伯声音嘶哑、气息短促,形容憔悴衰弱,见到他实在令人怜悯。灯下抄写经书一页半。大哥寄来小照,面容消瘦、满头白须,俨然是个老人。今年才五十九岁,看上去却像七十岁左右。给大女儿寄信。十八日(二号)。癸亥,晴。小静园的迎春花已经开了,这是春风吹开的第一种花。隐公来谈话,一同检查江西刘屏存的文件。冯聃生从南方来。申时初到红庙桂宅复诊,和月亭同年畅谈。月亭在贯市西乡务农,有终老于此的打算;他的品格高于熙彦、定成等人。抄经一页半,写了三副对联。又替吉甫写了一幅小琴条。近来政府博取宽大的名声,曲意赦免参加叛乱的人,允许他们自首投诚,于是从东洋回来的人成群结队,京津的旅店几乎住满了。唉,祸患难道就埋伏在这里吗?给大哥寄信。十九日(三号)。甲子,晴。收到门人余伯申的讣告,他正月死在宁古塔。伯申与我同年,在门人中年纪最长。夏天经过这里时,他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翁了。分别才几个月,突然就成了故人,因此悲伤流泪。饭后到石老娘胡同常宅诊病。拜访金筱珊,没有遇到他。傍晚又到贤良寺赴小松老人的约会,和思缄同车回来。二十日(四号)。乙丑,晴。饭后到化石桥陈家给一个八岁小儿诊病。他全身出现红色痕迹,既不像斑,也不像疹,并且发热昏迷;日本人称之为猩红热,是近来流行的时令病,中医、西医都没有适当的治疗方法,而且病情恶化得极快,不过五天就会坏事。我仔细研究,实际上是热毒浸入血管,类似恶痧,只有清血散毒这一种办法,于是拟定了一张方剂。出城到李嗣翁那里,商议津浦铁路四省公司一事。内务、财政二部因为濮阳河工,想把公司款项调拨过去,并提高盐价,用存款应付急需,却不知道这笔存款是商民的股本,是以铁路利息作为永久财产的,怎么能把它视同公款,任意调拨呢?我于是坐在嗣翁斋中,草拟给财政部以及朱巡按使的复函,约一个小时就写完,交付缮写。又入城到石老娘胡同复诊。澜、泽来夜谈。抄经一页半,整部经书已经抄成,共十六页。

二十一日(五号)。丙寅阴,大风。晨兴写对二付。又为新甫题钱文端公恭和御制诗卷。四钟因四省公司及农会领款事,附快车赴津,庄二姊适南旋,同车照料。七钟二刻抵津,下榻冰窖胡同李宅,与丙女夜话。阅《大中华杂志》,有蓝公武力辟复古之谬一篇,其持论之谬乃更甚。世界犹是世界,人犹是人,乌得谓处此中外棣通之时,便可置人道于不顾,于旧道德礼教忠孝节义之外,别造一做人之方。彻夜大风。发嗣翁快信。二十二日(六号)。丁卯清明节。晴。钱新甫来谈。饭后电邀刘惺庵来,偕谒朱巡抚使久谈。李赞臣邀至东兴楼夜餐,惺庵、槐卿同往,菜甚可口。散后至河北大成里访萧小虞未值。归与丙女夜话。再发嗣翁快信(与性庵合)。二十三日(七号)。戊辰晴。小虞来访,兼邀新甫来,同饭于同宝泰,宁波菜亦佳。三钟与惺庵附快车回京。二十四日(八号)。己巳晴。午刻至聂处行吊。至津浦铁路四省公司(附设李嗣翁宅),与李嗣芗、张君立、刘惺庵、马际平诸公午饭。三钟偕惺、际同诣财政部晤张次长,面商公司提款事。出城顺路赴棉花九条谢辅丞处诊疾。再至公司议定。李、刘、马三公明日回津。财政部因本年度预算不敷银九千万两,乃议加北省田赋。吾直在清朝赋额极轻,易州、涞水、广昌三县地最膏腴(即古之督亢地也,战国时即称上腴),每亩征银三分。其极瘠州县,仅征银一分。馀则普通以二分为率。圣祖垂谕天下,永不加赋。故吾直赋额,较诸江南之苏、松、常三府,只四十分之一。固由土薄民贫,而皇仁之施及畿疆者,亦最厚矣。南人之掌邦计者,久抱不平,然在前朝,无人敢违祖训而冒大不韪,是以吾民食其德者二百馀年。民国初建,其大声疾呼以歆动吾民者,铲专制之淫威,享共和之幸福。观于今日,淫威耶?幸福耶?抑古今开国历史,无不以反苛政、免重征为收拾人心第一义。乃横征暴敛,更甚于前,密似牛毛,苛逾虎猛,朘脂膏,罄锱铢,以供暴兵冗官之吮嘬。“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圣人之言痛矣。二十五日(九号)。庚午晴。仪征陈桐甫(昌荣)持叶少云介绍书来见。饭后至东城为二侄女诊病。又至溥处行吊。在马车中忽头眩呕吐,归仍眩,不能兴。接浙江本家有成信,于余为叔祖行,已入湖州籍(为讼事乞援)。二十六日(十号)。辛未晴。饭后至谢辅庭及嘉应馆熊倚梅处诊疾。朗轩来谈。二十七日(十一号)。壬申晴。饭后至社政会。又至杨荫北处诊疾。朗轩邀广德楼观剧,福兴居夜餐。接玉山侄信。《伤寒论》中,凡仲师不出方者,欲后人随所现之证而斟酌制方耳。郭氏、常氏诸家,必举一成方以实之。是以死方治活病也,安能丝丝入扣?使有成方可用,仲师何不自定,乃待后人补亡耶?又《伤寒论》精简赅括,语无虚设,往往句中藏句,句外藏意,在人深思而自得之。注家以后世浅冗文法读《伤寒》,不曰文义不贯,即曰中有遗脱,臆增臆改,可谓胆大心粗(此弊《金鉴》尤甚)。二十八日(十二号)。癸酉晴。伍子厚来谈。饭后至谢处复诊。夜,饭于益锠。涪州施曾豫来执贽(字孟元,年二十五岁),从余学医,先授以生理学,集《内经》、《难经》中脏腑分量尺寸,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及营卫血气行度,使录出读之。复授以《伤寒论》,暂用西昌喻氏注解。宋元以后,注枝伤寒》者数十家,各有长短。喻本虽病琐碎,而界画分明,易于讲授(至太阳经分三大纲之说,前人亦已驳之)。施生天分极高,且好深湛之思,于医道最近,果能持之以恒,或望有成。复季文五太爷信。二十九日(十三号)。甲戌晴。南昌钟绳武来见。其父由咸安宫教习得知县,余总裁宫学,特认师生焉。饭后写匾联多件。傍晚至明湖春赴李照忱之约。会兄来谈。三月初一日(十四号)。乙亥金筱珊来商森林事。饭后至炸子桥王淑庄(孝偁)处诊疾,又至辅庭处复诊,适吴绎之亦至(京师之名医也),合定一方。辅庭畏余方之重,必商诸一知半解之亲友,故余与绎之诊虽数次,迄未服一剂也。余不忍其危困而迷误,用厉语以激之(因误服庸医之药而致困笃,遂从此畏药如虎,于不当疑者而亦疑之)。至恒裕取息金。闻新开都一楼菜美价廉,邀沂初、耀廷步行往餐,仅费银元一大圆。夜,大风,花时通例也。初二日(十五号)。丙子晴。刘嗣伯来见,新简广东财政厅长,余以宝铭嘱之,嗣伯允用为科员。饭后至农会,园中桃杏三百馀株,望之如锦。偕诸君循行玩赏,乐而忘归。

译二十一日(五号)。丙寅,阴天,大风。早晨起床后写了两副对联。又替新甫题写钱文端公恭和御制诗卷。四点钟因为四省公司和农会领款的事情,乘快车到天津,庄二姐恰好南行,同行照料我。七点二刻到达天津,住在冰窖胡同李宅,和丙女夜谈。阅读《大中华杂志》,其中有蓝公武极力驳斥复古谬论的一篇文章,但他的论点却更加荒谬。世界仍然是这个世界,人仍然是这样的人,怎么能说在中外交通的时代,就可以不顾人道,抛开旧有的道德礼教、忠孝节义,另造一套做人的方法?整夜大风。给嗣翁发快信。二十二日(六号)。丁卯,清明节,晴。钱新甫来谈。饭后发电邀请刘惺庵来,一同拜访朱巡抚使,长谈了很久。李赞臣请我们到东兴楼吃晚饭,惺庵、槐卿一同前往,菜肴很可口。散席后到河北大成里拜访萧小虞,没有遇到。回来和丙女夜谈。再次给嗣翁发快信(与性庵联名)。二十三日(七号)。戊辰,晴。小虞来访,又邀请新甫来,一同在同宝泰吃饭,宁波菜也很好。三点钟和惺庵乘快车回京。二十四日(八号)。己巳,晴。午时到聂家吊唁。到津浦铁路四省公司(附设在李嗣翁宅),和李嗣芗、张君立、刘惺庵、马际平诸位一起吃午饭。三点钟和惺、际一同到财政部会见张次长,当面商议公司提款的事情。出城后顺路到棉花九条谢辅丞那里诊病。又到公司商议决定。李、刘、马三位明天回天津。财政部因为本年度预算短缺银九千万两,于是商议增加北省田赋。我们直隶在清朝的赋额很轻,易州、涞水、广昌三县土地最肥沃(就是古代的督亢地,战国时就称为上等肥地),每亩征银三分。最贫瘠的州县只征银一分,其余普通土地以二分为标准。圣祖曾下谕天下,永远不加赋。因此我们直隶的赋额与江南的苏、松、常三府相比,只有四十分之一。这固然是因为土地贫薄、百姓贫困,但皇帝仁德施及京畿地区,也最为厚重。南方掌管国家财政的人,长期对此不平;但在前朝,没有人敢违背祖训而冒天下之大不韪,所以我们的百姓享受这种恩德已有二百多年。民国初建时,他们大声疾呼、诱导我们的百姓,说要铲除专制的淫威,享受共和的幸福。看看今天,这究竟是淫威,还是幸福?或者说,古今开国的历史,无不把反对苛政、免除重税作为收拾人心的第一要义。如今却横征暴敛,比从前更加厉害,密集得像牛毛,苛刻得比猛虎还凶,搜刮百姓的脂膏,榨尽微小的钱财,来供暴虐的军队和冗余的官员吸食。“与其有聚敛钱财的臣子,宁可有盗窃的臣子。”圣人的话,真是沉痛啊。二十五日(九号)。庚午,晴。仪征陈桐甫(昌荣)拿着叶少云的介绍信来见我。饭后到东城给二侄女诊病。又到溥那里吊唁。在马车里忽然头晕呕吐,回来后仍然头晕,不能起身。收到浙江本家有成的信,他按辈分是我的叔祖,已经入了湖州籍(为诉讼之事请求援助)。二十六日(十号)。辛未,晴。饭后到谢辅庭以及嘉应馆熊倚梅那里诊病。朗轩来谈。二十七日(十一号)。壬申,晴。饭后到社政会。又到杨荫北那里诊病。朗轩邀请我到广德楼看戏,晚饭在福兴居吃。收到玉山侄子的信。《伤寒论》中,凡是仲师没有开出方剂的地方,是希望后人根据实际出现的证候斟酌制方。郭氏、常氏等医家,必定拿出一个现成方剂来补足它。因此这是用死方治疗活病,怎么可能完全切合病情?如果有现成方可以使用,仲师为什么不亲自确定,却要等后人来补救遗漏呢?而且《伤寒论》文字精练概括,没有一句是多余的,往往一句话里面藏着另一层句意,句子之外还藏着深意,需要人深入思考后自己领会。后来的注家用后世浅薄繁冗的文法来读《伤寒论》,不是说文义不连贯,就是说其中有遗漏,任意增改,可以说是胆大而粗疏(这种弊病在《金鉴》中尤其严重)。二十八日(十二号)。癸酉,晴。伍子厚来谈。饭后到谢家复诊。晚上在益锠吃饭。涪州施曾豫来行拜师礼(字孟元,二十五岁),跟随我学习医术。我先教他生理学,让他把《内经》《难经》中脏腑的分量、尺寸,十二经脉、奇经八脉,以及营卫血气运行的度数抄录出来阅读。又教他《伤寒论》,暂时采用西昌喻氏的注解。宋元以后,注释《伤寒论》的人有几十家,各有长处和短处。喻氏的注本虽然有琐碎的毛病,但界限划分清楚,容易讲授(至于把太阳经分为三大纲的说法,前人也已经驳斥过)。施生天分很高,又喜欢深入思考,在医道方面很有希望;如果能够坚持下去,或许可以有所成就。又给季文五太爷写信。二十九日(十三号)。甲戌,晴。南昌钟绳武来见。他的父亲由咸安宫教习升任知县;我曾总裁宫学,特意认他为师生关系。饭后写了多件匾额和对联。傍晚到明湖春赴李照忱的约会。会兄来谈。三月初一日(十四号)。乙亥。金筱珊来商议森林一事。饭后到炸子桥王淑庄(孝偁)那里诊病,又到辅庭那里复诊,恰好吴绎之也到了(他是京师的名医),共同确定了一张方剂。辅庭害怕我的方剂药力太重,非要同一个一知半解的亲友商量,所以我和绎之虽然诊治过几次,他至今还没有服用一剂药。我不忍心看他陷于危困和迷误之中,就用严厉的话刺激他(他因为误服庸医的药而病情沉重,从此怕药如怕虎,对本来不该怀疑的事情也怀疑)。到恒裕领取利息。听说新开的都一楼菜好又便宜,便邀请沂初、耀廷步行去吃饭,只花了一块银元。夜间大风,这是花季的常例。初二日(十五号)。丙子,晴。刘嗣伯来见,他新近被任命为广东财政厅长;我托宝铭请他关照,嗣伯答应任用宝铭为科员。饭后到农会,园中有三百多株桃树、杏树,远望如同锦绣。和各位先生一起边走边观赏,快乐得忘了回去。

又看园丁接桃树一株,此理不知前人何以悟出。游毕回室中议决数事。傍晚至庄宅赴思缄及陶氏昆仲之约,见赵撝叔书画册甚精。归寓看《伤寒论•厥阴篇》十馀条始就枕。有当归四逆汤一条,诸家注皆疑其方不对证,徐注亦极牵强。余检《千金翼》、《金匮》、《玉函》(《千金翼》,孙真人所载《伤寒论》,为唐本,《玉函》乃真宋本,余五年前所得者),字句与今本不同,意义了然明白,不觉砉然而解,怡然而适,其快乐匪可言传。其说详书于《伤寒论•类方》之内眉。初三日(十六号)。丁丑阴。午初出平则门至圆广寺吊尚十嫂之丧。至十刹海会贤堂赴樊樊山、罗掞东、易实甫诸君修楔之约,京师知名之士大概集焉,到者约及百人,用颜延之曲水修禊四言诗分韵赋诗,余拈得泳字。归寓换骡车出城至王、谢二处复诊。又至福兴居赴顾德邻之约。朗、澜来夜谈。量能婿以免考知事,由徐州抵京,下榻筠心馆。初四日(十七号)。戊寅晴。吴介眉同年来谈。饭后写匾联数件。近日行医鬻字所入,颇助生计。作修楔七言古诗十四韵。昌黎《李花》一首,韵与此同,吾诗即从韩公脱胎也。施生来,授《伤寒论》十馀条。间日一来,后不琐记。复谢翁氏妹信。又复侄婿徐怡斋信。接门人王部畇信。乙卯三月三日十刹海会贤楼修禊,分韵得泳字古人修禊重上巳,巳读作俟音未正。上丁上辛皆天干,地支何独着为令?又况上名摄中下,支或两逢毋乃病(假如初一日值午,则本月仅两值巳日,而又在月之十二日,安得名为上巳?此理甚明)。(〔眉〕此意未经人道。)后世沿袭不诹日,三月初三从七政。长安诗人寻旧盟,日在丁丑春正盛。楼阑六曲会群贤,湖田九野揩方镜。明窗髹几集少长,矮笺乌丝记名姓。纷纷逐队叙情话,所贵心亲无貌敬。分曹拈韵诗角雄,接席举杯酒中圣(中如字)。相将摄影列水次,共祓不祥葆真性。九衢红尘不污处,澹然弥觉春阴靓。风雅堕地耆旧稀,吾侪不振时难更。兰亭曲水迹已陈,右军光禄爽犹竞。愧我荒伧初入室,获陪雅游足自庆。缀名幸附画图末,避舍敢撄笔锋劲。作歌匡谬兼纪游,为后百年助涵泳。(语语是当日情事,无一肤廓句。)去春盆梅开后,移植于小静园芍药圃中,北方天气过寒,土不宜梅,姑种之,胜于抛弃墙角也。去冬之寒,剧于往年,不谓交春后枝条仍活,近日竟开花十馀朵,清芬朴鼻,与海棠、丁香相掩映,艳福奇征,喜出望外。倘能岁岁增长,玉立临风,岂非吾园殊景乎?为之喜而不寐(都下名园林立,独无梅树着花者)。初五日(十八号)。己卯阴,微雨洒尘。未刻至大德通,偕任亮侪赴东邻福寿堂观剧。都人士梅、刘、林、尚分党标榜,足迹从不涉斯堂,而班中王素兰报章曾誉为坤角翘楚,度其必有动人处,观其《女起解》一剧,果然花颜俏丽,珠喉清脆,亦足销魂也。散后仍返通记进餐。又至谢辅庭处复诊而归。锡兄偕懿儿赴岳各庄为亡友王西岑扫墓,兼省孟常妻、子。改削昨作诗。凡五、七言古诗脱稿后,必须写出朗读,其中句弱字哑处,必多读之始见其病,随读随酌改,方成佳篇。此秘诀也。初六日(十九号)。庚辰阴。先大父忌辰拜供。饭后为辅庭复诊。访李嗣翁。晚访小松丈,留夜餐。接惠禀。初七日(二十号)。辛巳阴。思缄以所作修禊航字韵七古求改削,为改定数句。傍晚至王、杨二处复诊。至悦宾楼赴延铁君之约。嗣伯来辞行。伯葭来夜话。寄朱经田、汪向叔二信,为农会领款事。初八日(廿一号)。壬午晴。起甚晏。甚矣,吾之荒也。饭后至谢处复诊。日前治正得手,误服绎芝犀角地黄汤,几致危殆,此两日皆救药,不暇治病也。访嗣老商公司事。至天寿堂祝冯润田四嫂六十寿。初九日(廿二号)。癸未晴,北风颇寒。西圃补种鸾枝四株,春光殊绚烂矣。饭后至西直门汪处诊疾。因至十刹海赴张君立之约,园中多花,梨花尤胜,徘徊花下不忍去。连日读《难经疏证》。所辑旧注凡十馀家,而秦越人精义,终苦不甚发明。余拟俟用功略深,别为之注。余于《难经》,最有心得而默契古圣者,则为诊脉法,全与今人所传左右手部位不同,证之仲师而悉合。别详论之。初十日(廿三号)。甲申晴,大风。至谢处复诊。又至沈子封丈处诊疾。至朱芷老处行吊。灯下作津浦公司致同乡启稿。复李厚卿信。又复玉山信。车中读《难经•肺浮肝沉》一条,并悟物理。彻夜不成眠。十一日(廿四号)。乙酉晴。巳刻至乡祠演礼。归寓换马车至什锦花园溥宅、石板房冯宅诊疾。夜早寝。

译又看园丁给一株桃树嫁接,不知道前人是怎样悟出这种方法的。游览完回到屋里,商定了几件事情。傍晚到庄宅赴思缄和陶氏兄弟的约会,看见赵撝叔的书画册,十分精美。回到住处,读《伤寒论·厥阴篇》十多条后才上床。里面有一条当归四逆汤,诸家注解都怀疑方剂与证候不合,徐氏的注解也十分牵强。我查考《千金翼》《金匮》《玉函》(《千金翼》是孙真人所载的《伤寒论》,属于唐本;《玉函》才是真正的宋本,是我五年前得到的),发现字句与今本不同,意思清楚明白,不觉豁然开朗,心情愉悦舒畅,那种快乐无法用语言传达。这些说法详细写在《伤寒论·类方》的眉批中。初三日(十六号)。丁丑,阴天。午时初刻出平则门,到圆广寺吊唁尚十嫂的丧事。到十刹海会贤堂赴樊樊山、罗掞东、易实甫诸位先生修禊的约会,京师的知名人士大体都聚集在那里,到场约有一百人。按照颜延之曲水修禊四言诗分韵赋诗,我抽得“泳”字韵。回到住处,换乘骡车出城到王、谢两处复诊。又到…… 福兴居赴顾德邻的约会。朗、澜来夜谈。量能的女婿免试取得知事职位,从徐州到京,住在筠心馆。初四日(十七号)。戊寅,晴。吴介眉同年来谈。饭后写了几件匾额和对联。近来行医和卖字所得颇能补助生计。作修禊七言古诗十四韵。昌黎的《李花》一首,韵脚与这首相同,我的诗就是从韩公那里脱胎而来的。施生来,教了他《伤寒论》十多条。他隔一天来一次,后面不再逐条记载。又给谢翁的妹妹写信。又给侄女婿徐怡斋写信。收到门人王部畇的信。乙卯三月三日,十刹海会贤楼修禊,分得“泳”字韵。古人举行修禊,重视上巳节;“巳”读作“俟”的音,这并不正确。“上丁”“上辛”都是天干,为什么单单把地支称为“令”?何况“上”这个名称可以包括中、下两个日期,地支有时还会重复出现,岂不是有毛病吗?比如初一日如果逢午日,那么本月只有两个巳日,而且又在本月十二日,怎么能称为“上巳”呢?这个道理很明白。(眉批:这个意思从来没有人说过。)后世沿袭旧习,不再考察日期,三月初三便依据七政确定。长安的诗人寻访旧日盟约,时值丁丑年、春意正盛。六曲楼栏环绕,群贤在此聚会;湖田九野,擦拭得像方形明镜。明亮的窗子和油漆过的几案前,聚集着老少,矮小的乌丝栏笺上记下姓名。众人纷纷结队叙谈情谊,所贵在于心意亲近,不在外表恭敬。分组抽取韵字,竞相比试诗才;席次相接,举杯饮酒,酒中自有圣贤之意(“中”按本字读)。相互陪伴在水边列队摄影,共同祓除不祥、保全真性。京城大道的红尘无法污染这里,清淡安静之中,更觉得春日的阴柔明丽。风雅之风已经衰落,年高有德的旧人稀少;我们这些人不能振作,时代就更加难以改变。兰亭曲水的遗迹已经陈旧,但右军、光禄的风采仍然爽朗争胜。我惭愧自己粗鄙而初入门庭,能够参加这次雅集,已经足以自我庆幸。名字有幸附在画图末尾,哪里敢避席以触犯笔锋的刚健?作这首歌既为纠正错误,也为记载游览之事,希望给后世百年的人增添涵泳玩味的材料。(句句都是当天的实情,没有一句空泛的话。) 去年春天,盆栽梅花开过以后,我把它移栽到小静园的芍药圃中。北方天气过于寒冷,土壤也不适合梅树,姑且把它种在那里,总比丢在墙角好。去年冬天的寒冷比往年更厉害,没想到开春后枝条仍然活着,近来竟开了十多朵花,清香扑鼻,和海棠、丁香相互映衬,艳丽得出奇,真是喜出望外。如果能够年年生长,亭亭玉立在风中,岂不是我们园中的奇景吗?我因此高兴得睡不着觉(京城名园到处都是,却唯独没有梅树开花)。初五日(十八号)。己卯,阴天,微雨洒落尘土。未时到大德通,和任亮侪一起到东邻福寿堂看戏。京城人士把梅、刘、林、尚四个戏班分党标榜,足迹从不踏入福寿堂;但班中演员王素兰曾被报纸誉为坤角中的佼佼者,估计她一定有动人之处。观看她演《女起解》,果然容貌秀丽,嗓音清脆,也足以销魂。散戏后仍回大德通吃饭。又到谢辅庭那里复诊后回来。锡兄带着懿儿到岳各庄给亡友王西岑扫墓,同时探望孟常的妻子和孩子。修改昨天作的诗。凡是五言、七言古诗,脱稿后必须写出来朗读;其中句子软弱、字音不响的地方,一定要多读才看得出毛病,边读边斟酌修改,才能成为佳作。这是秘诀。初六日(十九号)。庚辰,阴天。为已故祖父的忌辰拜祭供品。饭后替辅庭复诊。拜访李嗣翁。晚上拜访小松老人,留下吃晚饭。收到惠来的禀帖。初七日(二十号)。辛巳,阴天。思缄拿他所作的、押“航”字韵的修禊七言古诗来请求修改,我替他改定了几句。傍晚到王、杨两处复诊。到悦宾楼赴延铁君的约会。嗣伯来告辞。伯葭来夜谈。因为农会领款的事情,给朱经田、汪向叔寄去两封信。初八日(廿一号)。壬午,晴。起床很晚。唉,我荒疏得太厉害了。饭后到谢家复诊。前些日子病情刚刚治疗得有些起色,却误服了绎芝开的犀角地黄汤,几乎危及生命;这两天都在抢救,无暇治病。拜访嗣老,商议公司事务。到天寿堂祝贺冯润田四嫂六十岁寿辰。初九日(廿二号)。癸未,晴,北风很冷。西圃补种了四株鸾枝,春光已经格外灿烂。饭后到西直门汪家诊病。又到十刹海赴张君立的约会,园中花木很多,梨花尤其好看,我在花下徘徊,不忍离去。连续几天阅读《难经疏证》。其中辑录的旧注有十多家,但秦越人的精微义理终究没有得到充分阐明。我打算等用功稍深以后,另外为它作注。我对《难经》最有心得、并且暗合古代圣贤之意的,是诊脉方法;它与今天传授的左右手部位完全不同,但拿仲师的说法来验证,却完全相合。另行详细论述。初十日(廿三号)。甲申,晴,大风。到谢家复诊。又到沈子封老人那里诊病。到朱芷老那里吊唁。灯下起草津浦公司致同乡的启事。又给李厚卿回信。又给玉山回信。在车中读《难经·肺浮肝沉》一条,同时领悟到事物的道理。整夜不能入睡。十一日(廿四号)。乙酉,晴。巳时到乡祠举行礼仪。回住处换乘马车,到什锦花园溥宅、石板房冯宅诊病。晚上早早睡觉。

十二日(廿五号)。丙戌晴。巳刻至乡祠行春祭先贤礼,徐相国主祭,余为引赞,祭毕午餐。至社政会常会。又至后铁厂陈宅、豫学校马积生前辈处诊疾。过益锠夜餐。接新甫信,萧府允于四月廿三日遣嫁。今日乡祠三老:王仲莲年伯(庆祺)自宝坻来,年七十九岁;俞小园丈(培元)年七十七岁;王少农丈(振声)年七十四,皆吾顺天老辈,皆精神矍铄,洵盛事也。十三日(廿六号)。丁亥阴。至陈、谢二家复诊。朗轩、澜翁来夜谈。连四日彻夜不成眠,今晨尤困顿,胸热神疲,因服黄连上清丸,睡前静坐半小时,居然入梦。十四日(廿七号)。戊子清晨微雨,园花涵润,益觉妍艳。至王、陈二家复诊。朗轩、伯葭来谈。写对二付。自十五至廿五日目疾失记。廿六日(九号)。庚子雨后畅晴,清润适体。日本以要求条件不满意,于昨日午后六钟下最后之通牒,限四十八点钟答复,如不允所求,即有相当之处置。项城受此恫吓,召集误国诸大员及参政议决,立时全数承认,于夜十钟送日使馆。虽躲过眼前兵祸,而主权丧失,国不成其为国矣。且如第三国之异时干涉何?(条件尚未宣布,余虽知之,然不愿记也。)吾亦愤无可愤,悲不成悲矣。午刻至圣庵寺为袁秉道同年德配点主,锡三、作霖襄题。在寺午餐。至松筠庵同乡会,议管理会馆规则,公举正副董事(即值年改称),应厅令也。农会一部分人,因一号余未到会,诸事待余而决,特在庵附开一会,逐条定议。三钟至朗轩处陪媒,薄暮归。余此次目红颇剧,各种眼药俱不效。谢辅庭传余一方:用霜桑叶、黑芝麻煎汤熏洗(大约桑叶三钱、黑芝麻一两),云是秘方。试之,立时红减,凡熏洗五次而退尽。廿七日(十号)。辛丑晴。写联额数件。至石驸马大街,为王幼山(家襄)夫妇诊疾。藤花盛开,薰风披拂,清馨满院,邀杨时百、罗瘿公、易实甫、郑叔进、顾亚蘧小酌赏花,以藤花糕饷客。时百携琴而来,听其弹《渔樵问答》、《阳关三叠》。时百笃嗜琴学,所得甚深。廿八日(十一号)。壬寅晴。张侠诚、罗镜湘来谈。镜湘近治道家言,用功甚苦。余谓孔子之学,圣神广大,诸子所述,纬书所记,不尽无稽,特门人不能皆得其传,且多口传,未着竹帛。《论语》、《大学》、《中庸》,乃其至正至粹,七十子咸与闻焉,然其微言大义,后儒亦罕知之。必综三教以观孔子,乃能通其旨耳。镜湘深以为然。饭后至嘉应馆唁隐公丧明之戚。又至谢处复诊。挽李秋丞月泉吟社,君方舞象,我尚垂髫,旧事不堪提,沧海更挥遗老泪;江淮世家,青鬓抡魁,白头槁死,今生已如梦,儒冠休误再来身。廿九日(十二号)。癸印晴。午前至王幼山、王芍庄两处诊疾。饭后新甫来谈,因约澜翁来此,同至庆乐观鲜灵芝剧,散甚早。接惠禀。三十日(十三号)。甲辰阴。昆师母安葬,巳刻前往公祭,出朝阳门,过东岳庙问途,始知距太平庄茔地尚有十七里,热风扬沙,废然而返。至小拐棒胡同看二侄女,病体居然下床,盖卧枕席者十阅月矣。昨夜彻宵不寐,疲困不支,归寓合眼,稍入梦,王幼山电促复诊,勉力前往。顺至益锠夜餐,专候宝惠到京,八钟铭拍电告,惠未到,乃独食。连日看《千金方》,研求儿科方法,始知向来见解之疏。四月初一日(五月十四号)。乙巳阴。午后雨,彻夜未止,时有雷声。冒雨至王幼山、刘同仁两处诊疾。吴卓如、陈桐甫、伍子厚均来见。宝惠晚车自江宁到京。接石首县史持叔信并银一百元。发大兄,五、七弟妇信,告阿柔喜期。初二日(十五号)。丙午晨微雨,旋晴。午刻至王处复诊。赴农会例会,因新从天津领到常年经费银五千元,特备酒肴宴余。此款几失而复得,余有力焉。宴毕决议应办各事。归寓临右军真迹一纸,系手札一通,《中华杂志》石印于第二册,不知得自何许?笔法遒茂,虽不敢定为真右军笔,要出于南宫、松雪之手,非元以后人所能伪托也。二女自津归宁。初三日(十六号)。丁未阴。饭后至旧刑部街傅宅诊疾,一门喉疹传染殆遍,其势甚凶。又至王处复诊,颇有出险之象。谢作霖与其弟蕙庭(阳)、蒋德华来谈。夜,餐于益锠。为宝铭作刘嗣伯书。又为吴竹如作范隽臣书。宝铭将之粤东,叩拜辞行。此子忠厚,无机心,胆亦小,唯性浮,学无根柢,不足自立。吾深以为忧,再三勖以用功,多看有用书。勿恃我有情面,人不好意思不用我;当恃我有才学,人不能不用我。

译十二日(廿五号)。丙戌,晴。巳时到乡祠举行春祭先贤礼,徐相国主持祭祀,我担任引赞,祭祀完毕吃午饭。到社政会参加常会。又到后铁厂陈宅、豫学校马积生前辈那里诊病。经过益锠,在那里吃晚饭。收到新甫的信,萧府答应在四月廿三日出嫁。今天乡祠的三位老人是:王仲莲年伯(庆祺),从宝坻来,七十九岁;俞小园老人(培元),七十七岁;王少农老人(振声),七十四岁。他们都是我们顺天的老一辈,而且精神矍铄,确实是一件盛事。十三日(廿六号)。丁亥,阴天。到陈、谢两家复诊。朗轩、澜翁来夜谈。连续四天整夜睡不着,今天早晨尤其困顿,胸中发热,精神疲惫,于是服了黄连上清丸,睡前静坐半小时,居然入睡了。十四日(廿七号)。戊子,清晨下了小雨,园中花朵含着水分,更显得娇艳。到王、陈两家复诊。朗轩、伯葭来谈。写了两副对联。从十五日到廿五日因为眼疾,失去记载。廿六日(九号)。庚子,雨后天气完全放晴,清爽湿润,身体感觉舒适。日本因为对所提条件不满意,于昨天午后六点发出最后通牒,限四十八小时答复;如果不答应要求,就要采取相应的处置。项城受到这种恐吓,召集误国的各位大员和参政议决,立即全部承认,并在晚上十点送到日本使馆。虽然躲过了眼前的战祸,但主权已经丧失,国家也不像国家了。况且将来第三国干涉怎么办呢?(条件尚未公布,我虽然知道,却不愿记下。)我已经愤怒得无法再愤怒,悲哀得无法形成悲哀。午时到圣庵寺为袁秉道同年已故的夫人点主,锡三、作霖襄助题写。在寺中吃午饭。到松筠庵同乡会,商议管理会馆的规则,公开选举正、副董事(即把值年改称董事),这是遵照厅令办理。农会一部分人因为一号我没有到会,许多事情都等我来决定,于是在庵中另行召开会议,逐条议定。三点钟到朗轩那里陪同媒人,傍晚回来。我这次眼睛红得很厉害,各种眼药都不见效。谢辅庭传来一个方子给我:用霜桑叶、黑芝麻煎汤熏洗(大约桑叶三钱、黑芝麻一两),说是秘方。试用后,红肿立即减轻,熏洗五次便完全消退。廿七日(十号)。辛丑,晴。写了几件对联和匾额。到石驸马大街给王幼山(家襄)夫妇诊病。藤花盛开,暖风吹拂,清香充满院子,于是邀请杨时百、罗瘿公、易实甫、郑叔进、顾亚蘧小酌赏花,用藤花糕招待客人。时百带琴而来,听他弹奏《渔樵问答》《阳关三叠》。时百非常专心地研习琴学,造诣很深。廿八日(十一号)。壬寅,晴。张侠诚、罗镜湘来谈。镜湘近来研究道家学说,用功很苦。我说,孔子的学问圣明广大,诸子所述、纬书所记并非全都没有根据,只是孔子的门人不可能都得到他的传授,而且很多内容只是口头流传,没有写在竹帛上。《论语》《大学》《中庸》是其中最正确、最精粹的部分,七十子都曾听闻;然而其中精微的言语和重大的义理,后世儒者也很少知道。必须综合三教来观察孔子,才能通晓他的旨意。镜湘深以为然。饭后到嘉应馆,慰问隐公丧失视力的悲痛。又到谢家复诊。挽李秋丞。月泉吟社时,您正值舞象之年,我还只是垂髫少年;往事不忍提起,如今沧海桑田,更只能挥泪悼念遗老。江淮世家出身,年轻时青鬓夺魁;如今白头潦倒而死,这一生已经如同梦境,读书做官也不要再误了来世。廿九日(十二号)。癸印,晴。午前到王幼山、王芍庄两处诊病。饭后新甫来谈,于是约澜翁来这里,一同到庆乐观看鲜灵芝的戏,散戏很早。收到惠来的禀帖。三十日(十三号)。甲辰,阴天。昆师母安葬,巳时前往参加公祭;出了朝阳门,经过东岳庙询问道路,才知道距离太平庄墓地还有十七里。由于热风扬沙,只好失望返回。到小拐棒胡同看二侄女,她的病体居然已经能够下床;原来她卧床已经十个月了。昨夜整夜未睡,疲惫得支持不住,回到住处合眼稍稍入睡,王幼山却发电催我复诊,只好勉强前往。顺路到益锠吃晚饭,专门等宝惠到京;八点钟铭拍电告诉我宝惠还没到,于是我独自吃饭。连续几天阅读《千金方》,研究儿科的方法,才知道自己过去的见解很粗疏。四月初一日(五月十四号)。乙巳,阴天。午后下雨,整夜没有停止,时而有雷声。冒雨到王幼山、刘同仁两处诊病。吴卓如、陈桐甫、伍子厚都来拜访。宝惠晚上乘车从江宁到京。收到石首县史持叔的信和银一百元。给大哥、五弟和七弟的妻子写信,告知阿柔的婚期。初二日(十五号)。丙午,早晨微雨,随即放晴。午时到王家复诊。参加农会例会;因为刚从天津领到常年经费银五千元,特意准备酒菜宴请我。这笔款项几乎丢失后又找回,我在其中出了力。宴会结束后议定应办的各项事情。回到住处,面对右军真迹一纸,是一通手札,《中华杂志》在第二册中石印刊出,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笔法劲健丰茂,虽然不敢确定是真正的右军手笔,但一定出自南宫、松雪之手,不是元代以后的人所能伪造冒充的。二女从天津回娘家省亲。初三日(十六号)。丁未,阴天。饭后到旧刑部街傅家诊病,一家人的喉疹几乎传染遍了,病势非常凶险。又到王家复诊,已经有脱离险境的迹象。谢作霖和他的弟弟蕙庭(阳)、蒋德华来谈。晚上在益锠吃饭。替宝铭写刘嗣伯的书信。又替吴竹如写范隽臣的书信。宝铭将要去粤东,前来叩拜辞行。这孩子忠厚,没有机心,胆子也小,只是性情浮躁,学问没有根基,不足以独立自立。我对此深感忧虑,再三勉励他用功,多读有用的书。不要仗恃我有人情面子,别人碍于情面而不愿不用我;应当依靠自己的才学,使别人不能不用我。

初四日(十七号)。戊申竟日阴雨。至王、傅、谢三处复诊。王极危,傅有生机,谢已愈。张小松丈贻鲥鱼一尾,甚新鲜,内外分啖之,并招慕老同尝。吴竹如来辞行。宝铭早车出京赴广东。彤伯晚车赴天津。两日看新出《清代野记》凡三卷,署名梁溪坐观老人,不著姓名。曰梁溪,当是无锡人。所记间有足征信者,而道听杜撰者亦复不少。其记宫禁事,类皆得诸炳半聋(名炳成,字集之),不知可信否。然近世南人,不满意于清室帝后,已成一种流行性,此从古未有之变态。盖一代之亡,学士大夫作为笔记,追述先朝故事,多寓忠爱之忱,独近世不然,故余于此类纪载,不乐寓目,以其本源先不正也。唯此书尚识体要。初五日(十八号)。己酉晴。至傅及王芍庄处复珍。闻王幼山夫人逝世,自愧学术不精,误人性命,内疚于心,寝食俱废。余每诊一重证,归来念念不忘,有时为之不眠,此心颇为所累。然欲效江湖派以不关痛痒、不负责任之方剂搪塞病家,吾又不肯为也。初六日(十九号)。庚戌晴。五女之乳妈忽患霍乱,几濒于危。凌晨即起,为之检定方药,遂不能就枕。幸得孙真人一方服之而愈。饭后至司法部街张毓皖(家骏)处(甲辰翰林),为其太夫人诊疾。至庆乐观鲜灵芝演《蝴蝶杯》,极视听之娱。夜,饭于致美斋,澜翁作东。门人塔式古赠余吴挚甫、张廉卿二先生合评《史记》。从前门人李子周曾赠余洋装本,用洋纸两面印,偶一破损,无从粘补,且印墨稍重,即侵及另半叶,殊不适。观此重印本,改从旧式,颇胜。初七日(二十号)。辛亥阴。饭后至芍庄处复诊。又至广惠寺吊秋丞兄之丧。访李嗣翁久谈。又访许季芗未晤。量能邀益锠夜餐。魏文石来见,出示其父静涵信,知文石之弟若泉病殁于上海。余于贞女烈妇,极表尊敬,而平日所持学说,则极不以过门守贞为然。夫妇以情合,以义守也。既无夫妇之情,安有守节之义?归太仆《张贞女辨》持论甚正。故法律不重守贞,不禁再醮。旌表之典,出于例外,所以励薄俗也。唯若泉英年好学,致可惜耳。检出庚帖聘礼归诸原媒何志霄。写对四付。初八日(二十一号)。壬子晴。杨慎之、景周偕来,皆新取知事。量婿保送知事,亦审查合格。午刻至珩甫处,为其次媳点主。产后发热,医陈姓以大苦寒剂投之,三剂未终而命绝。略进午餐,至傅、张二处复诊。傅氏白喉证,十愈六七矣。又至总布胡同赵李卿处,为其夫人诊疾。归寓背痛腰酸,卧懒于兴。宝惠将行,以二十年前所买《文献通考》与之。欲究经世之学,舍正续《通鉴》及此书,无二道也。寄五、七弟妇信。初九日(二十二号)。癸丑晴。李师葛来谈。至益锠午餐,偕惠同车至杨荫北处诊疾,顺作琉璃厂之行。傍晚又至陈公侠处诊疾。出城赴朗轩又一村之约。寄新甫信。初十日(二十三号)。甲寅晴。西圃芍药盛开。洋月季四丛亦含苞欲绽。此乃四年前盆景花开后移植圃间,枝条茂密,高可隐人,花不下百馀朵。凡花皆以向阳避北风为宜,种之无不活者。午刻至岳云别业赴杨时百之约。何志霄适在京,电约过寓,面谈,请其函致魏精卿于晋省。晚诣益锠夜餐,锡兄作东。接萧亲家信。十一日(二十四号)。乙卯晴。饭后至盛幼盦处诊疾。又至张处复诊。宝惠起身南行。十二日(二十五号)。丙辰晴。午刻至赵李卿处复诊。余初八日初诊,断其为少阳证,决非胎气,且注明切忌温散。旋请吴绎芝来,见余方案,举其说而悉反之,病家悦其言,服药三剂而病剧,经水复来,显非胎气,乃思吾言,急电相邀,而病势颇棘手矣。在吴绎芝忌余特甚,不惜相反以示奇,乃医家同道相轧之恶习,其如病家性命何?又至什锦花园瑞裕如处诊疾。晚,约张师、锡兄、量婿在龙海轩夜餐。接新甫回信。有清中叶,东南名医称叶、徐、薛。以余观之,徐、薛皆非叶匹也。叶先生治风温及幼科痘疹,补仲师所未备,救众生之沉冤,可谓独立医宗矣。十三日(二十六号)。丁卯晴。午初赴便宜坊孙子久之约。散后至谢、赵、瑞、张、盛五处复诊,傍晚始归。又写八言大对一付。今日医、字所获共三十元。在盛幼安处晤萧亲家面商一切,脱尽俗套繁文。又阅《金匮》十馀叶始就枕。此心不妄用,庶几静而专。十四日(二十七号)。戊辰晴。舒城孙山甫(家彦)来见。其母何氏,金波表伯之女,吾祖姑母之孙女也。山甫为吾表外甥,述及寿萱表伯已于去秋在西安病殁,闻之怆然。饭后至赵、瑞二家复诊。在益锠夜餐。秀冬来夜谈。车中看《梁高祖纪》十五、十六。东魏杜弼对高澄曰:天下大务,莫过赏罚。赏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罚一人,使天下之人惧。苟二事不失,自然尽美。可谓要言不烦。

译初四日(十七号)。整天阴雨。到王、傅、谢三处复诊。王病情极危,傅还有生机,谢已经痊愈。张小松老人送给我一条鲥鱼,非常新鲜,分给屋里屋外的人一起吃,又邀请慕老同吃。吴竹如来辞行。宝铭早晨乘车出京前往广东。彤伯晚上乘车去天津。这两天看新出的《清代野记》,共三卷,署名梁溪坐观老人,没有写出姓名。既然称为梁溪,应该是无锡人。书中所记有些足以作为征信,但听来传闻、虚构杜撰的也不少。它所记宫禁之事,大多是从炳半聋那里听来的(名炳成,字集之),不知道是否可信。然而近世南方人对清室帝后不满,已经形成一种流行风气,这是自古未有的变态。一个朝代灭亡后,士大夫写笔记追述前朝故事,大多寄托忠诚和爱护之情;唯独近世不是这样。因此对于这类记载,我不愿阅读,因为它的根源本来就不正。不过这本书还算知道体例和要旨。初五日(十八号)。己酉,晴。到傅家和王芍庄那里复诊。听说王幼山的夫人去世了,我惭愧自己医术不精,误了人的性命,内心愧疚,连睡觉吃饭都受到影响。我每诊治一个重病患者,回来后总是念念不忘,有时因此不能入睡,这颗心实在被拖累得很厉害。然而若要仿效江湖医生,用不痛不痒、不负责任的方剂敷衍病家,我又不肯这样做。初六日(十九号)。庚戌,晴。五女的乳母忽然患霍乱,几乎濒临危险。凌晨就起床替她审定方药,于是不能上床睡觉。幸好服用了孙真人的一张方剂而痊愈。饭后到司法部街张毓皖(家骏)那里(他是甲辰科翰林),给他的太夫人诊病。到庆乐观看鲜灵芝演《蝴蝶杯》,极尽视听之乐。晚上在致美斋吃饭,由澜翁做东。门人塔式古送给我吴挚甫、张廉卿两位先生合评的《史记》。从前门人李子周曾送我洋装本,用洋纸双面印刷,偶尔有一处破损便无法粘补,而且印墨稍重就会透到另一半页上,很不方便。看这部重印本,改用旧式印法,颇好一些。初七日(二十号)。辛亥,阴天。饭后到芍庄那里复诊。又到广惠寺吊唁秋丞兄的丧事。拜访李嗣翁,长谈了很久。又拜访许季芗,没有见到。量能邀请我到益锠吃晚饭。魏文石来见,拿出他父亲静涵的信给我看,得知文石的弟弟若泉病死在上海。我对贞女烈妇极为尊敬,但对于平日所持的学说,却很不赞成为了过门而守贞。夫妇是因为感情结合,因为道义而守持婚姻。既然没有夫妻感情,又哪里来的守节之义?归太仆的《张贞女辨》所持的论点非常正确。所以法律不重视守贞,也不禁止再嫁。旌表的制度属于例外,是为了劝导浅薄的风俗。只是若泉年纪轻轻而且好学,实在可惜。查出庚帖和聘礼,归还给原来的媒人何志霄。写了四副对联。初八日(二十一号)。壬子,晴。杨慎之、景周一同来,他们都是新近考取知事的。量能的女婿保送知事,也审查合格。午时到珩甫那里,为他的次媳点主。她产后发热,姓陈的医生给她使用大苦寒的药剂,三剂还没有服完便死了。略吃午饭后,到傅、张两处复诊。傅氏的白喉证已经十有六七痊愈。又到总布胡同赵李卿那里,给他的夫人诊病。回到住处后背痛腰酸,懒得起身。宝惠将要出行,便把二十年前买的《文献通考》送给他。想研究经世之学,除了正、续《通鉴》和这部书,没有别的途径。给五弟、七弟的妻子寄信。初九日(二十二号)。癸丑,晴。李师葛来谈。到益锠吃午饭,和惠同车到杨荫北那里诊病,顺路逛了琉璃厂。傍晚又到陈公侠那里诊病。出城赴朗轩又一村的约会。给新甫寄信。初十日(二十三号)。甲寅,晴。西圃的芍药盛开。四丛洋月季也含苞待放。这是四年…… 以前盆栽花开后移栽到圃中的,枝条茂密,高得足以遮住人,花不少于一百多朵。各种花都适合种在向阳、避开北风的地方,种在那里没有不成活的。午时到岳云别业赴杨时百的约会。何志霄恰好在京城,发电约我到住处,见面交谈,请他写信给山西的魏精卿。晚上到益锠吃饭,由锡兄做东。收到萧亲家的信。十一日(二十四号)。乙卯,晴。饭后到盛幼盦那里诊病。又到张家复诊。宝惠启程南行。十二日(二十五号)。丙辰,晴。午时到赵李卿那里复诊。我初八日第一次诊察时,断定这是少阳证,绝不是胎气,并且注明切忌温散。后来病家请吴绎芝来,他看了我的方案,把我的说法全部反过来,病家听了很高兴,服药三剂后病情加重,经水又来了,显然不是胎气,于是想起我的话,急忙发电邀请我,但病势已经相当棘手了。吴绎芝特别忌恨我,不惜故意唱反调来显示自己奇特,这是医生同行相互倾轧的恶习;可是病家的性命又该怎么办呢?又到什锦花园瑞裕如那里诊病。晚上约张师、锡兄、量能的女婿在龙海轩吃饭。收到新甫的回信。清朝中叶,有“东南名医叶、徐、薛”之称。依我看,徐、薛二人都不能与叶先生相比。叶先生治疗风温以及幼科痘疹,补充了仲师没有完备论述的部分,救了众多病人的沉冤,真可以说是独立树立医宗了。十三日(二十六号)。丁卯,晴。午初到便宜坊赴孙子久的约会。散席后到谢、赵、瑞、张、盛五处复诊,傍晚才回来。又写了一副八言大对。今天诊病、写字共收入三十元。在盛幼安处遇见萧亲家,当面商议一切,完全去掉世俗的套话和繁文缛节。又读《金匮》十多页才上床。这颗心不妄自用力,也许可以做到安静而专一。十四日(二十七号)。戊辰,晴。舒城的孙山甫(家彦)来拜访。他的母亲何氏,是金波表伯的女儿,也是我祖姑母的孙女。山甫是我的表外甥。他说起寿萱表伯去年秋天已经在西安病逝,听到这件事很悲伤。饭后到赵、瑞两家复诊。在益锠处吃晚饭。秀冬来夜谈。在车中看《梁高祖纪》第十五、十六卷。东魏杜弼对高澄说:“天下的大事,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赏一个人,使天下人高兴;罚一个人,使天下人畏惧。” 如果这两件事都不失误,自然一切都完美。可以说是重要而简洁的话。

十五日(二十八号)。己巳晴。饭后至赵处复诊。久病更医,势将危殆。余以小柴胡汤一方建奇功。李卿至此始叹服古方之可宝,而医家必须读书人。又绕至西安门外王聘卿处诊疾。四日中每日皆奔驰三四十里,而余不告困者,以沉心静气坐车中看书,听其自然,绝无烦躁、畏难之见存也。娴女归宁抵京,离膝下三载馀矣,并携外孙男女各一人。接宝惠禀。天士先生之用药也以气,余之用药也以味,兼以形。味之说,人多知之。形则虽知而不能尽。大凡像何藏者入何藏。如马兜铃像肺,荔枝核像睪丸之类。像车轮者,多转气运脾。藤蔓生者,多入筋络。外皮坚韧者,多固卫气。中心空者,多能通中。至若有翼者治上焦,有足者治下焦,皆吾所自悟而创其用,与《本草经》不甚相符,而用之辄有奇效。此所谓尽物性之学也。接大兄信。十六日(二十九号)。庚午晴。李啸溪同年来就诊,出示近作感事词一阕,谱以宫商,含思凄婉,结调悲凉,读之辄唤奈何。唯第三句“头岑岑也”四字,三阳平,一上声,歌之不甚协律,然又无以易之。阅此方知昔人作传奇者,惨淡经营,难以共喻也。饭后至盛、谢二处复诊。又至荫北处诊疾,并晤味云。寄五弟妇信。十七日(三十号)。辛未晴。社政进行会第一百次纪念会,到者五十人,会散摄影。至王、谢、盛三处复诊。酉刻至惠丰堂赴效述堂之约,鲥鱼全尾,肥鲜供一饱。中日条约,允以胶州湾还我。此日本明知欧战罢后,德国决不肯干休,故嫁祸于我,使中国代承其弊耳。举朝乃昧之于此,而以收还青岛为得计乎?项城以术愚民,适以自愚矣。十八日(三十一号)。壬申晴,稍凉爽。饭后至赵处复诊,开调理方归,写匾额屏联甚多。车中看《梁纪》十七。梁武之耄荒,太子之庸昧,执政之昏贪,诸王侯之各顾身家、不知有国,合而构成亡国之惨。吾读此二卷,吾痛心于光绪末年、宣统三年中之朝局。十九日(五月一号)。癸酉阴,微雨数点。未刻至农会。傍晚至谢处复诊,辅庭病垂愈,因家庭大触气恼,肿胀又作。西昌喻先生论水证,责之肝、脾、肾三脏。今日肝气伤肾,少阴之门全阖,肾水不下行,乃上逆而为喘,横溢而为肿,其势颇危矣。至泰丰楼赴康侯之约,与王晋卿兄密谈,知黄初之局将成。思缄来谈。二十日(二号)。甲戌阴。啸溪同年来复诊。饭后至赵、盛两家复诊。傍晚老来街周仲洺又延诊。率娴、丙两女在益锠夜餐。新亲新人自津晚车到京,下榻潘家河沿庐陵馆,送去下马酒筵一桌。车中看《梁纪》十八(高祖讫)。夜半雨。二十一日(三号)。乙亥晴。至幼安处复诊。闻三兄病,特往治之。在恒裕小坐,取款三百元。路过乾祥,还米价一百五十元。朗、存来夜谈。二十二日(四号)。丙子夜雨晨晴。午后过礼告期,两家均不请媒人,创局也(前年过定,原媒为钱新甫、熊经仲两同年。今新甫南旋,经仲杜门却扫,若各遣少子代行,甚无谓也,不如省之)。夜饭后,抽身至幼安处复诊,幼安甚张皇,其实病势得解,吾有把握也。大风微雨。二十三日(五号)。丁丑晴。天转凉爽。为宝纶完姻。午刻祭祖。未刻发轿。申刻结亲。酉初刻见礼。戌刻宴新妇,大儿妇代主。新妇为萧小虞亲家第四女,年二十岁。余因连年办喜事,未出帖通知,亲友闻而来贺者仍有百馀人。宝惠在宁,宝铭在粵,余以一身酬酢其间,疲困已极。二十四日(六号)。戊寅晴。午刻新妇回门。申刻约荣昌来摄影,采涧夫人居中坐,儿妇五人列于左,女十人列于右,不可谓非家庭之盛也。昨停诊一日,病家望眼将穿,扶倦赴盛、谢、周三处复诊。辅庭因大怒而病势反复,今诊其肝脉垂败,甚可危。二十五日(七号)。己卯晴。一日不出门,挈娴女、蘅侄女至益锠夜餐,适遇朗轩,代付价而去。近数年宋诗风气盛行,以余所知,陈弢庵、陈伯严、郑苏堪皆学黄陈,赵尧生学东坡,梁任公学山谷,皆诗家之卓卓者。余则专以中晚唐为师,不再易其趋向。犹忆庚子处危城中,日读少陵诗,不知我之为少陵,少陵之为我也。辛亥以后,日读晚唐诸家诗,又不知我之为晚唐,晚唐之为我矣。读诗作诗,俱关性灵。与性灵不浃洽,不能强我嗜他人之所嗜。与性灵相接触,心头眼底,酝酿氤氲,不自觉与之俱化。身之所历,逐处动心,一番举起一番新,较从前更进一步矣。二十六日(八号)。庚辰晴。午刻设筵会亲,唯亲家太太一人来。出城谢南路客毕。

译十五日(二十八号)。己巳,晴。饭后到赵处复诊。久病之后再换医生,病势将要危险。我用一剂小柴胡汤建立了奇功。李卿到这时才叹服古方的可贵,也认为医生必须是读书人。又绕到西安门外王聘卿处诊病。四天之中每天都奔驰三四十里,而我不觉得疲倦,是因为把心沉静下来,坐在车中看书,任其自然,完全没有烦躁、畏难的念头。娴女回娘家后抵达京城,离开膝下已经三年多了,并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外孙。收到宝惠的禀信。天士先生用药,是依据气;我用药,是依据味,并兼顾形。关于味的学说,人们大多知道。至于形,虽然也知道,却不能完全掌握。大体上,像什么脏器的药物就归入什么脏器。例如马兜铃像肺,荔枝核像睾丸之类。像车轮的药物,多能使气运转而健运脾脏。藤蔓类植物,多归入筋络。外皮坚韧的,多能固护卫气。中心空的,多能疏通中焦。至于有翅膀的药物治上焦,有足的药物治下焦,这些都是我自己领悟并创立的用法,和《本草经》不太相合,但使用起来往往有奇效。这就是所谓穷尽万物禀性的学问。收到大兄的信。十六日(二十九号)。庚午,晴。李啸溪和他的同年来就诊,拿出最近写的感事词一阕给我看,配以宫商之调,含意深沉而凄婉,结尾的曲调悲凉,读来总让人呼喊“怎么办”。只是第三句“头岑岑也”四字,三个平声、一个上声,唱起来不太合律,但又没有办法替换。读到这里才知道,古人创作传奇,苦心经营,实在难以向别人完全说明。饭后到盛、谢两处复诊。又到荫北处诊病,并见到味云。给五弟妇写信。十七日(三十号)。辛未,晴。社政进行会举行第一百次纪念会,到会五十人,散会后摄影。到王、谢、盛三处复诊。酉刻到惠丰堂赴效述堂的约会,鲥鱼整尾,肥美鲜嫩,吃得很饱。中日条约答应把胶州湾归还我国。日本明明知道欧洲战争结束后,德国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故意把祸事嫁给我国,让中国代替它承受后果。满朝官员竟对此一无所知,难道还把收回青岛当成得计吗?项城用权术愚弄百姓,结果正是自己也被愚弄了。十八日(三十一号)。壬申,晴,稍微凉爽。饭后到赵处复诊,开了调理的药方后回来,写了很多匾额和屏联。在车中看《梁纪》第十七卷。梁武帝年老昏聩,太子庸碌愚昧,执政者昏庸贪婪,诸王侯各自顾惜身家而不知道有国家,这些因素合在一起,造成了亡国的惨状。我读这两卷书,想到光绪末年、宣统三年间的朝廷局势,深感痛心。十九日(五月一号)。癸酉,阴天,落了几点小雨。未刻到农会。傍晚到谢处复诊,辅庭的病快要痊愈了,却因为家庭中受到很大的气恼,肿胀又发作。西昌喻先生论述水证,认为病责在肝、脾、肾三脏。今天是肝气损伤肾脏,少阴之门完全闭塞,肾水不能向下运行,于是向上逆行成为喘,横向泛溢成为肿,病势相当危险。到泰丰楼赴康侯的约会,和王晋卿兄密谈,知道黄初的局面将要形成。思缄来谈。二十日(二号)。甲戌,阴天。啸溪和他的同年来复诊。饭后到赵、盛两家复诊。傍晚老来街的周仲洺又请我诊病。带娴、丙两个女儿在益锠吃晚饭。新亲家和新人乘天津来的晚车到京,住在潘家河沿的庐陵馆,送去一桌下马酒席。在车中看《梁纪》第十八卷(记到高祖为止)。半夜下雨。二十一日(三号)。乙亥,晴。到幼安处复诊。听说三兄病了,特意前去为他治疗。在恒裕稍坐,取款三百元。路过乾祥,偿还米价一百五十元。朗、存来夜谈。二十二日(四号)。丙子,夜里下雨,早晨放晴。午后经过行礼告期的礼节,两家都不请媒人,这也是一种创举(前年过定时,原媒是钱新甫、熊经仲两位同年。如今新甫南归,经仲闭门谢客;如果各自派小儿子代替前往,实在没有意义,不如省掉)。晚饭后抽身到幼安处复诊,幼安十分惊慌,其实病势已经缓解,我是有把握的。大风微雨。二十三日(五号)。丁丑,晴。天气转凉爽。为宝纶办理婚礼。午刻祭祖。未刻出轿。申刻成亲。酉初刻行见礼。戌刻宴请新妇,由大儿媳代为主持。新妇是萧小虞亲家的第四个女儿,二十岁。我因为连年办喜事,没有发帖通知,但亲友听说后前来祝贺的仍有一百多人。宝惠在宁,宝铭在粤,我独自一人在其中应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二十四日(六号)。戊寅,晴。午刻新妇回门。申刻约荣昌来摄影,采涧夫人坐在中间,五个儿媳排列在左边,十个女儿排列在右边,不能不说是一个兴盛的家庭。昨天停诊一天,病家盼望得眼睛都要穿了,只好扶着疲倦的身体到盛、谢、周三处复诊。辅庭因为大怒而病势反复,今天诊得他的肝脉已经衰败,很是危险。二十五日(七号)。己卯,晴。一天没有出门,带娴女、蘅侄女到益锠吃晚饭,正好遇到朗轩,他替我们付了钱就离开了。近几年宋诗的风气很盛,据我所知,陈弢庵、陈伯严、郑苏堪都学习黄庭坚、陈师道,赵尧生学习苏东坡,梁任公学习黄山谷,这些都是诗人中的杰出者。我则专门以中晚唐诗人为老师,不再改变自己的趋向。还记得庚子年身处危城时,每天读少陵的诗,竟不知道是我成为少陵,还是少陵成为我。辛亥以后,每天读晚唐各家的诗,又不知道是我成为晚唐,还是晚唐成为我。读诗和作诗,都与性灵有关。若不能与自己的性灵融洽,就不能强迫自己去喜欢别人所喜欢的东西;一旦与性灵相接触,心头眼底便会慢慢酝酿,不知不觉与它融为一体。身体所经历的事情,每到一处就触动心灵,每举起一层认识就有一层新的收获,比从前又进了一步。二十六日(八号)。庚辰,晴。午刻设宴会见亲属,只有亲家太太一人前来。出城向谢南路的客人辞行完毕。

惠、铭出京,襄在厅当差,纶、懿在学校,更无分劳之人,亦苦矣。顺为辅庭复诊。谢小虞亲家信。寄大兄信。接董秉勋江西信。子谨学博之子,从不通音问,因范隽丞为检察长而来。余尚不悉其台甫,可谓临时抱佛脚矣。大凡临时抱佛脚者,无不过河拆桥。彼固与我无涉也。连日看《通鉴》梁简文帝、元帝纪。桓温枋头丧师而废海西公,宋武关中丧师而篡晋,侯景巴邱丧师而篡梁,以及齐文宣周闵帝之篡东西魏,皆因威信既失,惧不足以自存,日暮途远,遂倒行而逆施。此固前史之章章者。二十七日(九号)。辛巳微雨数点即晴。饭后至穆宅贺嫁女喜。顺谢西城左近客。傍晚步行至澜老处,留夜餐,朗轩接踵而至,久谈乃归。近日蟋蟀鸣于阶下,萤火飞于墙隅,当此夏至以前盛阳之候,乃见此纯阴之物,真宵小得志时矣。抑中国其有兵祸乎?隐公来久谈。二十八日(十号)。壬午晴。饭后至长叔起家行吊,即谢北城客,奔驰三十里;到家疲矣。彻夜不成眠。谕宝惠书,论作公牍文法,当专学西汉人、唐人,并举近日所读《通鉴•梁纪》两条为一隅之示。二十九日(十一号)。癸未晴。晨间竟未入梦。午前至周仲洺处复诊。未刻将出宣武门祝珩甫五十寿,豫学堂大火,楼阁俱付一炬,警兵扎路,不通行人,至六钟始往,又为辅庭复诊。珩处夜餐甚劣,忍饥而归。接宝铭信,嗣伯委充矿务科二等科员,月薪六十元。何氏表妹来拜,金波表伯之女,吾胞祖姑母之孙女也,适舒城孙幼屏(德璋)。就枕前读马虞臣五律十馀首,以定心气。其五律之妙,直可追随右丞,超出中晚诸家之上。唯右丞兴象深微,后来视之,总觉着力耳。兴象二字最未易言,作诗不窥此境,终非上乘禅也(古文讲体势,诗讲兴象,皆非门外汉所知)。三十日(十二号)。甲申晴。孙幼屏来谈。未刻偕夫人、恩女至丹桂观剧,散甚早,夜餐于益锠。接惠禀,知初六日随冯帅北来。温李诗,非读破千卷书,不能道其片语。才人学人,兼而有之。宋人诗最为枵腹者所喜,然如东坡、山谷诗,语语有出处,运内典而融化之,亦岂易言哉!湘乡文正言,世人每自命能使贪使诈,正恐欲使贪诈,反为贪诈所使耳。真名言也(此出于余所记忆,恐与原文不符)。为蒋德华题泰岱观云图。

译惠、铭出了京,襄在厅里当差,纶、懿在学校,再没有可以分担劳苦的人,也实在苦了。顺路为辅庭复诊。给谢小虞亲家写信。给大兄寄信。收到董秉勋从江西寄来的信。子谨学博的儿子,平时从不通音问,因为范隽丞担任检察长才来拜访。我还不知道他的尊称,真可以说是临时抱佛脚了。大凡临时抱佛脚的人,没有不在渡过河后拆掉桥的。他本来就与我无关。连日看《通鉴》中的梁简文帝、元帝纪。桓温在枋头战败而废黜海西公,宋武帝在关中战败而篡夺晋朝,侯景在巴邱战败而篡夺梁朝,以及齐文宣帝、周闵帝篡夺东西魏,都是因为威信已经丧失,害怕自己不足以生存,时日无多、前途已尽,于是反常行事,倒行逆施。这本来就是前代史书中明白昭著的事实。二十七日(九号)。辛巳,落了几点小雨就放晴。饭后到穆宅祝贺嫁女之喜。顺路向西城附近的客人辞行。傍晚步行到澜老处,留下吃晚饭,朗轩接着也来了,长谈后才回来。近来蟋蟀在台阶下鸣叫,萤火虫在墙角飞舞,正值夏至以前阳气最盛的时候,却出现这种纯阴之物,真像是宵小得志的时候。难道中国将有兵祸吗?隐公来长谈。二十八日(十号)。壬午,晴。饭后到长叔起家吊唁,随后向北城的客人辞行,奔驰三十里,到家时已经疲倦。整夜不能入睡。给宝惠写信,谈到撰写公牍的文法,应当专门学习西汉人、唐人,并举出近日所读《通鉴·梁纪》中的两条作为一个例子。二十九日(十一号)。癸未,晴。早晨竟然没有入梦。午前到周仲洺处复诊。未刻准备出宣武门为祝珩甫庆祝五十岁寿辰,豫学堂发生大火,楼阁全都被烧掉,警兵封锁道路,行人不能通行,到六点钟才前往,又为辅庭复诊。祝珩甫处的晚饭很差,我忍着饥饿回来。收到宝铭的信,嗣伯被委任为矿务科二等科员,月薪六十元。何氏表妹来拜访,是金波表伯的女儿、我亲祖姑母的孙女,嫁给舒城的孙幼屏(德璋)。临睡前读马虞臣十多首五言律诗,以安定心气。他的五律之妙,实在可以追随王右丞,超过中晚唐各家。只是王右丞的兴象深邃精微,后人和他相比,总觉得用力太重。“兴象”二字最难说明,作诗如果不能达到这个境界,终究不算上乘禅(古文讲体势,诗讲兴象,都是门外汉所不知道的)。三十日(十二号)。甲申,晴。孙幼屏来谈。未刻和夫人、恩女到丹桂观看戏,散得很早,在益锠吃晚饭。收到惠的禀信,知道他初六日随冯帅北来。温庭筠、李商隐的诗,如果没有读透一千卷书,不能说出其中片言只语。他们兼有才人与学人的特点。宋人的诗最受腹中空空的人喜爱,但像东坡、山谷的诗,句句都有出处,运用佛典而加以融会,这难道是容易说的吗!湘乡文正说,世人常自称能够役使贪婪和欺诈的人,只怕想役使贪诈,反而被贪诈所役使。这真是名言(这是根据我的记忆写的,恐怕与原文不相符合)。为蒋德华题写《泰岱观云图》。

题蒋德华泰岱观云图卷驱车两度绕山根,望里烟云割晓昏。今日奇观披絮海,小窗合眼梦天门。置身绝顶孤鸿翥,荡足洪涛万马奔。奕奕眉间豪气在,与君杯酒话乾坤。(后三句似尚雄阔。)(〔眉〕十三元韵,音最不谐,作律诗须知选韵。)五月一日(十三号)。乙酉阴。啸溪同年来复诊,澜翁亦至,合拍《钗钏记》谒师一出。饭后至东城沈处诊疾,因答谢城内外各客。初二日(十四号)。丙戌阴雨。至谢处复诊。疾殊无可挽救,唯对于辅庭不便回复,只可虚与委蛇。又在恒裕取款。看《通鉴•梁敬帝》讫。初三日(十五号)。丁亥阴。答谢西北城客,赴农会常会。唐昭卿同年建议养鸡,简易可行。接惠禀,以有交涉案,不克来。(冯军调戏英国女子,不从,怒而以枪刺之,兼伤英妇孺二人。吾国军人程度如此,安望强盛乎?)初四日(十六号)。戊子黎明雨达午,西北风起,极凉。余忧闷无聊,唯看《小说月报》消遣。至谢仁冰处为女婴诊疾。灯下写联额数件,腰痛腿酸,艰于俯仰,老病侵寻,精力顿减矣。接惠及宝骏贺节禀。初五日(十七号)。己丑晴。腰腿崛僵益甚。晨起祭神,余上香,命宝襄行礼。午刻祀先,跪拜后两人扶掖始兴。先考、先妣在上,不料当年髫龄孤儿今日亦衰病如此,思此黯然。命儿辈清还账目。申刻诣澜翁剧谈,冒雨而返。夜雨达旦。初六日(十八号)。庚寅半日雨。接宝铭禀。初七日(十九号)。辛卯晴。两日腰仍不健,延诊者皆却之。唯随意倚隐囊看书自遣。隐公来论学,近方治《易》,自谓所得在汉宋诸儒之表,俟预知临终之年,乃著之竹帛,以示世也。余力学不如隐公之纯,然视古今笺注亦多,印之吾心而不合。庞斌如自江宁来,为宝惠接眷,留其下榻南斋。儿妇、诸女在泰丰楼为大媳饯行,固求余往,力疾与夫人同车诣焉。归与斌如谈至夜分。发南昌盛少怡表叔信。初八日(二十号)。壬辰晴。舒宾如自奉天寄节敬三十元。二侄女病甚,拍电恳诊。与夫人同车而往,误服曹医酸濇多剂,致肝气聚而上下攻冲,急用疏剂救之。夫人率新妇北城谢客。余换坐人力车归。灯下读《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吾于此篇读之十馀过矣,愈读愈见其妙。初九日(二十一号)。癸巳晴。托大德通任亮侪在打磨厂旧书肆买《礼记旁训》二部,授汀、振两儿读之。(打磨厂书肆专卖旧日学塾所读书。)今日小学生读《礼记》者鲜矣。旁训最便幼学。知从前课蒙之本,胜于近人所编教科书。教育部偏弃彼而取此,不解其是何肺肠。清朝三百年天下,亡于练兵、教士。练兵之罪,载洵、毓朗、铁良辈尸之;教士之罪,张之洞、张百熙尸之,千古不能逃其责也。偕夫人、娴女、恩女在益锠夜餐。夜,躁热不堪。初十日(二十二号)。甲午黎明微雨旋晴。夏至节。以馄饨荐先人。饭后至陈静斋处诊疾。又入城为二侄女复诊。晚,在天福堂请管丹丈、袁锡三、董松泉、白仲三、叔明、刘孟禄、史小坪、量能婿,皆廿三日分任职务、出力帮忙者也。顺为彬如洗尘。余腰痛未平,未能往,命三儿作主人。接梁叔庄信。连日看宋赵与时《宾退录》共十卷。余最嗜宋元人笔记,择其宏深有名者,储积有二十馀种,盖有三益:一、读之较经史省力;二、娱神解闷胜小说;三、随处可以增长学识。十一日(二十三号)。乙未阴。宝惠随冯帅到京。未刻访李仲卣。又至幼盦处诊疾。夜雨。惠带来鲥鱼三尾,前晚在焦山江中网得,刘梅舫以三元买之,储以大木桶,勺江水养之,银鳞尚跃。舁致火车,一路换水,一日夜驰至京,即付庖人蒸制,夜餐饱食。自来食鲥鱼,无如此次之鲜美者。分赠思缄、澜翁、三兄各半尾。惠又携白沙枇杷、鲜荔枝,恣尝三新,飘飘有仙气矣。口福洵不浅哉!约朗轩晚餐,未至。纶、懿学堂暑假,在家每日讲授《史记菁华录》,宝襄及宝娴、宝馨二女同听,自今日始。十二日(二十四号)。丙申阴。武进张竹怀(祖荫)自言系袁珏生之表弟,嘱其来见。询来意,欲在京行医,恳余姓名登报介绍。此事非书画篆刻可比,既为介绍,不能不从而揄扬,用药杀人,吾负其责。此君医术,素所未知,聆其自谓学守汉宗,则造诣可想。五媳二十岁生日,面后至南太常寺街沈步洲处为小孩诊疾。步洲乃子振同年之胞侄,子钧表姊丈之子也。归坐簃中,读《通鉴•陈武帝纪》毕。又随意写小横幅尺许,将贻长发酒肆主人,以换陈绍酒。主人姓张,酷嗜吾书,曾以旧藏上好女贞酒换吾书一纸。此幅他日可称为换酒帖矣。朗轩、澜翁、润泽均来剧谈。朗轩出示近诗十馀首,于此事煞有工夫。接季文五太爷信。

译题写蒋德华《泰岱观云图》卷。驱车两次绕过山脚,望去烟云把清晨和黄昏分开。今天看到奇景,如同披入一片棉絮般的云海;在小窗前闭眼,梦见了天门。置身绝顶,仿佛孤鸿高飞;放开脚步,仿佛洪涛中万马奔腾。眉间仍有神采奕奕的豪气,与你举杯谈论天地。(后三句似乎还不够雄阔。) (〔眉〕用十三元韵,韵音最不协调,写律诗必须知道选择韵脚。) 五月一日(十三号)。乙酉,阴。啸溪和他的同年来复诊,澜翁也来了,一同排演《钗钏记》中的《谒师》一出。饭后到东城沈处诊病,借此答谢城内外各位客人。初二日(十四号)。丙戌,阴雨。到谢处复诊。病情实在没有挽救的可能,只是对辅庭不便直说,只能虚与周旋。又在恒裕取款。看完《通鉴·梁敬帝》。初三日(十五号)。丁亥,阴。答谢西北城的客人,参加农会常会。唐昭卿同年建议养鸡,简便易行。收到惠的禀信,因为有交涉案件,不能来。(冯军调戏英国女子,女子不从,他恼怒之下用枪刺她,并刺伤英国妇女儿童两人。我国军人的素质竟如此,怎么能指望国家强盛呢?) 初四日(十六号)。戊子,从黎明下雨到中午,西北风刮起,天气极凉。我忧闷无聊,只能看《小说月报》消遣。到谢仁冰处为女婴诊病。在灯下写了几件联额,腰痛腿酸,弯腰起身都困难,年老和疾病逐渐侵袭,精力突然减少了。收到惠和宝骏的贺节禀信。初五日(十七号)。己丑,晴。腰腿弯曲僵硬得更加厉害。早晨祭神,我上香,命宝襄行礼。午刻祭祀祖先,跪拜后要由两个人扶着才能起身。先考、先妣在上,想不到当年那个幼年失去父母的孤儿,如今也衰老病弱到这个地步,想到这里十分黯然。命孩子们清理归还账目。申刻到澜翁处畅谈戏剧,冒雨回来。夜雨一直下到天亮。初六日(十八号)。庚寅,下了半天雨。收到宝铭的禀信。初七日(十九号)。辛卯,晴。两天来腰部仍不健康,所有请我出诊的人都推辞了。只是随意倚着隐囊看书自我排遣。隐公来谈学问,最近正在研究《易》,自称所得见解在汉宋诸儒之上,等到预先知道自己临终的年份,才把它写在竹帛上,以留示后世。我努力求学不如隐公纯粹,但对古今笺注也看得很多,经过心中印证,却有许多不能相合。庞斌如从江宁来,替宝惠接家眷,让他住在南斋。他的儿媳和各位女儿在泰丰楼为大媳妇饯行,坚决要求我前往,我勉强带病和夫人同车去那里。回来后和斌如谈到半夜。给在南昌的盛少怡表叔写信。初八日(二十号)。壬辰,晴。舒宾如从奉天寄来节敬三十元。二侄女病得很重,发电报恳请我诊治。我和夫人同车前往,误服了曹医生许多酸涩的药剂,导致肝气聚积并上下冲逆,只好急用疏导的药剂救治。夫人带着新妇到北城向客人辞行。我换乘人力车回家。在灯下读《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这篇文章我已经读了十多遍,越读越能看出它的妙处。初九日(二十一号)。癸巳,晴。托大德通任亮侪在打磨厂旧书铺买《礼记旁训》两部,交给汀、振两个儿子阅读。(打磨厂的书铺专门卖过去私塾所读的旧书。)如今小学生读《礼记》的很少了。《旁训》最便于幼童学习。由此可知,从前启蒙教育所用的课本,胜过近人编写的教科书。教育部偏偏舍弃那些旧书而采用这些新书,真不知道是什么心肠。清朝三百年的天下,亡于练兵、教士。练兵的罪责,应由载洵、毓朗、铁良等人承担;教士的罪责,应由张之洞、张百熙承担,他们千古也不能逃避责任。和夫人、娴女、恩女在益锠吃晚饭。夜里,燥热得难以忍受。初十日(二十二号)。甲午,黎明时下了小雨,随即放晴。夏至节。用馄饨祭献先人。饭后到陈静斋处诊病。又进城为二侄女复诊。晚上在天福堂请管丹丈、袁锡三、董松泉、白仲三、叔明、刘孟禄、史小坪、量能女婿吃饭,他们都是二十三日分别承担职务、出力帮忙的人。顺路为彬如洗尘。我腰痛还没有平复,不能前往,便命三儿作主人。收到梁叔庄的信。连日读宋代赵与时的《宾退录》,共十卷。我最喜欢宋元人的笔记,选择其中内容宏深而有名的,积存了二十多种,大概有三项好处:一是读它比读经史省力;二是娱乐精神、解除烦闷胜过小说;三是随处都能增长学识。我的腰痛还没有平复,不能前往,便命三儿作主人。收到梁叔庄的信。连日读宋代赵与时的《宾退录》,共十卷。我最喜欢宋元人的笔记,选择其中内容宏深而有名的,积存了二十多种,大概有三项好处:一是读它比读经史省力;二是娱乐精神、解除烦闷胜过小说;三是随处都能增长学识。十一日(二十三号)。乙未,阴。宝惠随冯帅到京。未刻拜访李仲卣。又到幼盦处诊病。夜里下雨。惠带来三尾鲥鱼,前晚在焦山江中捕到,刘梅舫用三元钱买下,放在大木桶里,用江水养着,银色的鳞片还在跳动。抬上火车,一路不断换水,昼夜奔驰一天才到京城,随即交给厨师蒸制,晚上吃得很饱。平生吃鲥鱼,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鲜美。分送给思缄、澜翁、三兄各半尾。惠又带来白沙枇杷、鲜荔枝,尽情品尝三种新鲜食物,飘飘然仿佛有了仙气。口福实在不浅啊!约朗轩吃晚饭,他没有来。纶、懿在学堂放暑假,每天在家讲授《史记菁华录》,宝襄以及宝娴、宝馨两个女儿一同听讲,从今天开始。十二日(二十四号)。丙申,阴。武进的张竹怀(祖荫)自称是袁珏生的表弟,嘱咐他来见我。我询问来意,他想在京城行医,请求我把他的姓名登报介绍。此事不能和书画篆刻相比,一旦替他介绍,就不能不随之加以夸扬;如果他的药用错杀了人,我就要承担责任。此人的医术,我一向并不了解;听他自称学习并遵守汉代医家的宗旨,那么他的造诣也就可以想见了。五媳妇二十岁生日,见面后到南太常寺街沈步洲处为小孩诊病。步洲是子振同年的亲侄子,也是子钧表姊丈的儿子。回来坐在簃中,读完《通鉴·陈武帝纪》。又随意写了一幅一尺多长的小横幅,准备送给长发酒肆的主人,换取陈绍酒。主人姓张,非常喜爱我的书法,曾经用旧藏的上好女贞酒换过我的一幅字。这幅字将来可以称为“换酒帖”了。朗轩、澜翁、润泽都来畅谈。朗轩拿出最近写的十多首诗给我看,在这件事上很下功夫。收到季文五太爷的信。

十三日(二十五号)。丁酉晴。门人张子晋(之锐)自江西来,谈医甚洽。其论脉法,宗《难经》,与余合,且引《史记•仓公传》,证明古医经之失传。客去,余即检《仓公传》读之,其可解者不过十之二耳。闻张翰风先生曾注此传,惜未见刻本。访丹云丈,又访范棣臣,调停李仲卣之意见。祝何芷汀生日,未下车。十四日(二十六号)。戊戌晴。热甚,惮出门,补批《家塾古文读本•王守仁申明赏罚疏》(此辛丑年授宝惠及张润泽、刘千里之读本,唯此一篇未加批点,今特补完)。此本为余心血所萃,惠颇得力于是,拟令排印以广其传。在益锠夜餐。昨写小卷托丹云丈贻长发,果送来真陈绍酒十斤。十五日(二十七号)。己亥晴。申刻大雷雨。乘骡车至二侄女处复诊,卿和为雇马车送归。答谢刘梅舫信。世母吕夫人生辰拜供。隐公长兄,七载相知,两心默印。劝善规过,有古人风。其志洁行芳,难为不知者道也。太夫人年逾九十,隐公挈妻孥归省,即日戒途。垂老分襟,重来何日?黯然伤别,彼此同之。方其聚首一方,不自知光阴之可贵。尘劳间之,疾病阻之。迨别后相思,未尝不以阔疏为悔。屋梁落月,惆怅而已。暑雨积痗,赋诗赠行。同心之言,尚望继作。岭南重见陈夫子,旅馆相逢意便倾。旧学凋零朋辈少,晦冥风雨听鸡鸣。松间精舍拟沧洲,列坐莘莘尽胜游。一卷谨言惩党祸,狂澜砥柱障中流。千秋格致得真诠,圣道居然一贯传。省识吾心皆易象,寒梅皎月见先天。道义论交肯尽规,长安良友亦严师。布帆无恙归南海,吾过能闻更望谁。高堂健饭喜相闻,乡里从兹德共熏。独有离群南望恨,佛桑初日万重云。十六日(二十八号)。庚子晴。隐公、润泉来谈。傍晚访梦陶丈,留夜餐。为二侄女乞得真龙涎香少许,以治气痛。太平湖晚步

译十三日(二十五号)。丁酉,晴。门人张子晋(之锐)从江西来,谈论医学十分投机。他论述脉法,宗法《难经》,和我的看法相合,并且引用《史记·仓公传》证明古代医经已经失传。客人离开后,我立即查找《仓公传》来读,其中能够理解的不过十分之二。听说张翰风先生曾经为这篇传记作注,可惜没有见到刻本。拜访丹云丈,又拜访范棣臣,调停李仲卣的意见。祝贺何芷汀生日,没有下车。十四日(二十六号)。戊戌,晴。天气很热,害怕出门,补批《家塾古文读本·王守仁申明赏罚疏》(这是辛丑年教授宝惠、张润泽、刘千里所用的读本,只有这一篇没有加批点,今天特意补完)。这部书凝聚了我的心血,惠从中很有收获,打算让人排印,以扩大流传。在益锠吃晚饭。昨天写了一幅小卷,托丹云丈送给长发,果然送来了真正的陈绍酒十斤。十五日(二十七号)。己亥,晴。申刻打雷下大雨。乘骡车到二侄女处复诊,卿和雇马车送我回来。给刘梅舫写信答谢。为世母吕夫人祝寿并奉上供品。隐公的大哥,和我相识七年,两颗心彼此默默契合。他劝人为善、规劝过错,有古人的风范。他志向高洁、品行芳美,难以向不了解他的人说清。太夫人年过九十,隐公带着妻子儿女回去省亲,当天就要启程。年老时分别,不知何日才能再来?黯然为这次离别伤感,彼此都是如此。当我们聚在一处时,并不知道光阴的可贵;尘世的劳碌使我们分离,疾病又阻隔了我们。等到分别之后彼此思念,没有一次不是因为相隔疏远而后悔。月光落在屋梁上,只剩下惆怅罢了。暑雨积聚的郁闷,写诗赠他远行。同心之言,还希望继续写下去。在岭南重新见到陈夫子,在旅馆相逢,心意便倾吐无遗。旧日学术日渐凋零,同辈朋友又少,只能在昏暗风雨中听鸡鸣。松林间的精舍仿佛拟作沧洲,众多同人列坐其中,都是高雅的游伴。一卷《谨言》告诫党争的祸害,像砥柱一样阻挡中流的狂澜。千秋以来研究格物致知,终于得到真正的解释;圣人的道理竟然一贯相传。渐渐明白我的心中都是《易》的卦象,寒梅和明月显现出先天之理。以道义谈论交往,肯尽力规劝朋友;长安的良友也像严格的老师。张起帆船平安归返南海,我的过错还能听谁指出呢?听说高堂饮食健康,令人欣喜;乡里从此共同受到德行的熏陶。唯独我离开群体,向南眺望而怀着遗憾,只见扶桑初升的太阳被万重云层遮住。十六日(二十八号)。庚子,晴。隐公、润泉来交谈。傍晚拜访梦陶丈,留下吃晚饭。为二侄女求得少许真正的龙涎香,用来治疗气痛。太平湖晚步。

绿阴幽草晚微凉,缓步湖边意欲忘。一种清芬人未晓,南风处处枣花香。(自来未经诗人道及。)十七日(二十九号)。辛丑晴。大媳挈孙男女赴江宁。饭后与夫人同车至北城,祝效述堂七十寿。又同视二侄女病,薄暮始归。门人朱品三来见。接刘嗣伯信并贰拾元。十八日(三十号)。壬寅晴。啸溪同年来畅谈。晚至安福胡同赴何志霄、李洛如、陶朴如之约。燥热甚,殆不成眠。十九日(七月一号)。癸卯阴。巳刻访何志霄,交去魏处纳聘庚帖、首饰、尺头、元宝,托其携沪付还,结此一重公案。至益锠午餐。复诣农会常会,筹备大会成绩,循行阡陌,验谷蔬生活程度,辨人力之优劣。夜读晚唐张乔诗,悟唐人炼句,自有法度,少陵所谓诗律也。今人作诗,竟是乱道,大抵五律以王、孟、杜为三大家,中唐纯以韵味胜,晚唐纯以工夫胜。故五言律诗,唐人实臻其极。宋以后,七言或有胜前处,若五言则无能出其范围。此乃余近日诗学长进之境。思缄来畅谈。二十日(二号)。甲辰晴。吴介眉同年来谈。饭后至广宁伯街马处诊疾。在益锠夜餐,澜翁作东。复季文五太爷信。读《通鉴•陈文帝纪》。《北齐书》,世无称道者。观涑水所录齐事,叙次之佳,岂后来史家所及。三更梦中大哭而醒,二十八字忽上心头,急起挑灯记之心痛呼娘百不应,醒来泪眼对残灯。孩时容貌浑忘却,梦即相逢恐未凭。二十一日(三号)乙巳阴,时有点雨,天顿凉爽。饭后至东城看二侄女病,曹医之毒已解,日见健复矣。二十二日(四号)丙午晴。饭后至社政会。冯华帅来拜。二十三日(五号)丁未阴。午刻在乡祠公请冯帅,主人十人,皆同乡也,尽欢而散。入城又至马处复诊。随意看王船山《读通鉴论》廿馀篇,论古有深心卓识,无一门面语,如此方许读史。唯船山生当两朝兴废之交,种族之见太深,掺入意见,便不尽公平。其诋毋邱俭,则纯为吴三桂借清兵而发,与史书事实不甚相符。论十六国魏、齐、周、后唐、后晋,皆有不屑之词,以其为异族也。接范隽丞信。二十四日(六号)戊申晴。思缄藏《大云山房初集评本》,乃尊人仲求世伯过录本,亦间下己意,特借来照录。今日起手评两篇。此评本,或云出于张皋文先生,或云即子居府君所自定。细玩评中语气,两说皆有之。其论文中义法,非自定不能如此道出甘苦也。从前伯初族叔祖曾刊于湖北,为省工费计,圈点只标起讫,评语亦有脱落处,余曾用朱笔填补一过,辛亥冬毁于火,甚惜之。故再录此本。前岁江叔海云,尝得大云山房集外文十三篇,乃咫进斋拟刊未就之稿本。余求写目录见示,果皆初、二集所无,当向叔海借抄,付诸剞劂。读《通鉴•陈文帝纪》上毕。桐琴甫来,偕坐汽车至益锠夜餐。张子晋偕其友南通沙昌寿来见(字珠垣,亦宦江西)。素昧生平,初见即为其子乞范隽丞信,余婉拒之。又乞濮青孙信,亦拒之。世乃有如此孟浪者!世风日下,几自忘其不堪,可笑可叹!二十五日(七号)。己酉晴,热甚。写屏联大小七件。随意读《三国志》贾诩、刘哗、孙资诸传,始知一代之兴,必有忠实智谋之士,建经国大猷,树根本至计,以创业而垂统。未有朝无重臣而可长久者也。其时辅佐,以魏为最多,吴次之,蜀最少。然一诸葛公而能延数十年之祚。魏虽三四传而削,然晋承其绪以致统一。此当就天下生民论,不以一姓论也。读史宜于此处着眼。至王酌升处诊疾,因诣澜翁,夜饭后归。二十六日(八号)。庚戌晴。至王处复诊。至东城燕寿堂祝王殿臣六十生日。出前门答拜沙昌寿。晚饭后大同公寓傅姓电邀诊疾,关系急证,虽晚不能不去。二十七日(九号)。辛亥晴。两日热甚,几达百度。傍晚始出,至王、盛两家诊疾。在馀庆堂洗澡。赴丹云丈便宜坊约。二十八日(十号)。壬子晴。饭后至朗贝勒府贺嫁女喜,顺为幼安复诊。原拟赴北城,炎熇逼人,昏闷欲病,遂归。看《东方杂志》,有《读书勺言》一大篇,其中论读书之益并择书专看法,有极精到语,学生当以为法。

译绿荫和幽草使傍晚略有凉意,缓步湖边,心情仿佛要把一切忘掉。一种清幽的香气还没有被人发觉,南风吹来,到处都是枣花的香味。(从来没有诗人写到过这种景象。) 十七日(二十九号)。辛丑,晴。大媳妇带着孙子、孙女前往江宁。饭后和夫人同车到北城,祝贺效述堂七十岁寿辰。又一同去看二侄女的病,傍晚才回来。门人朱品三来拜访。收到刘嗣伯的信和贰拾元。十八日(三十号)。壬寅,晴。啸溪和他的同年畅谈。晚上到安福胡同赴何志霄、李洛如、陶朴如的约会。天气燥热得厉害,几乎不能入睡。十九日(七月一号)。癸卯,阴。巳刻拜访何志霄,把给魏处缴纳的聘庚帖、首饰、尺头、元宝交给他,托他带到上海归还,了结这一桩公案。到益锠吃午饭。又到农会参加常会,筹备大会成果,巡视田间,检验谷物、蔬菜的生长状况,辨别劳动力的优劣。夜里读晚唐张乔的诗,领悟唐人锤炼诗句自有法度,这就是少陵所说的诗律。如今人作诗,竟然是在胡乱说话,大体上五言律诗以王维、孟浩然、杜甫为三大家;中唐诗纯粹胜在韵味,晚唐诗纯粹胜在功夫。所以五言律诗,唐人确实达到了极致。宋代以后,七言诗有的地方或许胜过前代,若论五言诗,则没有人能超出唐人的范围。这是我近来诗学进步所达到的境界。思缄来畅谈。二十日(二号)。甲辰,晴。吴介眉同年来交谈。饭后到广宁伯街的马处诊病。在益锠吃晚饭,由澜翁做东。又给季文五太爷写信。读《通鉴·陈文帝纪》。《北齐书》世人没有称道它的,但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所记载的齐朝史事,叙述编排得好,哪里是后来的史家所能赶上的。三更时在梦中大哭而醒来,二十八个字忽然涌上心头,急忙起身挑灯记下:心痛呼娘百不应,醒来泪眼对残灯。孩时容貌浑忘却,梦即相逢恐未凭。二十一日(三号)。乙巳,阴,时有几点小雨,天气顿时凉爽。饭后到东城看二侄女的病,曹医生药物造成的伤害已经解除,身体一天比一天恢复。二十二日(四号)。丙午,晴。饭后到社政会。冯华帅来拜访。二十三日(五号)。丁未,阴。午刻在乡祠公请冯帅,主人十人,都是同乡,尽兴后散席。进城后又到马处复诊。随意读王船山《读通鉴论》二十多篇,论古代史有深刻的用心和卓越的见识,没有一句敷衍门面的空话,这样才可以说是在读史。只是船山生在两个朝代兴亡交替之际,种族观念太深,掺入自己的意见,便不能完全公允。他诋毁毋邱俭,完全是因为吴三桂借清兵而发,与史书记载的事实不太相合。他评论十六国、魏、齐、周、后唐、后晋,都带有轻蔑的言辞,是因为把它们看作异族。收到范隽丞的信。二十四日(六号)。戊申,晴。思缄收藏的《大云山房初集评本》,是他的尊人仲求世伯过录的本子,其中也间或加入自己的意见,特意借来照抄。今天开始抄评两篇。这部评本,有人说出自张皋文先生,有人说就是子居府君自己订定的。仔细玩味评语的语气,两种说法似乎都有依据。评说文章中的义理和章法,如果不是自己订定的,不可能这样说出其中的甘苦。从前伯初族叔祖曾在湖北刊刻过此书,为了节省工费,圈点只标出起止,评语也有脱落的地方,我曾经用朱笔补过一次,但辛亥年冬天毁于火灾,十分可惜。所以再次抄录这个本子。前些年江叔海说,他曾得到《大云山房集》之外的文章十三篇,是咫进斋准备刊刻却没有完成的稿本。我请求他抄写目录给我看,果然都是初集、二集中没有的文章,应当向叔海借来抄录,交付刊刻。读完《通鉴·陈文帝纪》上卷。桐琴甫来了,和他一起坐汽车到益锠吃晚饭。张子晋带着他的朋友南通沙昌寿来见(字珠垣,也曾在江西做官)。我和他素不相识,初次见面他就替自己的儿子请求范隽丞写信,我婉言拒绝了。他又请求濮青孙写信,也被我拒绝了。世上竟有这样冒失的人!世风日下,几乎自己都忘了自己的不堪,真是可笑又可叹!二十五日(七号)。己酉,晴,天气很热。写了大小屏联七件。随意读《三国志》中贾诩、刘哗、孙资等人的传记,这才知道一个时代的兴起,必定有忠实而有智谋的人,制定治理国家的大计,树立根本的策略,以开创基业并把统绪传下去。从来没有一个朝廷没有重臣而能长久存在的。当时辅佐之臣,魏最多,吴次之,蜀最少;然而仅凭一个诸葛公,就能延续数十年的国祚。魏虽然传了三四代就衰弱了,但晋承接它的事业,最终实现统一。这应当从天下百姓的角度来评论,而不能只从一个姓氏的角度评论。读史应当在这里着眼。到王酌升处诊病,随后到澜翁处,晚饭后回来。二十六日(八号)。庚戌,晴。到王处复诊。到东城燕寿堂祝贺王殿臣六十岁生日。出前门答谢沙昌寿。晚饭后大同公寓傅姓用电报邀请我诊病,关系到急症,虽然时间已晚,也不能不去。二十七日(九号)。辛亥,晴。这两天热得厉害,几乎达到百度。傍晚才出门,到王、盛两家诊病。在馀庆堂洗澡。到丹云丈处赴便宜坊的约会。二十八日(十号)。壬子,晴。饭后到朗贝勒府祝贺嫁女之喜,顺路为幼安复诊。本来打算去北城,但炎热逼人,昏闷得像要生病,于是回来了。看《东方杂志》,其中有一篇很长的《读书勺言》,谈读书的益处以及选择书籍、专心阅读的方法,有些话说得非常精到,学生应当把它作为准则。

二十九日(十一号)。癸丑向明风雨交作,搴帷而起,神气稍清,惜一阵即止。饭后啸溪偕曹心泉(元和人,精于音律)来访,以马车迓澜翁来,合拍《钗钏记》中谒师一阕,余唱张御史,两时许始散。南海潘若海(博)来访,今之词家,梁女士《艺蘅馆词选》中曾录数阕,于此道极深,谈及今日海内能手,当推归安朱古微前辈(号薑〔彊〕村),词学梦窗而得其真。吾于词学近五年始窥门径,垂老思力有限,不能更致精矣。平湖葛荫梧以两代画家征题。其祖名肇基,字寿芝,己卯浙闱出次远堂伯门下;其父绍金(良),乙酉选拔戊子举人,皆年世交也。荫梧出示副本,则当代名士,琳琅满目,余未易措词也。晚,偕夫人率两女餐于益锠。餐后访思缄。特访裴伯谦(景福)夜谈,裴皖人而家无锡,富收藏,精鉴别,刻《壮陶斋丛帖》,钩刻极工,两世宦囊巨万皆耗于此。出示王右军临钟千文墨迹,乃三希堂祖本,曾人《宣和书谱》。高宗初定为真迹,继细审为双钩本,出于唐名人之手,宋徽宗泥金瘦金体题签。实希世之宝,即为唐贤双钩,亦何异真迹耶?又见东坡千文墨迹手卷,卷后杂书三段,快雪堂曾模勒上石,真坡书之雄,笔端起落,具大神力。细玩良久,觉有无穷巧妙,摄入指腕间。又见南宫《云山得意图》。又见思缄处宋拓阁帖残本一册,中有王洽、王廙书,乃知真面目如是。余携坡公《烟江叠嶂歌》墨迹示伯谦,赞叹欲绝,谓骊龙颔下珠,得一足自豪矣。归甚晏,临睡大雨,喜极,坐听久之。六月初一日(十二号)。甲寅竟夜大雨,彻晓始晴,天顿凉爽。午刻至王处复诊。又至东城为二侄女诊暑痢,归甚疲。晚,步至龙海轩便餐。初二日(十三号)。乙卯晴。林女、櫻孙均病喉疹,延房星桥来,内外兼治。至润田处为冯四嫂诊疾。又折而西至杨、王两家。宝惠请涛贝勒、桐琴甫在益锠夜餐,余亦往,畅谈至十一钟始散。谈及昨日敬懿皇太妃五旬千秋,王公、师傅、近臣均蟒袍补褂入祝。内廷传戏,鑫培、小楼、怡云、瑶卿等以改革之后宫廷复有斯举,皆竭尽心力,各奏其长,虽谕以少休而不肯,较从前传差倍殷报效。噫!诸伶可以风矣。门人涂璧垣来见。初三日(十四号)。丙辰晴。约昆曲会中诸友,在三松精舍坐唱,局中合余为十五人。六钟开锣,十钟散,共唱十四出。余配唱《谒师》、《扫秦》。涛贝勒、桐琴甫、庄思缄出资听焉。啸溪、澜翁与余及惠均出资,极弦管抑扬之乐。初四日(十五号)。丁巳夜半大雨,至午始霁。至沈步洲处诊小儿疾。看《宾退录》,有一条云:“古今论天体者,言人人殊,然天主动,地主静,未有谓地动者也。唯《考灵曜》曰,地有四游,冬至地上北而西三万里,夏至地下南而东三万里,春秋二分其中矣。地恒动不止。譬如人在舟而坐,舟行而人不觉。其说独异。”按新学家动谓古人不知地转之理。《考灵曜》为《尚书》纬书,出于圣门之绪馀,是地转之说,圣人固已知之,赵氏乃谓其说独异,何耶?新学后生,读书不多,轻诋中学,直井蛙而已。为儿女讲《史记》,因思旧小说《水浒传》,实能得龙门妙境。金圣叹评语,亦尽发其秘。余之解古文义法,盖自十五六岁时读《水浒》始,如瓦官寺、草料场、浔阳江、碣石村诸篇,至今味之不尽。初五日(十六号)。戊午阴。饭后赴农会。至顺天府为沈大京兆二世兄诊疾,久谈。夜大雨。车中看《宾退录》有一条云,熙宁青苗法行计息推赏,否则废黜。官吏畏罪希进,所散唯恐不多。此与今之验契给奖何以异?乃知聚敛秕政,千古一辙。初六日(十七号)。己未晴。至冯四兄处复诊。又至沈处复诊。乡祠公请李秀山将军、田韫山次长,未暇赴,宝惠代往。寄宝铭信。夜半大雨如倾。初七日(十八号)。庚申雨,达午始止。至长椿寺为毕怡臣夫人点主。社政进行会开三周年纪念大会,余辞会长,会员三十馀人,坚请连任,不肯易举。力辞不获,只得再任一年。闻二侄女病剧,往诊。换雇马车至顺天府复诊,九钟始归。匆匆夜膳,再出至盛幼安处诊疾,泥涂困顿已极。夜复雷雨。光之速率过于声,故先见电而后闻雷,其实一物也。《春秋穀梁传》曰:“电,霆也。”以霆诂电,汉儒之学甚明。车中看《宾退录》毕。有东西周考一篇,极详晰。赵氏此录,欲仿《容斋随笔》,而功诣识见,不逮远甚。说经评史,皆无入微之论。撷其菁华,十之四五而已。阅完庋架中,换看《水东日记》。

译二十九日(十一号)。癸丑,天气向明,风雨交作。我掀开帷帐起身,精神稍微清爽,可惜一阵风雨很快就停了。饭后啸溪和曹心泉(元和人,精通音律)来访,用马车接澜翁来,一同排演《钗钏记》中的《谒师》一阕,我唱张御史,约两个时辰才散。南海潘若海(博)来访,他是当今的词家,梁女士《艺蘅馆词选》中曾选录他的几阕词,他在这方面造诣很深。谈到今日海内的词家,应当推归安朱古微前辈(号薑〔彊〕村),他的词学温庭筠、梦窗而且得到了其中真髓。我研究词学近五年才开始窥见门径,年老后思力有限,不能再达到更精深的境界。平湖葛荫梧以两代画家的作品请求题字。他的祖父名肇基,字寿芝,己卯年浙江乡试中出于次远堂伯门下;他的父亲绍金(良),乙酉年中选拔,戊子年中举人,都是我家几代以来的世交。荫梧拿出副本,里面尽是当代名士的题咏,琳琅满目,我一时难以措辞。晚上和夫人带两个女儿在益锠吃饭。饭后拜访思缄。特意拜访裴伯谦(景福)夜谈。裴是安徽人,家在无锡,收藏丰富,精于鉴别,刻有《壮陶斋丛帖》,钩摹刻帖极其精工,两代做官所得的巨万家财都耗在这件事上。他拿出王右军临摹钟繇《千字文》的墨迹,这是三希堂的祖本,曾收入《宣和书谱》。高宗起初认定是真迹,后来仔细审查,认为是双钩本,出自唐代名家之手,宋徽宗用泥金瘦金体题签。实在是稀世珍宝;即使是唐代贤人的双钩本,又和真迹有什么不同呢?又看到东坡《千字文》墨迹手卷,卷后杂书三段,快雪堂曾经摹刻上石,确实显出苏轼书法的雄伟,笔锋起落都具有极大的力量。仔细玩味了很久,觉得其中有无穷的巧妙,仿佛摄入了自己的指腕之间。又看到南宫的《云山得意图》。又在思缄处看到一册宋拓《阁帖》残本,其中有王洽、王廙的书迹,这才知道他们的真实面貌原来如此。我带着坡公的《烟江叠嶂歌》墨迹给伯谦看,他赞叹得几乎不能自已,说这就像取得骊龙下颔的明珠,得到一件便足以自豪了。回来已经很晚,临睡时下起大雨,高兴极了,坐着听了很久。六月初一日(十二号)。甲寅,整夜大雨,到天亮才放晴,天气顿时凉爽。午刻到王处复诊。又到东城为二侄女诊治暑痢,回来非常疲倦。晚上步行到龙海轩吃便饭。初二日(十三号)。乙卯,晴。林女、櫻孙都患喉疹,请房星桥来,内外兼治。到润田处为冯四嫂诊病。又折向西边到杨、王两家。宝惠请涛贝勒、桐琴甫在益锠吃晚饭,我也去了,畅谈到十一点钟才散。谈到昨天敬懿皇太妃五旬千秋,王公、师傅、近臣都穿蟒袍补褂入宫祝贺。内廷传召演戏,鑫培、小楼、怡云、瑶卿等人因为改革以后宫廷又有这样的演出,全都竭尽心力,各自发挥所长,虽然传谕让他们稍作休息,却不肯停下,比从前宫廷传戏时更加殷勤报效。唉!这些伶人真可以作为风范了。门人涂璧垣来拜见。初三日(十四号)。丙辰,晴。约昆曲会中的各位朋友,在三松精舍坐唱,局中连我共十五人。六点开锣,十点散场,共唱十四出。我配唱《谒师》《扫秦》。涛贝勒、桐琴甫、庄思缄出资来听。啸溪、澜翁、我和惠也都出资,尽情享受弦管抑扬的乐趣。初四日(十五号)。丁巳,半夜下大雨,到中午才停。到沈步洲处为小儿诊病。看《宾退录》,有一条说:“古今谈论天体的人,说法各不相同,但都说天主动、地静,从来没有说地会运动的。只有《考灵曜》说,地有四种运行:冬至时地在北方而向西三万里,夏至时地在南方而向东三万里,春分、秋分时地处在中间。地一直不停地运动。譬如人坐在船中,船在行进而人没有察觉。只有这种说法与众不同。”按照新学家的说法,古人不知道地球自转的道理。《考灵曜》是《尚书》的纬书,出自圣门传下的余绪,这是地球转动的说法,圣人本来已经知道了,赵氏却说这种说法与众不同,为什么呢?新学的后生读书不多,轻率地诋毁中学,简直只是井底之蛙。为儿女讲《史记》,因而想到旧小说《水浒传》,它确实能够达到司马迁文章的妙境。金圣叹的评语,也完全揭示了其中的奥秘。我理解古文的义理和章法,大概就是从十五六岁读《水浒传》开始的,比如瓦官寺、草料场、浔阳江、碣石村等篇章,直到今天品味起来仍没有穷尽。初五日(十六号)。戊午,阴。饭后到农会。到顺天府为沈大京兆二世兄诊病,长谈。夜里下大雨。在车中看《宾退录》,有一条说,熙宁年间实行青苗法,按照利息数额推算奖赏,否则就罢免官职。官吏害怕获罪而希求升进,所以发放的钱越多越害怕不够。这和如今验契给奖有什么不同?由此可知,聚敛财物的恶政,千古以来都是同一个套路。初六日(十七号)。己未,晴。到冯四兄处复诊。又到沈处复诊。乡祠公请李秀山将军、田韫山次长,我没有空赴宴,宝惠代我前往。给宝铭寄信。半夜下起倾盆大雨。初七日(十八号)。庚申,下雨,到中午才停。到长椿寺为毕怡臣夫人点主。社政进行会举行成立三周年纪念大会,我辞去会长职务;会员三十多人坚决请求我连任,不肯另选他人。我极力推辞而未能成功,只好再任一年。听说二侄女病重,前往诊治。换乘雇来的马车到顺天府复诊,九点钟才回来。匆匆吃过晚饭,又出门到盛幼安处诊病,泥泞道路使人困顿到了极点。夜里又有雷雨。光的速度超过声音,所以先看见闪电,随后听到雷声,其实它们是同一种东西。《春秋穀梁传》说:“电,就是霆。”用“霆”解释“电”,汉代儒者的学问非常明白。车中看完《宾退录》。其中有一篇《东西周考》,写得极其详细清楚。赵氏这部笔记想仿效《容斋随笔》,但功力、造诣和见识相差很远。说经评史,都没有深入微妙之处的论述。选取其中精华,大约只有十分之四五。看完后把它放回书架,换看《水东日记》。

初八日(十九号)。辛酉晴。饭后至城外,为姚景侪夫人诊疾。误服镇坠之剂,小便淋沥不得出,痛苦异常。余断为膀胱上戾,尿管压迫,气化不行,祖千金葵子升麻汤法加桂枝以疗之。热甚,至恒裕少憩。在益锠夜餐,惠付资。夜,雷雨达旦。初九日(二十号)。壬戌晴。闻二侄女病笃,偕夫人、恩女同车视之,乃病已转疟。凡大病、重病日久转疟者,皆吉兆也。余昨为姚氏所开之方,今日已传至北城,盖断证奇,疗法奇,而上字又为人所不识也。稍坐即至水獭胡同,为存懋亭夫人疹疾,久坐以歇马力。懋亭以行商,住库伦十馀年,为余说库恰情形甚悉。发奋出城为姚氏复诊,所苦竟一药而愈。车中看《水东日记》三卷。书凡四十卷,明昆山叶文庄公(盛)著,所记多宣、英两朝朝章国闻,当时文献,不分体次,随手记录。初十日(廿一号)。癸亥晴。一日不出门,照评《大云山房》五篇。薄暮散步太平湖畔。夜复雷雨一阵。接吴卓如江西信。十一日(廿二号)。甲子晴。黎明雨,至午乃霁。复谢史持叔,舒宾如、钟瑞臣三处信。至姚处复诊。门人姚景侪、江子厚均自南归。过益锠夜餐。量能婿保送知事核准,今日传询揭晓,以知事用。晚凉,读玉田词,亡国之感,殊难为怀。文与诗不能如此之沁人心脾,凄然欲泪也。“断桥流水,待招来,不似旧沙鸥”,余于旧日同年同署故人已出仕新朝者,常觉懒于往还,正是此意境耳。十二日(廿三号)。乙丑晴。照评《大云初集》卷一讫。谢作霖来谈。至姚处复诊,风雷雨忽至,一阵即止。入城至裴伯谦处为其世兄诊疾。三兄侧室又生一男。司空曙诗:“黄金用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清室新政,练新军,遣学生出洋留学,得毋类是,抑又不止乐少年而已。乃知唐人诗有文外远致,往往如此。此所以非宋以后所及也。十三日(廿四号)。丙寅晴,颇热。随意看船山《读通鉴论》五代一卷。其痛斥桑维翰引契丹入中国,盖为吴三桂而发。然维翰实为庸鄙媚外之尤。余前记曾论之,船山斥之非刻也。傍晚至姚处复诊,治病先救其最急者,仲师心法如是,难为浅人道也。偕夫人率惠、娴、恩在益锠夜餐。月色皎然,明星满天,无云而大雨如注,真奇景。向晨复滴一阵。十四日(廿五号)。丁卯午前晴。照评《大云》卷二文数篇。至沈处诊疾。病人夜热铲语,两胁胀痛欲死,块热如火。其儿女惶惶,欲备后事。余认定邪乘血崩而入血室,以小柴胡汤去黄芩加牡蛎治之(增减谨遵仲师法),半日一夜连进三剂,其病若失。据病人言,此药一入腹,顿觉气舒痛减。仲师经方,不啻神丹,世医不知用、不善用耳,乃云“古方不能治今病”,彼讵知古方何等哉!余谓医家熟读《难经》、《伤寒论》、《金匮》三书,而辅以孙真人《千金方》,不患不成神医也。(刘、李、张、朱、喻、叶六家可参看,此外则用力多而收效少。)(〔眉〕张是戴人,非景岳)中途狂风阴晦,疾驰而归,甫入门,檐溜如绳矣。大雨至夜始止,中庭积水尺许。自初四至今,每午后必雨,而午前必晴,赖此不致沉浸。车中看船山宋论十馀首。张小松丈电邀晚饭谈天,惮雨未往。彻夜不能入梦。十五日(廿六号)。戊辰阴。饭后至尹署,为沈大京兆两世兄诊疾,路过金鳌玉蝀桥北岸,荷花盛开,马车缓缓而行,凭窗玩赏。又访裴伯谦,兼为其二世兄复诊。夜复微雨。接宝铭禀,述省垣西关水火灾情,惨然者半日。宝惠挈樱、保附早车至津,接乘津浦快车赴宁。十六日(廿七号)。己巳阴。世父资政公生辰拜供。饭后至沈步洲、姚景侪两处复诊。步洲之弟星五病温热甚剧,余合白虎、承气为一方治之,连进三服而愈,竟不烦改方。薄暮偕张师、锡兄至牌楼旁聚仙居小楼夜餐,局面较龙海轩稍大,颇可一饱。三人联步踏月而归。车中看《通鉴•陈文帝纪》毕。北齐虽昏乱之主相继,而却能制法,如定律授田,隋唐皆取以为法,是其心犹在民事也(〔眉〕愧煞今日)。十七日(廿八号)。庚午晴。至顺天府及裴伯谦处复诊。余所藏坡公《烟江叠嶂诗》真迹,伯谦拟借付珂罗版影印,将取以镌于壮陶室丛帖中,希世之珍从此流传,亦快事也。车中看《通鉴》陈临海王、宣帝纪。接史持叔石首信。大兴、宝坻、武清各县蝗灾。

译初八日(十九号)。辛酉,晴。饭后到城外为姚景侪夫人诊病。她误服了镇坠类药物,小便淋漓不畅,不能排出,痛苦异常。我判断为膀胱向上逆乱,压迫尿管,气化功能不能运行,采用祖千金葵子升麻汤的方法,加桂枝治疗。天气很热,到恒裕稍作休息。在益锠吃晚饭,惠付了钱。夜里雷雨一直下到天亮。初九日(二十号)。壬戌,晴。听说二侄女病情危重,和夫人、恩女同车去看她,原来病已经转成疟疾。凡是大病、重病拖延日久而转成疟疾的,都是吉兆。我昨天替姚氏开的方子,今天已经传到北城去了,大概是因为判断病证奇特、疗法奇特,而且方子上的字又是别人所不认识的缘故。稍坐片刻便到了水獭胡同,因为给存懋亭夫人看疹病,久坐以歇马力。懋亭以行商为业,住在库伦十多年,所以把库伦的情况对我说得十分详细。我奋力出城给姚氏复诊,她所苦的病竟然一剂药就痊愈了。车中看《水东日记》三卷。这部书共四十卷,是明代昆山叶文庄公(盛)所著,所记大多是宣、英两朝的朝廷典章和国家掌故,都是当时的文献;不分体例次序,随手记录而成。初十日(廿一号)。癸亥,晴。一整天没有出门,照例批评《大云山房》五篇。傍晚在太平湖畔散步。夜里又有一阵雷雨。收到吴卓如寄来的江西信。十一日(廿二号)。甲子,晴。黎明下雨,到中午才放晴。又回复谢史持叔、舒宾如、钟瑞臣三处的信。到姚氏处复诊。门人姚景侪、江子厚都从南方回来。经过益锠处吃晚饭。量能的女婿保送知事一事获得核准,今天传询揭晓,任用为知事。傍晚天气凉爽,读玉田词,亡国的感受实在难以排遣。文章和诗歌不能像这样沁人心脾,令人凄然欲泪。“断桥流水,待招来,不似旧沙鸥”,我对于往日同年、同署而如今已经出仕新朝的人,常常觉得懒于往来,正是这种意境。十二日(廿三号)。乙丑,晴。照例批评完《大云初集》卷一。谢作霖来交谈。到姚氏处复诊,忽然来了风雷雨,一阵便停止了。进城到裴伯谦处给他的世兄看病。三兄的侧室又生了一个男孩。司空曙诗说:“黄金用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清室推行新政、训练新军、派学生出洋留学,难道不也有些像这样吗?还是又不止是让人享乐青春而已?由此才知道唐人的诗常有言外深远的意味,往往如此。这正是宋代以后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十三日(廿四号)。丙寅,晴,颇热。随意看船山《读通鉴论》五代一卷。他痛斥桑维翰引契丹进入中国,大概是针对吴三桂而发的。但桑维翰实在是庸俗鄙陋、媚外之人中的极端。我以前的日记中曾评论过这件事,船山斥责他并不算刻薄。傍晚到姚氏处复诊。治病首先救治最危急的病情,仲师的心法就是如此,难以向浅薄的人说明。我和夫人带着率惠、娴、恩在益锠处吃晚饭。月色明亮,满天繁星,没有云却下起倾盆大雨,真是奇景。天将亮时又滴了一阵雨。十四日(廿五号)。丁卯,午前晴。照例批评《大云》卷二的几篇文章。到沈氏处诊病。病人夜间发热并胡言乱语,两胁胀痛得像要死去,局部发热如火。他的儿女惶恐不安,准备后事。我判断这是邪气乘血崩而进入血室,用小柴胡汤去掉黄芩、加入牡蛎治疗(增减药味谨守仲师的方法),半日一夜连续服下三剂,病就像消失了一样。据病人说,这药一入腹,顿时觉得气息舒畅、疼痛减轻。仲师的经方,简直不亚于神丹,只是世上的医生不知道用,也不善于用罢了,却还说“古方不能治今病”,他们哪里知道古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认为医生熟读《难经》、《伤寒论》、《金匮》三部书,再以孙真人的《千金方》作为辅助,就不怕不能成为神医。(刘、李、张、朱、喻、叶六家可以参看,此外则用力多而收效少。)(眉批:张是戴人,不是景岳。)途中狂风阴晦,我飞快赶回,刚进门,檐上的雨水已经像绳子一样垂落了。大雨直到夜里才停止,庭院中积水约一尺深。从初四日到今天,每天下午一定下雨,而午前一定放晴,幸亏如此,才不至于一直浸泡在水中。在车中看船山《宋论》十多篇。张小松先生打电话邀我晚饭谈天,我因为怕雨没有去。整夜不能入睡。十五日(廿六号)。戊辰,阴。饭后到尹署,给沈大京兆的两位世兄看病。路过金鳌玉蝀桥北岸,荷花盛开,马车缓缓行驶,我倚窗欣赏。又去拜访裴伯谦,并给他的二世兄复诊。夜里又下了小雨。收到宝铭的禀报,叙述省城西关水灾和火灾的情形,惨状令人半日无法释怀。宝惠带着樱、保乘早车到天津,再换乘津浦快车前往宁。十六日(廿七号)。己巳,阴。为世父资政公的生辰拜供。饭后到沈步洲、姚景侪两处复诊。步洲的弟弟星五温热病非常严重,我把白虎汤和承气汤合成一方治疗,连续服了三剂便痊愈,竟然不用改方。傍晚和张师、锡兄到牌楼旁聚仙居小楼吃晚饭,局面比龙海轩稍大,很可以饱餐一顿。三人并肩踏月而归。在车中看完《通鉴·陈文帝纪》。北齐虽然昏乱的君主相继即位,却还能制定法令,例如定律授田,隋、唐都取来作为法则,这说明它的心思仍在民政上。(眉批:今天真是惭愧。) 十七日(廿八号)。庚午,晴。到顺天府及裴伯谦处复诊。我所收藏的坡公《烟江叠嶂诗》真迹,伯谦打算借去制成珂罗版影印,将刻入《壮陶室丛帖》中。稀世珍宝从此可以流传,也是件令人快意的事。在车中看《通鉴》的陈临海王、宣帝纪。收到史持叔寄来的石首信。大兴、宝坻、武清各县发生蝗灾。

十八日(廿九号)。辛未晴。饭后微雨一阵。至沈处复诊,风雨骤至,遍体淋漓。典臣自津来。接彤伯信。近日无事辄看《礼记•檀弓篇》(钦定汇纂本)。此篇多为无礼之礼而设,圣贤酌中立制,或缘义起,或本情生,或因其时之习惯,虽非传自孔门,而传之者必为一再传之门人,其诸多出于游、夏之门欤?十九日(三十号)。壬申晴。幼盦来谈。未刻至尹署复诊,行至单牌楼,风雨骤至,逾半里,截然而止。又至二侄女处诊视。天际轻阴,凉爽可喜。六钟归,过石驸马大街,则见行潦纵横,抵寓则积水数寸,尚未消也。询知自三钟至五钟,大雨滂沱,雷电交作。而东北城竟一点俱无。谚云“夏雨隔一条绳”洵不虚也。其晴雨界画,则在缸瓦市南。同时由北而南者,衫屐徐行;由南而北者,蔽帷张盖,岂非奇观。接惠江宁禀。为儿女讲《史记•河渠书》。瓠子歌云:“鱼沸郁兮柏冬日。”下三字颇不可解,注改柏为迫,谓鱼行如迫天日也。无论词旨难通,而冬字又作何着落?二十日(三十一号)。癸酉阴。彻夜不得眠,倦甚。心气衰耗至于此极,真废人矣。至沈处复诊。在馀庆堂洗浴修脚甚适,因叹无论何事,凡专门之学,熟极自能生巧也。为儿女讲《史记•平准书》,示以作文用排偶之法。惠由南京寄来一百六十元。二十一日(八月一号)。甲戌半日晴。未刻至农会。拟往视二侄女,黑云怒涌,雨脚低垂,疾驰而归,中途大雨。思缄阻雨,在此久谈始去,旋电邀余过饭,兼至裴处复诊。李直绳形容前粤抚德寿情状,维妙维肖,笑不可仰。如此人物,久领疆圻,无怪排满风潮之激烈也(革党史坚如第一次放炸弹,即谋击德也)。化石桥泥深没踝,京师不能废骡车。在伯谦处恭瞻清室三祖七宗御容摄影缩照册。太祖尊严若天神。圣祖蔼然若老儒,而眉目别具龙风之姿。高宗具福寿相,望而知为太平天子。宣宗以下则颐颔短削,气象迥非前代之比,殆亦运使然耶?今日赴康侯之约,与王晋卿晤谈,知黄初之局将成,为之三叹!二十二日(二号)。乙亥阴。八点钟即为阮斗瞻处电话催去诊疾,斗瞻中暑甚剧。至二侄女处复诊,午餐。又为沈星五复诊,前病愈而又发,仍以白虎合承气两剂而瘥。归寓,史益三久候,畅谈而去。傍晚,阮处以汽车迎复诊。阮住东安门内南河沿,途中往返、诊脉、开方,钟移不过两刻耳。二十三日(三号)。丙子晴。午前至阮处复诊,病已十愈五六。归写武进馆门额。申刻至浦信公司,应李啸溪同年曲局。亥正始归。二十四日(四号)。丁丑晴。午刻至阮处复诊,开一清馀邪养津液之调理方。闻三兄病剧,换车往诊,为史绶紫误药,颇可危,急以大剂白虎汤救之。又至会馆为骆丽笙诊。又为沈星五诊。归家九钟始进晚饭。甚热,甚疲。斗瞻之病为暑入心包(凡病之入心者,皆是心包络,若直犯心君,顷刻死矣),西医必指为脑气筋病。其实心气上通于脑,中医之旨一也。观于沉思悬想者,或仰面而思,或俯首而忆,或以手按额角,则心与脑通明甚。余用药以羚羊角为主,辅以昌蒲、朱砂。羚羊挂角而眠,其灵气全在角,角之性直达巅顶,故用以祛脑气热昏之邪。此理为余所悟出,屡用以治惊狂,无不立效。医家但知其能清肝经血热,或透血中伏热,未能尽其功用也。申初刻两日并出,众咸见之,日旁有单珥。二十五日(五号)。戊寅晴。饭后视三兄。昨晚今晨进药三碗,则已热和泻止,神思顿清矣。此方可为神效。史绶紫庸劣胆大,其罪可诛。温病而服温燥药,若再进一剂,疾不可为矣。至姚处复诊。又入城至阮、盛两家复诊,闷热欲昏,得微雨而稍解。夜十一点钟,斗瞻因陡患腹痛,遣汽车来迓,不过积滞为盂,乃至大惊小怪。所喜更深人静,车开极足,其速率过于火车,凉爽甚觉快意。接惠禀。二十六日(六号)。己卯阴。至三兄及姚处,又至马冠五处诊疾。夜雨。二十七日(七号)。庚辰阴。凉爽如秋。先大夫忌日拜供。饭后至阮处,啸溪在彼专候,斗瞻已全愈,相与剧谈。又至二侄女处。葛荫梧以其尊人毓珊户部《爱日吟庐书画录》见贻,计正录、续录、别录共十六卷,体例仿《江村消夏录》。别录则皆册页、扇面、楹帖,为著录家别开生面矣。二十八日(八号)。辛巳二十九日(九号)。壬午三十日(十号)。癸未澜翁枉视疾,在内室久谈。

译十八日(廿九号)。辛未,晴。饭后下了一阵小雨。到沈氏处复诊,突然刮风下雨,全身淋得湿透。典臣从天津来。收到彤伯的信。近日没有事情时就看《礼记·檀弓篇》(钦定汇纂本)。这一篇多是为说明无礼之中的礼而作,圣贤斟酌折中而制定制度,有的因义理而起,有的根据人情而生,有的因当时的习惯而定。虽然未必是孔门亲传,但传授它的人一定是再传、三传的门人;其中许多内容或许出自子游、子夏门下吧?十九日(三十号)。壬申,晴。幼盦来交谈。未时到尹署复诊,走到单牌楼时突然风雨交加,走过半里便戛然而止。又到二侄女处诊视。天边微阴,凉爽宜人。六点钟回去,经过石驸马大街,只见道路上积水纵横;到了住处,积水已有几寸,还没有退去。询问后得知,从三点到五点大雨倾盆,雷电交作。而东北城竟然一点雨也没有。俗话说“夏雨隔一条绳”,确实不假。这片晴雨分界线就在缸瓦市南面。同一时间,从北往南的人穿着衫子、木屐,慢慢行走;从南往北的人则遮着帷幕、撑着伞,岂不是奇观。收到惠从江宁寄来的禀报。给儿女讲《史记·河渠书》。瓠子歌说:“鱼沸郁兮柏冬日。”下面三个字很难解释,注释把“柏”改作“迫”,说鱼游动的样子像迫近太阳。姑且不论词意难通,“冬”字又有什么着落呢?二十日(三十一号)。癸酉,阴。整夜不能入睡,疲倦到了极点。心气衰耗到这种地步,真成了废人。到沈氏处复诊。在馀庆堂洗澡修脚,感到非常舒适,因此感叹无论做什么,凡是专门的学问,熟练到极点自然就能产生巧妙。给儿女讲《史记·平准书》,向他们说明作文使用排偶句的方法。惠从南京寄来一百六十元。二十一日(八月一号)。甲戌,半日晴。未时到农会。打算去看二侄女,黑云怒涌,雨脚低垂,便飞快赶回,中途下起大雨。思缄被雨阻住,在这里长谈后才离开,随即打电话邀我过去吃饭,并一同到裴氏处复诊。李直绳描写前任粤抚德寿的情状,惟妙惟肖,令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样的人物长期掌管疆域,难怪排满风潮会如此激烈。(革命党人史坚如第一次放炸弹,就是谋划袭击德寿。)化石桥泥深没过脚踝,京师无法废除骡车。在伯谦处恭敬地观看清室三祖七宗御容摄影缩照册。太祖威严得像天神。圣祖和蔼得像老儒,但眉目间另有龙凤之姿。高宗有福寿之相,看一眼就知道是太平天子。宣宗以下的人下巴短削,气象远不如前代,难道也是时运造成的吗?今天赴康侯之约,和王晋卿交谈,得知黄初的局面将要形成,不禁为此三叹。二十二日(二号)。乙亥,阴。八点钟就被阮斗瞻打电话催去诊病,斗瞻中暑很重。到二侄女处复诊,吃午饭。又给沈星五复诊,原来的病好了却又复发,仍用白虎汤合承气汤,两剂后痊愈。回到住处,史益三等候已久,畅谈后离去。傍晚,阮氏又派汽车接我去复诊。阮住在东安门内南河沿,从往返、诊脉到开方,总共不到两刻钟。二十三日(三号)。丙子,晴。午前到阮氏处复诊,病已经好了五六成。回来书写武进馆门额。申时到浦信公司,应李啸溪同年的曲局。亥正才回来。二十四日(四号)。丁丑,晴。午时到阮氏处复诊,开了一剂清除余邪、滋养津液的调理方。听说三兄病情严重,换车前往诊治,原来是史绶紫误用了药,病情相当危险,赶紧用大剂量白虎汤抢救。又到会馆给骆丽笙看病。又给沈星五看病。回家后到九点钟才吃晚饭。天气很热,人也非常疲倦。斗瞻的病是暑邪进入心包(凡病邪进入心脏的,实际都是进入心包络;如果直接侵犯心君,顷刻就会死亡),西医一定会说是脑气筋病。其实心气向上通于脑,中医的意思也是一样的。观察那些沉思悬想的人,有的仰面思考,有的低头回忆,有的用手按着额角,就可见心与脑相通是很明显的。我用药以羚羊角为主,辅以菖蒲、朱砂。羚羊挂着角睡觉,它的灵气全在角上;角的药性可以直达巅顶,所以用它来祛除脑气受热、昏迷之邪。这是我自己领悟出的道理,用来治疗惊狂,屡次都立即见效。医生只知道它能清肝经血热,或透解血中的伏热,却没有完全认识到它的功用。申初刻两天并出,众人都看见了,太阳旁边有单珥。二十五日(五号)。戊寅,晴。饭后去看三兄。昨晚和今天早晨服下三碗药,热已经退下,腹泻也止住,精神和思维顿时清爽了。这药方可以说是神效。史绶紫庸俗无能而又胆大妄为,他的罪行足以诛杀。温病却服温燥药,如果再服一剂,病就无法挽救了。到姚氏处复诊。又进城到阮、盛两家复诊,闷热得几乎要昏倒,遇到小雨才稍微缓解。夜里十一点,斗瞻因为突然腹痛,派汽车来接我,原来不过是积滞在胃中,却大惊小怪。所幸夜深人静,汽车开得很快,速度超过火车,凉爽之中觉得十分畅快。收到惠的禀报。二十六日(六号)。己卯,阴。到三兄和姚氏处,又到马冠五处诊病。夜里下雨。二十七日(七号)。庚辰,阴。凉爽如秋。为先大夫忌日拜供。饭后到阮氏处,啸溪在那里专门等候,斗瞻已经完全痊愈,我们一起畅谈。又到二侄女处。葛荫梧把他尊人毓珊户部的《爱日吟庐书画录》赠给我,共有正录、续录、别录十六卷,体例仿照《江村消夏录》。别录全是册页、扇面、楹帖,对于著录家来说真是别开生面。二十八日(八号)。辛巳。二十九日(九号)。壬午。三十日(十号)。癸未。澜翁屈尊来看病,在内室长谈。

七月初一日(十一号)。甲申阴,微雨。至(应为自一一整理者注)廿八日至今,齿痛龈肿苦剧,几废寝食。延房星桥医治,视右龈有一孔溃烂出脓,深可二分。年来屡溃屡痛者此也。敷拔毒生肌药以杜再发。思缄来视疾。电灯下勉写余氏祠额四大字,每字大可二尺。又以八言大联写四言,濡染淋漓,腕力尚健。今日寅刻日有食之。北京食四分一;福建最甚,食八分一(应为食二分一一一整理者注)。初二日(十二号)。乙酉晴。龈伤略减。李仲权来,坚邀为斗瞻再诊一次,即可放胆入直公府。勉为一行,病已复元。廿七日所诊斗瞻之弟妇、侄妇、侄女均着手安全。接惠禀。又接铭禀。又广州萧小隐信。又天津嵩岑叔祖信。中兴之中,有平、去二音,杜诗“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又云“神灵汉代中兴主,功业汾阳异姓王”,是两音并用。初三日(十三号)。丙戌晴。姚氏病极难着手,前已辞之(其家中人有半知医者,时时以私意开方挠乱,而服药又不中节度,最为医家所忌)。今又苦邀,不得已往诊,病弥不可为矣。又视三兄疾。夜雷雨。初四日(十四号)。丁亥阴。饭后至京兆署诊疾,往返经金鳌玉蝀桥上,翠盖红裳,凉风送馥,凭车窗徐赏,心旷神怡。冯公度在织云公所为太夫人庆寿,遣纶、懿代行。寄惠信并家存红素绸幛共五份,托禁卫军带。又看《水浒》末一回宋江等诈降,张叔夜责之曰:“我若今日赦免你们时,后日再以何法去治天下?况且狼子野心,正自信你不得。”此书施耐庵成于明初,惜乎明末熊文灿诸人未读此书,致以招抚流贼亡明社稷,莫谓稗官无正论也。初五日(十五号)。戊子阴。饭后至王粹老处诊疾,年八十二矣。又至社政会少坐。又至农会议决蚕桑讲习所归并事。出后门至沙井胡同为奎乐翁诊病。风雨晦冥,疾驰至二侄女处,晚餐而归。半日奔驰三十馀里,尚不甚疲。接翁氏六妹信。又接宝骏禀,初八日可随陶芝泉到京。初六日(十六号)。己丑晴。张景韩来畅谈。出城至姚处复诊,病已无救,直言却之。诣澜翁谈,夜饭后归。《难经》诊脉法,与后世分排两手部位,迥不相同(两手分排之说,虽本《内经》,然《内经》乃汉人所托之书),而与《伤寒》、《金匮》相合,乃古圣诊脉真诀也。自来名医读《难经》,竟无一人注意及此,岂非奇事!秋凉夜永,拟注释此经以阐其秘。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立筹安会,议复中国为君主。此救时第一义也。民主共和之政,三年来其效可睹矣。余于宣统二年曾上疏请立国会,盖想像君民一体之,庶几决壅薮而见开明,为宗社延灵长之祚。不意清室竟亡于议会,民国复几亡于党私。(〔眉〕八股调忽来腕底,阅之失笑。)正人君子罕预其间,适为宵小假借营私之具,然后知天下事断宜以实验为准绳,理想政策万不能谋人家国也。换一任总统,捣一阵乱,或不幸总统中任而殂,则其竞争为尤烈,中国之乱将无已时,而吾辈受祸尤无底止矣。初七日(十七号)。庚寅阴。啸溪同年令郎骧侯(驷)来求诊。申刻至二侄女处诊疾,雷雨骤作,久坐俟雨止乃归。有人以宣纸大斗方求书,灯下为临《超然台记》百馀字。初八日(十八号)。辛卯晴。门人戴仲嘉来见。闻澜翁卧病往诊,来势颇重,开方而去。至农会,议补栽玫瑰花事。傍晚又视澜翁,服药后病已大减。密云刘子馨因其夫人病剧,寄书详列病证求方,特为推究病源,研求治法,拟方寄去。复刘子馨问妇病(密云县城内木头市)来书另纸所示病证,已见虚损之象。凡虚损诸病,皆始于脾伤。脾伤则肺先受之。尊夫人素日肝郁伤脾,而喜啖瓜果,生冷又足伤脾。脾衰则冲任之气亦衰,故月水常后期过月。脾病则身瘦、体惫、面黄、不思饮食。传于肺,则咳嗽、咳血、吐涎沫之证见矣。肺燥则叶萎而下垂,呼吸、气祸之,故喉间作痒。肺伤则心火愈炽,而自汗、盗汗、心跳、小便短赤之证亦见。迁延日久,顺传至肾,则骨蒸、骨痿、泄泻相踵而来,疾遂不可为矣。虚损之脉忌洪大,尤忌细数。洪大则气不归根,细数则血轮将涸。今来示尺脉微细无力,左更沉细如丝,是纯乎虚弱之象,尚可补救。至治虚损之法,当以培养元气为生气生血之根本。元气仍在,脾阴是也。缘损家阴阳俱伤,用辛热药则伤其阴,用滋膩苦寒药而伤其阳,唯取中土甘淡之味,专养脾阴。是周慎斋先生一脉相传之秘诀。兹特拟去一方,日进一服,以十服为度,徐察其合宜与否再议。七夕拟方:蜜炙黄芪(二钱)土炒白术(一钱五)白芍(一钱五)山药(三钱)麦门冬(一钱五)五味子(五分)云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莲肉(二钱)陈仓米(一合)大枣(五枚)贝母(一钱五)

译七月初一日(十一号)。甲申,阴,有小雨。从(整理者注:应为“自一一”)廿八日至今,牙痛、牙龈肿痛得非常厉害,几乎不能睡觉吃饭。请房星桥来医治,他看见右边牙龈有一个孔,溃烂流脓,深达二分。这就是近年来反复溃烂、反复疼痛的地方。敷用拔毒生肌药,以防再次发作。思缄来看病。借着电灯勉强写余氏祠堂匾额四个大字,每字大约二尺见方。又把八言大联写成四言,笔墨淋漓,腕力仍然强健。今天寅时发生日食。北京食四分一;福建最严重,食八分一(整理者注:应为“食二分一”)。初二日(十二号)。乙酉,晴。牙龈伤势略有减轻。李仲权来访,坚决邀请我再给斗瞻诊治一次,说这样就可以放心进入直公府任职。我勉强走了一趟,斗瞻的病已经恢复。廿七日所诊治的斗瞻的弟妇、侄妇、侄女,都已经开始服药并安全无事。收到惠的禀报。又收到铭的禀报。又收到广州萧小隐的信。又收到天津嵩岑叔祖的信。“中兴”中的“兴”有平声、去声两种读音,杜诗说“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又说“神灵汉代中兴主,功业汾阳异姓王”,可见两种读音并用。初三日(十三号)。丙戌,晴。姚氏的病已经极难医治,我先前已经辞绝了他(他家里有人略懂医术,常常凭个人意见开方来扰乱治疗,而且服药又不按法度,最为医生所忌)。今天他又苦苦相邀,我不得已前去诊治,病势更加无可挽救。又去看三兄的病。夜里雷雨。初四日(十四号)。丁亥,阴。饭后到京兆署诊病,往返经过金鳌玉蝀桥,翠色车盖、红色衣裳,凉风送来香气,我倚在车窗边慢慢欣赏,心情开阔,精神愉快。冯公度在织云公所为太夫人庆祝寿辰,派纶、懿代为前往。把给惠的信和家中保存的红、素绸幛共五份寄去,托禁卫军带走。又看《水浒》最后一回,宋江等人诈降,张叔夜责备他们说:“如果我今天赦免你们,日后还用什么方法治理天下?况且你们有狼子野心,本来就不能相信。”这部书是施耐庵在明初写成的,可惜明末熊文灿等人没有读过此书,以致用招抚流贼的办法葬送了明朝社稷。不要说稗官小说没有正论。初五日(十五号)。戊子,阴。饭后到王粹老处诊病,他已经八十二岁。又到社政会稍坐。又到农会商议裁并蚕桑讲习所的事情。出农会后门到沙井胡同给奎乐翁看病。风雨昏暗,我飞快赶到二侄女处,吃晚饭后回来。半天奔驰三十多里,竟然不太疲倦。收到翁氏六妹的信。又收到宝骏的禀报,说初八日可以随陶芝泉到京。初六日(十六号)。己丑,晴。张景韩来畅谈。出城到姚氏处复诊,病已经无可救治,我直言拒绝再治。到澜翁处交谈,夜饭后回来。《难经》的诊脉方法,与后世把两手脉部排列分开的方法完全不同(两手分排的说法虽然本于《内经》,但《内经》是汉人托名所作的书),却与《伤寒》、《金匮》相合,正是古代圣人诊脉的真诀。自古以来的名医都读《难经》,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岂不是奇事!秋夜凉爽而漫长,打算给这部经作注释,以阐明其中的秘密。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成立筹安会,商议恢复中国的君主制度。这是挽救时局的第一要义。民主共和的政治实行三年来,其效果已经可以看见。我在宣统二年曾上疏请求设立国会,大概是 设想君民一体,或许可以疏通壅塞、实现开明政治,为宗社延长长久的福祚。没想到清室竟然亡于议会,民国又几乎亡于党派私利。(眉批:八股调突然来到笔下,读了不禁失笑。)正人君子很少参与其中,反而使它成为宵小借以营私的工具,这才知道天下的事情确实应当以实际检验为准绳,理想政策绝不能用来谋划别人的国家。换一任总统,制造一阵混乱;如果不幸总统在任内去世,那么竞争就会更加激烈。中国的混乱将没有结束的时候,我们这些人所受的祸患也将没有止境。初七日(十七号)。庚寅,阴。啸溪同年的儿子骧侯(驷)来求诊。申时到二侄女处诊病,突然雷雨大作,坐了很久等雨停后才回来。有人拿着宣纸大斗方来求我写字,我在灯下临摹《超然台记》一百多字。初八日(十八号)。辛卯,晴。门人戴仲嘉来访。听说澜翁卧病,前往诊治,病势颇重,开方后离去。到农会商议补栽玫瑰花的事情。傍晚又去看澜翁,服药后病情已经大为减轻。密云的刘子馨因为夫人病重,寄信详细列出病证请求处方。我特意推究病源,研究治疗方法,拟好药方寄去。再答刘子馨询问夫人病情(密云县城内木头市)。来信另纸所列的病证,已经显出虚损的征象。凡是虚损类疾病,都是从脾受损开始的。脾受损,肺就首先受到影响。尊夫人平日肝气郁结而损伤脾脏,又喜欢吃瓜果,生冷食物也足以损伤脾脏。脾气衰弱,冲脉、任脉之气也随之衰弱,所以月经常常推迟,甚至过月不来。脾病则身体消瘦、体力疲惫、面色发黄、不想饮食。病传到肺,就会出现咳嗽、咳血、吐涎沫等症状。肺燥则肺叶枯萎下垂,呼吸时气息刺激它,所以喉间发痒。肺受损,心火就更加旺盛,于是又出现自汗、盗汗、心跳、小便短少而赤等症状。拖延日久,顺着病势传到肾,就会接连出现骨蒸、骨痿、泄泻,病势于是不可挽救了。虚损之病忌讳脉象洪大,尤其忌讳细数。洪大说明气不能归根,细数说明血脉将要枯竭。如今来信所说的尺脉微细无力,左手更加沉细如丝,这是纯粹虚弱的征象,尚且可以补救。至于治疗虚损的方法,应当以培养元气作为生气、生血的根本。元气仍然存在,也就是脾阴尚在。因为虚损之家阴阳都受伤,用辛热药会损伤阴,用滋腻苦寒药会损伤阳,只有取中土甘淡的滋味,专门滋养脾阴。这是周慎斋先生一脉相传的秘诀。现在特意拟定一个方子,每天服一剂,以十剂为限,慢慢观察是否合宜,再作商议。七夕拟方:蜜炙黄芪(二钱),土炒白术(一钱五)。白芍(一钱五),山药(三钱)。麦门冬(一钱五),五味子(五分)。云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莲肉(二钱),陈仓米(一合)。大枣(五枚),贝母(一钱五)。

初九日(十九号)。壬辰阴。至澜翁处复诊,病愈六七。又至阮处诊疾。又出城至王处复诊。薄暮雷风并作,霹雳惊人。初十日(二十号)。癸巳晴。甚热。先妣忌日拜供。至澜翁处,已能出房门矣。至察院胡同周兹明(述祖。武进入)处诊疾。又至阮处。又至二侄女处。闻隽侄随陶芝泉巡按抵京,拍电呼使就近一见(隽随住八大人胡同,距濮宅咫尺)。灯下临帖,写斗方一纸。阅《通鉴•陈宣帝纪》。突厥佗钵可汗嗣立,周人与之和亲,岁给缯絮锦彩十万段,齐人亦争厚贿之。佗钵益骄,谓其下曰,但使我在南两儿常孝,何忧于贫?胡注“在南两儿,谓‘尔伏’、‘步离’两可汗(二人皆佗钵之侄)”,大误。余谓“两儿”,盖指周、齐二主。佗钵以其献纳殷勤,故以儿孝谑之。此其所以为骄也。若如胡注,不特“在南”二字不切,及“何忧于贫”句无着,且大失语妙矣。十一日(二十一号)。甲午晴,酷热。中元以茄饼荐先人。午后六钟,中国银行拍电云,锡兄中暑甚剧,促余往看,兼送到家。急驾马车驰至西交民巷西口,则见行中已以竹椅穿二杠,四人舁之而出。乃换载马车,命霍祥坐而拥之,余别雇人力车间道赴粉坊琉璃街,兼电招润泽亦至,其病虽系中暑,无异中风,口不能言,知识全泯,而流涎、张口、抽鼾、小便不禁,已犯四绝证,诊其脉浮动无胃气。勉开一清热祛痰开窍方。彷徨至十钟,饥肠漉漉,乃归。彻夜神思恍惚。发惠信。十二日(二十二号)。乙未阴雨。晨六钟,润泽来,即起,略进早餐,偕赴锡兄处,则已魄汗淋漓,阳将脱矣,不禁泪下如雨。诊其脉,胃气已尽,而右三部尚无大变也,延至五钟始绝,距得病整一周时。至殓目犹不瞑。十五年昆季之交,竟无一语言别。老妻、幼子来日大难,虽有次弟仁甫,恐不能负此重担。棺木费九十元,余独任之。今年正二月间,余诊锡兄之脉,责责如抚刀刃,此为肝之真藏脉见,《内经》、《难经》定为死脉,曾向澜翁及夫人言之。虑其不吉,酌开养肝补肾之剂,连进十三服,居然向愈,然脉之劲者未尽柔和,深虑秋令一交,燥金克木,决无全理。竟不幸而言中。甚矣,医经之足宝也。宝襄巡警学校毕业,宝惠在宁商之于王桂林警厅长,札委为额外勤务督察员。甫离校生,即膺剧职,殊可喜,特遣其今日起身由津浦路赴江宁。十三日(二十三号)。丙申晴。午刻往吊锡兄,抚棺大恸。张景韩在津延为其女诊疾(适陈氏),四钟半附快车赴津。景韩率其婿来接,彤伯表侄亦在站接。下榻李宅。夜酷热,汗出沾席,彻夜不能眠。十四日(二十四号)。丁酉晴。既晓,犹不寐,九钟遂起。张景韩邀往德义楼午餐,偕至吉祥里为其一妾一女诊疾,病根均不浅,悉心各定一方。归寓,闭目略养神。少顷,丙女出云,睡一小时矣。精神稍振。嗣老又邀德义夜餐。夜不能眠几十日,困苦异常。典婿为买安眠药水,临睡开水冲服半汤匙,约一刻馀,居然睡去。余初不自觉,但觉一合眼间,耳根万声俱寂,已入深宵矣。十五日(二十五号)。戊戌十一钟始醒,热汗沾衣。西风忽起,大雨滂沱,顿凉爽有秋意,天时不测若是。未刻至景韩处复诊。上灯时,约景韩在第一楼晚餐,冒雨往还。无事看《西厢记》数回,词笔之妙,洵非后人所及。元人最重词曲,如此记及《琵琶记》,皆绝唱也。“寺警”一折,收尾惠明词有云:“绣幡开遥见英雄俺。”小批中断山论诗云:杜子美诗“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却将自己肚肠移置儿女分中,真是自忆自。王摩诘诗“遥知远林际,不见此檐端”,亦将自己眼光移置远林分中,真是自望自。二先生皆用倩女离魂法作诗也。(〔眉〕即分身法。此法至厉樊榭《小孤山诗》,其妙无以复加。诗云“俯江亭上何人坐,看我扁舟登翠微”,是我在这里望,他人在那里看。我望他看。)圣叹谓,作诗原来只是用得一遥字也。此种说诗,真入微之论。十六日(二十六号)。己亥李宅后门临东马路,余居室又近后门,电车声,人力车踏铃声,窗外击柝声,鸡鸣声,火车及机器厂放汽声,礼拜堂撞钟声,浴室击铜盆声,自夜讫晨,耳根无一刻清静。余素不易寐,遂致夜夜失眠。层饮豆浆一盂,始合眼睡去,十一钟乃觉。因知住家断宜择僻静之区,通衢大忌大忌!典婿邀德义楼午餐,餐毕至张处复诊,送川资、诊金合五十元。三钟三刻附快车回京。仲嘉、景韩及其婿陈育臣、典臣均送至站,景韩同车达新站始别。晴日满窗,过落垡而阴,过安定而雨。七钟抵京,则积潦满街,雨才止也。澜翁来视余。

译初九日(十九号)。壬辰,阴。到澜翁处复诊,病好了六七成。又到阮氏处诊病。又出城到王氏处复诊。傍晚雷雨风声一齐发作,霹雳声惊人。初十日(二十号)。癸巳,晴。天气很热。为先妣忌日拜供。到澜翁处时,他已经能够走出房门了。到察院胡同周兹明(述祖,武进入)处诊病。又到阮氏处,又到二侄女处。听说隽侄随陶芝泉巡按到京,便拍电报叫他就近来见一面(隽侄住在八大人胡同,离濮宅很近)。在灯下临帖,写了一张斗方。读《通鉴·陈宣帝纪》。突厥佗钵可汗继位,周人同他和亲,每年给他缯、絮、锦、彩十万段,齐人也争相厚重地贿赂他。佗钵更加骄横,对属下说:“只要我在南方的两个儿子常常孝顺,我还担心贫穷吗?”胡注说:“‘在南两儿’,是指‘尔伏’、‘步离’两位可汗(二人都是佗钵的侄子)”,这是大错。我认为“两个儿子”指的是周、齐两位君主。佗钵因为他们进献财物殷勤,所以拿“儿子孝顺”来戏谑他们。这正是他骄横的原因。如果按照胡注解释,不仅“在南”二字不切合,“何忧于贫”一句也没有着落,而且大大失去了语言的妙处。十一日(二十一号)。甲午,晴,酷热。中元节用茄饼祭荐先人。午后六点,中国银行拍来电报,说锡兄中暑很重,催我去看,并把他送回家。我急忙驾马车赶到西交民巷西口,只见银行已经用竹椅穿过两根杠子,四个人抬着他出来。于是换乘载人的马车,让霍祥坐在车中抱着他;我另外雇人力车,取道前往粉坊琉璃街,同时拍电报叫润泽也赶来。他的病虽然属于中暑,却和中风没有差别,口不能说话,神志完全丧失,并且流涎、张口、抽鼾、小便失禁,已经出现四绝证;诊察他的脉象,浮动而无胃气。勉强开了一剂清热、祛痰、开窍的方子。徘徊到十点,饿得肠胃咕咕作响,才回去。整夜精神恍惚。给惠写信。十二日(二十二号)。乙未,阴雨。早晨六点,润泽来了,我立即起身,略吃早餐,和他一起到锡兄处。这时锡兄已经汗出如雨,阳气将要脱失,我不禁泪如雨下。诊察他的脉象,胃气已经耗尽,但右手三部脉尚无大的变化。一直拖到五点才断气,距离发病正好一周。入殓时眼睛还没有闭上。十五年的兄弟交情,竟然没有一句话可以告别。老妻、幼子今后的日子极其艰难,虽有二弟仁甫,恐怕也不能承担这副重担。棺木费用九十元,由我独自承担。今年正月、二月之间,我诊察锡兄的脉,感觉脉象坚硬有力,像抚摸刀刃一样,这是肝的真藏脉出现;《内经》、《难经》都确定这是死脉,我曾经对澜翁和夫人说过。担心不吉利,斟酌开了养肝补肾的药,连续服了十三剂,竟然渐渐好转;然而脉象的刚劲还没有完全变得柔和,我深怕秋令一到,燥金克木,绝不可能完全康复。最终不幸被我说中了。医经实在太可宝贵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宝襄从巡警学校毕业,宝惠在南京向警厅长王桂林替他求情,发札委任他为额外勤务督察员。刚离开学校的学生,就担任这样重要的职务,实在可喜,所以特意派他今天从天津出发,经津浦路前往江宁。十三日(二十三号)。丙申,晴。午时前往吊唁锡兄,抚棺大哭。张景韩在天津请我为他的女儿诊病(恰好是陈氏),四点半搭快车赴天津。景韩带着女婿来接,表侄彤伯也在车站迎接。住在李宅。夜里酷热,汗水浸湿床席,整夜不能入睡。十四日(二十四号)。丁酉,晴。天亮后仍然不能睡,九点钟才起身。张景韩邀我到德义楼吃午饭,一同到吉祥里给他的一个妾和一个女儿看病,病根都不浅,我尽心分别拟定一方。回到住处,闭目略作休息。不久,丙女出来说已经睡了一个小时,精神稍微振作。后来老兄又邀我到德义楼吃晚饭。已经几十天夜里不能睡觉,困苦异常。典婿替我买来安眠药水,临睡时用开水冲服半汤匙,约一刻多钟,竟然睡着了。我起初没有察觉,只觉得一合眼,耳边各种声音顿时全都寂静,已经进入深夜了。十五日(二十五号)。戊戌,直到十一点才醒,热汗浸湿衣服。西风忽然刮起,大雨倾盆,天气顿时凉爽,已有秋意,天气变化竟然如此难测。未时到景韩处复诊。掌灯时,约景韩在第一楼吃晚饭,冒雨往返。没有事情时看《西厢记》几回,词句笔力的精妙,确实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元人最重视词曲,像这部《西厢记》和《琵琶记》,都是绝唱。“寺警”一折结尾惠明的唱词有一句:“绣幡开遥见英雄俺。”小批中断山评论诗说:杜子美诗“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是把自己的心肠移到儿女那一边,实在是自己在回忆自己。王摩诘诗“遥知远林际,不见此檐端”,也是把自己的眼光移到远林那一边,实在是自己在远望自己。两位先生都是用《倩女离魂》的方法作诗。(眉批:就是分身法。这种方法到了厉樊榭的《小孤山诗》,妙处达到了极点。诗说“俯江亭上何人坐,看我扁舟登翠微”,是我在这里望,他人在那里看;我望着他看。)圣叹说,作诗原来只是用好了一个“遥”字。这种评论诗歌的方法,真是深入细微的见解。十六日(二十六号)。己亥。李宅后门临东马路,我的住房又靠近后门,电车声、人力车踏铃声、窗外打更声、鸡鸣声、火车和机器厂放汽声、礼拜堂撞钟声、浴室敲铜盆声,从夜里直到早晨,耳边没有片刻清静。我一向不容易入睡,于是导致夜夜失眠。连续喝了几碗豆浆,才闭眼睡去,十一点才醒。由此知道住宅实在应该选择僻静的地方,交通要道是大忌,大忌!典婿邀我到德义楼吃午饭,饭后到张氏处复诊,送给我路费和诊金共五十元。三点四十五分搭快车回京。仲嘉、景韩及其女婿陈育臣、典臣都送到车站,景韩同车到新站才分别。晴日照满车窗,经过落垡后转阴,经过安定后下雨。七点抵达北京时,街道积水满处,雨刚停。澜翁来探望我。

十七日(二十七号)。庚子晴。未刻为锡兄点主。晤谈甫隔六日,遽为此举,心痛异常。过恒裕略憩,会臣兄、澜翁、珩甫、润泽皆至,润兄在瑞记点菜七色共饭。又偕回袁宅送席而归。接惠禀。两日在李宅看《西厢记》,大悟文家最要一“留”字诀,笔笔顿挫,笔笔转换,不着一平直语。十八日(二十八号)。辛丑阴。饭后至北城为存懋卿诊病。答拜陶芝泉,未值。又访斗瞻久谈,兼为张少轩夫人诊疾。宝惠由宁抵京。锡兄举殡,遣纶、懿代往执绋。十九日(二十九号)。壬寅阴。午初即出,至吴幼芝处及冯公度处,为其太夫人诊疾,访王铁珊久谈。至河泊厂赴张星槎之约。归寓,亚蘧来谈。接筹安会知会,推余为名誉理事。二十日(三十号)。癸卯晴。锡兄之婿白少甫来簃,检点衣物,丹丈、孟禄亦寓目焉。啸溪同年来谈,合拍《浣纱记》“寄子”一出。至公度处复诊,病愈六七。访朗轩,不值。子刻彗星见西北方,除旧布新,孰谓天文不足信耶?二十一日(三十一号)。甲辰午后阴,大雨达旦,而农商部观察天文标举旗色报曰本日天晴,岂非话柄。至吴、冯二处复诊。至澜翁处偕诣桐琴甫处祝其庶祖母寿(所生二女,一嫁涛贝勒,一嫁良弼臣〔荣文忠之胞侄〕,而母遂以女贵矣)。家台演剧,票友为多,内行不过配合而已。夫人及惠、纶、懿、恩均往,冒雨而归,东方将白矣。二十二日(九月一号)。乙巳午前仍雨。金筱珊丈来谈。未刻农会例会,议决之事极多。到家换骡车至冯处复诊,病愈八九矣。率惠在益锠夜餐,遇费仲深肃政使略谈。唐昭卿同年为余书扇,录近作《都门杂兴》九首。又出示王子年所作《虞渊》九首,感慨苍凉,格调高迈,不期似杜而自近之。当代东南名士以诗鸣者实繁有徒,而昭卿学问博雅,闭户吟哦,世鲜知者。余至去岁农会常聚而始知之。甚矣,北士之不善标榜也。二十三日(二号)。丙午晴。未刻沈大京兆函请至署。京兆二十县呈递更定国体请愿书,推余领衔,而王铁珊、金筱山、李丹孙次之。余于共和民国深恶而痛绝之,况总统更替必争,争则必乱,吾侪将永无安业之时。改共和为君主,与吾衷固非剌谬也。王、金两君均在坐,久谈而出。归途过冯处复诊。二十四日(三号)。丁未晴。天骤凉,可御夹衣。前夜受寒,至今不适。萧隐公归自粤东,至嘉应馆访之。又至吴、冯二家复诊。六钟至尹署赴沈大京兆之招,正客为徐友梅同年,陪客皆同乡也。两日在车中看《通鉴•陈宣帝纪》上之下、中之上。齐淮北绛城以城降陈。胡注:绛城盖虹县城,音同而字异。据此虹与绛同音,乃知京师人呼虹曰绛,是古音也。陈鲁广达克齐南徐州,以广达为北徐州刺史,镇其地,陈之北徐,即齐之南徐也。陈南徐州镇京口,故以宿豫为北徐州。齐北徐州镇琅砑,故以宿豫为南徐州。曰南曰北,各因其地之方向别之。南北朝地理错杂,最易使人眩惑如此。二十五日(四号)。戊申阴。罗镜湘来谈。饭后命量婿、纶、懿改动话兰簃里间,以免感触。至兴宁馆为黄幼达诊疾,隐公陪往共谈。至又一村赴朗轩之约,冒雨而归。二十六日(五号)。己酉晴。饭前至冯处复诊。午后预祝澜翁五十九岁生日,与啸溪同年同为主人,邀曲会诸君在三松精舍歌以乐之。亥刻散。二十七日(六号)。庚戌晴。至吴、苏两处及京兆署诊疾,与叔詹大京兆密谈。灯下写大匾三字。车中看《通鉴•陈宣帝纪》中之下。周宣帝初立,从容问译曰(郑译),我脚杖痕谁所为也。对曰,事由乌丸轨、宇文孝伯。因言轨捋须事。此郑译谮轨而兼及孝伯。语意甚明。胡氏乃以“事由乌丸轨”断句,而以“宇文孝伯”屆下读。注曰:“宇文孝伯何为出此言也!欲自求免死耶?然终于不免也。”误读史文,其诬孝伯也甚矣。以全盛之世,英武之王,身殁未几,祚即移于异姓,北周高祖、后周世宗是也。皆由嗣主冲幼,遂使文武摇心。孝钦皇后之贪立幼君,真大错也。高齐、宇文周典章人物,前半段多在魏世,后半段遂入隋朝。断代为书,分成四史,非断缺即繁复。乃知《隋书》五代志、李延寿南北史结撰之精心。梁武能容谢朏,隋文能容苏威,是二帝不可及处。经历世事,始知为谢、苏之难。二十八日(七号)。辛亥晴。未刻至冯处复诊。诣农会筹备下月大会。鹿洛芬(文端之孙)愿以所办蚕桑讲习会归农会兼领,余意且踏看接收,再议管理之策。昭卿同年与余意合,因议决。出城践隐公、幼达之约,在嘉应馆畅谈。晚至东兴楼赴徐显庭之局。

译十七日(二十七号)。庚子,晴。未时给锡兄点主。相隔才六天,刚刚交谈过,突然就要为他举行这个仪式,心痛异常。经过恒裕略作休息,会臣兄、澜翁、珩甫、润泽都来了,润兄在瑞记点了七样菜,一起吃饭。又一同回袁宅送席后回来。收到惠的禀报。这两天在李宅看《西厢记》,大悟到写文章最重要的是“留”字诀:每一笔都有顿挫,每一笔都有转换,不写一句平直的话。十八日(二十八号)。辛丑,阴。饭后到北城给存懋卿看病。答谢陶芝泉,却没有遇到他。又拜访斗瞻,长谈一番,并给张少轩夫人诊病。宝惠从南京抵达北京。锡兄出殡,派纶、懿代为前往执绋。十九日(二十九号)。壬寅,阴。午时刚过就出门,到吴幼芝处和冯公度处给他的太夫人看病,拜访王铁珊长谈。到河泊厂赴张星槎的约会。回到住处,亚蘧来交谈。收到筹安会的知会,推举我为名 誉理事。二十日(三十号)。癸卯,晴。锡兄的女婿白少甫来到簃中,清点衣物,丹丈、孟禄也在旁观看。啸溪同年来交谈,一起排演《浣纱记》“寄子”一出。到公度处复诊,病好了六七成。拜访朗轩,没有遇到。子时彗星出现在西北方。除旧布新,谁说天文不值得相信呢?二十一日(三十一号)。甲辰,午后阴,大雨一直下到天亮,而农商部观察天文、悬挂旗色报告说当天晴朗,岂不是留下了笑柄。到吴、冯两处复诊。到澜翁处,和他一同到桐琴甫处为他的庶祖母祝寿(她生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涛贝勒,一个嫁给良弼臣〔荣文忠的同胞侄子〕,于是母亲也因女儿而显贵)。家台上演戏,票友居多,内行不过负责配合。夫人及惠、纶、懿、恩都去了,冒雨回来时天已将亮。二十二日(九月一号)。乙巳,午前仍在下雨。金筱珊先生来交谈。未时参加农会例会,议决的事情很多。回家后换乘骡车到冯氏处复诊,病已经好了八九成。带惠在益锠处吃晚饭,遇到费仲深肃政使,略作交谈。唐昭卿同年替我题写扇面,抄录他近作《都门杂兴》九首。又拿出王子年所作《虞渊》九首给我看,感慨苍凉,格调高迈,没想到它并不像杜甫,却自然接近杜甫。当代东南以诗著名的名士实在很多,而昭卿学问博雅,闭门吟咏,世人很少知道。我直到去年农会常常聚会时才认识他。北方士人不善于自我标榜,实在太厉害了。二十三日(二号)。丙午,晴。未时沈大京兆写信邀请我到署。京兆二十县呈递更定国体请愿书,推举我领衔,王铁珊、金筱山、李丹孙列在其后。我对共和民国深恶痛绝,何况总统更替必然引起争夺,一争就必然混乱,我们这些人将永远没有安定生活的时候。把共和改为君主,与我的内心实在并不相悖。王、金两位先生都在座,长谈后离去。回程经过冯氏处复诊。二十四日(三号)。丁未,晴。天气骤然转凉,可以穿夹衣。前夜受了寒,到今天仍然不适。萧隐公从粤东回来,到嘉应馆拜访他。又到吴、冯两家复诊。六点到尹署赴沈大京兆的邀请,正客是徐友梅同年,陪客也都是同乡。两天在车中看《通鉴·陈宣帝纪》上之下、中之上。齐的淮北绛城献城投降陈。胡注说:绛城大概就是虹县的城,读音相同而字不同。由此可知“虹”与“绛”同音,也才知道京师人把虹读作绛,这是古音。陈国鲁广达攻克齐的南徐州,以鲁广达为北徐州刺史,镇守此地;陈的北徐州,就是齐的南徐。陈的南徐州镇守京口,所以把宿豫作为北徐州。齐的北徐州镇守琅砑,所以把宿豫作为南徐州。称南称北,各自根据所在地点的方向来区别。南北朝的地理错杂,最容易使人迷惑到这种程度。二十五日(四号)。戊申,阴。罗镜湘来交谈。饭后让量婿、纶、懿改动话兰簃的里间,以免触景生情。到兴宁馆给黄幼达看病,隐公陪同前往并一起交谈。到又一村赴朗轩的约会,冒雨回来。二十六日(五号)。己酉,晴。饭前到冯氏处复诊。午后预祝澜翁五十九岁生日,我和啸溪同年共同作东,邀请曲会诸君在三松精舍唱曲助兴。亥时散席。二十七日(六号)。庚戌,晴。到吴、苏两处及京兆署诊病,和叔詹大京兆密谈。灯下写大匾三个字。在车中看《通鉴·陈宣帝纪》中之下。周宣帝刚即位时,从容地问郑译:“我脚上的杖痕是谁打的?”郑译回答说:“事情是乌丸轨、宇文孝伯干的。”于是又说起乌丸轨捋须的事。这是郑译诬陷乌丸轨,并牵连宇文孝伯。语意非常清楚。胡氏却把“事由乌丸轨”断开,而把“宇文孝伯”接到下一句读。注释说:“宇文孝伯为什么说出这种话?难道是想自己求得免死吗?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免死。”这是误读史文,对孝伯的诬陷太厉害了。在全盛时代,英武的君王死后不久,国祚便转移到异姓手中,北周高祖、后周世宗就是这样。都是因为继承君位的主人年幼,使文武之臣动摇离心。孝钦皇后贪图拥立幼君,真是大错。高齐、宇文周的典章人物,前半段大多在魏代,后半段便进入隋朝。按照朝代断限编书,分成四部史书,不是割裂残缺,就是繁复重复。由此才知道《隋书》五代志和李延寿《南北史》编纂得多么精心。梁武帝能够容纳谢朏,隋文帝能够容纳苏威,这是两位皇帝非同常人之处。经历世事之后,才知道成为谢朏、苏威那样的人有多么困难。二十八日(七号)。辛亥,晴。未时到冯氏处复诊。到农会筹备下个月的大会。鹿洛芬(文端的孙子)愿意把他所办的蚕桑讲习会归并到农会,并兼任管理,我的意见是先去实地查看并接收,再商议管理办法。昭卿同年的意见和我相合,于是作出决定。出城赴隐公、幼达的约会,在嘉应馆畅谈。晚上到东兴楼参加徐显庭的曲局。

二十九日(八号)。壬子晴。程伯葭自沪来京,挈其世兄过访。晚至福兴居赴润田之约,座唯张景韩,自津来改方,述其令嫒服药大效。坐簃中读《三国志•魏文帝纪》一卷,阅世既深,眼光顿亮,学问一道,与年俱进。古人耄而好学,有以哉。文纪诸诏,皆渊雅有味,不厌频读。中平以后,天下大乱,寰宇分崩,民至此稍息肩矣。曹氏后裔获全,天心固不爽耳。八月初一日(九号)。癸丑白露节。晴。祖妣生辰拜供。饭后祝六太爷五十九岁生日。至苏、吴、冯三处复诊。所患皆痢疾,余治之各异,皆有大效。冯老太太七十八岁,老健无异中年。轻用大黄(只五分),重用山楂、麦芽(共五钱),兼用钗石斛、怀山药,以顾脾胃。苏汉翘五色下痢,腹痛呕逆欲死,滴浆不下,邪毒上冲,势甚危险,用生大黄一两、生甘草一两为君,以荡滞清毒。吴幼芝夫人久病体弱,脉滑而无神,不任攻下,特师千金陟厘丸法,用防己、香豉、厚朴、杏仁、苏梗、当归等味,以解寒热而通壅滞。今人动执成方,为一概之治,医岂若是其易哉!至吉祥园观剧,东兴楼晚餐,均六太爷作主人。与夫人、恩女同车而归。半夜,大风。初二日(十号)。甲寅晴。六弟生辰拜供。隐公来谈,述其门人广东伍容伯(观淇)为参谋部一等科员,此次国体请愿全部签名,容伯以心所不安,不能强同,独不署名,可谓独立之士矣。饭后至安福胡同王处诊疾。又至京兆处复诊。迂道至二侄处迎夫人同车而归。初三日(十一号)。乙卯晴。午初刻沈大京兆过谈。萧亲家自津来,命宝纶叩谒,并命惠、懿、汀、振、闰、贵、愉叩见,久谈乃去。至王处复诊。又至西河沿东升店徐阁丞(士麒)诊疾。西院梨熟,摘取盈筐,计百馀枚,鲜甘爽脆,满口生津,洵治肺燥佳品也。灯下写大匾、大对七件。初四日(十二号)。丙辰晴。戴仲嘉、汪聘臣、刘汉声均来见,各有所求。啸溪、心泉偕来诊。饭后赴社政会。又吊王粹老之丧。在恒裕取月用款,适值晚饭,入座饱啖。又至吴、王二处复诊。归寓,伯葭来邀余父子益锠夜餐。伯葭同回簃中畅话。看《通鉴•陈宣帝纪》讫。初五日(十三号)。丁巳晴。颇凉。董筼峰来谈。饭后至王处复诊。访斗瞻不值。至京尹署赴沈大京兆之约,商议公事。朗轩邀益锠夜餐。与伯谦、朗轩回簃畅谈,澜翁亦至,夜分始去。奉大总统交令,任命余为政治谘议,并送来任命状一纸,月支薪二百元。寡妇再醮,自此始矣。(〔眉〕高楼红粉三年恨,惆怅罗襦赠嫁珠。)初六日(十四号)。戊午晴。作京兆二十县第二次请愿书。着常礼服诣新华门通名陈谢。因至二龙坑蚕业讲习所与农会同人履看桑园,占地三十六亩,植桑七千数百株。若使经费充足,经理得人,足为北省蚕桑之倡。酉刻在精舍请客(萧小虞亲家、裴伯谦、吕椒舅、方燮尹、庄思缄、史朗存、六太爷,量婿、惠儿亦入座)。席散,吕、庄、史、澜四君久谈乃去。初七日(十五号)。己未雷雨交作。至吴、王二处复诊。门人李硕夫来见。又为社政进行会作请愿书一通,专就社会立论,遂与京兆一书词意全不相犯。灯下写沈姨母七十寿辰诗屏一幅。初八日(十六号)。庚申晴。大总统寿辰(总统生于咸丰己未年八月二十日。是岁西历为九月十六日。余因检查同治癸亥八月初十日为西历九月二十二日,倘中国定用阳历,则吾生日为九月二十二日矣)。诣新华门外司阍室通名叩祝。有一班人假用王印川名义,招集各省请愿代表人,组合团体大会于长安饭店。余见其杂乱无章,匆匆与润田同出,至广德楼观鲜灵芝戏,在醉琼林夜餐,均朗轩作主人。初九日(十七号)。辛酉晴。小松丈送肥城桃二十枚,皮薄汁多,甘润出深州之上。四钟访朗轩,未值。至京尹署诊疾。归寓,儿女、儿妇设酒肴为余暖寿。彻夜不眠。初十日(十八号)。壬戌黎明微雨旋晴。余五十三岁生日,来客不减。年年以此累亲友,良用歉然。儿辈以金麟班大傀儡戏为舞彩,颇有可观,子正始散。嵩岑叔祖、玉山侄、典臣婿特自津来。十一日(十九号)。癸亥晴。甚闷热。午前却客静憩。未刻至江西馆组合请愿联合会,以各省各机关代表人为之。公举沈雨人为会长,那王、张锦芳副之,夫有所受之也。余被举为理事。至兵马司中街张宅诊疾。十二日(二十号)。甲子晴。嵩岑叔祖回津。宝惠返宁。张景韩、刘汉声来谈。临苏帖写册页一开。为裴伯谦诊疾。赴朗轩家庖之局。景朴孙携坡公《寒食帖》墨迹,余为第二次展观矣。一番细玩一番有得。

译二十九日(八号)。壬子,晴。程伯葭从上海来到北京,带着他的世兄来拜访。晚上到福兴居赴润田的约会,座中只有张景韩,他从天津来改方,并说他的女儿服药后效果很好。坐在簃中读《三国志·魏文帝纪》一卷,阅历世事已经很深,眼光顿时明亮起来;学问这件事,随着年岁增长而进步。古人年老而仍然喜好学习,是有道理的。魏文帝纪中的各道诏书,都 深厚典雅而有意味,读多少遍也不会厌倦。中平以后,天下大乱,四方分崩,百姓到这时才稍微能够喘息。曹氏的后裔得以保全,上天的心意本来就不会有差错。八月初一日(九号)。癸丑日,白露节气。晴。祭拜供奉祖母。饭后为六太爷庆祝五十九岁生日。到苏、吴、冯三处复诊。所患都是痢疾,我分别采用不同治法,都取得了显著疗效。冯老太太七十八岁,身体健朗,和中年人没有区别。大黄轻用,只用五分;山楂、麦芽重用,共五钱;同时使用钗石斛、怀山药,以顾护脾胃。苏汉翘患五色下痢,腹痛、呕逆,痛苦得像要死去,连一滴浆水也咽不下,邪毒向上冲逆,病势非常危险,便以生大黄一两、生甘草一两为主药,用来荡涤积滞、清除毒邪。吴幼芝夫人久病体弱,脉象滑而无力,不能承受攻下之法,特意仿效《千金》陟厘丸的治法,用防己、香豉、厚朴、杏仁、苏梗、当归等药,以解除寒热、疏通壅滞。如今的人动不动就拘泥于成方,千篇一律地治病,医学难道真有这么容易吗?到吉祥园看戏,晚上在东兴楼吃饭,都是六太爷做东。和夫人、恩女同车回来。半夜刮起大风。初二日(十号)。甲寅日,晴。祭拜供奉六弟。隐公来谈,说起他的门人、广东人伍容伯(观淇)任参谋部一等科员。这次国体请愿,大家都签了名,容伯因为内心不安,不能勉强同意,独自没有署名,真可称得上是独立之士。饭后到安福胡同王家诊病。又到京兆处复诊。绕道到二侄处接夫人,同车回来。初三日(十一号)。乙卯日,晴。午初刻,沈大京兆来交谈。萧亲家从天津来,叫宝纶前去拜见,又叫惠、懿、汀、振、闰、贵、愉前去拜见,谈了很久才离去。到王处复诊。又到西河沿东升店给徐阁丞(士麒)诊病。西院的梨熟了,摘了满满一筐,大约一百多枚,鲜甜、甘爽、脆嫩,满口生津,确实是治疗肺燥的佳品。在灯下写了七件大匾和大对联。初四日(十二号)。丙辰日,晴。戴仲嘉、汪聘臣、刘汉声都来拜访,各自有所请求。啸溪、心泉一同来诊病。饭后赴社政会。又去吊唁王粹老的丧事。在恒裕领取每月用款,正好赶上晚饭,便入席饱餐。又到吴、王两处复诊。回到寓所,伯葭来邀请我父子和益锠吃夜饭。伯葭同我回到簃中畅谈。读完《通鉴·陈宣帝纪》。初五日(十三号)。丁巳日,晴。天气颇凉。董筼峰来谈。饭后到王处复诊。去访斗瞻,但没有遇到。到京尹署赴沈大京兆之约,商议公事。朗轩邀请益锠吃夜饭。我和伯谦、朗轩回到簃中畅谈,澜翁也来了,直到深夜才离去。奉大总统交令,任命我为政治谘议,并送来一纸任命状,月薪二百元。寡妇改嫁,从今天开始了。(眉批:高楼红粉三年恨,惆怅罗襦赠嫁珠。) 初六日(十四号)。戊午日,晴。写京兆二十县第二次请愿书。穿常礼服到新华门报名并致谢。于是到二龙坑蚕业讲习所,和农会同人一起查看桑园,占地三十六亩,种有桑树七千数百株。如果经费充足,管理得人,足以成为北省蚕桑业的倡导。酉刻在精舍设宴请客(萧小虞亲家、裴伯谦、吕椒舅、方燮尹、庄思缄、史朗存、六太爷,量婿、惠儿也入席)。宴席结束后,吕、庄、史、澜四位先生谈了很久才离去。初七日(十五号)。己未日,雷雨交加。到吴、王两处复诊。门人李硕夫来拜访。又替社政进行会写了一份请愿书,专门从社会方面立论,因此和给京兆写的那一份在词意上完全不相冲突。在灯下写沈姨母七十寿辰诗屏一幅。初八日(十六号)。庚申日,晴。大总统的生日(总统生于咸丰己未年八月二十日。这一年西历是九月十六日。我查考同治癸亥年八月初十日为西历九月二十二日;如果中国确定采用阳历,那么我的生日就是九月二十二日了)。到新华门外的司阍室报名并叩头祝贺。有一伙人假借王印川的名义,召集各省请愿代表,在长安饭店组织团体大会。我看见会场杂乱无章,便匆匆和润田一起出来,到广德楼看鲜灵芝演戏,在醉琼林吃夜饭,都是朗轩做东。初九日(十七号)。辛酉日,晴。小松丈送来肥城桃二十枚,皮薄汁多,甘甜润美,胜过深州桃。四点钟去访朗轩,没有遇到。到京尹署诊病。回到寓所,儿女和儿媳设酒菜替我暖寿。彻夜没有睡觉。初十日(十八号)。壬戌日,黎明时下了小雨,随即放晴。我五十三岁生日,来客并没有减少。年年这样劳累亲友,实在很过意不去。孩子们用金麟班的大傀儡戏作为祝寿表演,很有可看之处,直到子正才散场。嵩岑叔祖、玉山侄、典臣女婿特意从天津赶来。十一日(十九号)。癸亥日,晴。天气非常闷热。午前谢绝来客,安静休息。未刻到江西馆组织请愿联合会,由各省、各机关的代表组成。大家推举沈雨人为会长,王、张锦芳为副会长,这其中各有接受任用的缘故。我被推举为理事。到兵马司中街张宅诊病。十二日(二十号)。甲子日,晴。嵩岑叔祖回天津。宝惠返回南京。张景韩、刘汉声来谈。在临摹苏帖时写成册页一开。替裴伯谦诊病。到朗轩家参加厨宴。景朴孙带来苏轼《寒食帖》的墨迹,我已经是第二次展观了。仔细玩赏一番,便有一番收获。

十三日(二十一号)。乙丑晴。钱士青自旧金山领事回国来见,谈及英国名为君主立宪,而政权皆在议院,皇帝仅有可而无否。美国名为民主,而大总统之权极重,可以操纵议院。是两国名实适得其反。非曾久历英美者,不能作是语。饭后至吴处复诊,又为赵剑秋夫人诊疾。在恒裕便餐。至六点钟践斗瞻之约,表面为看病,实有密谈。归写对两副。接大兄信。十四日(二十二号)。丙寅阴雨彻夜。访啸溪,访沈雨人,兼答拜刘葆良,又访小松丈,面辞陶星如、芝泉酉刻之局。至小苏州胡同谢吉甫,预为五叔岳母拜节。至千章胡同为盛幼盦诊疾。冒雨作半日奔驰。中央观象台及农商部,每日必预报天气,十不验八九。甚至前日台报温气上升,部报温气压低,两处适得其反。今日皆报先阴后晴,不料日光未露,雨声不停。如此测验,其亦不可以已乎?且大书特书登诸报纸,岂非笑柄。一般新人物,事事求胜前人,强不知以为知,无如天公不做美,万目昭彰,不容若辈欺诬也。十五日(二十三号)。丁卯晴。中秋节。晨起祀神。饭后至乾祥结算米账,大约每月食米需银元六十圆也。至三兄处拜节。入城为伯谦复诊,论医谈道,语颇入玄。伯谦盛推《中庸》,谓其精深微妙,得圣道真传,《大学》不能并也。因访思缄久谈。见坡公铜印,篆曰“苏轼之印”,黄仲则先生镌铭于匣盖之背,盖面雕坡公小像,甚工。印为钱塘杨(复)所藏。(杨为雪渔年伯之子。)自制《水调歌头》一阕,环匣镌之。学公书十八年,乃得见公手泽,摩挲玩赏,不忍释手。又右军《游目帖》真迹,清内府所藏。纯庙珍为至宝,刻之《三希堂帖》中,后入恭邸。不知何时流入日本,用珂罗版印出,较墨迹不爽纤毫。又右军《孔侍中帖》,亦珂罗印,思缄让而归诸余,价十一元(尚有松雪《半截碑》)。不意今日连见三宝,捧归细玩,从此拙书当骤进矣。月上时祀先。接宝惠济南禀。月色皎洁可爱,步月至报子街访澜翁,久谈始归。十六日(二十四号)。戊辰阴雨,晚晴。秋分节。未刻至福寿堂赴请愿联合会,遇诚玉如,偕登楼小酌午餐。至吴、裴二处诊疾。出城至安徽馆祝李润田太夫人八十寿。十七日(二十五号)。己巳晴。公府传见。三钟二刻入新华门,乘官设人力车至丰泽园门下车,入接待室(颐年堂之厢屋),斗瞻、劭民邀在电报处小憩,又由斗瞻邀至内史监坐待,与王书衡、王次篯剧谈。四钟二刻,承宣官引至春藕轩,次篯陪入,总统已迎于槛内让坐待茶,叙旧甚殷。盛誉余政治之学,派入政治讨论会(在总统府内别一机关,与谘议无涉),随举茶送客。计见面一鞠躬,申谢一鞠躬,临行一鞠躬,总统均答礼,出座相送。此大总统之与君主迥不同者。仍坐人力车而出。因至京兆署为沈二世兄复诊,与大京兆密谈甚久。归已八钟。过益锠夜餐。发惠信。十八日(二十六号)。庚午晴。未刻至农会。至汪家胡同祝亮生生日,子惠、小山、子中各出旧扇求书,顷刻遂书三扇。闻元和陆师相今日丑时薨逝,公之死真得其时矣。感叹慰心,莫可名状。挽元和师相。立朝竭股肱,唯寅唯清,结三百年相业;易箦启手足,而今而后,为天地间完人。(〔眉〕此联字字有意思,字字切合。)留秀夫伴寡妇孤儿,读史至今馀涕泪;口信国殿状元宰相,令人不敢薄科名。十九日(二十七号)。辛未晴。午前至张处复诊。访袁寄耘,商畿辅学校事。因至校访范棣丞,即在校午餐。三钟赴讨论会议事,由公府发下第三百九十六号徽章。此会设于旧崇雅殿,现呼为议事厅,会员连余共十七人,皆总统亲信之人。斗瞻为会长,其中旧属吏幕府居大多数,前朝词臣只余一人而已。今日所议之事,共守秘密。五钟始散。至吴处复诊,又为苏汉翘诊疾。发宝惠信。沈大京兆巡按湘中,继任者为王公(达,字志襄,皖人)。二十日(二十八号)。壬申晴。门人陈仲伟(业)来见。饭后吊元和师相之丧。遗折上后,奉宣统皇帝谕旨,赠太傅,谥文端,赏治丧银三千元。陆宅恭书谕旨陈列中门两旁,翼以黄牌四对,犹是前朝旧式也。灵前高揭“文端”二字,此则为从前所无。久坐而出,至京兆署旧照厅,谢希文四叔岳。又入署为沈世兄诊疾,未晤叔詹。至朗轩处略憩,即至泰丰楼赴王铁珊之约。连日车中读《隋文帝纪》。文帝以诈术欺寡妇孤儿而夺之,杨素即以诈术离间其父子。吁!可畏哉!

译十三日(二十一号)。乙丑日,晴。钱士青从旧金山领事任上回国,前来拜访。谈到英国名义上是君主立宪,实际上政权全在议院,皇帝只有同意权而没有否决权;美国名义上是民主国家,但大总统的权力很重,可以操纵议院。这两个国家正是名实相反。不是长期游历英、美两国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饭后到吴处复诊,又替赵剑秋夫人诊病。在恒裕吃便饭。六点钟前去赴斗瞻之约,表面上是看病,实际上是秘密交谈。回来写对联两副。收到大哥的信。十四日(二十二号)。丙寅日,阴雨下了一夜。拜访啸溪、沈雨人,顺便回拜刘葆良;又拜访小松丈,当面辞谢陶星如、芝泉酉刻的宴请。到小苏州胡同谢吉甫处,预先替五叔的岳母拜节。到千章胡同替盛幼盦诊病。冒雨奔走了半天。中央观象台和农商部每天都预报天气,十次有八九次不准。甚至前一天观象台的报告说气温上升,农商部的报告却说气压降低,两处完全相反。今天都报告先阴后晴,没想到太阳没有露面,雨声却一直不停。这样的测验,难道还不应该停止吗?而且还大书特书,刊登在报纸上,岂不是笑柄。一般所谓新人物,事事都想胜过前人,勉强把不知道的说成知道;无奈老天不帮忙,众目昭彰,不能容许这些人欺骗诬蔑。十五日(二十三号)。丁卯日,晴。中秋节。早晨起来祭神。饭后到乾祥结算米账,大约每月吃米需要银元六十圆。到三哥处拜节。进城替伯谦复诊,谈医论道,话题很是玄妙。于是拜访思缄,长谈。看见苏轼的铜印,篆文刻着“苏轼之印”,黄仲则先生在印匣盖背面镌刻铭文,盖面雕有苏轼小像,工艺非常精美。印由钱塘杨复收藏。(杨复是雪渔年伯的儿子。)我自己作《水调歌头》一阕,环绕印匣刻下。学习苏轼书法十八年,今天才得以看到他的手迹,反复摩挲玩赏,舍不得放手。又看见右军《游目帖》真迹,原为清代内府所藏。纯庙把它珍视为至宝,刻入《三希堂帖》,后来流入恭亲王府。不知什么时候流入日本,后来用珂罗版印出,和墨迹相比,丝毫不差。又有右军《孔侍中帖》,也是珂罗版印本,思缄谦让后把它送给我,价格十一元(还有赵孟頫《半截碑》)。没想到今天连续看到三件宝物,捧回来仔细玩赏;从此以后,我的拙劣书法应当会迅速进步了。月亮升起时祭祀祖先。收到宝惠从济南寄来的禀信。月色皎洁可爱,我步行到报子街拜访澜翁,长谈后才回来。十六日(二十四号)。戊辰日,阴雨,晚上放晴。秋分节气。未刻到福寿堂参加请愿联合会,遇见诚玉如,一同登楼小酌并吃午饭。到吴、裴两处诊病。出城到安徽馆祝贺李润田太夫人八十寿辰。十七日(二十五号)。己巳日,晴。公府传召见面。三点二刻进入新华门,乘官府设置的人力车到丰泽园门下车,进入接待室(颐年堂的厢房)。斗瞻、劭民邀请我到电报处小坐,又由斗瞻邀请到内史监坐等,和王书衡、王次篯畅谈。四点二刻,承宣官引我到春藕轩,王次篯陪同进去。总统已经在门槛内迎接,让我坐下等茶,叙旧情意非常殷切。总统大力称赞我的政治学识,派我参加政治讨论会(设在总统府内的另一个机关,与谘议无关),随即端茶送客。计算起来,见面时鞠躬一次,致谢时鞠躬一次,临行时鞠躬一次,总统都回礼,并起身相送。这就是大总统和君主截然不同的地方。仍然乘人力车出来。于是到京兆署替沈二世兄复诊,和大京兆秘密交谈很久。回来时已经八点了。到益锠处吃夜饭。给惠儿发信。十八日(二十六号)。庚午日,晴。未刻到农会。到汪家胡同祝贺亮生生日,子惠、小山、子中各自拿旧扇子请我题字,片刻间便写了三把扇子。听说元和陆师相今天丑时去世,先生的死真是得其时啊。感慨欣慰,无法形容。挽悼元和师相。在朝廷任职时竭尽辅弼之力,始终勤勉清正,成就了三百年的宰相功业;临终时神志清醒、手足安宁,从今以后,成为天地之间的完人。(眉批:这副对联字字有意味,字字都切合。) 留下秀夫陪伴寡妇孤儿,直到今天读史仍不禁流泪;口中是信国公,殿试状元、宰相,令人不敢轻视科举功名。十九日(二十七号)。辛未日,晴。午前到张处复诊。拜访袁寄耘,商议畿辅学校的事情。于是到学校拜访范棣丞,就在学校吃午饭。三点赴讨论会议事,公府发下第三百九十六号徽章。这个会议设在旧崇雅殿,现在称为议事厅,会员连我共十七人,都是总统亲信。斗瞻任会长,其中原来属于官吏幕府的人占多数,前朝词臣只剩一人。今天讨论的事情,大家共同保守秘密。五点才散会。到吴处复诊,又替苏汉翘诊病。给宝惠发信。沈大京兆巡按湖南中部,继任者是王公(达,字志襄,安徽人)。二十日(二十八号)。壬申日,晴。门人陈仲伟(业)来拜访。饭后去吊唁元和师相的丧事。遗折呈上后,奉宣统皇帝谕旨,追赠太傅,谥号文端,赏赐治丧银三千元。陆宅恭敬抄写谕旨,陈列在中门两旁,旁边配着四对黄牌,仍是前朝旧式。灵前高高悬挂“文端”二字,这却是从前没有的。坐了很久出来,到京兆署旧照厅拜谢希文四叔的岳父。又进署替沈世兄诊病,没有见到叔詹。到朗轩处稍作休息,随即到泰丰楼赴王铁珊之约。连日来在车中读《隋文帝纪》。隋文帝用欺诈手段欺骗寡妇孤儿而夺取帝位,杨素又用欺诈手段离间他的父子。唉,真可怕啊!

二十一日(二十九号)。癸亥晴。润泽来,兼约朗轩来作半日话。沈大京兆以大八尺宣纸求书大五言对,饱墨濡笔,纵横盘礴,仍自完实谨严。此余近日进境也。为萧小隐事致书沈冕士昆仲。傍晚至汉翘处复诊。大女请往益锠夜餐。长汀江叔海(瀚)得子居府君钞本文稿十三首,皆初、二集所无,似是已刻集后续作者。思缄借诸叔海,嘱史顨圃手录。余又从思缄借来,托司令处书记诸君分录之。夜不成眠,几成惯事。嵩岑叔祖自津来,下榻簃中。二十二日(三十号)。甲子(〔眉〕甲子以上所记干支,不知何以全错,此后更正。)阴。约蚕桑讲习所司事鹿君来寓,详究其有无外界轇轕,为农会接收之预备。饭后留洋一元,烦张师陪嵩岑叔祖游中央公园及古物陈列所。坐簃中竟日看书。五钟至福全馆赴徐友梅同年之约,雨大至,席散冒雨至会贤堂祝刘伯鲁七十生日(仲鲁同年之胞兄),看戏数出而归。自二十日至今日,飞蝗蔽天,自西北往东南,联绵不断。吾生五十三年,初次于北方睹之,恐非吉兆也,心窃忧之。二十三日(十月一号)。乙丑晴。未刻农会例会。朗轩来作半日谈。偕张师、润泽、六太爷叔侄至中华大学饭馆夜餐,朗作主人。归写七言大对两付。今日蝗飞尤多,自入民国后,一般新学,铲除旧风俗,前朝祀典,皆以迷信了之。百神不宗,礼敬荡灭。三年来,风、水、火、蝗各灾,无月不告,乃知《周官》迎猫祭虎、社蜡乡傩、敬天爱民,具有精义。乳臭小儿恶足以知之!司令处诸君分钞《大云集外文》,一日而毕。二十四日(二号)。丙寅晴。陈仲伟、唐昭卿来谈。临坡帖,写斗方一幅。晚,至长安饭店赴蔡师愚、夏剑丞之约,皆讨论会同事也。接宝惠禀,知廿二日寅时又得一子,连六胎皆男,丁口盛矣。二十五日。丁卯至王处诊疾。看《通鉴•隋文帝记》。二十六日。戊辰晴。午刻至乡祠,赴京师菜行商会之请,宴毕摄影。未刻即在祠与同乡九人公请前京尹沈叔詹、新京尹王志襄,尽欢而散。王大京兆派量能赴日本充朝鲜物产展览会委员,以其曾留学东洋毕业也。归寓即传王公之意,寄信三河县嘱量能即日回京。晚饭后访隐公、幼达夜谈。二十七日。己巳晴。一日不出门。批校新钞《大云山房集外文》。原本有圈点,不知何人所加,极中义法。又临坡帖,写斗方一幅。隐公、幼达、谢质我来访,专为看坡公《烟江叠嶂诗》墨迹。钱新甫同年自津来,偕澜老过访,傍晚偕诣石驸马大街对过新开协和羊肉馆,张师、哲臣、澍棠侄、纶、懿均在座,澜老作主人。接宝铭信,随手作复,交快邮递。又发惠信。希文叔岳来谢。三代政教,一“礼”字足以尽之。吾人持躬接物,亦一“礼”字足以尽之。二十八日。庚午晴。饭后至欧阳煦庵处为年伯母诊疾。已不可为,直言回复。又至吴处复诊,病人已能出房门矣。至小苏州胡同祝吉甫生日,与夫人同马车而归。朗轩在益锠拍电相邀,因往夜餐。车中看《通鉴•隋炀帝纪》。接骏侄信,知于廿二日寅刻得一子,与建保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可云奇巧,但不知孰兄孰弟,只可以六刻先后分之。吾父母同时而得两曾孙,堪慰九原矣。益锠归后又写对三付。二十九日(七号)。辛未晴。魏静涵自南来。陈公孟来就诊。至椿树二条为沈步洲诊疾。访萧翰臣,偕诣广德楼观剧,遇车蔼轩,邀至正楼合坐。散后在万福居晚餐,翰臣作主人。量能自三河归。接王卓声奉天信,汪聘臣吉林信。三十日(八号)。壬申寒露节。晴。蒋茹孙(庆恒)自粤东来,中表亲也。至珏生处祝其太夫人寿。在恒裕久坐。哲臣邀羊肉馆夜餐。隐公来谈。九月初一日(九号)。癸酉晴。饭后至彭云伯处诊疾。至福寿堂祝吴絅斋同年太夫人寿。又答拜魏静涵略谈。朗轩邀益锠夜餐,偕量能同往。夜,雷电雨。九月闻雷,洵异事也。乱端若起,其在湖湘间乎?复谢博野朱楚白、任邱郑干丞两门人信。初二日(十号)。甲戌竟日阴雨,顿冷。至彭宅复诊。出城吊欧阳年伯母之丧。道路泥泞,骡车所以不能废也。归坐簃中,评校《大云集外文》三篇,看书写字,颇得沉寂之趣。天将明时,大女唤于窗外云,量能患霍乱甚重。与夫人披衣开门往视,梁升针尺泽出黑血,又进周氏回生丹两服,疾良已。待其脉乎始就寝。

译二十一日(二十九号)。癸亥日,晴。润泽来,又约朗轩来谈了半天。沈大京兆拿八尺大的宣纸请我写一副大五言对联。我饱蘸浓墨,濡笔挥洒,纵横盘礴,但仍然完整坚实、谨严有法。这是我近来的进步。因为萧小隐的事情给沈冕士兄弟写信。傍晚到汉翘处复诊。大女儿请我到益锠处吃夜饭。长汀江叔海(瀚)得到子居先生抄本诗稿十三首,都是初集、二集没有的,似乎是已刻诗集之后续写的作品。思缄向叔海借来,嘱咐史顨圃亲手抄录。我又从思缄处借来,托司令处的书记诸君分别抄录。夜里无法入睡,几乎成了惯事。嵩岑叔祖从天津来,住在簃中。二十二日(三十号)。甲子日。(眉批:甲子日以上所记的干支,不知为什么全都错了,从此以后更正。) 阴天。约蚕桑讲习所的办事人员鹿君到寓所,详细查究那里是否有外界纠葛,以便农会接收。饭后留下一元银元,请张师陪嵩岑叔祖游览中央公园和古物陈列所。我坐在簃中看了一整天书。五点到福全馆赴徐友梅同年的约会,雨下得很大,宴席结束后冒雨到会贤堂祝贺刘伯鲁七十岁生日(仲鲁同年的胞兄),看了几出戏才回来。从二十日到今天,飞蝗遮天蔽日,从西北飞向东南,连绵不断。我活了五十三年,第一次在北方见到这种情形,恐怕不是吉兆,心中暗自忧虑。二十三日(十月一号)。乙丑日,晴。未刻参加农会例会。朗轩来谈了半天。和张师、润泽、六太爷叔侄到中华大学饭馆吃夜饭,朗轩做东。回来写七言大对联两副。今天蝗虫飞得更多。自从进入民国以后,一般新学之人铲除旧风俗,把前朝祭祀典礼都当作迷信。诸神无人奉祀,礼敬荡然无存。三年来,风灾、水灾、火灾、蝗灾接连不断,几乎没有一个月不报告灾情,这才知道《周官》中迎猫祭虎、社祭蜡祭、乡傩,以及敬天爱民,都有深刻意义。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司令处的诸位把《大云集外文》分头抄录,一天便完成了。二十四日(二号)。丙寅日,晴。陈仲伟、唐昭卿来谈。临摹苏轼法帖,写斗方一幅。晚上到长安饭店赴蔡师愚、夏剑丞之约,他们都是讨论会的同事。收到宝惠的禀信,知道他在二十二日寅时又生了一个儿子,连续六胎都是男孩,家中人丁兴旺了。二十五日。丁卯日,到王处诊病。读《通鉴·隋文帝纪》。二十六日。戊辰日,晴。午刻到乡祠,赴京师菜行商会的邀请,宴会结束后合影。未刻就在祠中和九位同乡共同请前任京尹沈叔詹、新任京尹王志襄,尽兴后散去。王大京兆派量能到日本担任朝鲜物产展览会委员,因为他曾留学东洋并毕业。回到寓所便传达王公的意思,寄信到三河县,嘱咐量能当天回京。晚饭后拜访隐公、幼达,夜间交谈。二十七日。己巳日,晴。一天没有出门。批改校订新抄本《大云山房集外文》。原本有圈点,不知道是谁加的,非常切合文章义理和文法。又临摹苏轼法帖,写斗方一幅。隐公、幼达、谢质我来访,专门为了观看苏轼 《烟江叠嶂诗》的墨迹。钱新甫同年从天津来,和澜老一同来访。傍晚一同到石驸马大街对面的新开协和羊肉馆,张师、哲臣、澍棠侄、纶、懿都在席,澜老做东。收到宝铭的信,随手写了回信,交快邮寄出。又给惠儿发信。希文叔岳前来道谢。三代的政治和教化,一个“礼”字就足以概括。我们立身处世、待人接物,也一个“礼”字就足以概括。二十八日。庚午日,晴。饭后到欧阳煦庵处替年伯母诊病。病已无法医治,便直言回复。又到吴处复诊,病人已经能够走出房门。到小苏州胡同祝贺吉甫生日,和夫人同乘马车回来。朗轩在益锠处拍电报邀请我,于是前往吃夜饭。在车中读《通鉴·隋炀帝纪》。收到骏侄的信,知道他在二十二日寅刻生了一个儿子,和建保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真可说是奇巧;但不知道谁是兄、谁是弟,只能按相差六刻来区分。我的父母同时得到两个曾孙,也足以告慰九泉了。益锠回来后,我又写了对联三副。二十九日(七号)。辛未日,晴。魏静涵从南方来。陈公孟来求诊。到椿树二条替沈步洲诊病。拜访萧翰臣,一同到广德楼看戏,遇到车蔼轩,便邀请他到正楼同席。散戏后在万福居吃晚饭,翰臣做东。量能从三河回来。收到王卓声从奉天寄来的信、汪聘臣从吉林寄来的信。三十日(八号)。壬申日,寒露节气。晴。蒋茹孙(庆恒)从粤东来,是中表亲。到珏生处祝贺他母亲寿辰。在恒裕坐了很久。哲臣邀请到羊肉馆吃夜饭。隐公来谈。九月初一日(九号)。癸酉日,晴。饭后到彭云伯处诊病。到福寿堂祝贺吴絅斋同年母亲寿辰。又回拜魏静涵,略谈片刻。朗轩邀请益锠吃夜饭,我和量能一同前往。夜里雷电交加,下了雨。九月听到雷声,确实是怪事。祸乱的开端如果发生,难道会在湖湘一带吗?又回信谢博野朱楚白、任邱郑干丞两位门人。初二日(十号)。甲戌日,全天阴雨,天气骤然转冷。到彭宅复诊。出城吊唁欧阳年伯母的丧事。道路泥泞,因此骡车不能不用。回来坐在簃中,评校《大云集外文》三篇,看书写字,很有沉静闲适的趣味。天快亮时,大女儿在窗外叫我,说量能患霍乱病得很重。我和夫人披衣开门前去查看,梁升用针刺尺泽穴,放出黑血,又服下周氏回生丹两服,病情很快好转。等他的脉象稍微平稳后才睡觉。

初三日(十一号)。乙亥晴。实录馆送知会来,《德宗景皇帝实录》正本告成,请宝惠到馆校对。余于十一钟代往(详校官只存三人,若宝惠告假,则支配不开矣),恭校第二十九卷光绪二年四月份上册,在馆午饭,校讫始归。晤李新吾、吴莲溪(怀清)、张卿五(书云)、金兆丰、朱聘三(晁珍),皆词馆旧友也。写旧库绢龙文十三言长联,计长一丈四尺,又大小字对各一付。邀伯葭在益锠餐,餐毕偕归,润泽亦来,剧谈而去。初四日(十二号)。丙子晴。六、七两弟忌日拜供。澜翁昨夜得子,特往贺之。翁年五十九岁矣,可谓老蚌生明珠也。至彭处复诊。六钟至明湖春赴张鸣岐(凤台)、谢靖远(桓武)二君之约,皆讨论会同事也。肴味佳绝。夫人率二媳、恩女晚快车赴津。沈东甫先生《新旧唐书合钞》,二十年前闻有此书,无力购买,宣统二年乃得之,又未暇读也。看似仅以钞名,实不朽之盛业,与彭文勤公《五代史》同为一部奇书。倘破两年工夫,将此二书仔细毕业,其于经济词章思过半矣。临卧得诗一句云:“花入秋凉别有香。”殊不易对。初五日(十三号)。丁丑晴。澜翁新生小儿,属余命名。名曰阿绳,以取绳其祖武及绳系坚固之义。伯葭、润泉来谈。至大雅宝胡同祝史世姻伯母七十九岁生日。因至卿和处,特访王峨峰论医道,颇有特识,闻出自家世秘传也。余近读《难经》于“三焦者五谷之道路,十二经之所会也”二语大有领会,举以质峨峰,所见吻合。又至白米斜街赴刘仲鲁、王铁珊、张君立、冯公度之约,归寓十一钟矣。又写大直幅一帧始就寝。宝惠裁寄上海报一段,无端大有毁我语。余自劾罢善化相国后,得罪一般依赖瞿、岑两公之人,又得罪报馆,腾谤者几及十年矣。直已司空见惯,如秋风之过耳,痕迹全无。大凡吾人担当世界大事,必须智深谋沉,忍辱负重,不轻为外界击其心。欲做气势,不能尽人而悦之。不得志之徒,在所必骂。欲望人人道好,决无此理。只当问事之当为与否,吾心果安与否耳。宝惠裁寄此纸,是心中犹未免介介,此即为其所动,不能沉下气去矣。初六日(十四号)。戊寅晴。至万萸生处,为其令嫂诊疾,病已不可为,直言复之(后知延至廿四日始死)。至实录馆代宝惠校二年四月份下卷。接宝铭信,决意随嗣伯去职。此举极是。事人固当如是。看《通鉴•隋炀帝纪》上。初七日(十五号)。己卯晴。饭后至农会查看制造陈列各品,为后曰大会之预备。出城贺王晋卿兄嫁女喜。澜翁邀羊肉馆夜餐,偕归簃中,朗轩亦在此,剧谈而去。寄五、七弟妇信。初八日(十六号)。庚辰晴。小门生商城黄芗石(茂棻)来谒。其父关同,字榆庭,乙未会房所得士也。问知榆庭现在本邑。饭后至万处复诊,病榻秽气冲鼻,余于九死中求其一生,诊脉不能不久,顿觉头昏胸闷。又因效五嫂托事,勉至恒裕访润田。又至明湖春赴公度之约,四肢发厥,不克支持,狼狈而归。狂呕半盂,胸次略宽,即就枕。初九日(十七号)。辛巳晴。重九。农务总会开两周年纪念大会,巳刻前往。步军统领鹤松亭、袁俊卿二总戎,王志襄大京兆,宛平李大令(杜)均到。十二钟开会,余报告一年成绩大略,各主任各报告本科经过、成绩。来宾演说者一人。即设席款来宾,参观成绩,游历试验场,四钟始散。澜翁偕钱伯愚、沈恺臣来。恺臣乃幼彦亡友次子也。至羊肉馆夜餐,澜翁作主人。初十日(十八号)。壬午北风,阴凝骤寒,可着小皮衣。至李直绳、杨朗轩、姚石荃三处贺嫁娶之喜。晚,至贤良寺赴小松丈、李洛如、陶星如、朴如之约,为思缄五十生日预祝也。散后与思缄同年至直绳处观剧。梅郎演《嫦娥奔月》,古妆丽质,翩翩欲仙,樊山谓天上嫦娥恐亦逊此颜色。余因忆小说《来生福》弹词(闺阁所看之七字句),潘宫柳填《小游仙词》,有云:“我似寒簧,正恐寒簧羞见我。”真妙语也。与夫人同车而归。看《通鉴•隋炀帝纪》中。十一日(十九号)。癸未晴,仍风。写应酬字多件。傍晚又至直绳处观剧,唯鲜灵芝两剧差可观。女伶戏既恶劣,福兴居菜尤污宿不堪,乃至隔壁访伯谦谋食,兼约朗轩共谈。十二日(二十号)。甲申晴。国民会议在宛平县署投京兆议员,南宫鞠云从(成霈)来邀,同往互投一票。有周君(述祖)持票举笔,正沉吟欲举之人,适见余到,遂振笔书吾姓名入匦。自己酉秋余四十七岁生日,徐花农前辈绘团扇见贻,并缀七绝四首为寿,自是每岁以为常例,今年八月检之,已积七柄,恐绢素易于蔫损,乃依次装潢成册,题诗一首,以志良友风雅深情。此后续有所得,即络绎付裱,异日裒然大册,亦至宝也。

译初三日(十一号)。乙亥日,晴。实录馆送来通知,《德宗景皇帝实录》正本已经完成,请宝惠到馆校对。我在十一点代替他前往(详细校对官只剩三人,如果宝惠请假,就无法安排开来),恭敬校对第二十九卷光绪二年四月份上册,在馆中吃午饭,校完才回来。遇见李新吾、吴莲溪(怀清)、张卿五(书云)、金兆丰、朱聘三(晁珍),都是词馆的老朋友。写旧库绢龙文十三言长联,共长一丈四尺,又写大小字对联各一副。邀请伯葭在益锠处吃饭,饭后同他回来,润泽也来了,畅谈后离去。初四日(十二号)。丙子日,晴。祭拜供奉六弟、七弟的忌日。澜翁昨夜生了儿子,特意前去祝贺。澜翁已经五十九岁了,真可说是老蚌生明珠。到彭处复诊。六点到明湖春赴张鸣岐(凤台)、谢靖远(桓武)二位的约会,他们都是讨论会的同事。饭菜美味极了。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和恩女,晚上乘快车赴天津。沈东甫先生的《新旧唐书合钞》,二十年前听说有这部书,却没有钱购买,宣统二年才得到,又一直没有时间阅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两〕 看起来似乎只是以抄书为名,实际上是不朽的伟大事业,和彭文勤公的《五代史》同属一部奇书。如果花两年工夫把这两部书仔细读完,那么对于经世之学和文章学问,大概就能理解一大半了。临睡前得到一句诗:“花入秋凉别有香。”实在很难对出下句。初五日(十三号)。丁丑日,晴。澜翁新生的儿子请我取名。取名为阿绳,取的是继承祖先事业和绳索连接牢固的意义。伯葭、润泉来谈。到大雅宝胡同祝贺史世姻伯母七十九岁生日。于是到卿和处,特意拜访王峨峰谈论医道。他很有独到见解,听说出自家传秘法。我近来读《难经》,对“ 三焦者五谷之道路,十二经之所会也”两句话有了很深的领会,拿来询问峨峰,他的看法和我相合。又到白米斜街赴刘仲鲁、王铁珊、张君立、冯公度之约,回到寓所已经十一点了。又写成一幅大直幅才睡觉。宝惠裁剪寄来上海报纸的一段文字,毫无缘由地大肆毁谤我。我自从弹劾罢免善化相国以后,得罪了一般依附瞿、岑两公的人,又得罪了报馆,散布诽谤的人几乎有十年了。对这些直截了当的攻击,我早已司空见惯,就像秋风吹过耳边,丝毫不留痕迹。大凡我们要担当天下大事,必须深思熟虑,忍辱负重,不要轻易让外界打击自己的意志。想要做出气势,就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不得志的人,必然会骂人。想要人人都说好,绝没有这种道理。只应当问事情该不该做,以及自己的内心是否真正安宁罢了。宝惠特意寄来这张纸,说明他心里仍然不能完全释怀;这就已经受到外界影响,不能沉住气了。初六日(十四号)。戊寅日,晴。到万萸生处,替他的嫂子诊病。病已经无法医治,便直言答复。(后来才知道拖到二十四日才去世。)到实录馆代替宝惠校对光绪二年四月份下卷。收到宝铭的信,决定跟随嗣伯一起辞职。这个决定非常正确。侍奉主人本来就应当这样。读《通鉴·隋炀帝纪》上卷。初七日(十五号)。己卯日,晴。饭后到农会查看制造陈列的各项物品,为将来的大会作准备。出城祝贺王晋卿兄长嫁女的喜事。澜翁邀请到羊肉馆吃夜饭,一同回到簃中,朗轩也在那里,畅谈后离去。给五弟、七弟的妻子写信。初八日(十六号)。庚辰日,晴。小门生商城人黄芗石(茂棻)来拜见。他的父亲名关同,字榆庭,是乙未科会试房考官取中的进士。询问得知榆庭现在本县。饭后到万处复诊,病床上的污秽气味扑鼻。我在九死一生中设法寻找那一线生机,诊脉不能不久一些,顿时觉得头昏胸闷。又因为替五嫂办理托付的事情,勉强到恒裕拜访润田。又到明湖春赴公度的约会,四肢厥冷,不能支持,狼狈地回来。猛烈呕吐了半盂,胸中稍微宽松,便上床休息。初九日(十七号)。辛巳日,晴。重阳节。农务总会召开成立两周年纪念大会,我在巳刻前往。步军统领鹤松亭、袁俊卿二位总戎,王志襄大京兆,宛平李大令(杜)都到了。十二点开会,我概括报告一年来的成绩,各主任分别报告本科的经过和成绩。来宾演说者一人。随即设宴款待来宾,参观成绩,游览试验场,四点才散会。澜翁带着钱伯愚、沈恺臣来访。恺臣是幼彦已故好友的次子。到羊肉馆吃夜饭,澜翁做东。初十日(十八号)。壬午日,刮北风,阴冷骤寒,已经可以穿小皮衣。到李直绳、杨朗轩、姚石荃三处祝贺婚嫁喜事。晚上到贤良寺赴小松丈、李洛如、陶星如、朴如的约会,是为思缄五十岁生日预先祝贺。散席后和思缄同年到直绳处看戏。梅郎演《嫦娥奔月》,古装打扮、姿容华美,飘逸得像要成仙,樊山说天上的嫦娥恐怕也比不上这样的容色。我于是想起小说《来生福》的弹词,即闺阁中所看的七字句,潘宫柳填的《小游仙词》中有一句:“我似寒簧,正恐寒簧羞见我。”真是妙语。和夫人同车回来。读《通鉴·隋炀帝纪》中卷。十一日(十九号)。癸未日,晴,仍然刮风。写了许多应酬用的字。傍晚又到直绳处看戏,只有《鲜灵芝》两剧还勉强值得观看。女伶的戏既恶劣,福兴居的菜又污秽不堪,于是到隔壁拜访伯谦,商量吃饭,并约朗轩一同交谈。十二日(二十号)。甲申日,晴。国民会议在宛平县署投票选举京兆议员,南宫鞠云从(成霈)来邀请我,同去互相投了一票。有周君(述祖)拿着选票,正提笔沉吟想选谁,恰好看见我到来,于是挥笔把我的姓名写入票匦。自从己酉年秋天我四十七岁生日,徐花农前辈画团扇赠给我,并缀写七绝四首为我祝寿,从此每年都成为惯例。今年八月检查,已经积下七把。恐怕绢素容易腐坏,于是依次装裱成册,题写一首诗,以记载好友的风雅深情。今后若继续得到这样的扇子,就接连送去装裱;将来汇成一部大册,也是一件至宝。

十三日(二十一号)。乙酉晴。管夫人生辰拜供。宛平县揭晓,余以六票当选。六票适合定章。昨若无周君相助一票,竟落第矣。危哉亦巧哉,始知凡事皆有运气,非偶然耳。宛平九百六十馀人初选,选出五十五人。十四日(二十二号)。丙戌晴。至彭处诊疾。十五日(二十三号)。丁亥阴。弟妇许恭人忌日拜供。饭后至张处诊疾。老友任栋臣来访,年六十一矣,犹着夹衫单裤,寒态可掬,恻然愍之,赠以大小棉袄、夹裤、旧绒里衣。连日酬应疏简,独坐簃中,看书写字,颇可收温习之益。寄宝惠信,凡五纸。补录十二日题画册诗(即以前记语为题亦可):我愧瓯香馆后人,君家供奉独传真。入怀明月年年好,着手春风幅幅新。大隐东山望霖雨,高文北斗动星辰。郑公三绝今谁比,憔悴京华鬓似银。(〔眉〕花老谓第六句极有气焰,光芒万丈。)十六日(二十四号)。戊子晴。霜降节。未刻至社政会。又在恒裕小坐。夜,早眠。十七日(二十五号)。己丑晴。为伯谦诊疾。访思缄,留午餐。傍晚赴啸溪曲局。接宝铭明信片。贞盦前辈过谈。周兹明以其大父韬甫先生随笔见贻,阅尽半册,多独得之论。先生极不满于宋儒及明之东林。且谓明亡于书生之论,真具卓识。赠沭阳李啸溪同年。同榜英年白发侵,故人寥落况分襟。千秋青史翻新局,九月黄花共此心。(〔眉〕总要字少意多,一句极须有两层折。)淮海田荒人老健,冰霜岁晚气萧森。独怜倚杖柴门立,目送归鸦返旧林。(〔眉〕结寓情于景,是古法)。十八日(二十六号)。庚寅晴。至伯谦处复诊。又至西廊下常宅、安福胡同王宅诊疾。夜,约子珩丈、刘凤叔、澜翁在簃唱曲,幼达、隐公来听。十九日(二十七号)。辛卯晴。管夫人忌日拜供。着常礼服至新华门司阍室挂号,贺大总统五世子完姻之喜(端忠愍之女)。写屏八幅,对二付。七钟至德昌赴王大京兆之约。读《唐书合钞•李密传》(下简称为《唐书》)。密初劝杨玄感速取关中,而以攻东都为下策。迨自起兵,适蹈覆辙,卒以损兵东都而败。柴孝和劝其取关中,密不能从也。盖玄感兵起仓猝,炀帝远隔辽东,鼓行而西,乘其不备,可以得志。密之部下,皆山东贼帅,人心不齐,长安先已有备,若进不入关,而东都兵乘其后,将立溃矣。密之不得不攻东都,欲先取以为根据地,势使然耳。二十日(二十八号)。壬辰晴。伯葭来谈,偕至益锠午餐。餐毕至常处复诊。阅翁文端《知止斋诗集》,有《洪州古钟歌》。钟为南唐节度使林仁肇重铸,并镌铭于钟上,署年唐乾德五年。乾德乃宋太祖年号,其时南唐已奉宋正朔,故以唐号冠宋年,亦考古家一异闻也。快信寄济南王季樵前辈信。二十一日(二十九号)。癸巳阴。未刻吊陆文端师之丧。至常处复诊。又应王大京兆之约,至尹署密商国民代表事,因留夜餐。归已十钟矣。宛平县送来初选当选证书。以银十三元买珂罗版影印百衲本《史记》若干册,共一箱。汲古阁毛氏集各种不全宋版《史记》,合为是编,曾藏季沧苇家,后归刘燕庭,入端忠敏陶斋书架,商务印书馆主人涵芬楼吴氏觅得之,以付影印,与原本不差累黍。其中小字本字作欧虞体,尤精美绝伦。吾侪费十馀元,即得天壤间至宝,集无数精致宋板,摩挲玩赏,可云奇福。士生今日而不读书习字,是谓自暴自弃。坐簃中仔细分别种类,不知日晷之移也。二十二日(三十号)。甲午晴。第七孙建保与七房侄孙麟保同弥月,祭告祖先。饭后贺唐昭卿同年娶儿妇之喜,久坐乃归。二十三日(三十一号)。乙未晴。至张阁处诊疾。在实录馆午餐,代宝惠校二年八月份正本一卷。又至常少馀处复诊。季申四兄拍电告,今日到京,下榻叔明侄处。细玩集右军书《兴福寺碑》,始知信本《化度寺碑》得力于右军深矣。二十四日(十一月一号)。丙申晴。季申兄过谈,壬寅一别十五年矣。农会常会期,未往。二十五日(二号)。丁酉晴。至张处复诊。饭后季兄来,偕诣吉祥观剧,并约澜老、朗存在东兴楼夜餐,朗作主人。量婿归自朝鲜,详询亡国后情事,重增感惧。二十六日(三号)。戊戌晴。至常处复诊,荐王峨峰同诊。朗存叔侄来夜谈。宝铭归自粤东。访斗瞻于新居久谈。二十七日(四号)。己亥晴。至小苏州胡同祝五叔岳母生日。复至常处询峨峰接诊情形。傍晚复至南池子,与曲会诸君合祝李啸溪同年生日,余唱《谒师》、《议剑》两剧。连日看《通鉴》隋炀帝、恭帝纪讫。《通鉴》纪年,以大业十三年为恭帝侑义宁元年,复以义宁二年为唐高祖武德元年。其时炀帝尚在也。夺去大业十三、十四两年,究嫌不合。若以统系论,炀帝既亡,自应以恭帝侗皇泰元年直绍大业,待次年王世充篡位,然后隋统

译十三日(二十一号)。乙酉日,晴。祭拜供奉管夫人的生辰。宛平县公布选举结果,我以六票当选。六票正好符合章程规定。昨天如果没有周君帮助投出一票,我就落选了。真是危险,也真是巧合;这才知道凡事都有运气,并不是偶然。宛平九百六十余人参加初选,选出五十五人。十四日(二十二号)。丙戌日,晴。到彭处诊病。十五日(二十三号)。丁亥日,阴天。祭拜供奉弟妇许恭人的忌日。饭后到张处诊病。老朋友任栋臣来访,已经六十一岁了,仍然穿夹衫单裤,冷得令人怜悯;我送给他大小棉袄、夹裤和旧绒里衣。连续几天应酬稀少,我独自坐在簃中,看书写字,很能收到温习的益处。给宝惠寄信,共五张纸。补录十二日题画册诗(也可以用以前记下的话作为题诗):我惭愧是瓯香馆的后人,只有您家供奉的作品独能传真。明月入怀年年美好,春风着手幅幅清新。大隐之士在东山盼望甘霖,高文如北斗使星辰震动。郑公三绝如今还有谁能相比?憔悴地困居京华,两鬓已经白如银。(眉批:花老说第六句极有气势,光芒万丈。) 十六日(二十四号)。戊子日,晴。霜降节气。未刻到社政会。又在恒裕小坐。夜里早早睡觉。十七日(二十五号)。己丑日,晴。替伯谦诊病。拜访思缄,留下吃午饭。傍晚赴啸溪的曲局。收到宝铭的明信片。贞盦前辈来谈。周兹明把他祖父韬甫先生的随笔送给我,我读完半册,其中有很多独到的见解。先生对宋儒以及明代东林极为不满,而且认为明朝亡于书生的议论,确实很有卓越的见识。赠给沭阳同年李啸溪。同年中举的英年才俊如今已被白发侵染,老朋友渐渐凋零,更何况还要分别。千秋青史正在翻开新的局面,九月黄花共同寄托此心。淮海之地田地荒芜,人虽老而健,晚年历经冰霜,气象萧瑟森然。唯独怜惜那倚杖站在柴门前的人,目送归鸦飞回旧林。(眉批:结尾把感情寄寓在景物中,这是古人的方法。) 十八日(二十六号)。庚寅日,晴。到伯谦处复诊。又到西廊下常宅、安福胡同王宅诊病。晚上约子珩丈、刘凤叔、澜翁在簃中唱曲,幼达、隐公来听。十九日(二十七号)。辛卯日,晴。祭拜供奉管夫人的忌日。穿常礼服到新华门司阍室登记,祝贺大总统第五位公子婚姻完美的喜事(娶端忠愍的女儿)。写屏八幅、对联两副。七点到德昌赴王大京兆之约。读《唐书合钞·李密传》(以下简称《唐书》)。李密起初劝杨玄感迅速攻取关中,认为攻东都是下策。等到自己起兵时,却恰好重蹈覆辙,最终因为在东都损失兵力而失败。柴孝和劝他攻取关中,李密没有听从。杨玄感仓促起兵,隋炀帝又远在辽东,如果鼓行向西,乘隋军没有防备,便可以取得成功。李密的部下都是山东的贼帅,人心不齐;长安早已有防备,如果进军不能进入关中,而东都的军队从后面乘机进攻,就会立即溃败。李密之所以不得不攻东都,是想先攻取那里作为根据地,这是形势所迫。二十日(二十八号)。壬辰日,晴。伯葭来谈,一同到益锠处吃午饭。饭后到常处复诊。阅读翁文端的《知止斋诗集》,其中有《洪州古钟歌》。这口钟是南唐节度使林仁肇重新铸造的,钟上还刻有铭文,署年为唐乾德五年。乾德是宋太祖的年号,当时南唐已经奉行宋朝正朔,所以用唐号冠在宋年之前,这也是考古家的一件异闻。给济南王季樵前辈寄去快信。二十一日(二十九号)。癸巳日,阴天。未刻去吊唁陆文端师的丧事。到常处复诊。又应王大京兆之约,到尹署秘密商议国民代表的事情,因而留下吃夜饭。回来时已经十点了。宛平县送来初选当选证书。用银十三元买了若干册珂罗版影印的百衲本《史记》,共一箱。汲古阁毛氏收藏的各种不完整宋版《史记》合编成此书,曾经收藏在季沧苇家,后来归刘燕庭,又进入端忠敏陶斋的书架;商务印书馆主人涵芬楼吴氏寻得此书,交付影印,和原本相比没有丝毫差别。其中的小字本采用欧虞体,尤其精美绝伦。我们花十多元钱,就得到天地间的至宝,汇集了无数精致的宋版书,反复摩挲玩赏,可以说是奇异的福分。读书人生活在今天却不读书、不练字,这就叫自暴自弃。坐在簃中仔细辨别各种版本,不知不觉太阳已经移动了。二十二日(三十号)。甲午日,晴。第七孙建保和七房侄孙麟保同时满弥月,祭告祖先。饭后祝贺唐昭卿同年娶儿媳的喜事,坐了很久才回来。二十三日(三十一号)。乙未日,晴。到张阁处诊病。在实录馆吃午饭,代替宝惠校对光绪二年八月份正本一卷。又到常少馀处复诊。季申四兄拍电报告诉我,今天到京,住在叔明侄处。仔细欣赏集录的右军书法《兴福寺碑》,才知道欧阳询《化度寺碑》深受右军影响。二十四日(十一月一号)。丙申日,晴。季申兄来交谈,壬寅年分别以来已经十五年了。农会照例开会,没有前往。二十五日(二号)。丁酉日,晴。到张处复诊。饭后季兄来,一同到吉祥观看戏,并约澜老、朗存在东兴楼吃夜饭,朗轩做东。量婿从朝鲜回来,详细询问亡国后的情况,更增添了忧惧。二十六日(三号)。戊戌日,晴。到常处复诊,推荐王峨峰一同会诊。朗存叔侄来夜谈。宝铭从粤东回来。到新居拜访斗瞻,长谈。二十七日(四号)。己亥日,晴。到小苏州胡同祝贺五叔岳母生日。又到常处询问峨峰会诊的情况。傍晚再次到南池子,和曲会的诸位共同祝贺李啸溪同年生日,我演唱《谒师》《议剑》两剧。连续几天读完《通鉴》的隋炀帝、恭帝纪。《通鉴》纪年,以大业十三年作为恭帝侑的义宁元年,又把义宁二年作为唐高祖武德元年。当时隋炀帝还活着。这样夺去大业十三、十四两年,终究嫌不合适。如果按照帝统世系来说,隋炀帝既然已经去世,就应当以东都的恭帝侗皇泰元年直接承接大业,等到第二年王世充篡位以后,隋朝的统

始绝,即唐王所立之恭帝侑,尚是闰位也。《通鉴》为叙次直接之便,不得不沿《唐书》之旧,奉义宁为正统,为抹煞皇泰主,遂致隋祚短一年(炀帝谥号,《通鉴》未叙何处所上,若东都恭帝,则谥为世祖明皇帝,论理当以此为正,唯与炀帝太相违反耳。胡氏于恭帝禅位于唐下注三主三十八年,其实应为三十九年)。二十八日(五号)。庚子晴。一夜西风飒飒,落叶有声。存懋亭四电促诊,午前即往。又至汪家胡同祝衡小山生日。又出崇文门至润田处吊其亡嫂之丧。驱驰殆四十里,稍憩复至明湖春赴景韩之约。看《通鉴•唐高祖纪》上之上。吾常最重陈杲仁,岁时祭赛甚盛,称为隋司徒。今观《通鉴》,杲仁乃沈法兴之司徒也。二十九日(六号)。辛丑晴。辰刻至京兆署投国民代表票,并充投票监察员。大堂暖阁上设三席,监督居中,京尹、监察列左右。午餐颇盛。三钟时投至三分之二,余先行,至懋亭处复诊,又至朱小汀处贺娶儿妇喜。又祝朗轩五十三岁生日。傍晚在梦陶丈处合请思缄,预祝五十正寿。九钟归。十月初一日(七号)。壬寅晴。九钟至尹署监察开票,十二钟开毕,余得五十六票,充宛平县国民代表。与金小山丈在安定门脸西大院大茶馆午餐。又至存宅复诊。朗轩来夜谈。宝懿媳妇于午后一钟举一男,是为第八孙。四旬之中而得两孙,祖宗之馀泽长矣。初二日(八号)。癸卯立冬节。晴,有风。九钟至尹署投国体票,京兆代表廿人咸集,由王铁珊领衔。十钟投票,十一钟开匦,计得赞成君宪二十票,全体一致,即由铁珊登台宣读劝进文,台前拍掌如雷。众代表签名讫,京兆尹又出立法院委托书,请众签字,遂摄影。京尹两大令、众代表又别摄一影。宴于署之二堂,尽欢而散。至存处复诊。至六太爷处贺小孩弥月之喜。余命名曰福绳。曲会诸君醵资为贺,余亦与焉,歌《议剑》一曲。阮斗瞻处拍电请夜诊,坐人力车而往。归诣六太爷处夜餐。董授经约明湖春,辞。初三日(九号)。甲辰晴。巳刻至福全馆,代表公宴京兆。二十额,大兴得其三,永清得其二。固安、怀柔、顺义不与焉。散后至存处复诊。又至本司胡同奎宅诊疾。连日看《通鉴•唐高祖纪》三卷。初四日(十号)。乙巳晴。景韩来谈,邀至益锠午餐。至存、奎两处复诊,懋卿今日始保无恙矣。又至钱粮胡同韦作民(以黻)处诊疾。又至聚寿堂祝哈云裳祖母八十寿,听戏两出而归。此五日中每日必奔驰四十里,马瘏而人不甚倦。看《通鉴•唐高祖纪》中之上。夏王窦建德自河北帅师救王世充,秦王世民扼之虎牢,凌敬说建德,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以趣蒲州,则关中震骇,郑围自解。论者多惜建德不用其谋,以致败亡,而不知时势不尽然也。世充困守孤城,专恃夏救,若夏兵舍而北去,世充计穷,秦王必从虎牢回师,以全力攻洛,恐建德未抵上党,而洛阳已破降矣,蒲州安可至耶?唯建德能用敬言,或尚可延一二年之命,不致败亡如此之速耳。高祖杀建德而赦世充,后人讥其失刑。以人品论,窦诚优于王,且世充篡弑而建德无罪;若以大局论,世充诡诈猜忌,人多叛之,建德则英勇得士民心。故世充无能为,而留建德则生后患。观刘黑闼以夏之旧将,尚能负隅力抗者二年有馀,则知唐之忌建德,远过于世充也。世充力竭而降,建德则因一战被擒,馀力尚劲,不得不亟杀之以息后患。其后梁萧铣之被诛亦然。半夜雪。初五日(十一号)。丙午晴。先世父忌辰拜供。至陈公孟处诊疾。夫人因丙女将产,晚车赴津。晨雪始霁。灯下写“中华门”三大字,每字四尺见方。初六日(十二号)。丁未阴,甚寒。至阮斗瞻、杨云史两家贺喜。至存、奎两家复诊。又至明湖春赴思缄、剑秋之约。看《通鉴•唐高祖纪》中之中。初七日(十三号)。戊申晴。门人萨肖说(起岩)来见。癸卯一见十五年矣,与吾同岁,皤然若老翁。饭后至韦处复诊,在吉祥观剧,澜翁作主人。散后又至奎处复诊,病无可救,姑慰病人。又出城至明湖春赴谢辅廷之约。接宝惠禀。程颂臣面交南京汇款九百七十元,系常州田租所得,三房二百元,六房三百元,本房四百七十元(本是五百元,铭用去盘川三十元)。初八日(十四号)。己酉阴。晨醒,即为吉甫飞函催起,知五叔岳母病势沉重。疾驰而往,诊脉,六部俱伏,痰火闭锢,胃液全枯,百计治之,竟无转机,至夜八钟始归。拍电告夫人。初九日(十五号)。庚戌阴雨竟日。午刻至农会一行,即至董处,五叔岳母已于午刻逝世,享年六十五岁。又至存、奎两处复诊。四钟归寓,始进午餐。又换骡车至明(海)处复诊。宝惠还京。看《通鉴•唐高祖纪》中之下。

译治才算断绝;这样一来,唐王所立的恭帝侑,仍然只是闰位。《通鉴》为了叙述次序直接方便,不得不沿用《唐书》的旧说,把义宁奉为正统,抹煞皇泰主,于是导致隋朝国祚少算一年。(炀帝的谥号,《通鉴》没有说明由何处上谥;如果是东都的恭帝所上,那么谥号应为世祖明皇帝,按理应以这个为准,只是这和炀帝相差太远罢了。胡氏在恭帝禅位于唐的注文下注明三主三十八年,其实应当是三十九年。) 二十八日(五号)。庚子日,晴。一夜西风飒飒,落叶发出声响。存懋亭连发四次电报催我出诊,上午以前就去了。又到汪家胡同给祝衡小山祝寿。又出崇文门到润田那里吊唁他亡嫂。奔波将近四十里,稍稍休息后又到明湖春赴景韩的约会。读《通鉴·唐高祖纪》上之上。我一向最看重陈杲仁,逢年过节祭祀得很隆重,称他为隋司徒。今天读《通鉴》,才知道杲仁原来是沈法兴的司徒。二十九日(六号)。辛丑日,晴。辰时到京兆署投国民代表票,并担任投票监察员。大堂暖阁上设三席,监督坐在中间,京尹、监察分列左右。午餐很丰盛。三点钟投票达到三分之二,我先离开,到懋亭那里复诊,又到朱小汀处祝贺他儿子娶媳妇。又给朗轩祝五十三岁生日。傍晚在梦陶先生处共同请思缄,预祝他五十岁正寿。九点钟回家。十月初一日(七号)。壬寅日,晴。九点到尹署监察开票,十二点开完,我得到五十六票,当选宛平县国民代表。和金小山先生在安定门脸西大院的大茶馆吃午饭。又到存宅复诊。朗轩来夜谈。宝懿的媳妇下午一点生了一个男孩,这是第八个孙子。四十天之内得了两个孙子,祖宗遗留下来的福泽真长久啊。初二日(八号)。癸卯日,立冬节。晴,有风。九点到尹署投国体票,京兆的二十名代表全部到齐,由王铁珊领衔。十点投票,十一点开匦,得到赞成君主宪法二十票,全体一致。于是铁珊登台宣读劝进文,台前掌声如雷。众代表签名完毕,京兆尹又拿出立法院委托书,请众人签字,随后摄影。京尹两位大令和众代表又另拍了一张合影。在署里的二堂设宴,尽兴后散去。到存处复诊。到六太爷处祝贺孩子满月。我给孩子取名福绳。曲会的各位先生凑钱祝贺,我也参加了,唱了一曲《议剑》。阮斗瞻处拍电报请我夜间出诊,我坐人力车前往。回来后到六太爷处吃晚饭。董授经约我到明湖春,我推辞了。初三日(九号)。甲辰日,晴。巳时到福全馆,代表们在那里公宴京兆。名额二十个,大兴得到三个,永清得到两个。固安、怀柔、顺义没有参加。散席后到存处复诊。又到本司胡同奎宅看病。连日读《通鉴·唐高祖纪》三卷。初四日(十号)。乙巳日,晴。景韩来谈,请我到益锠吃午饭。到存、奎两处复诊,懋卿今天才开始可以说没有危险了。又到钱粮胡同韦作民(字以黻)处看病。又到聚寿堂祝贺哈云裳的祖母八十岁寿辰,听了两出戏才回来。这五天中每天都要奔驰四十里,马虽然疲惫,人却并不太累。读《通鉴·唐高祖纪》中之上。夏王窦建德从河北率军救援王世充,秦王世民在虎牢阻截他。凌敬劝建德越过太行山,进入上党,攻取汾、晋一带,直趋蒲州,那么关中就会震动惊骇,郑国的包围自然解除。评论者多为建德没有采纳这个计谋而惋惜,认为因此导致失败灭亡,却不知道当时的形势并不完全如此。世充困守孤城,完全依靠夏军救援;如果夏军舍弃他向北而去,世充计穷,秦王一定会从虎牢回军,全力攻打洛阳,恐怕建德还没有到达上党,洛阳已经攻破投降了,哪里还到得了蒲州呢?只有建德采纳凌敬的话,或许还可以延长一两年的性命,不至于败亡得这样快。高祖杀了建德而赦免世充,后人讥讽他刑罚失当。如果论人的品格,窦建德胜过王世充,而且世充篡位杀君,建德却没有罪;如果从大局看,世充诡诈多疑,众人多背叛他,建德却英勇而深得士民之心。所以世充没有能力成事,而留下建德则会造成后患。看刘黑闼作为夏国旧将,尚且能够据险奋力抵抗两年多,就知道唐朝忌惮建德远远超过忌惮世充。世充力量耗尽而投降,建德却因一战被擒,剩余力量仍然很强,不得不赶紧杀掉他以消除后患。后来梁朝萧铣被诛杀也是如此。半夜下雪。初五日(十一号)。丙午日,晴。为已故父辈的忌日拜祭供奉。到陈公孟处看病。夫人因为丙女将要生产,晚上坐车赶往天津。早晨的雪刚刚停。灯下写“中华门”三个大字,每个字四尺见方。初六日(十二号)。丁未日,阴,十分寒冷。到阮斗瞻、杨云史两家祝贺喜事。到存、奎两家复诊。又到明湖春赴思缄、剑秋的约会。读《通鉴·唐高祖纪》中之中。初七日(十三号)。戊申日,晴。门人萨肖说(字起岩)来见。癸卯年见过一次,已经十五年了;他和我同岁,却已经白发苍苍,像个老翁。饭后到韦处复诊,在吉祥观看戏,澜翁做东。散戏后又到奎处复诊,病情已经无法挽救,只好姑且安慰病人。又出城到明湖春赴谢辅廷的约会。收到宝惠的禀报。程颂臣当面交给我从南京汇来的九百七十元,是常州田租所得:三房二百元,六房三百元,本房四百七十元(原本是五百元,铭用去盘川三十元)。用去盘川三十元。初八日(十四号)。己酉日,阴。早晨醒来,立即为吉甫发急信催促起程,得知五叔的岳母病势沉重。急忙赶去,诊察脉象,六部脉都沉伏,痰火闭塞凝滞,胃液完全枯竭,想尽办法治疗,竟然没有转机,到晚上八点才回来。拍电报告诉夫人。初九日(十五号)。庚戌日,阴雨一整天。中午到农会走了一趟,随即到董处,五叔的岳母已经在中午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又到存、奎两处复诊。四点回寓所,才吃上午饭。又换乘骡车到明(海)处复诊。宝惠回到北京。到明(海)处复诊。宝惠回到北京。读《通鉴·唐高祖纪》中之下。

初十日(十六号)。辛亥晴。午初刻至董处送入殓,不觉失声痛哭。饭后归。傍晚赴刘凤叔之约。灯下为作霖斟酌田封翁墓志铭稿。十一日(十七号)。壬子晴。午刻夫人忽然附早车回京。未刻至悦生堂与闵少沧丈、帅巢叔晤面,以敬节会宣武门大街房屋让与南昌会馆,得价八千元。此屋租与铁厂,月租极微,且拖欠数月,春间收买旧炮,不意内含炸药,入冶之际,陡然爆发,几将南昌馆楼轰倒。馆中经此危险,决意买收。余亦有鉴于此,以此售价另购新屋,兼为会中增收入之资,当收定银五十元。傍晚至广和居赴黄幼达之约。接季樵前辈信。十二日(十八号)。癸丑晴。夫人早车仍赴津。未刻赴蚕桑讲习所与同人议筹款办法,推昭卿同年为主任。至韦宅复诊。出正阳门至福兴居,赴冯公度、李雨亭两局。十三日(十九号)。甲寅晴。午后写字甚多。至实录馆代惠校《德宗圣训》一卷。朗轩、隐公、澜翁同来夜谈。十四日(二十号)。乙卯晴。饭后至石板房冯述先处诊疾。又至存处复诊。至八大人胡同贺陶月如嫁女之喜。出宣武门至江西馆,与闵少沧、帅巢叔房屋写契成交,南昌京官咸集,画契后设盛筵相款,时已上灯。又至聂献廷处贺招赘之喜。十五日(廿一号)。丙辰晴。门人杨吉山、李雨亭同来见。饭后至冯、存二处复诊。冯疾已殆,居然服药大有转机。出正阳门至元兴堂赴宛平李老父台之约。十六日(廿二号)。丁巳晴。饭后访朗轩,还前借壹百元。归写丈二大对一副。晚,六太爷在此请客。与季申四兄畅谈,一倾十馀年积愫。十七日(廿三号)。戊午晴。天颇暖。沈霞标来谈(绍兴人。闻余医道而来)。饭后至冯处复诊。六钟在福兴居请大兴、宛平两邑尊。张子遇年八十一岁矣,谈道咸间京师局面甚悉,令人有生不逢时之感。十八日(廿四号)。己未晴。先妣生辰拜供。至东斜街与四兄话别。又至京兆署祝董四叔岳母寿。又至谢家胡同吊田蕴山太夫人之丧(其地直抵安定门脸)。又至存处复诊。又访吉甫。半日奔驰三十馀里。夜饭后写六屏两横披一联。静坐簃中,看《论语辑义•尧曰篇》,见得我夫子实有帝王思想。又看吴增仅(盱眙人。吴勤惠公子)三国地形表,于魏荆、扬二州境土分画甚明。宝惠领到新得三等文虎章,量能奉委署理香河县知事,皆极可喜。遣宝铭赴津祝李嗣老寿。十九日(廿五号)。庚申晴。至冯处复诊。又至思缄处为大甥女诊疾。在益锠夜餐,为量能贺,兼挈大、三两女。二十日(廿六号)。辛酉晴,暖甚。重御珠毛袍。午刻至长乐意赴思缄之约,为四兄设饯也。饭毕随意在厂肆流连,至三钟半送四兄登车,一揖而返。适值郑彰威侯灵輀由津浦路抵京,田蕴山太夫人灵輀附车往临渝归葬,车站异常热闹。郑侯之事乃中国第一次行国葬礼也。回寓少憩,复至宴宾楼赴李氏叔侄之约。二十一日(廿七号)。壬戌晴。与惠、娴同车至南横街祝三兄生日,面毕至石板房冯处复诊,病忽反复,关脉欲散,恐终不起也。回家稍憩。又至瑞蚨祥南栈赴陈静斋之约,肴极精美。亚蘧约广和居,辞。(原稿此处空四行。以下失记。)十一月初一日(十二月七号)。壬申阴,北风,始寒。第八孙齐保弥月,午刻祀先。丹云丈、思缄、松泉、澜翁、勋仲、卿和、澍棠均来贺。至黄敏仲、冯公度、刘嗣伯处复诊。公度之子本患温热,延詹、王二医,以大剂酸敛药治之(乌梅用至一两,百思不得其命意所在),热邪陷入血分,势甚危迫。昨晚余审其脉结,气促,舌尖绛,用羚羊角、熟大黄内外两透,谓明日必下燥粪,遍身出疹,否则殆矣。服药后,今午果如响斯应,阖家大喜,其太夫人呼我为神仙,余亦用以自慰。夜,雪。初二日(八号)。癸酉先大夫生辰拜供。晨雪始霁,积二寸许,寒甚。饭后至塔、冯二处复诊,饥寒交迫,殆不能胜。连日车中看《通鉴•唐太宗纪》上之下,中之上。润泽、荃孙来夜谈。东西突厥俱乱,胡注谓天福中华。今日外交亟矣,未知上天何日福我中华乎?初三日(九号)。甲戌阴,寒。至实录馆校《实录》半卷。闻塔式古之弟允修病殁。昨见其气短,善饥,脉数,是谓除中,法在不治,急以人参、白术救之,竟无效。余于允修利导过甚,犯虚虚之戒,吾之罪也,悔恨殆难言状。夜饭后复至公度处为其次子诊疾。大女赴香河并偕三女、五女往署作伴。至杨荫北处诊疾。初四日(十号)。乙亥阴。未刻在蚕业讲习所开特别会,以本所东南镶蓝旗箭厂一空地交还农商部转交该旗。又至懋卿处复诊,已近七钟矣。夜暝阴寒,饥疲已极,过益锠夜餐。

译初十日(十六号)。辛亥日,晴。中午刚过到董处送灵柩入殓,不禁失声痛哭。饭后回来。傍晚赴刘凤叔的约会。灯下替作霖斟酌修改田封翁墓志铭稿。十一日(十七号)。壬子日,晴。中午夫人忽然乘早车回北京。未时到悦生堂与闵少沧先生、帅巢叔见面,以敬节会在宣武门大街的房屋让给南昌会馆,得价八千元。这所房屋租给铁厂,月租极少,而且拖欠了数月;春天收买旧炮时,不料里面含有炸药,送进冶炼炉时突然爆炸,几乎把南昌会馆的楼房炸倒。会馆经历这次危险,决定买下这所房屋。我也鉴于此事,打算用卖房的钱另购新屋,同时作为增加会中收入的资金,应收定金五十元。傍晚到广和居赴黄幼达的约会。收到季樵前辈的信。十二日(十八号)。癸丑日,晴。夫人仍乘早车去天津。未时到蚕桑讲习所与同人商议筹款办法,推举昭卿同年为主任。到韦宅复诊。出正阳门到福兴居,赴冯公度、李雨亭两局。十三日(十九号)。甲寅日,晴。午后写了很多字。到实录馆替惠校勘《德宗圣训》一卷。朗轩、隐公、澜翁一同来夜谈。十四日(二十号)。乙卯日,晴。饭后到石板房冯述先处看病。又到存处复诊。到八大人胡同祝贺陶月如嫁女。出宣武门到江西馆,与闵少沧、帅巢叔为房屋签契成交,南昌籍京官都聚集在那里;画押签契后设盛宴款待,已是掌灯时分。又到聂献廷处祝贺招赘的喜事。十五日(二十一号)。丙辰日,晴。门人杨吉山、李雨亭一同来见。饭后到冯、存两处复诊。冯的病已经十分危重,没想到服药后竟然大有转机。出正阳门到元兴堂赴宛平李老先生的约会。十六日(二十二号)。丁巳日,晴。饭后拜访朗轩,归还以前借的一百元。回来写了一副丈二大对联。晚上六太爷在这里请客。和季申四哥畅谈,把十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感情一倾而出。十七日(二十三号)。戊午日,晴。天气很暖和。沈霞标来谈话(绍兴人,听说我的医术而来)。饭后到冯处复诊。六点在福兴居请大兴、宛平两县的尊长。张子遇已经八十一岁了,他对咸丰、道光年间京师的局面谈得非常熟悉,使人产生生不逢时的感慨。十八日(二十四号)。己未日,晴。为先母生辰拜祭供奉。到东斜街与四哥话别。又到京兆署祝贺董四叔的岳母寿辰。又到谢家胡同吊唁田蕴山太夫人的丧事(那里直抵安定门脸)。又到存处复诊。又拜访吉甫。半天奔波三十多里。晚饭后写了六扇屏风、两幅横披和一副对联。静坐在簃中,读《论语辑义·尧曰篇》,认为我夫子确实有帝王思想。又看吴增仅(盱眙人,吴勤惠公之子)的三国地形表,其中对魏、荆、扬二州的疆界划分十分清楚。宝惠领到新获得的三等文虎章,估计能够奉命署理香河县知事,都是极可喜的事。派宝铭到天津祝贺李嗣老寿辰。十九日(二十五号)。庚申日,晴。到冯处复诊。又到思缄处给大外甥女看病。在益锠吃晚饭,给量能祝贺,并带着大女儿、三女儿一同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二十日(二十六号)。辛酉日,晴,天气很暖。重新穿上珍珠毛袍。中午到长乐意赴思缄的约会,为四哥饯行。饭后随意在厂肆间逗留,三点半送四哥上车,作了一揖回来。恰好遇到郑彰威侯的灵柩从津浦路抵达北京,田蕴山太夫人的灵柩也随车前往临渝安葬,车站异常热闹。郑侯的葬事是中国第一次举行国葬礼。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宴宾楼赴李氏叔侄的约会。二十一日(二十七号)。壬戌日,晴。和惠、娴同车到南横街给三哥祝寿,见面后到石板房冯处复诊,病情忽然反复,关脉将要散乱,恐怕最终不能起床了。回家稍作休息。又到瑞蚨祥南栈赴陈静斋的约会,菜肴极其精美。亚蘧约我到广和居,我推辞了。(原稿此处空四行,以下失记。) 十一月初一日(十二月七日)。壬申日,阴天,刮北风,开始寒冷。第八个孙子齐保满周岁,午时祭祀祖先。丹云丈、思缄、松泉、澜翁、勋仲、卿和、澍棠都来道贺。我又到黄敏仲、冯公度、刘嗣伯那里复诊。冯公度的儿子原先患温热病,请詹、王两位医生来诊治,用大剂量的酸敛药物治疗(乌梅竟用到一两,始终想不明白他们用意何在),结果热邪陷入血分,病势十分危急。昨晚我诊察他的脉象,脉结,呼吸急促,舌尖深红,便用羚羊角、熟大黄内外兼治,并说第二天必定会排出燥结的大便,全身出疹;否则就危险了。服药以后,今天中午果然立即应验,全家大为高兴,他的太夫人称我是神仙,我也借此安慰自己。夜里下雪。初二日(八日)。癸酉日,祭拜并供奉先父的生辰。早晨的雪开始停了,积雪约有二寸,天气非常寒冷。饭后到塔、冯两处复诊,饥饿和寒冷交相逼迫,几乎无法承受。连日来在车中阅读《通鉴·唐太宗纪》上之下、中之上两卷。润泽、荃孙来夜谈。东西突厥都发生了动乱,胡注说“天福中华”。如今外交形势实在紧迫,不知道上天哪一天才会福佑我中华呢?初三日(九日)。甲戌日,阴天,寒冷。到实录馆校勘《实录》半卷。听说塔式古的弟弟允修病逝了。昨天见他呼吸短促、容易饥饿,脉搏数快,这叫作“除中”,按医法属于无法医治的病症,赶紧用人参、白术救治,竟然没有效果。我给允修用疏导之法过度,犯了使虚证更加虚弱的禁忌,这是我的罪过,悔恨之情几乎难以形容。晚饭后又到公度那里为他的第二个儿子诊病。大女儿前往香河,并带着三女儿、五女儿一起到官署作伴。到杨荫北那里诊病。初四日(十日)。乙亥日,阴天。未时在蚕业讲习所召开特别会议,决定把本所东南面镶蓝旗箭厂的一块空地交还农商部,再由农商部转交给该旗。又到懋卿那里复诊,已经接近七点钟了。夜里天色昏暗,阴冷难耐,饥饿疲惫到了极点,便到益锠那里吃夜餐。

初五日(十一号)。丙子晴。至刘、杨二处复诊。答访任景枫。至惠丰堂赴大德通之约,宾主四人而已。归已九钟。写擘窠大匾两幅。看《通鉴•唐太宗纪》。接量能信,又接三女各一禀。代行立法院据全国代表一千九百九十三名一致赞成君主立宪,合词劝进,大总统申令辞让不受(院中劝进表即用魏晋九锡文体裁)。初六日(十二号)。丁丑晴。竟日雪意甚浓,林亭楼阁处处入画。午刻至实录馆校完同治十三年十二月份全卷。至请愿联合会探询今日情事,知代行立法院再上表劝进,已奉俞旨矣。又至方壶斋处复诊。归接公府电话,嘱明日辰初入内。因携酉儿至大栅栏华兴厚买燕尾服、大礼帽,过大观楼,景枫以大餐相款。又至打磨厂永增买革鞋。余今日真成新嫁娘置办嫁衣矣。夜,微雪。半夜大风。初七日(十三号)。戊寅晨风稍减。七钟着大礼服入新华门,在议事厅暂憩。同会诸君咸集。八钟诣居仁堂朝贺新君,朝列为内廷全班(内史监、政治讨论会),乎政院肃政厅全班,各部总次长、各局长,只百馀人。新君出立于宝座前,群臣向上三鞠躬,新君答礼,面谕以不得已而受推戴之意。今称皇帝,不过名号上关系从古,仪文概从减省,唯望诸位协力襄赞,措中国于安全,庶不负代表国民推戴之本意。谕毕先一鞠躬,群臣鞠躬而退。归寓补睡三小时。饭后至存懋亭处复诊。风寒特甚。初八日(十四号)。己卯晴。至荫北处复诊。晚,赴思缄之约。归已九钟,就电灯、洋炉写一丈二尺大屏八幅,写毕已近一钟,腰背俱痛。初九日(十五号)。庚辰晴。至京兆署报到。至存处覆诊,并进午餐。又赴蚕业讲习所(以后简称蚕校)例会,上灯归,进夜饭。又至思缄处为二姊诊疾。归写小屏四幅。初十日(十六号)。辛巳阴,大风。晨起头忽眩,床如欹陷,虚阳上旋,若驾云雾。敏仲、吉山、王惠伯(顺校旧学生)均来。饭后勉强赴斗瞻处诊疾。又为庄二姊复诊。思缄邀益锠夜餐,夫人偕往。夜风尤狂,闻之心悸。接宝惠禀。十一日(十七号)。壬午晴,大风。头晕未定。傍晚诣润翁谈。灯下勉力写大中华日报社大小额。十二日(十八号)。癸未晴。京兆复选国民会议议员,在尹署投票,余仍任监察员。四钟至存处复诊。特拜吴镜潭总监,未晤。十三日(十九号)。甲申晴。巳刻至京兆署,开票揭晓,余以三十五票当选为国民会议议员(以三十二票为额)。京兆四人,一王芝祥(通县),次陈鸣銮(密云),次为余,次金镜芙(通县)。又监察投候补当选人并投一票(武清张汝爔)。顺至存处复诊,归寓午餐。复赴社政会。又至福兴居赴贻来年股东会。又赴刘嗣伯之约。连日车中看《通鉴•唐太宗纪》两卷,为助赈局事致函直隶财政厅汪向叔。十四日(二十号)。乙酉晴。朱少山、戴仲嘉同来见。饭后至教场二条冯敬臣处诊疾。答访王麟卿,未晤。又访张珠农、韩季香,谢其帮票之惠。又答拜陈君鸣銮(号慕清),始知为壬午同年名之骧之胞侄(陈同年中式第十六名,与余联名,现在广东)。又访王铁珊,未值。归写一丈二尺库绢大对一付,系介臣款。介臣不知何许人,月来已得余一丈三尺宣纸大对一付,丈二宣屏八大幅,合此共三事,费银百馀元,可谓有嗜痂癖矣。杜升所窃字画十七件全数搜回。该犯及销赃狂程昆均判定苦力三月,再解回香河本籍看管。十五日(廿一号)。丙戌晴。至王铁珊处,为其幼孙诊疾。又至冯处复诊,病人势极沉重,而其夫藐不注意,且于开方之际,以一知半解多方掣肘,无怪喻南昌之痛恨,以为医家大忌也。在恒裕闲坐,润田邀福兴夜餐。归写大兄信。夜月当头,作诗怀耿伯齐,因寄松江伯齐,向于此夕必约知交夜饮,且作诗纪之也。月当头夜怀伯齐同年除却中秋夜,今宵月最明。良朋虽异地,旧局想关情。漏午人无影,林枯鸟禁声。步檐成晚睡,寒梦落疁城。十六日(廿二号)。丁亥晴。韩秀冬来交所缮社政会吁请早日登极表。饭后访丹云丈,嘱其送内务部代奏。因至王、冯二处复诊。闻冯氏家贫,质物以付诊金,乃谢而不受。又至恒裕为何颂耆诊。又至聂处为纯宝诊。冯华帅封一等公爵,作书寄贺。又寄伯齐诗简。

译初五日(十一日)。丙子日,晴天。到刘、杨两处复诊。回访任景枫。到惠丰堂赴大德通的约会,宾主只有四个人。回来时已经九点钟了。写了两幅擘窠大匾。阅读《通鉴·唐太宗纪》。收到量能信,又收到三女儿各自的一封禀帖。代行立法院以全国代表一千九百九十三名一致赞成君主立宪为由,联名劝进;大总统下令申明辞让,不接受劝进(院中的劝进表采用魏晋九锡文的体裁)。初六日(十二日)。丁丑日,晴天。整天都像要下雪,林亭楼阁处处如画。午时到实录馆,校完了同治十三年十二月份的全部文卷。到请愿联合会探问今天的情况,得知代行立法院再次上表劝进,已经得到皇帝的允准。又到方壶斋那里复诊。回来后接到公府电话,嘱咐我明天辰初入宫。于是带着酉儿到大栅栏的华兴厚购买燕尾服和大礼帽,经过大观楼时,景枫设大餐款待。又到打磨厂永增购买皮鞋。我今天真成了置办嫁衣的新嫁娘。夜里下小雪。半夜刮起大风。初七日(十三日)。戊寅日,早晨风势稍微减弱。七点钟穿上大礼服进入新华门,在议事厅暂时休息,同会的诸位都已到齐。八点钟到居仁堂朝贺新君,朝列是内廷全班(内史监、政治讨论会)、[原文作“乎政院”]肃政厅全班、各部总次长和各局长,只有一百多人。新君出来站在宝座前,群臣向上行三鞠躬礼,新君答礼,并当面说明自己是迫不得已接受拥戴的意思:如今称为皇帝,不过是名号上沿袭古制,仪式和文书大都从简,只希望诸位共同努力辅佐,把中国置于安全境地,这样才不辜负代表国民拥戴的本意。训谕完毕,先行一鞠躬,群臣鞠躬后退下。回到住处补睡了三个小时。饭后到存懋亭那里复诊。风寒特别厉害。初八日(十四日)。己卯日,晴天。到荫北那里复诊。晚上赴思缄的约会。回来时已经九点钟了,借着电灯和洋炉,写了一丈二尺大屏八幅;写完时已将近一点钟,腰背都疼痛起来。初九日(十五日)。庚辰日,晴天。到京兆署报到。到存处复诊,并在那里吃午饭。又到蚕业讲习所(以后简称蚕校)参加例会,掌灯时回去,吃晚饭。又到思缄那里为他的二姐诊病。回来后写了小屏四幅。初十日(十六日)。辛巳日,阴天,刮大风。早晨起床后头忽然眩晕,觉得床像倾斜下陷,虚阳向上旋转,好像驾着云雾一般。敏仲、吉山、王惠伯(顺校的旧学生)都来了。饭后勉强到斗瞻那里诊病。又给庄家二姐复诊。思缄邀请我到益锠那里吃夜餐,他的夫人也一同前往。夜里的风更加狂猛,听着便心悸。收到宝惠的禀帖。十一日(十七日)。壬午日,晴天,刮大风。头晕仍未平定。傍晚到润翁那里交谈。掌灯后勉强写大中华日报社的大小匾额。十二日(十八日)。癸未日,晴天。京兆重新选举国民会议议员,在尹署投票,我仍担任监察员。四点钟到存处复诊。专程拜访吴镜潭总监,但没有见到。十三日(十九日)。甲申日,晴天。巳时到京兆署,开票结果揭晓,我以三十五票当选国民会议议员(当选票数的额定数为三十二票)。京兆共有四人当选,第一名是王芝祥(通县),第二名是陈鸣銮(密云),其次是我。第四名金镜芙(通县)。又以监察员身份投票选候补当选人,并投了一票给武清的张汝爔。顺路到存处复诊,回寓所吃午饭。又参加社政会。又到福兴居赴贻来年的股东会。又赴刘嗣伯的约会。连日在车中读《通鉴·唐太宗纪》两卷。为助赈局的事情给直隶财政厅汪向叔写信。十四日(二十号)。乙酉日,晴。朱少山、戴仲嘉一同来访。饭后到教场二条冯敬臣处看病。回访王麟卿,没有见到。又拜访张珠农、韩季香,感谢他们帮助拉票的情谊。又回拜陈君鸣銮(号慕清),才知道他是壬午同年名之骧的亲侄子(陈同年中式第十六名,现在广东,和我同榜)。又拜访王铁珊,没有遇到。回来写了一丈二尺库绢大对联一副,是介臣请我写的。介臣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一个月来已经得到我的一丈三尺宣纸大对一副、丈二宣纸屏风八大幅,加上这一次共三件,花费银一百多元,可以说有嗜好字画的癖好了。杜升所偷的字画十七件全部搜回。这个犯人和销赃的狂程昆都判苦力三个月,再押回香河原籍看管。十五日(二十一号)。丙戌日,晴。到王铁珊处给他的小孙子看病。又到冯处复诊,病人的病势非常沉重,但他的丈夫却轻视而不注意,而且开方时凭一知半解从各方面阻挠,难怪喻南昌痛恨这种做法,认为这是医家的大忌。闲坐在恒裕,润田请我到福兴吃晚饭。回来写给大哥的信。夜里月亮正当头,作诗怀念耿伯齐,于是寄给在松江的伯齐;他过去每逢今晚一定约知交夜饮,并且作诗记下此事。月当头夜怀伯齐同年:除了中秋夜,今夜的月亮最明。好友虽然身在异地,想来旧日聚会仍然牵动感情。漏水已过午时,人影全无;树林枯萎,鸟儿也停止了鸣叫。我沿着屋檐漫步,直到很晚才睡;寒冷的梦落在疁城。十六日(二十二号)。丁亥日,晴。韩秀冬来交给我社政会请求早日登极的奏表。饭后拜访丹云先生,嘱咐他送到内务部代为上奏。于是到王、冯两处复诊。听说冯家贫困,拿东西抵付诊金,我便推辞不收。又到恒裕给何颂耆看病。又到聂处给纯宝看病。冯华帅被封为一等公爵,写信表示祝贺。又寄给伯齐诗笺。

近来立志专看《礼记》,收通经致用之功。前朝经师治礼,注重典章制度,余治经则注重微言大义。《礼记》虽出汉儒掇辑,然孔门家法,往往见于此经。更以《家语》参之,庶几为专门有用之学。余读书程序,屡有迁改,而不能践言。今则立定脚跟,专从事于正续《资治通鉴》、《礼记汇纂》、顾亭林《日知录》、《文选集评》四书,博而实约,大而能精,垂老精神,尚能致力。经济词章,一以贯之。矢诸白首,此志决不移矣。《大学》乃圣教真传,《中庸》乃圣经精蕴,皆我夫子之言。程朱乃以《大学》属之曾子,《中庸》属之于思,不知何所据而云然。因孟子为子思门人,孟子曾引“诚者天之道也”一段,遂谓子思以《中庸》传孟子。其依据不过如此。十七日(廿三号)。戊子晴。孔和庵(令煦)来见,曲阜人,系吕敕民表舅之外孙,于余为表外甥,前日在尹署偶谈及此始知之。至王处复诊。访隐公久谈。在益锠夜餐。归在电灯下为陶璞如写琴条一幅。临坡公《洞庭春色赋》。此赋习之数年,今乃稍得其完实处。式论语》:“人而不为《周南》、鼍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朱注“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无所见,一步不可行”。不知此义与二《南》何涉?倪氏《辑义》引《书》“不学墙面”。如此,则凡学皆然,何必二《南》!(“不学墙面”,出于伪《书》,乃是误用《论语》。)冯氏谓“夫子于伯鱼,既告之学诗,恐其未必践言,而复告之”,既揣测可笑,陈定宇乃谓“《诗》有二《南》,犹《易》有乾坤。学诗自此入”。愈说愈支离(冯、陈说皆见《辑义》)。余前夜阅此章,意殊不惬,乃质之于隐公,得其一言,顿得真义。盖《周南》、《召南》,专明文王、太姒修身、齐家,化行天下之事。文王、太姒修、齐于上,不必家喻户晓,而天下风行草偃,自感其德而化风俗,江汉之游女,《兔罝》之武夫,皆其效也。朱注二《南》所言皆修身、齐家之事,只说得一半。“为《周南》、《召南》”,“为”字着重,大有工夫,非但泛泛学之而已。人若不为《周南》、《召南》,则即尺寸之地,若有墙以隔之,其声气尚不能感通于墙之一方,何论家国,何论天下?此真开示伯鱼之至切者。故面墙之喻,指感通言,专为二《南》而设,不但不能移属他经,并不能移属十五《风》、二《雅》也。余深服其说,特详记之。又按后妃二字:后,君王也,指文王;妃,指太姒。后人俱属之太姒。不但不当撇却文王,而其时文王为王,太姒亦不当称后。自陕以西,周公主之;自陕以东,召公主之。言周召,即赅天下矣。十八日(廿四号)。己丑冬至节。(〔眉〕黎明六钟,有大星如赤球,自西北来,陨于东南,隐隐有声)。晴。接汪向叔回信,湘米一万石,可望运京平粜。十八日(廿四号)。已丑晴。至冯处复诊。又至阮处诊疾,留午餐,与斗瞻畅话。夜坐簃中,读《三国志》一卷,写对三付。十九日(廿五号)。庚寅晴,天甚暖。赴实录馆校《实录》第二卷。傍晚约曲局诸君在思缄处清唱,为思缄预祝。余为澜翁配《刀会》。接宝惠南京、宝娴香河禀。伯葭自南来,邀赴益锠午餐(此昨日事)。二十日(廿六号)。辛卯晴。门人邹(国珍)来见。宁河苏新甫来访,请为其乡人邵锦堂看病。黄桐生乔梓来谈。饭后至冯处复诊。又至打磨厂德泰店为邵君诊疾。入崇文门至水獭胡同存懋亭处复诊。归已九钟。景枫邀广和楼听谭戏,竟不能往。二十一日(廿七号)。壬辰晴。贺刘嗣伯娶儿妇喜。至细瓦厂李宅、北兵马司王宅诊疾。连日奔驰北城,归寓惫矣。看《通鉴•唐太宗》中之上讫。写大匾七字,又四字。京兆尹送来议员当选证书。云南兵变,宣告独立。

译近来立志专门读《礼记》,以求达到通晓经书、用于实际政务的功夫。前朝经师研究礼学,重视典章制度;我研究经书,则重视其中含蓄深微的意义。《礼记》虽然出自汉儒搜集编纂,但孔门的家法,往往可以在这部经书中看到。再参考《家语》,或许可以成为专门而有用的学问。我的读书计划屡次改变,却不能践行自己的话。现在决定站稳脚跟,专门研究正续《资治通鉴》、《礼记汇纂》、顾亭林《日知录》、《文选集评》四部书,内容广博而实际简约,范围宏大而又能精研;到了老年,精神还可以用力。经世致用的学问和辞章写作,始终贯通一体。发誓直到白头,这个志向决不改变。《大学》是圣人教法的真传,《中庸》是圣经的精华,都是我夫子的话。程朱却把《大学》归给曾子,把《中庸》归给子思,不知道根据什么这样说。因为孟子是子思的门人,孟子曾引用“诚者天之道也”一段,于是便说子思把《中庸》传给孟子。他们的根据不过如此。十七日(二十三号)。戊子日,晴。孔和庵(名令煦)来见,是曲阜人,吕敕民表舅的外孙,对我来说是表外甥;前几天在尹署偶然谈到这件事,才知道。到王处复诊。拜访隐公,长谈很久。在益锠吃晚饭。回来在电灯下替陶璞如写一幅琴条,临摹苏东坡《洞庭春色赋》。这篇赋临习了几年,今天才稍稍得到它完整充实的地方。《论语》说:“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朱熹注说:“意思是说,虽然就在最接近的地方,却什么也看不见,一步也不能行走。”不知道这个意思和《周南》《召南》有什么关系?倪氏《辑义》引用《尚书》“不学墙面”。这样说来,所有学习都是如此,何必一定是《周南》《召南》呢!(“不学墙面”出自伪《尚书》,其实是错误地引用《论语》。)冯氏说:“孔子对伯鱼,既然告诫他学习《诗经》,恐怕他未必实践诺言,于是又告诫他。”这种猜测已经可笑,陈定宇又说:“《诗经》有《周南》《召南》二篇,就像《易经》有乾、坤二卦;学习《诗经》要从这里开始。”越说越支离(冯、陈的说法都见于《辑义》)。我前夜读到这一章,心里很不满意,于是向隐公请教,听到他一句话,顿时领会了真正的含义。原来《周南》《召南》专门阐明文王、太姒修身齐家、教化施行于天下的事情。文王、太姒在上面修身齐家,不必让每家每户都知道,天下却像风吹草伏一样,自然感受到他们的德行而改变风俗;江汉一带出游的女子、《兔罝》中的武夫,都是这种教化的结果。朱熹注解《周南》《召南》所说的都是修身齐家的事,只说到了一半。“为《周南》《召南》”中的“为”字尤其重要,包含很深的功夫,不能只作泛泛学习来理解。一个人如果不实践《周南》《召南》,即使只隔着一尺的地方,也像有墙挡着一样,连声音和气息都不能与墙那一边相通,更谈不上治理家庭、国家和天下。这才是孔子对伯鱼最恳切的启示。所以“面墙”的比喻,指的是彼此感通,专门为《周南》《召南》而设;不仅不能移用到其他经书,也不能移用到《诗经》的十五国风、二雅。我的确很佩服这种说法,特意详细记下。又考察“后妃”二字:“后”是君王,指文王;“妃”指太姒。后人都把二字归给太姒,不但不应撇开文王,而且当时文王是王,太姒也不应称“后”。陕以西由周公主持,陕以东由召公主持。说周公、召公,就概括了天下。十八日(二十四号)。己丑日,冬至节。(眉批:黎明六点,有一颗像红球一样的大星,从西北方来,坠落在东南方,隐隐有声音。)晴。收到汪向叔的回信,一万石湘米有希望运到北京平价出售。十八日(二十四号)。已丑日,晴。到冯处复诊。又到阮处看病,留下吃午饭,和斗瞻畅谈。晚上坐在簃中,读《三国志》一卷,写对联三副。十九日(二十五号)。庚寅日,晴,天气很暖。到实录馆校勘《实录》第二卷。傍晚约曲局诸君在思缄处清唱,为思缄预祝生日。我为澜翁配唱《刀会》。收到宝惠从南京、宝娴从香河寄来的禀报。伯葭从南方来,邀请我到益锠吃午饭(这是昨天的事)。二十日(二十六号)。辛卯日,晴。门人邹(国珍)来见。宁河苏新甫来访,请我给他的乡人邵锦堂看病。黄桐生父子来谈。饭后到冯处复诊。又到打磨厂德泰店给邵先生看病。进入崇文门到水獭胡同存懋亭处复诊。回来已经九点。景枫约我到广和楼听谭派戏,最终不能去。二十一日(二十七号)。壬辰日,晴。祝贺刘嗣伯娶媳妇。到细瓦厂李宅、北兵马司王宅看病。连日奔波于北城,回寓所已经疲惫不堪。读完《通鉴·唐太宗》中之上。写七字大匾一幅,又写四字匾一幅。京兆尹送来议员当选证书。云南发生兵变,宣布独立。

传闻岑(春煊)、梁(启超)、蔡(锷)为谋主,其机关在香港。命曹锟率师自湘进讨。彻夜不眠。二十二日(廿八号)。癸巳晴。黄仙璈同年(国琼)、何默庵(讷。癸卯门生。何谌胞弟)均宋谈。至冯处复诊,胃气将败,直言复之。归寓,朗轩来就诊,作半日谈,至益锠夜餐,朗作主人。餐毕再出宣武门为陈静斋夫人诊疾。夫人率辛、林两女早车赴津。二十三日(廿九号)。甲午晴。仲嘉来见。至东茶食胡同刘宅诊疾。答访黄桐生乔梓,未值。在大德通少坐。连日看陶节庵《全生集•持脉法》数篇,甚有进益。二十四日(三十号)。乙未晴。山阴俞瘦石(云)来见,八年前旧识也。益锠午餐。至李处复诊。访朗轩,未值。坐小楼久待不归。发宝惠信。《檀弓》一篇,必系传自圣门。其中多议变礼。《仪礼》丧服传是经,此篇是纬。邾败升陉,而招魂用矢,固是死伤太多,国中衣被不足于用,亦可征其尚武不忘国耻之意。二十五日(三十一号)。丙申阴。晨起忽头眩,几至倾跌,审系风痰为之。竟日如驾云雾,静卧不出门。六钟酉儿,恩、荃二女自香河归。七钟半,夫人、王姬自天津归。奉令改明年元。宝铭、宝纶检查收藏字画,一一编号簿录,计一百十九件。自此悬挂卷收,始有依据矣。此皆二十年节缩衣食所购置,虽无大名家,却少赝品。从前价颇不昂,今日则值五六千元矣。二十六日(一月一日)。丁酉晴。天日和朗,气象颇佳。阳历元旦也。政界、亲友、外国友人皆寄柬贺岁,因如式一一答之。头眩稍差。饭后勉至赵剑秋处为其夫人诊疾。又至刘处复诊,两月崩漏,诸医束手,余本《内经》法立方,一药而止,阖家奉若神明。大德通约广和楼观剧,日期为余所定,不能不往,扶掖登楼,观一阕即散,在东兴居夜餐。寄量婿信,交香河来役带回。二十七日(二号)。戊戌阴。大有雪意。眩仍时作。阮处坚请诊疾,力疾一行。范隽丞自江右来,久谈。灯下坐簃中读《魏志》。崔季珪传末附孔融。裴注载《续汉书》、《九州春秋》融传两篇,褒贬各异,而史笔均有光采。《续书》激昂,《九州》奇恣,因再三诵之,知古史班、范而外,大有佳制,惜乎其失传也。二十八日(三号)。己亥晴。黄仙墩来谈。饭后至化石桥祝思缄五十生日,已避往天津矣。少坐即归。作霖来久谈,同车出城,至醒香居赴黄桐生请媒之局。归坐簃中,看《日知录》所论乡官法意,大有合于今议自治之制,拟作复乡官议。意在慎重其选,厚其俸给,优其出身之路,使贤捂绅皆肯为之。为甲长者三年无过,升乡长。乡长三年无过,由县令洋请大吏,言于朝,擢为县令。朝廷之视乡官也重,则为乡官者,必皆公正自爱,奋迅以图功,而异日为县令者,皆曾为乡官之人,必能知民疾苦,痛晓下情,卓然为一县之循吏。此所谓一举而两得也。因眩晕未全愈,谢绝延诊各家,以养脑力,从夫人之谏也。二十九日(四号)。庚子阴。先大母忌日拜供。饭后至实录馆代惠校光绪元年五月份《实录》一卷讫。出城访珏生不值,晤其夫人,交去黄宅吉期柬。伯葭来夜谈。亥刻苏汉乔坚邀为其内弟诊病,以救命为言,只得冒寒力疾而往。十二月初一日(五号)。辛丑大雪。午刻至元兴堂赴干鲜果行之请。两钟至吉祥园观谭伶演南阳关。三十年未演此剧,故特定一桌(洋四元八角,加钱六千文),约润田、景枫、朗轩、翰臣、炳南同观,七钟始散。步行至德昌夜餐,润兄作主人。归途又至安福胡同,为汉乔郎舅诊疾,雪花犹乱洒也。初二日(六号)。壬寅阴。至苏、李两家复诊。至朱小汀处为翁氏甥女诊疾。又为存懋亭复诊。饥寒交迫,进羊肉面,颇适。抵家过七钟矣。辛、林两女归自天津,典臣婿护行,下榻话兰簃。电灯下又写屏对五事。夜雪。初三日(七号)。癸卯竟日微雪沉阴。午初刻即出至沈步洲、江子厚、朱小汀、阮斗瞻、刘益斋、苏汉乔六处诊疾,八钟始归,饥寒交迫,一餐抵两餐,惫不能兴。伯葭约瑞记,未往。

译传闻岑春煊、梁启超、蔡锷是谋划此事的主谋,策划机关设在香港。命令曹锟率军从湖南进军讨伐。彻夜没有睡觉。二十二日(二十八号)。癸巳日,晴。黄仙璈同年(名国琼)、何默庵(名讷,癸卯科门生,何谌的亲弟弟)都来谈话。到冯处复诊,胃气将要败坏,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回到寓所,朗轩来就诊,谈了半天;到益锠吃晚饭,由朗轩做东。饭后再次出宣武门给陈静斋的夫人看病。夫人带着辛、林两个女儿乘早车赴天津。二十三日(二十九号)。甲午日,晴。仲嘉来访。到东茶食胡同刘宅看病。回访黄桐生父子,没有遇到。在大德通稍坐。连日读陶节庵《全生集·持脉法》数篇,获益很大。二十四日(三十号)。乙未日,晴。山阴俞瘦石(名云)来见,是八年前认识的旧友。到益锠吃午饭。到李处复诊。拜访朗轩,没有遇到。在小楼坐着等了很久,他仍未回来。给宝惠写信。《檀弓》一篇,一定是从圣门传下来的。其中有很多讨论礼制变通的内容。《仪礼》的《丧服传》是经,这一篇是纬。邾国在升陉战败,而招魂时使用箭,固然是因为死伤太多、国内衣物不够使用;这也可以证明邾国崇尚武力、不忘国耻的心意。二十五日(三十一号)。丙申日,阴。早晨起来忽然头晕,几乎要跌倒,仔细判断是风痰所致。整天仿佛驾着云雾,静卧不出门。六点酉儿、恩、荃两个女儿从香河回来。七点半,夫人、王姬从天津回来。奉命改定明年的年号。宝铭、宝纶检查所收藏的字画,一一编号登记,共一百一十九件。从此以后,悬挂和卷收都有了依据。这些都是二十年来节衣缩食购置的,虽然没有大名家的作品,却很少赝品。从前价格并不高,今天已经值五六千元了。二十六日(一月一日)。丁酉日,晴。天气和暖明朗,气象很好。今天是阳历元旦。政界人士、亲友、外国友人都寄来贺年名片,于是按惯例一一答谢。头晕稍有好转。饭后勉强到赵剑秋处给他的夫人看病。又到刘处复诊,她已经崩漏两个月,各位医生都束手无策;我依据《内经》的方法立方,用一剂药就止住了,全家把我奉若神明。大德通约我到广和楼看戏,日期是我定的,不能不去;我由人扶着登楼,看了一折戏就散了,在东兴居吃晚饭。给量女婿写信,交给从香河来的差役带回去。二十七日(二号)。戊戌日,阴。很有下雪的迹象。眩晕仍时有发作。阮处坚持请我看病,我勉强带病前往。范隽丞从江右来,长谈。灯下坐在簃中读《魏志》。读到崔季珪传末尾附载孔融。裴注所载《续汉书》《九州春秋》的孔融传有两篇,褒贬各不相同,但史笔都很有光彩。《续汉书》激昂,《九州春秋》奇特纵恣,于是反复诵读,才知道古代史书除班固、范晔所作之外,还有许多佳作,可惜失传了。二十八日(三号)。己亥日,晴。黄仙墩来谈。饭后到化石桥祝思缄五十岁生日,他已经避往天津。稍坐便回来。作霖来长谈,和他同车出城,到醒香居赴黄桐生请媒人的宴会。回来坐在簃中,读《日知录》中关于乡官制度的论述,和今天所议的自治制度很相合,打算写一篇《复乡官议》。主张慎重选任,增加俸给,优待出身晋升的途径,使贤能士绅都愿意担任。担任甲长三年没有过错,就升为乡长;乡长三年没有过错,由县令详请大吏,再上报朝廷,擢升为县令。朝廷重视乡官,担任乡官的人就一定都会公正自爱,奋发努力求取功绩;将来成为县令的人,也都是做过乡官的,必定能够了解百姓疾苦,深切通晓下情,成为一个县中卓越的循吏。这就是所谓一举两得。因为眩晕还没有完全痊愈,按照夫人的劝告,谢绝各家请我出诊,以保养脑力。二十九日(四号)。庚子日,阴。为先祖母忌日拜祭供奉。饭后到实录馆替惠校完光绪元年五月份《实录》一卷。出城拜访珏生没有遇到,只见到他的夫人,交给她黄宅的婚期请柬。伯葭来夜谈。亥时苏汉乔坚持请我给他的内弟看病,说是为了救命,我只得冒着寒冷勉强前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十二月初一日(五号)。辛丑日,大雪。中午到元兴堂赴干鲜果行的邀请。两点到吉祥园看谭伶演《南阳关》。这出戏三十年没有演过,所以特意订了一桌(洋四元八角,加钱六千文),约润田、景枫、朗轩、翰臣、炳南同看,七点才散。步行到德昌吃晚饭,由润兄做东。回途中又到安福胡同给汉乔的岳父和舅父看病,雪花还在纷纷飘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日、元年、五月、一卷〕 初二日(六号)。壬寅日,阴。到苏、李两家复诊。到朱小汀处给翁氏的外甥女看病。又给存懋亭复诊。饥寒交迫,吃了一碗羊肉面,感觉很合适。到家已经七点多。辛、林两个女儿从天津回来,女婿典臣护送她们,住在榻上谈兰簃。电灯下又写屏风、对联五件。夜里下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一日、三十年〕 初三日(七号)。癸卯日,整天微雪,阴沉沉的。午时刚过就出门,到沈步洲、江子厚、朱小汀、阮斗瞻、刘益斋、苏汉乔六处看病,八点才回来,饥寒交迫,一顿饭抵两顿,疲惫得不能起身。伯葭约我到瑞记,没有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初四日(八号)。甲辰日,晴。彭云伯请我到西安饭店吃午饭。云伯的妹妹是曹涤新的夫人,涤新宠爱妾小乔(原本是妓女),屡次因此和正室反目,昨天竟然把正室打伤。宠妾灭妻,世家子弟不应该做出这种事!听到的人都替她不平,将商议惩罚和警戒的办法。到江处复诊。子厚的儿子才几岁,染上时疫,也就是所谓猩红热,误服攻下药而死,传染给全家老少六人,灾祸几乎灭门。这种病中西医都束手无策,百人中难有一人生还。我仔细观察病情和脉象,忽然领悟到治疗方法。外在症状像出疹,却用治疹的方法治疗,往往因此死亡。日本人于是给它起了“猩红热”这个美名,实际上却造成无数死亡。然而这确实是疹证,只因上焦寒热凝结,肺气闭塞不能宣开,疹邪留在体内,郁积而不能发出,于是潜伏在肌肤之间,横窜经络,胸膈逼迫喘促,水滴也咽不下,烦躁不安,肢体疼痛剧烈。如果投用发散药(麻黄、桂枝、防风、荆芥之类),那么辛温燥烈之性就像火上加风,必然使全身变成晦暗紫色,咽喉闭塞。如果投用大寒药(石膏、黄连、黄芩、栀子之类),邪气被凝滞阻遏,更加不能发出,药力从旁边流走,胃气先败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初四日(八号)。甲辰晴。彭云伯邀西安饭店午餐,因云伯之妹为曹涤新夫人,涤新嬖其妾小乔(本妓女),屡致反目,昨竟殴伤正室。宠妾灭妻,世家子不应出此!闻者咸为不平,将议惩毖之策。至江处复诊。子厚之子甫数龄,染时疫,所谓猩红热症,误服攻下药而殇,传染全家大小上下六口,祸几灭门。此病中西束手,百无一生。余细察病情脉象,忽悟治法。外象似疹,而以治疹法治之,辄毙。日本人遂锡以猩红热美名,杀人无算。然而实疹证也。只因上焦为寒热凝结,肺气闭而不开,疹邪在内,郁而不得发,于是伏于肌肤之间,横窜经络,胸隔迫促,滴水不下,烦躁不宁,肢体痛剧。若投以发散药(麻黄、桂枝、防风、荆芥之类),则辛温燥烈,如火得风,必致遍身晦紫,咽喉封闭。若投以大寒药(石膏、黄连、黄芩、栀子之类),则邪被凝遏,愈不得发,药从旁流,胃气先败。若投以攻下药(大黄、芒硝、枳实之类),则变为洞泄,元气下溃,邪必内陷。医家所用,只此三法。一投不应,待毙而已。余有鉴于此,特立开泄之法,不犯中下二焦,以杏仁二钱、桔梗二钱开肺气,如沸釜之揭盖;以升麻六分、紫背浮萍三钱轻表含于肌肤之邪;以元参三钱清胃热;以大青二钱、僵蚕五钱五解疫毒。取两剂分煎二器,六人共饮之。一匙逆不受,连进二匙、三匙,则受矣。至今晨居然胸膈先开,能进饮食。内含之疹渐现,烦躁颇安。不特子厚夫妇喜庆更生,余亦自喜既得此法,从此猩红热有救星矣。因为酌改昨方,去升麻加桔皮、芦根,更进一剂。至广和楼,约张先生、杨朗轩伯侄、管丹丈、白氏昆仲、溥哲臣、刘孟禄、澜翁、典臣婿及铭、纶、懿同观。宝懿与喜连成东家沈君熟识,特烦其演《奇双会》全本《东昌府》,故演来倍见精神。萧翰臣闻有《奇双会》,羡而来观戏。散,同至福兴居夜餐。此局所以谢八月初十日诸君在账房之劳也。夜,大风。初五日(九号)。乙巳晴。饭后至朱处复诊。因至吉祥园观剧,溥哲臣请也。散后在对门东来顺羊肉馆夜餐。初六日(十号)。丙午晴。伯葭邀瑞记夜餐,偕回棉花头条寓中久谈。归后齿大痛,彻夜不得眠。初七日(十一号)。丁未晴。痛稍减。饭后访衡亮生。又至存处诊疾。归后齿痛又作。涤新来见,为家务也。灯下写对五付。初八日(十二号)。戊申晴。以腊八粥荐先人。齿痛不已,乃至陈顺龙,将痛齿拔去。陈氏肯多敷麻药,但觉齿离肉而不痛,出血亦不多。其技胜于美国人恩格斯。片刻间所苦顿失。异日去恶人、除秕政,毅然决然如此齿矣。归寓进牛奶一杯,稍停乃进食。寄湖南沈巡按信。又复南昌左诗舲丈信。初九日(十三号)。己酉晴。至公度处为两小孩诊疾。出城祝徐花老生日。至公义、乾祥还米账。晚,至万福居赴彭翼仲、子龄之约。初十日(十四号)。庚戌晴。饭后至公度处复诊。因至吉祥观梅郎演《红楼梦》“葬花”,聆曲体会神情,清歌妙舞,不禁叹为绝唱。在东兴楼夜餐,均澜翁作东。十一日(十五号)。辛亥晴。天气极暖。未刻赴蚕常会,王大京兆莅会,共商提倡二十邑蚕桑之法。京兆赋税,轻于江南之半,而民生憔悴,乐岁仅免饥寒。则以东南丝茶利兴,民力不至重困;京邑仅恃耕种,水利又不修举,天时偶歉,有束手待毙而已。治河渠,教蚕业,实吾二十邑根本至计也。归途为李慎如夫人诊疾。朗轩、伯葭、澜翁同来夜话,甚畅。写字。量婿自香河因公来京。十二日(十六号)。壬子晴。黎明电机声琅挡不绝,夫人披衣启户出听,则濮氏二侄女次儿小虎病剧,借马车延小儿科王医也。饭后至社政会略谈,即至陈顺龙处修齿,使之齐平,以便镶补。入城看小虎病,已有转机。又至八大(人)胡同为陶仲谋夫人诊疾。本系冬温,杜医子良乃投以发散药(冬温忌发汗,前贤久垂明戒,杜竟未之知也),热结咽喉,肿闭欲死,舌苔作纯绛色,营阴将涸。急以大剂羚羊角、生地、元参、芦根救之。寄宝惠信。十三日(十七号)。癸丑晴。午初即为仲谋催去,喉证甚急,荐房星桥兼从外治,坐待服药,至向暝始行。又至朱小汀处诊两小儿疾,亦系误服荆芥、淡豆豉、前胡等味而加重者。谬种流传,草菅人命,庸医若出一辙。以甘寒加浮萍治之。十四日(十八号)。甲寅晴。午刻至陶宅,病势略松,能进粥汤。唯内邪因误药而难透。加同仁堂安宫牛黄丸以透痧化斑。又至朱处,两孩疹点均已出齐。盛绍先自南京来见。隐公亦来谈。自十九日卧病,年内未出门,无事可纪。

译如果投用攻下药(大黄、芒硝、枳实之类),就会变成严重泄泻,元气向下溃败,邪气必然内陷。医生所用的不过这三种方法,投用一种不见效,就只能等着病人死亡。我鉴于这种情况,特意创立宣开疏泄的方法,不伤害中焦、下焦:用杏仁二钱、桔梗二钱宣开肺气,就像揭开沸腾锅的盖子;用升麻六分、紫背浮萍三钱,轻轻透达蕴含在肌肤中的邪气;用元参三钱清胃热;用大青二钱、僵蚕五钱解疫毒。取两剂药分别煎在两器中,给六个人共同服用。一匙药咽下去就反胃不能接受,连续服第二匙、第三匙,便能接受了。到今天早晨,胸膈果然先行宣开,能够进食饮水;内含的疹子渐渐显现,烦躁也大为安定。不仅子厚夫妇庆幸重获新生,我也为终于得到这个方法而高兴,从此猩红热有救星了。于是斟酌修改昨天的药方,去掉升麻,加入桔皮、芦根,再服一剂。到广和楼,约张先生、杨朗轩伯侄、管丹先生、白氏兄弟、溥哲臣、刘孟禄、澜翁、女婿典臣以及铭、纶、懿一同看戏。宝懿和喜连成的东家沈先生相熟,特意请他演《奇双会》全本《东昌府》,所以演得格外精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六口〕 萧翰臣听说有《奇双会》,羡慕而来观看。散戏后,一同到福兴居吃晚饭。这次聚会是为了答谢八月初十各位在账房劳作的辛苦。夜里刮大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钱、三钱、五钱、两剂、六人、一剂〕 初五日(九号)。乙巳日,晴。饭后到朱处复诊。随后到吉祥园看戏,是溥哲臣请客。散戏后在对面的东来顺羊肉馆吃晚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十日〕 初六日(十号)。丙午日,晴。伯葭邀我到瑞记吃晚饭,并陪我回到棉花头条寓所长谈。回来后牙齿剧痛,整夜不能入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初六日(十日)。丙午日,晴天。伯葭邀请我到瑞记吃夜餐,吃完后一同回到棉花头条的住处,长谈了很久。回来后牙齿剧烈疼痛,整夜无法入睡。初七日(十一号)。丁未,晴。疼痛稍有减轻。饭后拜访衡亮生。又到存处诊病。回来后牙痛又发作。涤新来访,是因为家务事。灯下写了五副对联。初八日(十二号)。戊申,晴。用腊八粥祭荐先人。牙痛不止,于是到陈顺龙那里,把疼痛的牙拔掉。陈氏肯多敷麻药,只觉得牙齿脱离牙肉,却不觉得疼,出血也不多。他的技术胜过美国人恩格斯。片刻之间 所受的痛苦顿时消失了。将来除掉坏人、革除弊政,也应当像拔掉这颗牙一样毅然决然。回寓所后喝了一杯牛奶,稍停才进食。寄信给湖南沈巡按。又给南昌左诗舲先生写了一封信。初九日(十三号)。己酉,晴。到公度那里给两个小孩诊病。出城为徐花老祝寿。到公义、乾祥那里偿还米账。晚上到万福居赴彭翼仲、子龄的约会。初十日(十四号)。庚戌,晴。饭后到公度那里复诊。因而到吉祥观看梅郎演《红楼梦》中的“葬花”,听曲并体会其中的神情,清亮的歌声和美妙的舞姿,禁不住赞叹为绝唱。在东兴楼吃晚饭,由澜翁做东。十一日(十五号)。辛亥,晴。天气非常暖和。未时赴蚕桑会,王大京兆到会,共同商议提倡二十邑蚕桑业的办法。京兆的赋税只有江南的一半,而百姓生活憔悴,即使年成好,也只能免于饥寒。因为东南地区有丝、茶业的利益,民力不至于十分困顿;京邑仅仅依靠耕种,水利又没有修治兴办,天气偶然歉收,便只能束手等死。治理河渠、教授蚕业,实在是我们二十邑的根本大计。回程中给李慎如夫人诊病。朗轩、伯葭、澜翁一同来夜谈,谈得很畅快。写字。女婿量自香河因公来到京城。十二日(十六号)。壬子,晴。黎明时电机声琅琅不绝,夫人披衣开门出去听,原来是濮氏的两个侄女中,次女的孩子小虎病势严重,正在借马车请小儿科王医生。饭后到社政会略谈,随即到陈顺龙那里修整牙齿,使它们齐平,以便镶补。进城看小虎的病,已经有好转。又到八大(人)胡同给陶仲谋夫人诊病。原本是冬温病,杜医子良却给他用了发散药(冬温忌讳发汗,前贤早已留下明确的告诫,杜医竟然不知道),热邪结聚在咽喉,肿胀闭塞,危在旦夕,舌苔变成纯绛色,营阴将要枯竭。急忙用大剂量羚羊角、生地、元参、芦根救治。寄信给宝惠。十三日(十七号)。癸丑,晴。午时刚过,仲谋就催我前去,喉部病证非常危急,推荐房星桥并兼用外治法,坐等病人服药,到天将黑时才离开。又到朱小汀那里给两个小孩诊病,也都是误服荆芥、淡豆豉、前胡等药而加重的。错误的医术流传下去,草菅人命,庸医全都如出一辙。用甘寒药加浮萍治疗。十四日(十八号)。甲寅,晴。午时到陶家,病势略有缓解,能够喝粥汤。只是内邪因误服药物而难以透出。加用同仁堂的安宫牛黄丸,使痧邪透出并化斑。又到朱家,两个孩子的疹点都已经出齐。盛绍先从南京来见我。隐公也来交谈。自十九日起卧病在床,年内没有出门,没有什么可记的事情。

丙辰年正月初一日(二月三号)。庚午(〔眉〕澄斋五十四岁)阴。晨起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先师神位前行三跪九叩礼。祖先神影前行礼。菩萨像前行礼。受合家拜年。偕夫人同车至三兄处,在二世父母影前行礼。饭后三兄来,偕至六太爷处拜神影。六太爷卧病,尚在被中也。朗存、顨圃、松泉、卿和、哲臣、嗣伯、颂臣、千里、庄氏、吴氏昆仲,叔明、澍棠两侄,均来贺岁。两日妇孺嬉戏喧嚣,吾枯坐簃中,读书自乐,几忘岁事之改矣。复谢叶绩丞、刘梅舫信,寄宝惠转交,因谕惠一纸。欧美、日本,聋哑残疾,皆有学校,以养而教之,谈者誉为德政。不知吾中国三代时固有以处之。《礼记•王制篇》:“瘖、聋、跛、躃、断者、侏儒(句),百工各以其器食之(自来皆以百工断句,余意当在侏儒断)。”盖此等残废之人,不能执百工之业,无以自食,王政之所矜。故各就其所具之器,而从之使得食。如《国语》戚施权镈(注云:使击钟,钟悬高处,为戚施者所便),蘧蒢蒙璆(注云:璆是玉磐,使击之。磬悬低处,为蘧蒢者所便),侏儒扶卢(注:扶,持也。卢,戟柄,亦是顺其形体所便),矇瞍修声,聋聩司火(注:使主燃火)之类(胥臣对晋侯问八疾语)。因其体之所缺,而反收其用,古圣人用意之慈祥周密若是。(〔眉〕“侏儒扶卢”四字叠韵,语亦甚奇。)又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此中国路政之可见者。初二日(四号)。辛未阴。玉山侄自津来拜年,下榻簃中。思缄来,与同车回化石桥拜仲求世伯及伯母神影。复同诣小苏州胡同,忽觉胸闷汗出,呕吐狼藉,乃就近至贤良寺小松丈处休息,傍晚始归。初愈之体,因劳复发,临睡又呕。希文在此时,曾以尊案与之详谈,尽可得力。若以私函干法庭,侄固不肯为,即希文风骨矫矫,亦非肯受请托者,恐反致不美也。(复江右某丈)天下事不尽由金钱得来,天下人亦有不爱钱者,愿长者别谋自立之道,勿仅恃此为秘诀也。日与小人处,日闻卑污苟贱之言,将终其身于幻梦中,而一无所成。药石之论,尚希亮察垂纳是幸。(复天津)初三日(五号)。壬申晴。体复不快。澜翁扶病而来,稍坐即去。晚,落神影。连日看彭文勤《五代史注》遣病(梁唐晋汉本纪)。读史而能引起兴味,莫过于此书。乙部中独一无二之作。五代分乱短促,罕可纪述,自来视为无足重轻之史。今阅世渐深,读书眼光迥别,又得此搜辑详备之宏编,其有用有益,有时胜前唐后宋,乃知书无空读,唯粗躁无恒者无一而可。廿四史诸帝本纪,莫善于《旧五代史》,莫不善于《新唐》、《新五代》。旧史本纪,盖皆以实录为蓝本。有清诸帝实录最无体裁,近代惠儿校《德宗实录》,不过排比谕旨记注而已。今日立春,以春卷荐祖先。初四日(六号)。癸酉晴。竟日困倦,未出房门,盖病虽愈而无形之元气竟难遽复,此垂老与中年之异矣。电约管述庭来上房相见,为思缄买屋事。王峨峰来贺岁。《五代史注•汉本纪》引欧阳公《正统论》论刘知远云:契丹之北也,以中国委之许王从益而去。从益之势虽不能存晋,然使忠于晋者得而奉之,可以冀于有为也。汉乃杀之而后入。夫许王从益姓李,乃唐明宗之子,其母曰王淑妃,与晋室何涉?欧阳公亲修五代史记,乃误认李从益为石晋宗支,岂非怪事!(〔眉〕偶阅吾乡陆敬安〔以湘〕笔记谓,石敬瑭为李氏婿,乞师契丹以灭唐。杜重威为石氏婿,乃亦降契丹以亡晋。天道之不爽若是,云云。敬瑭狼子野心,又复引狼入室,灭人家国,一传而陨,种因结果,亦固其宜,而祸乃延于后世,有宋一代且与外患相终始,敬瑭之罪可胜诛哉!)初五日(七号)。甲戌晴。养疴不出门。玉山回津。看《周本纪》。《东方杂志》有《国民之公毒》一篇(署名远生作),谓中国政治学术,皆误在笼统二字,其说甚透。郑、孔诚为经学之功臣,程、朱诚为圣道之传人。然即以郑、孔为经学,程、朱为圣道,取后生心灵眼界,而范围之束缚之,则大不可。故自唐以来,只有注疏而无经学;明清两朝,只有宋儒而无圣道。中国三千年学术不进,实由于此。吾近来持论宗旨,却在复古。惟欲复者真孔子、真经学也。典章制度,须有依据,若微言大义,则当以吾之心光、眼光、实验自求之,万勿踏人脚根,拾人牙慧。人所谓醇,则亦醇之;人所谓驳,则亦驳之。终其身坠入形式言语障中,无复接见古圣贤真精神真面目之一日。历史之学,取其有用也。时代愈接近愈有用,利弊愈详尽愈有用。故宋、明二史,其实际或过于史、汉、三国;《旧五代史》、《宋史》,其价值毕竟重于欧阳新史、柯氏新编。

译丙辰年正月初一日(二月三号)。庚午(〔眉批〕澄斋五十四岁)。阴天。早晨起来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在先师神位前行三跪九叩礼。在祖先神影前行礼。在菩萨像前行礼。接受全家拜年。和夫人同车到三兄那里,在二世父母的神影前行礼。饭后三兄来,和他一同到六太爷那里拜神影。六太爷卧病,还躺在被子里。朗存、顨圃、松泉、卿和、哲臣、嗣伯、颂臣、千里、庄氏、吴氏兄弟,叔明、澍棠两个侄子,都来拜年。两天来妇女儿童嬉戏喧闹,我独自枯坐在簃中,读书自得其乐,几乎忘了时节已经更替。又复信感谢叶绩丞、刘梅舫,寄给宝惠转交,因此给惠写了一封信。欧美、日本对于聋哑残疾人,都设有学校来供养并教育他们,谈论者称赞为德政。却不知道我们中国三代时本来就有安置他们的办法。《礼记·王制篇》说:“哑者、聋者、跛者、脚不能行者、肢体残断者、侏儒(句),各种工匠都按照他们的器具使他们获得食物(历来都把‘百工’作为断句处,我认为句意应当在‘侏儒’处断开)。”大概这些残废的人不能从事各种工匠的职业,无法养活自己,是王政所怜悯的对象。所以各自根据他们具备的身体条件和器具,让他们从事适合的工作,使他们能够获得食物。如《国语》所说的“戚施击镈”(注说:让他击钟,钟悬挂在高处,便于戚施去击)、“蘧蒢击璆”(注说:璆是玉磬,让他击打它。磬悬挂在低处,便于蘧蒢去击)、“侏儒扶卢”(注:扶,就是拿着;卢,是戟柄,也是顺应他的体形,使他使用方便)、“矇瞍修声”、“聋聩司火”(注:让他主管燃火)之类的话(这是胥臣回答晋侯询问八种残疾时说的话)。根据他们身体的缺陷,反而使他们发挥作用,古代圣人用心慈祥周密到了这样的程度。(〔眉批〕“侏儒扶卢”四字押叠韵,措辞也十分奇特。)又如道路上,男子从右边走,妇女从左边走,车辆从中央行驶,这些都是中国道路制度可以看见的规定。初二日(四号)。辛未,阴。玉山侄子从天津来拜年,住在簃中。思缄来,和我同车回化石桥拜见仲求世伯及伯母的神影。又一同到小苏州胡同,忽然觉得胸闷、出汗,呕吐得一塌糊涂,于是就近到贤良寺小松先生那里休息,傍晚才回来。身体刚刚痊愈,因劳累而旧病复发,临睡前又呕吐。希文在这里时,曾经拿着尊案同他详细商谈,完全可以发挥作用。如果要用私人信件托请法庭,侄子当然不肯做;即使希文风骨高尚,也不是肯接受请托的人,恐怕反而会造成不好的结果。(复江右某先生) 天下的事情并不都是靠金钱才能办成,天下人也有不爱钱的,希望长者另想自立的方法,不要只把这个当作秘诀。每天同小人相处,每天听着卑鄙污浊、苟且低贱的话,最终会一生沉陷在幻梦中,什么也成就不了。这些如同药石般的劝告,还希望您明察并采纳,那就是我的幸运了。(复天津) 初三日(五号)。壬申,晴。身体又不舒服。澜翁抱病而来,稍坐便离开。晚上,落祖先神影。连日来看彭文勤《五代史注》以排遣病情(梁、唐、晋、汉本纪)。读史能引起兴趣,没有比这部书更好的了。这是乙部中独一无二的著作。五代分裂混乱而又短促,很少有可记述的内容,自来被看作不值得重视的历史。如今阅历渐深,读书的眼光大不相同,又得到这部搜辑详备的宏大编著,发现它的有用、有益之处,有时胜过前唐后宋,于是知道书没有白读,只是粗疏浮躁、没有恒心的人,读什么都不会有所得。二十四史的各帝本纪,没有比《旧五代史》更好的,也没有比《新唐书》《新五代史》更差的。旧史的本纪,大概都是以实录为蓝本。清朝各帝的实录最没有体裁,近代惠儿校订《德宗实录》,不过是把谕旨和记注排列在一起罢了。今天立春,用春卷祭荐祖先。初四日(六号)。癸酉,晴。整天困倦,没有走出房门。大概疾病虽然痊愈了,但无形的元气终究难以立即恢复,这正是垂老之人与中年人的不同。发电约管述庭来上房相见,是为了思缄买房的事情。王峨峰来拜年。看《五代史注·汉本纪》引欧阳公《正统论》评论刘知远的话:“契丹在北方,于是把中国托付给许王从益,自己离去了。” 从益的势力虽然不能保住晋国,但如果让忠于晋国的人能够奉他为主,还可以希望有所作为。汉却把他杀掉以后才进入。许王从益姓李,是唐明宗的儿子,他的母亲是王淑妃,和晋室有什么关系?欧阳公亲自修撰《五代史记》,竟然误认李从益是石晋宗室的后代,难道不是怪事吗!(〔眉批〕偶然读到同乡陆敬安〔以湘〕的笔记,说石敬瑭是李氏的女婿,请求契丹出兵来灭唐。杜重威是石氏的女婿,于是也投降契丹来使晋灭亡。天道报应丝毫不差,就是这样,等等。敬 瑭有狼子野心,又把狼引进家门,灭掉别人的家国,传了一代便覆亡,种下什么因便得到什么果,本来也是应当的;但祸患竟延及后世,宋朝一代还始终与外患相伴相终,敬瑭的罪过难道杀得完吗!) 初五日(七号)。甲戌,晴。养病不出门。玉山回天津。看《周本纪》。《东方杂志》有一篇《国民之公毒》(署名远生),说中国的政治和学术都错误在“笼统”二字上,这个说法很透彻。郑玄、孔颖达确实是经学的功臣,程颐、朱熹确实是圣道的传人。然而如果把郑玄、孔颖达限定为经学,把程颐、朱熹限定为圣道,拿这些说法来束缚后人的心灵和眼界,那就大错特错了。所以自唐代以来,只有注疏而没有经学;明、清两朝,只有宋儒而没有圣道。中国三千年的学术没有进步,实在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我近来持论的宗旨,反而在于复古。只是想恢复真正的孔子、真正的经学。典章制度必须有依据;至于微言大义,则应当凭自己的心光、眼光和实践去求得,千万不要踩着别人的脚后跟,拾取别人的牙慧。别人认为醇厚的,就也说它醇厚;别人认为驳杂的,就也说它驳杂。一生陷入形式和言语的障碍之中,再也没有一天能够接触古代圣贤真正的精神和面目。历史这门学问,要取它有用的地方。时代越接近,越有用;利弊记载得越详细,越有用。所以宋、明两史,它们的实际价值或许超过《史记》《汉书》和《三国志》;《旧五代史》《宋史》的价值,终究重于欧阳修的新史、柯氏的新编。

初六日(八号)。乙亥晴,有风,遂未出门。晨起祀神。看《周本纪》讫。世宗浚汴口,达于泗上。遣周景督工。景心知汴口既浚,舟楫无壅,将有淮浙臣商,买粮斛贾,万货临汴(按:斛恐是服字之讹),无委泊之地,乃讽世宗,踞汴流中起巨楼十二间,后邀巨货于楼,山积波委,岁入数万计。按此即水码头起行栈之始。初七日(九号)。丙子晴。仍未出门:伯葭在内室久谈。陶兰泉、朴如招饮,辞之。初八日(十号)。丁丑阴。饭后偕夫人率恩女至廊房头条买灯。又至厂甸一游,拆改展拓,与从前迥不相同,几迷所向。归寓尚不甚疲。看《五代史注•家人传》。初九日(十一号)。戊寅阴。祝史康侯太夫人九十一岁寿。连日胃口稍复,至益锠便餐。看《五代史•梁家人传》。读《庄子•逍遥游》。初十日(十二号)。己卯晴,有风。祝蒋惺甫太夫人寿。至公度处为其夫人诊疾。思缄以病乞休,特往视之。不欲违心以恋禄,是亦一道也。体甚不适,疾驰而归。到家举半日饮食倾筐倒箧而出之,神气大伤,卧不能兴。十一日(十三号)。庚辰晴。又不出门。看《五代史•唐家人传》。读《庄子》齐物论、养生主二篇,真处患难、养病躯之第一神方也。陶宝如招饮,辞。五代除梁别为统系,其唐、晋、汉、周名为四代,实是一朝,典章、文物、官僚,皆继续有效。其时臣民视换朝代,与一朝之换君无异,故史家只能作通史,最为合宜。余廿年前持论,欲以唐庄宗接唐统,而以南唐接后唐。王渔洋亦有此议。陈简庄作《续唐书》,即是如此。今日思之,朱温篡唐,而庄宗灭梁,唐统中间已隔断。南唐在江南篡吴建国,又是别起炉灶,上不接唐朝,下不接宋代。因其国号皆为唐,勉强为形式上之联合,况李氏初年国号曰齐,尤足知其与事实全不相贯,竟类断蛇,反不如以梁、唐、晋、汉、周、宋纪年,较为直捷也(正统之说本极无谓,又当别论)。由此推之,东魏与高齐,西魏与宇文周,只能视为一朝,断不可划清界限。谢蕴山作《西魏书》,欲成断代之史,与周朝苦心划分,遂使魏、周俱成断烂不全,于时势反生障碍(如苏绰之定制度,名虽有功于魏,实有功于周。以绰属魏,犹之以苟或属汉。然周、魏二史却短此人不得)。故李延寿为史家特识。南北二史,看似骈枝,自是不刊之作也。病久不愈,延峨峰来商定一方服之。十二日(十四号)。辛巳晴。丙女自天津早车归宁,吾不见逾半年矣。思缄弟及二姊来视吾疾,留手戏,至夜深始去。冯公度、苏汉乔均延诊甚切,力疾一往。看《通鉴•唐高宗纪》。高宗以溺于阿武,杀其妻,杀其子,杀其母舅顾命大臣,而心不为之动,天良澌灭尽矣,宜乎一传而遂移唐祚也。十三日(十五号)。壬午晴。晨起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刘性庵同年来谈。十四日(十六号)。癸未晴。在益锠午餐。傍晚儿女、儿妇为夫人暖寿。十五日(十七号)。甲申晴。夫人四十三岁生日,花好月圆人寿,来客与年年相似。晨起祭神,上灯时祀先。典婿夫妇晚车回津。十六日(十八号)。乙酉晴。饭后至实录馆校第二十卷《实录》。六钟思缄借地请客,与管述庭买屋立契成交,宝铭作代笔人,余作中人。十七日(十九号)。丙戌晴。孔和庵来久谈。为汀、振、闰别延同邑陈隐隆先生(栋)授读,下关书请柬,择二十日开学,命铭、襄预备塾中书帖笔砚。晚,至益锠夜餐,遇朗轩,作主人。朗因来夜谈。铭代买珂罗印唐拓《化度寺》,乃内府藏本,高庙逐行逐字评注。不图垂老睹兹瑰宝。曩见敦煌石室唐本《化度》二十七字,叹为观止,况此完整三百字乎?究玩不忍释手。又《皇府君碑》、颜书《大麻姑坛记》,均可观。吾故谓今日寒士书画之福胜古人多矣。十八日(二十号)。丁亥阴。涤新以所作序文来求删改。椒舅枉过。饭后至公度处复诊。在澜翁处久谈。接惠禀。夜,雪。十九日(二十一号)。戊子至午雪止,润气甚适。偕夫人同车至汪家胡同祝衡子忠生日,夜饭后仍同归。车中看《通鉴•唐高宗纪》一卷。学者于古人皆有师法。余平生崇拜者,为顾亭林、黄梨洲两先生。两先生著书皆甚富,博大精深,道德、经济、文学一以贯之,而《日知录》、《明儒学案》,尤为余服膺笃信之书。二十日(二十二号)。己丑竟日雪,入夜未已。至西拴马庄顾子行(言)处诊疾,武进同乡也。出城祝何二表嫂生日。四钟延陈先生开学,在至圣先师前行礼。送宝厘、宝晟、宝润入塾。夜设筵请先生,约刘嗣伯、杨吉山、白仲三、刘孟禄、史小坪、刘千里、衡维公、澜翁作陪。笏斋自津来京,坐簃中畅谈。

译初六日(八号)。乙亥,晴,有风,于是没有出门。早晨起来祭神。看完《周本纪》。世宗疏浚汴口,使它通达泗水一带。派周景督促工程。周景心里知道汴口一旦疏浚,船只往来没有阻塞,就会有淮、浙的商人和臣民来买卖粮食,各种货物运到汴河(按:‘斛’恐怕是‘服’字的讹误),却没有停泊、存放的地方,于是劝说世宗,在汴河水流中建起十二间高楼,后来招引大宗货物到楼中,货物堆积如山、铺满水边,每年收入数以万计。按此即为水码头开设货栈的开始。初七日(九号)。丙子,晴。仍然没有出门:伯葭在内室长谈。陶兰泉、朴如邀请我饮酒,我推辞了。初八日(十号)。丁丑,阴。饭后和夫人带着恩女到廊房头条买灯。又到厂甸游览,那里拆改、扩展,和从前完全不同,几乎迷失了方向。回寓所后还不太疲倦。看《五代史注·家人传》。初九日(十一号)。戊寅,阴。为史康侯太夫人祝九十一岁寿。连日胃口稍有恢复,到益锠便餐。看《五代史·梁家人传》。读《庄子·逍遥游》。初十日(十二号)。己卯,晴,有风。为蒋惺甫太夫人祝寿。到公度那里给他的夫人诊病。思缄因病请求退休,特意去看望他。不愿违背自己的内心而贪恋禄位,这也算是一条道路。身体非常不适,赶快回家。到家后,把半天所吃的饮食全都吐了出来,精神气力大受损伤,躺下后不能起身。十一日(十三号)。庚辰,晴。又没有出门。看《五代史·唐家人传》。读《庄子》的《齐物论》《养生主》两篇,真是处在患难中、调养病体的第一等神方。陶宝如邀请饮酒,推辞了。五代除梁以外另成一套统系,其中唐、晋、汉、周名义上是四代,实际上是同一个朝代,典章、文物、官僚都连续而有效。当时臣民看待改朝换代,同一个朝代更换君主没有区别,所以史家只能作通史,这是最合适的。我二十年前持有一种看法,想把唐庄宗接续唐的统绪,并把南唐接在后唐之后。王渔洋也有这个意见。陈简庄撰写《续唐书》,就是这样做的。今天想来,朱温篡夺唐朝,而庄宗灭掉后梁,唐的统绪中间已经断绝。南唐在江南篡夺吴国而建立国家,又是另起炉灶,向上接不上唐朝,向下也接不上宋代。因为国号都叫唐,勉强只能在形式上联合起来,何况李氏初年国号叫齐,更足以说明它和事实完全不相连。硬要相接,简直像断开的蛇,反而不如按梁、唐、晋、汉、周、宋来纪年更加直截了当(正统之说本来就很无谓,另当别论)。由此推论,东魏和高齐、西魏和宇文周,只能看作一个朝代,绝不能划清界限。谢蕴山撰写《西魏书》,想成为一部断代史,苦心把它同周朝划分开来,结果使魏、周两史都变得支离残缺,反而给理解当时形势造成障碍(例如苏绰制定制度,名义上虽有功于魏,实际上有功于周。把苏绰归入魏,就好比把荀或归入汉。然而周、魏二史却因为这种做法而缺少这个人物)。所以李延寿是史家中具有特殊见识的人。南北二史看似枝蔓并列,实在是不可更改的著作。病了很久仍未痊愈,延峨峰来商量确定一剂药服用。十二日(十四号)。辛巳,晴。丙女乘天津早车回娘家,我已经半年多没有见她了。思缄的弟弟和两个姐姐来看望我的病,留下来玩手戏,直到深夜才离开。冯公度、苏汉乔都急切地请我出诊,我勉强带病前往。看《通鉴·唐高宗纪》。高宗因为沉溺于阿武,杀了自己的妻子,杀了自己的儿子,杀了母舅顾命大臣,而内心毫不动摇,天良已经完全泯灭了,难怪传了一代就把唐朝的国运移给别人。十三日(十五号)。壬午,晴。早晨起来向东北行三跪九叩礼。刘性庵一同来交谈。十四日(十六号)。癸未,晴。在益锠吃午饭。傍晚儿女、儿媳为夫人预祝寿辰。十五日(十七号)。甲申,晴。夫人四十三岁生日,花好月圆、人也长寿,来客同往年差不多。早晨起来祭神,点灯时祭祀祖先。典婿夫妇乘晚车回天津。十六日(十八号)。乙酉,晴。饭后到实录馆校订第二十卷《实录》。六点钟思缄借地方请客,和管述庭买房立契成交,宝铭代写契约,我作中人。十七日(十九号)。丙戌,晴。孔和庵来长谈。为了汀、振、闰三个孩子,另外聘请同邑的陈隐隆先生(栋)授课,发下聘书和请柬,选定二十日开学,命铭、襄预备塾中的书帖、笔墨砚台。晚上到益锠吃夜饭,遇到朗轩,由他做东。朗轩于是来夜谈。铭代我买来珂罗版印刷的唐拓《化度寺》,是内府收藏的本子,高庙逐行逐字作了评注。没想到垂老之年还能看到这样的瑰宝。过去见过敦煌石室唐本《化度寺》二十七个字,已经叹为观止,何况这是完整的三百字呢?反复欣赏,舍不得放手。又有《皇府君碑》、颜真卿书写的《大麻姑坛记》,都值得观赏。我所以说,今天寒士在书画方面的福分,比古人多得多了。十八日(二十号)。丁亥,阴。涤新拿着自己写的序文来请求删改。椒舅屈尊来访。饭后到公度那里复诊。在澜翁那里长谈。收到惠的来信。晚上下雪。十九日(二十一号)。戊子,直到中午雪才停,空气湿润而舒适。和夫人同车到汪家胡同为衡子忠祝寿,晚上吃饭后仍一同回来。在车中看《通鉴·唐高宗纪》一卷。学者对于古人都有取法。我一生所崇拜的,是顾亭林、黄梨洲两位先生。两位先生著书都非常丰富,博大精深,道德、经世、文学一以贯之;其中《日知录》《明儒学案》,尤其是我敬仰并笃信的书。二十日(二十二号)。己丑,整天下雪,入夜仍未停止。到西拴马庄顾子行(言)那里诊病,他是武进同乡。出城为二表嫂何氏祝寿。四点钟请陈先生开学,在至圣先师前行礼。送宝厘、宝晟、宝润入塾。晚上设宴请先生,约刘嗣伯、杨吉山、白仲三、刘孟禄、史小坪、刘千里、衡维公、澜翁作陪。笏斋从天津来到京城,坐在簃中畅谈。

二十一日(二十三号)。庚寅阴,春寒料峭,雪意甚浓。王野亭来报告兴殖水利公司近状。五钟至谢家胡同赴田韫山之约,同坐龙世卿(裕光)、丁衡三(槐)、张雨亭(作霖),皆熊罴之士也。韫山习书甚勤,日临《西狭颂》、《瘗鹤铭》、《圣教序》,积纸可隐身,悬肘作二寸许字,圆稳平实,用功之效如此。读《五代史•晋家人传》。欧公叙秦王从荣传、冯后传,刻划传神,真得史迁神髓。此种断非薛居正辈所及矣。看式通鉴•唐高宗纪》。二十二日(二十四号)。辛卯晴。午刻至金晴曦处诊疾,殊危险也。偕丹云丈在三义轩大茶馆午餐,议买顺治门大街恒丰染坊屋,业主河南申姓。至恒裕稍坐。又至文友堂为诸女买《诗经》七部。自买亭林十种,余旧有之而毁于火,补购此函,合以旧藏《音学五书》、《天下郡国利病书》、《日知录》及遗书十二种,顾先生一家之学备矣。肆主魏姓出示孙夏峰先生手书年谱一小册(〔眉〕后细审始知为征君第三子望雅手笔)。自七十三岁至七十口岁,仅八叶,以银五元买之,即携赴清秘阁装潢成册,多留副页,备征乡人题跋。另有文诗稿一册,不尽出先生手,索价百五十元,无力得之。二十三日(二十五号)。壬辰晴。闻门人吴佩伯侄病殁天津,凄然泪下。佩伯丁酉、戊戌间从余学文,兼授以毛诗之学。其人性情肫笃,而高亢目空一世,独敬服余。今年仅三十三耳。因作书寄其伯父子明四兄,致哀悼之意。午初至中央公园来今雨轩,赴兴殖水利公司股东会。散后在益锠午餐,复北赴农会特别会,准部章于会中附设京兆省总农会,公举余为会长,而举金四丈副之。归寓颇惫,方倦卧,而晴曦遣人速余,勉力一行。津液枯涸,胃气不支,舌光而绛,殊可虑。二十四日(二十六号)。癸巳晴,稍和,颇有春意矣。二钟入新华宫,赴政治讨论会会议守土官吏失守城池、通匪迎降惩罚案。前清立法至严,咸同间,行法不为亲贵挠,纲纪肃然,蔚然成中兴之业。大坏于宣统辛亥,载泽曲芘瑞澄,各省相率降逃,而清社遂墟。入民国后,名分既泯,旧法全隳。若听其凌夷,无严刑以随其后,则寇之所至,如入无人之境,国将谁与守耶?从前教、发、捻、回诸匪蹂躏四方,其贤者殉节效忠,此外则有逃官逃将,而无降官降将,而大清刑律,亦不立惩降之法,盖大义凛然,莫之敢犯,不必大为之防也。官吏迎降,亦始于辛亥。盖臣节至此不可问矣。搭阮会长汽车回石老娘胡同,为孝感夫人诊治,留夜饭始归。二十五日(二十七号)。甲午晴。饭后至旧帘子胡同张宅(伯纳同年之弟),贾家胡同金宅,松筠庵学贞和尚,大吉巷王宅,东茶食胡同黄宅诊疾。黄桐笙传染喉证甚剧,六脉沉濇,可危已极,因以治江子厚全家之方治之。接惠禀,又由禁卫军送来二百二十八元。二十六日(二十八号)。乙未晴。定兴吴宾甫大令(梅)持性庵同年介绍书来见。饭后至顾子行及张处复诊。又至黄处,桐笙服药,六脉俱起,乃现出肺胃大热之象,逆境变为顺境矣。为开清热方,仍兼宣泄。酉仲亦传染卧病,亦脉脉也。铨叙局索取详叙履历,开送阮斗瞻会长。亭林《九经误字序》云,下邑穷儒,不能皆得监本,止习书肆流传之本,则又往往异于监本,无怪乎经术之不通,人才之日下也已。至今日学者,则几不知九经为何物,使先生见之,不知若何感喟矣。政府为励行宪政,欲从速召集立法院,拟即以国民会议议员充立法院议员,借以省手续、节经费。咨询参政院,廿四日参政院开议,全体通过。今日奉告令宣布,并提前于五月一日召集。二十七日(二十九号)。丙申晴。天甫明,张庾楼处即拍电来请,巳刻前往,则病孩已动风,势不可为,与洛如勉定一方而归。伯葭来谈。午餐后再出至延宾馆辛纪云、永靖会馆饶麓樵处诊疾。又至松筠庵及王宅复诊,学贞和尚去圆寂不远矣。在益锠夜餐。彝圃来夜谈,为朗存请假事。接张先生信,因病迟来。二十八日(三月一号)。丁酉晴。万枋钦、胡荃孙、金筱珊丈来谈。辛纪云、金晴曦、黄桐笙处复诊。至肃政厅谒都堂张珍午前辈,为朗存事。二十九日(二号)。戊戌晴。至实录馆校书一卷,回寓稍憩。又出至饶、辛二处复诊,审脉定方,斟酌甚苦。时已九钟,尚未晚餐,乃至益锠进食。复至嗣伯处为其子诊疾。荃孙请泰丰楼,辞之。看《进步杂志》古欢室笔记,论陈龙川、吴梅村,意思极好。古欢不知何人,学问识见俱高,拟函讯姓名,知南方有此佳士。吾所定《东方》、《进步》两杂志,一岁所费不过五元,而月得各一册阅之,大可知所未知,以解劳闷。儿辈如肯似我用心,所得过于日课多矣。

译二十一日(二十三号)。庚寅,阴,春寒料峭,雪意很浓。王野亭来报告兴殖水利公司的近况。五点钟到谢家胡同赴田韫山的约会,同席的有龙世卿(裕光)、丁衡三(槐)、张雨亭(作霖),都是有才干的人。韫山勤奋练习书法,每天临摹《西狭颂》《瘗鹤铭》《圣教序》,积下的纸多得可以遮住身体,悬肘写二寸左右的大字,圆润稳健、平正厚实,用功的效果就是这样。读《五代史·晋家人传》。欧阳公叙述秦王从荣传、冯后传,刻画得传神,确实得到了司马迁的神髓。这种笔力绝不是薛居正等人所能达到的。看《式通鉴·唐高宗纪》。二十二日(二十四号)。辛卯,晴。午时到金晴曦那里诊病,病情非常危险。和丹云先生在三义轩大茶馆吃午饭,商议购买顺治门大街恒丰染坊的房屋,业主姓申,是河南人。到恒裕稍坐。又到文友堂给几个女孩子买七部《诗经》。自己买顾亭林著作十种,我原有的旧藏在火灾中毁掉了,于是补买这一函,连同旧藏的《音学五书》《天下郡国利病书》《日知录》以及遗书十二种,顾先生一家之学就齐备了。书店老板魏姓拿出孙夏峰先生亲笔写的一小册年谱(〔眉批〕后来仔细查看,才知道是征君的第三个儿子望雅的手笔)。从七十三岁到七十口岁,只有八叶,我用五元银元买下,随即带到清秘阁装裱成册,多留了副页,以备征求同乡题跋。另有一册文章诗稿,不全是先生亲笔,索价一百五十元,没有能力买下。二十三日(二十五号)。壬辰,晴。听说门人吴佩伯侄子病死在天津,悲痛得流下眼泪。佩伯在丁酉、戊戌年间跟我学习文章,我还兼授给他《毛诗》的学问。他性情忠厚诚笃,却又意气高亢、目空一世,唯独敬重佩服我。今年才三十三岁。于是写信给他的伯父子明四兄,表达哀悼之意。午时刚过到中央公园来今雨轩,参加兴殖水利公司股东会。散会后在益锠吃午饭,又向北到农会特别会议,依照部章,准许在会议中附设京兆省总农会,公推我为会长,推举金四先生为副会长。回寓所后很疲倦,刚疲惫地躺下,晴曦派人急请我,只得勉强去一趟。津液已经枯竭,胃气不能支持,舌头光而绛红,非常令人忧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二十四日(二十六号)。癸巳,晴,天气稍暖,很有春意了。两点钟进入新华宫,参加政治讨论会,讨论守土官吏失守城池、勾结土匪并投降的惩罚案。清朝前期立法极严,同治、咸丰年间,执行法律不被亲贵权势所屈,纲纪严肃,盛盛然形成了中兴的事业。到了宣统辛亥年,因载泽曲意庇护瑞澄而大坏,各省相继投降逃跑,清朝的社稷于是覆亡。进入民国以后,名分已经泯灭,旧法全部废坏。如果任由这种情况日益衰败,却没有严刑紧随其后,那么盗匪所到之处,就会如入无人之境,国家将由谁来守卫呢?从前教匪、发匪、捻匪、回匪蹂躏四方,其中贤能的人殉节尽忠,除此以外只有逃跑的官员和将领,没有投降的官员和将领;而且大清刑律也没有另立惩罚投降的法律,大概是因为大义凛然,没有人敢触犯,不 必定要专门为此设防。官吏投降,也始于辛亥年。看来臣子的气节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无从谈起了。搭阮会长的汽车回石老娘胡同,为孝感夫人诊治,留下吃晚饭才回来。二十五日(二十七号)。甲午,晴。饭后到旧帘子胡同张宅(伯纳同年的弟弟)、贾家胡同金宅、松筠庵学贞和尚处、大吉巷王宅、东茶食胡同黄宅诊病。黄桐笙患传染性喉病,病势很重,六脉沉涩,已经危险到了极点,于是用治疗江子厚全家的方子治疗他。收到惠的来信,又由禁卫军送来二百二十八元。二十六日(二十八号)。乙未,晴。定兴吴宾甫大令(梅)拿着性庵同年的介绍信来见。饭后到顾子行、张家复诊。又到黄家,桐笙服药后,六脉都振起,于是显出肺胃大热的症象,逆境转成了顺境。开清热方,仍兼用宣泄法。酉仲也染病卧床,脉象也很沉涩。铨叙局索要详细履历,开具后送给阮斗瞻会长。亭林《九经误字序》说,偏僻地方的穷儒,不能都得到监本,只能学习书店流传的本子,而这些本子又往往和监本不同,难怪经学不通、人才一天天衰落了。到了今天的学者,几乎不知道九经是什么东西;如果让先生看见,不知会怎样感叹。政府为了努力推行宪政,想尽快召集立法院,拟议立即让国民会议议员充任立法院议员,借此节省手续和经费。向参政院咨询后,二十四日参政院开会,全体通过。今天奉告令宣布,并提前到五月一日召集。二十七日(二十九号)。丙申,晴。天刚亮,张庾楼那里就拍电报来请我,巳时前往时,患病的孩子已经发生抽风,病势不可挽救,和洛如勉强确定一剂药方后回来。伯葭来交谈。午饭后再次出门,到延宾馆辛纪云、永靖会馆饶麓樵那里诊病。又到松筠庵及王宅复诊,学贞和尚离圆寂已经不远了。在益锠吃晚饭。彝圃来夜谈,是为了朗存请假的事情。收到张先生来信,说因病迟来。二十八日(三月一号)。丁酉,晴。万枋钦、胡荃孙、金筱珊先生来交谈。到辛纪云、金晴曦、黄桐笙处复诊。到肃政厅拜见都堂张珍午前辈,是为了朗存的事情。二十九日(二号)。戊戌,晴。到实录馆校订一卷书,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出门到饶、辛两处复诊,审察脉象、确定药方,斟酌得非常辛苦。时间已经九点,还没有吃晚饭,于是到益锠进食。又到嗣伯那里给他的儿子诊病。荃孙请我到泰丰楼吃饭,我推辞了。看《进步杂志》“古欢室笔记”中论述陈龙川、吴梅村的文章,意思非常好。古欢不知道是什么人,学问和见识都很高,打算写信询问姓名,知道南方有这样的优秀人士。我订阅的《东方》《进步》两种杂志,一年所费不过五元,每月各收到一册来阅读,就可以大大知道自己原来不知道的事情,也能解除劳累和烦闷。孩子们如果肯像我这样用心,所得的收获将超过每天的功课。

三十日(三号)。己亥晴,大风。节近惊蛰,而严寒不减隆冬,不能不令人望江南也。王治平来报告蚕会事。饭后至顾、黄、饶三处复诊。黄桐笙垂死得生,阖门庆幸已极,余亦惬心。灯下看亭林先生《金石文字纪》一卷。二月初一日(四号)。庚子晴,有风。至饶处复诊。彻底不能眠。初二日(五号)。辛丑晴。饭后至蚕校议事。饶处复诊,气喘、腹胀、肾肿,病势綦重。余闻“俯则气舒,仰卧则气迫”二语,忽悟为肺胀之证,乃以小青龙合真武治之。晚,赴李直绳、庄思缄之约。夜仍不能眠,心气耗散极矣。初三日(六号)。壬寅晴。惊蛰节。天明幸得入梦,至午正始觉,精神稍回复矣。二钟至新华宫议事厅。前案定稿复奏。散后至黄处复诊。临睡服黄连上清丸钱许,居然酣眠。初四日(七号)。癸卯晴。赴松筠庵公议陆文烈公文节父子入先哲祠祀忠义,因有所牵连而罢。至饶、金二处复诊。饶麓樵服药大效。余前以防己黄芪汤立起辛纪云湿痺,长沙方之足贵如此。又至车子营耕读堂张处诊疾,已为庸医误药,不易挽回。途中饥甚,在益锠夜餐。顨圃来夜谈。初五日(八号)。甲辰晴。阮世兄来就诊。为吴斌甫作禹九弟信。未刻作《清真教杂志》题辞。因至东礼拜寺赴回教同人公局。又至金处复诊,只改昨方,未收诊金。过恒裕略憩。又至福兴居赴何颂耆之约。灯下偶读《金匮•吐衄证》,诸家注释多未确当,并有显然谬误者(程应旄最劣),益知此道难言。余自从事医学后,读《内》、《难》、《伤寒》、《金匮》,觉经中义蕴,触目了然,所见辄与旧注不同,且一经研索,颇入深微,而旧注往往病其肤浅。此事果有宿根欤?抑狂妄之性为祟欤?使余能尽屏诸务,凝神壹志。用十年专门苦功,所得当有超过昔贤者,惜乎有志未逮也。得失寸心知,此非夸论也。遣宝铭赴香河祝大女生日。初六日(九号)。乙巳晴。午刻至存懋卿处诊疾。至农会开养蚕临时会,回寓换骡车至饶处复诊。赴六太爷益锠之约。又至王铁珊处诊小孩疾。初七日(十号)。丙午晴。访思缄,留午饭。至黄处复诊。又至实录馆校正本一卷。阮世兄复来就诊。灯下写大匾八字。初八日(十一号)。丁未晨醒望屋瓦皆白,知夜雪甚大,北风颇寒。饭后至背阴胡同为刘益斋前辈诊疾,形羸音哑,几不能识,廿年同榜至交,一病至此,泪承睫欲下,强忍之。势无可为,勉立一方,以慰病人。又至顾、饶、张三处复诊。李啸溪同年辞肃政使职,意欲南归。与小松丈、思缄弟、澜老纠合曲局,在三松精舍畅叙,余唱《议剑》。初九日(十二号)。戊申晴。午刻至实录馆校正本一卷。归寓遂不复出。写联数付。接惠、襄禀。内务府大臣景公沣薨,幼主予谥诚慎。清室遗臣又弱一个矣。初十日(十三号)。己酉晴。衡氏昆仲之甥郑兰孙(师培)来见,瑛兰坡中丞孙也。饭后至彭云伯、辛纪云及棉花七条周姓诊疾。又至黄处复诊。亡友饶湘渌尝言,太史公诸赞,初读之,常觉句法横断,文义若不相属,细味之,乃是意义周匝赅括,其间更不着一冗长字,韵味包含不尽。作文须是字句少意思多。所言真文家要妙三昧也。偶尔忆及,辄记于此。十一日(十四号)。庚戌晴。奉策令授为少卿,班秩视正二品旧资也。夏剑丞来访,亦新授上大夫,共商谢恩事。亲友登门及具函辱贺者甚多。三钟出崇文门为张骥逸两儿诊疾。张小松丈之八岁男、七岁女同于昨晨殇去,特往慰之。合家惧传染,苍黄移居西城大同公寓。夜至益锠,餐后诣公寓视之,尚未归,遇刘葆良及澜翁,因偕返报子街,畅谈而归。十二日(十五号)。辛亥晴。伯葭来,邀至益锠午餐。赴蚕校常会。六钟在精舍设席,请张珍午前辈,王铁珊(定州)、蔡师愚、杨玉书、夏剑丞、谢靖远(五君皆讨论会同寮),郭小麓(铨叙局长),靖远未到。桐琴甫遣汽车延为其岳增寿臣诊疾。客散,即登车驶行,十钟归。接姚诗岑信,因彤伯表侄授室,嘱任婚费,余固谊不容辞也。十三日(十六号)。壬子晴。聂献廷释母服,在长椿寺唪经,往行礼。访斗瞻商面谢日期。又吊刘益斋前辈之丧,老友凋零,悲感痛哭。又至大同公寓,问小松丈疾,喜已渐松。归寓稍憩,复至石驸马大街红楼,赴袁二公子之约,看所藏宋板书,富而且精。归已子正。午前谢靖远来畅谈。彻夜不成眠。

译三十日(三号)。己亥,晴,大风。节气将近惊蛰,可是严寒仍不减于隆冬,不能不让人思念江南。王治平来报告蚕会的事情。饭后到顾、黄、饶三处复诊。黄桐笙从垂死中活了过来,全家庆幸到了极点,我也感到欣慰。灯下看亭林先生《金石文字记》一卷。二月初一日(四号)。庚子,晴,有风。到饶那里复诊。彻底不能入睡。初二日(五号)。辛丑,晴。饭后到蚕校议事。到饶那里复诊,他气喘、腹胀、肾脏肿大,病势非常严重。我听到“俯身时气息舒畅,仰卧时气息迫促”这两句话,忽然领悟这是肺胀的病证,于是用小青龙汤合真武汤治疗。晚上赴李直绳、庄思缄的约会。夜里仍然不能入睡,心气耗散得太厉害了。初三日(六号)。壬寅,晴。惊蛰节。天亮时幸好进入梦乡,直到正午才醒,精神稍稍恢复了。两点钟到新华宫议事厅开会。前一案件定稿后再次上奏。散会后到黄家复诊。临睡前服了约一钱黄连上清丸,竟然酣睡了一夜。初四日(七号)。癸卯,晴。到松筠庵公议陆文烈公父子入先哲祠祭祀忠义之事,因为有所牵连而作罢。到饶、金两处复诊。饶麓樵服药后效果很好。我先前用防己黄芪汤很快治好了辛纪云的湿痹,长沙方剂的珍贵就是这样。又到车子营耕读堂张家诊病,已经被庸医误用药物,不容易挽救。途中饿得厉害,在益锠吃晚饭。顨圃来夜谈。初五日(八号)。甲辰,晴。阮世兄来就诊。替吴斌甫写信给禹九弟。未时写《清真教杂志》题辞。因而到东礼拜寺参加回教同人的公局。又到金家复诊,只改动昨天的方剂,没有收诊金。经过恒裕,稍作休息。又到福兴居赴何颂耆的约会。灯下偶然读《金匮》中的《吐衄证》,各家注释大多不确切,其中还有明显错误的(程应旄最差),更加知道医道难以言说。我自从从事医学以来,阅读《内经》《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觉得经典中的义理一望便明,所见常常和旧注不同,而且一经研究探索,颇能深入精微之处;旧注往往显得浅薄。这件事难道果真有宿世根基吗?还是狂妄的性情在作祟呢?假使我能够把各种事务都完全放下,专心致志 用十年专门苦心钻研,所得应当能够超过前代贤人,可惜有志向却没有做到。得失只有自己心里知道,这不是夸大的说法。派宝铭到香河为大女祝寿。初六日(九号)。乙巳,晴。午时到存懋卿那里诊病。到农会参加养蚕临时会,回寓所后换乘骡车到饶那里复诊。赴六太爷益锠的约会。又到王铁珊那里给小孩诊病。初七日(十号)。丙午,晴。拜访思缄,留下吃午饭。到黄家复诊。又到实录馆校订一卷底本。阮世兄又来就诊。灯下写了一副八字大匾。初八日(十一号)。丁未,早晨醒来,望见屋瓦全白,知道夜里下了大雪,北风很冷。饭后到背阴胡同为刘益斋前辈诊病,他形体瘦弱、声音嘶哑,几乎认不出来;二十年同榜的至交,竟病到这个地步,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将要落下,只能强忍。病势已经无法挽救,勉强开一剂方子,以安慰病人。又到顾、饶、张三处复诊。李啸溪同年辞去肃政使职务,打算南归。和小松先生、思缄弟弟、澜老凑在一起演曲,在三松精舍畅谈,我唱《议剑》。初九日(十二号)。戊申,晴。午时到实录馆校订一卷底本。回寓所后就不再出门。写了几副对联。收到惠、襄的来信。内务府大臣景公沣去世,幼主赐谥号为“诚慎”。清室遗臣又少了一位。初十日(十三号)。己酉,晴。衡氏兄弟的外甥郑兰孙(师培)来见,是瑛兰坡中丞的孙子。饭后到彭云伯、辛纪云以及棉花七条周姓那里诊病。又到黄家复诊。已故朋友饶湘渌曾说,太史公的各篇赞语,初读时常觉得句法横断,文意似乎彼此不相连接;仔细玩味,才知道意义周密完整,其中更没有一个多余冗长的字,韵味含蓄深长,不能穷尽。写文章必须做到字句少而意思多。这句话真说到了文章家的精微奥妙之处。偶然想起这件事,便记在这里。十一日(十四号)。庚戌,晴。奉策令授予少卿之职,班秩相当于正二品旧资。夏剑丞来访,他也新授上大夫,我们共同商议谢恩的事情。亲友登门以及写信来道贺的人很多。三点钟出崇文门,到张骥逸那里给两个孩子诊病。张小松先生八岁的儿子、七岁的女儿都在昨天早晨夭折,特意前去慰问。全家害怕传染,匆忙搬到西城大同公寓。晚上到益锠,吃饭后到公寓看望他们,仍未回来时遇到刘葆良和澜翁,于是一起返回报子街,畅谈后回来。十二日(十五号)。辛亥,晴。伯葭来,邀请我到益锠吃午饭。赴蚕校常会。六点钟在精舍设宴,请张珍午前辈、王铁珊(定州)、蔡师愚、杨玉书、夏剑丞、谢靖远(五位都是讨论会同僚)、郭小麓(铨叙局长),谢靖远没有到。桐琴甫派汽车来请我给他的岳父增寿臣诊病。客人散后,立即上车赶路,十点钟回来。收到姚诗岑来信,因为彤伯表侄娶妻,嘱托我承担婚礼费用,我和他有交情,不能推辞。十三日(十六号)。壬子,晴。聂献廷脱去母服,在长椿寺诵经,我前往行礼。拜访斗瞻,商议当面谢恩的日期。又去吊唁刘益斋前辈的丧事,老朋友一个个凋零,悲痛感伤而大哭。又到大同公寓,询问小松先生的病情,欣喜地知道已经逐渐缓解。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石驸马大街红楼赴袁二公子的约会,看他收藏的宋版书,丰富而且精美。回来时已经子正。午前谢靖远来畅谈。整夜不能入睡。

十四日(十七号)。癸丑晴,有风。未刻着燕尾服入内,与夏秋章三君(同叙上大夫)在讨论会会齐,四钟由阮会长带领见元首于居仁堂里间,行三鞠躬礼。元首立而答礼,并云一切均仗诸位偏劳。今日公事忙,不暇坐谈。遂退。闻南宁独立。广西将军陆荣廷率师尚未出境也。余以为陆将军若无贰心,应回征滇之军规复省城,以顾根本。若陆亦不足信,则桂林为旧时省会,应别简腹心文武大员为将军巡按使,镇桂林,作广西省城,以系全省之心,出师以复南宁,急饬川粤二军疾攻昆明,覆其巢穴,则桂亦不足虑矣。张师到京,明日开学。十五日(十八号)。甲寅晴。章佳活佛托余介绍见阮斗瞻,订于午后二钟晤面,余特往陪。活佛年三十馀,不能作汉语,有巴秀峰、存霭如、存懋卿为通事。活佛次第,以前藏达赖为最尊,后藏班禅次之,库伦哲布尊丹巴又次之,章佳居西宁为第四。谒谢杨杏城左相久谈。又出正阳门至黄桐笙处复诊。在益锠夜餐,为张师洗尘。伯葭来谈。朗存归自常州,与拜圃同来。其肃政厅书记官,以逾限一日半,已为张都堂开去,另位置他人矣。宦途之险如此!十六日(十九号)。乙卯晴,始和。饭后访阑翁托代辞曲会诸君之约。至大同问小松丈疾。出城至嘉应馆吊萧隐公太夫人之丧。又至梁家园赴医学研究会,有李君文涛(模范团军医),愿任集款,发起斯会。今日到者八人,共商办法,余建议设医校,编医报,庶几可延中医一线之传。散已黄昏,尚须至王铁珊同年处为其儿妇诊疾,饥甚,买两炊饼在车中啖之。又向北城至斗瞻处为思圃诊疾,留夜餐而归。灯下写匾额对联四件。半日间心力交瘁矣。接惠禀。四媳患喉痛,疹伏,以余所立杏桔参麻元参汤治之(〔眉〕此方宜名升麻元参加杏桔浮萍汤),应手奏效。昨夜疹已出齐,而大汗不止,心散脉软,余恐其津液不济而内陷,急以人参膏托之,黎明再出白痧遍颈,伏邪始发泄无馀,险矣哉!因此悟医无定法也。十七日(二十号)。丙辰晴。枋钦来谈。饭后至什锦花园溥宅诊疾,始知毓子坤已于昨日以时疫卒。其夫人悲劳传染,势亦甚危(毓少岑谈及景诚慎亦死于疫)。近日喉疹盛行,死亡接踵,而医生独不传染,或谓此中有天道,洵然。又出崇文门至黄处复诊。东西南北恰行一周。在病家不敢进茗,渴极,途次买水果润喉。夜,大风。十八日(廿一号)。丁巳晴。叶华生来谈。饭后至实录馆校《圣训》一卷,领到五次校对酬金二十元零八角。今日交春分节,静坐随意看书消遣。寄宝惠信。又复《进步杂志》社信。十九日(廿二号)。戊午晴。饭后至顺治门大街李子栽处诊疾。入城北行至宛平县署,为李老父台之兄凤三诊疾,老病殊棘手也。顺至阮宅贺孝感得子之喜。奉令撤销帝制及洪宪年号,仍称中华民国五年。再起徐世昌为国务卿,名为惩于南方兵乱,实因日本将乘我乱事干涉内政也。元首不惜屈己从人以救中国,自是可敬。夜,大风。二十日(廿三号)。己未晴,大风。自元旦至今,几于无日不风狂尘坌,固觉非好气象矣。饭后为王孝慈夫人复诊。视小松丈疾,在榻前久谈。秀冬来夜谈。上月买得《孙征君年谱》草稿十四叶,装潢成册,细读之,乃征君第三子望雅手笔也。灯下检《夏峰集》考订作跋。朱子诗云:“昨夜江头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读此可得知命之学。《亚细亚报》载,湖南某君言:观人书法,可料其人之穷通寿夭。凡作书草率,飘忽软弱者,必穷而夭。其说甚确。余亦尝以此观人,凡举笔便错者,其人必不能成事。先大后小、先整后散及作字末笔草率枯燥者,其人必无晚福。午后一钟馀,天有红光一道由西北而南。二十一日(廿四号)。庚申晴。蒿目时艰,郁郁不乐,生灵涂炭,不知何日始见太平。饭后答拜潜夫族叔(畏三。伯初叔祖第四子),未晤。归寓为津浦铁路公司起公函稿,致直隶朱巡按使。在益锠夜餐,澜翁作主人。自明永乐至清宣统,五百馀年,非进士不能跻宰辅,而词林尤为专门。故登瀛州者谓之储相。明代宰辅二百零一人,由他途起家者仪十九人(崇祯朝最多)。清代汉宰臣,其格尤严(满臣则不拘,有由笔帖式文童出身者),非翰林出身不得谥文。其由举人致身大学士者,湘阴左文襄一人而已。接惠禀。二十二日(廿五号)。辛酉晴。看《菰中随笔》一册。饭后至蚕校一行。薄暮伯葭来,偕至益锠夜餐。归路步访抱存,略坐而出。

译十四日(十七号)。癸丑,晴,有风。未时穿燕尾服入宫,和夏秋章等三位同为新授上大夫的人在讨论会集合。四点钟由阮会长带领,在居仁堂里间拜见元首,行三鞠躬礼。元首站着答礼,并说一切都要仰仗各位费心劳力。今天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坐下来交谈。于是退下。听说南宁宣布独立。广西将军陆荣廷率领的军队还没有出境。我认为陆将军如果没有二心,就应当调回征讨云南的军队,恢复省城,以顾全根本。如果陆荣廷也不值得信任,那么桂林是旧时省会,应当另行选派亲信的文武大员担任将军、巡按使,镇守桂林,把那里作为广西省城,以维系全省的人心;再出兵收复南宁,紧急命令川、粤两军迅速攻打昆明,捣毁它的巢穴,那么广西也就不值得忧虑了。张老师到京,明日开学。十五日(十八号)。甲寅,晴。章佳活佛托我介绍他拜见阮斗瞻,约定下午两点见面,我特意前去陪同。活佛三十多岁,不会说汉语,有巴秀峰、存霭如、存懋卿担任翻译。按照活佛的次第,前藏达赖最尊,后藏班禅其次,库伦哲布尊丹巴又次之,章佳居住在西宁,列为第四。拜访谢杨杏城左相,长谈。又出正阳门到黄桐笙那里复诊。在益锠吃晚饭,为张老师接风。伯葭来交谈。朗存从常州回来,和拜圃一同来。肃政厅的书记官因为超过期限一天半,已经被张都堂革职,另行安排别人了。仕途的险恶竟到了这种地步!十六日(十九号)。乙卯,晴,天气开始暖和。饭后拜访澜翁,托他代我推辞曲会诸位先生的约请。到大同询问小 松先生的病情。出城到嘉应馆吊唁萧隐公太夫人的丧事。又到梁家园参加医学研究会,有李君文涛(模范团军医)愿意负责筹款,发起这个会。今天到会的有八人,共同商议办法,我建议设立医学校、编印医报,希望这样可以延续中医的一线传承。散会时已经黄昏,还必须到王铁珊同年那里给他的儿媳诊病,饿得厉害,买了两个炊饼在车中吃。又向北城到斗瞻那里给思圃诊病,留下吃晚饭后回来。灯下写匾额、对联四件。半天之间心力交瘁。收到惠的来信。四媳妇患喉痛,疹子伏在体内,用我开的杏桔参麻元参汤治疗(〔眉批〕此方应命名为升麻元参加杏桔浮萍汤),一用药就见效。昨夜疹子已经出齐,但大汗不止,心气涣散、脉搏软弱,我担心津液不足而邪气内陷,急忙用人参膏扶助正气,黎明时又出白痧,遍布颈部,伏藏的邪气才全部发泄出来,真是危险啊!由此领悟,治病没有固定的方法。十七日(二十号)。丙辰,晴。枋钦来交谈。饭后到什锦花园溥宅看病,才知道毓子坤已于昨天因时疫去世。他的夫人因悲伤劳累而被传染,病势也十分危重(毓少岑谈到景诚慎也死于疫病)。近日喉疹盛行,死亡接连不断,唯独医生不会传染;有人说这其中有天道,确实如此。又从崇文门出来,到黄处复诊。东西南北恰好走了一周。在病人家里不敢喝茶,口渴得厉害,途中买水果润喉。夜间刮大风。十八日(二十一号)。丁巳,晴。叶华生来交谈。饭后到实录馆校勘《圣训》一卷,领到五次校对的酬金二十元零八角。今天交春分节,我静坐着随意看书消遣。给宝惠寄信。又回复《进步杂志》社的信。十九日(二十二号)。戊午,晴。饭后到顺治门大街李子栽处看病。进城后向北走到宛平县署,为李老父台的兄长凤三看病,老人病得很重,十分棘手。随后到阮宅祝贺孝感得子的喜事。奉令撤销帝制和洪宪年号,仍称中华民国五年。又起用徐世昌为国务卿,名义上说是惩治南方兵乱,实际上是因为日本将要趁我国混乱干涉内政。元首不惜委屈自己听从众议来拯救中国,这一点很值得敬佩。夜间刮大风。二十日(二十三号)。己未,晴,大风。从元旦到现在,几乎没有一天不是狂风扬尘,确实觉得不是好气象。饭后给王孝慈夫人复诊。又看小松丈的病,在榻前谈了很久。秀冬来夜谈。上月买到《孙征君年谱》草稿十四页,装订成册后仔细阅读,原来是征君第三子望雅的手笔。在灯下查阅《夏峰集》,考订后写跋。朱子诗说:“昨夜江头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读这首诗,可以领会知命之学。《亚细亚报》刊载,湖南某人说:观察一个人的书法,可以推测他的穷通和寿夭。凡是写字草率、飘忽、软弱的人,必定贫穷而且短命。这种说法很准确。我也曾用这种方法观察人,凡是一提笔就写错的人,这个人一定成不了事。写字先大后小、先整齐后散乱,以及末笔草率枯燥的人,必定没有晚年的福分。午后一时多,天空有一道红光从西北向南而去。二十一日(二十四号)。庚申,晴。忧虑时局艰难,心情郁闷不乐;百姓遭受涂炭,不知何日才能见到太平。饭后回拜族叔潜夫(畏三,是伯初叔祖的第四子),没有见到。回寓所替津浦铁路公司起草公函,发给直隶朱巡按使。在益锠吃晚饭,澜翁做东。从明永乐到清宣统,五百多年间,不是进士不能升到宰辅,而词林出身尤其成为专门的资格。因此,进入瀛洲馆的人被称为储相。明代宰辅二百零一人,从其他途径出身的只有十九人(崇祯朝最多)。清代汉人宰臣,资格限制尤其严格(满臣则不受此限,有从笔帖式、文童出身的);不是翰林出身,不能谥为“文”。由举人做到大学士的,只有湘阴左文襄一人。收到惠来的信。二十二日(二十五号)。辛酉,晴。看《菰中随笔》一册。饭后到蚕校走了一趟。傍晚伯葭来,和他一起到益锠吃晚饭。回来的路上步行拜访抱存,略坐一会儿便出来了。

二十三日(廿六号)。壬戌晴。未刻偕夫人同车至汪家胡同祝衡子惠生日。五钟三十分至德国营房,应柯理尔之约观德童演剧,随意纳入场价,以助十字会经费。柯君告余,梭尔格君在青岛助战,为日本俘去,现禁东京。余与贡桑郡王连座。场中热甚,观三出即出。晚饭后,陈静斋因患喉痛,以马车延诊。章嘉活佛赠真藏红花(一小纸裹)、藏香、氆氇。时证盛行,或问余预防之法及应饵何药,余曰:调和寒暖,勿令太过。饮食勿过肥浓,少食煎炒。而重要根本,尤在绝欲葆精,勿耗津液。欲,不仅女色,凡彻夜狂赌,恣情痛饮,皆是。果能淡泊宁静,自无传染之忧。不必无病服药,反伤无辜。发惠信。二十四日(廿七号)。癸亥晴。以第四女宝柟许字故友嘉兴沈幼彦之第二子,年十七岁。女媒原系钱新甫同年,现不在京,其世兄伯愚代行。复请刘龙伯为男媒。午刻行盘,换八字帖。未刻设席待媒,杨绳武、刘凤叔、庄思缄、李洛如、张润泽、六太爷作陪。申初押盘回男府。至静斋复诊。天津二女携外孙女来京归宁。二十五日(廿八号)。甲子晴,大风。小松丈延为其世兄诊疾。归坐簃中,作管君绳恒家传,应其子葆元之请,将刊入家乘也。脱稿后复用格纸书之。晚饭后小松丈复招夜谈,澜翁在座,更深始返。二十六日(廿九号)。乙丑晴。至实录馆校《德宗圣训》一卷。出城为俞小云丈诊疾,已垂危,不可救矣。又至张处复诊。夜至明湖春赴公度之约。二十七日(三十号)。丙寅。晴。午刻至益锠赴思缄之约,偕至大同公寓,张世兄病已大愈。又为阮斗瞻诊疾,谈及时事殊不佳,几有瓦解之势。蹙蹙靡骋,将不知税驾之所。伯葭、澜翁来簃夜谈甚畅。年来高位大老沉溺于赌,词人墨客沉溺于女伶,志趣卑污,廉耻道丧,世界安得不坏。二十八日(三十一号)。丁卯晴。外间消息甚恶,一般富贵大老纷纷议迁居天津以避乱,此若辈故智也。其罪可诛。饭后至李子栽、小松丈处复诊。归后在簃中熟眠一时许。盛绍先(格)来见,求为其祖联文直公作记事。小松丈又来延诊,大风颇寒。余自庚寅挈眷住京,经甲午、庚子、辛亥、壬子,大乱已四次,深信万事自有定数,此心不动。扰扰攘攘,于事无益,徒自乱耳。二十九日(四月一号)。戊辰晴。饭后至张宅复诊。农会例会,启用京兆尹颁发京兆省农会图章(文曰“京兆省农会之章”)。余复起草致朱巡按使公函,推广直隶各县蚕桑。答拜邓诗安、盛幼安,均未值。归寓已上灯,甫易衣,复接李洛如电话延诊,改乘骡车往。灯下作致王大京兆函,为道试中额事。阅报载,住京三年者,便可报名与试,调查合格者,两邑几二万人。若然,则吾二十县俊士,将尽为廿一省侨寓之人所占,本省读书士子,永无登进之阶,未免喧宾夺主。从前科举制度,顺天乡试,虽准天下人与试,然顺直生员中额,专定一百馀名,而旗籍北南中三皿,则别定中额,各不相妨,于天下为公之中,仍寓体恤保存之意。意美法良,今可仿行也。即以此意作书。接惠禀。三十日(二号)。己巳晴。夜半睡醒,闻檐溜琮琤,久燥得雨,胸次一清,辰初刻忽成大雪,搓棉舞絮,顷刻积寸许。晨曦一照,屋瓦俱融,亦时令之异象也。盛幼盦来谈,索去宝惠信一封,嘱其照应羊皮巷眷口。斗瞻延诊,审脉大骇,元气将有脱竭之虞,立时向公府求上等人参救急,复开一方专葆真元,始信《内经》壮火食气之说。又至小松丈处复诊,陶氏四昆仲、李洛如咸在,因留夜餐。昨夜澜翁淡及,思致力于经世之学,以补中岁磋跎。余谓垂老看书,目力、神思、记性均逊,唯有“专”字诀、“约”字诀尚易收效,劝其看夏调甫先生《明通鉴》(此书胜陈氏《明纪》远甚)。澜翁欣然借第一函而去(共六函,末一函全仿涑水《通鉴目录》)。三月初一日(三号)。庚午晴。姚诗岑、王季樵前辈、丁揆野来谈。王、丁二公皆山东新选议员。发宝惠信。诗岑见余《伤寒类方详笺本》,大善之,劝吾早日成书付刊问世,并愿任参校之役。初二日(四号)。辛未晴,甚寒。广勉斋来见。未刻至斗瞻处复诊,稍有起色。伯葭来,偕至益锠夜餐。宝襄自宁因事回京。伯葭力劝吾专意行医,资以赡家,自食其力,何贫之足忧?前两日谣言四起,二三阔大老以每日一百元租六国饭店房间为避乱之兔窟,其贪懦无耻,且过于清室之亲贵矣。初三日(五号)。壬申晴。清明、上巳两佳节,乃北风厉寒,仍然隆冬裘服,闻江南亦如此。地气与从前大不侔矣。余尝谓火车、电线皆足以度地气,盖地气分南北,高山大河实为间隔之大原因。自有此二物,山河之气遂通,天时人事,洵有非人所能测定者。丙女早车回津,宝铭护行。晚,赴丁揆野之约。

译二十三日(二十六号)。壬戌,晴。未时和夫人一起乘车到汪家胡同祝贺衡子惠生日。五点三十分到德国营房,应柯理尔之约观看德国儿童演剧,随意缴纳入场费,以帮助十字会筹款。柯君告诉我,梭尔格君在青岛助战,被日本俘虏,现在关押在东京。我和贡桑郡王同席。场内很热,看了三出戏便出来了。晚饭后,陈静斋因喉痛严重,派马车来请我出诊。章嘉活佛赠送真正的藏红花(一小纸包)、藏香和氆氇。时疫盛行,有人问我预防的方法和应当服什么药,我说:调和寒暖,不要过度。饮食不要过于肥腻浓厚,少吃煎炒食物。更重要的根本,尤其在于节制欲望、保养精气,不要耗伤津液。所谓欲望,不只是女色,凡是彻夜狂赌、纵情痛饮,也都包括在内。如果确实能够淡泊宁静,自然不必忧虑传染。不必在无病时服药,反而会伤害身体。给惠发信。二十四日(二十七号)。癸亥,晴。因为第四女宝柟许配给故友嘉兴沈幼彦的第二个儿子,男方十七岁。女方媒人原是钱新甫的同年,现在不在北京,由他的世兄伯愚代办。又请刘龙伯做男方媒人。午时举行过礼送盘。交换八字帖。未时设宴招待媒人,杨绳武、刘凤叔、庄思缄、李洛如、张润泽、六太爷作陪。申时初押送礼盘回男方家。到静斋处复诊。天津的两个女儿带着外孙女来北京归宁。二十五日(二十八号)。甲子,晴,大风。小松丈请我给他的世兄看病。回来后坐在簃中,写管君绳恒的家传,应他儿子葆元的请求,准备刊入家乘。脱稿后又用格纸誊写。晚饭后小松丈再次邀请我夜谈,澜翁也在座,深夜才回来。二十六日(二十九号)。乙丑,晴。到实录馆校勘《德宗圣训》一卷。出城给俞小云丈看病,他已经病危,无法救治了。又到张处复诊。晚上到明湖春赴公度之约。二十七日(三十号)。丙寅,晴。午时到益锠赴思缄之约,一同到大同公寓,张世兄的病已经大有好转。又给阮斗瞻看病。谈及时局,情况很不好,几乎有瓦解的趋势。忧惧窘迫,进退无路,简直不知道将来还能在哪里安身。伯葭、澜翁来到簃中夜谈,谈得很畅快。近年来身居高位的老臣沉溺赌博,词人墨客沉溺于女伶,志趣卑鄙污浊,廉耻之道丧失,世界怎么能不败坏。二十八日(三十一号)。丁卯,晴。外面的消息非常恶劣,一般富贵老臣纷纷商议迁居天津以躲避战乱,这就是这些人的老办法。他们的罪行实在该杀。饭后到李子栽、小松丈处复诊。回来后在簃中熟睡了一个多时辰。盛绍先(格)来拜访,请我为他的祖父联文直公写一篇记事。小松丈又来请我看病,天气刮大风,颇为寒冷。我自庚寅年携家眷住在北京,经历甲午、庚子、辛亥、壬子,已经四次大乱,深信万事自有定数,因此内心不动摇。世事纷扰,对事情没有益处,只会徒然扰乱自己。二十九日(四月一号)。戊辰,晴。饭后到张宅复诊。农会召开例会,启用京兆尹颁发的京兆省农会图章,印文是“京兆省农会之章”。我又起草发给朱巡按使的公函,要求在直隶各县推广蚕桑。回拜邓诗安、盛幼安,都没有遇到。回寓所时已经点灯,刚换好衣服,又接到李洛如打来的电话请我看病,便改乘骡车前往。在灯下写给王大京兆的信,谈道试中额的事情。看报上说,住在北京三年的人就可以报名参加考试,调查合格者,两个县几乎有两万人。如果这样,那么我们二十县的优秀士子,将全被二十一省寄居北京的人占去,本省读书的士子永远没有进身的阶梯,未免喧宾夺主。从前的科举制度中,顺天乡试虽然允许天下人参加,但顺直生员的中额专门确定为一百多人;而旗籍北南中三皿则另定中额,彼此互不妨碍,在对天下公平的同时,仍然包含体恤和保存本地士子的意思。这个办法意义美好、制度良善,现在可以仿行。于是就按照这个意思写了信。收到惠来的信。三十日(二号)。己巳,晴。半夜睡醒,听到屋檐雨水琮琮作响,久旱之后终于下雨,胸中顿觉清爽;辰时初刻忽然下起大雪,像搓棉花、舞柳絮一样,不一会儿就积了约一寸。晨光一照,屋瓦上的雪全都融化了,也是时令异常的景象。盛幼盦来交谈,索取一封宝惠的信带走,嘱咐他照料羊皮巷的家眷。斗瞻请我看病,诊脉后大为惊骇,元气将有脱竭的危险,立即向公府求取上等人参救急,又开了一剂专门保养真元的药方,这才相信《内经》所说壮火食气的道理。又到小松丈处复诊,陶氏四兄弟、李洛如都在,于是留下吃晚饭。昨夜澜翁谈到,想致力于经世之学,以弥补中年蹉跎。我说,年老时读书,眼力、精神和记忆力都比不上从前,只有“专”字诀和“约”字诀还容易见效,劝他阅读夏调甫先生的《明通鉴》(这部书远胜陈氏《明纪》)。澜翁高兴地借走了第一函(全书共六函,最后一函完全仿照涑水《通鉴目录》)。三月初一日(三号)。庚午,晴。姚诗岑、王季樵前辈、丁揆野来交谈。王、丁二位都是山东新选的议员。给宝惠发信。诗岑看了我的《伤寒类方详笺本》,非常赞赏,劝我早日完成此书,付梓刊行,并愿意承担参校的工作。初二日(四号)。辛未,晴,很冷。广勉斋来访。未时到斗瞻处复诊,病情稍有好转。伯葭来,和他一起到益锠吃晚饭。宝襄从宁因事回到北京。伯葭极力劝我专心行医,用所得收入养家,靠自己的劳动生活,有什么值得忧虑的贫穷呢?前两天谣言四起,有两三个富贵老臣租下六国饭店的房间,每天一百元,把那里当作躲避战乱的兔窟。他们贪婪、懦弱而无耻,比清室的亲贵还要厉害。初三日(五号)。壬申,晴。清明、上巳两个佳节,北风却猛烈寒冷,仍要穿隆冬的皮衣,听说江南也是这样。地气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我曾经说过,火车、电线都足以疏通地气;地气分为南北,高山大河实在是隔断它们的重要原因。自从有了这两样东西,山河之气就贯通了。天时人事,确实有许多不是人所能测定的地方。丙女乘早车回天津,宝铭护送她。晚上,赴丁揆野之约。

初四日(六号)。癸酉晴。一日不出门,与夫人、女、媳作湖北叶子戏,不弹此调三十年矣。叶华生来谈。接门人黄叔权四川荣县信。初五日(七号)。甲戌。晴。小坪送来省农会关防,行文二十县知事,详京兆尹报告,启用关防。饭后至杨荫北、冯润田两处诊疾。归寓小息,复至小松丈处,为其如夫人诊疾。偕夫人在益锠夜餐。餐毕又折回大同公寓,刘葆良、陶兰泉、芝泉、朴如、仲谋、何志霄均在座,相与剧谈,至子正始返。初六日(八号)。乙亥晴。先大父忌辰拜供。饭后至实录馆校《圣训》一卷。至大同公寓诊疾,兼为陶仲谋求婚小松丈之甥女。归寓招澜翁夜话。十一钟小松丈再电请诊。大女自香河归宁。夜,大风怒号,屋显显摇动。初七日(九号)。丙子晴。竟日大风,黄沙满天地,人昏昏坐积霾中,气象殊恶。饭后兰泉来谈,偕至张处恭送求亲大柬,并诊疾。出城吊钮叔闻夫人之丧。又至徐花农前辈处贺嫁女喜。连日郁郁不乐,唯以《小说月报》自怡。初八日(十号)。丁丑仍大风。至润田处祝四嫂寿兼复诊。晚,以鄂叶消遣。夜月惨黄,傍晚风止,步西圃,红白桃花均盛开,幸未为封姨所虐。杏萼才吐艳。最奇者,前岁移盆栽梅根于地,今又着花极多,清明节后,见此寒英与桃杏争艳,自是小静园一段故事也。初九日(十一号)。戊寅晴。午刻至实录馆校《圣训》。归作新装孙季子先生(望雅)自编年谱稿本册后跋。季子为夏峰先生第三子,早弃青衿,继父志讲学,年七十七卒,其墨迹殊罕见。晚,饭于益锠。写屏联数幅。接四川蒲江邹雪澄信。余于古医经最服膺《难经》,确信其出秦越人之手。其陈义精深,多非后人所解。余所见注释凡十馀家,鲜惬心者(徐灵胎《经释》以攻《难经》者注《难经》,孔颖达所谓木虫自蠹其木也)。即如第四十六难,谓老人血气衰,肌肉不滑,营卫之道溜,诸家皆不注意。余尝闻西医言,人至五十以外,肌肤干濇,失其运用之力,故老翁无传染痧疹者,以其肌肤不灵也。而《难经》此数语,固已先发其理。准是以观,《难经》中古谊新理,沉晦于后人眼光所不及者,不知凡几矣。初十日(十二号)。己卯。晴。风日始和。两钟至松筠庵助赈局,议宝坻县民埝事。余因提及香河县筑堤为民害。康侯议京兆河患,主张裁湾取直,引鲍邱、箭杆诸河,直入蓟运,多为沟洫,开水田,不特水有宣泄,且可化碱地为膏腴。余因太息于徐友梅之督办近畿河务,未尝统筹全局,决排疏导,使水有所归,唯枝枝节节,随处筑堤降水,为雍塞隔断之谋,政府用人若此,吾民安望有乐利之一日哉?思之郁郁不快者半日。又至丁揆也处议国民会议议员上书徐相国,有六省廿馀人在座,皆前朝资深望重一流,使立法院不取消,异日或有为国为民之计划,既不至如从前国民党之捣乱,亦不至如今日参政院之腐杂也。公函为周士贞方伯(渤)起草,笔意极佳。四钟赴广和楼观《梅玉配》第三本,哲臣、宝铭相陪。戏散入城,在西单牌楼北汇美居小餐。十一日(十三号)。庚辰晴。枋钦来谈。饭后徘徊西圃,细赏梅花,此心悠然,几忘世乱。至沈步洲处诊疾。酉刻赴梦陶丈之约,与钱绍云同年话旧,不胜惆怅。山东议员张岱青(玉庚)来访。送公函于徐相宅。十二日(十四号)。辛巳晴。筱松丈之外甥女王氏,许字陶仲谋,余与授经执柯,往来两氏,在陶朴如处夜宴。陈公孟以马车延诊。闻广东独立后,龙济光、陈炯明两军互斗,城门以外无干净土。上海乱党大焚掠。镇江亦然。蔡、梁两君发难于前,而乱党继之,流氓、土匪又继之,中国遂成强盗世界。呜呼!乱端一肇,不可收拾。若再相持,日本将收渔人、卞庄子之利矣。接惠禀,知南京无事。十三日(十五号)。壬午晴。裕治臣、李新吾来赏梅花,仅两小株而香风满院,北方所未有也。余疑地气自南而北,较数十年前不同矣。客去,至蚕校议事。又为公孟复诊。又访揆也,交去送信收条。归与夫人、大女赴益锠夜餐。接丙女禀,知典婿患时证颇重。拍电询之。又接嗣翁信,随手作复。十四日(十六号)。癸未晴,有风。两次为公孟复诊。又至贾家胡同李宅诊疾。季樵前辈、珩甫、小坪均来赏花。去岁海棠歇年,今乃繁盛异常,红蕊万点,娇艳悦目,与哲臣流连花下甚久。思缄来夜谈,留晚餐,炸酱拌面。写屏联五件。卧思历史,凡一朝之末,首发难者必无好结果,以其造劫数,戕生灵,天亦恶之也。有不嗜杀人、豁达大度之真主出,则起而收之,维时乱事,多者数十年,少亦十馀年,强暴既尽,人心厌乱,然后可以长治而久安。此已往之成局,历古今而不易者。准是以观,中国之祸正未艾耳。

译初四日(六号)。癸酉,晴。一天没有出门,和夫人、女儿、媳妇一起玩湖北叶子戏;不弹奏这种曲调。三十年了。叶华生来交谈。收到门人黄叔权从四川荣县寄来的信。初五日(七号)。甲戌,晴。小坪送来省农会关防,发公文给二十县知事,详细报告京兆尹,并启用关防。饭后到杨荫北、冯润田两处看病。回寓所稍作休息,又到小松丈处给他的如夫人看病。和夫人在益锠吃晚饭。饭后又折回大同公寓,刘葆良、陶兰泉、芝泉、朴如、仲谋、何志霄都在座,大家畅谈,直到子正才回来。初六日(八号)。乙亥,晴。为已故祖父的忌辰拜祭供奉。饭后到实录馆校勘《圣训》一卷。到大同公寓看病,并替陶仲谋向小松丈的外甥女求婚。回寓所请澜翁夜谈。十一点钟小松丈再次打电话请我看病。大女儿从香河归宁。夜间大风怒号,房屋明显摇动。初七日(九号)。丙子,晴。整天刮大风,黄沙铺天盖地,人昏昏沉沉地坐在积聚的霾尘中,气象非常恶劣。饭后兰泉来交谈,一同到张处恭送求亲的大帖,并给人看病。出城吊唁钮叔闻夫人的丧事。又到徐花农前辈处祝贺嫁女之喜。连日郁闷不乐,只能借《小说月报》自我排遣。初八日(十号)。丁丑,仍然大风。到润田处为四嫂祝寿并复诊。晚上用鄂叶消遣。夜月惨黄,傍晚风停了,我步行到西圃,红桃白桃都开得很盛,幸而没有被封姨摧残。杏花花萼才开始吐露艳色。最奇特的是,前些年把盆栽梅花的根移到地里,今年又开了很多花。清明节后看到这些耐寒的花朵和桃花、杏花争艳,真是小静园的一段故事。初九日(十一号)。戊寅,晴。午时到实录馆校勘《圣训》。回来后给新装成册的孙季子先生(望雅)自编年谱稿本写跋。季子是夏峰先生的第三子,早年放弃生员身份,继承父亲的志向讲学,七十七岁去世;他的墨迹非常罕见。晚上在益锠吃饭。写屏联几幅。收到四川蒲江邹雪澄的信。我对古代医经最推重《难经》,确信它出自秦越人之手。书中所阐述的义理精深,很多不是后人所能理解的。我见过的注释有十多家,很少有令我满意的(徐灵胎《经释》以攻击《难经》为主,却又给《难经》作注,正如孔颖达所说,是树木中的虫子自己蛀蚀树木)。例如第四十六难说,老年人血气衰弱,肌肉不滑利,营卫运行的道路变得滞缓,各家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曾听西医说,人过了五十岁以后,肌肤干涩,失去灵活运用的力量,所以老年人不会传染痧疹,是因为他们的肌肤不灵活。《难经》这几句话,原已预先阐明了其中的道理。由此看来,《难经》中那些古代的义理和新颖的道理,被后人眼光所不能及而沉埋的,不知有多少。初十日(十二号)。己卯,晴。风和日暖。两点到松筠庵助赈局,商议宝坻县民众修筑堤埝的事情。我谈到香河县筑堤反而给百姓造成祸害。康侯讨论京兆的河患,主张裁弯取直,引鲍邱河、箭杆河等河流直通蓟运河,多开沟渠,开垦水田;这样不仅能宣泄水势,而且能把盐碱地变成肥沃土地。我因此叹息徐友梅督办近畿河务,从来没有统筹全局,决定排水、疏导,使水有所归,只是零零碎碎地到处筑堤挡水,采取拥塞隔断的办法。政府这样用人,我们百姓哪一天才能盼到安乐和利益呢?想到这些,半天都郁闷不快。又到丁揆野处商议国民会议议员上书徐相国的事情,六省二十多人在座,都是前朝资历深、声望高的一流人物。假如立法院不被取消,将来或许能有为国为民的计划;既不会像从前国民党的捣乱,也不会像今天参政院那样混杂腐败。公函由周士贞方伯(渤)起草,文笔意趣极佳。四点到广和楼观看《梅玉配》第三本,哲臣、宝铭陪同。散戏后进城,在西单牌楼北面的汇美居吃便饭。十一日(十三号)。庚辰,晴。枋钦来交谈。饭后在西圃徘徊,细细欣赏梅花,心情悠然,几乎忘了世间的战乱。到沈步洲处看病。酉时赴梦陶丈之约,和钱绍云同年叙旧,不胜惆怅。山东议员张岱青(玉庚)来访。把公函送到徐相国府上。十二日(十四号)。辛巳,晴。筱松丈的外甥女王氏许配给陶仲谋,我和授经一起担任媒人,在两家之间往来,晚上在陶朴如处设宴。陈公孟派马车请我看病。听说广东独立后,龙济光、陈炯明两军互相交战,城门以外没有一块干净土地。上海的乱党大肆焚烧抢掠,镇江也是如此。蔡、梁两位先生首先发难,乱党接着而来,流氓、土匪又接踵而至,中国于是变成了强盗的世界。唉,乱端一旦开始,就无法收拾。如果再这样相持下去,日本就会得到渔人之利和卞庄子之利了。收到惠来的信,知道南京平安无事。十三日(十五号)。壬午,晴。裕治臣、李新吾来赏梅花,只有两小株,香风却充满庭院,是北方从未有过的景象。我怀疑地气自南向北,与几十年前不同了。客人离去后,到蚕校议事。又给公孟复诊。又去拜访揆野,交给他送信的收条。回来后和夫人、大女儿到益锠吃晚饭。收到丙女的信,知道典婿的时疫病得很重。拍电报询问情况。又收到嗣翁的信,随即写信回复。十四日(十六号)。癸未,晴,有风。两次给公孟复诊。又到贾家胡同李宅看病。季樵前辈、珩甫、小坪都来赏花。去年海棠歇年不开花,今年竟然异常繁盛,万点红蕊,娇艳悦目,我和哲臣在花下流连了很久。思缄来夜谈,留他吃晚饭,饭是炸酱拌面。写屏联五件。躺下思考历史,凡是一个朝代的末期,首先发难的人必定没有好结果,因为他们制造劫难、残害生灵,上天也厌恶他们。如果有不嗜杀人、豁达大度的真正君主出现,就会起兵收拾局面。这样的乱事,多则数十年,少则也有十多年;等强暴势力消尽,人心厌恶战乱,然后才可以长治久安。这是过去已经形成的规律,历来古今都没有改变。照此看来,中国的祸乱正没有结束。

十五日(十七号)。甲申晴。午初刻为俞筱园年伯点主。礼毕午餐。至荫北处为小孩诊疾。归后流连花下,遂消半日光阴。近来胸襟为最愉适矣。嗣伯、隐公、澜翁作夜谈,子正始去。夜雨,初闻雷声。簃中孤灯听雨,润爽无尘。复江西赵子登信。十六日(十八号)。乙酉晴。午后至便宜坊敬节会,置买申姓顺治门大街路东房一所(现开恒丰染坊),价银叁千壹百元,写契成交。余签押讫即至广和楼观剧。戏散,在天福堂晚餐。均巴秀峰作主人(巴彦济尔噶勒,系喇嘛章佳活佛之通事也)。归路顺为陈公孟复诊。向晨,风声怒起,为是担忧,几不成寐。十七日(十九号)。丙戌黎明微雨,旋晴。一日颇凉润。饭后至实录馆校《圣训》一卷。晚,至红楼,赴授经、印臣之约,见宋镌《水经注》残本,为人间稀有。又见明初刻《三国演义》,前有陈寿《三国志》目录,书中每回标目仅一句,与今本不同,字句亦多异处。每回首一句,皆直起,与上回末句相接。又见汲古阁影钞钱牧斋宋本前后《汉书》。时阅两年,仅钞本纪诸志,未及列传。字画精整朗秀,真影钞圣本也。闻杭州自独立后,乱党因争都督,大战西湖滨,湖山劫运,可为痛哭。又闻城中焚掠,火三昼夜未息。独立之效如是,如是。十八日(二十号)。丁亥谷雨节。晴。傅沅叔、吴印臣同来赏梅,久谈始去。余偕至沅叔后闸寓斋看花,即豫锡之都护之勺园也。园中鸾枝最盛。曩岁梅叟曾觞客于此。沅叔藏有惠半农手批《三国志》,拟借归照录。至阮孝威处贺小儿弥月喜。闻外间消息极恶,不乐而归。伯葭来谈。复邹蓉倩信(寄山西高等检察厅)。接惠禀。世界虽乱,吾心自定。行医,笺注《伤寒类方》,看书,赏花,吃益锠。以此为委心任运、安身立命之惟一妙法。十九日(二十一号)。戊子阴。东邻徐森玉(鸿宝)来赏梅花、海棠。至隐公处为其外孙诊疾。其婿之弟张少简亦求诊(嘉应州人呼夫弟曰小郎,犹古称也)。伯葭、澜翁夜谈甚畅。彻夜不成眠。二十日(二十二号)。己丑黎明雨,竟日未止。海棠鲜润妍丽,对之神移。唐人诗云“见欲对花安枕席”,真能传爱花神理也。饭后冒雨访斗瞻于法国医院,狼狈不堪,略谈数语而出。接惠信,知吴江、江阴俱陷,苏州被围,常州戒严,东南大局不可问矣。叶华生电告,南京冯帅已宣布中立。伯葭力证其诬。偕夫人、两女在益锠夜餐。二十一日(二十三号)。庚寅晴。族叔潜夫枉过。作霖、枋钦先后来谈。贺朗轩嫁侄女之喜。归寓发小寒热,拥被早眠。前日为舒宾如长女治喉症极剧,以吾所制升桔浮萍元参汤投之,连进两剂,其病若失。今晨又接惠禀,苏围已解;以全力护常州,可保无恙;并无“中立”之说。二十二日(二十四号)。辛卯阴。闽人丁行维(汝景)来拜,系奉内务部之命招待议员者。饭后偕澜翁访伯葭,三人同挤一马车赴崇效寺。前三日接妙慈和尚柬云,牡丹已盛开,约余往观。至则花朵尚含苞未露色,去“开”尚远,何论“盛”乎?乃坐廊下看丁香、鸾枝,微雨洒然,烦襟顿涤。久居尘市,坐此片刻,亦颇怡然。就近同至广和居晚餐,伯葭作主人。三人又同回话兰簃夜谈,冒雨而去。接丙女信,知余已被举为殖业银行董事(共得三百五十馀票,盐务中有一人与我力争,仅得二百八十票),岁杪可分花红五六百元。因致李嗣翁信,问应于何日到行。二十三日(二十五号)。壬辰阴。饭后至朱旭辰处,为其世兄诊疾。至后闸赴傅沅叔之约,赏花,看宋、元板书,极风雅之乐趣。珩甫来夜谈。接李嗣芗、刘性庵二公信,报知已得董事。夜雨。二十四日(二十六号)。癸巳晴。海棠开齐,一片花光,厅院几成锦幛。沅叔特来玩赏,宾主对花坐,不忍去。爱花成癖,梅叟云亡,今复见沅叔矣。客去,作纪联文直事一篇,应公孙盛格之求,将与陈弢庵所作墓志,陈澹然所作行状,合上清史馆也。脱稿付宝铭誊真。即至夏蔚如青厂寓中,赴议员会议处。各省议员到京者已达百人,拟租保安寺,立民宪学会及通讯处。归寓稍息,复访小松丈夜谈,留夜餐。子正始归。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均失记。二十七日(二十九号)。丙申晴。五媳于二十五日亥刻举一男,今日洗三,命名棠保,是为第九孙。乱世添丁,不足为喜,益增家累而已。巳刻赴乡祠演礼。午餐后归。连夜不眠,在簃小卧,遂入梦乡,四小时始觉。邀小松丈、葆良、朴如、伯葭益锠夜餐。二十八日(三十号)。丁酉阴。辰刻诣乡祠,巳初刻上祭,徐相国主祭,余仍任通赞。午餐后农会借君子馆预开明日例会,同会诸君皆在焉。散会后偕小珊诣保安寺民宪学会(以后简称宪会),人尚未到,略坐而归。体甚不快,呕水半盂。小松丈招谈,未往。

译十五日(十七号)。甲申,晴。午时初刻给俞筱园年伯点主。礼毕吃午饭。到荫北处给孩子看病。回来后在花下流连,竟消磨了半天时光。近来胸怀感到最为舒适。嗣伯、隐公、澜翁来夜谈,子正才离去。夜里下雨,开始听到雷声。在簃中独对一盏孤灯听雨,空气湿润清爽,没有尘土。又回复江西赵子登的信。十六日(十八号)。乙酉,晴。午后到便宜坊敬节会,买下申姓在顺治门大街路东的一所房屋(现在开着恒丰染坊),房价银叁千壹百元,写契成交。我签押完毕就到广和楼看戏。散戏后在天福堂吃晚饭。均巴秀峰做东(巴彦济尔噶勒,是喇嘛章佳活佛的通事)。回来的路上顺便给陈公孟复诊。临近天亮时风声怒起,因此担忧,几乎不能入睡。十七日(十九号)。丙戌,黎明下小雨,随即放晴。一天都很凉润。饭后到实录馆校勘《圣训》一卷。晚上到红楼,赴授经、印臣之约,见到宋刻《水经注》残本,是世间罕见之物。又见明初刻本《三国演义》,前面有陈寿《三国志》的目录,书中每回的标题只有一句,和今本不同,字句也有许多差异。每回开头的一句都直接起笔,和上一回末尾的句子相接。又见汲古阁影钞钱牧斋宋本前后《汉书》。据说已经抄了两年,只抄完本纪和诸志,还没有抄到列传。字迹精整明秀,真是影钞的圣本。听说杭州独立后,乱党因为争夺都督之位,在西湖边大战,湖山遭逢劫难,真令人痛哭。又听说城中焚烧抢掠,大火三天三夜没有熄灭。独立的结果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十八日(二十号)。丁亥,谷雨节,晴。傅沅叔、吴印臣一同来赏梅,长谈后才离去。我和沅叔一起到他后闸的寓所斋中看花,那就是豫锡都护的勺园。园中鸾枝开得最盛。从前梅叟曾在这里宴请宾客。沅叔收藏有惠半农批校的《三国志》,准备借回来照样抄录。到阮孝威处祝贺他的小儿满月。听说外面的消息非常恶劣,我不高兴地回来了。伯葭来交谈。又给邹蓉倩写信(寄往山西高等检察厅)。收到惠来的信。世界虽然混乱,我的内心自有定见。行医,笺注《伤寒类方》,读书,赏花,吃益锠。把这些作为随遇而安、安身立命的唯一妙法。十九日(二十一号)。戊子,阴。东邻徐森玉(鸿宝)来赏梅花、海棠。到隐公处给他的外孙看病。他女婿的弟弟张少简也来求诊(嘉应州人称妻弟为“小郎”,和古代的称呼一样)。伯葭、澜翁来夜谈,谈得很畅快。整夜没有睡成。二十日(二十二号)。己丑,黎明下雨,一整天没有停。海棠鲜润美丽,面对它精神都为之转移。唐人诗说“见欲对花安枕席”,确实传达了爱花的神理。饭后冒雨到法国医院拜访斗瞻,狼狈不堪,只谈了几句话便出来。收到惠来的信,知道吴江、江阴都已失守,苏州被围,常州戒严,东南的大局已经无法预料。叶华生来电告知,南京冯帅已经宣布中立。伯葭极力证明这是诬传。和夫人、两个女儿在益锠吃晚饭。二十一日(二十三号)。庚寅,晴。族叔潜夫屈驾来访。作霖、枋钦先后来谈。祝贺朗轩嫁侄女的喜事。回寓所后发起轻微寒热,拥被早睡。前天给舒宾如的长女治疗喉症,病势极重,服用我制的升桔浮萍元参汤,连续服了两剂,病就像消失了一样。今天早晨又收到惠来的信,知道苏州之围已经解除;只要全力保护常州,就可以保其无恙;并没有“中立”这回事。二十二日(二十四号)。辛卯,阴。闽人丁行维(汝景)来拜访,是奉内务部之命负责招待议员的。饭后和澜翁去拜访伯葭,三人挤乘一辆马车到崇效寺。前三天收到妙慈和尚的请帖,说牡丹已经盛开,约我去观看。到了那里,花朵还含苞未露颜色,距离“开放”还远,哪里谈得上“盛开”呢?于是坐在廊下看丁香、鸾枝,小雨洒落,烦闷的心情顿时洗涤一空。久居尘世,在这里坐片刻,也觉得很愉快。就近一同到广和居吃晚饭,由伯葭做东。三人又一同回来,在兰簃夜谈,冒雨离去。收到丙女的信,知道我已被推选为殖业银行董事(总共得到三百五十多票,盐务界有一人与我竞争,只得到二百八十票),年底可以分到五六百元红利。于是写信给李嗣翁,询问应当哪天到银行任职。二十三日(二十五号)。壬辰,阴。饭后到朱旭辰处给他的世兄看病。到后闸赴傅沅叔之约,赏花,观看宋、元刻本书籍,享受极其风雅的乐趣。珩甫来夜谈。收到李嗣芗、刘性庵两位先生的信,告知我已经当选董事。夜里下雨。二十四日(二十六号)。癸巳,晴。海棠全部盛开,一片花光,厅堂庭院几乎成了锦绣帷幕。沅叔特意来赏花,宾主对着花坐着,不忍离去。我爱花成癖,梅叟去世后,如今又遇到了沅叔。客人离去后,写了一篇记载联文直事迹的文章,应公孙盛格的请求,将和陈弢庵所作墓志、陈澹然所作行状一起送入清史馆。脱稿后交宝铭誊清。随即到夏蔚如青厂寓所,参加议员会议。各省到北京的议员已经达到一百人,准备租用保安寺,成立民宪学会和通讯处。回寓所稍作休息,又拜访小松丈夜谈,留下吃晚饭。子正才回来。二十五日、二十六日两天都没有记载。二十七日(二十九号)。丙申,晴。五媳在二十五日亥时生了一个男孩,今天举行洗三,取名棠保,这是第九个孙子。乱世添丁,不值得高兴,只是更加增加家庭负担罢了。巳时到乡祠举行演礼。午饭后回来。连续几夜没有睡,在簃中小睡,随即进入梦乡,四小时后才醒。邀请小松丈、葆良、朴如、伯葭到益锠吃晚饭。二十八日(三十号)。丁酉,阴。辰时到乡祠,巳时初刻举行祭祀,徐相国主持祭祀,我仍任通赞。午饭后农会借君子馆预先召开明日的例会,同会诸位都在。散会后和小珊到保安寺民宪学会(以后简称宪会),人还没有到,略坐一会儿便回来。身体很不舒服,吐了半盂水。小松丈邀请我交谈,没有去。

二十九日(五月一号)。戊戌晴。饭后偕夫人率儿妇三人至乡祠看海棠,清芬扑鼻。昔人谓其无香,诬甚。(海棠有数种,此有香者别是一种。余家四株则香甚微。)归写字多件。又偕夫人益锠夜餐。近日“复辟”二字,忽喧传于中外。康南海唱之,冯华帅和之。闻梁星老颇奔走于其间。民国以来,横征暴敛,纲纪不修,于是人心日思旧朝,加以项城失威信于北,民军争权利于南,土匪横行,生民蹙蹙靡骋,急谋救济之策,不得不出此一途矣。四月初一日(二号)。己亥晴。大风扬沙,入春至今,清朗之日甚少,九十日韶光真虚度矣。六媳二十岁生日,召瞽弦歌,命其用弦子、胡琴、月琴合调一曲,极可听,不知世界有乱事也。作霖、思缄来谈。至旧刑部街福惠苍处诊疾。又有城隍庙街富姓延诊,遍寻不得。接萧亲家信。旧辅荣庆薨于天津。皇室予谥文恪(上月内务府大臣景沣薨,予谥诚慎)。初二日(三号)。庚子晴。袁述之(世传。子久年伯之子。总统堂弟)、袁寄耘偕来访。未刻赴民宪会。至恒裕嘱润田用商会名义通电各省,保护北方治安。近来南北意见极深,南人之视北人,几成胡越,痛痒似不相关也。至东城任景枫处为其外孙女诊疾,偕出城在大观楼夜餐。归路过益锠,与夫人同车而返,澜老作主人也。初三日(四号)。辛丑阴。午刻至实录馆,因目红未校书,稍坐即至乡祠赴畿辅中校纪念宴。在东池边摄影。至熟肉胡同为马少蘅诊疾。归寓致段芝泉国务卿书,力争发行不换纸币一万元之不可行。此议发于新次长张弧,聚敛小人之尤也。傍晚大风怒吼,总布胡同朱宅连电催诊,冒风而往。接惠禀。初四日(五号)。壬寅晴。饭后至任、朱两处复诊。小松丈电招夜谈,子正始返。簃外藤花四放,瓔珞低垂,香风浓郁。置小椅于架下,愉适不可名言。何处更觅桃源?世界虽不太平,吾心固太平耳。初五日(六号)。癸卯立夏节。循俗称人,余重九十五斤。终日狂风振撼,黄霾蔽空,身心俱不适。未刻拟赴宪会,畏风而辍。傍晚至明湖春,赴陶仲谋之约。闻政府已将不换纸币之议打销,登公报力辨并无此意,想亦怵于舆论耳。(〔眉〕至十一日乃由国务卿颁院令,商民行用中、交两行纸币,不得兑取现洋,市面为之大扰。是即不换纸币之变相也。)接赵子登信。初六日(七号)。甲辰晴初七日(八号)。乙巳晴。午后为少蘅复诊。归后偕夫人、恩女至大观楼西餐,并看电影,十一钟同返。任景枫之令嫒谢医也。初八日(九号)。丙午晴。嵩岑叔祖自津来,下榻话兰簃。初九日(十号)。丁未晴。萧亲家自津来,过访未晤。午刻胡荃孙以汽车迓至法源寺素餐,有欧洲二女士,皆德国军官之妻,其夫一在北京,一为日本俘虏,在东京。均挈子女。同车至崇效寺看牡丹,房房皆有人。徘徊院中良久,又用车送余与宝铭诣乡祠,赴回教诸君之约,研墨备纸以待,乃为作联七付。散后又至西河沿答访萧亲家,未值。初十日(十一号)。戊申晴。燥热不可耐,恨不举冰水饮之。目疾又不能观书解烦闷。傍晚,勉至洛儒新宅赴陶仲谋之约,饮啖均克减。闻澜翁患喉痛,特往视之,知已渐愈矣。归寓亦觉喉痛。至福惠苍处为小儿诊疾,已误于庸医,危在旦夕。十一日(十二号)。己酉晴。晨起发寒热,神昏呓语,唯口不甚渴,且嗜热饮,知非时证。小松丈来访,延入内室久谈。十二日(十三号)。庚戌阴,微雨,洒地便止。量婿自香河来。病势不减,手足尤热如烙,审为脾病。延王峨峰诊之,果为脾经热滞。此证若为庸医认为时证,误服苦寒,殆矣。澜翁连两夜来视疾。(〔眉〕段氏下院令,停止银元兑现,人心大惶恐。是犹惮病人之尚有生机,更进毒药以促其命也。吾曹何不幸而处于恶毒政府之下耶?悲愤不可名状。一般富贵盗贼提取大宗存赃转存外国银行兑现以去。乃施此辣手以绝小民之生机。苍天,苍天!)十三日(十四号)。辛亥晴。病略退。竟日看书消遣。叶华生来访,延入内室畅谈。发惠信。李啸溪邀饮,辞之。十四日(十五号)。壬子阴。刘性庵以津浦公司事面商,延人内室久谈。服峨峰药二剂,病渐清健,目红亦净。看《五代史注•梁臣传》讫。因思治史学者当分七大组(组字是日本名词,然用之此处颇合):《史记》,前后《汉书》为一组;《三国志》,《晋书》,宋、齐、梁、陈四书合《南史》为一组;魏、齐、周、隋四书合《北史》为一组;《唐书》,新旧长五代史》为一组;《宋史》为一组;辽、金、元三史为一组;《明史》为一组。各量其力及性所喜专治一组,所得必较不同。十五日(十六号)。癸丑晴。病已痊,仍养静看书不出门。嵩岑叔祖早车回津。

译二十九日(五月一号)。戊戌,晴。饭后和夫人带着三个儿媳到乡祠看海棠,清香扑鼻。古人说海棠没有香味,实在是诬蔑得太过分了。(海棠有好几种,这种是有香味的另一种。我家四株的香味则很淡。)回来写了多件字。又和夫人到益锠吃晚饭。近日“复辟”二字忽然在国内外广泛传开。康南海倡导此事,冯华帅响应。听说梁星老也在其中奔走。民国以来横征暴敛,纲纪不加整顿,于是人心一天天思念旧朝;再加上项城在北方失去威信,南方民军争夺权力,土匪横行,百姓困窘得无处伸展,急于谋求救济之策,不得不走这条路了。四月初一日(二号)。己亥,晴。大风扬沙,入春以来,天气清朗的日子很少,九十天的美好春光真是白白度过了。六媳二十岁生日,请来盲人奏乐唱曲,叫他们用弦子、胡琴、月琴合奏一曲,非常动听,仿佛不知道世间还有战乱。作霖、思缄来交谈。到旧刑部街福惠苍处看病。又有人在城隍庙街姓富的家里请我看病,遍寻而没有找到。收到萧亲家的信。旧辅荣庆在天津去世。皇室赐谥“文恪”(上个月内务府大臣景沣去世,赐谥“诚慎”)。初二日(三号)。庚子,晴。袁述之(世传,子久年伯之子,总统的堂弟)、袁寄耘一同来访。未时到民宪会。到恒裕,嘱咐润田用商会名义向各省发电,保护北方治安。近来南北意见隔阂很深,南方人看北方人,几乎成了胡越之分,彼此的痛痒仿佛互不相关。到东城任景枫处给他的外孙女看病,随后一起出城到大观楼吃晚饭。回来的路上经过益锠,和夫人同车回来,澜老做东。初三日(四号)。辛丑,阴。午时到实录馆,因为眼睛发红没有校书,略坐一会儿便到乡祠参加畿辅中校纪念宴。在东池边合影。到熟肉胡同给马少蘅看病。回寓所后写信给段芝泉国务卿,竭力说明发行不能兑换现洋的纸币一万元是不可行的。这个主张出自新任次长张弧,是聚敛小人中的极端人物。傍晚大风怒吼,总布胡同朱宅连续打电话催我出诊,我冒风前往。收到惠来的信。初四日(五号)。壬寅,晴。饭后到任、朱两处复诊。小松丈打电话邀请夜谈,子正才回来。簃外藤花四处开放,像璎珞一样低垂,香风浓郁。在花架下放一把小椅子,愉快舒适得无法形容。哪里还能找到更好的桃源呢?世界虽然不太平,我的内心却自然太平。初五日(六号)。癸卯,立夏节。按照习俗称体重,我重九十五斤。整天狂风震撼,黄霾遮蔽天空,身心都不舒服。未时本打算去宪会,因为害怕大风而作罢。傍晚到明湖春,赴陶仲谋之约。听说政府已经撤销发行不能兑换现洋纸币的议案,于是登载公报极力辩解说并没有这件事,想来也是害怕舆论。(眉批:到了十一日,国务卿才颁布院令,规定商民使用中、交两行纸币,不得兑换现洋,市场因此大为骚动。这就是不能兑换现洋纸币的变相做法。)收到赵子登的信。初六日(七号)。甲辰,晴。初七日(八号)。乙巳,晴。午后给少蘅复诊。回来后和夫人、恩女到大观楼吃西餐,并 观看电影,十一点钟一同回来。这是任景枫的女儿来感谢医生。初八日(九号)。丙午,晴。嵩岑叔祖从天津来,住在话兰簃。初九日(十号)。丁未,晴。萧亲家从天津来,来访但没有见到。午时胡荃孙用汽车接我到法源寺吃素斋,有两位欧洲女士,都是德国军官的妻子;她们的丈夫一人在北京,另一人被日本俘虏,关在东京。两人都带着子女。同车到崇效寺看牡丹,每间房里都有人。我们在院中徘徊了很久,又用车送我和宝铭到乡祠,赴回教各位先生之约,研墨备纸等候,于是为他们写了七副对联。散席后又到西河沿回访萧亲家,没有遇到。初十日(十一号)。戊申,晴。天气燥热得无法忍受,恨不得举起冰水来喝。眼病又使我不能看书排遣烦闷。傍晚勉强到洛儒的新宅,赴陶仲谋之约,饮食都减少了。听说澜翁喉痛,特意去看他,知道已经渐渐痊愈。回寓所后自己也觉得喉痛。到福惠苍处给一个孩子看病,他已经被庸医耽误,危在旦夕。十一日(十二号)。己酉,晴。早晨起来发冷发热,神志昏沉、说胡话,只是口不太渴,而且喜欢喝热饮,知道不是时疫。小松丈来访,请他到内室长谈。十二日(十三号)。庚戌,阴,微雨,落地即停。量婿从香河来。病势没有减轻,手脚尤其热得像烙铁,诊断为脾病。请王峨峰来诊察,果然是脾经热滞。这种病如果被庸医误认为时疫,错误地服用苦寒药,就危险了。澜翁连续两个晚上来看望我的病情。(眉批:段氏颁布停付银元的命令,停止银元兑换,人心非常恐慌。这就像害怕病人还留有生机,反而再给毒药来加速他的死亡。我们这些人为什么不幸处在这样恶毒的政府之下呢?悲愤得无法形容。那些富贵的盗贼把大笔赃款提取出来,转存到外国银行兑换成现款带走。于是政府采取这种狠辣手段,断绝小民的生路。苍天啊,苍天!) 十三日(十四号)。辛亥,晴。病情稍退。整天看书消遣。叶华生来访,请他到内室畅谈。给惠发信。李啸溪邀请我饮酒,推辞了。十四日(十五号)。壬子,阴。刘性庵为津浦公司事务当面商议,请他到内室长谈。服用峨峰的药两剂后,病渐渐清爽强健,眼睛发红也消退了。看完《五代史注·梁臣传》。于是想到,研究治史的人应当分为七大组(“组”字是日本的名词,但用在这里很合适):《史记》、前后《汉书》为一组;《三国志》、《晋书》以及宋、齐、梁、陈四书和《南史》为一组;魏、齐、周、隋四书和《北史》为一组;《唐书》、新旧《五代史》为一组;《宋史》为一组;辽、金、元三史为一组;《明史》为一组。各人根据自己的能力和兴趣,专门研究其中一组,所得一定会有所不同。十五日(十六号)。癸丑,晴。病已经痊愈,仍然静养看书,不出门。嵩岑叔祖乘早车回天津。

十六日(十七号)。甲寅晴。傍晚赴王大京兆之约,余为农会筹款,京兆允岁助一千二百元。近日易、涿、密诸县,因清丈聚众抵抗,易县至拘县知事为质,要求免丈免新捐(测量委员特用短弓,以民地八亩为十亩,大约经丈之地无不涨出亩数者,无怪乡民之激而生变也)。各邑跃跃思动。余力请京尹即日撤回委员。入民国后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今更以清丈扰之,不换纸币困之,民心大去,项城将何以自存。夜半大雷雨,一阵即止。自三月以后,动辄终夜不眠,至晨犹不能成梦。呜呼!忧患馀生,心神日瘁,唯有专用澄心却虑工夫,将方寸打叠洁净,一归沉寂,或可补救。此病非药石所能奏功也。读《论语》(近来偶举一章,将白文玩索,辄觉所见与汉、宋注全然不同),看阳明、念庵二先生书,诵陶、陆诗,习苏字,进德养生,即此已足。寄五、七弟妇信。十七日(十八号)。乙卯晴,颇凉爽。傍晚至福惠苍处为其祖母诊疾,病不可为,直言复之。在益锠夜餐。绪雨孙自南京来,惠有密禀诸事,密谈甚久。十八日(十九号)。丙辰至二十日(廿一号)。戊午。无甚可纪。连日静读念庵先生《冬游记》,凡读五过矣。每加一次,所见辄进一层。以此知浅尝辄辍者,终身无心得处。访隐公兼晤质我,知粤乱正未已也。宝铭蒙思缄派充审计院书记官,月薪三十元。在蚕校开特别会,决议开办甲种农业学校,由大京兆岁助一千二百元。余仍请高菜坡同年任校长。二十一日(廿二号)。己未晴。江西洪述之(鉴)由门人陈桐甫(昌荣)介绍来执贽,江苏知事,年三十五岁。小门生刘晓沧(汉清)自山右来见。饭后访澜翁,偕至公园看芍药,红粉两种正盛开,光艳欲绝,共廿馀畦,于其间各划蹊径,以便近赏,其法甚佳。徘徊良久,复偕至吉祥园观梅郎唱《思凡》。归寓即雨,入夜未止。久旱之后,闻檐溜琮琤,耳根一清。二十二日(廿三号)。庚申阴。饭后访寄耘,酌定畿辅学校每节加送校长范棣丞八十元,学监李仲卣三十元,酬其兼功课之劳。因至校宣布。入城访筱珊,未值。遇诸途,立谈数语。又答拜缪小山丈,亦未值。沉阴雷电,驰归而雨至,两时许始止。与张师西圃久立,见花树皆鲜润可爱。思缄招晚饭,与小松丈、搢丞昆仲剧谈。十二钟归。二十三日(廿四号)。辛酉晴。雨后颇爽健。至万萸生处诊喉痛。赴民宪学会,知政府以二千元资遣外来议员。又吊金晴曦之丧。又至嘉应馆为张永昌复诊,病殊棘手。与隐公、幼达、质我剧淡。二十四日(廿五号)。壬戌晴。苑贵龄在海淀挂甲屯嫁女,再三请余,勉为一行。郊外气颇空爽,足涤烦襟。六钟归。思缄在此,久谈乃去。二十五日(廿六号)。癸亥阴,大风。棠孙弥月,午刻祭告祖先。接季申四兄上海信并家谱表格,兼分致六太叔祖、三兄、叔茗三侄三处。宝惠禀商下一辈学名是否依大兄诸孙加“年”字为排行,余以长孙樱在先朝曾奉旨赏给四品萌生,毓鼎具折谢恩,恽樱二字上达天听,今日不忍重改也。二十六日(廿七号)。甲子阴,有风。张小松丈之外甥孤女王氏出嫁陶仲谋,余与授经作媒。午刻先至老来街吴处诊疾,然后赴张处。风晦欲雨,傍晚始押妆而行。在陶处夜宴毕即归。外间谣言极多,人心凶惧。夜,狂风震撼,势将发屋。二十七日(廿八号)。乙丑阴。午初即至陶处,未初押轿赴女府(轿式双马花车,甚丽)。申正新人进门,余即行。至沈步洲处为其小女诊疾。赴中和园观剧,东兴居夜餐,皆朗轩主人。归途风雨骤至,俄顷即止。杨朴庵招饮来今雨轩,辞之。十点钟,西方金星光芒四射,明如初八九之月,人及树木映墙有影,房屋庭砖皆能辨色。金星主兵,世界杀运大开,此其示兆耶?二十八日(廿九号)。丙寅晴。献廷、朗存、述之来谈。为朗致骏侄信,划洋七十元。为述谕宝惠,转托齐巡按。献邀益锠夜餐。填写本房谱系,特定孙辈学名(樱、枚、崶、馥、慰、清、建、齐、棠。澍因承嗣大房,随排行加“年”字)。复谢陈桐甫信,托述之带去。彻夜仍不眠。二十九日(三十号)。丁卯晴。午亥至至实录馆与诸君闲谈,堂餐毕,出城祝珩甫生日,天热甚,少坐即归。三十日(三十一号)。戊辰晴。昨临卧服半夏、秫米汤,稍得美睡。申刻至小土地庙陆润生宅,赴应云卿、张耕农两同年曲约。宅中小有亭台,辟两小池,引自来水作趵突泉、珍珠泉,涌高几一丈,水星四溅,洒然生凉,立小桥良久,烦襟尽涤。与澜翁同车而归。

译十六日(十七号)。甲寅,晴。傍晚赴王大京兆之约。我替农会筹款,京兆答应每年资助一千二百元。近日易县、涿县、密县等县因为清丈土地而聚众抵抗,易县甚至扣押县知事作为人质,要求免除丈量和新捐(测量委员特意使用短弓,把百姓八亩土地量成十亩,大概经过丈量的土地没有不增加亩数的,难怪乡民激愤而发生变乱)。各县都蠢蠢欲动。我极力请求京尹当天撤回测量委员。进入民国以后横征暴敛,百姓无法生活,如今又用清丈来扰民,用不能兑换现洋的纸币来困扰百姓,民心大失,项城将靠什么自保?半夜雷雨大作,一阵便停。自三月以后,动不动就整夜不能入睡,到早晨仍然无法入梦。唉,忧患中的余生,心神一天比一天疲惫,只有专心使用澄心却虑的功夫,把心胸反复整理得洁净,归于沉寂,或许可以补救。这种病不是药物能够奏效的。读《论语》(近来偶尔举出一章,把白文反复玩味推求,总觉得自己的理解和汉、宋注解完全不同),看阳明、念庵两位先生的著作,吟诵陶渊明、陆游的诗,练习苏体字,增进道德、保养生命,这样就已经足够了。给五弟、七弟的妻子寄信。十七日(十八号)。乙卯,晴,颇为凉爽。傍晚到福惠苍处给他的祖母看病,病已无法医治,直说实情回复他。在益锠吃晚饭。绪雨孙从南京来,带来关于密禀各事的消息,秘密谈了很久。十八日(十九号)至二十日(二十一号)。戊午。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连日静心阅读念庵先生的《冬游记》,已经读了五遍。每增加一遍,理解就深入一层。由此知道浅尝辄止、读几下便停止的人,一生都不会有真正的心得。拜访隐公,也见到了质我,得知广东的乱事仍未平息。宝铭承蒙思缄派任审计院书记官,月薪三十元。在蚕校召开特别会议,决议开办甲种农业学校,由大京兆每年资助一千二百元。我仍然请高菜坡同年担任校长。二十一日(廿二号)。己未,晴。江西洪述之(鉴)经门人陈桐甫(昌荣)介绍,带着见面礼来拜访;他是江苏知事,三十五岁。小门生刘晓沧(汉清)从山右来见我。午饭后拜访澜翁,一同到公园看芍药;红、粉两种正盛开,光彩艳丽到了极点,共有二十多畦。园中在花丛间分别划出小径,以便近距离观赏,这种安排很好。徘徊了很久,又一同到吉祥园看梅郎演唱《思凡》。回到住处就下起雨来,入夜仍未停。久旱之后,听到檐水琮琮作响,耳朵顿觉清爽。二十二日(廿三号)。庚申,阴。午饭后拜访寄耘,商定畿辅学校每节另送校长范棣丞八十元、学监李仲卣三十元,以酬谢他们兼任功课的劳苦。于是到学校宣布此事。进城拜访筱珊,没有遇到;在路上遇见他,站着交谈了几句。又回拜缪小山先生,也没有遇到。天色阴沉,雷电交加,我快马赶回时下起雨来,约两个时辰才停。和张师西圃长久站着,看见花木都鲜润可爱。思缄请我晚饭,我和小松先生、搢丞兄弟畅谈。十二点回去。二十三日(廿四号)。辛酉,晴。雨后很是爽健。到万萸生处诊治喉痛。赴民宪学会,得知政府拿出二千元资助遣送外来的议员。又去吊唁金晴曦的丧事。又到嘉应馆给张永昌复诊,病情非常棘手。和隐公、幼达、质我畅谈。二十四日(廿五号)。壬戌,晴。苑贵龄在海淀挂甲屯嫁女,几次邀请我,我勉强去了一趟。郊外空气很清爽,足以洗涤烦闷的胸怀。六点回去。思缄正在这里,长谈后才离开。二十五日(廿六号)。癸亥,阴,大风。棠孙满月,中午祭告祖先。收到季申四兄从上海寄来的信和家谱表格,并分别寄给六太叔祖、三兄、叔茗三侄三处。宝惠来信商量下一辈的学名是否按照大兄诸孙的惯例加“年”字作为排行。我认为长孙樱在先朝曾奉旨赏给四品萌生,毓鼎又专门上折谢恩,“恽樱”二字已经上达天听,今天不忍心再改了。二十六日(廿七号)。甲子,阴,有风。张小松先生的外甥女、孤女王氏出嫁给陶仲谋,我和授经作媒。中午先到老来街吴处诊病,然后赴张处。风势昏暗,像要下雨,傍晚才押送嫁妆出发。在陶处夜宴结束后就回去了。外间的谣言非常多,人心凶惧不安。夜里狂风震撼,势头像要把房屋掀掉。二十七日(廿八号)。乙丑,阴。午初就到陶处,未初押轿送往女家府第;轿子是双马花车式样,非常华丽。申正新娘进门,我随即离开。到沈步洲处给他的小女儿诊病。赴中和园看戏,在东兴居吃夜饭,都是朗轩主人所请。回程时突然下起风雨,一会儿就停了。杨朴庵请我到来今雨轩饮酒,我推辞了。十点钟,西方的金星光芒四射,明亮得像初八、初九的月亮;人和树木映在墙上都有影子,房屋和庭院的砖瓦都能辨出颜色。金星主兵,这难道是天下杀伐之运大开的预兆吗?二十八日(廿九号)。丙寅,晴。献廷、朗存、述之来谈。替朗存给骏侄写信,汇寄洋七十元。替述之嘱咐宝惠,请他转托齐巡按。献廷邀请我晚饭。填写本房家谱,特意确定孙辈的学名为“樱、枚、崶、馥、慰、清、建、齐、棠”;澍因为承嗣大房,按照排行加“年”字。又回信感谢陈桐甫,托述之带去。整夜仍然不能入睡。二十九日(三十号)。丁卯,晴。午亥时到实录馆和诸位闲谈,吃过堂饭后,出城为祝珩甫祝寿。天气非常热,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三十日(三十一号)。戊辰,晴。昨夜临睡前服了半夏、秫米汤,稍微睡得香了一些。申刻到小土地庙陆润生宅,赴应云卿、张耕农两位同年所约的曲会。宅中略有亭台,开辟了两个小池,引来井水造成趵突泉、珍珠泉,水涌起几乎一丈高,水珠四处飞溅,清凉宜人。我在小桥上站了很久,烦闷的胸襟全被洗涤了。和澜翁同车回来。

五月初一日(六月一号)。己巳晴。自政府下“不兑现”之恶令,纸币价骤跌,百物腾踊,米粮有告罄之忧。街市疾首蹙頞,无复生机。大乱之时,更作此亡国殃民之举,梁士诒主谋,段祺瑞傀儡,虽脔梁贼之肉,头器脐灯,不足以偿其罪也。此贼不受阳法,必受冥诛,苍天有知,无幸免之理。未刻至蚕校常会。接大兄信并甲乙两年收租账目。初二日(二号)。庚午晴。连日畏热,昼不出门,随意看书消遣。申刻至西斜街赴张珍午前辈之约。彻夜仍不能眠。初三日(三号)。辛未晴。燥热。天明服安眠药水,勉强入梦至十一钟。申刻至什锦花园赴沈冕士之约,仍与澜翁同车而归。宝襄自南京返京。〔补〕前日在蚕校宣布甲种农业学校管理员,请高菉坡任校长兼修身、国文上课教授,史筱坪任学监,调回王治平任舍监兼庶务,请魏召棠任蚕校常驻员兼庶务。初四日(四号)。壬申阴,闷燥不堪,知天将雨矣,午后雷雨果作,入夜始止。冒雨诣澜翁,在聚贤堂叫菜四色,炒面两盘,价洋一元,余作东。伯葭、孟禄俱追踪而至。连日看《传习录》,大有触发处。初五日(五号)。癸酉晴。天中节。因昨夜不眠,至辰刻始入梦,命宝铭代祭神。午刻祀先,荐角黍、鲥鱼。初六日(六号)。甲戌晴,骤凉。袁大总统上午十时逝世,年五十八岁。固一世之雄也,一误于辛亥之推倒清朝,再误于乙卯之欲登帝位,结果如斯:众叛亲离,赍恨长往。若使辛亥之冬力主君主立宪,奉宣统皇帝于上,而己以王爵筦内阁,揽大权,削平东南巨乱,何惭千古第一流人物。即不然,始终以总统制治世,为民国第一任开先,亦不失为英杰。初衷忽变,为德不卒,忠信两失,实左右群小误之也。近日以禁止兑现,米粮将竭,人心本已惶惶,今日尤形忷惧,赖军警各长官注重维持,大象尚为安谧。初七日(七号)。乙亥晴。饭后至王蔚岑处(壬辰同年)为其子诊疾。病势已危,恐难挽救。丙女遣仆来京,问家中近况。(以下失记。)

译五月初一日(六月一号)。己巳,晴。自从政府下达“不兑现”的恶令,纸币价格骤然下跌,各种物价飞涨,米粮有告罄的忧虑。街市上的人个个愁眉苦脸,已经没有一点生机。在大乱之时,竟又做出这种亡国害民的举动,梁士诒是主谋,段祺瑞是傀儡;即使把梁贼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做成头器脐灯,也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这个贼不受阳间法律惩治,也必受阴间诛罚;苍天若有知,他没有幸免的道理。未刻到蚕校参加常会。收到大兄的信和甲、乙两年的收租账目。初二日(二号)。庚午,晴。连日害怕炎热,白天不出门,随意读书消遣。申刻到西斜街赴张珍午前辈之约。整夜仍不能入睡。初三日(三号)。辛未,晴。天气燥热。天亮时服安眠药水,勉强睡到十一点。申刻到什锦花园赴沈冕士之约,仍和澜翁同车回来。宝襄从南京返回北京。〔补记〕前日在蚕校宣布甲种农业学校的管理员任命:请高菉坡任校长兼修身、国文课教授,史筱坪任学监,调回王治平任舍监兼庶务,请魏召棠任蚕校常驻员兼庶务。初四日(四号)。壬申,阴,闷热干燥得难以忍受,知道天将下雨了;午后果然雷雨大作,入夜才停。冒 着雨拜访澜翁,在聚贤堂叫了四样菜、两盘炒面,价钱一元洋钱,由我做东。伯葭、孟禄也跟踪赶来。这几天读《传习录》,很有触动和启发。初五日(五号)。癸酉,晴。天中节。因为昨夜没有睡觉,到辰刻才入睡,命宝铭代我祭神。午刻祭祀祖先,供上角黍、鲥鱼。初六日(六号)。甲戌,晴,天气骤然转凉。袁大总统上午十点去世,五十八岁。他本来是一代雄才,却一误于辛亥年推翻清朝,二误于乙卯年企图登上帝位,结果落到如此地步:众叛亲离,怀着遗恨长眠地下。假如辛亥年冬天极力主张君主立宪,奉宣统皇帝居上,而自己以王爵主持内阁,掌握大权,平定东南的大乱,那就足以无愧于千古第一流人物。即使不是这样,始终实行总统制治理天下,作为民国第一任总统开创先例,也不失为英杰。可惜最初的志向忽然改变,做事没有坚持到底,忠信两方面都丧失了,实在是被身边的一群小人误导了。近来又因禁止兑现,米粮将要耗尽,人心本已惶惶不安,今天尤其更加恐惧;幸亏军警各位长官重视维持秩序,大局还算安宁。初七日(七号)。乙亥,晴。午饭后到王蔚岑处(壬辰同年)给他的儿子诊病。病势已经危重,恐怕难以挽救。丙女派仆人来京,询问家中的近况。(以下失记。)

丁巳年正月初一日(一月廿三日)。乙丑晴。澄斋年五十五岁。晨起,东北向乾清宫行三跪九叩礼,至圣先师前行三跪九叩礼,关圣帝君、观音菩萨像前均行礼,祖先像前行礼。回至上房中间,受儿女、儿妇、孙男女贺,与夫人对揖,祝全年吉祥。与夫人同车至报子街六太叔祖、南横街三兄处拜神影、叩年。返寓祀先、午餐。挈宝懿至小苏州胡同、化石桥两处拜年。澜老、三兄、菽民侄、卿和侄婿均来、馀客不胜记。街市间亦大有年景。足见阳历之不能通行也。夜早眠。初二日(廿四号)。丙寅晴。承庆侄自津附早车来京贺岁,下榻筠心馆。思缄来,偕至益锠午餐。陶叔绳延诊。顺访吴印臣长谈。印臣赠所刻孝献皇后董鄂氏行状(世祖御撰)及金之俊奉敕撰列传合为一册,以正时人妄传董妃即董小宛之谬。又万年少《墨表》一册。接宝骏信。初三日(廿五号)。丁卯晴。东风渐和。一日未出门,会客甚多。晚,落神影。澜翁来夜谈,今年第一次也。初四日(廿六日)。戊辰晴。闻斗瞻有丧明之戚,特往吊慰。思圃侍吾极恭,且甚昵余,今观其一棺在殡,少妇披麻,不禁感而大恸。至丰盛胡同为陶叔绳复诊。又至噶礼胡同郑处诊疾。在益铝夜餐。自壬子以后,元旦及试灯日,东北向乾清宫行礼。今岁晨起望拜后,感赋一律并柬延子澄学士,即次其三十三天诗韵玉宇琼楼別有天,春风不越禁墙边。邃初误辟重华例,老去空希建武年。旧俗屠苏仍夏正,遗民文字岂前缘(“仍”原作“存”;“岂”原作“证”)。(〔眉〕虚字圆活,较胜于“存”字、“证”字。雅俗之分在此。)(余自庚子后酷好晚唐、南宋末诗词,含思凄惋,读之若有馀味,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最怜野史亭中客,一卷中州集逸篇(学士近辑《遗逸清音集》,皆八旗近人之诗)。初五日(廿七日)。己巳晴。晨起祭神。饭后至恒裕定初八之局。至袁大嫂处拜锡兄神影。又到珩甫处拜神影,珩出未归,与其夫人略谈。金筱珊丈来谈。初六日(廿八日)。庚午晴。丑夜全女病体忽觉心散烦躁不宁,吾夫妇均披衣而起。此乃服表药后,欲汗不得作汗之象,急调人参膏小半匙使服,遂获安眠,天明即得透汗而病解。余昔年治效五嫂病,悟得此法,屡试皆效。治外感用人参,他人不敢,亦不知也(夏日大雨将作,先燥闷郁蒸异常,即此理也。余从此得悟)。然扰攘一时许,余遂彻夜不能入梦。清晨亦未熟睡,竟日疲困。饭后至梅延卿、王河屏两家诊疾。四钟祝刘风叔夫人四十寿,曲会同人公局也。余唱《刀会》。初七日(廿九号)。辛未晴。夜睡甚酣,然精神尚未回复,衰象可叹。饭后至衡处贺岁,晤子中、小山、子惠。诣京兆尹,与王大公祖详筹蚕桑、森林,为二十邑谋乐利。余抱此愿垂三十年,今可假手于农、蚕两会,稍见实行,至为畅慰。谈两时始出,至东夹道希文叔岳处拜年。绕至西城斗瞻处诊疾,妇孺共开五方。时已上灯,驰赴凤叔之约。复量婿信。大女携外孙男女自香河来京。殖业银行送来董事车马费一百二十元。初八日(三十日)。壬申晴。木挂弥望皆白,此名木介,乃兵象也,亦为达官丧败之征。前日东南诸省地震,白气环日,俱非吉兆。招筱坪来,嘱改会期,出知会,请京兆尹莅会。申刻至陈叔和(文安人)、严练如两家诊疾。借恒裕请客,共两席。外客何颂耆、冯公度、聂献廷、程诵忱、张润泽,馀自润田、沂初以下伙友咸入座,饮酒二十斤,尽兴而散。年年例局也。连日看《续资治通鉴•宋高宗纪》一百一至一百六。余于南宋事不甚熟,特补此一段工夫。初九日(三十一日)。癸酉晨微雪,午后晴。至阮、顾二家诊疾。祝史康侯太夫人九十二岁寿,齿健目明,灯下尚能作针黹,洵人瑞也。蒋性甫太夫人年八十二,冯公度太夫人年七十二,为同乡三寿母,皆康健。观剧至八钟,庭中颇寒,乃归。前日读《魏志•崔季珪传》,末附孔融。裴注载《续汉书》、《九州春秋》融传两篇,褒贬各异,而史笔均有光采。《续书》激昂,《九州》奇恣,因再三诵之,知古史班、范而外,大有佳制。昨有令催办自治,此事当熟议而慎行之,否则求自治适以自乱。记得《日知录》有论乡官法,大有合于今议自治之制。拟作《复乡官议》,意在慎重其选,厚其俸给,优其出身之路,使贤揞绅皆肯为之。为甲长者三年无过,升乡长。乡长三年无过,由县令详请大吏,言于朝,擢为县令(但须回避本邑)。

译丁巳年正月初一日(一月廿三日)。乙丑,晴。澄斋五十五岁。早晨起来,面向东北到乾清宫行三跪九叩礼,到至圣先师像前行三跪九叩礼,又分别在关圣帝君、观音菩萨像前行礼,在祖先像前行礼。回到上房中间,接受儿女、儿媳、孙子孙女的祝贺,和夫人互相作揖,祝愿全家全年吉祥。和夫人同车到报子街六太叔祖、南横街三兄处,拜神影、叩贺新年。回到住处祭祀祖先,吃午饭。带着宝懿到小苏州胡同、化石桥两处拜年。澜老、三兄、菽民侄、卿和侄婿都来了,其余客人多得记不清。街市上也很有过年的景象。这足以看出阳历不能通行。晚上早早睡了。初二日(廿四号)。丙寅,晴。承庆侄从天津搭早车来北京拜年,住在筠心馆。思缄来了,和他一同到益锠吃午饭。陶叔绳请我出诊。顺路拜访吴印臣,长谈了一番。印臣送给我他刻印的孝献皇后董鄂氏行状(世祖亲自撰写)以及金之俊奉敕撰写的列传,合为一册,用来纠正当时人误传董妃就是董小宛的谬说。又送了万年少的《墨表》一册。收到宝骏的信。初三日(廿五号)。丁卯,晴。东风渐渐和暖。一整天没有出门,来访的客人很多。晚上举行落神影仪式。澜翁来夜谈,这是今年第一次。初四日(廿六日)。戊辰,晴。听说斗瞻遭遇丧失视力的悲痛,特意前去吊慰。思圃侍奉我极为恭敬,而且和我很亲近;如今看到他的一口棺材停在灵堂,少妇披着麻衣,不禁感慨而大哭。到丰盛胡同给陶叔绳复诊。又到噶礼胡同郑处诊病。在益铝吃夜饭。自壬子年以后,元旦和试灯日,都面向东北到乾清宫行礼。今年早晨起来遥望叩拜之后,我感怀作七律一首,并写信寄给延子澄学士,依照他的“三十三天”诗韵和作:玉宇琼楼別有天,春风不越禁墙边。邃初误辟重华例,老去空希建武年。旧俗屠苏仍夏正,遗民文字岂前缘(“仍”字原作“存”,“岂”字原作“证”)。〔眉批〕虚字用得圆活,比“存”字、“证”字好。雅与俗的区别就在这里。)(我自庚子年以后特别喜爱晚唐、南宋末年的诗词,其中含蓄深沉、凄凉哀婉,读起来好像余味无穷,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最怜野史亭中客,一卷中州集逸篇(学士近来编纂《遗逸清音集》,收录的都是八旗近人的诗)。初五日(廿七日)。己巳,晴。早晨祭神。午饭后到恒裕,约定初八日的聚会。到袁大嫂处拜锡兄的神影。又到珩甫处拜神影,珩甫出门未回,便和他的夫人略谈。金筱珊先生来谈。初六日(廿八日)。庚午,晴。丑时以后,全女的病体忽然觉得心中涣散,烦躁不安,我和夫人都披衣起身。这是服用发表药后,想出汗却不能发汗的症状。赶紧调取人参膏,让她服下小半匙,于是得以安睡;天亮后就透出汗来,病也解除了。我从前治疗五嫂的病时悟出这个方法,多次试用都有效。治疗外感病使用人参,别人不敢这样做,也不知道这个道理。(夏天大雨将至以前,先出现异常的燥闷郁蒸,也是这个道理。我由此得到领悟。)不过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我于是整夜不能入睡。清晨也没有睡熟,整天疲惫困倦。午饭后到梅延卿、王河屏两家诊病。四点钟为刘风叔夫人祝四十岁寿,这是曲会同人的公局。我演唱《刀会》。初七日(廿九号)。辛未,晴。夜里睡得很沉,但精神还没有恢复,衰老的迹象实在可叹。午饭后到衡处拜年,见到子中、小山、子惠。到京兆尹处,和王大公祖详细筹划蚕桑、森林事业,为二十个县谋求利益。我怀抱这个愿望将近三十年,如今可以借农会、蚕会的力量稍微付诸实施,感到非常畅快欣慰。谈了两个时辰才出来,到东夹道希文叔岳父处拜年。绕道到西城斗瞻处诊病,妇女儿童共开了五个方子。此时已经掌灯,赶去赴凤叔的约会。又给女婿量了尺寸。大女儿带着外孙男、女从香河来到北京。殖业银行送来董事车马费一百二十元。初八日(三十日)。壬申,晴。放眼望去,树上挂的全是白色的冰凌,这叫木介,是战争的征象,也是达官显贵丧败的预兆。前几天东南各省发生地震,白气环绕太阳,都不是吉兆。请筱坪来,嘱咐他改定会期,发出通知,请京兆尹出席会议。申刻到陈叔和(文安人)、严练如两家诊病。借恒裕请客,共摆两席。外客有何颂耆、冯公度、聂献廷、程诵忱、张润泽,其余从润田、沂初以下的同乡朋友都入席;喝了二十斤酒,尽兴后散去。这是每年照例举行的聚会。连日读《续资治通鉴·宋高宗纪》一百一至一百六卷。我对南宋的事情不太熟悉,特意补上这一段功课。初九日(三十一日)。癸酉,早晨下了小雪,午后转晴。到阮、顾两家诊病。祝贺史康侯太夫人九十二岁寿辰,她牙齿坚固、眼睛明亮,灯下还能够做针线活,确实是人瑞。蒋性甫太夫人八十二岁,冯公度太夫人七十二岁,三位都是同乡的寿母,也都健康。看戏到八点,庭院里很冷,于是回去。前日读《魏志·崔季珪传》,末尾附有孔融传。裴松之注中载有《续汉书》《九州春秋》的孔融传各一篇,褒贬各不相同,但史笔都很有光彩。《续汉书》写得激昂,《九州春秋》写得奇崛放纵,因此反复诵读,才知道古代史书除了班固、范晔所作之外,还有许多佳作。昨天有命令催办自治,这件事应当仔细商议并谨慎实行,否则寻求自治反而会导致自乱。我记得《日知录》中有论述乡官制度的内容,很符合现在议论的自治制度。打算写一篇《复乡官议》,主旨是慎重选择乡官,提高他们的俸禄,优待他们的出身和升迁道路,使贤能的绅士都愿意担任。担任甲长三年没有过错,就升为乡长;乡长三年没有过错,由县令详细申报给大吏,再上奏朝廷,擢升为县令(但必须回避本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篇〕

朝廷之视乡官也重,则为乡官者,必皆公正自爱,奋迅以图功,而异日为县令者,皆曾为官之人,必能知民疾苦,通晓下情,卓然为一县之循吏,此所谓一举而两得也。唯乡官万不可用选举投票法。近日金钱买票之风恣行无忌,节操荡然,将使佥壬得志,正人却步。进身之初,又当别有善法以处之耳。奕劻于初六日病死,年正八十,虽未报丧,吾膝不能为老贼曲也。以宗室元辅而双手献祖宗天下于人,求之历史,竟无其匹。戏挽以一联:减王寿十岁以益先皇,岂非大清卜世灵长之福;历民国六年而登仙界,惜少洪宪开基拥戴之勋。初十日(二月一日)。甲戌晴。午初刘仲鲁电邀至大茶叶胡同东口外李生甫处为其婶母诊疾,仲鲁在彼候谈。赴农会常会,王大京兆莅会商办一切。余谓京兆民鲜盖藏,固由于农收歉薄,人力不修,实由辅农之业不举,如丝、茶、蔬、果、工器(若宜兴之陶器,山东之草帽边,福建之雕漆器),无一为地产之特长,吸收外来之金钱,而专恃高粱、大麦,又无水道蓄泄之利,一遇水旱,束手待毙。虽逢丰岁,犹不足以赡其生,民安得而不穷困。今唯设法提倡辅农之业,使无旷土,无弃物,无游民,三吴富庶,虽不可几,其必胜于今之瘠苦,可断言者。京兆及同人佥以为然。余拟抱此主义而尽力进行,冀以人事补天时地力之阙。五钟始散,又至西城根祝蒋年伯母寿。前接上海叶鞠裳、王胜之两同年书,为潘文勤师通县专祠事,余纠合京兆诸同乡具呈通县李凤九邑尊,请为保存,勿为官产处收归国有(名为国有,实攘夺也),因函复两同年。唐昭卿在会中谈及大顺广三府素称充足。余答曰,此语诚然。观于三府之人,做官谋差者,素来极少,即可征其生计之不恶。盖人不土著,竞出而为高等流氓,决非乡土之福。诸君皆击节叹为名言。十一日(二日)。乙亥晴。至潘家河沿王河屏,汇丰洋行吴幼龄,东四牌楼八条宝湘石,大茶叶胡同李姓,丰盛胡同卓芝南,西拴马庄顾子言六家诊疾。十二钟出,八钟始归,周流几五十里。在益锠夜餐。幼龄虽患气痛甚剧,然非凶险证也。义国医生儒拉施以六针,立时殒命,迨余至已不救矣。儒拉近日杀人甚多,而信之者犹不悟也。十二日(三日)。丙子晴,晨微雪。饭后至顾处复诊。又至杨荫北处诊疾,见南田公山水巨幅,十馀年前曾敬观,叹为绝作,坐对一时许不忍离者,今又得静对细观,真半生目中稀见之物(二十年前价银八百两,亦稀有之价也)。又渔山、石谷、圆照三幅,均精品。六钟至恒裕赴颂耆之约。十三日(四日)。丁丑晴。立春节。宣统皇上万寿,辰初偕宝惠蟒袍补褂入神武门,在旧军机处茶憩。巳正升乾清官受贺,王公文武约百馀人,熟人甚多。自入神武门后,俨然旧时气象,升殿时净鞭鸣赞,曲伞双麾,乐奏钧天,炉焚柏子,铿锵拜跪,不复知门外别为一国矣。归途到澜翁处,以衣冠炫耀之。饭后至李处复诊。量能自香河来京。接隐公信并蠔肉、海参一包。十四日(五日)。戊寅晴。庄世兄来见(云圃年丈之孙)。饭后至东交民巷吴宅,为邓君翔诊疾。又至严练如处,为其世兄诊疾。儿、女、儿媳设筵为夫人暖寿。十五日(六日)。己卯晴,北风,甚寒。采涧夫人四十四岁生日,花好月圆人寿。余昨宵失眠,清晨又为茶房惊觉,惫极,觅静室休息。来客均由宝惠接待。儿女七人醵钱演夜戏以娱其母,余未便禁之。子后四钟始散。典婿、丙女晚车来京。小松丈延诊未往。酉初祀先。请侗将军演《空城计》。十六日(七日)。庚辰晴。华胥一觉,已逾午正矣。饭后至民强报馆诊疾。入城视小松丈,已愈,座客纵博甚豪。余独坐为陶钵民作武则天大周国宝玉玺跋,未待夜餐即归。接大兄信。十七日(八日)。辛巳晴。饭后至恒裕。至汇丰为吴世兄诊疾(号恒荪)。归与夫人、儿媳、二、三女作叶子戏。晚饭后,又至李稚莲、杨荫北两处诊疾。闻上海劫杀盛行,白昼在四马路竟敢聚众开枪。沪上奸淫荡诈,万恶所萃,万非士大夫所宜居。况宣统之季,构乱之奸徒,煽乱之报馆,议和逊位之奸谋,皆聚于此。清室之亡,实亡于上海,尤非遗老所忍居。而吾兄弟俱视为乐土,将终老焉,余所不解,又况大祸将发于眉睫邪?曾函劝大兄归毘陵,未必听也。惠、襄两儿早车赴宁。接北岸管二叔岳母信。十八日(九日)。壬午晴。稍和。发嘉应萧隐公信。傍晚至稚莲处复诊。至大观楼赴觐枫之约。餐毕看电影。十九日(十日)。壬午(原文如此,与昨日重复,以下均误。一一整理者注。)阴。

译朝廷如果重视乡官,那么担任乡官的人一定都会公正自持,奋发努力以求建功;将来担任县令的人也都曾经做过乡官,一定能够了解百姓的疾苦,通晓下情,成为一个县中卓越的循吏,这就是所谓一举两得。只是乡官万万不能采用选举投票的办法。近来用金钱买票的风气肆无忌惮地盛行,人的节操荡然无存,将使奸邪小人得志,而正直的人却步。至于进入仕途的起点,也应当另有妥善办法来处理。奕劻于初六日病死,享年正好八十岁。虽然还没有公布丧讯,我的膝盖也不能向这个老贼屈服。作为宗室的元辅,却亲手把祖宗的天下献给别人,放眼历史,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我戏作一联挽之:减去王爵十年寿命来增加先皇寿数,难道不是大清国运长久的福气;经历民国六年而登上仙界,只可惜少了洪宪开基拥戴之功。初十日(二月一日)。甲戌,晴。午初刘仲鲁打电报邀请我到大茶叶胡同东口外李生甫处给他的婶母诊病,仲鲁在那里等我交谈。赴农会常会,王大京兆到会商议办理各项事务。我说,京兆的百姓很少有积蓄,固然是由于农作物收成不好、对人力经营不够,实际上更是因为辅助农业的产业没有发展起来,例如丝、茶、蔬菜、水果、工艺器物(如宜兴的陶器、山东的草帽辫、福建的雕漆器),没有一种成为本地的特长产业,吸收外来的钱财;却只依靠高粱、大麦,又没有水道蓄水、排水的便利,一遇到水旱灾害,就束手待毙。即使遇到丰年,仍不足以养活自己,百姓怎么能不贫困呢?如今只有设法提倡辅助农业的产业,使土地没有荒废,物产没有弃置,百姓没有游荡无业的;三吴地区的富庶虽然不能企及,但一定胜过现在的贫瘠困苦,这是可以断言的。京兆和与会者都认为有道理。我打算抱定这个主张尽力推行,希望用人的努力来弥补天时、地力的不足。五点才散会,又到西城根为蒋年伯的母亲祝寿。此前收到上海叶鞠裳、王胜之两位同年关于潘文勤老师在通县建专祠一事的来信;我联合京兆各位同乡,向通县李凤九邑尊呈文,请求保存祠产,不要被官产处收归国有(名义上是国有,实际上是掠夺),于是写信答复两位同年。唐昭卿在会上说到,大顺、广三府一向以物产充足著称。我回答说,这话确实如此。看三府的人,历来很少有人外出做官、谋求差事,这就足以证明他们的生计并不坏。因为人如果不安土著居,争相外出成为高等流氓,绝不是乡土的福气。诸位都击节赞叹,认为这是名言。十一日(二日)。乙亥,晴。先后到潘家河沿王河屏、汇丰洋行吴幼龄、东四牌楼八条宝湘石、大茶叶胡同李姓、丰盛胡同卓芝南、西拴马庄顾子言六家诊病。十二点出门,八点才回来,奔波了将近五十里。在益锠吃夜饭。幼龄虽然气痛非常剧烈,但并不是凶险的病证。义国医生儒拉给他施了六针,立即死亡;等我到时已经无法救治了。儒拉近来杀死了很多人,可是相信他的人还没有醒悟。十二日(三日)。丙子,晴,早晨有小雪。午饭后到顾处复诊。又到杨荫北处诊病,看见南田公的山水巨幅,十多年前曾恭敬观赏,叹为绝作,当时坐着对看了一个多时辰都舍不得离开;今天又能够静静地面对它细看,真是我半生以来眼中少见的作品。(二十年前这幅画值银八百两,也是少有的高价。)另外还有渔山、石谷、圆照三幅,也都是精品。六点到恒裕赴颂耆的约会。十三日(四日)。丁丑,晴。立春节。宣统皇上万寿日,辰初和宝惠穿蟒袍补褂进入神武门,在旧军机处喝茶休息。巳正登上乾清宫接受祝贺,王公文武大约一百多人,熟人很多。自从进入神武门以后,俨然又是旧日的气象;登殿时净鞭鸣赞,曲柄伞、双麾前导,奏起钧天乐,炉中焚烧柏子香,金石声铿锵,众人行拜跪礼,竟不知道宫门外已经是另一个国家了。回程到澜翁处,特意穿着衣冠炫耀一番。午饭后到李处复诊。量能从香河来到北京。收到隐公的信和一包蚝肉、海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升〕 十四日(五日)。戊寅,晴。庄世兄来见,是云圃年丈的孙子。午饭后到东交民巷吴宅给邓君翔诊病。又到严练如处给他的世兄诊病。儿子、女儿、儿媳摆酒席为夫人暖寿。十五日(六日)。己卯,晴,刮北风,非常寒冷。采涧夫人四十四岁生日,祝愿花好、月圆、人长寿。昨夜我失眠,清晨又被茶房惊醒,疲惫到了极点,便找安静的房间休息。来客都由宝惠接待。七个儿女凑钱演夜戏来使母亲高兴,我不便禁止。子时以后到四点才散。典婿、丙女乘晚车来到北京。小松先生请我诊病,没有去。酉初祭祀祖先。请侗将军演《空城计》。十六日(七日)。庚辰,晴。一觉睡得像到了华胥国,已经超过午正了。午饭后到民强报馆诊病。进城看望小松先生,他已经痊愈,座客正在豪赌。我独自坐着,为陶钵民所作的武则天大周国宝玉玺题写跋文,没有等到夜饭就回去了。收到大兄的信。十七日(八日)。辛巳,晴。午饭后到恒裕。到汇丰给吴世兄诊病,他号恒荪。回来后和夫人、儿媳、二女、三女一起打叶子戏。晚饭后,又到李稚莲、杨荫北两处诊病。听说上海抢劫杀人盛行,白天在四马路竟敢聚众开枪。上海的奸淫、放荡、欺诈、诡诈,是各种罪恶聚集之地,绝不是士大夫适宜居住的地方。何况宣统末年,制造动乱的奸徒、煽动骚乱的报馆、策划议和逊位的奸谋,全都聚集在那里。清室的灭亡,实在是亡于上海,尤其不是遗老所能忍心居住的地方。可是我们兄弟都把那里看作乐土,将要在那里终老,我实在不理解,何况大祸将迫在眉睫呢?我曾写信劝大兄回毘陵,他未必会听。惠、襄两个儿子乘早车前往南京。收到北岸管二叔岳母的信。十八日(九日)。壬午,晴。天气稍稍转暖。给在嘉应的萧隐公寄信。傍晚到稚莲处复诊。到大观楼赴觐枫的约会,吃完饭看电影。十九日(十日)。壬午(原文如此,与昨日重复,以下均误。一一整理者注。),阴。

至李生甫处复诊,叙及生甫之尊人名祉,乙卯年伯,以通参致仕,与梁伯乞年丈同以癸酉磨勘著名也。至北城祝衡子忠生日。六钟赴旧刑部街曲会,谢会中同人十五之局也。雪花乱飞,顷刻铺地寸许,坐人力车冒雪而归。二十日(十一日)。癸未晴,大风。伯葭自杭州来。未刻至江苏馆为李啸溪同年开追悼会,余与小松丈,刘葆良、朱任庵两同年,思缄弟同发起也。依古礼,发起之朋友原可受吊,适啸老从子仲权来自徐州,遂作丧主。吊客不甚多,四钟散。因至轿子胡同祝何表嫂寿。又至荫北处诊疾。伯葭待于益锠,同餐后又回簃畅谈,夜分始去。挽李啸溪同年抱沉沦不返之志,曳杖归田,正相思栗里停云,杜陵落月;禀清刚绝俗之姿,填词度曲,犹想见郑公妩媚,广平梅花。是日,挽联甚多,颇有佳制。葆良、思缄两祭文,均可诵。二十一日(十二)。甲申晴。量婿、大女同回香河。至方壶斋复诊。因东驰十馀里至隆安寺为吴恒荪复诊,已近广渠门城脚矣。归寓夜餐,复换骡车至吴印臣处为其令嫒诊疾,印臣出所得新出土隋唐石志,辨其真赝。自汴洛敷设铁路,掘出北朝碑碣甚多,有精审可考史书者,亦有粗劣下工、文理不通、笔画俗谬者,因而作伪纷纷以欺世而射利。其实鉴别匪难,不特佳美者难以入古,即劣谬者亦未易近似也。夜深始归。庆亲王奕劻,皇室予谥曰“密”。按谥法,能悔前过曰“密”。是“密”虽恶谥,然“悔过”二字,恐老庆尚不足当之。本朝谥“密”者已有三王:理亲王(即圣祖之废太子)、显亲王、諴亲王(系瑶华道人之父)。陈先生开馆。二十二日(十三日)。乙酉晴。至杨、李、吴三处复诊。晚饭后,又换骡车至东城为吴绎之诊疾,自医自误,病已不可为。树先生开馆。二十三日(十四日)。丙戌晴。至实录馆校书。代宝惠恭领所分万寿回赏银十二元。至沟沿李处复诊,诸恙俱平,而津液过亏,元气不足自持,颇觉危险。今日叙及,始知病者之夫名桂森,系丁卯年伯,以举人官山东知府,早卒。伯葭来夜谈。张先生自蓟县来,明日开馆。车中看《宋鉴》百○八卷毕。顺承郡王讷勒赫薨,皇室予谥曰“质”。二十四日(十五日)。丁亥晴,东风稍和。饭后至李处复诊,元气下陷,甚危。赴蚕校常会。丙辰年度经费五千元,已由张敬轩在津领回。出城至杨、王两处复诊。邀伯葭、澜老在小茶馆夜餐,偕回簃畅谈。二十五日(十六日)。戊子阴。至汇丰为吴引之诊疾。出城至同兴堂吊张耕农同年太夫人之丧。至实录馆补校前日未完书。归寓略进饮食,复雇马车赴东城中德协会秘密会议。因德国将以潜水艇在海面恣击中立国商船,断英国接济,以坐困之。美国首先反对,与德决裂,并劝中国亦加入协约国(英、法、日、俄、意、比诸国为协约国;德、奥、土、勃为同盟国,乃此次世界区别之名词也)。政府唯与国务员二三政客率尔定议,通牒德国,抗议潜艇恣击之非,请其收回此令,否则与美一致,加入协约一方面,与德断绝邦交。中国积弱,加以数年之内哄,岂可卷入战云之中?故协会特开秘密研究会,主张出而调停,拟以意见书上之政府,共推余起草,会员四十馀人咸拍掌无异词,德国官、商皆与余郑重握手,致感佩之意(中国若与德决裂,则在京德人男女,皆为俘虏,失其自由,而德使辛慈须下旗回国,出中国境一步,他国即得而拘囚之。四面皆协约国,竟无路可以归柏林)。散会已九钟,复绕地安门至西城北沟沿为李年伯母复诊,脾陷肝伤,大便下瘀衃无数,势已束手。姑本长沙黄土汤法应之。归已十钟馀,始进夜膳,真苦极矣。大风陡起,屋瓦皆震。礼亲王諴薨,皇室予谥曰“敦”。半月中连陨三王,亦奇事也。二十六日(十七日)。已丑晴。饭后至杨、吴复诊。晚在家设筵请两先生,约同乡刘仲鲁、史康侯、郭琴石、聂献廷、张展云、韩秀冬、张润泽作陪,散后久谈始去。半夜又大风。

译到李生甫处复诊,谈到生甫的父亲名祉,是乙卯年伯,以通参身份退休,和梁伯乞年丈一样,都因癸酉年磨勘而著名。到北城为祝衡子忠祝寿。六点赴旧刑部街曲会,感谢会中同人的十五日聚会。雪花纷飞,一会儿就在地上铺了约一寸厚,我坐人力车冒雪回去。二十日(十一日)。癸未,晴,大风。伯葭从杭州来。未刻到江苏馆为李啸溪同年举行追悼会,这是我和小松先生、刘葆良、朱任庵两位同年、思缄弟共同发起的。按照古礼,发起者的朋友本来可以接受吊唁,恰好啸老的侄子仲权从徐州来,于是让他担任丧主。吊客不太多,四点散会。于是到轿子胡同为何表嫂祝寿。又到荫北处诊病。伯葭在益锠等候,我们一起吃饭后又回到小屋畅谈,直到半夜才离去。挽李啸溪同年:抱着沉沦而不返的志向,拄杖归田,正让人想起栗里停云、杜陵落月;禀有清刚绝俗的资质,填词作曲,仍仿佛看见郑公的妩媚、广平的梅花。这一天,挽联很多,其中颇有佳作。葆良、思缄写的两篇祭文,都值得诵读。二十一日(十二日)。甲申,晴。量婿、大女一同回香河。到方壶斋复诊。又向东奔驰十多里到隆安寺给吴恒荪复诊,已经接近广渠门城脚。回住处吃夜饭,又换乘骡车到吴印臣处给他的女儿诊病。印臣拿出新近出土的隋唐石志,请我辨别真伪。自从汴洛铺设铁路以后,挖出很多北朝碑碣,其中有精审可据、可以考证史书的,也有粗劣低下、文理不通、笔画俗谬的,因此造假品纷纷出现,以欺骗世人、谋取利益。其实辨别并不难,不仅上好的东西难以仿得像古物,低劣荒谬的也不容易仿造得相似。深夜才回去。庆亲王奕劻去世,皇室赐谥“密”。按照谥法,能够悔改以前的过错叫“密”。这个“密”虽然是恶谥,但“悔过”二字,恐怕老庆还承受不起。本朝谥号为“密”的已经有三位王:理亲王(就是圣祖废黜的太子)、显亲王、諴亲王(是瑶华道人的父亲)。陈先生开馆授课。二十二日(十三日)。乙酉,晴。到杨、李、吴三处复诊。晚饭后,又换乘骡车到东城给吴绎之诊病;他自己行医反而误治自己,病已经不可挽救。树先生开馆授课。二十三日(十四日)。丙戌,晴。到实录馆校书。代宝惠恭敬领取分发的万寿回赏银十二元。到沟沿李处复诊,各种病患都已平复,但津液亏损过多,元气不足以自持,颇觉危险。今天谈起才知道,病人的丈夫名桂森,是丁卯年伯,以举人身份任山东知府,早年去世。伯葭来夜谈。张先生从蓟县来,明天开馆。坐车时读《宋鉴》一百 ○八卷读完。顺承郡王讷勒赫去世,皇室赐谥“质”。二十四日(十五日)。丁亥,晴,东风稍稍转暖。午饭后到李处复诊,元气下陷,病情非常危险。赴蚕校常会。丙辰年度经费五千元,已经由张敬轩在天津领回。出城到杨、王两处复诊。邀请伯葭、澜老在小茶馆吃夜饭,一同回到小屋畅谈。二十五日(十六日)。戊子,阴。到汇丰给吴引之诊病。出城到同兴堂吊唁张耕农同年的母亲。到实录馆补校前几天没有完成的书。回到住处略吃些东西,又雇马车到东城中德协会参加秘密会议。因为德国将用潜水艇在海面上任意击沉中立国的商船,切断英国的补给,使英国陷入困境。美国首先表示反对,和德国断绝关系,并劝中国也加入协约国(英、法、日、俄、意、比各国为协约国;德、奥、土、勃为同盟国,这是此次世界局势中所使用的分类名称)。政府只和两三个国务员、政客草率议定,向德国发出照会,抗议潜艇任意攻击的做法,请德国收回这一命令;否则就和美国采取一致行动,加入协约国一方,和德国断绝邦交。中国积弱,又加上数年的内讧,怎么可以被卷入战争呢?所以协会特意召开秘密研究会,主张出面调停,准备把意见书呈给政府,大家推举我起草。四十多名会员都拍掌赞成,没有异议;德国官员、商人也都郑重地和我握手,表示感佩之意。(中国如果和德国断绝关系,那么在北京的德国男女都将成为俘虏,失去自由;德国公使辛慈必须降下国旗回国,一走出中国国境,其他国家就可以把他拘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四面都是协约国,竟然没有可以回柏林的路。会议散会时已经九点,又绕道地安门到西城北沟沿给李年伯的母亲复诊;脾脏下陷、肝脏受伤,大便排出大量瘀血,病势已经束手无策。姑且按照长沙黄土汤的方法治疗。回到家已经十点多,才吃夜饭,真是苦不堪言。大风突然刮起,屋瓦都震动起来。礼亲王諴去世,皇室赐谥“敦”。半个月内接连死了三位王,也是一件奇事。二十六日(十七日)。已丑,晴。午饭后到杨、吴两处复诊。晚上在家摆酒席请两位先生,约同乡刘仲鲁、史康侯、郭琴石、聂献廷、张展云、韩秀冬、张润泽作陪。散席后又长谈,很久才离去。半夜又刮起大风。

二十七日(十八号)。庚寅晴。晨起即至东城王、祝两家诊疾。过益锠午餐,时已三钟,换骡车至李稚莲、李生甫两家诊疾。到家进夜餐。王处以马车来迓,为之再往,疾决不可为,辞之而出(王即女伶金刚钻也。本系感寒小恙,为庸医误治,石膏、白术、荆芥穗、大黄并用,莫明其妙,连服五剂,以致热邪内陷,直犯心包。此等无刃杀人,直当论抵)。又顺至郑处诊疾,十钟始归。冒风犯寒,疲困不堪言状。吾处之道,唯以不动心为主。排定家数,授与舆人,吾则坐车中,或手一卷默诵,或闭目静坐,不烦不躁,任其所之,故形虽劳而神不病。至于游观之娱,朋友过从之乐,割弃殆尽,未免太苦。然以医济时,岁活百人,于世不无小补,较之终日征逐于争权攘利,酒食嫖赌,神魂颠倒,醉生梦死,则吾之所得者多矣。二十八日(十九日)。辛卯晴。为李稚莲复诊。至实录馆校书半卷。傍晚赴中德协会。出城至悦宾楼赴延澄老之约,客已将散矣。张景韩、陈桐甫来见。桐甫携致洪述之炭敬五十元。二十九日(二十日)。壬辰晴。杜门谢客,作中德协会上政府书,设为不必加入战团者三端,不可加入者四端,筹补救之法三端,凡一千四百馀言。三钟握管,六钟脱稿。伯葭来谈。夜饭后至庄处为仲复诊疾。三十日(廿一日)。癸巳晴。雷韵山、周凤介来谈,携稿去,推吾领衔。饭后至沟沿李处复诊,大有起色。又为苏汉乔夫人诊。又至实录馆校完前卷。二月初一日(廿二日)。甲午晴。饭后至弓弦胡同为赵李卿夫人诊。巽圃、景韩、嗣伯均来谈。初二日(廿三日)。乙未晴。至郑、李、苏复诊。诣报子街偕澜老至同兴堂赴伯葭及徐养吾之约,与林畏庐同年剧谈。易实甫邀看鲜灵芝《自由宝鉴》(新排戏),未往。初三日(廿四日)。丙申晴。何海鸣来拜,癸丑南京抗袁首领也,守城三月而败于张少帅,亡命海外,去岁来京办《寸心杂志》,恂恂儒雅,颇不似革党中人,年才二十八岁。自言从前客气用事,悔之无及,此后当亲近名贤硕德,求安身立命之方。夙闻先生道德文章,特来求教。余亟奖许之,果践斯言,成就未可量也。作霖亦来谈。德华赠余四川黑石插屏,雕刻山水,甚精雅。至北城赵处复诊。顺至吉甫处为其夫人改方。归寓写屏三幅。又赴曲会,与澜翁、子敬偕回报子街,久谈始返。江、浙、皖、鄂地震,陨大星有声如雷。初四日(廿五日)。丁酉阴。宝惠自南归,言江水清已七八日,自东西梁山至龙潭长约一千数百里。许苓西来谈,话及时局,相对悲愤。傍晚至严处复诊。约伯葭饭于益锠,回寓畅谈。宝惠又言常州刘仙师庙,现由先师陆文端公主坛,由乩开方治病。仙师名云山,明时人,生为名医,殁后常示梦为人医病,屡著神效。乡人就其故宅筑祠祀之,香火甚盛。先大云公曾作传记其事。据乩判,仙师擢任天医上相,无暇司一郡事,特委陆文端代行。正直神明,固理所有也。顾子言云,宗室隆姓有东坡集《归去来辞》诗墨迹。余藏鲍氏安素轩帖,曾刻有六首,乃携帖与子言偕至太仆寺街隆宅观之。诗乃十首,又非安素祖本(字大小同,结体落款皆不同),且墨色斑剥如烟煤印字状(颇近从前刷印红纸名刺),而又杂以淡墨。或云,纸受潮后往往如此。余莫能明也。字却甚佳,非能伪作。闻隆姓居为奇货,只可置之。初五日(廿六日)。戊戌阴。饭后至交通部拜许俊人总长,系托人来约者,所商为北京贫民生计事,旗汉贫民垂毙,余日夕思有以拯之,果能由当道筹建大工厂,教养兼施,而移八旗月饷于此为久远之计,岂不大佳。余虽屏除一切,从事其间,亦所愿也。至下斜街俞处诊疾。又至苏处复诊。李幼安赠《三国志》一部,乃从同文缩印殿本锓木者,大小字皆疏朗,胜汲古阁,兼便携带,得之殊快。又取来预约券《古文辞类纂》,乃萧县徐树铮集评本,所集以方望溪、刘海峰、姚惜抱、吴至父、张廉卿五家为主,兼及真西山、茅鹿门诸家。方、刘、姚、吴、张皆桐城大宗,徐氏此本又为《古文辞类纂》一书集大成矣。初六日(廿七日)。已亥晴。北风厉寒,较隆冬过之。以和煦之时,行肃杀之令,中国其有兵祸乎?至实录馆校书。出城至俞处复诊。病系湿热阻塞经络,原非险症,而病家求效太急,殊不相宜。又至公度处为冯伯母诊。八十三岁老人畏热,仅御大夹袄,浮阳外溢,须防汗脱,告公度之子,使慎护之。发季申四兄信。初七日(廿八日)。庚子阴。何海鸣赠所著《求幸福斋随笔》一巨册,竭两日之力看一遍,庄谐间作,俯拾皆是,其理想超拔,可谓绝顶聪明,不意大革命家有此文笔。

译二十七日(十八号)。庚寅,晴。早晨起来就到东城王、祝两家诊病。经过益锠吃午饭,时间已经三点,又换乘骡车到李稚莲、李生甫两家诊病。到家吃夜饭。王处派马车来接我,我又去了一趟;病确实已经不可救治,辞别出来。(王就是女伶金刚钻。原本只是受寒的小病,却被庸医误治,把石膏、白术、荆芥穗、大黄一并使用,莫名其妙,连续服了五剂,以致热邪内陷,直犯心包。这种不用刀刃杀人的行为,实在应当判处死刑。)又顺路到郑处诊病,十点才回家。冒着风寒奔波,疲困得无法形容。我行医的办法,只以不动心为主。把每天要去的各家排定,交给车夫,我便坐在车中,有时手持一卷书默诵,有时闭目静坐,不烦躁,也不急切,任由车辆前往,所以身体虽然劳累,精神却不受损。至于游览观赏的乐趣、朋友来往的快乐,几乎都割舍了,未免太苦。然而用医术救济时世,一年救活百人,对世间多少有些补益;比起整天奔走于争权夺利、酒食嫖赌之中,弄得神魂颠倒、醉生梦死,我所得的已经多了。二十八日(十九日)。辛卯,晴。给李稚莲复诊。到实录馆校了半卷书。傍晚赴中德协会。出城到悦宾楼赴延澄老的约会,客人已经快散了。张景韩、陈桐甫来见。桐甫带来洪述之送的炭敬五十元。二十九日(二十日)。壬辰,晴。闭门谢客,写中德协会呈给政府的意见书,列出不必加入战团的三条、不可加入的四条、筹划补救办法的三条,共一千四百多字。三点提笔,六点完稿。伯葭来谈。晚饭后到庄处给仲复诊病。三十日(廿一日)。癸巳,晴。雷韵山、周凤介来谈,带走稿子,推举我领衔。午饭后到沟沿李处复诊,病情大有好转。又给苏汉乔夫人诊病。又到实录馆校完前一卷。二月初一日(廿二日)。甲午,晴。午饭后到弓弦胡同给赵李卿夫人诊病。巽圃、景韩、嗣伯都来谈。初二日(廿三日)。乙未,晴。到郑、李、苏三处复诊。到报子街和澜老一同到同兴堂赴伯葭、徐养吾的约会,和林畏庐同年畅谈。易实甫邀请我去看鲜灵芝演的新戏《自由宝鉴》,没有去。初三日(廿四日)。丙申,晴。何海鸣来拜访,他是癸丑年南京抗袁的首领,守城三个月后败给张少帅,逃亡海外;去年到北京办理《寸心杂志》。他举止恭谨文雅,很不像革命党人,年仅二十八岁。他自己说,从前意气用事,后悔已经来不及;今后应当亲近名贤硕德,寻求安身立命的方法。早就听说先生道德文章都好,特地来请教。我赶紧赞许鼓励他;如果他果真践行这些话,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作霖也来谈。德华送给我一座四川黑石插屏,雕刻着山水,十分精雅。到北城赵处复诊。顺路到吉甫处给他的夫人改方。回住处写屏三幅。又赴曲会,和澜翁、子敬一同回到报子街,长谈后才返回。江、浙、皖、鄂发生地震,有大星坠落,声音像雷一样。初四日(廿五日)。丁酉,阴。宝惠从南方回来,说江水清澈已经七八天了,从东西梁山到龙潭长约一千数百里。许苓西来谈,谈到时局,相对悲愤。傍晚到严处复诊。约伯葭在益锠吃饭,回住处畅谈。宝惠又说,常州刘仙师庙现在由先师陆文端公主持坛场,通过扶乩开方治病。仙师名云山,是明代人,活着时是名医,死后常常托梦给人治病,多次显示神效。乡人就在他的故宅修建祠堂祭祀,香火非常旺盛。先大云公曾经写传记述这件事。据扶乩判示,仙师被擢升为天医上相,没有空闲掌管一郡事务,特意委托陆文端代行。神明正直,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顾子言说,宗室隆姓家有苏东坡《归去来辞》的诗墨迹。我收藏鲍氏安素轩帖,里面曾刻有六首,于是带着字帖和子言一同到太仆寺街隆宅观看。诗共有十首,又不是安素轩祖本(字的大小相同,但结体和落款都不同);而且墨色斑驳,像烟煤印字的形状(很像从前刷印红纸名刺),又夹杂淡墨。有人说,纸张受潮后往往会这样。我无法弄清楚。字却写得很好,不是能够伪造出来的。听说隆姓把它当作奇货,只能置之不论。初五日(廿六日)。戊戌,阴。午饭后到交通部拜访许俊人总长,是受托请他人约我来的;商议的是北京贫民的生计问题。旗人、汉人的贫民都快要活不下去了,我日夜思考如何拯救他们。如果能够由当权者筹建大工厂,实行教养并施,并把八旗的月饷转用于此,作为长久之计,岂不是很好。我虽然已经排除其他一切事情,若能从事这件事,也是我的愿望。到下斜街俞处诊病。又到苏处复诊。李幼安送给我一部《三国志》,是根据同文书局缩印的殿本刻印的,大小字都疏朗,胜过汲古阁本,而且便于携带,得到它非常高兴。又拿来预约《古文辞类纂》,是萧县徐树铮的集评本;所收主要是方望溪、刘海峰、姚惜抱、吴至父、张廉卿五家,也兼及真西山、茅鹿门诸家。方、刘、姚、吴、张都是桐城派的大宗,徐氏这个本子又可说是《古文辞类纂》一书的集大成之作。初六日(廿七日)。已亥,晴。北风凛冽,寒冷超过隆冬。在和煦的时节发出肃杀的气象,中国难道要发生兵祸了吗?到实录馆校书。出城到俞处复诊。病是湿热阻塞经络,原本不是险症,但病家求效太急,很不合适。又到公度处给冯伯母诊病。八十三岁的老人怕热,只穿着一件大夹袄,浮阳向外发泄,必须防止汗脱;我告诉公度的儿子,让他谨慎护理。给季申四兄写信。初七日(廿八日)。庚子,阴。何海鸣送给我他所著的《求幸福斋随笔》一大册。我用两天时间尽力读完一遍,庄重与诙谐交错,随处可见,思想理想高超,可以说是极其聪明,没想到一位大革命家竟有这样的文笔。

初八日(三月一日)。辛丑阴。农会例会,公事极多。许苓西来,偕至益锠夜餐,苓作主人。仍回簃,伯葭、澜老已在此,剧谈至夜分。丁巳元日,率宝惠人神武门,恭贺正旦,感赋一律,并简唐昭卿大理同年(此本十三日事,牵就元旦,以成吾诗)冠裳安雅共朝天,伞影鞭声尚穆然。欲语南狐存正朔(清史馆作今上本纪,断自辛亥宣统三年。壬子以后不知将何以处之),相逢北雁恍前缘。眼中物色兼欣戚,门外烟云任变迁。苦忆同心唐义士,冬青哀怨自年年。(“南狐”对“北雁”颇伤纤巧,然意不忍舍也。)附:昭卿和作。

簪笔曾经侍九天,龙墀虎卫故依然。岂知北阙鹓鸾侣,更结西台竹石缘。元会犹瞻周礼乐,史家应续汉谈迁。平生萧瑟江南赋,肠断兰成射策年。

(〔眉〕以后凡诊病之家,只列上方以识之。唯须有医案者始为详记,以省冗复。)

初九日(二日)。壬寅晴。广勉斋来见,议以化学制中国药剂仿肷洲药品为之。余素持此意,极赞其说,允为作说明书。至顺承郡王府行吊送库,顺访陶叔绳。又至石老娘胡同为阮孝威令郎看病,不过伤风咳嗽耳。未满周岁之小孩,脏腑未坚,不宜多服药也。

中德协会开会未往,电告雷韵山与之同意。澜翁来谈,不觉夜已加丑。

初十日(三日)。癸卯晴。一日无事。三钟赴吉祥园观剧。梅兰芳演《佳期》、《拷红》,艳绝。谭鑫培、陈德霖演《南天门》(《走雪山》),真绝唱也。

十一日(四日)。甲辰晴,大风。十二钟即出诊。晚,赴润田福兴居之约。内阁总理段祺瑞力主加入协约战团,与黄陂龃龉,拂袖而出,即刻赴津。内阁遁去,此为民国第二次矣。阁员全体辞职。人心鉴于壬子正月之变,惶恐若有祸至。正谈宴间,忽传北城会源被抢,主宾失色,匆遽而散。归后电询警区,始知会源系三四土匪所为,与大局无关。

惊弓之鸟,遂成鹤唳风声。

十二日(五日)。乙巳晴。花朝气候不异隆冬,花事杳无消息。午后出诊。仲鲁约泰丰楼,辞。灯下写字。

十三日(六日)。丙午晴。惊蛰节。伯葭来午谈。赴城东北隅柏林寺,昆文达师十周年忌日公祭,己丑门生列者唯余一人。略进素餐,至北兵马司吊吴镜潭夫人之丧。镜潭系杖期夫,手持白杖,盖皖俗也,犹存古礼,他处则不然矣。在小松丈处闲谈,适遇巢季仙、陶希泉。出城至明湖春赴朗存之约。闻冯副总统自至天津,邀老段回京。

十四日(七日)。丁未晴。老段回京,申明约束。从此黄陂成傀儡矣。大凡手握大权之臣,多一次龃龉,即加一层钳制,自古然也。此番吾中国万无加入战团,与德断绝邦交之理,而梁、汤、汪诸人力劝老段为之,不惜举中国为孤注之掷。外间盛传英、日以千万元收买,虽属无凭,然观诸人如饮狂药之举措,亦予人以可疑之点也。河间初意颇正,近亦惑于鼓煽矣。傍晚至钟秋岩处送三。偕子敬、风叔、澜老至小茶馆夜餐,惠作主人。

又同至簃中畅话而去。

十五日(八日)。戊申阴。小松丈电招密谈,余作书致德公使辛慈,介绍会晤,即得回信,约明晚相见。至邓处复诊。又为吉甫夫妇诊疾。

十六日(九日)。已酉晴。饭后访小松丈,谈至六钟三刻,偕诣德使馆拜辛公使,汉文参赞夏礼辅为译人,足知其慎密矣。夏礼辅君在中国二十五年,操华语极熟。辛公使极言中国坠入东洋计中为非策,甚不以老段逃而复返为然。谈良久,乃致殷勤而别。仍返贤良寺夜餐,又至中德协会少坐始归。

十七日(十日)。庚戌阴,天昏日惨,大有庚子五月间气象,恐卖国诸公亦将蹈祸首覆辙耳。众议院表决加入战团已通过,间有数十明于理势之人,无如寡不敌众也。未刻同乡八人在乡祠公请冯副总统,终席始去。余与仲鲁以加入事质疑副座,所答理由余百思不得其解。晚,赴凤叔处曲会,以秋宕居丧也。

十八日(十一日)。辛亥天仍昏惨。参议院亦通过,大约一二日内即宣布决裂矣。四媳率清孙附副总统专车之便赴江宁,黎明起身。儿辈能自立养妻子,亦甚佳。宝惠亦从副座南下。饭后至实录馆校书半卷。伯葭、苓西来夜谈。孔生祥选来谒,肄业德国医学已毕业。自视欿然,不敢遽出行医,尚思精求进步,少年殊难得也。思缄电告,刘葆良同年猝中风甚危,驰往诊视,乃中气证,与中风不同,为定补气敛阳之方,以炙黄芪为君,制南星、沉香为臣,龙齿、牡蛎、茯神为佐,磁石为使,冀可挽回。辛公使来答谢。

译初八日(三月一日)。辛丑,阴。农会例会,公务非常多。许苓西来,和他一同到益锠吃夜饭,由苓西做东。仍回到小屋,伯葭、澜老已经在那里,畅谈到半夜。丁巳年元旦,带着宝惠等人进入神武门,恭敬祝贺新年;感怀作七律一首,并写信寄给唐昭卿大理寺同年。(这一首本来是十三日的事,牵强地移到元旦,以便完成我的诗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头戴冠帽、身穿朝服,安详雅正地一同朝见天子;伞的影子、马鞭的声响,仍然庄严肃穆。想要谈及南狐而保存正朔(清史馆编修《今上本纪》,从辛亥宣统三年起笔。壬子年以后不知将如何处理),与北雁相逢,恍惚间如有前世因缘。眼前的人事景物兼有欣喜和悲戚,门外的风云烟霭任凭变迁。苦苦怀念同心的唐义士,冬青树的哀怨年年自然而然地生发。(“南狐”与“北雁”相对,颇嫌纤巧,但诗意上不忍舍弃。) 附:昭卿的和诗。曾经簪笔供职,侍奉九重天子;宫门前的龙阶、虎卫,旧日情景依然。哪里知道北阙中的鹓鸾同僚,竟又结下西台竹石般的缘分。元会之时仍可瞻仰周代礼乐,史家应当继续记述如汉代司马迁那样的史事。平生所作萧瑟的江南赋,令人肠断于兰成当年应试献策的岁月。(〔眉批〕以后凡是诊病的记录,只列出上方药物作为识别。只有有医案的,才详细记载,以免重复烦琐。) 初九日(二日)。壬寅,晴。广勉斋来见,商议用化学方法制造中国药剂,仿照肷洲药品来做。我一向持有这个想法,非常赞成他的意见,答应替他写说明书。到顺承郡王府送吊丧礼并办理库务,顺便拜访陶叔绳。又到石老娘胡同给阮孝威的令郎看病,不过是伤风咳嗽罢了。不到一岁的孩子,脏腑还没有坚实,不宜服药过多。中德协会开会没有去,发电告诉雷韵山,表示同意他的意见。澜翁来谈,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丑时。初十日(三日)。癸卯,晴。一整天没有事情。三点钟到吉祥园看戏。梅兰芳演《佳期》《拷红》,艳丽绝伦。谭鑫培、陈德霖演《南天门》(《走雪山》),真是绝唱。十一日(四日)。甲辰,晴,大风。十二点钟就出诊。晚上赴润田在福兴居设的约会。内阁总理段祺瑞极力主张加入协约战团,与黄陂发生争执,拂袖而去,立即赶往天津。内阁逃散而去,这是民国以来第二次了。内阁全体辞职。人们鉴于壬子正月的变故,惶恐得像灾祸将要降临。正在宴席间交谈,忽然传来北城会源被抢的消息,主人和宾客都变了脸色,匆忙散去。回家后发电询问警区,才知道会源是三四个土匪所抢,与大局无关。受过惊吓的鸟,因而把鹤鸣和风声都当成了危险的征兆。十二日(五日)。乙巳,晴。花朝时节的气候竟和隆冬没有区别,花事毫无消息。午后出诊。仲鲁约我到泰丰楼,我推辞了。在灯下写字。十三日(六日)。丙午,晴。惊蛰节。伯葭来谈了一中午。到城东北角的柏林寺,参加昆文达法师逝世十周年忌日的公祭;己丑年入门的弟子中,列名参加的只有我一人。略微吃了些素餐,到北兵马司吊唁吴镜潭夫人的丧事。镜潭是服杖期丧服的丈夫,手里拿着白色丧杖,这大概是安徽的风俗,还保存着古礼,其他地方则不是这样了。在小松先生处闲谈,恰好遇见巢季仙、陶希泉。出城到明湖春赴朗存的约会。听说冯副总统亲自到了天津,邀请老段回北京。十四日(七日)。丁未,晴。老段回到北京,说明并接受约束。从此黄陂成了傀儡。大凡手握大权的大臣,每发生一次争执,就会多受一层钳制,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这一次我国绝没有加入战团、同德国断绝邦交的道理,可是梁、汤、汪等人极力劝老段这样做,不惜把中国当作孤注一掷。外间盛传英国、日本以千万元收买他们,虽然没有凭据,但看这些人像服了狂药一样的举动,也确实给人留下了可疑之处。河间起初的意思还很正直,近来却也被煽动蛊惑了。傍晚到钟秋岩那里送丧礼。和子敬、风叔、澜老到小茶馆吃夜饭,由惠作东。又一同到书斋中畅谈后离去。十五日(八日)。戊申,阴。小松先生发电约我密谈,我写信给德国公使辛慈,介绍他与小松会面,随即收到回信,约定明晚相见。到邓那里复诊。又给吉甫夫妇诊病。十六日(九日)。己酉,晴。饭后拜访小松先生,谈到六点三刻,一同前往德国使馆拜访辛公使,由汉文参赞夏礼辅担任翻译,足见事情的慎密。夏礼辅君在中国二十五年,汉语说得非常熟练。辛公使极力说明中国陷入东洋人的谋划不是好办法,很不以老段逃走后又回来为然。谈了很久,才殷勤告别。仍回贤良寺吃夜饭,又到中德协会坐了一会儿才回家。十七日(十日)。庚戌,阴。天色昏暗,阳光惨淡,很有庚子五月间的气象,恐怕那些卖国的诸公也将重蹈祸首覆灭的旧辙。众议院表决加入战团已经通过,其中有几十个明白事理、看清形势的人,无奈少数敌不过多数。未时,一同乡八人在乡祠公请冯副总统,直到宴席结束才离开。我和仲鲁就加入战团一事质问副总统,他所回答的理由我百思不得其解。晚上到凤叔那里举行小型聚会,因为秋宕正在服丧。十八日(十一日)。辛亥,天色仍然昏暗惨淡。参议院也通过了,大概一两天内就要宣布与德国决裂了。四媳妇带着清孙,借副总统专车的便利前往江宁,黎明时出发。儿辈能够自己谋生、养活妻子儿女,也很好。宝惠也随副总统南下。饭后到实录馆校对半卷书。伯葭、苓西来夜谈。孔生祥选来拜见,已在德国学完医学毕业。他自视不足,不敢立即行医,还想精益求精、继续进步,这样的年轻人实在难得。思缄发电告诉我,刘葆良同年突然中风,病势很危险,于是赶去诊视,原来是中气证,和中风不同。为他拟定补气、收敛阳气的药方,以炙黄芪为君药,制南星、沉香为臣药,龙齿、牡蛎、茯神为佐药,磁石为使药,希望能够挽救。辛公使来致谢。

昨见《金匮》医金疮方,有蒴藿叶,不详何草,举质菉坡给谏同年。给谏为征验异同辨种,图形详尽数纸。诗以谢之长沙药品笼(上声)中储,蒴藿乌头性迥殊。考得神农灵草木,说诗应胜陆玑疏(菉坡谓此“疏’字应作去声)。儒家重理轻名物,野老分形昧性功。何似拾遗朝下潠,倚锄披卷对春风。十九日(十二日)。壬子天仍昏惨,黄霾塞空。饭后诣葆良复诊,知其别延东医服药水,余只能袖手矣。闻澜老吐血久不愈,特往诊,知出肝血,恐是去腊跌伤所致。为开一方,并赠以广西真三七。复到思缄处夜饭。与燮尹久谈。半夜微雪。二十日(十三日)。癸丑阴。约燮尹、思缄益锠午餐。二十一日(十四日)。甲寅晴。午后广和楼观剧,福兴居夜餐,皆门人刘心斋作主人。心斋居宛平西山斋堂,理乱不知,黜陟不闻,诚有清心之乐。据言枯闷滋味,寒陋风俗,亦复不耐。二十二日(十五日)。乙卯晴。宣布与德断绝邦交,吾国从此陷入险境矣。午后赴蚕校例会。晚至丰润胡同赴陶月如之约,饮啖过饱,夜眠殊不适。二十三日(十六日)。丙辰晴。午后至实录馆。出城诊疾。复诣澜老问疾。陶宝如、星如约贤良寺良晚宴,辞之。去年十二月故相大同李殿林薨,皇室予谥文僖;今年二月故将军清锐薨,谥文敏。大女为量婿事突自香河来京。闻俄罗斯民党革命,俄皇已逊位被幽,世界将变局矣,吾恐日本亦将效尤而起也。二十四日(十七日)。丁巳晴。午刻谒王大京兆,商办蚕桑森林。余谓十年以后,吾京兆二十邑,桑麻被野,静女携筐,别是一种景象,庶足偿吾二人经营生计之苦心乎?相与抚掌大笑。又为量婿求交卸。至小松丈处谋午餐,张寅生亦至,快谈至夕。接嘉应电云:隐公被无赖冤辱,求为设法保护。不知何事。隐公频年所遇之穷,可为浩叹。二十五日(十八日)。戊午晴。看《寸心三志•读孟卮言》,深喜其眼光卓远,与寻常学说不同。高菉坡同年有贺诗三章,谓吾诗“疏”音误读,用雌霓连蜷故实,极精切。其人直谅多闻,可敬也。夜,写字甚多。二十六日(十九日)。己未晴。何一雁、汪聘臣来谈。未刻访小松丈并电约伯葭同谈,夜深始归。见康更生反对加入协约电,痛快淋漓,读竟欲浮大白。接赞儿禀,眷口住四象桥,邀贵井与祁县赵葳叔同居。二十七日(二十日)。庚申晴。访伯葭,电约小松丈,偕访德友柯理尔。柯见余等喜甚,即电告辛公使,约明午相见。至第一舞台看夜戏。二十八日(二十一日)。辛酉阴。大女返香河。十钟二刻至六国饭店,与张、程二君会齐,偕访辛公使,仍用夏参赞译语。辛慈情意殷挚,密谈一时许始郑重握手而别,并送至使馆大门外,目送余车行乃入内。昨通夕不眠,疲倦已极,勉为郑处诊疾一行。九钟即寝。今日春分节。宝惠蒙赏“福”字,为写上下款付装。二十九日(二十二日)。壬戌晨,大雪,到地即化,天颇寒,一日云容黄暗,仍有酿雪意,时令不正极矣。伯葭来谈。未刻赴实录馆校书一卷。闻葆良疾稍可,往视之。见其世兄渊士灯下为诸女讲唐诗《长恨歌》。闰二月初一日(二十三日)。癸亥晴。宝惠回京。刘梅舫寄真沙田柚六枚,闻每枚值银一元,剖而食之,甘芳肥嫩,较市品不可并论,因作书谢之。灯下写应酬字。初二日(二十四日)。甲子晴。刘心斋求书七里坟先茔墓表,饭后写百馀字。许苓西邀舞台观夜戏,兰芳演《木兰从军》后本,不甚满意。与夫人同车而归。初三日(二十五日)。乙丑阴。礼拜寺阿衡王振益得三等嘉禾章,又因为人义举,赠匾三方,张筵开贺,具简特邀。十钟往贺,与提署江、鹤、袁三堂同席。至同和堂吊徐愈斋丧偶。初四日(二十六日)。丙寅阴,寒甚,结冰。未刻赴农会临时会,因王大京兆欲买我土城洋槐二万四千株,移种汤山马路两旁,公议树价每株银八分。余即草公函复尹署。又园艺主任郭琴石与盐山刘仲扬定租试验场地契约。事毕出城,至大观楼赴景枫之约,兼看电影。初五日(二十七日)。丁卯阴。昨竟夕不眠,倦甚,勉至郑处一行。归小睡片时,上灯又至郑处,因郑三世兄疹后停药,馀邪内攻,势甚危险,用全力救之。初六日(二十八日)。戊辰晴。昨夜复不成眠,辰刻始入梦,寒甚,重被不温。至郑处复诊,居然大有转机。饭后写墓表百字,思缄来,遂搁笔。余节高、张景韩来谈。接大女信,随手作复。与王大京兆议定每株价银六分,共一千四百四十元,嘱史小坪出城与委员交割。余意即以此款补种洋槐于土城迤西,因函致李嗣翁,托其购买槐秧。土城在安定门外,即元朝南面城基也,可见今之京城皆郊外地矣。托思缄转托陆督军荣廷电致粤省长护持萧隐公。陆督军昨日到京也。乃电复隐公。

译昨天看《金匮要略》中治疗金疮的方剂,里面有蒴藿叶,不知道是什么草,于是拿这个问题请教同年菉坡给谏。给谏为考察验证异同、辨别种类,画了几张非常详细的图。作诗感谢他:长沙药品的笼中储藏着药材,蒴藿和乌头的药性截然不同。考察所得,是《神农本草经》中的灵异草木;谈论《诗经》,应当胜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菉坡说,这个“疏”字应读去声。) 儒家重视义理而轻视名物考据,乡野老人辨别形状却不懂药性和功效。哪里比得上拾遗早朝后下殿,倚着锄头披读书卷,面对春风呢?十九日(十二日)。壬子,天色仍昏暗惨淡,黄色尘霾遮蔽天空。饭后到葆良那里复诊,知道他另请东医服用药水,我只能袖手旁观了。听说澜老吐血很久没有痊愈,特意前去诊察,知道是肝血外溢,恐怕是去年腊月跌伤造成的。替他开了一剂药方,并赠给他广西产的真正三七。又到思缄那里吃夜饭。和燮尹长谈。半夜下了小雪。二十日(十三日)。癸丑,阴。约燮尹、思缄、益锠吃午饭。二十一日(十四日)。甲寅,晴。午后到广和楼看戏,晚上在福兴居吃饭,都是门人刘心斋作东。心斋住在宛平西山斋堂,对政治治乱不知道,也不听闻官员升降,确实有清心寡欲的乐趣。据他说,枯燥烦闷的滋味和寒酸鄙陋的风俗,也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二十二日(十五日)。乙卯,晴。宣布同德国断绝邦交,我国从此陷入危险境地了。午后参加蚕校例会。晚上到丰润胡同赴陶月如的约会,吃喝得过饱,夜里睡得很不舒服。二十三日(十六日)。丙辰,晴。午后到实录馆。出城诊病。又到澜老那里问候病情。陶宝如、星如约我到贤良寺吃晚饭,我推辞了。去年十二月,前任宰相大同李殿林去世,皇室赐谥号“文僖”;今年二月,前任将军清锐去世,谥号“文敏”。大女儿因为女婿的事情,突然从香河来到北京。听说俄罗斯发生民党革命,俄皇已经退位并被幽禁,世界将要发生变局了,我担心日本也会仿效而起事。二十四日(十七日)。丁巳,晴。午时拜访王大京兆,商议办理蚕桑和森林事务。我说,十年以后,我们京兆二十个县,桑麻遍野,安静的女子提着竹筐,那将是另一种景象,大概足以补偿我们两人为经营生计而付出的苦心吧?两人相对拍掌大笑。又替女婿请求交卸职务。到小松先生处商量午饭,张寅生也来了,畅谈到傍晚。收到嘉应的电报说:隐公被无赖诬陷侮辱,请求设法保护。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隐公这些年所遭遇的困穷,实在令人长叹。二十五日(十八日)。戊午,晴。阅读《寸心三志·读孟卮言》,深深喜爱其中眼光高远,和寻常学说不同。高菉坡同年作贺诗三首,说我的诗把“疏”字读错了,所用“雌霓连蜷”的典故极其精确贴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这个人正直诚信、见闻广博,值得敬重。晚上写了很多字。二十六日(十九日)。己未,晴。何一雁、汪聘臣来谈。未时拜访小松先生,并发电约伯葭一同谈话,直到深夜才回家。看到康更生反对加入协约的电报,写得痛快淋漓,读完真想举杯痛饮。收到赞儿的禀报,家属住在四象桥,邀请贵井和祁县赵葳叔同住。二十七日(二十日)。庚申,晴。拜访伯葭,发电约小松先生,一同拜访德国友人柯理尔。柯理尔见到我们非常高兴,立即发电告诉辛公使,约定明天中午相见。到第一舞台看夜戏。二十八日(二十一日)。辛酉,阴。大女儿返回香河。十点二刻到六国饭店,与张、程两位先生会合,一同拜访辛公使,仍由夏参赞翻译。辛慈情意深厚诚挚,秘密交谈一小时左右,才郑重握手告别,并送我们到使馆大门外,目送我们的车离去后才进去。昨天整夜没有睡觉,疲倦到了极点,仍勉强去给郑处诊病一次。九点钟就睡了。今天是春分节。宝惠蒙受赏赐“福”字,我替他写好上下款交去装裱。二十九日(二十二日)。壬戌,早晨下大雪,落地就融化了,天气很冷。一天之中云色黄暗,仍有酝酿下雪的迹象,时令极不正常。伯葭来谈。未时到实录馆校对一卷书。听说葆良病情稍好,前去探视。看见他的世兄渊士在灯下给几个女孩子讲唐诗《长恨歌》。闰二月初一日(二十三日)。癸亥,晴。宝惠回到北京。刘梅舫寄来真正的沙田柚六枚,听说每枚值银一元。剖开吃了,甘甜芳香,果肉肥厚鲜嫩,比市场上的品种不能同日而语,于是写信感谢他。在灯下写应酬用字。初二日(二十四日)。甲子,晴。刘心斋请我为七里坟先人墓地写墓表,饭后写了一百多字。许苓西邀请我到舞台看夜戏,兰芳演《木兰从军》后本,我不太满意。和夫人同车回来。初三日(二十五日)。乙丑,阴。礼拜寺阿衡王振益获得三等嘉禾章,又因替人主持义举,获赠 匾额三方,设宴庆贺,特意发请柬邀请。我十点钟前往祝贺,和提署的江、鹤、袁三位堂官同席。到同和堂吊唁徐愈斋丧偶。初四日(二十六日)。丙寅,阴,天气很冷,结了冰。未时参加农会临时会议,因为王大京兆想买我土城的洋槐二万四千株,移栽到汤山马路两旁,公议树价为每株银八分。我立即起草公函回复尹署。园艺主任郭琴石又和盐山刘仲扬订立租用试验场地的契约。事情办完后出城,到大观楼赴景枫的约会,同时看电影。初五日(二十七日)。丁卯,阴。昨天整夜没有睡觉,疲倦得厉害,勉强到郑处去了一趟。回来小睡片刻,点灯后又到郑处,因为郑三世兄出疹后停了药,余邪侵入体内,病势十分危险,只得全力救治。初六日(二十八日)。戊辰,晴。昨夜又没有睡成,辰时才入睡,天气很冷,盖了厚被也不暖和。到郑处复诊,居然大有好转。饭后写墓表一百字,思缄来了,于是停笔。余节高、张景韩来谈。收到大女儿的信,随手写信回复。和王大京兆议定每株树价银六分,共一千四百四十元,嘱咐史小坪出城和委员交割。我打算就用这笔钱在土城以西补种洋槐,于是写信给李嗣翁,托他购买槐树秧苗。土城在安定门外,就是元朝南面城墙的城基,由此可见如今的京城全都是过去的郊外土地了。托思缄转托陆督军荣廷发电给粤省长,请其保护萧隐公。陆督军昨天也到了北京。于是发电回复隐公。

先父日记自清光绪壬午始,迄民国丁巳春止,中间有间断。其光绪庚子、辛丑、壬寅三本,不幸于惠离京后遗失,遍觅不可得。兹所有凡三十六册。惠在江苏原籍知有人借阅,后其人巳殁,三册因而遗失。函责儿辈令全数寄常州。惠由常北来,又移存上海胞弟宝懿处。懔乎私人之不易保守也,遂再寄京,经由北京大学历史系邵循正教授暨《北京大学学报》编辑部杨济安同志介绍,以现存之三十六册归之北大图书馆。从此,先人遗墨永得保存,愚兄弟深为慰幸。特附识数语。一九六○年六月恽宝惠(印)。附录一。崇陵传信录。自忌讳排比之法行,而国史为官书,朝野所传闻,其轶时时见诸野史,虽或爱憎发于恩私,是非生于党议,而朝局真相亦颇存焉。毓鼎事先帝十九年,侍螭头,领兰台,所居皆史职,起居注名记言动。第录排日谕旨,而以懋勤殿内记注附益之。史馆作本纪,根据实录稍变其体裁。大臣列传则缀拾邸抄公牍,不得有所采访申己意。盖太史南董之风坠地尽矣。缅维先帝御宇不为不久,幼而提携,长而禁制,终阏损其天年,无母子之亲,无夫妇昆季之爱,无臣下侍从宴游暇豫之乐,平世齐民之福,且有胜于一人之尊者。毓鼎侍左右近且久,天颜戚戚,常若不愉,未尝一日展容舒气也。弃臣民之后半月,冲主御法驾升正殿,行即位礼,毓鼎侍班御座前,默思先帝生平遭际困厄,心酸鼻辛,欲制泪不禁,涔涔被面矣。后之人稽光绪一朝事,所见者懿旨耳,上谕耳,奏疏耳,先帝一多病柔懦之主而已。庸讵知天挺英明,豁达大度,奋发欲有所为,处万难之会,遵养时晦,以求自全,有大不得已之苦衷哉。监国醇亲王,以河间东乎之亲,居明堂负扆之重,窃谓继志述事,为先帝吐气,此其时矣。荏苒二年,东海逋臣,交章荐之而不召;西市沉冤,遗孤言之而不雪。毓鼎知其无意于先帝矣,乃始反袂吮毫,举十九年所见所闻,纂为此录,无恩私,无党议,可以告先帝而质鬼神,扃之箧笥,传诸子孙,他日陵谷变迁,函开心史,三十四年之朝局,庶有大明之一日乎?至若赤凤之谣,杨华之歌,怨口流传,几成事实,宫廷隐秘,姑从阙如。宣统三年辛亥四月湖滨旧史恽毓鼎。资政大夫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读学士国史馆提调臣恽毓鼎恭纪。德宗景皇帝为宣宗之孙,醇贤亲王之长子,母日叶赫那拉氏,以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诞于宣武门内西太平街醇王府之槐荫斋。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穆宗上宾,前星未曜,慈安太后、慈禧太后宫中定策,以初六日夜半具法驾迎上入承大统,时年四岁。初七日始发丧。两宫垂帘听政。以每岁七月朔日孟秋时享太庙致斋三日,二十八日为斋戒期,乃移上二日,以六月二十六日为圣诞节。光绪十五年正月大婚。皇后叶赫那拉氏,满洲桂祥长女,孝钦显皇后之内侄女也。纳侍郎长叙二女,册为珍嫔、瑾嫔,上始亲裁大政。上读书之所为毓庆宫。常熟翁同龢,寿州孙家鼐,仁和夏同善、孙诒经,先后充师傅,以松溎充满文教习。故事授清文者不名师傅,其礼亦杀。夏公出为学政,薨于外。仁和孙公以失旨出书房。翁相国以罪去。独孙相国恩礼始终无间云。惠陵上仙,实系患痘,外传花柳毒者,非也。甲戌十二月初四日,痘已结痂,宫中循旧例,谢痘神娘娘,幡盖香花鼓乐,送诸大清门外。是日太医院判李德立入请脉,已报大安,两宫且许以厚赏矣。夜半,忽急诏促入诊。踉跄至乾清宫,则见帝颜色大变,痘疮溃陷,其气甚恶,德立大惊,知事已不可为,而莫解其故。未久,即传帝崩矣。嗣后始有泄其事者。孝哲毅皇后,为侍郎崇绮之女,明慧得帝心,而不见悦于姑,慈禧太后待之苛虐。初四日,不知何事复受谴责。后省帝疾于乾清宫,泣愬冤苦。帝宿宫之东暖阁,屋深邃,苦寒,中以幕隔之。慈禧侦后诣帝所,窃尾之,宫监将入启,摇手令勿声。去履袜行,伏幕外听之。适闻后语,帝慰之曰:“卿暂忍耐,终有出头日也。”慈禧大怒,揭幕入,牵后发以出,且行且痛扶之,传内廷备大杖。帝惊恐且悲,坠于地,昏晕移时始苏,痘遂变。慈禧闻帝疾剧,始释后,而诬以房帏不谨,致圣躬骤危云。德宗嗣祚,上徽号曰嘉顺皇后,后悲郁不欲生,遂于次年二月二十日吞金以殉。崇侍郎亦因此忤旨,闲废者二十馀年。光绪辛巳三月十一日,孝贞皇后崩。时慈禧病甚剧,慈安固健康无恙,凶信出,百官皆以为西圣也,既而知为东后(时两太后分居东西,即以东太后、西太后别之,宫中则呼曰东佛爷、西佛爷),乃大惊诧。相传两太后一日听政之暇,偶话咸丰末旧事,慈安忽语慈禧曰:“我有一事,久思为妹言之。今请妹观一物。”在箧中取卷纸出,乃显庙手敕也。

译先父的日记从清光绪壬午年开始,到民国丁巳年春天结束,中间有间断。其中光绪庚子、辛丑、壬寅三本,不幸在惠离开北京以后遗失了,多方寻找也找不到。现在所有的共三十六册。惠在江苏原籍时知道有人借阅,后来那个人已经去世,三册也因此遗失。我写信责令儿辈把全部日记寄到常州。惠从常州北上后,又把它们存放到上海胞弟宝懿那里。可见私人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于是再次寄往北京,经北京大学历史系邵循正教授和《北京大学学报》编辑部杨济安同志介绍,把现存的三十六册归入北京大学图书馆。从此,先人的遗墨终于得到永久保存,我们兄弟深感欣慰。特附记几句话。一九六 ○年六月,恽宝惠(印)。附录一。《崇陵传信录》。自从避讳和排比的文法实行以后,国史成为官书,朝廷内外流传的事情,其遗闻有时会出现在野史中;虽然其中或许有因私人恩怨而产生的爱憎,有因党派议论而形成的是非,但朝廷政局的真相也颇有保存。毓鼎侍奉先帝十九年,曾在螭头值班,掌领兰台,所任都是史职,起居注专门记录皇帝的言语行动。只是按日期记录谕旨,再把懋勤殿内的记注附录增补进去。史馆编修本纪,根据实录而稍微改变体例。大臣列传则只是缀辑邸抄和公文,不能有所采访来申述自己的意见。太史公南董的史官遗风,大概已经完全衰落了。遥想先帝统治天下的时间不能说不长,从幼年起被人扶持,长大后又受到禁制,终于被阻抑而损伤天年,既没有母子亲情,也没有夫妻兄弟之爱,更没有臣下侍从陪伴宴游、享受闲暇安乐的生活;平常百姓在太平时代所享有的福分,甚至有胜过一人至尊的地方。毓鼎侍奉左右,时间既近又久,常见圣颜忧戚,始终像是不快乐,从未有一天舒展容颜、放松气息。先帝去世、离弃臣民半个月后,年幼的皇帝乘法驾登上正殿举行即位礼,毓鼎陪列在御座前,默默想到先帝一生的遭际和困厄,心酸鼻酸,想忍住眼泪却禁不住,泪水涔涔流满面。后人考察光绪一朝的事情,看到的不过是懿旨、上谕和奏疏,只会认为先帝是一个多病而柔弱的君主罢了。哪里知道他天资英明,胸襟豁达宽厚,奋发有为,只是在万难交集之时,遵循韬光养晦的办法,以求保全自己,实在有极大的不得已的苦衷呢?监国醇亲王作为与先帝有东宫亲近关系的宗亲,处在明堂负扆、辅政监国的重位,我私下以为,继承先帝遗志、完成先帝未竟事业,为先帝争一口气,正是时候。两年时间转眼过去,东海的逃臣,许多人接连上章推荐,却不予召用;西市的沉冤,遗孤为之申诉,却没有得到昭雪。毓鼎知道他无意于先帝了,于是开始反复思量、蘸墨挥笔,把十九年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编成这部记录。不徇私恩,不依党议,可以告慰先帝、质证鬼神;把它锁藏在箱笼中,传给子孙,日后陵谷变迁,打开这部记载内心的史书,三十四年的朝局,也许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吧?至于“赤凤”的歌谣、“杨华”的歌诗,怨恨之言流传开来,几乎已经被当成事实,涉及宫廷隐秘之事,姑且从缺不录。宣统三年辛亥四月,湖滨旧史恽毓鼎。资政大夫、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读学士、国史馆提调臣恽毓鼎恭敬记述。德宗景皇帝是宣宗的孙子,醇贤亲王的长子,母亲是叶赫那拉氏,于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出生在宣武门内西太平街醇王府的槐荫斋。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穆宗去世,太子尚未确立,慈安太后、慈禧太后在宫中决定继承人,于初六日半夜备法驾迎接皇帝入宫继承大统,当时皇帝四岁。初七日才开始发丧。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按照每年七月初一孟秋时节举行太庙时享、斋戒三日的旧例,原定六月二十八日为斋戒期,于是把皇帝的生日提前两天,以六月二十六日为圣诞节。光绪十五年正月举行大婚。皇后叶赫那拉氏,是满洲桂祥的长女,也是孝钦显皇后的内侄女。又纳侍郎长叙的两个女儿,册封为珍嫔、瑾嫔,皇帝这才开始亲自裁决大政。皇帝读书的地方叫毓庆宫。常熟翁同龢、寿州孙家鼐、仁和夏同善、孙诒经先后充任师傅,以松溎充任满文教习。按照旧例,教授清文的人不称师傅,礼遇也较低。夏公外任学政,死于任所。仁和孙公因为违背皇帝旨意而被调离书房。翁相国因获罪离职。只有孙相国始终得到恩礼优待。惠陵上仙,实际上是患天花,不是外间所传的感染花柳毒。甲戌年十二月初四日,天花已经结痂,宫中按照旧例谢天花神娘娘,张挂幡盖,备办香花鼓乐,送到大清门外。当天太医院判李德立入宫请脉,已经报告皇帝平安,两宫太后还答应给他厚赏。半夜,忽然下急诏催促他入宫诊治。他踉跄赶到乾清宫,只见皇帝脸色大变,痘疮溃烂塌陷,气味非常恶臭。德立大吃一惊,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却不明白其中原因。不久,就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后来才有人泄露此事。孝哲毅皇后是侍郎崇绮的女儿,聪明明慧,得到皇帝喜爱,却不受婆母慈禧太后的喜欢,慈禧待她十分苛刻暴虐。初四日,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受到责罚。皇后后来到乾清宫探视皇帝的病情,哭诉自己的冤屈和苦楚。皇帝住在宫殿东面的暖阁,房屋深邃而寒冷,中间用帷幕隔开。慈禧察知皇后去了皇帝住处,偷偷跟在后面;宫监将要进去通报时,她摇手命令不要出声。她脱去鞋袜走路,伏在帷幕外偷听。恰好听见皇后说话,皇帝安慰她说:“你暂且忍耐,终究会有出头之日。”慈禧大怒,揭开帷幕进去,揪住皇后的头发往外拖,一边走一边痛打搀扶她,并传令内廷准备大杖。皇帝又惊恐又悲痛,倒在地上,昏迷了好一阵才苏醒,天花于是发生了变化。慈禧听说皇帝病势加重,这才释放皇后,却诬称她房事不谨慎,导致皇帝的身体突然危急。德宗继承皇位后,给她上徽号为嘉顺皇后。皇后悲伤郁闷,不想活下去,于次年二月二十日吞金自尽殉节。崇绮侍郎也因此触犯旨意,被闲置废黜二十多年。光绪辛巳年三月十一日,孝贞皇后去世。当时慈禧病得非常严重,慈安身体一直健康无恙。凶信传出,百官都以为去世的是西太后,后来知道是东太后,于是大为惊诧。(当时两位太后分住东西两宫,因此以东太后、西太后相称,宫中则称为东佛爷、西佛爷。)相传两位太后有一天在听政之余偶然谈起咸丰末年的旧事,慈安忽然对慈禧说:“我有一件事,想了很久要告诉妹妹。现在请妹妹看一样东西。”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卷纸,原来是显庙亲笔手敕。

略谓:叶赫氏祖制不得备椒房,今既生皇子,异日母以子贵,自不能不尊为太后,惟朕实不能深信其人,此后如能安分守法则已,否则汝可出朕此诏,命廷臣传遗命除之。慈安持示慈禧,且笑曰:“吾姊妹相处久,无间言,何必留此诏乎。”立取火焚之。慈禧面发赤,虽申谢,意怏怏不自得,旋辞去。十一日,慈安闲立庭中,倚缸玩金鱼。西宫太监捧盒至,跪陈曰,外舍顷进克食(满洲语,牛奶饼之类),西佛爷食之甚美,不肯独用,特分呈东佛爷。慈安甚喜,启盒拈一饼,对使者尝之,以示感意。旋即传太医,谓东圣骤痰厥。医未入宫,而风驭上升矣。慈安沉默寡言笑,守家法,知大体。同治初年,戡定海内大计,慈安主持于上,恭忠亲王、文相国翊赞于下,以成中兴之功。慈禧素严惮之。辛巳后,土木游宴之风始盛。或传咸丰时,大学士肃顺曾密疏请文宗行钩弋故事,故孝钦听政,首除肃顺,而摭拾跋扈罪状,以成其狱。德宗既理万几,有意右文之治。元和陆相国时值南斋,上语之曰,天禄琳琅初集之书,向储圆明园,庚申毁于兵火。二集各书闻在宫中,汝可诣宫中藏书处试检之。陆相往检,书虽多,俱与二集目录不合。复命,上沉吟良久,曰:“昭德殿尚有书数屋,恐是矣。”昭德殿,宫中最后殿也。常熟翁师傅在侧,请于上,愿与陆润庠同往。殿扃鐍久,凝尘数寸,无从措手足。二公共出银十两,给守殿太监为扫除费。次日复往,则宋、元、明镌本颇多,且有精钞本。然以二集目录证之,亦非也。有旧阉知其事者,谓闻诸前辈,此盖嘉庆初欲编天禄琳琅三集而未行者。翁、陆乃择最精数种呈上,置玉案备一览焉。(有乾隆朝翰苑分书袖珍《昭明文选》一部,皆词臣工书者。第一册首叶有纯皇御容。闻德宗以此书置案头,时展览。颐和驻跸,亦携以自随。)癸巳、甲午间,上习闻翁师傅之说,颇究碑版目录之学,翁亦时以新出板本进上。犹忆甲午五月初,毓鼎因考试翰詹,由编修擢赞善,召见,上首问翰林院藏书,及《永乐大典》所存册数。又问近有新出土金石否。谕毓鼎在家宜多看书,不可专习诗赋。此足以觇圣学矣。(明修《永乐大典》凡二部,一置乾清官,一赐翰林院。明亡后,宫中一部不知存否。其储院者,一万二千馀册。国初开四库,馆臣就《大典》所录,搜辑佚书甚夥,其后渐有亡失。毓鼎初入词馆,犹见有八千馀册。光绪庚子,兵攻使馆,翰林院后墙正界英馆,亦毁于火。《大典》散入英馆,焚毁遗失者过半。院中所存仅八百馀册,最后由院移送学部,则仅数十册,金题玉躞散在好古者之家,煌煌巨编,无复能窥全豹。此亦书林一大掌故也。壬寅年,闻厂肆有《大典》十馀册出售,每册价三十两、二十两不等,毓鼎急往求之,则已为捷足者所得。至今思之犹耿耿。)上幼畏雷声,虽在书房,必投身翁师傅怀中。大婚后,迄无皇嗣。或谓有隐疾,宫掖事秘,莫知其详也。体气健实,三十四年无疾病,未尝一日辍朝。郊庙大祀必亲临,大风雪,无几微怠容,步稳而速,扈从诸臣常疾趋追随。性宽厚,侍臣或偶失仪,不究也。故事廷试贡士,阅卷大臣拟前十本进呈,候钦定,然后拆弥封姓名宣布,往往如所拟名次,不更动也。乙未殿试,上念国步多艰,思得气节之士而用之。四川骆成骧名在第十,上见其卷中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二语,大赏之,拔置第一。上既亲政,以颐和园为颐养母后之所,间日往请安。每日章疏,上阅后皆封送园中。丁酉年,毓鼎附片劾太监牛姓在外招权纳贿,请严惩以符祖制。牛姓者,颐和园亲近小奄也。上谓翁师傅曰,此疏若为太后见,言官祸且不测,朕当保全之。乃撤去附片,仅以正折呈园。翁傅后语毓鼎,感激圣慈,至于流涕。是时权操于上,亦颇有通内营进者。玉昆者,木厂商人也,以入资助园工,得道员,忽授四川盐茶道。召见日,上见其举动粗鄙,心恶之。因询其曾否读书,玉对曾读《百家姓》及《大学》。上授以笔,命书履历,良久,仅能成玉昆二字。上怒斥出,即日罢之。一日,苏松太道缺员,枢臣列单请简,上海道兼莞海关,膏腴甲天下。上命授鲁伯阳,且申之曰,是李鸿章所保。枢臣闻命,相顾错愕。遍稽旧籍,始得其人,尝以微劳列保案,李所奏也。先是,鲁以道员需次金陵,制府及司道皆轻之。鲁颇不平,乃辇巨金输幸门,期必得斯缺。既有成说,扬扬意得甚,预夸示同僚,咸嗤其妄。命下果然。制府刘坤一大惊诧,奏改常镇通海道,旋劾降为通判。方请谒之言得人也,未尝不以人才可用欺上,迨觉其不称,立斥之而不稍一护前。

译手敕大意说:按照叶赫氏祖制,不能让她充任皇后;如今既然生了皇子,将来母亲必然因儿子尊贵,不能不尊为太后,只是我实在不能完全信任她。今后如果她能够安分守法就算了,否则你可以拿出我的这道诏书,命令朝廷大臣传达遗命,将她除掉。慈安拿给慈禧看,并且笑着说:“我们姐妹相处已久,一向没有隔阂,何必留下这道诏书呢?”说完立即取火烧掉。慈禧脸色发红,虽然再三道谢,心里却闷闷不乐、很不自在,随即告辞离去。十一日,慈安闲暇时站在庭院里,倚着水缸观赏金鱼。西宫太监捧着盒子来到,跪下说:“外舍刚才送进克食(满洲语,类似牛奶饼一类的食物),西佛爷觉得很好吃,不肯独自享用,特意分给东佛爷。”慈安十分高兴,打开盒子拿出一块饼,当着使者的面尝了一口,以表示感谢。不久便传召太医,说东太后突然痰厥。太医还没有入宫,东太后就已经驾崩了。慈安沉默寡言,少有笑容,遵守家法,深明大体。同治初年,平定天下的大计由慈安在上主持,恭忠亲王、文相国在下辅佐,因此成就了中兴功业。慈禧一向严肃畏惧她。辛巳年以后,土木工程和游宴享乐的风气开始盛行。有人传说,咸丰年间大学士肃顺曾秘密上疏,请文宗采用钩弋夫人的旧例,因此孝钦太后听政后首先除掉肃顺,又搜集他跋扈的罪状,构成了他的罪案。德宗处理日常政务后,有意实行崇尚文治的政治。元和陆相国当时值班南斋,皇帝对他说:天禄琳琅初集的书,过去收藏在圆明园,庚申年毁于兵火。第二集的各部书听说还在宫中,你可以到宫中藏书处试着查找。陆相国前往查找,书虽然很多,却都与第二集目录不相合。他回来复命,皇帝沉吟了很久,说:“昭德殿还有几间屋子的书,恐怕就是那些。”昭德殿是宫中最后的一座殿。常熟翁师傅当时在旁,请求皇帝允许他和陆润庠一同前往。殿门锁闭已久,积尘有几寸厚,根本无从下手。两人共同拿出十两银子,给守殿太监作为清扫费用。第二天再去,发现宋、元、明的刻本很多,还有精美的抄本。然而拿第二集目录来核对,也不是。一个熟悉此事的旧太监说,他从前辈那里听说,这些书大概是嘉庆初年想编纂天禄琳琅第三集却没有实行的藏书。翁、陆于是选择其中最精美的几种呈给皇帝,放在玉案上供皇帝阅览。(有乾隆朝翰苑 分送的一部袖珍本《昭明文选》,都是词臣中书法精工的人抄写的。第一册的首叶有纯皇帝的画像。听说德宗把这部书放在案头,时常展开观看。到颐和园驻跸时,也随身携带。癸巳、甲午年间,皇帝经常听翁师傅讲解,颇为研究碑版和目录之学,翁师傅也时常把新近发现的版本进呈皇帝。还记得甲午年五月初,毓鼎因为参加翰林、詹事考试,由编修升任赞善,得到召见。皇帝首先问翰林院藏书的情况,以及《永乐大典》现存多少册。又问近来有没有新出土的金石。皇帝谕令毓鼎在家应当多读书,不可专门学习诗赋。这些事情足以窥见皇帝的学问修养。(明代编修《永乐大典》共两部,一部放在乾清宫,一部赐给翰林院。明朝灭亡后,宫中那一部不知是否还存在。收藏在翰林院的有一万二千多册。清初开设四库馆,馆臣根据《大典》所收录的内容,搜辑散佚书籍很多,后来逐渐有所散失。毓鼎刚进入词馆时,还能看到八千多册。光绪庚子年,军队进攻使馆,翰林院后墙正对英国使馆,也毁于大火。《永乐大典》散入英国使馆,焚毁和遗失的超过一半。院中所存仅八百多册,最后由翰林院移交学部时,只剩几十册;金题玉躞散落在爱好古籍的人家中,这部辉煌巨著再也无法窥见全貌。这也是藏书界的一大掌故。壬寅年,听说书肆有十多册《永乐大典》出售,每册价格不等,有三十两的,也有二十两的。毓鼎急忙前去求购,却已经被先到的人买走了。直到今天想起来,心里仍然耿耿于怀。皇帝小时候害怕雷声,即使在书房里,也一定会扑到翁师傅怀中。大婚以后,始终没有皇嗣。有人说他有隐疾,但宫中事情秘密,没有人知道详细情况。他体格健壮,三十四年没有疾病,从未有一天停止上朝。郊庙举行大祭,他一定亲自到场;即使大风大雪,也没有一点懈怠的神色,脚步稳健而快,随从的大臣常常要快步追赶。他性情宽厚,侍臣偶尔失仪,也不追究。按照旧例,廷试贡士时,阅卷大臣拟定前十名试卷进呈,等候皇帝钦定,然后拆开弥封,公布姓名,往往按照原拟名次,很少改动。乙未年殿试,皇帝想到国运多艰,想得到有气节的人来任用。四川骆成骧名列第十,皇帝看到他的试卷中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两句话,非常赞赏,把他提拔为第一名。皇帝亲政以后,把颐和园作为奉养母后的地方,隔一天去请安一次。每天的奏章,皇帝阅览后都封送到园中。丁酉年,毓鼎在附片中弹劾牛姓太监在外面招揽权势、收受贿赂,请求严惩,以符合祖制。牛姓太监是颐和园中亲近的小太监。皇帝对翁师傅说:“这份奏疏如果被太后看到,言官将遭遇不可测的祸患,我应当保全他。”于是撤去附片,只把正式奏折送到园中。翁师傅后来告诉毓鼎,感激皇帝的慈恩,以至于流下眼泪。当时权力掌握在皇帝手中,也有不少人通过内廷谋求升迁。玉昆是木材厂的商人,因为捐资帮助园林工程,得到道员资格,忽然被授为四川盐茶道。召见那天,皇帝看见他举止粗鄙,心里厌恶他,于是问他是否读过书。玉昆回答说读过《百家姓》和《大学》。皇帝把笔递给他,命他书写履历,过了很久,他只能写成“玉昆”两个字。皇帝怒斥他出去,当天就把他罢免。有一天,苏松太道缺员,枢臣列名单请求皇帝选授;上海道兼管海关,是天下最肥沃优厚的职位。皇帝命令授给鲁伯阳,并说明说:“这是李鸿章保荐的人。”枢臣听到命令,面面相觑,十分惊愕。他们查遍旧档案,才找到这个人,原来他曾因些微功劳列入保案,是李鸿章奏报保荐的。此前,鲁伯阳作为候补道员在金陵待缺,制府和司道都轻视他。鲁伯阳很不平,于是用大笔金钱输送给权贵,决心一定取得这个职位。事情已经说定后,他得意洋洋,预先向同僚夸耀,众人都嘲笑他狂妄。任命下达后果然如此。制府刘坤一大为惊诧,上奏请求改授常镇通海道,不久又弹劾他,将其降为通判。此前正是请见皇帝、称赞鲁伯阳有才的人,从来没有不拿“人才可用”来欺骗皇帝的;等到发现他并不称职,就立即斥退他,丝毫不为先前的举荐辩护。

此如日月之食,何足为圣明之累耶?甲午辽东丧师,上愤外难日迫,国势阽危,锐欲革新庶政致富强。环顾枢辅大臣,皆选耎玩愒,无动为大,无足与谋天下大计者。南海康有为,甲午公车,一再上书,上固心识之。戊戌四月,常熟罢去,朝局渐变,张阁学百熙、徐学士致靖先后疏荐有为。召见,以日本改制维新之说进,上大悦。是时二品以上大员黜陟,皆须诣颐和园取进止,上不得自专,故康仅以工部主事在总理事务衙门行走。其门人举人梁启超,仅领译书局,而枢辅阁部大臣,固无力去之也。其时广开言路,庶民皆得实封言事。礼部主事王照疏陈四事,请上游历东西洋各国。尚书怀塔布、许应睽等抑不为代奏,堂司交哄,事闻于朝。上正思借事黜一二守旧大臣,以厉威而风众,闻之震怒,特诏革礼部六堂职,破格拔少詹事王锡蕃、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署左右侍郎。举朝知上意所在,望风而靡。怀之妻素侍颐和宴游,哭诉于太后,谓且尽除满人。太后固不善上所为矣。会上特擢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参赞军机事,专理新政,时谓之四贵,枢辅咸侧目。谭、杨愤上之受制,颇有不平语,上手诏答之,大略谓顽固守旧大臣,朕固无如之何,然卿曹宜善调处其间,使国可富强,大臣不掣肘,而朕又上不失慈母之意。否则朕位且不保,何有于国?(此诏宣统元年杨锐之子缴呈,监国命付实录馆。)于是蜚语寖闻西朝。御史杨崇伊、庞鸿书揣知太后意,潜谋之庆亲王奕劻,密疏告变,请太后再临朝,袖疏付奕劻转达颐和园。八月初四日黎明,上诣宫门请安,太后已由间道入西直门,车驾仓皇而返。太后直抵上寝宫,尽括章疏携之去。召上,怒诘曰:“我抚养汝廿馀年,乃听小人之言谋我乎?”上战栗不发一语,良久嗫嚅曰:“我无此意。”太后唾之曰:“痴儿,今日无我,明日安有汝乎?”遂传懿旨,以上病不能理万几为辞,临朝训政,凡上所兴革,悉反之。(政变各节,凡已见官书及外间记载者,概略之。以此录非政纪也)。谭、杨、刘、林及康广仁之死,御史黄桂鋆实促之,疏谓该员罪状已明,可无事审讯。说者谓桂鋆恐对簿时牵及圣躬也。于是士大夫畏新政如虎,谈之色变。八月前内外所保人才,不能不入都,至者犹召见,见后皆报罢云。两宫之垂帘也,帝中坐,后蔽以纱幕,孝贞、孝钦左右对面坐。孝贞既崩,孝钦独坐于后,至戊戌训政,则太后与上并坐,若二君焉。臣工奏对,上嘿不发言,有时太后肘上使言,不过一二语止矣。迁上于南海瀛台,三面皆水,隆冬冰坚结,传闻上常携小奄踏冰出,为门者所阻,于是有传匠凿冰之举。上尝至一太监屋,几有书,取视之,《三国演义》也。阅数行,掷去,长叹曰:“朕并不如汉献帝也。”己亥十月,毓鼎自江南回京,销假日,召见于仪鸾殿。太后偶语及豫省疏报雹灾事,而忘其县名,顾上曰:“皇帝记为何处?”上即应曰:“巩县也。”时马家埠抵永定门新设电车,太后问及焉,复顾上曰“此何国所为?”上应曰:“德使海靖也。”因叹虽一循例报灾之折,数年前所兴之工,上犹留心不忘如此。常熟罢相为四月二十七日,常熟诞辰也。黎明尚入朝,寂无消息。上冲龄典学,昵就翁师傅,或捋其髯,或以手入怀抚其乳。故常熟在书房廿五年,最为上所亲。尝乞假回虞山省墓,上雅不愿其去,不得已,始允一月假。陛辞日,坚与约曰:“下月今日,朕与师傅相见于此矣。”先是,钱塘汪侍郎(鸣銮)奏对当圣意,屡召见,有所陈,太后闻而恶之。忽传懿旨,以迹近离间褫汪职。因此尤忌翁,猝用朱笔逐之。盖不欲其在上左右也。八月政变,复坐以举康有为之罪,下诏编管。是年四月二十四日,新进士传胪,状元为贵州夏同龢,恰与常熟同名,未三日而常熟罢,亦异事也。懋勤殿在乾清宫西廊,屋五楹,列圣燕居念典处。咸丰中叶,湖南主事何秋涛以进《朔方备乘》(原名《北徼汇编》,文宗赐今名),诏在懋勤殿行走。同治后,殿久虚,惟南书房诸臣时就其中应制作书,以其与南斋毗连也。戊戌六月,上有意复古宾师之礼,将开懋勤殿,择康有为、梁启超、黄绍箕等八人待制,燕见赐坐,讨论政事,闻者谓为二千年未有之盛举,竟未及开而罢。八月以后,内外籍籍,谓将有桐宫之举。每日造脉案药方,传示各衙门,人心悃惧。

译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哪里值得成为圣明皇帝的负累呢?甲午年辽东战败后,皇帝愤恨外患日益逼近、国势危急,迫切想改革各项政务,使国家富强。他环顾枢辅大臣,都是软弱苟安、因循偷生之人,没有一个肯有所作为,也没有一个值得共同谋划天下大计。南海康有为在甲午年参加公车上书,曾两次上书,皇帝本来就已经留意他。戊戌年四月,常熟被罢免,朝局逐渐变化,张阁学百熙、徐学士致靖先后上疏推荐康有为。皇帝召见他,康有为进呈日本改制维新的主张,皇帝大为高兴。当时二品以上大员的黜免升降,都必须到颐和园请示太后决定,皇帝不能自行作主,所以康有为只能以工部主事身份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他的门人、举人梁启超,只担任译书局职务,而枢辅、阁部大臣,原本没有力量将他们撤换。当时广开言路,平民也都可以密封上书言事。礼部主事王照上疏陈述四件事,请求皇帝游历东西洋各国。尚书怀塔布、许应睽等压制此事,不肯替他代为上奏,礼部堂官和司官争吵起来,事情传到了朝廷。皇帝正想借此罢免一两个守旧大臣,以树立威势、影响众人,听说后震怒,特地下诏革去礼部六堂官的职务,破格提拔少詹事王锡蕃、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署理左右侍郎。满朝都知道皇帝的意图所在,于是望风而倒。怀塔布的妻子一向陪侍太后游宴,便向太后哭诉,说皇帝将要把满人全部铲除。太后本来就不赞成皇帝的作为。恰逢皇帝特意提拔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参与军机事务,专门办理新政,当时称他们为“四贵”,枢辅大臣都侧目而视。谭嗣同、杨锐因皇帝受制于人而愤懑,颇有不平之语,皇帝亲自写诏书答复他们,大意说:顽固守旧的大臣,朕本来没有办法处置他们;但你们应当善于在其中调和,使国家能够富强,大臣不来掣肘,而朕又不至于违背慈母的意旨。否则朕的皇位尚且保不住,还谈什么国家呢?(这份诏书由宣统元年杨锐 的儿子缴呈出来,监国命令交给实录馆。)于是流言渐渐传到西太后那里。御史杨崇伊、庞鸿书揣摩出太后的意图,暗中与庆亲王奕劻谋划,秘密上疏报告政变,请太后再次临朝,把奏疏藏在袖中交给奕劻转送颐和园。八月初四日黎明,皇帝到宫门请安时,太后已经由小路进入西直门,皇帝的车驾仓皇返回。太后直奔皇帝寝宫,把奏章全部搜出带走。她召见皇帝,愤怒地责问:“我抚养你二十多年,难道你竟听信小人的话来谋害我吗?”皇帝战栗着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很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太后唾骂他说:“傻孩子,今天没有我,明天哪里还有你呢?”于是传下懿旨,以皇帝生病不能处理政务为借口,临朝训政,把皇帝所推行的一切改革全部推翻。(政变的各个细节,凡是官书和外间记载中已经有的,一概略去,因为这部记录不是政变史。) 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以及康广仁之死,实际上是御史黄桂鋆催促造成的;他上疏说,这些人的罪状已经明确,可以不必审讯。有人说,黄桂鋆是害怕审讯对质时牵连到皇帝本人。于是士大夫害怕新政如同害怕老虎,一谈到新政就变色。八月以前内外官员保荐的人才,不能不进京;到京的人仍然得到召见,但召见以后都被告知罢免了。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时,皇帝坐在中间,太后在后面用纱幕遮挡,孝贞、孝钦分别坐在左右、面对面的位置。孝贞去世后,孝钦独自坐在后面;到了戊戌年训政时,太后和皇帝并坐,好像两个君主一样。臣工奏对时,皇帝默默不发言,有时太后用手肘碰皇帝让他说话,他也不过说一两句而已。后来把皇帝迁到南海瀛台,三面都是水,隆冬时冰层坚厚。传闻皇帝常带着小太监踩冰出去,被守门人阻拦,于是又有传说要命工匠凿冰。皇帝曾到一名太监的屋里,见几案上有书,拿起来一看,是《三国演义》。他读了几行,便扔掉,长叹说:“朕还不如汉献帝呢。” 己亥年十月,毓鼎从江南回到北京,销假那天,在仪鸾殿得到召见。太后偶然谈到河南省奏报雹灾的事情,却忘了县名,回头问皇帝:“皇帝记得是哪里吗?”皇帝立即回答:“巩县。”当时马家埠到永定门新设了电车,太后问起这件事,又回头问皇帝:“这是哪个国家办的?”皇帝回答:“德国公使海靖办的。”于是感叹说,即使是一份按惯例上报灾情的奏折、几年前兴办的工程,皇帝还都这样留心而没有忘记。常熟被罢相的日子是四月二十七日,正好是常熟的生日。黎明时他还入朝,宫中寂静,没有任何消息。皇帝年幼时学习经书,亲近翁师傅,有时揪他的胡须,有时把手伸进他怀里抚摸他的乳房。因此常熟在书房任职二十五年,是皇帝最亲近的人。常熟曾请假回虞山扫墓,皇帝非常不愿他离开,不得已才准许一个月的假期。临行辞别那天,皇帝坚决和他约定说:“下个月的今天,朕要和师傅在这里相见。”此前,钱塘汪侍郎(鸣銮)奏对符合皇帝心意,多次被召见,有所陈奏,太后听说后很厌恶他。忽然传下懿旨,以他的行为近于离间为由,剥夺汪侍郎的官职。因此太后尤其忌恨翁师傅,突然用朱笔将他赶走,大概是不想让他留在皇帝身边。八月政变时,又把举荐康有为的罪名加在常熟身上,下诏将他编管。这年四月二十四日,新进士传胪,状元是贵州夏同龢,恰好和常熟同名;不到三天常熟就被罢免,也是一件奇事。懋勤殿在乾清宫西廊,五间屋子,是历代皇帝闲居时思考典章的地方。咸丰年间,湖南主事何秋涛因为进呈《朔方备乘》(原名《北徼汇编》,文宗赐名为今名),奉诏在懋勤殿行走。同治以后,懋勤殿长期空置,只有南书房大臣有时到那里承办撰拟文书,因为它和南斋相邻。戊戌年六月,皇帝有意恢复古代宾师之礼,准备重开懋勤殿,选康有为、梁启超、黄绍箕等八人待制,闲暇召见并赐座,讨论政事。听说的人认为这是两千年来未有的盛举,最终还没有来得及开殿就停止了。八月以后,朝廷内外议论纷纷,都说将要发生桐宫之举。每天制造脉案和药方,传示给各衙门,人心惶恐不安。

于是候选知府经元善在上海联合海外侨民,公电西朝,请保护圣躬。虽奉严旨名捕元善,而非常之谋竟寝。次年己亥,上春秋三十有九矣,时承恩公崇绮,久废在私第;大学士徐桐,觊政地綦切;尚书启秀在枢廷,与徐殊洽:咸思邀定策功。而大学士荣禄居次辅,虽在亲王下,最为孝钦所亲信,言无不从,大权实归之。三公者,日夕密谋,相约造荣第,说以伊霍之事。崇、徐密具疏草,要荣署名,同奏永宁宫。十一月二十八日,启朝退,先诣荣,达二公意,荣大惊,佯依违其词,速启去,戒阍者毋纳客。二公至,阍者辞焉。次日朝罢,荣相请独对,问太后曰:“传闻将有废立事,信乎?”太后曰:“无有也。事果可行乎?”荣曰:“太后行之,谁敢谓其不可者。顾上罪不明,外国公使将起而干涉,此不可不慎也。”太后曰:“事且露,奈何?”荣曰:“无妨也,上春秋已盛,无皇子,不如择宗室近支子,建为大阿哥,为上嗣,兼祧穆宗,育之宫中,徐纂大统,则此举为有名矣。”太后沉吟久之,曰:“汝言是也。”遂于二十四日召集近支王贝勒、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南上两书房翰林部院尚书于仪鸾殿,上下惊传将废立,内廷苏拉且昌言曰:“今日换皇上矣。”迨诏下,乃立溥亻隽为大阿哥也。康熙末年,诸皇子阴谋夺嫡,理密亲王再立再废,诸子各树党羽,互相倾轧,圣祖因此忧愤而殂。泰陵既以智数登大宝,有鉴于前,遂垂永不建储之谕,臣下有请者立斩。晚年金盒缄嗣皇帝名,藏“正大光明”匾上,凭几末命,乃启鐍,传遗诏立之。继此传为家法。穆宗之崩,不嗣子而立弟,光绪戊寅,惠陵奉安,吏部主事吴可读在陵次疏言,异日今上生有皇子,当后穆宗。草疏后,即仰药死。懿旨下廷臣,即当日所称大礼议也,且予可读恤赠。德宗储贰久虚,至是乃立大阿哥,兼祧穆宗,以符前议。溥亻隽者,宣庙之曾孙,惇慎亲王之孙,父为端郡王载漪。其时恭亲王溥伟,贝子溥伦,依伦次皆可当璧,而载漪平日得太后欢心,故立其子,年十五矣,入居阿哥所(在景运门外,即青宫也)。辟弘德殿使读书,西苑则在万善殿。命崇绮充师傅,召陕西陕安道高赓恩入京,与翰林院侍读宝丰、崇寿俱授读,命徐桐照料弘德殿。大阿哥素不说学,有所喜二犬,次日即宣索入宫,识者早有以虑其不终。徐相是日适考校八旗官号,遽以“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命题,盖隐寓推戴之意云。义和拳之为邪教,即八卦白莲之支与流裔,劳玉初京卿考证最详。顾朝廷所以信之者,意固别有所在。邵陵、高贵之举,两年中未尝稍释,特忌东西邻责言,未敢仓卒行。载漪又急欲其子得天位,计非借兵力慑使臣,固难得志也。义和拳适起,诡言能避火器,以仇教为名,载漪等遂利用之以发大难,故廷臣据理力争,谓邪术不足信,兵端未可开,皆隔靴搔痒之谈也。甲午之丧师,戊戌之变政,己亥之建储,庚子之义和团,名虽四事,实一贯相生,必知此而后可论十年之朝局。京师演拳,始于三月间,不一月,其势渐盛。涞水至戕弹压武官杨福同。朝廷虽屡严谕拿办,复命枢臣赵舒翘往涿州,名为宣旨解散,实隐察其情势也。舒翘见其皆市井无赖、乞丐穷民,殊不足用,回京,揣太后意向之,不以实对。五月十五日,戕日本使馆书记员杉山彬于马家埠。日日毁教堂,杀教民,株连无辜。二十日,复纵焚正阳门西,火及城楼,二百年精华,一朝而尽。其时使馆街西兵擐甲实枪,严守东西街口,如临大敌。午刻,忽传旨召王大臣、六部九卿入见于仪鸾殿东室,约百馀人,室中跪满,后至者乃跪于槛外。殿南向,上及太后背窗向北坐,枢臣礼亲王、世铎、荣禄、王文韶、赵舒翘跪御案旁,自南而北,若雁行。诸臣皆面南。枢臣刚毅则出京察看拳民未归。既跪,行一叩礼。上首诘责诸臣不能弹压乱民,色甚厉。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永亨跪在后,与毓鼎相接,默语毓鼎:“适在提督董福祥处,许董自任,可驱拳匪出城外。”毓鼎促其上闻。永亨膝行而前,奏云:“臣顷见董福祥,欲请上旨令其驱逐乱民。”语甫半,端王载漪伸大指厉声呼曰:“好!此即失人心第一法。”永亨慑,不能毕其词。太后默然。太常卿袁昶在槛外,高呼“臣袁昶有话上奏”。上谕之入,乃详言拳实乱民,万不可恃,就令有邪术,自古及今,断无仗此成事者。太后折之,曰:“法术不足恃,岂人心亦不可恃乎?今日中国积弱已极,所仗者人心耳,若并人心而失之,何以立国?”

译于是,候补知府经元善在上海联合海外侨民,公开发电给西朝,请求保护皇上的安全。虽然朝廷奉下严旨,声称要公开缉捕经元善,但这一非常谋划最终还是搁置了。第二年是己亥年,皇上年三十九岁。当时承恩公崇绮长期闲居在私宅;大学士徐桐对进入决策核心极为热切;尚书启秀在军机处任职,与徐桐关系非常融洽。他们都想邀得拥立皇帝的功劳。可是大学士荣禄身居次辅,虽然位在亲王之下,却最受孝钦太后亲信,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实际大权都归于他。崇绮、徐桐、启秀三人日夜秘密谋划,约定到荣禄府第去,用伊尹、霍光的事例劝说他。崇绮、徐桐秘密拟好奏疏草稿,要求荣禄署名,一起上奏永宁宫。十一月二十八日,启秀退朝后,先到荣禄那里,转达两人的意思。荣禄大为震惊,假装对他们的话含糊应付,催促启秀离开,并告诫守门人不要接纳客人。崇绮、徐桐来到后,守门人以此推辞。第二天退朝后,荣禄请求单独觐见,问太后:“听说将要发生废立皇帝的事情,是真的吗?”太后说:“没有这回事。事情果真可以做成吗?”荣禄说:“太后要做,谁敢说不可以?只是皇上的罪名并不明确,外国公使将会出面干涉,这一点不能不慎重。”太后说:“事情将要泄露,怎么办?” 荣禄说:“不必担心。皇上年纪已经不小了,又没有皇子,不如选择宗室近支的儿子,立为大阿哥,作为皇上的嗣子,同时兼祧穆宗,在宫中抚养他,慢慢承继大统,这样这次举动就有名义了。”太后沉吟了很久,说:“你说得对。”于是,二十四日召集近支王、贝勒、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以及南书房、上书房的翰林和各部院尚书,到仪鸾殿议事。上下都惊传将要废立皇帝,内廷的苏拉甚至公开说:“今天要换皇上 了。”等到诏书下达,才知道是立溥亻隽为大阿哥。康熙末年,诸皇子暗中谋划争夺皇位继承权,理密亲王两次被立为太子、又两次被废,诸皇子各自培植党羽,彼此倾轧,圣祖因此忧愤而死。泰陵凭借智谋登上皇位后,鉴于前代的教训,便下达永不立储的谕旨,臣下如有请求立储的立即处斩。晚年,他把嗣皇帝的名字写在金盒中封好,藏在“正大光明”匾额上方;临终前靠着几案留下遗命,才打开锁,传下遗诏立其为帝。此后这便成为家法。穆宗去世时,没有立嗣子而是立弟弟。光绪戊寅年,惠陵奉安,吏部主事吴可读在陵墓旁上疏说,将来如果当今皇上生有皇子,应当让他承继穆宗。奏疏草成后,他便仰药自杀。懿旨下达给廷臣,这就是当时所称的“大礼议”,并且赐给吴可读恤典和赠官。德宗的储君长期空缺,到这时才立大阿哥,同时兼祧穆宗,以符合此前的议论。溥亻隽是宣庙的曾孙、惇慎亲王的孙子,父亲是端郡王载漪。当时恭亲王溥伟、贝子溥伦,按宗法次序都可以承继皇位;但载漪平日得到太后的欢心,所以立了他的儿子。溥亻隽当时已经十五岁,入宫住在阿哥所(在景运门外,也就是青宫)。又开设弘德殿让他读书,西苑则在万善殿。命崇绮充任师傅,召陕西陕安道高赓恩入京,与翰林院侍读宝丰、崇寿一起教授他读书,并命徐桐照料弘德殿。大阿哥平素不喜欢学习,却喜欢两条狗,第二天就传令把狗要进宫去。有见识的人早就因此担心他不能善终。徐桐当天正好考校八旗官员的名号,仓促间以“让他主持祭祀,百神就会享用祭品;让他主持政事,政事就会治理好,百姓也会安宁”作为题目,大概是暗中寄寓了推戴他的意思。义和拳属于邪教,是八卦教、白莲教的支派和流裔,劳玉初京卿考证得最详细。不过,朝廷之所以相信它,意图本来另有所在。邵陵、高贵的行动,两年之中从未稍有放松,只是忌惮东西两边邻国的责难,不敢仓促实行。载漪又急于让他的儿子取得帝位,如果不借助兵力威慑使臣,本来很难达到目的。义和拳恰好兴起,谎称能够躲避火器,以仇视教会为名,载漪等人于是利用它酿成大祸。因此廷臣据理力争,说邪术不值得相信,不能挑起战争,这些其实都是隔靴搔痒的空谈。甲午年战败、戊戌年变法、己亥年立储、庚子年义和团,名义上是四件事,实际上前后相承、彼此引发;必须了解这一点,之后才能评论这十年的朝局。京师操演拳术,始于三月间,不到一个月,势力就逐渐壮大。涞水一带甚至杀害了负责弹压的武官杨福同。朝廷虽然多次严令捉拿惩办,又命军机大臣赵舒翘前往涿州,名义上是宣旨解散,实际上是暗中察看他们的势力。赵舒翘见他们都是市井无赖、乞丐和穷民,认为完全没有用处,回京后揣摩太后的意图,不据实回答。五月十五日,他们在马家埠杀害日本使馆书记员杉山彬。此后天天毁坏教堂,杀害教民,并株连无辜。二十日,又放火焚烧正阳门以西,火势烧到城楼,二百年的精华一朝毁尽。当时使馆街西面的军队都披甲实弹,严守东西街口,像面对大敌一样。午时,忽然传旨召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到仪鸾殿东室觐见,约有一百多人,室内跪得满满的,后来的人只能跪在门槛外。仪鸾殿面向南,皇上和太后背对窗户面向北坐着。军机大臣礼亲王世铎、荣禄、王文韶、赵舒翘跪在御案旁,从南到北排列,像雁行一样。各位大臣都面向南。军机大臣刚毅还没有从京外察看拳民回来。众人跪下后,行一叩礼。皇上首先严厉责问大臣们不能弹压乱民,神色非常严厉。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永亨跪在后面,与毓鼎相接,悄悄对毓鼎说:“我刚才在提督董福祥那里,董福祥答应自己负责,可以把拳匪赶到城外去。”毓鼎催促他把这话奏闻。刘永亨跪行上前,奏道:“臣刚才见到董福祥,想请皇上下旨命令他驱逐乱民。”话还没说完,端王载漪伸出大拇指,厉声喊道:“好!这正是最先失去人心的办法。”刘永亨害怕了,不能把话说完。太后默不作声。太常卿袁昶在门槛外高声说:“臣袁昶有话要奏。”皇上命他进来,他便详细说明拳民实际上是乱民,绝对不能依靠;即使真有邪术,自古以来也从没有依靠这种东西成事的。太后反驳他说:“法术固然不值得依靠,难道人心也不值得依靠吗?如今中国积弱已经到了极点,所能依靠的只有人心;如果连人心也失去了,还凭什么立国?”

太后又曰:“今京城扰乱,洋人有调兵之说,将何以处之?尔等有何见识,各摅所见,从速奏来。”群臣纷纷奏对,或言宜战,或言宜抚,或言宜速止洋兵,或言宜调兵保护。随面派侍朗那桐、许景澄出京劝阻洋兵,一面安抚乱民,设法解散。遂麾群臣出。毓鼎与光禄卿曾广汉、大理少卿张亨嘉、侍读学士朱祖谋,见太后意仍右拳匪,今日之议未得要领,乱且未已也,乃行稍后,留身复跪曰:“臣等尚有所言。”亨嘉力言拳匪之当剿,但诛数人,大事即定。张闽人,语多土音,又气急,不尽可辨。祖谋言皇太后信乱民敌西洋,不知欲倚何人办此大事。太后曰:“我恃董福祥。”祖谋率然对曰:“董福祥第一即不可恃。”太后大怒色变,厉声曰:“汝何姓名?”对曰:“臣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朱祖谋。”太后怒曰:“汝言福祥不足恃,汝保人来!”祖谋猝不能对。毓鼎应声曰:“山东巡抚袁世凯忠勇有胆识,可调入京镇压乱民。”曾广汉曰:“两江总督刘坤一亦可。”军机大臣荣禄在旁应曰:“刘坤一太远。袁世凯将往调矣。”毓鼎复言:“风闻銮舆有西幸之说,根本重地,一举足,天下摇动矣。”太后力辨并无此说。四臣遂起。太后于祖谋之出,犹怒目送之。二十一日,未刻,复传急诏入见。申刻,召对仪銮殿,上先诘问总理事务衙门大臣尚书徐用仪,用仪奏辨,语细不可闻,惟闻上厉声拍案曰:“汝如此搪塞,便可了事耶?”太后随宣谕:“顷得洋人照会四条:一指明一地,令中国皇帝居住;一代收各省钱粮;一代掌天下兵权。今日衅开自彼,国亡在目前。若竟拱手让之,我死无面目见列圣。等亡也,一战而亡,不犹愈乎?’’群臣咸顿首曰:“臣等愿效死力。”有泣下者。唯既云照会有四条,而所述只得其三。退班后,询之荣相,其一为勒令皇太后归政,太后讳言之也。其时载漪及侍郎溥良力主战,语尤激昂。太后复高声谕曰:“今日之事,诸大臣均闻之矣。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战,顾事未可知,有如战之后,江山社稷仍不保,诸公今日皆在此,当知我苦心,勿归咎予一人,谓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群臣复叩首言:“臣等同心报国。”玉音一则曰“诸大臣”,再则曰“诸公”,群臣咸震动。于是命徐用仪,立山、联元往使馆,谕以利害,若必欲开衅者,可即下旗归国。立山以非总理衙门辞。上曰:“去岁各国使臣瞻仰颐和园,非汝为之接待乎?今日事亟,乃畏难乎?”太后怒曰:“汝敢往,固当往;不敢往,亦当往。”三臣先出。即谕荣禄以武卫军备战守。复谕曰:“徐用仪等身入险地,可派兵遥护之。”群臣既退,集瀛秀门外,以各国照会事质之译署诸公,皆相顾不知所自来。或疑北洋督臣裕禄实传之,亦无之。嗣乃知,二十夜三鼓,江苏粮道罗某遣其子扣荣相门,云有机密事告急。既见,以四条进。荣相绕屋行,旁皇终夜,黎明遽进御。太后悲且愤,遂开战端。其实某官轻信何人之言,各国无是说也。故廿五日宣战诏,不及此事。二十二日申刻,复传入见,筹议和战,少顷即退。二十三日未刻,再召见于仪鸾殿。太后决定宣战,命许景澄等往告各国使臣,限二十四点钟内出京,派兵护行。上雅不愿轻开衅,搴景澄手,曰:“更妥商量。”太后斥曰:“皇帝放手,毋误事!”侍郎联元谏曰:“法兰西为传教国,衅亦启自法,即战,只能雠法,断无结怨十一国之理。果若是,国危矣。”言且泣,额汗如珠。闻有与辨论者。即派载润等加意扞卫宫墙,备不虞。赏内膳房饭食,不必下班。诸臣皆退。旋传谕二十四日辰刻更入见。次晨,俱集瀛秀门外。使臣来照会,要庆、端二王往议。召二王及枢臣先入见。刚毅适还朝,亦召入。二王旋出,命译署复使臣:有言,但以书来,二王不能往也。须臾,枢臣下,传旨撤全起(内呼召见曰“叫起”),盖战议成,无事咨谋矣。是为庚子御前四次大会议。方事之兴,庙漠盖已预定,特借盈廷集议,一以为左证,一以备分谤。始也,端王主之,西朝听之。厥后势寖炽,虽西朝亦无可如何。亲昵如立山,视其骈诛,莫能阻也。当宣战之日,固逆计异时之必归于和,使馆朝夷,皇位夕易矣。大事既成,盲风怪雨不转瞬而月星明穊,虽割地以赎前愆,亦所不恤。无如一胜之不可幸邀也,天也。廿五日,下诏罪状各国,宣布战事。军机章京连文冲之文也。

译太后又说:“如今京城扰乱,洋人有调兵的说法,将要怎样处置?你们有什么见识,都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赶快奏上来。”群臣纷纷回答,有的说应当开战,有的说应当安抚,有的说应当迅速阻止洋兵,有的说应当调兵保护。于是,一面派侍郎那桐、许景澄出京劝阻洋兵,一面安抚乱民,设法把他们解散。随后挥手让群臣退下。毓鼎和光禄卿曾广汉、大理少卿张亨嘉、侍读学士朱祖谋看出太后的心意仍然偏袒拳匪,今天的议论没有抓住要点,乱子也不会停止,于是走得稍慢一些,留下来再次跪下说:“臣等还有话要说。”张亨嘉极力说拳匪应当剿灭,只要杀掉几个人,大事就可以平定。张亨是闽人,说话带有很多乡音,又因为情绪急迫,话语不完全能听清。朱祖谋说,皇太后相信乱民可以抵抗西洋,却不知道要依靠什么人来办成这件大事。太后说:“我依靠董福祥。”朱祖谋脱口回答:“董福祥最不能依靠。”太后勃然大怒,脸色变了,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他回答:“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朱祖谋。”太后怒道:“你说福祥不能依靠,那你保举谁来!” 朱祖谋突然无法回答。毓鼎立即接话说:“山东巡抚袁世凯忠诚勇敢而有胆识,可以调进京城镇压乱民。”曾广汉说:“两江总督刘坤一也可以。”军机大臣荣禄在旁边应声说:“刘坤一太远了。袁世凯将要被调来了。”毓鼎又说:“听说皇上的车驾有向西巡幸的说法。京城是根本重地,一旦迈出一步,天下就会动摇了。” 太后极力辩解说没有这回事。四位大臣于是起身退出。太后直到朱祖谋离开时,还怒目送他。二十一日未时,又传下紧急诏令召见。申时,在仪鸾殿召对。皇上先诘问总理事务衙门大臣、尚书徐用仪,徐用仪奏辩,话语细小听不清,只听见皇上厉声拍案说:“你这样搪塞,难道就可以了事吗?”太后随后宣布谕旨:“刚才收到洋人的照会,共有四条:第一条指定一处地方,命中国皇帝居住;第二条代替中国收取各省的钱粮;第三条代替中国掌握天下兵权。今天的事端是他们挑起来的,国家灭亡已迫在眼前。如果竟然拱手让给他们,我死后将没有脸面去见列圣。反正都是灭亡,打一仗而亡,难道不比这样好些吗?”群臣都叩头说:“臣等愿意效死尽力。”有人流下了眼泪。只是既然说照会有四条,所叙述的却只有三条。退朝后,询问荣禄,才知道第四条是勒令皇太后归政,太后忌讳谈到这一条。当时载漪和侍郎溥良极力主张开战,言辞尤其激昂。太后又高声说道:“今天的事,各位大臣都听见了。我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宣布开战;但事情结果还不可知。如果开战之后江山社稷仍然保不住,各位今天都在这里,应当知道我的苦心,不要把责任归咎于我一人,说是皇太后葬送了祖宗三百年的天下。” 群臣再次叩首说:“臣等同心报国。”太后的口头称呼一会儿说“诸大臣”,一会儿说“诸公”,群臣都受到震动。于是命徐用仪、立山、联元前往使馆,说明利害;如果他们一定要挑起事端,可以立即降旗回国。立山以自己不是总理衙门官员为由推辞。皇上说:“去年各国使臣来瞻仰颐和园,不是你负责接待的吗?今天事情紧急,你竟然害怕困难吗?”太后怒道:“你敢去,就本来应该去;你不敢去,也必须去。”三位大臣先行退出。随即谕令荣禄让武卫军准备战守。又说:“徐用仪等人亲自进入危险之地,可以派兵在远处保护他们。”群臣退下后,聚集在瀛秀门外,把各国照会的事情向译署诸公询问,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些消息从哪里来。有人怀疑是北洋督臣裕禄传来的,但也不是。后来才知道,二十日夜里三更,江苏粮道罗某派儿子敲荣禄府门,说有机密急事要报告。见到荣禄后,便把四条照会递上。荣禄绕着房屋来回踱步,惶惑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便急忙进宫呈报。太后又悲痛又愤怒,于是开启了战争。其实是某位官员轻信了不知什么人的话,各国根本没有这样的说法。因此二十五日宣布开战的诏书中没有提到这件事。二十二日申时,又传令入宫觐见,商议和战,过了一会儿便退下。二十三日未时,再次召集到仪鸾殿觐见。太后决定开战,命许景澄等前往通知各国使臣,限二十四小时内离开京城,并派兵护送。皇上向来不愿轻易挑起事端,拉住许景澄的手说:“再妥善商量一下。”太后斥责道:“皇帝放手,不要误事!”侍郎联元劝谏说:“法兰西是传教国家,事端也是由法兰西挑起的;即使开战,也只能与法兰西结仇,绝没有同时与十一国结怨的道理。如果真是这样,国家就危险了。”他说着便哭了,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听说有人与他争辩。随即派载润等人特别加强宫墙防卫,以防意外。赏赐内膳房饭食,不必退班。众臣都退下了。不久又传谕,二十四日辰时再次入见。第二天早晨,众人都聚集在瀛秀门外。使臣来送照会,要求庆亲王、端王前往商议。于是召庆亲王、端王及军机大臣先入见。刚毅恰好回朝,也被召入。两位王爷很快出来,命译署回复使臣:有什么话只管写信送来,两位王爷不能前往。过了一会儿,军机大臣也退了出来,传旨让所有人退下(宫中把召见结束叫作“叫起”),大概是开战的议定已经完成,不必再征询意见了。这就是庚子年御前四次大会议。事情刚开始时,朝廷大概已经预先决定,特意借满朝会集议论,一方面作为佐证,另一方面也准备分担责任。起初,端王主张这样做,西朝听从了他。后来事态逐渐发展,即使西朝也无可奈何。像立山这样亲近的人,眼看着被一起杀掉,也无法阻止。开战那天,他们本来逆料将来一定会归于议和;使馆早晨被夷平,皇位晚上就会更换。大事既然做成,哪怕狂风暴雨转眼过去、月亮星星重新明亮,即使割地来赎回以前的过错,也不在意。无奈一场胜利不是侥幸可以得到的,这大概是天意。二十五日,下诏列举各国的罪状,宣布开战。这篇军机章京连文冲所写的文章。

六月,诏庄亲王载勋、大学士刚毅提督义和团,褒团为义民,月赐太仓粟,在虎坊桥湖广馆发米。拳民益发舒,红帕首腰刀,游行街市,莫敢谁何。一纸书可启内城门,王公府第皆设坛,势张甚。擒翰林院侍读学士黄思永,囚庄王府三日,送刑部狱。杀编修刘可毅。京朝官纷纷南遁,曹部阒无人。武卫军大掠东城,入东单牌楼头条胡同寿州相国宅,剽劫一空。相国衣一短衣舁出,居安徽会馆。侍郎陈学棻朝回,马惊而驰,甘军一枪击之,弹穿车中过,舆夫立毙。荣相遣材官持令箭弹压,兵以枪拟之,跳而免。使馆皆在东交民巷,南迫城墙,北临长安街,武卫军、甘军环攻之,竟不能克。或云荣相实左右之,隆隆者皆空炮,且阴致粟米瓜果,为他日议和地也。法国天主教堂在西安门内西什库,刚相尝督兵攻之,亦不能破。拳实不敢前,哗噪而已。拳匪既不得志,无以塞后意,乃噪而出永定门。乡民适趋市集,七十馀人悉絷以来,伪饰优伶冠服、儿童戏物,指为白莲教,下刑部一夕,未讯供,骈斩西市。有妇人宁家,亦陷其中杂诛之,儿犹在抱也。是日风霾晦冥,见者冤痛。毓鼎上疏力争之,谓谋乱当有据,羸翁弱妇,非谋乱之人,优装玩具,非谋乱之物,而不分首从,不分男女,尤非我皇上好生如天之德。应饬刑部详谳,分别以闻。疏入,狱已具。时赵舒翘长秋官,未虑囚,遽结,正附成其狱。法司为失职矣。二十日,下户部尚书立山于狱。先是立山眷西城口袋底一妓,庄亲王载勋争之,不能得。立山久长内务府,家豪于财,载勋贷巨资,亦不能得,积忿,遂诬奏立山家有地道通西什库,潜为接应,故教堂久不下。矫诏率拳匪至酒醋局第中大索,无所获,乃囚之。诏文荒诞鄙俚,官文书所不载,特录存之,以为此诏非出宫廷之证。其文曰:“钦命义和团王大臣奉懿旨,闻户部尚书立山藏匿洋人,行踪诡秘,着该大臣查明办理。该大臣至该尚书宅搜查,并无洋人。当将该尚书拿至坛中,焚香拜表,神即下坛,斥以勾通洋人,行踪诡秘。该尚书神色仓皇。着即革职,交刑部牢圈监禁,倘有疏虞,定唯该王大臣是问。”孝钦顾立山厚,虽下狱,犹谕赵舒翘曰:“立山素吸洋烟,汝其善视之。”故立山不自意遽死也。七月初三日,逮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初四日,诏数其办理洋务,各存私心,莠言乱政,语多离间,大不敬,斩西市。袁太常诋拳匪最力,致书庆亲王奕劻,请其劝载漪勿为祸首。中有云:“端郡王所居势位,与醇贤亲王相同,尤当善处嫌疑之地。”书为载漪所得,遽上闻。谕旨所谓离间,指此也。外传太常有谏止信拳开衅三疏,或云疏虽草,为侪辈所阻,实未上。许侍郎则帝党也。十七日辰刻,逮兵部尚书徐用仪、内阁学士联元,申刻,并立山皆斩于市。徐以办理洋务贻患甚深,立、联皆以离间罪之。自十五日至是日,沉阴惨雾,微雨时作。正阳、崇文、宣武三门俱昼闭,气象萧条,士民愀然知大祸之将至矣。徐、许、袁皆浙人。立山,内务府旗人,本姓杨。联阁学既廷阻战事,退与朝臣言,激昂不平,往往流涕,又为帝所信,故及于祸。先是,载漪力主外攘,累攻战不得逞,欲袭桓温枋头故智,多诛戮大臣,以示威而逼上,将以次及大学士王文韶、尚书廖寿恒、侍郎那桐等。诸大臣咸岌岌自危。未三日而联军陷京师,乃免。复矫诏杀已革侍郎张荫桓于新疆。荫桓,广东人,因小吏致位九卿,才捷有机变。有清沿明制,吏、礼二部汉堂上官,非科甲不得预,荫桓独以监生贰宗伯。戊戌新政,康有为时主其家,密疏借以上达。孝钦深恨之,谪戍伊犁。初,荫桓尝以西药进御,事颇闻于外,至是载漪讼言上奉天主教,宫阉多入教者,率大师兄(拳匪呼团长曰大师兄)入宫大索,几及圣躬,卒无左证。追坐荫桓罪,赐死。(按庚子御前会议及杀五大臣事,公私记载皆不得其详,余故悉著其实,备后世秉史笔者取材焉。)拳匪攻使馆,久无功,法亦不效,日妄言乾字团将至,或谓山东老团且至,以诳上而欺众,太后寖厌之。六月十七日,天津失守,寇氛日迫,朝廷始有讲和意。廿二日,诏保护教堂教士。除战事外,所杀洋人及焚毁房屋什物,均俟查明办理。以全权大臣畀李鸿章。

译六月,诏令庄亲王载勋、大学士刚毅统领义和团,称赞拳团为义民,每月赏赐太仓粮,在虎坊桥湖广馆发放粮食。拳民更加肆无忌惮,头上系红帕、腰佩大刀,游行街市,没有人敢把他们怎么样。一纸文书就可以打开内城城门,王公府第都设立坛场,势力极其张扬。他们擒获翰林院侍读学士黄思永,把他囚禁在庄王府三天,送入刑部监狱;又杀死编修刘可毅。京城官员纷纷向南逃走,曹部空无一人。武卫军大肆抢掠东城,闯入东单牌楼头条胡同寿州相国的宅第,把里面抢得一空。相国只穿一件短衣,被人抬出,住进安徽会馆。侍郎陈学棻退朝回家,马受惊奔驰,甘军开了一枪击中他,子弹穿过车厢,轿夫当场毙命。荣禄派材官拿着令箭前去弹压,士兵用枪指向他,他跳跃躲开才得以逃脱。使馆都在东交民巷,南面逼近城墙,北面临近长安街。武卫军、甘军包围进攻,竟然不能攻克。有人说荣禄实际上在暗中保护它们,轰轰作响的都是空炮,而且暗中送去粮米瓜果,为将来议和留下地点。法国天主教堂在西安门内的西什库,刚毅曾经督兵进攻,也没有攻破。拳民不敢上前,只是喧哗叫嚷而已。拳匪没有达到目的,无法向后面交代,于是叫嚷着走出永定门。乡民正好赶集,七十多人全被捆绑带来,假装把他们穿成戏子服装,给孩子拿上戏物,指称他们是白莲教徒,送交刑部,连一夜都没有审讯供词,就在西市将他们全部斩首。有个妇女名叫宁家,也被混在其中一同杀害,孩子还抱在怀里。这一天风沙阴霾,天色昏暗,看到的人都感到冤屈悲痛。毓鼎上疏极力争辩,说谋乱必须有证据;瘦弱的老人和妇女,不是谋乱的人;戏服和玩具,也不是谋乱的物品;而且不分首犯和从犯、不分男女,更不是我皇上如上天一样好生的仁德。应当命刑部详细审理,分别处理后奏报。奏疏递上去时,案件已经办结。当时赵舒翘掌管秋官,尚未审理囚犯就仓促结案,正好附会并促成了这桩冤狱。司法部门实在失职。二十日,把户部尚书立山下狱。此前,立山宠爱西城口袋底的一名妓女,庄亲王载勋争夺她,却没有得到。立山长期主管内务府,家产富厚,载勋向他借过巨款,也没有得到满足,积下怨恨,于是诬奏立山家有地道通往西什库,暗中为教堂接应,所以教堂长期攻不下来。载勋假传诏令,带领拳匪到酒醋局住宅大肆搜查,一无所获,于是把立山囚禁起来。诏文荒诞鄙俗,官府文书中没有收载,特意抄录保存下来,作为这道诏令不是出自宫廷的证据。诏文说:“钦命义和团王大臣奉懿旨,听说户部尚书立山藏匿洋人,行踪诡秘,着该大臣查明办理。该大臣到这位尚书宅中搜查,并没有发现洋人。于是把该尚书押到坛中,焚香拜表,神灵立即降临坛上,斥责他勾通洋人、行踪诡秘。该尚书神色仓皇。着即革职,交刑部关押监禁;如果有任何疏忽差错,定要唯该王大臣是问。”孝钦太后顾念立山,虽然将他下狱,仍然告诉赵舒翘说:“立山平日吸食洋烟,你要好好照看他。”所以立山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死去。七月初三日,逮捕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初四日,诏书列举他们办理洋务时各怀私心、以错误言论扰乱政局、言语多有离间,构成大不敬,斩于西市。袁太常最有力地斥责拳匪,曾写信给庆亲王奕劻,请他劝告载漪不要成为祸乱的首犯。信中有这样的话:“端郡王所处的地位和权势,与醇贤亲王相同,尤其应当妥善处在容易引起嫌疑的位置上。” 这封信被载漪得到,他立即上报给太后。诏旨所谓“离间”,指的就是这件事。外面传说太常曾上过三道劝阻相信拳匪、不要挑起战争的奏疏;也有人说奏疏虽然写好了,却被同僚阻止,实际上并没有上呈。许侍郎则属于皇帝一党。十七日辰时,逮捕兵部尚书徐用仪、内阁学士联元;申时,连同立山一起在市上斩首。徐用仪因办理洋务给国家造成的祸患极深而获罪,立山、联元都以离间罪被处置。从十五日到这一天,天空阴沉惨淡,雾气浓重,间或下着小雨。正阳、崇文、宣武三门白天都关闭,气象萧条,士人百姓都忧愁不安,知道大祸将要到来。徐用仪、许景澄、袁昶都是浙江人。立山是内务府旗人,本姓杨。内阁学士联元既然在朝廷上阻止开战,退朝后又向朝臣激昂不平地谈论,往往流泪;又受到皇帝信任,所以也遭遇了灾祸。此前,载漪极力主张对外排斥,多次进攻却不能取胜,想采用桓温在枋头时多杀大臣以示威、逼迫皇上的旧办法,准备依次杀掉大学士王文韶、尚书廖寿恒、侍郎那桐等人。各位大臣都惶惶不安,自身难保。不到三天,联军攻陷京师,这些人才免于被杀。后来载漪又假传诏令,在新疆杀死已经革职的侍郎张荫桓。张荫桓是广东人,由小吏做到九卿,才思敏捷而善于随机应变。清朝沿用明朝制度,吏部、礼部的汉人堂上官,非科举出身不能担任,唯独张荫桓以监生身份担任礼部副长官。戊戌新政时,康有为当时住在他家,借密奏的机会把意见秘密上达。孝钦太后对此深为痛恨,把他贬谪戍守伊犁。起初,张荫桓曾进献西药供皇帝使用,这件事在外界颇有传闻。到这时,载漪讼言皇上信奉天主教,宫中太监也有很多入教者,便带领大师兄(拳匪称团长为大师兄)入宫大肆搜查,几乎搜查到皇帝本人,最终却没有找到证据。于是追究张荫桓的罪责,赐令他自杀。(按:关于庚子御前会议以及杀害五位大臣的事情,公私记载都不够详细,所以我特意把实际情形全部写出,供后世执掌史笔的人取材。) 拳匪进攻使馆,长期没有功效,法术也不灵验,天天妄称乾字团将要到来,有时又说山东老团将要到来,用这些话欺骗皇上和众人,太后渐渐厌恶他们。六月十七日,天津失守,敌人的气势日益逼近,朝廷才开始有议和的意思。二十二日,诏令保护教堂和教士。除战争本身外,凡杀害的洋人和焚毁的房屋、器物,都等查明后再处理。授予李鸿章全权大臣的职权。

诏已具,会有言李秉衡自清江入援,待其至,徐议和战者,后意稍移。七月初一日,李督师到京,朱学士祖谋、马编修吉樟先要诸途,述京师乱象,宗社之危如累卵,公入见,当力为太后言拳匪恣谩状,苟议和,大祸纾矣。督师深以为然。迨入朝,徐相首迎之,大声曰:“鉴翁,万世瞻仰,在此一举。”鉴翁者,督师字鉴堂也。复见刚相,知太后旨所在,意遂变,奏言:“外国多,不可灭,异日必趋于和,然必能战而后能和,臣请赴前敌决一战。”太后大喜,命统率武卫全军及陈泽霖各营。武卫军实不成军。十五日始出都,至通州,闻敌将至,师溃,督师吞金自尽,随员王编修廷相投河死之,皆稿葬通州东关外。二十六日,上三旬万寿,犹御乾清官受贺。东华门不启,群臣皆入神武门,冠裳寥落,仅成朝仪。红巾满都市,服饰诡异,持刃忷忷杀人。诸臣入贺者,咸有戒心。七月二十日,英军陷京师。翌日,联军继之。两宫黎明仓皇乘民车出德胜门。甫出门,白旗遍城上矣。太后御夏衣,挽便髻。上御青绸衫。皇后及大阿哥随行。妃嫔罕从者。濒行,太后命崔阉自三所出珍妃(三所在景运门外),推堕井中。初,珍妃聪慧得上心,幼时读书家中,江西文廷式为之师,颇通文史。廷式以庚寅第三人及第,妃屡为上道之。甲午大考翰詹,上手廷式卷授阅卷大臣,拔置第一,擢侍读学士,充日讲官。廷式感奋,骤言事。辽东败问亟,廷式合朝臣联衔上疏,请起恭亲王主军国事。太后素不善恭王所为,上力请而用之。丙申,或构蜚语谮妃干预外廷事,太后怒,杖之,囚三所,仅通饮食。妃兄礼部侍郎志锐谪乌里雅苏台。上由是悒悒寡欢。联军入,日本军官护禁城,内庭晏然,乃出妃尸于井,浅葬京西田村。朱学士祖谋、王给谏鹏运赋《落叶词》纪其事。余亦赋诗云:“金井一叶堕,凄凉瑶殿旁。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沟水空流恨,霓裳与断肠。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徐相宅在使馆街,与法馆对宇,兵事起,毁焉,迁居故相国宝文靖园中。联军入城日,徐相谓其子承熊曰:“我为首辅,遭国难,当死。汝三兄位卿贰,当知所以自处。我死,汝可归隐易州丙舍,课子孙耕读,勿仕也。”三兄,指刑部侍郎承煜也。老仆于屋梁绳两结,一左一右。徐相就其左,既承颈,犹以目视右结,意固在承煜。承煜竟不死,且不敢行服,草草殓其父。承煜刻深矫情,五大臣之死,承煜实主之。徐尚书等刑西市,承煜监斩有得色。或请用诛大臣礼,怒斥曰:“此汉奸,杀之犹轻,何恤为!”数姓孤儿衔之甚,或告日本军官发其奸,与尚书启秀同被囚。启秀愤自经,承煜呼人救之。次年议和条约惩祸首,诏俱斩西市。就刑日,西人用快镜摄影去。京师既陷,承恩公崇绮走保定,其子葆初在宅作大坑,自瘞死,并老母、幼子皆生葬土中。崇公闻变,自缢于莲池书院,竟绝嗣。兵部主事安徽王铁珊跌宕有奇气,愤时事危乱,七月十八日赋绝命诗,自缢于所居六安会馆,遗书曰:“吾不忍见白旗也。”御史江苏宋承庠,廿一日睹北城火发,疑为宫禁,旁皇终夕,亦缢死。前侍郎景善朝服将投井,徘徊井阑旁,子恩某自后推之堕,或谓将以邀恤荫也。事为日本军官所闻,枪毙之。祭酒山东王懿荣投井死。祭酒熙元,大阿哥师傅宝丰、崇寿皆自经死。熙祭酒直隶总督裕禄子,父子俱死国难。崇公谥文节,王谥文敏,熙谥文贞,宝谥文洁,崇谥文勤,。城内旗官恐受戮辱,阖门自焚者颇多。戊戌新政,各国盛称上英明刚断。拳匪之乱,皆知非出帝意,使联军入时,上独留,出而与西帅相见,治首祸诸臣罪,事当易了。孝钦虑帝留之不为己利也,挟之俱西。既达西安,惴惴然恐天下不直其所为,颇有意复辟。已而鄂督张之洞,在籍侍郎盛宣怀,贡使首至,所以媚兹者甚备,太后乃大悦,知天下未予叛也,意潜辍。然上视在京曰稍发舒矣。议和缔约,用平原函首故事。刚毅已病死中途。遣尚书葛宝华诛庄亲王载勋于蒲州。载勋读诏讫,从容再拜谢罪负,阖户自经。命布政使何福堃杀毓贤于长安市。命巡抚岑春煊赐赵舒翘自尽。舒翘固健实,吞金不死,服洋药不死,春煊迫待复旨,有老刑卒献策,以桑皮纸浸烧酒,闭口鼻,气始绝。安置端郡王载漪于宁夏,镇国公载澜于安西。载漪既谪,大阿哥法不当立,遂宣诏废之,襆被出宫门,居八旗会馆,士民无怜之者。时辛丑四月也。盖至是而戊己之局始结。辛丑和议成,中外交章请回銮,太后踌躇未敢归。召尚书敬信赴行在,询知宫廷无恙。

译诏书已经拟好,恰好有人说李秉衡将从清江前来增援,等他到达后再慢慢商议和战,后来朝廷的想法稍有改变。七月初一日,李督师抵达京城,朱学士祖谋、马编修吉樟先在路上迎接他,说明京城的混乱景象以及宗庙社稷危如累卵,请他入朝后一定竭力向太后说明拳匪肆意妄为的状况;如果议和,大祸就可以缓解。督师深以为然。等到入朝时,徐相首先迎接他,大声说:“鉴翁,万世瞻仰,在此一举。”鉴翁是督师的字鉴堂。后来又见到刚相,知道太后的旨意所在,想法便改变了,奏道:“外国很多,不可能消灭,将来必然趋向议和;但一定要能够作战,然后才能议和。臣请求前往前线决战一次。”太后大喜,命他统率武卫全军和陈泽霖各营。武卫军实际上并没有形成战斗力。十五日才出京,到通州后听说敌军将至,军队溃败,督师吞金自杀,随员王编修廷相投河而死,他们都草草葬在通州东关外。二十六日,皇上三十岁万寿,仍然驾临乾清宫接受祝贺。东华门没有打开,群臣都从神武门进入,冠帽衣裳稀疏冷落,仅仅勉强成了朝会的仪式。红巾遍布城市,服饰诡异,手持刀刃,气势汹汹地杀人。入宫祝贺的大臣全都怀有戒心。七月二十日,英军攻陷京师。第二天,联军接踵而来。两宫在黎明时仓皇乘坐民间车辆,从德胜门出城。刚出城门,城墙上已经遍插白旗。太后穿着夏衣,挽着便髻;皇上穿着青绸衫;皇后和大阿哥随行,妃嫔很少有跟随的。临近出行时,太后命太监崔某把珍妃从三所带出来(三所在景运门外),推入井中。起初,珍妃聪慧,得到皇上的宠爱;小时候在家中读书,以江西文廷式为老师,对文史颇为通晓。文廷式在庚寅年考中第三名进士,珍妃多次向皇上称道他。甲午年大考翰詹时,皇上亲自批阅文廷式的试卷,交给阅卷大臣评阅,选为第一,提升为侍读学士,充任日讲官。文廷式受到激励,突然积极议论政事。辽东战败的消息紧急传来,文廷式联合朝臣联名上疏,请求起用恭亲王主持军国大事。太后一向不喜欢恭亲王的作为,皇上极力请求,才任用了他。丙申年,有人捏造流言诬陷珍妃干预外廷事务,太后大怒,杖打珍妃,把她囚禁在三所,只允许通送饮食。珍妃的哥哥礼部侍郎志锐被贬谪到乌里雅苏台。皇上从此郁郁不乐。联军入城后,日本军官保护禁城,内廷安定下来,才把珍妃的尸体从井中捞出,浅葬在京城西面的田村。朱学士祖谋、王给谏鹏运作《落叶词》记述此事。我也作诗说:“金井一叶堕,凄凉瑶殿旁。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沟水空流恨,霓裳与断肠。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 徐相的住宅在使馆街,与法国使馆相对。战事发生后,住宅被毁,他迁居到已故相国宝文靖的园子里。联军进城那天,徐相对儿子承熊说:“我是首辅,遭逢国难,应当去死。你三哥身为卿贰,应当知道如何自处。我死以后,你可以回易州的丙舍隐居,教导子孙耕田读书,不要再做官。”三哥指的是刑部侍郎承煜。老仆在屋梁上系了两个绳结,一左一右。徐相走到左边的绳结处,脖子已经套上绳子,仍然用眼睛看着右边的绳结,心意本来是要让承煜也在那里自尽。承煜最终没有死,也不敢按礼服丧,只草草收殓父亲。承煜刻薄而虚伪,五位大臣之死实际上是他主张的。徐尚书等人在西市受刑时,承煜监斩,面露得意之色。有人请求按照诛杀大臣的礼仪办理,他愤怒斥责说:“这是汉奸,杀了他还算轻的,何必怜惜!”几家遗孤对他恨之入骨,有人向日本军官告发他的奸行,他便和尚书启秀一起被囚禁。启秀愤怒自缢,承煜呼喊人来救他。第二年议和条约惩办祸首时,诏令两人都在西市斩首。行刑那天,西方人用快镜摄影记录了下来。京师陷落后,承恩公崇绮逃到保定避难。他的儿子葆初在宅中挖了一个大坑,自己埋入其中,又把老母亲和幼子一起活埋在土中。崇公听到变故后,在莲池书院自缢,最终断绝了后代。兵部主事、安徽人王铁珊性情豪放而有奇气,因时局危乱而愤懑,七月十八日在所居的六安会馆作绝命诗后自缢,遗书说:“我不忍看见白旗。”御史、江苏人宋承庠,二十一日看见北城起火,怀疑是宫禁失火,惶惑了一整夜,也上吊而死。前侍郎景善穿着朝服准备投井,在井栏旁徘徊,他的儿子恩某从后面把他推下去,有人说这是想借此求得抚恤和荫封。事情被日本军官听到后,景善被枪毙。祭酒、山东人王懿荣投井而死。祭酒熙元、大阿哥的师傅宝丰、崇寿都自缢而死。熙祭酒是直隶总督裕禄的儿子,父子二人都死于国难。崇公谥号文节,王懿荣谥号文敏,熙元谥号文贞,宝丰谥号文洁,崇寿谥号文勤。城内的旗官害怕遭到杀戮和侮辱,很多人全家闭门自焚。戊戌新政时,各国都大力称赞皇上英明果断。义和团之乱发生后,人人都知道这不是皇帝的意思;如果联军进城时皇帝独自留下,出面与西方统帅相见,并治罪首倡祸乱的大臣,事情本来容易处理。孝钦太后担心皇帝留下对自己不利,便挟持他一同向西逃走。到达西安后,她惴惴不安,害怕天下人不认可她的所作所为,颇有意图恢复帝位。后来湖北总督张之洞、在籍侍郎盛宣怀,以及贡使首先到达,奉承讨好太后的安排十分周到,太后于是非常高兴,知道天下还没有背叛自己,便暗中打消了这个念头。但皇上看到京城的情况,心情已经稍微舒展了。议和缔结条约时,采用了平原函首的旧例。刚毅已经在途中病死。派尚书葛宝华到蒲州诛杀庄亲王载勋。载勋读完诏书后,从容拜了两拜,谢罪并承认罪责,关上门自缢。命布政使何福堃在长安市杀死毓贤。命巡抚岑春煊赐赵舒翘自尽。赵舒翘身体强健,吞金没有死,服洋药也没有死,岑春煊只好等候再次请示。有个年老的刑卒献计,用桑皮纸浸泡烧酒,捂住他的口鼻,他才断气。把端郡王载漪安置在宁夏,把镇国公载澜安置在安西。载漪被贬谪后,大阿哥依法不应再立,于是下诏废黜他;他裹着被褥走出宫门,住在八旗会馆,士人百姓没有同情他的。此时是辛丑年四月。到这时,戊戌、己亥年形成的局面才算结束。辛丑年议和成功后,中外官员交相上奏,请求太后回銮,太后犹豫不决,不敢回京。她召尚书敬信到行在,询问后得知宫廷平安无事。

十月始启銮,驻跸开封者十馀日。十一月二十一日,入永定门。正阳门经拳匪纵火后,楼堞残缺,垣栋倾颓,无复承平旧观。太仆少卿陈璧筦将作,皆粉塈而新之。识者谓虽足安圣母之心,而河北芜蒌之意则唏矣。次日,上告谢太庙,三品以上进名起居。先是车驾在保定,诏询礼部谒庙服色,曹郎议当素服,而尚书徐郙主朝服,上阅奏怒,掷诸地,乃改常服行事。乐设而不作,并祀太庙后殿。上还宫,即召见乾清官。太后曰:“我不意犹能见尔等。”失声哭。诸臣伏地痛哭。太后历数出都日途中艰苦状,泪与声俱。又曰:“予闻尔等在危城中,多有损失,不知尔等近状如何,家口均平安否。”诸臣对曰:“皇太后、皇上垂询及此,真天地父母之恩。臣等托赖宏福,得保馀生,感激无可言报。”上复温谕数语而退。随传谕给事中御史暨各衙门实缺司官排日入见。见之日,诸臣辄先哭数声,若举哀焉,慈颜则稍霁矣。(〔眉〕此条几二千言,洋洋洒洒,作一笔书,头绪虽繁,炉锤在手,归熙甫评《史记》所谓大塘打纤,千船万船不相碍也。)光绪初年,承穆庙中兴之后,西北以次戡定。海宇无事,想望太平,两宫励精图治,弥重视言路。会俄人渝盟,盈廷论和战,惠陵大礼议起,一时棱棱具风骨者,咸有以自见。吴县潘祖荫、宗室宝廷、南皮张之洞、丰润张佩纶、瑞安黄体芳、闽县陈宝琛、吴桥刘恩溥、镇平邓承修尤激昂喜言事,号曰“清流”,而高阳李文正公当国,实为之魁。疏入,多报可,弹击不避权贵。白简朝入,鞶带夕褫,举朝为之震竦。松筠庵谏草堂,明杨椒山先生故宅也,言官欲有所论列,辄集于此。赤棒盈门,见者惊相传,次日必有文字。南皮畏见客,惟同志四五得入门。丰润喜着竹布衫,士大夫争效之。侍郎长叙、布政使葆亨以国忌日嫁娶,镇平素服往贺,座客疑且诧。俄而弹章上,两亲家罢官矣。尚书贺寿慈演皇杠、过琉璃厂宝名堂茗话,诸公合数人之力倾之,至摭拾暧昧为罪案,卒罢去。二张蒙眷注特厚,南皮以阁学抚晋,丰润以庶子摄都堂,知癸未科贡举,骎骎大用矣。当是时,法兰西窥安南,中朝怀柔藩服,锐用兵。丰润以钦差大臣视师福建,闽县会办南洋,镇平使桂定边界。丰润过上海,中外人士仰望丰采。既而海疆不竞,丰润主持重,为敌所乘,闻炮声先遁,狼狈走乡村。赖海军学生炮击法帅孤拔,歼之,敌始退。丰润犹疏辨,朝廷震怒,削职戍新疆。闽县、镇平相继谢病去。宝侍郎典闽试,归途纳江山船女为妾,上疏自劾,罢官。言路名望锐减。孝钦知诸臣好大言,实不足用,自此遂轻视言官矣。(〔眉〕以上元年至十年之朝局。)甲申以后,群臣务为慎重,以奉公守职为贤,论事更张者多报罢。自圣祖提倡理学,持宋明诸儒学说范围天下,名臣多出其中,士重廉耻知自爱,女子葆名节,风俗盖蒸蒸焉。常熟辅政,绍明汉学,号复古。吴县潘文勤、钱塘汪侍郎治之尤勤。场屋士不明小学不能中程式,鄙夷程朱之学,斥为迂陋,屏不谈,道德之防渐弛。岁甲午,日本攘我朝鲜,当是时,国家练海军垂二十年矣,岁糜金钱无算。孝钦修复圆明故事,营颐和园,水衡钱不供,醇贤亲王乃移海军费奉之,戎实大虚。辽事起,常熟用游客言,力主战。合肥李文忠久镇北洋,知海军军容虽盛,实窳弱不可恃,力主和,顾无如枢辅何,不得已而战。群帅渡鸭绿江,莫相统一,又不戢士卒,韩人离心。日本窥朝鲜久,地理、军谋皆夙备,大军屡挫,总兵左宝贵死之。湘抚吴大澂早官词林,有才名,负大志,心慕李合肥,欲以边功邀封拜,上疏请缨,常熟力荐之,命领一军出关助战。吴携书画古玩自随,日与掾属雅歌投壶示整暇。提督宋庆兵败田庄台,吴军望风溃,军资辎重尽弃之,枪械有未启封者。吴遁入关,诏仍回湘任。军法不举盖如此。恭王起当国,授两江总督刘坤一督师,尽护诸军。刘耄而怯,久之始出关。时海舰皆熸,沿海城岛戒严,道员龚照玙守旅顺。旅夙称天险,水雷炮台甚严备。照玙悉毁之而遁,日人不自意得之。旅顺为北洋门户,京师大震。时十月初十日,正孝钦后六旬万寿也。辽沈尽失,王师不能军,烽火迫三辅,乃弃朝鲜,割台湾,以银三百兆两议和,度支大困。

译十月才开始起驾,在开封驻留了十多天。十一月二十一日,进入永定门。正阳门在拳匪纵火后,城楼和城垛残缺,墙垣栋梁倾塌,再也没有太平时期的旧日景象。太仆少卿陈璧主管修缮,将作监等部门都把它粉刷修新。见识广的人说,这虽然足以安慰圣母的心,但河北地区荒芜凋敝的景象却令人叹息。第二天,皇上到太庙告谢,三品以上官员进名请安。此前车驾在保定时,诏令询问礼部谒庙时应穿什么服色,曹郎主张应穿素服,而尚书徐郙主张穿朝服。皇上看了奏疏大怒,把它扔在地上,于是改穿常服行礼。设置了乐队却不演奏,并在太庙后殿举行祭祀。皇上回宫后,立即在乾清宫召见群臣。太后说:“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说着失声痛哭。群臣都伏在地上痛哭。太后逐一诉说出京那天以及途中所受的艰苦,眼泪随着声音一起流下。又说:“我听说你们在危城之中损失很多,不知道你们近来的情况怎样,家属是否都平安。”群臣回答:“皇太后、皇上还这样垂询,真是天地父母般的恩德。臣等依靠宏大的福佑,得以保全余生,感激之情实在无法用言语报答。”皇上又温和地安慰了几 句话,群臣便退下。随后传谕,命给事中、御史以及各衙门有实缺的司官按日期入宫觐见。觐见那天,群臣往往先哭几声,像是在举行哀礼,太后的慈祥面容才稍稍舒展。(眉批:这一条将近两千字,洋洋洒洒,一气写成;头绪虽然繁多,但作者运笔自如,正如归熙甫评论《史记》所说的“大塘打纤,千船万船不相碍”。)光绪初年,继承穆宗中兴之后,西北地区相继平定。天下无事,人人期望太平,两宫励精图治,更加重视言路。正逢俄国人背弃盟约,满朝讨论和战,惠陵大礼议兴起,一时之间,那些棱角分明、具有风骨的人,都有机会表现自己。吴县潘祖荫、宗室宝廷、南皮张之洞、丰润张佩纶、瑞安黄体芳、闽县陈宝琛、吴桥刘恩溥、镇平邓承修尤其慷慨激昂,喜欢议论政事,被称为“清流”;而高阳李文正公主持国政,实际上是他们的首领。奏疏上达后,多数得到批准,弹劾攻击时不回避权贵。奏劾的白简早晨上呈,官员的鞶带晚上就被剥夺,满朝都因此震惊恐惧。松筠庵谏草堂,是明代杨椒山先生的旧宅,言官想要提出弹劾时,总是聚集在那里。红色的廷杖摆满门前,看见的人惊讶相传,认为第二天必定有奏章。南皮害怕见客,只有四五个志同道合的人可以进门。丰润喜欢穿竹布衫,士大夫争相仿效。侍郎长叙、布政使葆亨在国忌日嫁娶,镇平穿着素服前往祝贺,座中宾客既疑惑又惊诧。不久弹劾的奏章上来,这两位亲家都被罢官了。尚书贺寿慈演习皇杠,经过琉璃厂宝名堂品茶闲谈,诸公合力攻击他,甚至搜罗暧昧之事作为罪案,最终把他罢免。张之洞、张佩纶两人受到的恩宠特别优厚:南皮以阁学身份任山西巡抚,丰润以庶子身份代理都察院,主持癸未科贡举,仕途渐渐显达,眼看就要受到重用了。当时法兰西窥伺安南,中朝想以怀柔对待藩属,却又积极用兵。丰润以钦差大臣身份赴福建视察军务,闽县负责办理南洋事务,镇平出使桂地划定边界。丰润经过上海,中外人士都仰慕他的风采。后来海疆战事不利,丰润主持战事过于自信,被敌人乘隙攻击,听到炮声便先逃走,狼狈地逃入乡村。幸亏海军学生开炮击杀法军统帅孤拔,敌军才开始退却。丰润仍然上疏为自己辩解,朝廷震怒,削职发配新疆。闽县、镇平相继以疾病为由离职。宝侍郎主持福建乡试,回程时纳江山船上的女子为妾,上疏自我弹劾,被罢官。言路的声望迅速下降。孝钦太后知道这些大臣喜欢说大话,实际上没有能力任用,从此便轻视言官了。(眉批:以上是光绪元年至十年的朝局。)甲申年以后,群臣都务求谨慎稳重,把奉公守职看作贤能;凡是主张议论政事、进行改革的奏疏,多数被批示不准施行。自从圣祖提倡理学,以宋明诸儒的学说规范天下,名臣大多出自其中,士人重视廉耻,懂得自爱,女子也保持名节,风俗大概日益向好。常熟主持政务后,提倡明代以来的汉学,号称复古。吴县潘文勤、钱塘汪侍郎在这方面尤其勤勉。科举场中的士人如果不懂小学,就不能符合考试程式;他们鄙视程朱理学,斥为迂腐浅陋,排斥而不谈,道德的防线逐渐松弛。甲午年,日本侵夺我朝鲜时,国家整顿海军已经将近二十年,每年耗费的钱财无法计算。孝钦太后要修复圆明园旧日规模,营建颐和园,水衡钱不够用,醇贤亲王于是挪用海军经费供给此事,军备实际上非常空虚。辽东战事发生后,常熟听信游士的话,极力主张开战。合肥李文忠长期镇守北洋,知道海军表面军容强盛,实际虚弱不可依靠,极力主张议和;但无奈枢辅不听,只好被迫开战。各路将领渡过鸭绿江,却彼此没有统一指挥,又不能约束士卒,朝鲜人因此离心。日本窥伺朝鲜已久,地理和军事谋略都早有准备,我军屡次受挫,总兵左宝贵战死。湘抚吴大澂早年任职翰林院,有才名,抱负很大,心中仰慕李合肥,想凭借边疆战功求取封赏,上疏请求从军,常熟极力推荐他,命他率领一军出关助战。吴大澂随身携带书画古玩,每天与属官高雅地唱歌、投壶,表示自己从容有余。提督宋庆在田庄台兵败后,吴军望风溃逃,把军用物资和辎重全部丢弃,甚至还有尚未拆封的枪械。吴大澂逃入关内,诏令仍让他回湖南任职。军法之所以不执行,大概就是如此。恭王重新主持国政后,任命两江总督刘坤一统率军队,负责各军的总管。刘坤一年老而怯懦,过了很久才出关。当时海军舰船全都焚毁,沿海城池、岛屿戒严,道员龚照玙守卫旅顺。旅顺一向号称天险,水雷、炮台都防备严密。龚照玙却把这些全部毁掉后逃走,日本人自己也没想到竟然得到旅顺。旅顺是北洋的门户,京城大为震动。当时是十月初十日,正是孝钦太后六十岁万寿。辽东、沈阳全部失守,王师无法作战,战火逼近三辅,于是放弃朝鲜,割让台湾,以白银三百兆两议和,财政极其困难。

中国无海军,处列强间,贫弱几不国,于是有心者视为奇辱,知闭关自封不足以自立也,稍稍讲救亡之策。而公卿大臣犹姝姝守敝法,视日影朝暮,假息图存。上乃毅然伸乾断,更新庶政矣。上雅不善八旗所为,颇思黜满人倚汉人。又欲革旧习,冠汉姓,融洽无间,为子孙久远计。满人多怨之,萎菲之言日闻。改制才数月,遽遘仲秋之变,上几蹈不测祸,新政悉废阁,钩稽党人,朝野讳言西学,时局为之一变。当丁戊之际,士大夫讲改革者,类学具根柢,有士君子之行,一二激烈者流,愤沦胥之日深,亦皆志在救亡而已。诛锄之后,或逋伏海外,或戢影荒江,俊彦宿儒摧折殆无生气。厥后步趋东瀛,以新政之名揭橥天下,而党锢诸贤终帝世不复召,论者不能不为人才悲也。(〔眉〕以上十一年至廿四年之朝局。)孝钦后当同治时,倚汉大臣削平大难,故特重汉臣,敬礼有加,而满臣则儿子畜之,相亲也。恭忠亲王重汉人,醇贤亲王则反之。章皇初入关,朝廷大政事皆范文肃、洪文襄所定。惩奇渥温氏以蒙古色目人压汉人之害,制为满汉双行之法,阁部卿寺分缺若鸿沟,不相侵越,惟将军都统专属焉,而王公不亲吏事,阳尊之,阴为汉人保登进之路。辛丑回銮,孝钦内惭,始特诏天下议改革,定新官制。少年新进不深维祖宗朝立法本意,第觉满洲人士以八旗区区一部分,与我廿一行省汉人对掌邦政,其事太不平,欲力破此局以均势。满汉之界既融,于是天潢贵冑,丰沛故家,联翩而长部务,汉人之势大绌,乃不得一席地以自暖。先是诸皇子读书之所,曰上书房,选翰林官教之。其制较弘德、毓庆稍杀。光绪中叶,师傅阙不补,书房遂无人。近支王公年十五六,即令备拱卫扈从之役,轻裘翠羽,日趋跄于乾清、景运间,暇则臂鹰驰马以为乐,一旦加诸百僚上,与谋天下事,祖制尽亡,中外侧目,于是革命排满之说兴矣。二十年前,嘉定徐侍郎致祥尝语毓鼎曰:“王室其遂微矣。”毓鼎请其故,侍郎曰:“吾立朝近四十年,识近属亲贵殆遍,异日御区宇握大权者,皆出其中,察其器识,无一足当军国之重者。吾是以知皇灵之不永也。”其言至是而信。综计光绪三十四年,朝局凡四变,而甲午、庚子,尤为变局所从出。夫垂裳万里,束手于三岛,楼橹十重,不能以一战,临朝发愤,乌能已乎?南宫坐锢,骨肉之情益乖,相激相乘,遂构滔天之祸,蒙尘之耻中于上,岁币之繁穷于下。大势所趋,立宪之名以立。孝钦自顾倦勤,畏后世之议己,姑以涂饰耳目,幸免及身,岂真为子孙苞桑计哉!语曰:“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德宗之世,固殷忧多难矣,圣非不启,若或尼之,邦不足兴,适以敝之,且虚名实祸,孝钦大渐时亦悔之矣。神器至重,遂遗大投艰于我冲主。孝钦后为叶赫那拉氏。天命朝,大兵定叶赫,颇行威戮,男丁罕免者。部长布扬古临殁愤言曰:“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以此祖制宫闱不选叶赫氏。孝钦父任湖南副将,卒官,姊妹归丧,贫甚,几不能办装。舟过清江浦,时吴勤惠公棠宰清江,适有故人官副将者,丧舟亦舣河畔,勤惠致赙三百两(或传二千两,非也),将命者误送孝钦舟,复命,勤惠怒,欲返璧,一幕客曰:“闻舟中为满洲闺秀,入京选秀女,安知非贵人?姑结好焉,于公或有利。”勤惠从之,且登舟行吊。孝钦感之甚,以名刺置奁具中,语妹曰:“吾姊妹他日倘得志,无忘此令也。”既而孝钦得入宫,被宠幸,诞穆宗;妹亦为醇贤亲王福晋,诞德宗。孝钦垂帘日,勤惠已任知府,累擢至方面,不数年督四川。勤惠实无他材能,言官屡劾之,皆不听,薨于位,易名曰惠,犹志前事也。或传副将尝系狱,孝钦以眷属入视,故沈少司寇家本召见,太后询狱中情状甚悉云。孝钦年七十馀,望之如四十许人,发无一茎白者。闻同治年间,李阉连英曾得大何首乌,献于孝钦,蒸制不如法,融化类粥糜,并汁啜之。相传千年何首乌九蒸九晒,服之能延年。历史载伪太子事,若汉若明多有之。至出亡之建文帝,则故主也,从未有伪托万乘者。

译中国没有海军,处在列强之间,贫弱得几乎不能成为国家,于是有志之士把这看作奇耻大辱,知道闭关自守不足以自立,逐渐开始讲求救亡的办法。然而公卿大臣仍然安于守着破败的旧法,只顾观察形势变化,苟且维持生存。皇上于是毅然作出决断,革新各项政务。皇上一向不满意八旗的作为,很想排斥满人而倚重汉人。又想改革旧习,让满人改用汉姓,使双方融洽无间,为子孙长远打算。满人多有怨恨,诋毁的话不断传来。改制才几个月,突然遭遇仲秋之变,皇上几乎陷入意外灾祸,新政全部废止,朝廷追查党人,朝野都忌讳谈论西学,时局因此完全改变。在丁、戊年间,士大夫中讲求改革的人,大都学问有根基,也有士君子的操守;少数激烈派的人,只是为国势日益沉沦而愤怒,也都是以救亡为志罢了。清洗镇压之后,有人逃亡海外,有人隐居荒僻江边,才俊和老儒几乎都遭到摧折,社会上再没有多少生气。后来有人步趋日本,以新政的名义向天下宣扬,但那些因党锢而受害的贤人直到皇帝一朝结束也没有再次被召用,评论者不能不为人才感到悲哀。(眉批:以上是光绪十一年至二十四年的朝局。)孝钦太后在同治年间依靠汉人大臣平定大难,因此特别重视汉臣,对他们格外敬重礼遇;至于满臣,则把他们像儿子一样对待,和他们亲近。恭忠亲王重视汉人,醇贤亲王却正好相反。章皇帝刚入关时,朝廷的大政方针都由范文肃、洪文襄制定。为了惩戒奇渥温氏以蒙古、色目人压制汉人的弊害,朝廷制定了满汉双行的制度。内阁、各部和九卿寺分任的官缺界限如同鸿沟,彼此不能越界侵任,只有将军、都统专属满人;同时王公不亲自处理吏事,表面上尊崇他们,暗中却替汉人保留升进仕途的道路。辛丑年慈禧回銮后,孝钦皇太后内心惭愧,才特别下诏天下议论改革,制定新的官制。年轻的新进官员没有深入体察祖宗朝廷立法的本意,只觉得满洲人士凭八旗这样一个小部分力量,同我二十一行省的汉人共同掌握国家政权,这实在太不公平,便想竭力打破这种格局来均衡势力。满汉之间的界限一经融合,于是皇室宗亲和丰沛故家纷纷长期掌管各部事务,汉人的势力大为削弱,竟至于没有一席立足之地。此前,各位皇子读书的地方叫上书房,选派翰林官教导他们。这一制度比弘德殿、毓庆宫的规制稍为简略。光绪中期,师傅职位空缺而不再补任,上书房于是无人。近支王公到了十五六岁,就命令他们准备担任拱卫、扈从的差役,穿着轻裘、插戴翠羽,每天在乾清宫、景运门之间匆忙往来,有空便臂鹰驰马作为娱乐;一旦把他们置于百官之上,让他们参与谋划天下大事,祖宗制度便全部丧失,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于是革命、排满的说法兴起了。二十年前,嘉定徐侍郎致祥曾对我说:“王室恐怕就要衰微了。”我问他原因,侍郎说:“我在朝廷任职将近四十年,认识的近支亲贵几乎遍及各处,将来统治天下、掌握大权的人,都出在这些人中间;考察他们的才器见识,没有一个足以担当军国大事的。” “所以我知道皇室的威灵不能长久。”他的话到这时果然应验了。总计光绪三十四年,朝廷局势一共发生了四次变化,而甲午、庚子两次,尤其是各种变局发生的根源。堂堂大清统治万里疆土,却在三座岛屿面前束手无策;拥有十重楼橹,却不能交战一次。面对朝政而发愤,怎么能够停止呢?南宫被幽禁,骨肉亲情更加乖离,彼此刺激、乘隙而动,终于酿成滔天大祸:皇帝蒙受出奔蒙尘的耻辱,下面又因繁重的岁币而陷于困穷。大势所趋,于是打出了立宪的名义。孝钦皇太后自知厌倦政务,又害怕后世议论自己,姑且用来粉饰耳目,求得自己在世时免遭祸患,难道真是替子孙作长远打算吗?俗话说:“深重的忧患能够启发圣明,艰难多故能够使国家兴盛。”德宗在位时,本来就是忧患深重、艰难多故;圣明并非没有被启发,只是仿佛有人阻止了它,国家不但没有因此兴盛,反而恰恰因此衰败,而且留下了空名和实际的祸患,孝钦皇太后病势危重时也后悔了。帝王之位极其重要,最终把巨大的责任和艰难遗留给了我这个年幼的君主。孝钦皇太后后来属于叶赫那拉氏。天命年间,清军大举平定叶赫,颇为施行威势和杀戮,成年男子很少有能够免死的。部长布扬古临死时愤怒地说:“我的子孙即使只剩下一个女子,也一定要颠覆满洲。”因此,祖宗制度规定宫中选秀女时不选叶赫氏。孝钦皇太后的父亲任湖南副将,死于任所;她和姐妹回去办理丧事,家中十分贫困,几乎连置办行装都办不到。船经过清江浦时,当时吴勤惠公吴棠任清江知府,恰好有一位曾任副将的故人在那里任职,丧船也停泊在河边。勤惠送去三百两赙仪(有人传说是二千两,这是不对的),但负责送交的人误送到了孝钦皇太后的船上。回来复命后,勤惠很生气,想把钱取回。一位幕客说:“听说船中是满洲闺秀,要进京参加选秀女,怎么知道她将来不会成为贵人?姑且同她结交,对您或许有好处。”勤惠听从了他,并且登船前往吊唁。孝钦皇太后非常感激,把名刺放在妆奁中,对妹妹说:“我们姐妹将来如果得志,不要忘记这件事。”后来孝钦皇太后得以入宫,受到宠幸,生下穆宗;她的妹妹也成为醇贤亲王的福晋,生下德宗。孝钦皇太后垂帘听政时,勤惠已经任知府,屡次升迁做到方面大员,不几年便任四川总督。勤惠实际上没有其他才能,言官多次弹劾他,都没有被采纳;他死在任上,谥号改为“惠”,仍然是为了记载从前的事情。有人传说,那位副将曾经被关进监狱,孝钦皇太后以家属身份入狱探视,所以沈少司寇家本被召见时,太后询问狱中的情形非常详细。孝钦皇太后七十多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岁左右的人,头发没有一根白的。听说同治年间,太监李连英曾得到一棵很大的何首乌,献给孝钦皇太后;由于蒸制不得法,融化得像粥糜一样,她连汁一起喝了。相传千年何首乌要九蒸九晒,服用后能够延年益寿。历史上记载假太子的事情,汉代、明代都有不少。至于出亡的建文帝,那是原来的君主;从来没有假冒皇帝的人。

若庚子武昌之事,真人妖矣。己亥年,湖北有巡检某赴内阁验看,出东华门,误触中贵车,争持久不解。倏一骑自门出,仪观甚伟,中贵执礼维谨。其人指挥数语,立散去。巡检心异之。逾岁,黄州忽来一男子,自诣府廨,骄倨不可一世。问姓名,不答。知府惊异莫测,传致武昌。其时上困瀛台,或传有遁荒说。总督张文襄自光绪初出镇山右,历拥旄节,未入朝,初不识天颜,迟疑不敢决,姑羁禁江夏狱,阴嘱守令善视之,遍征各官辨识。巡检一见则大惊,即东华门策骑人也。驰告文襄,于是各官皆入狱瞻仰。男子微示意为光绪皇帝,避太后凶威而出。巡检、典史深信之,日朝服往起居。男子书一纸:“巡检可守武昌,典史可守汉阳。”此二人则诣督署传恩命。文襄已疑之。无何男子复书一纸,谕张之洞:“吾在狱困甚,速致银三千两。”文襄决知其伪,会两司严鞫,乃供为御前侍卫,北京汉人也。贫甚,谋假托攫金遁耳。文襄不敢上闻,阴毙之狱中,别摭他事革巡检、典史职。上天表静穆,广额丰下,于法当寿,颖悟好学。有以圣学叩翁师傅者,则以鲁钝对,盖知太后忌之,不敢质言也。上素俭,衣皆经浣濯缝纫。声色狗马之好,泊如也。孝钦嗜梨园曲,上不能不预。或传上善挝鼓,事亦无征。畏太后甚。上本口吃,遇责问,益战栗不能发语。归自西安,尤养晦不问事,寄位而已。左右侍奄,俱易以长信心腹。上枯坐无聊,日盘辟一室中。戊申秋,突传圣躬不豫,征京外名医杂治之。请脉时,上以双手仰置御案,默不出一言,别纸书病状,陈案间。或有所问,辄大怒。或指为虚损,则尤怒。入诊者佥云六脉平和无病也。七月二十一日。日初夕,有大星从西北来,掠屋檐过,其声如雷,尾长数十丈,光烁烁照庭宇,至东南而陨,都市喧传紫微星堕,群讶其不祥。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贺太后万寿,起居注官应侍班,先集于来薰风门外。上步行自南海来,入德昌门。门罅未阖,侍班官窥见上正扶奄肩,以两足起落作势,舒筋骨,为拜跪计。须臾忽奉懿旨:“皇帝卧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礼,辍侍班。”上闻之大恸。时太后病泄泻数日矣,有谮上者谓帝闻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尔死!”十六日,尚书溥良自东陵复命,直隶提学使傅增湘陛辞,太后就上于瀛台,犹召二臣入见,数语而退。太后神殊惫,上天颜黯澹。十八日,庆亲王奕劻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视寿宫,廿一日始返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门增兵卫,讥出入,伺察非常。诸奄出东华门净发,昌言驾崩矣。次日寂无闻。午后传宫中教养醇王监国之谕。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于寝宫,不知何时气绝矣。哭而出,奔告太后,长叹而已。以吉祥轿舁帝尸,出西苑门,入西华门。吉祥轿者,似御辇而长,专备载大行,若古之辒辌车也。皇后被发,群奄执香,哭随之。甫至乾清官,有侍奄驰告太后病危,皇后率诸奄踉跄回西苑。李连英睹帝尸委殿中,意良不忍,语小奄曰:“盍先殓乎?”乃草草举而纳诸梓宫。时礼臣持殓祭仪注入东华门,门者拒不纳,迨回部具文书来,乃入乾清门,则殓事久毕矣。故事,皇帝即位数年,即营寿兆,上御宇三十四年,竟无敢议及者。鼎湖既升,始命溥伦卜地。西陵附近旧有绝龙峪,孝钦曾指以赐醇贤亲王为园寝,嗣乃置之。至是仓卒择吉壤不得,欲用之。改名九龙。有谓自世祖至德宗,恰九世,疑于数终,似不祥,遂定名金龙。上尊号曰崇陵。逾年三月十二日奉移梓宫,于去陵六里之梁格庄暂安殿,以时致祭焉。帝崩之明日,西太后乃崩。右《崇陵传信录》一卷,大兴恽学士毓鼎作子宣统纪元,以世家乔木之思,寓故君杜宇之戚,秘之箧笥,初未肯以示人也。今共和大定矣,即刘汉朱明延祚至今,能保其卜世卜年乎?孟轲氏君轻民重之说,深入人心矣。昔贾谊过秦,千宝论晋,文辞斐舋,意旨湛深,以今方古,何遽不相及耶?然黍油麦秀,箕子以之唏殷;栗里桃源,陶令于兹避宋。

译至于庚子年武昌的事情,却是真人装成妖妄之人。己亥年,湖北有一名巡检某人到内阁接受验看,出东华门时,误触了中贵人的车,双方争执不下。忽然有一名骑马的人从门中出来,仪容气度十分伟岸,中贵人恭敬地行礼。那人吩咐了几句话,双方立即散去。巡检心中觉得奇怪。过了一年,黄州忽然来了一个男子,亲自到府署,骄横傲慢,目中无人。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知府惊异而无法揣测,便把他传送到武昌。当时皇帝被困在瀛台,有人传说他已经逃往荒远之地。总督张文襄自光绪初年出镇山西以来,历任统兵大臣,从未入朝,起初并不认识皇帝的面容,迟疑而不敢决定,姑且把男子拘禁在江夏县狱中,并暗中嘱咐守令好好对待他,同时遍召各官来辨认。那名巡检一见便大为惊骇,认出他就是东华门外策马而行的人。他赶快报告张文襄,于是各官都入狱瞻仰。男子稍微暗示自己是光绪皇帝,因躲避太后的凶威而出逃。巡检、典史深信不疑,每天穿着朝服前去问安。男子写了一张纸条:“巡检可以任武昌知府,典史可以任汉阳知县。”这两人便到督署传达皇帝的恩命。张文襄已经开始怀疑。不久男子又写了一张纸条,谕告张之洞:“我在狱中困苦得很,赶快送来银子三千两。” 张文襄断定他是冒牌的,正好两司严加审讯,于是他供认自己是御前侍卫,是北京的汉人。他十分贫困,打算假冒皇帝来骗取钱财后逃走。张文襄不敢上报朝廷,暗中把他杀死在狱中,又另外罗织罪名,将巡检、典史革职。皇上的天庭端正而沉静,额头宽阔,下颌丰满,按相法应当长寿,聪慧好学。有人以圣学向翁师傅请教,翁师傅便回答说皇上愚钝,大概是知道太后忌讳此事,不敢直说。皇上一向节俭,衣服都经过洗涤和缝补。对声色犬马的爱好十分淡泊。孝钦皇太后喜欢戏曲,皇上不能不陪同。有人传说皇上擅长击鼓,这件事也没有证据。皇上非常害怕太后。本来口吃,遇到责问时更加战栗,不能说话。从西安回来后,尤其韬光养晦,不问政事,只是空占着帝位而已。身边侍奉的太监,都换成了长信宫的亲信。皇上无聊地枯坐,每天只在一间屋子里来回踱步。戊申年秋天,突然传出皇上身体不适,于是征召京城内外的名医共同诊治。请脉时,皇上把双手仰放在御案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把病情另写在纸上,放在案间。有人询问什么,他就大发怒气;有人说是虚损,他更加愤怒。进入诊视的人都说六脉平和,没有疾病。七月二十一日,天刚到傍晚,有一颗大星从西北而来,掠过屋檐,声音如雷,尾巴长达数十丈,光芒闪烁,照亮庭院房屋,到了东南方坠落。都市中喧哗传说紫微星坠落,众人都惊讶认为不祥。十月初十日,皇上率领百官早晨祝贺太后万寿,起居注官按规定应当侍班,先聚集在来薰风门外。皇上从南海步行而来,进入德昌门。门缝还没有合上,侍班官看见皇上正扶着太监的肩膀,用双脚不断起落作势,舒展筋骨,为行跪拜礼作准备。过了一会儿,忽然传来懿旨:“皇帝卧病在床,免除率领百官行礼,停止侍班。”皇上听到后非常悲痛。当时太后已经因腹泻病了数日,有人进谗说皇帝听到太后生病,面露喜色。太后怒道:“我难道不能死在你前面吗!”十六日,尚书溥良从东陵回京复命,直隶提学使傅增湘入宫辞行,太后到瀛台去见皇上,仍召两位大臣入见,说了几句话便退下。太后的神色特别疲惫,皇上的面容黯淡。十八日,庆亲王奕劻奉太后命前往普陀峪查看寿宫,二十一日才回来复命。有人说这是有意把他支开。十九日,宫门增加兵卫,盘查出入,异常地侦察戒备。几个太监从东华门出来剃发,公开宣称皇帝驾崩了。第二天寂静无声,毫无消息。午后传出宫中教养醇王监国的谕旨。二十一日,皇后才到寝宫探视皇上,不知道皇上是在什么时候断气的。皇后哭着出来,跑去报告太后,太后只是长叹而已。用吉祥轿抬着皇帝的遗体,出西苑门,进入西华门。吉祥轿像御辇而稍长,专门用来载运大行皇帝,就像古代的辒辌车。皇后披散头发,众太监手执香火,哭着跟随。刚到乾清宫,就有侍奉太监飞奔来报告太后病危,皇后率领众太监踉踉跄跄地返回西苑。李连英看见皇帝的遗体被放在殿中,心里实在不忍,对小太监说:“何不先行入殓?”于是草草抬起遗体放入梓宫。当时礼部官员拿着入殓、祭祀的仪注进入东华门,守门人拒绝接纳;等到礼部回来并带来文书,才进入乾清门,而入殓早已办完了。按照旧例,皇帝即位数年便营建陵墓;皇上在位三十四年,竟没有人敢提起这件事。皇帝升遐之后,才命溥伦选择陵地。西陵附近旧有绝龙峪,孝钦皇太后曾指此地赐给醇贤亲王作为园寝,后来便在那里安置了。到这时仓促之间找不到吉地,便想使用那里。改名为九龙。有人说从世祖到德宗正好九代,恐怕意味着数已终尽,似乎不吉祥,于是确定名称为金龙。皇帝的尊号定为“崇陵”。第二年三月十二日,奉移梓宫,在距离陵墓六里的梁格庄暂安殿暂时安置,按时前往祭祀。皇帝驾崩的第二天,西太后也驾崩了。以上是《崇陵传信录》一卷,由大兴恽学士毓鼎所作,写于宣统元年;他借对世家乔木的追思,寄托对故君杜宇的哀痛,把书秘藏在箱笥中,起初不肯拿给别人看。如今共和已经大定,即使刘汉、朱明把国祚延续到今天,难道能够保证自己的统治世代绵长、年数久远吗?孟轲氏关于君轻民重的说法,已经深入人心了。从前贾谊经过秦地,千宝论说晋国,文辞都很华美,意旨深远;拿今天来比古代,怎么就一定赶不上他们呢?然而看到黍子油油、麦子秀美,箕子便因此哀叹殷朝;来到栗里桃源,陶令便在这里躲避宋朝。

史官载笔,各有会心,士尚志之谓,何而夺之也。况崇陵百日维新之功,廿载拘幽之苦,极士庶不能堪之境,而万乘亲尝之。使天假之年,将手提禹甸,公诸百姓,绍祁姚,媲华盛,又何疑焉。学士簪毫承明,掩泣罘罳,耳之所闻,目之所见,勒为成书,自非稗官野史支离揣测者所可同日语也。今日者,玉音在耳,莲炬馀光,回睇觚稜,徒增忉怛耳。宅邻潜邸,旁接太平湖。春秋佳日,相与徜徉,湖上朱门潭潭,守户延入,指挥槐荫轩曰:此崇陵诞生处也。梧桐一株,忽化为谷,有土阜岿然,石碣篆“玉照”二字。枯梅撑枑,盖崇陵所摩抚也。夫今昔盛衰之感,触于目,动于心。山阳之笛,汉上之琴,友朋尚尔,况号为君臣者耶?骑省江南之录,吴江烈皇之碑,得是编而崇陵瞑目矣。唯编末记帝后升遐,以余闻诸张翼则异是。光绪戊申冬十月十日,帝力疾祝嘏,拜不能起立。孝钦谕左右扶掖,泣曰:“数日不见汝,何困惫至此?”帝退倚殿西厢御床隐囊,气喘不止。十九日。后谕立今帝,监国入谒,叩头床下曰:“皇上有子矣。”帝曰:“信然乎?”曰:“奉懿旨。”帝疑未宣布,视时计曰:“日加巳矣,可购阅报章。”见之喜曰:“我不自意我有子矣,罔极厚恩无以报。”言已泣数行下。张翼者,世所称为色张。芑东昆季幼时,皆其所抱携,盖醇邸长史也。(〔恽眉〕此说甚不确。十月初十日之事,毓鼎亲见之。张翼,醇邸细人也,其言乌可信?)夫幽囚野死,搢绅难言;烛影斧声,起居谁记?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信传信,疑传疑,学士以余为知言乎?癸丑八月二十四日,长沙饶智元跋。附录二。恽毓鼎奏议选。经济特科敬陈管见折。(〔光绪〕戊戌年正月二十七日)奏为经济特科宜议登进之途,以展人才而收实用,敬陈管见,恭折仰祈圣鉴事。臣伏读本月初七日谕旨,举行经济特科,试以所长,听候擢用,所以破庸陋拘孪之习,求专门异等之才,以救时艰而开风气,甚盛举也。夫天下未尝无才,唯上之人无以求之,斯湮没而不见耳。今朝廷广开荐举,不限一途,求之不为不备,然或特举之而泛用之,与用之或违其才,则仍与不求者等。至于凭文字一日之短长,以定人才之优劣,臣恐其未足弥恃也。夫所习非所用,所用非所习,在昔科举之弊则然矣,今欲一矫其弊,使真才各得所借手以展其长,似宜仿从前部、院观政之例,于军机处、总理衙门、六部特设专门之官,假如才长内政者,隶之军机处;长外交及格物者,隶之总理衙门;其理财,则隶户部。经武,则隶兵部及军务处;考工,则隶工部。不必遽定品级。已仕者,以本官带充;未仕者,则分曹学习,优其体制,丰其俸禄,遇有以上各事,皆使与议,以察其识,或使试办,以观其能,限以一年,真知其可用,再由各堂官切实保荐,然后量材器使擢以不次之阶,如此则空谈无术者不能稍售其欺,而人才以历练而益精,国家始得收其实用。于鼓舞之中仍寓核实之意,其视泛用而违其才者固不侔矣。夫保荐而试以策论,所谓敷奏以言也;使之观政于各曹,所谓明试以功也;言行相符而后大用,所谓车服以庸也。此固尧舜三代之成法。而今日所宜仿行者也。可否请旨饬下总理衙门礼部参酌施行,似于激扬之方不无少补。抑臣更有请者。立贤固贵无方,而流品亦不宜太杂。昔孔子论出使之才,必先以行已有耻,而箕子之论有猷有为也,亦以有守要其终。自来建大功、临大节者,必皆律身廉洁,心术光明,而才学始归于纯正。今值登进人才之始,应请特谕保荐大员,务当仰体皇上求贤至意,不得以有才无行之人滥登荐牍,斯人品正而才皆有用之才矣。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本日奉上谕:侍讲恽毓鼎奏经济特科宜议登进之途一折,国家登进人才,必须言行相符,而后可收实效。况经济一科,系属特设,内外臣工尤当仰体朝廷破格旁求之意,不得以有才无行之人滥登荐牍。至该侍讲所请仿照从前观政之例,以试其能等语,着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参酌情形奏明办理。钦此。山东运道宜修铁路折。(〔光绪戊戌年〕正月二十七日)奏为山东运道宜择要兴修铁路,以利漕运而备不虞,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见国家定都燕京,天庾正供专恃南漕,从前运河节节阻滞,屡费筹谋,自海道畅行,国计大利,而河运犹因仍不废,其为谋虑至深且远。然每年挑浚催趱,上下交疲,费巨力殚,仅而能达。

译史官执笔记载,各自都有会心之处,这正是士人所应当珍重的志向,为什么要剥夺它呢?何况崇陵百日维新的功劳、二十年幽禁拘束的痛苦,已经到了士人百姓都不能承受的境地,而皇帝亲自经历了这一切。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让他亲手治理禹甸,把天下公之于百姓,继承祁、姚的事业,和华盛顿相媲美,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学士当年在承明殿簪笔供职,掩泣于罘罳之下,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事情,编纂成书,这当然不是稗官野史中那些支离破碎、凭空揣测的说法可比的。如今,皇帝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莲炬的余光仍在眼前;回头望着宫殿的觚棱,只能徒然增加悲痛罢了。我的住宅邻近潜邸,旁边连接太平湖。春秋佳日,我们相伴游览,湖上朱门深邃,守门人迎接我们进去,指着槐荫轩说:“这里是崇陵诞生的地方。”有一株梧桐,忽然变成了谷地,旁边有一座高耸的土丘,石碑上用篆书刻着“玉照”二字。枯梅支撑着栅栏,大概是崇陵曾经抚摸过的。今昔盛衰的感慨,一触及眼前,便牵动内心。山阳的笛声、汉水边的琴声,朋友尚且如此,何况名义上称为君臣的人呢?骑省的《江南录》、吴江的《烈皇碑》,如果得到这部书,崇陵也可以瞑目了。只是书末记载帝后升遐的事情,和我从张翼那里听到的不同。光绪戊申年冬十月初十日,皇帝勉强支撑病体为太后祝寿,行拜礼时不能起立。孝钦皇太后命左右扶持他,哭着说:“几天没有见你,怎么疲惫到这个地步?”皇帝退下后,靠在殿西厢的御床隐囊上,气喘不止。十九日。皇后传谕要立现在的皇帝,监国入内谒见,在床下叩头说:“皇上有儿子了。”皇帝说:“确实如此吗?”回答说:“奉的是懿旨。” 皇帝怀疑消息尚未宣布,看了看时间计算说:“已经过了巳时,可以买来看看报纸。”看见报纸后,他高兴地说:“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会有儿子,恩德深厚而无边,没有办法报答。”说完眼泪便流了下来。张翼,就是世人所称的“色张”。芑东、昆季年幼时,都是张翼抱着带大的,他大概是醇王府的长史。(〔恽眉〕这说法很不确切。十月初十的事情,是毓鼎亲眼看见的。张翼是醇王府的卑微属员,他的话怎么能相信?)皇帝被幽禁而死于荒野,士大夫难以明言;烛影斧声之类的事情,又有谁记录皇帝的起居呢?亲眼看见的人说法不同,亲耳听到的人说法不同,辗转传闻又各不相同;可信的传闻就传可信的,存疑的传闻就传存疑的,学士认为我说的是知言吗?癸丑八月二十四日,长沙饶智元跋。附录二。恽毓鼎奏议选。《经济特科敬陈管见折》。(〔光绪〕戊戌年正月二十七日) 奏报关于经济特科应当讨论人才登进的途径,以发挥人才作用、取得实际效用,恭敬陈述我的管见,恭敬地写成奏折请皇上圣明鉴察。臣恭读本月初七日的谕旨,举行经济特科,按照各人的专长考试,听候提拔任用,这是为了打破庸俗浅陋、拘泥局促的习气,寻求专门而出众的人才,以挽救时局艰难、开启社会风气,实在是很盛大的举措。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只是居上位的人没有办法寻求他们,他们才会被埋没而不被发现。如今朝廷广泛开辟荐举渠道,不限于一条途径,寻求人才不能说不完备;然而如果只是特别举荐而泛泛任用,或者任用职位与人才才能不相称,那仍然等同于没有求取人才。至于凭借一日考试中文章的高下,来确定人才的优劣,臣恐怕也不足以完全依靠。所学习的不是所使用的,所使用的又不是所学习的,从前科举的弊病就是这样。如今想彻底纠正这种弊病,使真正的人才都能得到凭借来发挥长处,似乎应当仿照从前部、院观政的先例,在军机处、总理衙门、六部特别设置专门官职。比如擅长内政的,隶属于军机处;擅长外交和格致的,隶属于总理衙门;擅长理财的,隶属于户部;经略武备的,隶属于兵部和军务处;考察工程的,隶属于工部。不必立即确定品级。已经做官的人,可以带着原有官职兼任;尚未做官的人,就分到各曹学习,给以优厚的体制和丰厚的俸禄,遇到上述各类事务,都让他们参与议论,以考察他们的见识;或者让他们试行办理,以观察他们的能力,限定一年期限。真正了解其可以任用后,再由各堂官切实保荐,然后根据才能加以任用,破格提拔。这样,只有空谈而没有实际本领的人就不能稍稍施展欺骗,而人才也会因历练而更加精纯,国家才可以取得他们的实际效用。在鼓励人才的同时仍然包含核实考察的意思,这当然不能同泛泛任用而又职位不合其才相比。保荐后用策论考试,就是所谓“敷奏以言”;让他们到各曹观政,就是所谓“明试以功”;等到言语和行为相符合之后再予以重用,就是所谓“车服以庸”。这本来就是尧、舜以及三代的成法。也是今天应当仿照施行的制度。是否可以请皇上下旨,命总理衙门、礼部斟酌办理?这对激励人才的办法似乎多少会有些补益。臣还有一点请求。任用贤能固然贵在不拘一格,但人的品行和身份类别也不应当过于混杂。从前孔子谈论出使才能,首先一定要求能够约束自己而知耻;箕子论有谋略、有作为,也把有操守看作最终标准。自古以来建立大功、面对大节的人,一定都能约束自己,廉洁正直,内心光明,然后才会使才学归于纯正。现在正值选拔进用人才的开始,应当请皇上特别下谕给负责保荐的大臣,务必体察皇上求贤的深意,不得把有才能而无品行的人滥列在推荐文书中。这样,人的品格端正,人才也都会成为真正有用的人才。臣愚昧的意见是否恰当,恭请皇上圣明鉴察训示。谨此奏报。本日奉上谕:侍讲恽毓鼎奏报关于经济特科应当讨论人才登进途径的一折,国家选拔任用人才,必须言语和行为相符,然后才能收到实际效果。何况经济一科属于特别设置,内外臣工尤其应当体察朝廷破格广泛求取人才的用意,不得把有才能而无品行的人滥列在推荐文书中。至于该侍讲所请仿照从前观政的先例,以此考验其能力等语,着令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斟酌情形,奏明办理。钦此。《山东运道宜修铁路折》。(〔光绪戊戌年〕正月二十七日) 奏报山东运粮通道应当选择要地修建铁路,以便利漕运并防备意外,恭敬地写成奏折请皇上圣明鉴察。臣私下看到,国家定都燕京,京城粮仓的正供完全依靠南漕。从前运河处处阻滞,屡次耗费筹谋;自从海道畅通,国家财政得到很大利益,但河运仍然沿袭旧制没有废止,这种谋划实在深远。然而每年疏浚河道、催促运输,上下都疲惫不堪,费用巨大、力量耗尽,只能勉强运到。

今旅顺、威海、胶粵半为外人所据,万一海道偶艰,南漕不继,根本重地可为寒心。河运一途,似宜妥筹长策。自咸丰六年黄河北徙,窜截运渠,遂致中道淤梗。然寿张属之十里铺以南、临清以北,犹然舟楫通行。唯阳谷县属陶城埠起至临清州,其间二百里之河道,借济于黄,即受淤于黄,旋浚旋淤,道途嗟困,劳民阻运,为患尤大。今欲大议疏浚,既费不赀之帑,并无永逸之谋,而任其浅淤,又劳费滋甚。臣意宜于此二百里间量度地势,创修铁路,地段不多,费亦有限,综其便利,厥有五端:舍舟就陆,化险为夷,挽粟飞刍,顿形便捷,其利一也。自运河艰滞,估舶寥寥,铁路既通,商贾利于迁转,货物腐来,商务必大有起色,其利二也。南北商货流通,可于适中要路添设分卡,照章榷税,每岁可增巨款,其利三也。水旱偏灾,盛朝不免,燕、齐、吴、豫疆理相错,此丰彼歉,粮价往往不平,铁路既成,居汶、卫、淮、济之中,四通八达,移粟移民,接济便速,其利四也。每岁借流济运,必开拦黄坝,倘遇黄流湍悍,稍不谨慎,上下近河之区立成巨浸,又船触石闸,或两舟相碰沉碎之事,无岁无之,船户身家俱付泽国,今若别由铁路,则田庐性命俱可保全,其利五也。又况河运常通,南漕可恃,一旦海上有事,亦可有备无虞,其为国家根本之计,利为尤巨耶?今日所费者不过造路需款,养路需款,沿路增建仓廒,以备转搬,亦需款,不知利之所在,当权其久暂重轻,与其屡浚淤河,苟且于目前,仍不免上糜国帑,何如筹一时之款,建百年久远之规乎?现在盛宣怀督办芦汉一路,容闳又拟办津镇一路,此两路若成,于国计诚大有裨益,唯工长费巨,非假以时日,未易告成。臣意临清铁路即可筹款兴筑,工费既轻,收效较速,将来干路工竣,此途即作支路,可以不废前功,而目前之益已非浅鲜。查从前铁路济运曾经议行,其时内地风气未开,疆臣惮于创始,遂以地址卑薄,不能托载复奏。其实此处居天津上游,不得谓之地卑;沙田素称腴厚,不得谓之土薄。一时推诿之词,未可遽为定论也。臣为维持漕运起见,谨陈大概情形,伏乞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本日奉旨:着该衙门酌核办理。钦此。请下廷臣会议折。(〔光绪戊戌年〕三月二十三日)奏为时局日艰,亟宜下廷臣会议,集思广益,以图挽救,恭折仰祈圣鉴事。窃唯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刍荛有询,葑菲不遗,所以集众人之心,思尽事中之利害也。况夫事机日棘,大局将危,应之稍有不详,追悔即将无及,尤宜开张圣听,周谘博访,妥筹备御之方。然则通上下之情,固救时之首务也。方今德据胶湾,俄据旅顺,英、日诸国相继效尤,门户尽失,危兆已形。我皇上宵旰焦劳,临朝太息,二三大臣,公忠体国,非不竭尽心力,独任其劳,然事变无穷,而精神有限,难保无有百密一疏,为智虑所未及,尚待群臣之拾遗补阙者乎?臣愚以为凡遇中外大政,皆当破除从前隐密之弊,明白宣示,令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期集内阁,各畅所欲言,或具公疏,或立异议,皇上与二三大臣择其长者立见施行,或更召对便殿,反复以尽其意。诸臣效忠于下,圣主折衷于上,如此则敌之狡诈以欺我者,无难立破奸谋,事之委曲而棘手者,无难妥筹善策。即兴利除害之举,经数十人经营计画,亦可曲尽情势,而诏令不致有反汗之时。其视疲神焦虑,以身为怨府者,劳逸得失,固相去万万也,亦何惮而不为哉?夫从前秘密之谋,无非畏敌人悉我底蕴,及无识者之梗阻耳。岂知中国一举一动,外人何事不知,甚至刊诸报章,传播海外,所瞒者特我廷臣耳。唯其廷臣懵然,无从匡救,故往往堕人术中,安可反虑其梗阻,而受上下壅蔽之患乎?譬之人身血脉不通,百病因而丛心,医者不此之治,徒纷纷于医头医足之为,非唯无益,而治病适以增病故。微臣区区之怀,所欲陈者甚多,而今日救亡之策,必自通上下之情始。上下之情既通,而后利无不兴,弊无不革,皆得从容筹措于其间,而无复壅蔽之患。臣所谓集思广益,以图挽救者,此也。谨披沥上陈,是否有当,伏乞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纠参顺属贪吏片。(〔光绪戊戌年〕三月廿三日)

译如今旅顺、威海、胶澳一带有一半被外国人占据,万一海运偶然发生困难,南漕不能接续,国家根本重地就令人寒心。河运这一途径,似乎应当妥善筹划长远办法。自咸丰六年黄河北流改道,冲决、截断运河,于是导致中途淤塞不通。然而寿张所属的十里铺以南、临清以北,船只仍然可以通行。只有从阳谷县所属陶城埠到临清州之间的二百里河道,借黄河之水通行,却又受黄河泥沙淤积,刚疏浚便又淤塞,道路运输困苦不堪,劳民伤财、阻碍漕运,危害尤其严重。如今如果大规模议论疏浚,既要耗费不可估量的国库银钱,又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任其浅淤不治,又会更加劳费。臣认为,应当在这二百里之间测量地势,创修铁路。路段不多,费用也有限,总计其便利之处有五点:舍弃水路改走陆路,可以化险为夷;运输粮食和饲草,顿时变得便利快捷,这是第一项好处。自从运河艰难阻滞,商船稀少;铁路一旦通行,商人便能从转运中获利,货物流通起来,商务必定大有起色,这是第二项好处。南北商货流通后,可以在适中的要道增设分卡,按章征税,每年可以增加巨额收入,这是第三项好处。水灾、旱灾等偏灾,盛世也不能避免;燕、齐、吴、豫的疆域相互交错,这里丰收、那里歉收,粮价往往不平。铁路建成后,位于汶水、卫水、淮水、济水之间,四通八达,调运粮食、迁移百姓,接济起来既方便又迅速,这是第四项好处。每年借助水流运输漕粮,必定要扒开拦黄坝;如果遇到黄河水流湍急凶猛,稍不谨慎,上下游靠近河道的地区立即会成为大片水乡;再加上船只撞上石闸,或者两船相撞沉毁的事情,没有一年没有发生,船户的性命和家产全都葬身水泽。如今如果改由铁路运输,田地、房屋和百姓性命都可以保全,这是第五项好处。何况河运经常畅通,南漕可以依靠;一旦海上发生事情,也可以有所防备而没有忧患,这对于国家根本的谋划,利益不是尤其巨大吗?现在所需的费用,不过是修路费用、养路费用,以及沿路增建仓廒以备转运的费用,也需要钱。不能只看到眼前支出而看不到长远利益,应当权衡事情的久暂、轻重;与其屡次疏浚淤塞的河道,苟且应付眼前,仍然免不了耗费国库,哪里如同筹措一时的款项,建立百年长远的规制呢?现在盛宣怀负责督办芦汉一路,容闳又拟议办理津镇一路;这两条铁路如果建成,对国家财政确实大有裨益,只是工程长、费用大,不借助相当时间,难以完工。臣认为临清铁路就可以筹款兴建,工程费用较轻,见效也较快;将来干线工程完成后,这条路可以作为支线,不会废弃前功,而眼前的利益已经很不小了。查考从前曾经议论以铁路辅助漕运,当时内地风气尚未开通,疆臣害怕创始,于是以地势低洼、土质松薄,不能承载铁路为理由复奏。其实这里位于天津上游,不能说地势低洼;沙田一向以肥沃著称,也不能说土质松薄。那不过是一时推诿的言辞,不可以立即作为定论。臣为了维持漕运,谨陈述大致情形,恭请皇上圣明鉴察,训示施行。谨此奏报。本日奉旨:着令有关衙门斟酌核议办理。钦此。《请下廷臣会议折》。(〔光绪戊戌年〕三月二十三日) 奏报时局一天比一天艰难,急切应当下令廷臣会议,集中众人的智慧和力量,以图挽救,恭敬地写成奏折请皇上圣明鉴察。臣私下认为,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择取,愚人的千百次思虑中也一定有一次可取,所以连割草打柴的人都要询问,粗劣的意见也不遗漏,这是为了汇集众人的心思,尽量思考事情中的利害。何况事情的变化一天比一天紧迫,大局将要危急,应对时稍有不周,追悔就将来不及了,尤其应当扩大圣上的听闻,周密咨询、广泛访察,妥善筹划防备抵御的办法。这样看来,使上下情形相通,本来就是挽救时局的首要事务。当今德国占据胶湾,俄国占据旅顺,英国、日本等国相继仿效,门户全部丧失,危险的征兆已经显现。我们的皇上日夜忧劳,临朝叹息;两三位大臣公忠体国,不是不竭尽心力、独自承担劳苦,然而事情变化无穷,而人的精神有限,难保不会百密一疏,有智虑所未能达到之处,难道不正等待群臣来拾遗补阙吗?臣愚以为,凡遇到中外重大政务,都应当破除从前隐秘保密的弊病,公开明白地宣布,命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定期聚集内阁,各自畅所欲言;或者联名具疏,或者提出不同意见。皇上与两三位大臣选择其中长处,立即见诸施行;或者再召见到便殿,反复讨论,以充分表达他们的意见。群臣在下面尽忠,圣明的君主在上面综合裁决。这样,敌人的狡诈用来欺骗我们的办法,不难立即识破;事情曲折而棘手,也不难妥善筹划良策。即使是兴利除害的举措,经过几十人的经营筹划,也可以充分考虑各种情势,不至于使诏令出现反悔收回的时候。相比那种耗尽精神、焦虑不堪、把自身变成众怨所归的人,其劳逸、得失本来相差极远,又有什么可忌惮而不实行的呢?从前秘密谋划,无非是害怕敌人 了解我们的底细,以及害怕没有见识的人从中阻挠罢了。哪里知道中国的一举一动,外国人有什么不知道的,甚至还刊登在报章上,传播到海外;所瞒住的只是我们朝廷中的大臣罢了。正因为朝廷大臣茫然无知,无法匡正补救,所以往往落入他人的计谋,怎么可以反过来担心他们阻挠,而承受上下隔绝、信息壅蔽的祸患呢?这就像人的血脉不通,因而百病聚集于身;医生不治疗这个根本问题,反而纷纷只医治头和脚,不但没有益处,医治本身反而增加了疾病。因此,微臣微薄的心意,想陈述的事情很多;但今天挽救国家危亡的策略,必定要从使上下情形相通开始。上下情形相通以后,利益便没有不能兴起的,弊病便没有不能革除的,都可以从容地在其中筹划办理,不再有壅蔽的祸患。臣所说的集思广益、图谋挽救,就是这个意思。谨将所想全部陈述,是否恰当,恭请皇上圣明鉴察训示。谨此奏报。《纠参顺属贪吏片》。(〔光绪戊戌年〕三月二十三日)

再,时势多艰,尤以固人心为第一义,乃不肖官吏复从而侵渔之,是为丛驱雀也。吏治之坏,至今已极。姑以近畿言之。现任西路厅同知谢裕楷,前在大兴县任内,政以贿成,几无一案不恣婪索,甚至反将原告及干证羁押,勒取重资。赃案累累,通国共悉。东路厅同知刘仲瑊,前在房山查赈,阖县罢市。今年办理昭信股票,该厅乘知州许元震州考之际,拘集商民,勒令认捐巨款,事为通永道所闻,始行释放。劣幕朱左泉,曾在谢裕楷大兴县署充理刑名,嗣改名朱凤藻,捐主簿,分发直隶,仍在顺天作幕。光绪廿一年在三河县陈泽醴任内,卖放逆伦重案,后陈泽醴因此案革职,而该幕依然无恙。又在东路厅与刘仲瑊狼狈为奸。伏思该二员均管辖一路,督率属员,乃贪黩著闻,安能禁各州县之纷纷尤效乎?臣见闻既确,不得不据实上陈,为民请命,相应请旨,将谢裕楷、刘仲瑊严行惩办,并将劣幕朱凤藻即朱左泉革职,驱逐回籍,以儆官邪。抑畿辅见闻至近,该二员犹敢明日张胆,肆行贪婪,则外省吏治之污因之可想。虎狼当道,民何以堪,伏乞皇上明降谕旨,饬各督抚严察属员,如劣迹彰闻,立即参革惩治,庶贪官污吏闻风惊惧,吏治清而民心安,民心安而元气固,于时局似不无少补。谨附片上陈,伏乞圣鉴。闰三月十二日奉上谕:前据侍讲恽毓鼎奏参顺天西路厅同知谢裕楷等赃劣各款,当谕令胡燏棻确查。兹据查明复奏,原参各节,或事出有因,或早经奏结。唯谢裕楷前在大兴县任内,颇滋物议,着开缺另补。朱凤藻即朱左泉,前在三河县幕,声名甚劣,旋以河工候补人员仍充幕友,殊属有违例章,着即行革职,驱逐回籍,不准逗留。东路厅同知刘仲瑊误用朱凤藻为幕友,亦有不合,着交部照例议处,该部知道。钦此。(〔眉〕寻部议刘仲瑊革职。)请严饬近侍片。(〔光绪戊戌年〕三月廿三日)再,我朝惩前明之弊,痛抑宦官,宫禁之严,为从古所未有。乃近年颇有在外指差买缺,招摇撞骗,戏场酒馆,恃强行凶情事。近又闻太监牛锡五,于去年十月问在鸡鸭市及东安门外九和兴饭馆,与西札鲁特巴林西翁牛特三旗蒙员珠尔刚阿等,两次过付重资,意图吞骗。人言籍籍,恐非无因。语云:“木必先蠹而后虫生之。”又云:“涓涓不塞,将成江河。”可否请皇上严密查办并饬近侍人等,此后各宜束身安分,勤慎当差,不得在外招摇生事,致滋物议。是亦防患未形之一道也。臣备员侍从,理宜知无不言,谨附片具陈,伏乞圣鉴。请速筹济江南米荒折。(〔光绪戊戌年〕五月三十日)奏为江南米缺粮贵,抢劫公行,请旨饬下地方官设法运粜,以苏民困而消隐患,恭折仰祈圣鉴事。窃维大江南北产米素丰,江北之米取资于襄下河各州县,江南之米取资于土产,上供天庾,旁济邻封,自非凶年皆足自给。本年淮徐大水,而他府尚未歉收,平日米价每石率不过三千馀文,有时偶至五千,民心已大为惶惑。乃自入春以来,市米顿缺,米价一律骤涨,每石制钱八千馀文,较之从前不啻三倍,而民间尚无从得米,常州府城仅存半月之粮,他处亦复仿此,人心惶惶,如不终日,本月江宁府城遂有抢米之事。十三日城中鸣锣聚众,几及千人,从北门桥起直至南门新桥六七十家大小米行俱罹其害。十四、十五两日复抢及城外。经大吏督兵弹压锁拿,始暂解散,然讹言揭帖尚汹汹未已。地方官非不先期出示定价平粜,无如市米缺乏,平无可平。伏思浙江宁绍各府,因闹米聚众,几酿事端。今江宁复有此乱,各郡效尤,恐激巨变。江南本多伏莽,难保不乘衅而起,弭患之谋,势难再缓,伏乞皇上谕饬地方官速筹补救:一面剀谕本省存米富室尽数出粜,并令各米行尽出囤积,减价出售;一面弛邻省米禁以通有无,再委妥员会同商人赴存米地方采买来江,于各府立局平粜。从前曾由江西采办委员误买水渗之米,全成废弃。故必由商兼为经营,以期妥实。更乞明降谕旨宣示江省,先安人心,庶几比户周知,有所冀幸,不致骤生他变,于绥靖之方实非浅鲜。臣原籍江苏,既有所闻,不敢壅于上达。谨缮折具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本日奉电旨:江南米缺粮贵,亟宜速筹补救,着刘坤一、奎俊饬属设法平粜,一面飞咨邻省即弛米禁,毋使灾民滋生事端。钦此。敬陈管见折。(〔光绪戊戌年〕六月十七日)奏为敬陈管见,仰祈圣鉴事。臣伏见皇上整齐庶务,百度维新,其于转弱为强,一破向来委靡拘孪之习,智勇天锡,朝野同钦。臣忝侍讲帷,以论思为职,幸遇圣明之世,奋然欲有所为,敢殚竭愚忱,就时事谨拟当推行者二条,当变通者一条,当裁革者一条,缕悉上陈,以备土壤涓流之助。唯圣主裁择焉。

译再者,时局艰难,尤其应当把稳定人心作为第一要务,可是不肖官吏又从中侵吞盘剥,这就像把鸟雀驱赶到丛林中让虎狼捕食。吏治的败坏,到现在已经达到极点。姑且就近畿来说,现任西路厅同知谢裕楷,先前在大兴县任职时,政务靠贿赂办理,几乎没有一件案件不肆意贪索,甚至反而把原告和相关证人拘押起来,勒索重金。贪赃案件一桩接一桩,全国都知道。东路厅同知刘仲瑊,先前在房山县查办赈灾事务时,全县商户都停市。今年办理昭信股票时,该厅趁知州许元震考核之际,拘集商民,勒令他们认捐巨款,事情被通永道听闻后,才将他们释放。劣幕朱左泉,曾在谢裕楷任大兴县时充任主管刑名的幕友,后来改名为朱凤藻,捐纳成为主簿,分发直隶,仍然在顺天任幕友。光绪二十一年,他在三河县陈泽醴任内,卖放违逆人伦的重大案件;后来陈泽醴因该案革职,而这个幕友仍然安然无恙。他又在东路厅同刘仲瑊狼狈为奸。臣私下思量,这两名官员都管辖一路、督率属员,既然贪污恶劣的名声如此显著,怎么能够禁止各州县纷纷仿效呢?臣的见闻既然确实,不能不据实上陈,为百姓请命。因此请下旨将谢裕楷、刘仲瑊严加惩办,并将劣幕朱凤藻即朱左泉革职,驱逐回原籍,以警戒邪恶官吏。近畿的见闻已经如此接近,这两名官员还敢明目张胆地肆意贪婪,那么外省吏治的污浊也就可以由此推想了。虎狼当道,百姓怎么能够忍受?恭请皇上明白下谕,命令各督抚严密查察所属官员;如果恶劣行为显著流传,立即参奏革职惩治。这样,贪官污吏听到风声便会惊惧,吏治清明而民心安定,民心安定而国家元气稳固,对于当前时局似乎不无补益。谨附片陈述,恭请圣明鉴察。闰三月十二日奉上谕:先前据侍讲恽毓鼎奏报弹劾顺天西路厅同知谢裕楷等贪赃恶劣的各项情节,已经下令胡燏棻确实查办。现在据查明后复奏,原来所参奏的各项事情,有的事出有因,有的早已奏报结案。只有谢裕楷先前在大兴县任职期间,很有一些物议,着令开缺另行补用。朱凤藻即朱左泉,先前在三河县任幕友时,声名很坏,后来又以河工候补人员身份继续充任幕友,实在违反例章,着令立即革职,驱逐回籍,不准逗留。东路厅同知刘仲瑊误用朱凤藻为幕友,也有不合,着交部按照条例议处,该部知道。钦此。(〔眉批〕不久,刑部议定将刘仲瑊革职。) 《请严饬近侍片》。(〔光绪戊戌年〕三月二十三日) 再者,我朝吸取前明的弊病,严厉抑制宦官,宫禁的严密程度,是古来所没有的。然而近年颇有宦官在外面指派差事、购买官缺,招摇撞骗,在戏场、酒馆中倚仗势力逞强行凶的事情。最近又听说太监牛锡五,去年十月间在鸡鸭市以及东安门外九和兴饭馆,与西札鲁特、巴林、西翁牛特三旗的蒙古官员珠尔刚阿等人,两次交付大笔钱财,意图吞骗。社会上的议论纷纷,恐怕不是没有原因。俗话说:“树木一定先被蛀坏,之后才会生虫。”又说:“细流不堵塞,最终会汇成江河。”是否可以请皇上严密查办,并命令近侍人员今后都约束自身、安分守职,勤勉谨慎地当差,不得在外招摇生事,以免引起舆论非议?这也是在祸患尚未形成之前加以防范的一种办法。臣充任侍从官,按理应当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谨附片陈述,恭请圣明鉴察。《请速筹济江南米荒折》。(〔光绪戊戌年〕五月三十日) 奏报江南米粮短缺、粮价昂贵,抢劫公然发生,请下旨命地方官设法运输粮食、平价出售,以缓解百姓困苦并消除隐患,恭敬地写成奏折请皇上圣明鉴察。臣私下考虑,大江南北历来盛产稻米,江北的米取给于襄下河各州县,江南的米取给于本地出产;上供应京城粮仓,旁边接济邻近地区,除非遇到灾年,一般都足以自给。今年淮、徐发生大水,其他府还没有歉收,平时米价每石通常不过三千余文,有时偶尔涨到五千文,民心已经十分惶惑。然而自从入春以来,市场上的米突然短缺,米价普遍猛涨,每石制钱八千余文,比从前不止高出三倍,而民间仍然无处买米。常州府城只剩下半个月的粮食,其他地方也大致如此,人心惶惶,仿佛不能过完一天。本月江宁府城于是发生抢米事件。十三日,城中鸣锣聚众,人数将近一千,从北门桥直到南门新桥,六七十家大小米行都遭到祸害。十四、十五两日又抢到城外。经过大官督率军队弹压拘捕,才暂时解散;但是谣言和揭帖仍然汹涌不止。地方官不是没有预先出示告示规定价格、平价出售,只是市场上的米缺乏,想平价也没有米可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臣私下想到,浙江宁波、绍兴各府因发生抢米聚众,几乎酿成事端。如今江宁又发生这样的乱子,各郡恐怕会竞相仿效,担心激成巨大变乱。江南本来就有很多潜伏的盗匪,难保不会乘机而起;消弭祸患的谋划,形势上已经不能再拖延。恭请皇上下谕命地方官迅速筹划补救:一方面诚恳晓谕本省储存米粮的富户,把米全部拿出来出售,并命令各米行把囤积的粮食全部拿出,减价出售;另一方面放宽邻省禁运米粮的规定,以便调剂余缺,再委派妥当的官员会同商人到存有米粮的地方购买,运到江南,在各府设局平价出售。从前曾由江西派采办委员,误买了被水浸过的米,结果全部废弃。因此必须由商人兼办经营,才能求得妥当可靠。还请皇上明发谕旨,向江省宣布,先安定人心;这样各家各户大概都能知道,有所希望,不至于突然发生其他变故,对于安抚局势实在很有补益。臣原籍江苏,既然听到了这些情况,不敢隐瞒而不向上陈达。谨缮写奏折陈述,恭请皇上圣明鉴察训示施行。谨此奏报。本日奉电旨:江南米粮短缺、粮价昂贵,急应迅速筹划补救。着令刘坤一、奎俊命属下设法平价出售粮食,同时迅速通知邻省立即放宽米禁,不要让灾民滋生事端。钦此。《敬陈管见折》。(〔光绪戊戌年〕六月十七日) 奏报恭敬陈述我的管见,请皇上圣明鉴察。臣看到皇上整顿各种政务,使各项制度焕然一新;至于使国家由弱转强,完全打破从前委靡拘泥的习气,才智和勇略都是上天所赐,朝廷内外无不共同钦佩。臣忝居侍讲,以参与议论思考为职,幸逢圣明之世,奋然想有所作为,敢于竭尽愚诚,就时事谨慎拟定应当推行的两条、应当变通的一条、应当裁撤的一条,详细陈述于上,以备作尘土涓流般的微小帮助。只请圣明君主裁决取舍。

一,宜广译泰西政治家言,以资考镜也。近来译学盛行,外洋之书浸入中国,我皇上复特设书局以为之倡。盖欲知其情形,必先通其文字而征诸记载,较之耳闻口说,为尤真诚要图也。唯是各处所译多其君臣纪传之迹,算学格致之书,固可广见闻而开智慧,然此特考古习艺之末耳。若列邦之所以立国,国政之所以治民,与夫兴衰治乱所关,可资法戒者,官藏私记必有专书,苟于此得其纲维,尤足以觇其利弊,语其切要,当十倍于艺学诸书,而自来译书概置不求,臣所未解也。窃见明诏改定科举,于二场特设五洲政治,圣明洞鉴,卓越寻常,应请饬下翻译各局广购外洋政治要书,如食货、学校、职官、法律、军政、商务之类,以次译成,流传各省,于觇国之方当有裨益。一,八旗驻防内外蒙古,急宜策划,以资捍卫也。臣恭读上谕,神机营及满、蒙、汉各营一并改用新法挑选演练,以成有用之兵。仰见皇上整军经武,不拘故常,转弱为强,端在此举。窃谓京营固当精练,而中外守御尤贵及时讲求。当国初定鼎,八旗满、蒙、汉除拱卫京畿外,复分防各省,马步甲各有定额,岁给银米,恩泽不为不厚,迄今二百数十年,生齿益繁,而甲不加增,定例不准远出谋食,有一家八九口而只含甲一二分者,衣食不周,情形困苦。纯良者安心忍受,桀骜者不免流于匪僻。臣之愚见,与其岁靡巨帑,弃之于无用之地,而仍不免饥寒,何如就而练之,化无用为有用乎?拟请饬下各将军督抚核议,将原定额甲,以一半之额挑取少壮,加足口粮,统练洋操;以一半之额仍食旧饷,作为留后。其馀苏拉馀丁,准其远出贸易,其有愿入行伍效力者,一律与汉人报兵入册挑选。我朝以武功行天下,从龙后裔必有杰出之才,足备干城之选。口外蒙古,向称强盛,圣朝中外一家,彼此不复设备。骑射日渐生疏,亦请旨饬下理藩院行文内外各蒙古王旗,将壮丁挑选成军,练习枪炮。本旗王公台吉能捐资购备枪炮者,加衔奖赏;如力有不及,奏请由神机营酌量拨给。并饬各王旗挑选俊秀子弟,送入内省武备学堂学习战阵之事。成军之后,仿照各省三年大阅之例,钦派王大臣分旗校阅。以边疆现有之兵,一加整顿,便成劲旅,有备无患,尤筹边之要务也。一,各衙门则例当删改画一,以轻胥吏之权也。文法之密,至今已极。一应公事,既有一定之例,复有无定之例。有同中之异,有节外之枝,头绪繁多,情事歧互,所差毫厘,相去千里。堂官既无从遍悉,司官亦难以勾稽,胥吏乃得上下其间,为玩法营私之计:吏所欲准,则检可合之例以呈堂;吏所欲驳,则检不合之例以借口。堂司固以为公事如是,依然循法奉公也,不知吏已售其奸矣。何也?官暂吏久,官生吏熟,官暗而吏明也。此胥吏之权所以重也。欲祛其弊,唯有简明一法,使上下皆得周知,既无歧出之端,即不能从而畸轻畸重,可否请旨饬各部院堂官,于司宫中选择资望较深、公事明白数员,令将则例详细校核。凡情形相近,彼此可混之案,概与裁并,以归划一,取最后议行之例,著为定章,务使纲举目张,一览可悉,则内外皆易遵守,胥吏自难鬻其权。或谓如是则法太疏。臣意法所不尽之处,由堂司随时斟酌,以底于行。是操纵之权常在上也,不犹愈于官无权而使胥吏得窃以为资乎?此固事之无可疑耳。一,速停捐纳,以劝学校真才也。臣窃见皇上改科举,建学堂,侧席求贤,唯恐不及。天下之士当无不争自磨励,以上应国家之求。然捐纳之途不停,人才终无由而奋。夫学堂之制,有普通之学,有专门之学,三年业成,始作生员,又三年始作举人,又三年始作进士,然后引见而授之以官。养之如此其详,用之如此其慎也。今捐纳者,不必识一字,成一功,朝上重金,夕即授职。既无用工之苦,复无累岁之迟,乳臭之夫皆得挟富贵以骄士类,则凡家有馀资,性耽安逸者,其孰肯身入学堂为迂途之获乎?夫朝廷既特设学堂,以待英贤,而又别留方便之门,任其可以弋获,欲望人才之奋,盖亦难矣。又况捐纳既滥,各省常患官多,大吏固其太多也,不得不广设局差,以为安顿闲员之地,故明诏屡议裁并,而疆臣辄以无可裁并为言,计每岁各局薪水委员中饱之款,何止十万!统计户部捐输所得,不过二百馀万金,而民间脂膏入贪吏之橐,以偿其本者,则无限矣。

译一,应当广泛翻译泰西政治家的著作,以资借鉴考察。近来翻译学盛行,海外书籍逐渐传入中国,我皇上又特设书局加以倡导。要了解外国的情形,必须先通晓他们的文字,并从记载中加以考察,这比道听途说更加真实,是极其重要的办法。只是各处所翻译的,大多是各国君臣的传记事迹以及算学、格致之书;这些固然可以扩大见闻、开启智慧,但这只是考察古事、学习技艺的末端。至于各国用以建立国家的办法、治理百姓的国政,以及同兴衰治乱相关、可以作为效法和戒鉴的内容,官府收藏和私人记载中一定有专门著作。如果能够从这里得到它们的纲要,尤其足以观察其利弊;论其切要程度,应当超过技艺类书籍十倍,而历来翻译书籍却一概置之不顾,臣实在不明白。臣看到明诏改定科举,在第二场特别设置五洲政治一科,皇上的圣明洞察,远超寻常;应当请下令各翻译局广泛购买海外政治要书,如食货、学校、职官、法律、军政、商务等方面的书籍,依次翻译成书,传播到各省,这对观察各国国情应当很有帮助。一,八旗驻防以及内蒙古、外蒙古,急应筹划办法,以资捍卫边疆。臣恭敬地读到上谕,神机营以及满、蒙、汉各营一并改用新法挑选、操练,以训练成有用的军队。由此可见皇上整顿军队、讲求武备,不拘泥于旧常,使国家由弱转强,关键就在这一举措。臣认为,京营固然应当精心训练,但内外防守尤其贵在及时讲求。当初国家定都以后,八旗满、蒙、汉各部除拱卫京畿外,又分别驻防各省,马、步甲兵各有定额,每年发给银米,恩泽不能说不厚;到现在已经二百数十年,人口日益繁多,而甲兵名额并未增加,旧例又不准他们到远方谋生,以至一家有八九口人,却只有一二个甲兵名额,衣食不能周全,处境困苦。纯良的人安心忍受,强悍不驯的人则难免流为盗匪邪僻之徒。臣的愚见是,与其每年耗费巨额国帑,把他们弃置在无用之地而仍然免不了饥寒,哪里如同就地加以训练,把无用变为有用呢?拟请下令各将军、督抚核 议:将原定的甲兵名额,以一半的名额挑选少壮之人,补足口粮,统一训练洋操;另一半名额仍按旧饷供给,作为留后的人员。其余苏拉、余丁,准许他们到远方经商;其中有愿意加入军队效力的,一律同汉人一样报名入册,接受挑选。我朝凭借武功统治天下,跟随太祖起兵的后裔中一定有杰出人才,足以充当捍卫国家的干城之选。口外蒙古一向以强盛著称,圣朝之内外本是一家,彼此不再设置防备。如今骑射日渐生疏,也请下旨命理藩院行文内外蒙古各王旗,把壮丁挑选出来编成军队,练习枪炮。本旗王公、台吉如果能够捐资购买枪炮,便加衔奖赏;如果力量不够,奏请由神机营酌情拨给。并命令各王旗挑选俊秀子弟,送入内省武备学堂学习战阵事务。军队编成以后,仿照各省三年举行一次大阅的先例,钦派王公大臣分别到各旗校阅。利用边疆现有的兵力,加以整顿便可成为劲旅,有备无患,这尤其是筹划边防的重要事务。一、各衙门的则例应当删改归一,以减轻胥吏的权力。文法的繁密,到今天已经到了极点。所有公事,既有一定的成例,又有不固定的规定;有同中有异,有正例之外的枝节,头绪繁多,情况彼此歧异,所差虽毫厘,结果却相去千里。堂官既无法全部熟悉,司官也难以逐一核查,于是胥吏便能在其中上下其手,谋求玩弄法令、营私舞弊:胥吏想让某事获准,就查找可以附会的条例呈给堂官;想驳回某事,就查找不相合的条例作为借口。堂官和司官本来以为公事既然如此办理,仍是在遵循法令、奉公办事,却不知道胥吏已经借机售奸了。为什么呢?因为官员任期短而胥吏任职久,官员对事务生疏而胥吏熟悉,官员不明白而胥吏明白。这就是胥吏权力所以加重的原因。要消除这种弊端,只有采用简明的办法,使上下都能周知;既然没有歧异分出的端绪,就不能任意加重或减轻、可准或不可准。是否可以请皇上命令各部院堂官,在各司官员中选取几名资历较深、熟悉公事的人,令他们把则例详细校核?凡是情形相近、彼此容易混淆的案件,一概裁并归一,采用最后议定施行的条例,著为固定章程,务必做到纲目分明、一看便能全部了解。这样,内外都容易遵守,胥吏自然难以借此贩卖自己的权力。有人说,这样一来法令就太疏略了。臣的意思是,法令没有涉及的地方,由堂官、司官随时斟酌,以求能够施行。这样,裁决操持的权力常在上级手中,不是仍然胜过官员没有权力、反而让胥吏得以窃取这种权力作为谋利资本吗?这一点本来是没有疑问的。一、迅速停止捐纳,以鼓励学校培养真正的人才。臣私下看到皇上改革科举、兴办学堂,虚心求贤,唯恐来不及。天下士人本应无不争相磨炼自己,以响应国家的需求。然而捐纳的途径不停,人才终究没有办法奋发。学堂的制度是:有普通学和专门学,学习三年成绩合格,才成为生员;再学习三年,才成为举人;又学习三年,才成为进士,然后召见,授予官职。培养人才如此周详,任用人才如此慎重。如今捐纳的人不必认识一个字,不必建立一件功劳,早晨交上重金,晚上就能授职。他既没有用功的辛苦,又没有多年等待的迟延,乳臭未干的人都能凭借富贵向士人炫耀,那么凡是家中有余财、性情贪图安逸的人,谁肯亲自进入学堂,走这条迂缓的求取功名之路呢?朝廷既然特别设立学堂来等待英才,却又另外留下便捷的门路,任由人们可以投机取巧,想要人才奋发,恐怕也很难了。何况捐纳一旦泛滥,各省常常苦于官员过多,大吏固然知道官员太多,也不得不广设局所、差事,作为安置闲散官员的地方。因此明诏屡次议论裁撤合并,而疆臣总是说无可裁并。计算每年各局薪水、委员中饱的款项,何止十万!统计户部从捐输中所得,不过二百余万金,而民间财物被贪吏装入私囊、用来偿还这笔本钱的,却是没有限度的。

其为害不甚深乎?又,天下差缺只有此数,捐纳人员占其大半,将来学堂所用将何以处之?破格求才,而仍使厄于捐班,不免积压之叹,岂鼓励人才之道哉!今如将捐例停止,士之颖异者,不得以他途进,不能不尽出于学校,以试其才,而得官既难,将来万一有水旱兵革之警,偶一开捐,则来者必踊跃争先,而巨资易集,其为利也大矣。如谓当此款项支绌,何堪再减二百万金,臣意此不足虑也。各省厘金,经委员中饱者,一年少有十馀万,多且三十馀万,若地方官秉公综核,皆使和盘托出,应可抵捐款而有馀。近来浙省所办已有成效,伏乞皇上宸衷独断,特旨停罢,使天下晓然,知圣天子慎名器、励学校之盛心,人才自益加奋勉矣。以上四条,臣为裨助时政起见,谨缕悉上陈,是否有当,伏乞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请密筹战备折。(〔光绪〕己亥四月二十五日)奏为外侮日逼,请密筹战备,以防隐患,而折敌谋,恭折仰祈圣鉴事。中国自日本议和以来,割地赔款,内外交困,情见势绌,益启戎心。德无端而据胶州,俄无端而据旅大,近且胶州不已,浸及山东,旅大不已,浸及辽沈。区区意大利亦攘臂于其间,而英俄连盟,势且欲为保护中国之举。以列祖列宗二百馀年之深仁厚泽,我皇太后、皇上数十年之宵旰忧勤,而社稷之危竟有不忍言者,臣中夜拊膺,泪下如雨。夫以中国地大物博,人心犹固,国势犹尊,彼即狡焉思逞,何至肆无忌惮?静思其故,我亦有以致之。昔年台湾之割,二万万之畀,虽云过巨,然在开衅战败之后犹可言也;若胶州、旅大则索之无因,许之太易,而当时主谋之臣又以中国此后必不开战一语,昌言于外国公使之前。夫不费一兵,不糜一饷,但以空言恫喝,即可坐获膏腴,彼审知中国之决不开兵端也,则亦何惮而不为哉!从前每图息事,故不惜格外迁就,以求旦夕之安。今则迁就愈深,相逼愈甚,战亦危,不战亦危,然战事虽危,尚有挽回之望,若犹坚忍不战,则有束手待尽而已。又况及今图之,尚可筹饷蒐军,以求自立,再迟数年之后,藩篱尽撤,敌入益深。利权巳亡,人心渐散,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伏乞皇太后、皇上乾断,特伸与二三大臣早筹战备。海上决胜虽未易言,若整顿陆军,激励团练,沿海一带如何严密设防,似当斟酌情形妥为布置。各国相轻已久,见我规模粗立,或可隐戢狡谋。倘竟凌逼无理,万难迁就,亦可有备无患。臣久受圣恩,蒿目时艰,心存报国,无任迫切待命之至。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奏。疏上,特蒙召见。慈圣深以为然。训示数百言,温语奖励甚至。由籍回京言事折。(〔光绪己亥年〕十月廿九日)奏为微臣由籍回京,谨就见闻所及,粗陈数端,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臣蒙恩赏假,回江苏原籍,顺道至浙江省亲。两省秋收,颇属丰稔,而米价反致大贵,民心不免惶惶,地方官吏大半因循,只知自便私图,无有肯为国家实心办事者,臣实愤之。昨日回京,谨就见闻最真数端,连夜缮成章疏,特尘圣听,冀上副皇太后、皇上轸恤民隐之盛心,下尽微臣昕夕难安之愚悃,唯俯赐采择焉。一,苏、松、常三府加收米捐,急宜停止,以苏民困也。本月初,两江督臣因松沪厘捐八十万两抵拨洋款,月短银四万两,乃建议将米谷杂粮一并抽取卡厘落地各捐,以资抵解。伏查此项米捐,当中日起衅时饷项奇绌,不得已暂为此举,迨事平之后,即于廿四年闰三月特谕停止。商民感戴皇仁,无不欢欣鼓舞。乃甫隔一载,无故复令加捐。忽停忽征,成何治体!由无锡至上海,应过厘卡有十三道之多,米一石每卡抽五十文,统计便须六百馀文。豆麦杂粮所收类是。如此巨数,实骇听闻。又况司事巡丁弊端百出,留难船只,讹索银钱,给票不遂所求,任意以多填少,种种患害,不可胜言。臣闻苏松一带,游手之人,已有筹措巨资谋充扦手者,其所贪何事,不言可知。故此令一行,米商相率诣局禀陈,吁求减免;中途商贩闻风裹足,即有来者,或被局卡扣留,或绕越无捐省分出售。

译它造成的危害难道还不深吗?再说,天下的差缺只有这些数目,捐纳人员已经占了大半,将来学堂培养的人才要怎样安置呢?破格求取人才,却仍然让他们受困于捐班,免不了积压难用的叹息,这难道是鼓励人才的办法吗?如今如果停止捐纳条例,士人中资质聪颖出众的,不能再由其他途径进入仕途,就不能不全部从学校中产生,以此考验他们的才干;而且取得官职既然困难,将来万一发生水灾、旱灾、战争等警报,偶尔重新开放捐纳,前来的人一定会踊跃争先,大笔资金也容易筹集,这样做的利益是很大的。如果有人说目前款项支出困难,怎么承受得起再减少二百万金,臣认为这不值得忧虑。各省厘金被委员中饱的,一年少的有十余万,多的有三十余万;如果地方官秉公全面核查,都让他们如数交出,应该可以抵补捐款而且还有余。近来浙江省办理此事已经有了成效,恳请皇上独自裁断,特别下旨停止捐纳,使天下明白知道圣天子珍惜名器、鼓励学校的深厚心意,人才自然会更加奋发努力。以上四条,臣是为了补益时政,谨将详情逐条上陈,是否恰当,恭请皇上明察,训示施行。谨此奏闻。请秘密筹划战备折。(〔光绪〕己亥四月二十五日) 奏为外国侵侮日益逼近,请求秘密筹划战备,以防隐患,并挫败敌人的谋划,恭敬地上折请求皇上鉴察此事。中国自从与日本议和以来,割让土地、赔偿款项,内外交困,情势显露、国力窘迫,更加助长了敌人的野心。德国无缘无故占据胶州,俄国无缘无故占据旅大;近来德国占据胶州还不满足,逐渐侵及山东;俄国占据旅大还不满足,逐渐侵及辽沈。区区意大利也在其中挽臂而进,而英国、俄国结成同盟,势必要做出保护中国的举动。想到列祖列宗二百余年的深仁厚泽,以及我皇太后、皇上数十年夙夜忧劳,而国家的危急竟到了不忍说出的地步,臣半夜抚胸,泪流如雨。以中国土地广大、物产丰富,人心尚且稳固,国势尚且尊严,外国即使狡猾地想逞强,怎么会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静下心来思考其中原因,也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从前割让台湾、赔偿二万万,虽然数目过于巨大,但在挑起战争并战败之后,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胶州、旅大,却是外国无缘无故索取,中国过于轻易答应,而当时主谋的大臣又在外国公使面前公开宣称,中国以后一定不会开战。既然不费一兵、不耗一饷,只凭空话恐吓,就可以坐享肥沃土地,他们确实知道中国决不会发动战争,那么又有什么顾忌而不这样做呢?从前我们每次都谋求息事宁人,所以不惜格外迁就,以求得眼前片刻的安宁。如今迁就越深,逼迫越厉害,开战固然危险,不开战也危险;然而开战虽然危险,还多少有挽回的希望,如果仍旧坚忍不战,就只能束手等待灭亡了。何况现在谋划这件事,还来得及筹集军饷、招募训练军队,以求自立;再迟几年,屏障全部撤除,敌人深入得更厉害,利益和权力已经丧失,人心逐渐离散,即使有能人,也没有办法了。恳请皇太后、皇上果断决策,特别召集二三位大臣,及早筹划战备。海上决胜虽不容易说,但如果整顿陆军,激励团练,沿海一带如何严密设防,似乎应当根据形势妥善部署。各国彼此轻视中国已经很久,看到我们初步建立规模,或许可以暗中收敛其奸谋。如果他们竟然无理欺凌逼迫,实在难以再迁就,也可以做到有备无患。臣长久承受圣恩,忧虑时局艰难,一心想着报国,迫切等待命令,实在无以复加。恳请皇太后、皇上明察。谨此奏闻。奏疏呈上后,特别蒙皇上召见。慈圣认为意见很对,训示数百言,温和地勉励奖赏,十分优厚。因回原籍后返回京城陈述见闻的奏折。(〔光绪己亥年〕十月二十九日) 奏为微臣从原籍返回京城,谨就亲身见闻所及,粗略陈述几件事情,恭敬地上折请求皇上鉴察。臣私下承蒙恩典获准休假,回到江苏原籍,顺道到浙江探望亲属。两省秋收颇为丰稔,但米价反而大幅上涨,民心难免惶恐不安;地方官吏大多因循敷衍,只知道图谋自己的便利和私利,没有肯为国家真心办事的人,臣对此实在愤慨。昨日返回京城,谨就亲眼所见、最为确实的几件事,连夜写成奏章,特此呈给圣上,希望上能符合皇太后、皇上体恤民间隐情的深厚心意,下能尽到臣日夜不安的一点愚忠,只求皇上俯允采纳选择。一、苏、松、常三府加收米捐,急应停止,以救济苏地百姓的困苦。本月初,两江督臣因为松沪厘捐八十万两用来抵拨洋款,每月短缺银四万两,于是建议把米谷杂粮一并征收卡厘、落地捐等捐项,用来抵补解送的款项。臣查考这项米捐,当初中日发生战争时军饷极度缺乏,不得已暂时采取这一措施;等到事情平定以后,就在廿四年闰三月特别下谕停止。商民感戴皇上的仁德,无不欢欣鼓舞。可是才隔了一年,竟无缘无故重新加捐。忽然停止,忽然征收,成什么治理体统!从无锡到上海,应当经过的厘卡多达十三道,每石米每卡抽取五十文,总计就必须缴纳六百多文。豆、麦等杂粮征收的数额也大致相同。如此巨大的数目,实在骇人听闻。何况经办人员和巡丁弊端层出不穷,故意刁难船只,勒索银钱;给票时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就任意把多收的填写成少收。各种祸害,难以尽述。臣听说苏、松一带,已有游手之徒筹集巨资,谋求充当捐卡经手人;他们贪图什么,不说也可以知道。所以这一命令一实行,米商相继到局里禀告陈述,恳求减免;中途的商贩听到风声就裹足不前,即使有来的,有的被局卡扣留,有的绕道越过不征捐的省份出售。

上海米舶不敢开仓,各行店收斛罢市,闭门待变。居民无所得米,异常惊惶。上下交持,已逾旬日,若不立予停缓,诚恐事急变生。又查上海米行,有洋人经纪,万一出而干预,势必仍议停征,则是怨归朝廷,德归外国。莠民心本浮动,岂可再为渊驱鱼,关系非轻,尤当逆虑;或再铤而走险,求外国保护,悬外国船旗,不识捐局将何以处之?伏乞明降谕旨,即日加恩停征。臣知此诏一下,江苏商民无不闻而感泣。民困既苏,民心益固。万一将来偶有急难,必将踊跃以报国家矣。至若近年厘捐忽尔短收,其中岂无弊窦?督臣不索逋于分肥之官吏,反取偿于无告之商民,信捐局小人蛊惑之邪言,而忘国家东南根本之大计。大臣谋国,夫岂其然!应请饬下督抚臣严饬所属核实稽查,力杜中饱,裁汰冗费,涓滴归公,厘捐自当日有起色,必不致如此短绌,何必病商病民而专利贪官蠹吏乎哉?一,各省陋规牵混欺饰,不肯和盘托出也。臣恭读本年六月谕旨饬各直省将军督抚裁去陋规中饱,酌提外销归公,凡在大小官员自当激发天良,忠清报国,然以臣所闻,则诸臣之辜负圣恩为已甚矣。夫陋规中饱者,私款也;外销者,虽不报部,实公款也。私者宜悉数充公;公者宜酌量提解。朝廷分别较然甚明,乃诸臣巧为弥缝,唯于外销各项中东移西并,集为成数,以备提解之需,看似顿增巨资,其实以彼杯之水注之此杯,在朝廷所得原系朝廷自有之财,而于辇巨金以归私室者,仍丝毫未损也。又况外销各项本备各省缓急之需,正有不可悉索罄尽者乎?即如九月中广东复奏一折,于厘务善后局盐务、税收诸项胪列无遗,而陋规则一字不提,中饱则轻轻揭过,试思繁富如广东而谓任事各员一无陋规中饱,其谁信之?库款待用孔殷,复奏依然欺饰。任事者果皆若此,国计何赖焉?应请严旨再与申明,务将实任差使,所有陋规中饱,每年应挤出若干外销各款,每项可酌减酌解若干,详细分析,不准含糊牵混合为一途,庶于度支不无补益。一,浙江抚臬不和,亟宜谕令和衷,以求共济也。查海防新添十馀营,海口太多,无扼总之处,督办李光久驻扎前敌,先后共募六营,尚在训练,营哨官皆其父叔旧部,久历戎行,浙营推此为冠。李光久初到时因罢撤石浦统领李福兴,与抚臣颇有龃龉。刘树堂亦因该臬司遇事独断独行,恶其专擅,积不相能。此时但设防营,尚可敷衍,设使海疆有事。彼此意见不化,恐难成功。东南大局关系非浅,可否谕令李光久,凡事与抚臣和衷商办;刘树堂亦应将军事责成李光久,不得因争权之故,稍存芥蒂,庶几师先在和,可期有济矣。以上三项,皆臣所目击,用敢覙缕上陈,稍抒微悃。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是日特蒙召见。慈圣询示数百言。请分别办理教匪折。(〔光绪〕庚子七月初十日)奏为惩办白莲教匪,宜饬刑部分别首从,按律办理,以慎国法而重民生,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见近日白莲教匪蔓延畿甸,搜拿正法,自丁壮以及男妇老幼已数十人。此辈造为邪说,煽惑愚民,予以骈诛,诚属情真罪当。唯乡民无识,难免胁从,而人数既多,更恐有株连之处,若不论首从,一概骈首市曹,在今日惩警乱民,固当略用重典,然我皇太后、皇上好生之德,或亦有可矜全。臣愚欲请此后拿到此项教匪,特谕刑部逐加研鞫,分别首要胁从,酌量按律办理,庶于严伸国法之中,仍寓慎重民命之意。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复陈新政折。(〔光绪辛丑年〕正月二十五日送内阁,二月初十日达行在。)奏为敬抒愚见,恭折仰祈圣鉴事。去年七月二十一日之变,城内外消息不通,讹言四起,臣于二十七日始知皇太后、皇上仓猝西巡,其时臣全家十馀口俱陷危城,敌骑纵横,乱兵充斥,西望行在,徒切涕零。迨庆亲王回京,因地方官权未复,委臣办理南城绥辑事宜。当兵火劫掠之后,间里萧条,臣与刑部主事乔树楠、董康,国子监学正学录贾景仁,直隶候补知府王权随事商同五城御史,维持补救,戢奸禁暴,招抚流亡,半载有馀,渐次复业。今洋兵虽未全撤,而京师元气稍复,足以上慰宸廑。恭读上年十二月初十日上谕,着中外臣工各就现在情形,参酌中西政要,各举所知,各抒所见,通限两个月详细条议以闻等因,钦此。仰见皇太后、皇上惕厉忧勤,集思广益之至意。臣受国厚恩,当此主忧臣辱之时,具有天良,何忍自甘缄默?虽愚见未衷乎至当,而狂言可择于圣人。谨略举所知,以应明诏。

译上海的米船不敢开仓,各米行停止收米,闭门等待事态变化。居民买不到米,异常惊惶。上下相持,已经超过十天,如果不立即停止或暂缓,实在恐怕事情紧急而发生变故。又查上海米行中有外国人充当经纪,万一他们出面干预,势必仍然议定停止征收,那么怨恨就归于朝廷,恩德反归外国。民众的心本来就浮动,怎么可以再把他们赶向深渊、驱鱼入渊?关系实在重大,更应预先考虑;如果有人再次铤而走险,求外国保护,悬挂外国船旗,不知捐局将怎样处置?恳请明发谕旨,立即施恩停止征收。臣知道这道诏令一下,江苏商民无不听闻而感动流泪。民困既然得到缓解,民心也会更加稳固;将来万一偶有急难,他们一定会踊跃报效国家。至于近年厘捐忽然短收,其中难道没有弊端吗?督臣不向分肥的官吏追索欠款,反而向无处申诉的商民索取补偿,听信捐局小人的蛊惑邪说,却忘记国家东南根本的大计。大臣谋划国家,难道会是这样吗!应请下令各督抚严厉命令所属官员核实稽查,极力杜绝中饱,裁汰多余费用,使每一文钱都归公,厘捐自然应当当天就有起色,必不至于如此短缺,何必损害商人、百姓而专门让贪官蠹吏获利呢?一、各省的陋规彼此牵连混杂,欺骗粉饰,不肯如数全部交代。臣恭敬地读到今年六月的谕旨,命令各直省将军、督抚裁 除陋规中饱,酌情提取外销款归公。凡大小官员都应当激发天良,忠诚清廉地报效国家;然而按照臣所听闻的情况,各位大臣辜负圣恩,已经到了极点。陋规中饱,是私款;外销款虽然不向户部报告,实际上却是公款。私款应当全部充公,公款则应当酌量提解。朝廷区分得十分清楚,可是各位大臣却巧妙地加以掩饰,只在外销各项中把东边的移到西边、把西边的合并到东边,凑成一个数目,以备提解之需,看起来像是突然增加了巨额资金,实际上只是把这杯水倒入那杯水,朝廷得到的本来就是朝廷自己的钱,而那些把巨额钱财运回私宅的人,仍然丝毫没有损失。何况外销各项本来是准备供各省应付缓急的需要,正有不能全部搜刮干净的理由。比如九月中广东再次上奏的一折,把厘务善后局、盐务、税收等各项列举得一项不漏,却对陋规一字不提,对中饱也轻轻带过。试想广东这样繁富,却说办事的各员没有一个存在陋规中饱,谁会相信?库款急等使用,复奏仍然欺骗粉饰。如果办事的人全都如此,国家的财政还依靠什么呢?应请严下诏旨,再次加以申明:务必把实任差使中所有陋规中饱的款项,每年从各项外销款中挤出一定数额,每项酌情减免、解送若干,详细分析,不准含糊牵连、混为一谈,这样或许对财政有所补益。一、浙江巡抚和臬司不和,急应下令让他们同心协力,以求共同济事。查海防新增加十余营,海口太多,没有总的扼守之处,督办李光久驻扎在前线,先后共招募六营,尚在训练中,营官、哨官都是他父亲、叔父的旧部,长期经历军旅,在浙江各营中首屈一指。李光久刚到任时,因为撤罢石浦统领李福兴,与巡抚大臣颇有争执。刘树堂也因为该臬司遇事独断独行,厌恶他的专擅,长期不能相容。现在只设置防营,还可以勉强敷衍;假如海疆发生事情,彼此意见不能消除,恐怕难以取得成功。东南大局关系重大,是否可以下令李光久,凡事都同巡抚同心商议办理;刘树堂也应当把军事事务交给李光久负责,不得因为争夺权力而心存芥蒂,这样或许可以做到用兵先求和协,期待能够有所成效。以上三项,都是臣亲眼看到的,因此冒昧详细上陈,稍稍抒发一点忠心。是否恰当,恭请皇太后、皇上明察,训示施行。谨此奏闻。当天特别蒙召见。慈圣询问并训示了数百言。请分别办理教匪案件的奏折。(〔光绪〕庚子七月初十日) 奏为惩办白莲教匪,应该命刑部分别首犯和从犯,按照法律办理,以慎重国家法令并重视百姓生命,恭敬地上折请求皇上鉴察。臣私下看到,近来白莲教匪蔓延到京畿地区,搜捕并依法处决的人,从青壮男子到男女老幼,已经有几十人。这些人编造邪说,煽动迷惑愚民,判处骈诛,确实是罪证确凿、罪有应得。但乡民没有知识,难免有被胁迫跟从的;而且人数既多,更恐怕会有株连无辜的地方。如果不区别首犯、从犯,一概押赴市曹处死,在今天惩戒警告作乱百姓的情况下,固然应当略微采用重典;然而我皇太后、皇上爱惜生命的仁德,或许也有可以怜悯保全的人。臣愚昧地想请今后凡捕获这类教匪,特别命刑部逐一加以审讯,区别首要分子和被胁从者,酌情按照法律办理,这样在严明国家法令的同时,仍然体现慎重民命的意思。臣的愚见是否恰当,恭请皇太后、皇上明察,训示施行。谨此奏闻。再次陈述新政的奏折。(〔光绪辛丑年〕正月二十五日送交内阁,二月初十日送达行在。) 奏为恭敬地陈述愚见,恭敬地上折请求皇上鉴察。去年七月二十一日发生变乱,城内外消息不通,谣言四起,臣到二十七日才知道皇太后、皇上仓促向西巡行。当时臣全家十余口都陷在危城中,敌军骑兵纵横,乱兵充斥,向西遥望行在,只能徒然悲泣。等到庆亲王返回京城,因为地方官的权力还没有恢复,便委派臣办理南城绥靖安抚事务。兵火劫掠之后,乡里萧条,臣与刑部主事乔树楠、董康,国子监学正学录贾景仁,直隶候补知府王权,随事同五城御史商议,共同维持补救,收敛奸邪、禁止暴行,招抚流亡,经过一年多,逐渐恢复了各业。如今洋兵虽然还没有全部撤退,但京师元气已经稍稍恢复,足以稍慰皇太后的忧虑。臣恭敬地读到上年十二月初十日的上谕,命令中外臣工各就当前情形,参考中西方政务要领,各自提出所知、抒发所见,一概限两个月详细议论上报等因,钦此。由此可以看到皇太后、皇上警惕奋勉、忧劳勤政、广泛集中众人智慧的深意。臣承受国家深厚恩典,正值君主忧患、臣下受辱之时,只要还有一点良知,怎么忍心甘愿保持沉默呢?即使愚见未必完全符合最恰当的道理,狂妄的话中也可能有圣人可以选择采用的内容。谨将自己所知道的略举如下,以此响应明确的诏令。

夫中国今日时势益贫益弱,几致难以图存,臣窃筹目下之要图,其根本在用人,其维持在理财,而总归于事求实际。必有人有财而后百废可以俱举。必事有实际而后自强,非托空言,臣请缕晰陈之。盖用人之道约有四端:一、请简近支王公分年出洋游历,以周知外事。而今六部九卿公举僚属以为之辅,使其随同外出,周咨考核,相与有成。一,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宜改为专官,令其专意辅政,勿以他事分其精神。现在朝廷广开言路,其投匦献新法者,必辐辏而来,军机为出政之本,尤恃一二大臣权衡众说,毗佐圣明,持之以坚定,不为异议所摇;行之有次第,而无操切之患,庶几折衷至当,久道化成。一,六部堂官宜久任递升,以专责成,勿数有迁调,致有官生吏熟之弊。部院例案丛杂,吏胥窟穴其中。此次兵火之馀,公私文字扫地赤立,宜因此时令堂官精选练达习员,考核旧章,参以新法,别纂简明则例,使之觏若画一,堂司皆可周览而知,勿再假手吏胥,以收廓清之效。一,请于京师省会府州县皆立学堂,令督抚举经明、行修、通达事务者为教习,定为实职,正其名曰“教习官”,优其俸禄。教有成效者破格擢用之,尸位者黜之。各项教职宜斟酌裁汰,移其任于学堂,为监院官。县学堂先选少年聪俊之士,录为学生,课以经史时务实学。学有进,则县教习举而升诸府,府学堂复课之,学更有进,则府教习举而升诸省,谓之秀才。省学堂集而试之,拔其尤者谓之举人,汇其名贡于京师,然后皇上仿拔贡优贡之制,特加朝考,第其优劣,优者则别授京外官,即为进士出身;其下第者回省学堂再课,以待下科录送,其拔贡优贡则尽废之。如此师有专职,则尽心于课程;学生有出身则专心于学业。本三代学校之制,参泰西学堂之规,三年之后必有俊秀有用之才可为国家用矣。至科举为取士之途,一时未可遽停,八股与策论亦不相上下,应俟学堂成效昭然,用人有方,然后议裁议改可也。此臣所谓用人之道也。今天下之贪极矣,即无意外之虞,度支犹忧不继,又重以数万万之赔款,国计将何自而筹?以臣愚见,计之理则之道亦有四端:一,在开矿。近年以来,户部以度支匮竭,举凡广捐输,增厘税,重征烟酒,盐斤加价,有是以益饷源者,早已无微不至,然秋毫分析,竭泽而渔,其源易穷,其款仍难有济,然则筹款要着,唯有饬各省一律招商开矿。据西人之精于勘验者言之,中国矿产最富,十八行省多至一百二十五万七千方里有奇。其说未经考验,虽不知其信否,然以漠河一隅言之,当开办时每年报效军饷仅九千两,至光绪二十二年突增至三十万两。此后增订新章,每二十成报效国家十二成,岁不下数十万两。若准此推广,经理得人,一矿有数十万,百矿即得数千万,何忧于贫!或谓泰西各国将从事其间,虑多妨碍。臣料此次定饷之后,必不能禁西人之从事其间,即使招集洋股,而我收地主自然之利,每年所获当亦不赀,不愈于封蕴无用乎?应请饬下各疆臣,妥筹办法,或分设督办矿务大臣,专司其事,数年之后必有成效可观。一,在裁厘加税。去年春间,曾命盛宣怀、聂缉槼与各使臣会商加税事宜,其议未定,而拳匪难作。今事事受制于人,似无可加之望矣。然臣闻各国公议,佥谓此次和约告成,必当重订税则,中国若以赔款过巨,欲加税值百抽十,原属自有之权,唯必裁撤厘捐,始能加征关税,是外人之于税则犹有可加之机,而其病厘捐也,则甚于加关税。夫厘捐之营私舞弊至今已极矣。层层设卡,处处抽厘,上自委员、司事,下至门役、巡丁,无不视为优差,倚为利薮,而总计实数上解者不过十之三四,最旺时仅得一千五六百万金,而饱官吏之橐者,两倍于是。今若裁撤厘金,加征关税,以向者值百抽五之税例之,每年约二千馀万,苟加至值百抽十,则关税可增至四千五百万两有奇,较之抽五之时加收二千馀万,以抵厘金所入尚觉有馀。又况铁路通行,商情踊跃,其所收将不止此。而商旅便利,百货畅行,市面丰盈,更有藏富于民之益。是一举而国与商交利也。应请饬下盛宣怀,俟和约定后重申前议,与各公使加意磋磨,倘此举可成,其有裨度支,诚非浅鲜。一,修铁路以通商。查二十四年各关税钞征收关平银二

译如今中国的时势越来越贫困、越来越衰弱,几乎到了难以谋求生存的地步。臣私下筹划当前的关键办法,根本在于任用人才,维持在于治理财政,而总的都归结为办事必须讲求实际。一定要有人才、有财力,然后各种废弛的事务才可以一并振兴;一定要办事有实际成效,然后才能自强,不能只依靠空话。臣请求详细陈述。任用人才的办法,大约有四点:一、请让近支王公分批每年出洋游历,以便全面了解外国事务;同时由六部九卿共同推举属官作为辅佐,让他们一同出洋,广泛咨询考察,彼此配合取得成效。二、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应当改为专任官员,让他们专心辅佐政务,不要因其他事务分散精力。如今朝廷广泛开放言路,那些投匦献上新法的人一定会纷纷前来;军机处是发布政令的根本,尤其要依靠一二位大臣权衡众说,辅助圣明,坚持正确意见而不被异议动摇;施行时有次序而不急躁冒进,这样或许能够取得最恰当的折中,长久实行而使教化成功。三、六部堂官应当长期任职、逐级升迁,以便专门负责并取得成效,不要频繁调动,以免造成官员生疏而胥吏熟悉的弊端。部院旧例案件繁杂,吏胥盘踞其中。这次兵火之后,公私文书荡然无存,事情已经一片空白,正应趁此时让堂官精选熟练通达的官员,考核旧章,参考新法,另行编纂简明则例,使其彼此划一,堂官、司官都能全部阅览了解,不再借手于吏胥,以收到澄清整顿的成效。四、请在京师以及各省会、府、州、县都设立学堂,令督抚举荐经学明通、品行修养、通达事务的人担任教习,定为正式职务,正名为“教习官”,优厚其俸禄。教导有成效的,破格提拔任用;尸位素餐的,罢黜。各类教职应当斟酌裁减,把职务转移到学堂,担任监院官。县学堂先选取年轻聪俊的人,登记为学生,教授他们经史和时务实学。学业有进步,就由县教习推举升入府学堂;府学堂再教授他们,学业更加进步,就由府教习推举升入省学堂,称为秀才。省学堂集中考核他们,选拔其中最优秀的称为举人,将姓名汇报送到京师;然后皇上仿照拔贡、优贡的制度,特别加以朝考,按成绩优劣排列。成绩优良的另行授予京官或外官,即取得进士出身;成绩落第的回到省学堂继续学习,等待下一科再行录送;拔贡、优贡的制度则全部废除。这样,教师有专任职务,就会尽心于课程;学生有出身,就会专心于学业。以三代学校的制度为根本,参考泰西学堂的规制,三年以后必定会有俊秀而有用的人才可以供国家使用。至于科举作为选取士人的途径,暂时还不能立即停止;八股与策论也不分高下,应当等学堂的成效明显、任用人才有了办法以后,再议论裁撤或改革。这就是臣所说的任用人才之道。如今天下的贪污已经到了极点,即使没有意外的忧患,财政仍然担心不能接续,又加上数万万的赔款,国家的财政将从哪里筹措?依臣愚见,治理财政的办法也有四点:一是开矿。近年以来,户部因为财政枯竭,凡是扩大捐输、增加厘税、加重烟酒税、提高盐价等能够增加饷源的办法,早已无所不用;然而这样一点一点地搜刮,竭泽而渔,财源容易枯竭,款项仍然难以解决。既然如此,筹款的要务只有命令各省一律招商开矿。据精于勘验的西方人说,中国矿产最为丰富,十八行省多达一百二十五万七千方里有余。这种说法还没有经过考验,虽不知道是否可信,但只拿漠河一隅来说,当初开办时每年报效军饷仅九千两,到光绪二十二年突然增加到三十万两。此后增订新章,每二十成中报效国家十二成,每年不少于数十万两。如果按照这个办法推广,经营得人,一个矿就有数十万两,一百个矿就能得到数千万两,何必忧虑贫穷!有人说泰西各国将会参与其中,恐怕会有许多妨碍。臣料想这次确定税饷之后,必定不能禁止西人参与;即使招集洋股,而我国收取地主所享有的自然利益,每年所得也应当不少,难道不胜过把矿藏封存起来而毫无用处吗?应请命令各疆臣妥善筹划办法,或者分设督办矿务大臣,专门负责这件事,几年以后一定会有显著成效。二是裁撤厘金、增加关税。去年春间,曾经命令盛宣怀、聂缉槼与各国使臣会商增加关税的事情,议案尚未确定,拳匪之乱就发生了。如今事事受制于人,似乎已经没有增加的希望。然而臣听说各国公议,都认为这次和约签订后,必定应当重新订立税则;中国如果因为赔款过于巨大,想要按货值百抽十,本来属于自己的权利,只是必须先裁撤厘捐,才能增加关税。可见外国人在税则上仍然有可以增加的余地,而他们认为厘捐有害,甚至超过增加关税。厘捐中的营私舞弊,到今天已经严重到了极点。层层设置关卡,处处抽取厘金,从上面的委员、司事到下面的门役、巡丁,无不把它看作优厚的差事、获利的源泉;但总计实际解送上去的不过十分之三四,最兴旺时也只得到一千五六百万金,而装入官吏腰包的,却是这个数目的两倍。如今如果裁撤厘金,增加关税,按照过去货值百抽五的税例,每年约可得二千余万两;如果增加到货值百抽十,关税可增加到四千五百万两有余,比按百抽五时多收二千余万两,用来抵补厘金收入还觉得有余。何况铁路通行后,商情活跃,所收关税将不止这个数目;而且商旅便利,百货流通,市场繁荣,还有使财富留在民间的好处。这是一举而使国家和商人都得到利益。应请命令盛宣怀,等和约确定以后重申原来的议议,与各国公使更加认真地商议。如果这件事能够办成,对财政的帮助实在不小。三是修建铁路以促进贸易。查光绪二十四年各关税钞征收关平银二

千二百六十万两有奇,至二十五年则增至二千六百七十五万两有奇,二十六年春季报单收数又旺于上年,则铁路通行,商市日盛之故也。今京津铁路外人修补业已通行,不曰可以赎回。芦津铁路所差尚远,应请饬下盛宣怀迅速设法办理。其他粤汉、川汉各路,似亦可一律借贷洋款,逐渐接修。铁路愈多,商货愈畅,而税则愈增,富国大端无逾此者。至借款之国,以臣详询默揣,唯美国为宜。美与我最无争竞,地远而情甚亲。若借美款修路,暂时以路抵押,较无流弊。乞密谕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体量办理。一,设公司以保商。中国土产出口,以丝、茶为大宗,即细而如猪鬃、羊驼毛、草帽缏之类,估值亦不下数百万两,利源不为不广。去年丝利犹能畅销,茶叶则竟成弩末。其馀杂货往往因掺杂不净,以致滞销。推原其故,一由于商人只贪目前小利而不顾将来,一由于商本不充,商心不齐,每为外人勒掯,致成折耗。商务减色,则国家失其利源,故泰西皆以保商为要务。今已特设商务大臣,若令权衡百货,各立公司,剂其盈虚,辨其真伪,务使外人乐购,权自我操,则销路自畅,商利自饶,富庶之机蒸蒸日上矣。此臣所谓理财之道也。抑臣更有进者,官吏向来奉行诸事,率皆因循粉饰,罔利营私,上下相蒙,久成积习。议裁议变,无非纸上文章;设局设官,但领公中薪水。事无实际,成效终虚。今我皇太后、皇上一意更新,励精图治,纶音所布,薄海欢欣,然使向者之弊不除,则政令仍归无济,是在我皇太后、皇上坚持于上,严定赏罚,以策其功,中外大臣仰体于下,综核名实,以期其效。用一人,必求得一人之益;行一事,必求获一事之功。转危为安,因祸得福,自强之机,未始不基于此,唯圣主留意焉。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奏。奉旨交政务处核议。钦此。敬陈苏淮分省四弊折。(〔光绪〕乙巳二月初九日主稿)奏为敬陈管见,公折仰祈圣鉴事。伏读光绪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上谕政务处奏议复裁改漕运总督一折,江北地方辽阔,宜有重镇,顺治年间改设漕运总督,原兼管巡抚事。现在河运全停,着即改为江淮巡抚,以符名实而资治理,即以原驻地方为行省,江宁布政司所属之江、淮、扬、徐四府暨通、海两直隶州全归管理,乃着两江总督兼辖,各专责成。馀依议。钦此。仰见朝廷于裁汰员缺之中,仍寓慎固封守之意,钦悚奠名。唯臣等鳃鳃过虑,窃以为苏淮分省之举,事关建置,审慎为宜。请为我皇太后、皇上缕晰陈之。江苏跨江为省,论富庶则以苏松为首,规形胜则以淮徐为先,一旦画江而治,则江淮无江苏,势必易富而为贫,江苏无江淮,亦必转强而为弱。况江苏为海疆要地,长江为舆图中心,江海各军全赖号令专一,分省而后,万一督抚拘于畛域,意见纷歧,必致贻误事机,动摇全局。此其宜审慎者一也。江苏摊派之款计数百万,其由部指拨者日益加增,嗣后如视为两大省,则摊派之数加倍,视为两中省,则摊派之数加半。江淮瘠苦之区固不堪此,即以江苏而论,向来筹款之法,以淮盐为大宗,今既以盐务归于江淮,挹注之源立穷,摊派之累愈重,筹饷无计,养兵无资,竭泽而渔,揭竿可虑。此其宜审慎者二也。沿江省份,若皖,若楚,若蜀,无不跨江而治。镇江、扬州两府夹江对峙,与汉阳、武昌对峙形势相同,诚以两省交界之区往往为盗贼渊薮,事权归一,防范易周。今长江上下两游,枭匪出没无定,若苏淮画分两省,水陆诸营各分界限,互相诿卸,此拿彼窜,盗匪转得借以藏身。此其宜审慎者三也。又况多设一省,各国多生一窥伺之端,江淮属在一隅,以江苏教堂既多,各国遂不复措意,今若别为省会,则设领事、建商埠、增教堂之举,势必纷至而沓来,徐海民所悍强,少见多怪,交涉棘手,事件将因之而日生。此其宜审慎者四也。臣等籍隶江苏,粗知形势,熟思审计,不敢视为已成之局缄默不言,谨略举四端,用备采择,倘蒙饬下前署两江督臣张之洞,署督臣周馥,就臣等管窥所及,详加筹度,据实复陈,苏淮幸甚,大局幸甚。所有臣等公折缘由,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奏。日讲起居注官二品顶戴翰林院侍读学士臣恽毓鼎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读臣延清日讲起居注官四品衔翰林院侍读臣翁斌孙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讲臣于齐庆日讲起居注官侍讲衔翰林院撰文臣吴荫培三品衔兵科掌印给事中臣徐士佳四品衔京畿道监察御史臣汪风池本日片交政务处,奉旨:着并陆润庠等前折交政务处,按照奏定章程会议,再由政务处具奏。钦此。

译千二百六十万两有余;到二十五年就增加到二千六百七十五万两有余;二十六年春季报单的收数又比上一年旺盛,这是铁路通行、商业市场日益兴盛的缘故。如今京津铁路由外国人修补后已经通行,不久就可以赎回。芦津铁路的修建相差还很远,应请命令盛宣怀迅速设法办理。其他粤汉、川汉各路,似乎也可以一律借用洋款,逐步接续修建。铁路越多,货物流通越畅,税收越增加,富国的大事没有超过这一项的。至于借款的国家,臣详细询问并默默揣度,只有美国最合适。美国与我国最没有争夺,距离遥远而情谊很亲近。如果借用美国款项修路,暂时以铁路作为抵押,弊端相对较少。请秘密谕令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斟酌办理。四是设立公司以保护商人。中国土产出口,以丝、茶为大宗;即使细小到猪鬃、羊驼毛、草帽辫之类,估价也不下数百万两,利源不能说不广。去年丝的销路仍然通畅,茶叶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其余杂货往往因为掺杂不纯,以至于滞销。推究其中原因,一方面是商人只贪图眼前小利而不顾将来,另一方面是商本不足、商心不齐,常常被外国人压价勒索,以至于形成折耗。商业衰落,国家就失去它的财源,所以泰西各国都把保护商业作为要务。如今已经特别设立商务大臣,如果让他权衡各种货物,分别设立公司,调剂盈亏,辨别真伪,务必使外国人乐于购买,商业权力由我国自己掌握,那么销路自然畅通,商人的利润自然丰厚,富庶的机会就会蒸蒸日上。这就是臣所说的治理财政之道。此外臣还有要进言的:官吏历来办理各项事务,大多因循敷衍、粉饰太平,不能从中获利就营私舞弊,上下互相蒙蔽,久而久之已经成为积习。议论裁撤、议论变革,无非是纸上文章;设立局所、增设官员,不过是领取公家的薪水。事情没有实际内容,成效最终都是空的。如今我皇太后、皇上一心更新政务,励精图治,诏令传布天下,四海都很欢欣;但如果过去的弊病不除,政令仍然会归于无效。这就要靠我皇太后、皇上在上面坚持不懈,严格制定赏罚,以督促他们取得功效;中外大臣在下面仰体圣意,综合核查名实,以求取得成效。任用一个人,必须求得任用这个人的益处;办理一件事,必须取得办理这件事的功效。转危为安、因祸得福,自强的机会未必不是从这里开始的,只请圣明的君主留意。臣的愚昧见解是否恰当,恭请皇太后、皇上明察。谨此奏闻。奉旨交政务处核议。钦此。敬陈苏淮分省四项弊端的奏折。(〔光绪〕乙巳二月初九日主稿) 奏为恭敬地陈述管见,恭敬地上折请求皇上鉴察。臣恭敬地读到光绪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上谕,政务处奏议复裁改漕运总督一折,其中说江北地方辽阔,应当设置重镇,顺治年间改设漕运总督,原来兼管巡抚事务。如今河运已经全部停止,着即改为江淮巡抚,以使名实相符并有助于治理;就以原来驻扎的地方作为行省,江宁布政司所属的江、淮、扬、徐四府以及通、海两直隶州全部归其管理;又命两江总督兼管,各自专门负责。其余依照议定办理。钦此。由此可见,朝廷在裁减官员缺额之中,仍然包含慎重巩固边疆防守的意思,臣等敬畏不已,不敢轻率赞同。只是臣等过于谨慎地忧虑,私下认为苏淮分省之举关系到行政建置,应该审慎办理。请允许臣为皇太后、皇上详细陈述。江苏跨江设省,论富庶,苏、松最为首要;论地势险要,淮、徐最为重要。一旦划江而治,那么江淮没有江苏,势必由富转贫;江苏没有江淮,也必然由强转弱。何况江苏是海疆要地,长江处在全国地理中心,江、海各军全靠号令统一;分省以后,万一督抚受地域界限限制、意见不一,必定会贻误军机,动摇全局。这是第一件应当审慎的事。江苏摊派的款项总计数百万,其由户部指拨的数额日益增加;以后如果把它看作两个大省,摊派数额就增加一倍;如果看作两个中省,摊派数额也增加一半。江淮贫瘠困苦的地区固然承受不了,即使就江苏来说,过去筹款的方法以淮盐为大宗,如今既然把盐务归给江淮,补充财力的来源马上就会枯竭,摊派的负担更加沉重,筹措军饷没有办法,供养军队没有资金,竭泽而渔,恐怕会有人揭竿而起。这是第二件应当审慎的事。沿江的省份,如安徽、湖广、四川,无不跨江而治。镇江、扬州两府隔江相对,其形势同汉阳、武昌隔江相对相同。两省交界地区往往是盗贼聚集的地方,事权统一,防范就容易周密。如今长江上下游,凶悍的盗匪出没不定;如果苏淮划分为两个省,水陆各营分别受地域界限限制,彼此推诿卸责,这边抓捕、那边逃窜,盗匪反而可以借此藏身。这是第三件应当审慎的事。何况多设一个省,各国就会多产生一个窥伺的机会。江淮属于一隅,因为江苏的教堂已经很多,各国于是暂时不再特别注意;如今如果另设省会,设立领事、建设商埠、增加教堂等举动势必接踵而来。徐海一带民众强悍,见识少而容易惊怪,交涉会很棘手,事件也将因此日益增多。这是第四件应当审慎的事。臣等籍贯隶属江苏,粗略知道当地形势,经过熟思审慎计算,不敢把这件事看作已经确定的局面而保持沉默,谨略举四点,作为皇上采择的参考。如果承蒙命令前任两江督臣张之洞、署理督臣周馥,就臣等管窥所见详细筹划,根据实情重新上陈,苏淮幸甚,大局幸甚。臣等联名公折的缘由是否恰当,恭请皇太后、皇上明察。谨此奏闻。日讲起居注官、二品顶戴、翰林院侍读学士臣恽毓鼎;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读臣延清;日讲起居注官、四品衔、翰林院侍读臣翁斌孙;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讲臣于齐庆;日讲起居注官、侍讲衔、翰林院撰文臣吴荫培;三品衔、兵科掌印给事中臣徐士佳;四品衔、京畿道监察御史臣汪风池,于本日片奏交政务处。奉旨:着将陆润庠等前折一并交政务处,按照奏定章程会议,再由政务处具奏。钦此。

三月十七日经政务处复奏,奉上谕:政务处奏复会议苏淮分立行省一折,苏淮分省于治理既多不便,着即毋庸分设,江淮巡抚即行裁撤,所有淮扬镇总兵着改为江北提督,以资镇慑。馀依议。钦此。请经营新疆折。(〔光绪乙巳年〕十一月廿八日)奏为规画西北,以重边防,恭折仰祈圣鉴事。窃维新疆一省,屏蔽甘凉,虽隔沙漠,而矿产富饶,水土肥美,实西域之上腴,是以英、俄两国觊觎已久,近者俄不得志于东方,难保不谋西略,经营措注,此实其时。臣观国家自得新疆,岁縻内地协饷数十万金,曾不得丝毫之利,由于但知镇守,未谋屯垦之方,生聚难期,膏腴坐弃。臣每遇西来官幕,详问边情,又证以图史所言,邸报所载,实觉治新之策必以开垦为先,而因垦屯兵,即寓实边之计。伊犁距乌鲁木齐二千馀里,国门以外即非我有,将军驻此不足有为,可设提督或总兵一员率兵镇守,而移军府于阿克苏,兼屯垦大臣,专理垦荒、练兵之事。阿克苏距关较近,声势足以相接,其地素称膏腴,重镇可成。巡抚仍驻乌鲁木齐,统辖各郡县。新疆远在边徼,人才消乏,吏治不兴,宜开拣发之途,妙选朴实强壮之员,特旨发往,以备任使。至于屯垦办法贵在因地制宜,宜令长庚相度形势,创建宏规。臣闻天山以南各城,民间唯沿官道略加开辟,金银等矿,南北皆是,亦未开采,地利坐废,谈者惜之。若能加意经营,数年之间,富强可致。不特可省内地协饷,建威销萌,无逾此者。拟请饬下政务处、伊犁将军、新疆巡抚详议施行。臣管窥所及,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奏。本日奉旨:着政务处议奏。钦此。请设新陕总督折。(〔光绪〕丙午二月初五日)奏为西北边防万分重大,军府事权不一,成效难期,请旨斟酌旧制,特设新陕总督,节制新疆、甘肃、陕西三省,以专责成而维大局,恭折仰祈圣鉴事。窃维大局阽危,政随时变,非常巨事,非重权不能胜。俄不得志于东,必转谋我西北,中外目矢咸集新疆,我皇太后、皇上洞烛机先,简长庚为伊犁将军,特旨加予重权,新疆文武归其节制,仰见圣明因时建置,慎固封守,钦佩莫名。长庚生长西陲,情形熟习,秉性忠实,公而忘私,当今边将实罕其匹,策西事者咸为得人。然以今之职,无改今之制,倚畀虽隆,终难策效,请为圣主详陈之。国家所设将军有二等,一曰大将军,为明经略之制,从前如兆惠、福康安,皆大将军,冠以威名,其秩极高,其权极重。关内自督抚以下皆属僚,奉令唯谨,故于事无不集,功无不成。此外,经制将军与督抚平行,而权实逊之。将军所治曰驻防,为军府之制;督抚所治曰行省,为统部之制。行省者,元制也,国朝因明之旧而俗称之。将军之职,不过镇守地方,不调汉士官兵,不问民事,地方文武一切不禀将军,虽欲节制而无从。督抚之职,则以部臣、尚书、侍郎出总布政使司兵事,缘民事而立,二百年来勋膺迭著,军兴而后督抚削平大难,办理内政外交,尤为克尽厥职。近因总督管兵,巡抚管民,总督可兼巡抚,军民合一,为易效故,于督抚同城之地,均裁抚而留督,以维新政。良以总督近大将军,为经略之实职。九牧二伯,古侯所以专征,揆之殖民统帅,中外亦复相同,故论者谓中国八总督得人,富强可致,从无有责及将军者。新疆自乾隆以后,大将军之制改为经制将军,驻扎伊犁。其时南北两路东归伊犁将军总统,犹存大将军之意,与驻防将军本自不同。然当时军府之制不备,诸政草创,规制未宏,以无化民成俗之功,故鲜安边定疆之效。道咸之际,回乱披猖,同治中兴乃思变计。光绪初年,左宗棠以陕甘总督督师西征,平定新疆,议设行省,刘锦棠继之奏设郡县,于是新疆将军军府遂变而为督抚统部,奏定伊犁将军无庸总统全疆,满营驻防久与各省一律。唯左宗棠原奏谓乌鲁木齐宜设总督,阿克苏宜设巡抚,欲以新疆一省督抚并建屹然重镇,老成灼见,虑远忧深,而督抚同省,立议不免稍赘;刘锦棠则谓关内为关外根本,新疆之平赖甘肃为后济,当合新、甘为一省,使表里唇齿辅车相依。实以新疆孤悬绝域,势难自存,故巡抚坐名犹兼甘肃,则新疆之归陕甘总督节制,隐隐可知。

译三月十七日,政务处复奏后,奉上谕:政务处奏复议论苏淮分立行省一折,苏淮分省对于治理有许多不便,着即不必分设;江淮巡抚立即裁撤;所有淮扬镇总兵,着改为江北提督,以资镇慑。其余依照议定办理。钦此。请经营新疆的奏折。(〔光绪乙巳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奏为规划西北地区,以加强边防,恭敬地上折请求皇上鉴察。臣私下认为,新疆一省屏障甘肃、凉州,虽然隔着沙漠,但矿产丰富,水土肥沃,实在是西域最肥美的地方。因此英国、俄国觊觎已久;近来俄国在东方没有达到目的,难保不会谋划西进,经营部署,这正是时候。臣观察国家得到新疆以来,每年耗费内地协饷数十万金,却没有得到丝毫利益,这是因为只知道镇守,没有谋划屯垦的方法,难以生聚,肥沃土地白白荒废。臣每逢遇到从西部来的官员幕僚,就详细询问边疆情况,又用图籍、史书和邸报记载加以验证,实在觉得治理新疆的策略必须以开垦为先,并且因开垦而屯兵,其中也包含充实边疆的计划。伊犁距离乌鲁木齐二千余里,出了国门之外就不是我方所有,将军驻在那里不足以有所作为,可以设置提督或总兵一员率兵镇守;把军府迁到阿克苏,同时设置屯垦大臣,专门办理开荒、练兵事务。阿克苏距离关隘较近,声势足以互相接应;那里一向称为肥沃之地,可以建成重镇。巡抚仍然驻在乌鲁木齐,统辖各郡县。新疆远在边远地区,人才匮乏,吏治不振,应当开放拣发人员的途径,精选朴实强壮的人员,特地下旨发往,以备任用。至于屯垦的办法,贵在因地制宜,应命令长庚考察地势,创建宏大的规划。臣听说天山以南各城,民间只是沿着官道略加开垦;金银等矿产南北都有,也没有开采,土地资源白白荒废,谈论此事的人都感到惋惜。如果能够用心经营,几年之间就可以达到富强。不仅可以节省内地协饷,建立威势、消除祸患,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一办法。拟请命令政务处、伊犁将军、新疆巡抚详细议定施行。臣管窥所见是否恰当,恭请皇太后、皇上明察。谨此奏闻。本日奉旨:着政务处议奏。钦此。请设置新陕总督的奏折。(〔光绪〕丙午二月初五日) 奏为西北边防万分重大,军府的事权不统一,难以期待成效,请皇上下旨斟酌旧制,特别设置新陕总督,节制新疆、甘肃、陕西三省,以便专一责成、维系大局,恭敬地上折请求皇上鉴察。臣私下认为,大局危急,政事随着时势变化,非常重大的事情,没有重权就不能胜任。俄国在东方没有达到目的,必然转而谋划我国西北;中外目光全都集中在新疆。我皇太后、皇上洞察先机,选任长庚为伊犁将军,特地下旨赋予他重大权力,新疆的文官、武官都归他节制,由此可以看出圣明能够因时设置官制,慎重巩固边疆防守,臣敬佩得无以言表。长庚在西部边疆长大,熟悉当地情况,秉性忠实,公而忘私,如今的边将实在很少有能与他匹敌的,谋划西部事务的人都认为任用得人。然而按照现在的职务,没有改变现行制度,倚重委任虽然隆重,最终仍然难以取得成效,请允许臣为圣明的君主详细陈述。国家设置的将军有两等:一等叫大将军,是为了明确经略的制度;从前如兆惠、福康安,都是大将军,总督冠以威名,品秩极高,权力极重。关内从总督、巡抚以下都属于他的属官,恭敬谨慎地奉行命令,因此凡是交办的事情没有不办成的,所建功绩没有不成就的。此外,经制将军与总督、巡抚地位相等,但实际权力却不如他们。将军所管辖的地方称为“驻防”,实行军府制度;总督、巡抚所管辖的地方称为“行省”,实行统部制度。“行省”是元代的制度,本朝沿用了明代旧制,民间便这样称呼。将军的职责不过是镇守地方,不调遣汉人官员和士兵,也不过问民政;地方上一切文官、武官都不向将军禀报,即使将军想加以节制,也无从做到。总督、巡抚的职责,则是由部臣、尚书、侍郎出任,统管布政使司的军务;这一职位因民政而设。二百年来,担任这一职务者功勋不断显著;兴兵以来,总督、巡抚平定重大灾难,办理内政外交,尤其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近来因为总督管理军务,巡抚管理民政,总督可以兼任巡抚,军政、民政合一,较易见效,所以在总督、巡抚同城的地方,都裁撤巡抚而保留总督,以维护新政。这确实是因为总督接近大将军,实际承担经略之职。九牧、二伯,是古代诸侯中专门负责征伐的人;拿它与殖民统帅相比,中外也同样相似。因此论者说,中国若有八位总督得其人,国家就可以达到富强;从来没有人把责任归咎于将军。新疆自乾隆以后,大将军制度改为经制将军,驻扎在伊犁。当时南北两路向东归属伊犁将军统辖,仍保留着大将军制度的意思,与驻防将军本来就不同。然而当时军府制度尚不完备,各项政务刚刚创立,规制不够宏大,又没有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功效,所以很少收到安定边境、平定疆域的成效。道光、咸丰年间,回部叛乱猖獗;同治中兴以后,才考虑改变办法。光绪初年,左宗棠以陕甘总督身份统率军队西征,平定新疆,商议设置行省;刘锦棠接着上奏请求设置郡县。于是新疆将军的军府制度便改成总督、巡抚统辖的制度,并奏定伊犁将军不必统辖全疆,满营驻防也长久地与各省一样。只是左宗棠原来的奏议认为,乌鲁木齐宜设置总督,阿克苏宜设置巡抚,想在新疆一省同时设置总督、巡抚,使其成为屹立的重镇;这是老成而卓越的见识,考虑长远而忧虑深切,但在同一省设置总督、巡抚,提出的方案难免稍显重复。刘锦棠则认为,关内是关外的根本,新疆的平定依赖甘肃在后方接济,应当把新疆、甘肃合并为一省,使内外如唇齿、辅车般相互依存。实际上新疆孤悬于绝远之地,形势上很难独立存在,所以巡抚虽然名义上兼管甘肃,但新疆归陕甘总督节制这一点,也隐约可以看出来。

而当时总督不议移驻关外,名实遂两无所见。从来总督不驻之省,公事向非所问,两湖之于湖南,两广之于广西,云桂、江皖皆然,何况新疆!此则刘锦棠之疏又不如左宗棠之密矣。是新疆不设总督,总督不驻新疆,新疆总督不兼辖陕甘,徒责伊犁将军,终无以重西北边防之任,断断然矣。长庚刊刻关防,文曰“伊犁将军节制新疆文武”,公牍久已咨行。谓为规复旧制乎,则新疆设立郡县已久,伊犁不过新疆之一镇耳,平时伊犁府受治巡抚,即不受治将军,旧制万不能复。谓为畀重权行新政乎,则伊犁将军不问陕甘之事,而陕甘总督又可谢新疆之责,新疆巡抚左顾总督,右顾将军,势必彼此牵掣,互相推诿,一事不办而后已。此则无益而有损也。且将军、都统、督、抚爵秩相等,素不相辖,牵制互忌,自昔皆然。同治中成禄以乌鲁木齐提督督办西路军务,夺粮勒捐,几酿巨变。左宗棠复奏谓向来提督应归陕甘总督节制。成禄自以钦差总统,凡事径奏请旨。折中所言何事而臣不知,以左宗棠奇才重望,成禄犹将地方要事不使闻知,可知钦差大臣督师与督抚向不相能。十三年,景廉为钦差大臣督办,是时关外诸军皆隶景廉,帮办都统金顺即与不合。左宗棠为陕甘总督,筹兵筹饷奏由景廉、金顺自办,因是粮缺兵阻,累旨责令通筹,景廉亦奏请饬左宗棠将后路粮台妥为筹画,不得意存推诿。左宗棠一代贤臣,景廉犹议其推诿,可知督军大臣办事无地方之责,呼应必不通灵。前事非遥,可为明鉴。今西北危重,十倍往时,先不早图,后将追悔,拟请特旨兼采左宗棠、刘锦棠二议,斟酌并用,设立新陕总督驻扎新疆,节制新疆、甘肃、陕西三省,裁撤陕甘总督,另置甘肃巡抚专辖地方,关内关外连为一气,保新疆以保蒙古、西藏,保蒙古即保京师,保西藏即保川滇,而后中国大势乃可翕然自立矣。夫新甘督抚本旧制,并非别事更张,总督虽驻新疆,仍可不时巡阅甘肃。国初总督原不定驻一省,唯不准长驻关内,免致偷安,其甘肃粮台转运后路重镇,用人行政概归抚督奏明自置。明时布政使司原管行省之事,新疆既有布政使,不设巡抚掣肘,布政即可举职,总督但责其效,而亦无庸下侵其权,凡事悉照定章,亦不必更新制度。长庚以重臣出镇,朝廷倚以筹边,若重其事权,责其专任,必能恢张伟略,使国家无西顾之忧。臣前疏略发其端,已蒙发交政务处,今筹思至再,实觉安边之策无过于斯,谨再披沥愚忱,上尘圣听。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施行。谨奏。本日奉旨:政务处议奏。钦此。奏陈南昌教案办法折。(〔光绪〕丙午二月十三日)奏为江西教案,祸由激成,办法宜争先着,庶足抑强邻而纾隐患,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见江西南昌县教堂诱戕知县江召棠一案,该神甫恣横不法,骇人听闻,以致激成民间暴动,焚教堂,杀教士。臣闻法公使要求惩办官吏,查拿首要,其兵轮驶入鄱阳湖,意在恫喝。夫地方官固有不能弭乱之责,然首县猝被戕毙,事出情理之外,民间举由义愤,势难兵迫威凌,防范之疏,弹压之不力,俱不任咎也。平民聚众闹教,其不辨是非,波及英国,固难逃倡乱之诛,然百姓坐视父母官为教士凶杀,而漠然无动于中,安得为国民?犹之子弟目击其父兄为盗所戕,而袖手不为报仇,安得为孝子悌弟?且江召棠素得民心,该神甫胆敢诱杀县官,其平日鱼肉华民不言可见。此次暴动,实有激而成,是故办乱民以谢英人则可,更诛我民以媚行凶之法人则大不可。该神甫凶悖无理,不特为我国自有教案以来所未见,亦为各国自有交涉以来所未闻。若再办官吏、杀良民,以讨罪雪耻所当行,反为息事求和之迁就,辱国体,失民心,臣不知国将何以为国也。嗣后各国效尤,皆将施其野蛮手段,民间义愤所积,势将一决难收,教案之多,必有倍于今日者。臣愚以为,敌衅固忌轻开,国势亦不可过弱;邦交固当兼顾,民心尤不可重违。处置之方,切宜审酌。此案英国一面须认误伤之过,申饬地方官不善保护,查拿倡乱匪徒,以谢英人而分英法合从之势。抚恤赔偿,酌量办理。法国则责其诱杀县官,令将该神甫王安之交出,按律惩办。其英国损伤事,由法国而起,抚恤赔偿之款,似应索诸法国,乃得其平。夫同一惩办、赔偿。为英人言之,则不失敦睦友邦之体;为法人言之,则启宠纳侮,不特无以示各国,亦无以平江民之心。盖未经焚杀之先,直全在我;既经焚杀之后,而又波及英国,则不能不苦心分别曲折,以剂其平。臣既愤法人之横,又恨愚民无知,逞一时之忿,上累朝廷。此亦事之可痛者。臣旁徨数日,难已于言。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奏。本日奉旨:外务部知道。钦此。附录三。

译然而当时并没有议论把总督移驻关外,于是名义和实际都没有得到落实。从来总督不驻扎的省份,公事一向不是总督所过问的;两湖总督对于湖南、两广总督对于广西,云贵总督对于云南、贵州,江南总督对于江苏、安徽,都是如此,何况新疆呢!这样看来,刘锦棠的奏疏又不如左宗棠的周密了。因此,新疆不设置总督,总督又不驻扎新疆,新疆总督也不兼管陕甘,只是责成伊犁将军承担责任,终究无法担当加强西北边防的重任,这是确实无疑的。长庚刊刻关防,文书上写着“伊犁将军节制新疆文武”,公文已经行用很久了。如果说这是要恢复旧制,那么新疆设置郡县已经很久,伊犁不过是新疆的一个镇而已;平时伊犁府接受巡抚治理,并不接受将军治理,旧制绝不可能恢复。如果说这是要赋予将军重大权力,以推行新政,那么伊犁将军不过问陕甘的事务,而陕甘总督又可以推辞新疆的责任,新疆巡抚向左看是总督,向右看是将军,势必彼此牵制、互相推诿,直到一件事情也办不成。这样做是没有益处而只有损害。此外,将军、都统、总督、巡抚的爵秩相等,向来互不统辖,彼此牵制、互相猜忌,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同治年间,成禄以乌鲁木齐提督身份督办西路军务,强行扣留粮食、勒令捐款,几乎酿成大变。左宗棠又上奏说,按照惯例,提督应当归陕甘总督节制。成禄自认为奉钦差之命总管军务,凡事都直接上奏请求圣旨。奏折中所说的事情,为什么臣却不知道?以左宗棠这样奇特的才干和崇高的声望,成禄尚且把地方上的重要事务不让他知道,由此可见,钦差大臣统率军队与总督、巡抚向来不能相处协调。光绪十三年,景廉作为钦差大臣督办军务,当时关外各军都隶属于景廉,帮办都统金顺便与他不合。左宗棠任陕甘总督时,筹措军队和粮饷的奏请都由景廉、金顺自行办理,因此粮食缺乏、军队受阻,朝廷多次下旨责令他们统筹办理;景廉也上奏请求下令左宗棠妥善筹划后方粮台,不得存有推诿之意。左宗棠是一代贤臣,景廉尚且指责他推诿,由此可知,督军大臣办事不负地方责任,彼此呼应必然不能通畅。前面的事情离现在并不远,可以作为清楚的鉴戒。如今西北形势危急严重,是过去的十倍;如果不预先及早谋划,后来必将追悔莫及。拟请特别降旨,兼采左宗棠、刘锦棠两人的意见,斟酌并用,设置新的陕甘总督,驻扎新疆,节制新疆、甘肃、陕西三省,裁撤陕甘总督,另设甘肃巡抚专门管辖地方,使关内、关外连成一体。保住新疆,就是保住蒙古、西藏;保住蒙古,就是保住京师;保住西藏,就是保住四川、云南。这样以后,中国的大势才可以完全自立。新的陕甘总督、巡抚制度本来就是旧制,并不是另行改变制度。总督即使驻扎新疆,仍然可以不时巡视甘肃。建国初年,总督本来不固定驻扎在一个省,只是不准长期驻在关内,以免因安逸而苟且偷安;甘肃粮台作为转运后方的重镇,用人和行政事务大体归巡抚、总督奏明后自行设置。明代布政使司本来就管理行省事务;新疆既然已有布政使,就不设置巡抚以免相互牵制,由布政使即可履行职务。总督只负责考核其成效,也不必越权干预;一切都依照既定章程办理,也不必重新制定制度。长庚以重臣身份出镇边疆,朝廷倚仗他筹划边防;如果加重他的事权,责成他专任此事,他一定能够施展宏大的谋略,使国家没有西顾之忧。臣前一封奏疏已经略微提出了这个主张,现已蒙准发交政务处议办;如今臣反复筹思,确实觉得安定边疆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谨再次尽情陈述自己的愚诚,上达圣听。是否妥当,恭请皇太后、皇上圣明裁察施行。谨此奏报。本日奉旨:交政务处议奏。钦此。奏陈办理南昌教案办法的奏折。〔光绪〕丙午二月十三日。为江西教案一事上奏:这场祸患是因激变而成,办理办法应当争取先行,或许足以压制强邻并缓解潜在的祸患,恭敬地写成奏折,请求圣明鉴察。臣私下看到,江西南昌县教堂诱骗并杀害知县江召棠一案,其中的神甫蛮横放肆、违法乱纪,令人骇闻,以至于激成民间暴动,焚烧教堂,杀死教士。臣听说法国公使要求惩办官吏、查拿首要分子,他的兵轮驶入鄱阳湖,意在恐吓。地方官固然负有不能平息动乱的责任,然而县令突然被杀,事情出乎情理之外,民众大多是出于义愤,势难靠军队压迫和威势凌辱来解决;防范疏忽、弹压不力,这些责任也都不能一概归罪于地方官。平民聚众闹教,他们不能辨别是非,事情又牵连英国,固然难逃倡乱之罪;然而百姓眼看父母官被教士凶杀,却冷漠无动于心,怎么能算是国民?这就像子弟亲眼看见父兄被强盗杀害,却袖手旁观、不替他们报仇,怎么能算是孝子悌弟?况且江召棠一向深得民心,该神甫竟敢诱骗并杀害县官,可见他平日残害、盘剥华民的情形不言自明。这次暴动,实在是被激怒后形成的。因此,惩办乱民以向英国人谢罪可以;再杀害我国百姓来讨好行凶的法国人,则万万不可。这个神甫凶暴悖逆、蛮不讲理,不仅是我国自有教案以来从未见过的,也是各国自有交涉以来从未听闻的。如果再惩办官吏、杀害良民,把本应采取的讨罪雪耻之举反而变成息事求和的迁就,就会辱没国体、失去民心,臣不知道国家还凭什么成为国家。此后各国纷纷效仿,都来施用这种野蛮手段,民间积累的义愤势必一旦爆发便难以收拾,教案一定会比今天多出数倍。臣愚昧地认为,敌人的挑衅固然要忌讳轻易开启,国家的形势也不能过于软弱;邦交固然应当兼顾,民心尤其不能严重违背。处理此事的方法,务必审慎斟酌。这件案子,对英国方面应当承认误伤之过,申斥地方官保护不善,查拿倡乱的匪徒,以向英国人谢罪,并分化英国、法国联合行动的势头。抚恤和赔偿,应当酌情办理。对法国方面,则应责问其诱骗并杀害县官,命令交出该神甫王安之,依法惩办。英国方面所受的损失是由法国引起的,抚恤、赔偿的款项似乎应当向法国索取,这样才公平。同样是惩办和赔偿:替英国人考虑,是不失敦睦友邦的体面;替法国人考虑,却是开启宠纵、招致侮辱,不仅无法向各国表明立场,也无法平息江民的心。因为在焚烧、杀害发生以前,责任完全在我国;既然焚烧、杀害已经发生,又牵连到英国,就不能不苦心区分其中的曲折,以求达到公平。臣既愤恨法国人的蛮横,又痛恨愚民无知,逞一时之愤怒,反而给朝廷增添负担。这也是令人痛心的事情。臣徘徊忧虑了好几天,终于难以不把这些话说出来。臣愚昧的见解是否妥当,恭请皇太后、皇上圣明鉴察。谨此奏报。本日奉旨:外务部知道。钦此。附录三。

诰授资政大夫赠头品顶戴。原任日讲起居注官二品衔。翰林院侍读学士恽府君墓志铭。曹允源。岁戊午七月二十七日,前日讲起居注宫、翰林院侍读学士恽府君,以疾终于京师邸舍。遗言命长子宝惠丐余为铭幽之文。宝惠,余女夫也,谊不得辞。府君讳毓鼎,字薇荪,一字澄斋。顺天大兴县人。先世籍江苏阳湖。曾祖讳煜,直隶河工主簿。祖讳光宸,道光戊戌进士,历官至江西巡抚。考讳彦瑄,同治丁卯举人,内阁候补侍读,有子四人,府君其长也。生而颖异,读书目数行下,举光绪壬午顺天乡试。己丑,会试成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编修。甲午,大考翰詹,列高等,以赞善升用。其历官为詹事府右赞善、左赞善、右中允、左中允、司经局洗马,翰林院侍讲、侍渎、侍讲学士、侍读学士。其历职为国史馆协修、纂修、总纂、提调,文渊阁校理,咸安宫总裁,起居注总办,编书处总校、总纂、总办,功臣馆总纂,讲习馆总办,宪政研究所总办,乙未、癸卯会试同考官。官洗马时,充日讲起居注官。故事,翰林非侍讲幄,不得具折言事。府君夙讲求经世之学,致力司马《通鉴》,历代理乱兴衰得失之故,能洞悉本末而详言其所以然。自以世受国恩,不可无所建白,既任讲官,则益感激奋发,冀得一当,以报国家。拜命之日,即疏陈大江南北,盗贼蜂起,勾结盐枭游勇,所在剽掠,莫敢谁何,请饬地方官严密查辑。未几,江南米贵乏食,会垣莠民勾数百人劫米于市。疏请速筹运粜补救,弛邻省米禁,以通有无。皆寄谕饬行。戊戌,诏开经济特科,疏言朝廷登进人才,必言行相符,而后可蕲实效。请饬内外臣工,不得以有才无行者,滥登荐牍,并援从前观政例,分曹学习,以试其能。明谕嘉纳。当是时,德宗锐意图强,一切变更成法,破向来委靡拘挛之习。于是疏言近日译学盛行,宜广译泰西政治家言,以备考镜。八旗驻防内外蒙古旗丁,宜简练洋操,以资捍御。各部则例,宜删改画一,以杜胥吏鬻权骫法。捐纳宜永远停止,以厉学校真才。所言次第采用。其明年,意大利国欲租借三门湾,益独居忧愤,以为比年以来,德据胶、澳,俄据旅、大,今意又思逞,外侮日逼,密请缮修戎备,以折敌谋。疏入,召见,温语奖励。是日,并举人才缪彝等,先后得优旨。凡京朝官非尚书、侍郎,外吏非督、抚,保荐人员,多不报。兹疏乃邀特允,举朝皆指目焉。初,侍讲学士员缺,吏部具题请旨,府君次居三,越次擢用。文学侍从之臣,以建言承优眷,近世未尝有也。庚子,拳匪之役,八国联军长驱闯京师,车驾仓皇西狩,人心汹惧。府君独偕吏部尚书敬信公单车入使馆,与各国使臣商保卫地方之策,力争主权。创协巡公所,令司坊官莅所,判决民事,民遂安堵。会事平,特疏吁请回銮。诏行新政,条陈用人理财之道甚备。厥后,新政耗财,疏言宜节用,以规画军事外交。吏治日窳,疏言州县宜久任,不宜数数更调。请明定公费,以杜趋避。停止刑讯,疏言重案久悬,波累无辜,宜申明承审定限。其于农政:有谏止清丈疏,谏罢江苏加赋疏。于财政:有印花税不应由官经售疏,农工商部议设富签彩票必不可行疏。于荒政:有请免振灾运粮车费及厘税疏,整顿直省仓谷疏。于边防:陈广西军务,有疏,经营新疆,有疏。于交涉:南昌教案办法,有疏,晋矿利权,关系过巨,请始终坚持,有疏。前后封章数十上,其非甚切要,此不著,著其尤关国计者。呜呼,以府君之才,坐言可以起行。所论奏,两宫未尝不称善,骎骎大用矣,乃回翔二十年,而仅止于是,岂所谓命邪?非邪?抑有阴沮之者邪?生平博综群籍,为学不分汉、宋门户。治诗古文辞,皆有心得。善书,神似东坡。邃医理,为人治病辄效。所著有《励学语》一卷,《澄斋奏议》四卷,《杂钞》十卷,《金匮疟病篇正义》一卷,《诗文集》若干卷。生于同治癸亥八月初十日,春秋五十有六。配管夫人,前卒。生子一,即宝惠,镶黄旗汉军副都统,公府顾问。女一,适常熟翁之铨,京兆昌平县知事。继配董夫人,生子四:宝懿,内务部任用荐任职,宝晟、宝润、宝愉。女五:一适天津李宝训,一适吴县邹应菘,一适满州完颜世贤,馀未字。侧室王,生子三:宝襄、宝纶、宝宽。女三,一适嘉兴沈瀛,馀未字。

译诰授资政大夫,追赠头品顶戴。原任日讲起居注官,具有二品官衔。翰林院侍读学士恽府君墓志铭。曹允源。戊午年七月二十七日,前任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读学士恽府君因病在京师寓所去世。他临终遗言,命长子宝惠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宝惠是我的女婿,按情义我无法推辞。府君名毓鼎,字薇荪,另有一字澄斋,是顺天大兴县人。先世籍贯在江苏阳湖。曾祖名煜,任直隶河工主簿。祖父名光宸,道光戊戌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江西巡抚。父亲名彦瑄,同治丁卯年考中举人,任内阁候补侍读,有四个儿子,府君是长子。他生来聪颖奇异,读书能够一眼看完几行,光绪壬午年考中顺天乡试。己丑年会试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散馆后,授官编修。甲午年举行翰林、詹事府官员大考,他列入高等,因而升任赞善。历任官职有詹事府右赞善、左赞善、右中允、左中允、司经局洗马,翰林院侍讲、侍读、侍讲学士、侍读学士。历任馆职有国史馆协修、纂修、总纂、提调,文渊阁校理,咸安宫总裁,起居注总办,编书处总校、总纂、总办,功臣馆总纂,讲习馆总办,宪政研究所总办,乙〔原文至此截断〕。未、癸卯年会试同考官。任洗马时,充任日讲起居注官。按照旧例,翰林官如果不是侍讲幄,不得具折陈述政事。府君早年就讲求经世致用之学,致力于研究司马光《资治通鉴》,对于历代政治混乱、治平、兴盛、衰败以及成败得失的原因,能够洞察始末,并详细说明其中的所以然。他自认为世代承受国恩,不可以毫无建言;担任讲官以后,更加感激奋发,希望能够提出一项恰当的建议,以报答国家。接受任命当天,他就上疏陈述,大江南北盗贼蜂起,勾结盐枭、游勇,到处抢掠,没有人敢于过问,请求命令地方官严密查访缉捕。不久,江南米价昂贵、粮食缺乏,江南的会试考官中有劣民纠集数百人,在市场抢米。他上疏请求迅速筹措运输粮食,平价出售以救济,并放宽邻省的米禁,使有无相通。这些意见都由皇帝寄发谕旨,命令实行。戊戌年,诏令开设经济特科,他上疏说,朝廷选拔人才,必须使言论和品行相符合,然后才可以希望取得实际成效。请求命令内外臣工,不得因为某人有才而无品行,便滥行列名推荐;并援照从前观政的成例,分到各曹学习,以考验他们的能力。皇帝明白谕示,嘉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当时德宗锐意图强,凡是旧有成法都要变更,破除以往委靡拘束的习气。于是他又上疏说,近来翻译学盛行,应当广泛翻译泰西政治家的著作,以备考察借鉴。八旗驻防以及内蒙古、外蒙古的旗丁,应当选拔训练洋操,以资防卫抵御。各部的则例,应当删改统一,以杜绝胥吏出卖权力、歪曲法律。捐纳应当永远停止,以激励学校培养真正的人才。所陈述的意见后来依次被采用。第二年,意大利国想租借三门湾,他更加独自忧愤,认为近年来德国占据胶州、澳大利亚,俄国占据旅顺、大连,如今意大利又想逞强,外来侮辱日益逼近,于是秘密请求修缮整备军备,以挫败敌人的谋略。奏折送入后,皇帝召见他,用温和的话语加以奖励。这一天,他还举荐了缪彝等人才,他们先后得到优厚的圣旨。凡京官中不是尚书、侍郎的,外官中不是总督、巡抚的,保荐人员大多没有得到答复。只有这次奏折得到特别允许,满朝官员都指指点点,注目于他。当初,侍讲学士出现空缺,吏部具题请旨,府君名列第三,却越过次序被提拔任用。文学侍从之臣因为建言而承受皇帝优厚的眷顾,近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庚子年,拳匪之乱发生,八国联军长驱直入闯进京师,皇帝车驾仓促向西巡幸,人心汹涌恐惧。唯独府君和吏部尚书敬信公乘一辆车进入使馆,同各国使臣商议保卫地方的办法,竭力争取主权。他们创设协巡公所,命令司坊官到公所办公,审判民事案件,百姓于是能够安居。事情平定后,他特意上疏请求皇帝回銮。朝廷下诏推行新政,他详细陈述任用人才、治理财政的办法。后来新政耗费钱财,他上疏说应当节省费用,用来筹划军事和外交。吏治日益败坏,他上疏说州县官应当长期任职,不宜频繁调动。请求明确规定办公经费,以杜绝官员趋避责任。停止刑讯,他上疏说重大案件长期悬而未决,牵连了无辜,应当申明审理官承办案件的期限。关于农业政务,有劝阻清丈土地的奏疏,有劝止江苏加征赋税的奏疏。关于财政,有主张印花税不应由官府经售的奏疏,有主张农工商部议设富签彩票绝不可行的奏疏。关于救荒政务,有请求免除赈灾运粮车费及厘税的奏疏,有整顿直省仓谷的奏疏。关于边防,有陈述广西军务的奏疏,有经营新疆的奏疏。关于外交交涉,有办理南昌教案的奏疏;有鉴于矿产利益关系重大,请求始终坚持维护权益的奏疏。前后封章上奏数十次,其中不十分切要的这里不记,只记载那些尤其关系国家大计的奏疏。唉,以府君的才干,只要坐而言论,便可以起而实行。他所论奏的事情,两宫没有不称善的,眼看就要受到重用,却辗转迁延了二十年,仅仅做到这种地步,难道就是所谓命运吗?不是吗?还是有暗中阻挠他的人呢?他一生广泛通晓各类典籍,治学不分汉学、宋学的门户。研究诗和古文辞,都有自己的心得。擅长书法,神韵很像苏东坡。精通医理,替人治病总能见效。著作有《励学语》一卷、《澄斋奏议》四卷、《杂钞》十卷、《金匮疟病篇正义》一卷、《诗文集》若干卷。他生于同治癸亥年八月初十日,享年五十六岁。原配管夫人先去世。生有一子,即宝惠,任镶黄旗汉军副都统、某公府顾问。有一女,嫁给常熟翁之铨,翁之铨任京兆昌平县知事。继配董夫人,生四子:宝懿,任内务部任用荐任职;宝晟、宝润、宝愉。五个女儿:一个嫁给天津李宝训,一个嫁给吴县邹应菘,一个嫁给满州完颜世贤,其余尚未出嫁。侧室王氏生三子:宝襄、宝纶、宝宽。三个女儿:一个嫁给嘉兴沈瀛,其余尚未出嫁。

孙十人。孙女二人。宝惠等将以已未年十月二十四日,卜葬于京师西直门外大柳树村新阡主穴,亦府君遗命也。铭曰:函夏鼎沸,莫莫纷纷。阘茸庸显,魁硕湮沦。猗与府君,纯终令闻。纳忠效信,辅主惠人。谓道不行,上嘉鲠直。谓学克显,靡补衮职。为政于家,孝友雍熙。介弟三人,怀才孕奇。中道殂丧,挥泪如丝。教养诸孤,严而兼慈。学《易》知幾,投绂归林。遂遘国变,昊天难谌。理乱不闻,莳花种竹。莽莽中原,何人逐鹿。积善馀庆,贤嗣济济。我铭不欺,昭告万祀。

译有十个孙子,两个孙女。宝惠等人准备在己未年十月二十四日,择定京师西直门外大柳树村的新墓道主穴安葬府君,这也是府君的遗命。铭文说:中原鼎沸,处处纷乱。卑劣庸常之人反而显达,杰出宏伟之士却沉沦湮没。啊,府君啊,始终纯正,留下美好的声名。献纳忠诚,实践信义,辅佐君主,惠及百姓。说大道不能施行,皇上却赞许他的耿直;说他的学问能够显扬,却没有机会弥补衮职。治理家庭,孝顺友爱,和乐安宁。三位弟弟,都怀有才华、孕育奇能。中途遭逢丧亡,泪流如丝。教育抚养诸位孤儿,既严厉又慈爱。学习《易经》而知晓事物的先兆,便解下官印归隐山林。随后遭逢国家变故,苍天实在难以相信。对治乱不再过问,只种花植竹。茫茫中原,如今还有谁来争逐天下?积累善行而留下的福庆,贤能的子嗣众多。我所作的铭文没有欺罔,将它昭告于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