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珍席放谈 宋 高晦叟
●卷上宋初循旧制,节度使班缀在卿监之下,太祖命升于龙墀内。今官至观察使则礼秩与待制等,而元戎位列六曹尚书之次,居翰林学士之上,得其宜矣。唐制,文武杂任作节度使,还朝为省监长贰者间有,如颜鲁公自江西回充刑部侍郎,段成公泾原还领司农卿之类是已,亦一时之良矩也。初,外戚罕有建节者,太祖时杜审进以元舅之尊穷老才得节度使。宋朝之制,节度州为三品,刺史州为五品。盖五品州则军事也,而命官乃为防御使,则以防御团练使领刺史州,盖本唐制。至节度州则非赐旄钺不以命之,若观察使盖与节度使相须观察系州,节度系军,节度可以兼观察,观察视节度则降杀矣。神宗鼎新官制,建尚书,分六曹以莅事。制落成之日,命左右仆射赴都省礼,上依唐制,百官致恭以见。王禹玉、蔡持正为二揆尚书,拜于副阶之上而答拜。御史中丞诸行侍郎以下拜于庭中而跪于堂上以受其参。上即闻之,翌日登对语及,讶不如仪也。厥后登庸者,亦不复沿袭矣。故事,知制诰待制权发遣三司使事赐金带。韩玉汝以待制分画河东地界事毕,陈睦以校理使高丽还进职修撰,亦各被赐。近时梁材叔、胡师文、黄师是之徒皆待制并赐杂学士带,亦优礼也。旧制,公卿士大夫引年者随其品秩高下例进散官致仕。内外制杂学士前执政官带职名,前宰相带使弼致仕,自熙宁、元丰始也。石表之以前参知政事自资政殿大学士吏部侍郎太子少傅致仕。田宣简后以枢使罢事观文殿学士尚书左丞乞致仕,亦除太子少傅,职仕虽殊而恩秩一等。前后失于比凝耶?轻重系于当时耶?神宗朝王公带观文殿大学士在金陵府,及生日,有旨契勘有无所赐礼物。枢密院具到,宰臣枢密使带平章事并使相,生日则赐进呈特令依在外使相例赐。昔赵献拜守太师,西京养疾,国朝故事,非带同平章事无生辰赐物例。太宗以普故相,特示异数,遣使就赐。是时自当举此以闻,不知何以遗忘之也。本朝旧相不带平章事,生日锡之以礼物,唯二公尔。本朝小使臣供奉官而下,皆隶宣徽院,院使之□□礼遂同二府而班在枢密副使之上。至雍熙中置三班院,专领小使臣授任,而宣徽使如旧,其后班缀下榻副矣。为使者不胜计赐重金笏带,唯王君贶尔。旧令,郡守监司通判随其服色借紫或绯而不垂鱼。按,唐制借绯即佩银鱼,借紫即佩金鱼,亦人衔位书之,其法似可袭矣。哲宗未亲政日,宰相吕大防委更先朝官制,事极不经,以左右字分有无出身人,则右职者分当赃污而不足怪责矣。何其不思之甚也!朝廷之士弗闻一言论其疏舛,出于畏附而然耶?果以为中理而无说耶?至上独揽权纲,方命有司复行故典而斥去谬举,天下韪之。班固谓霍光曰:不学无术。大防岂非其俦乎?凡诏书德音,立后建储,行大诛讨,拜免三公宰相枢密使,命将日,制并用白麻纸,不使印,百官立班宣读,故谓之白麻,亦曰宣麻。杜子美有诗云:“紫诰追三代,黄麻似六经。”(按,杜甫《赠张▯》诗:“紫诰仍兼绾,黄麻似六经。”此作“追三代”,未详所本。)黄麻不睹所出,盖唐贞观以诏敕多蠹,始用黄麻纸书写尔。名与白麻相类,而事则殊矣。公式,旧唯中书门下,今唯尚书省发敕书曰故牒,诸州出补牒亦称故牒,自馀省台寺监支移皆云谨牒,不易之制也。独夔州路转运司公牒辄书故字,诸道监司文檄未尝有类是者也。前后主者但相承行无顾条理而更革者。近时上官复谒属僚,刺字多云起居某官,避参之卑也。夫参辞上下通行之制,所为起居者,其礼至重。嫌轻而增重,诚为倒置,得非循袭其常弗之思乎?唐京师钱陌八十五,自河而南八十五。燕代皆以八十为陌。汉王章建言官司出钱陌减其三。今则凡官私出入悉用七十七陌,谓之省陌者是已。独封赠钱输官帑陌犹用八十,乃唐时馀制也。太祖召陈图南对便殿,恩礼甚渥,问曰:“昔尧舜之为天下,今可至否?”对曰:“尧舜土阶三尺,茅茨不剪,其迹似不可及。然能以清净为治,则今之尧舜也。”上善其对。清净之言起于老庄,世多以为道家虚元之说,其源盖出于乾坤易简之道。尧舜繇之,修己以安百姓者也。希夷举之以答睿问,可为仁人之言,其利溥也。岂高引远遁方外,泛泛之流可攀企哉?太祖嘉纳,帝道日隆,圣政日跻,偃武修文,函夏奠枕视唐虞无间然矣。太祖尝下诏:“吏员繁而求事之治,俸禄薄而责人以廉,甚无谓也。与其冗员而重费,不若省官以益俸。”非独垂一时之训,足以为万世之制。
译《珍席放谈》,宋代高晦叟撰。●卷上 宋朝初年沿用旧制,节度使的班次排列在卿监之下,太祖命令把它提升到龙墀之内。如今官至观察使,礼秩与待制相等;元戎的位次列在六曹尚书之后、翰林学士之上,这就合宜了。唐朝制度中,文武官员兼任节度使,回朝后任尚书省、御史台长官或副长官的,间或有之,如颜鲁公从江西回来后充任刑部侍郎,段成公从泾原回来后仍任司农卿,就是这种情况,也是一时的良好规范。起初,外戚很少有建立节度使功名的,太祖时杜审进凭借太祖舅父的尊贵身份,到年老才得到节度使之职。宋朝制度规定,节度州为三品,刺史州为五品。五品州大概就是军事州,而任命的官员却是防御使;用防御使、团练使统领刺史州,大概是沿袭唐制。至于节度州,若不是赐予旄钺,就不能任命节度使。观察使大概与节度使相辅相成:观察使统辖州,节度使统辖军;节度使可以兼任观察使,而观察使比照节度使,地位就有所降低了。神宗大力改革官制,设置尚书省,分为六曹来管理政务。制度制定完成那天,命令左右仆射到都省行礼,皇上按照唐制,接受百官恭敬拜见。王禹玉、蔡持正作为两位宰相兼尚书,在副阶之上行拜礼,皇上答拜。御史中丞以及各行侍郎以下官员在庭中行拜礼,又跪在堂上接受他们的参拜。皇上随即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上朝时谈到此事,惊讶其礼仪不合规制。此后被任用为宰相的人,也不再沿袭这种做法了。按照旧例,知制诰、待制、权发遣三司使事都赐予金带。韩玉汝以待制身份分画河东地界,事情办完后;陈睦以校理身份出使高丽回来后,升任职修撰,也都各自受到赐予。近来梁材叔、胡师文、黄师是这些人,都是待制,并且都赐予杂学士带,这也是优厚的礼遇。旧制规定,公卿士大夫因年老请求退职的,按照品秩高低,依例晋升散官后退休。内外制、杂学士、前执政官退休时仍带原职名,前宰相退休时仍带使职、弼职,这种制度从熙宁、元丰年间才开始。石表之以前参知政事的身份,从资政殿大学士、吏部侍郎、太子少傅任上退休。田宣简后来以枢密使身份罢职,任观文殿学士、尚书左丞,请求退休,也授予太子少傅。二人的职任和退休情况虽然不同,但恩遇和品秩却相同。前后难道是失于比照、凝滞不通吗?还是轻重取决于当时的情况呢?神宗朝,王公以观文殿大学士身份任职于金陵府,到生日时,皇帝下诏命人查核是否有应赐的礼物。枢密院准备上报:宰臣、枢密使如果兼任平章事并为使相,生日时就赐礼物,特令依照在外使相的惯例赐给。过去赵献担任守太师,在西京养病;本朝旧例规定,不兼同平章事,就没有生日赐物的惯例。太宗因为赵普是前任宰相,特意表示不同寻常的恩数,派使者到他那里赐给礼物。当时本应把这件事上奏说明,不知为什么竟遗忘了。本朝旧宰相不兼平章事而在生日赐给礼物的,只有这两位罢了。本朝的小使臣以及供奉官以下官员,都隶属于宣徽院,宣徽院使的班次于是同二府相同,列在枢密副使之上。到雍熙年间设置三班院,专门负责小使臣的授任,而宣徽使仍照旧;此后班次排列就降到枢密副使之下了。担任使者而获得重赐金笏带的,不可胜数,只有王君贶是这样的。旧令规定,郡守、监司、通判按照服色品级借给紫服或绯服,但不垂挂鱼袋。考察唐制,借绯服就佩银鱼,借紫服就佩金鱼,官员的衔位也写在其中,这种制度似乎可以沿用。哲宗尚未亲自执政时,宰相吕大防委托更改先朝官制,事情极不合常理:用“左”“右”二字来区分有无出身的人,这样一来,任右职的人就分明会被归入贪赃污秽之类,也不足为怪了。怎么会思虑得这样不周!朝廷士大夫没有听见一人议论这种疏漏错乱,是出于畏惧和依附才这样吗?还是果真认为它合乎道理而无话可说呢?直到皇帝独自掌握权柄,才命有关官署恢复旧典,废除这种错误的举措,天下人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班固曾对霍光说:“不学习,没有谋略。”吕大防难道不是这类人吗?凡是诏书、德音,立皇后、建太子,进行大规模诛讨,任免三公、宰相、枢密使,以及任命将领时,诏书都用白麻纸书写,不加盖印章,由百官列班宣读,所以称为“白麻”,也叫“宣麻”。杜子美有诗说:“紫诰追三代,黄麻似六经。”(按:杜甫《赠张▯》诗作“紫诰仍兼绾,黄麻似六经”。此处作“追三代”,不知道依据何处。)关于黄麻,没有看到它的出处,大概是唐贞观年间因诏敕多被虫蛀,才开始用黄麻纸书写罢了。名称与白麻相近,但事情却不同。按照公文格式,过去只有中书门下发敕书称为“故牒”,如今只有尚书省发敕书称为“故牒”;各州发出补授官职的牒文也称为“故牒”,其余尚书省、御史台、寺、监发出的支移文书,都称为“谨牒”,这是不变的制度。唯独夔州路转运司的公牒动辄写“故”字,各道监司的文书从来没有类似的。前后主持此事的人只是一代代沿袭执行,没有顾及条理而加以改革。近来上官又去拜访属官,名帖上多写“起居某官”,是为了避开“参”这种较低的称呼。其实“参辞”是上下都通行的礼制;所谓“起居”,其礼仪地位极为隆重。因为嫌它轻而增加礼数,实在是把次序颠倒了,难道不是因循沿袭常例而没有思考吗?唐朝京师的钱,每陌为八十五文,黄河以南也每陌为八十五文。燕、代地区都以八十文为一陌。汉王章曾建议,官府支出钱币时,每陌减少其中三文。如今官府和私人一切收支都使用七十七文一陌,称为“省陌”。唯独封赠所用的钱交入官府库藏时,每陌仍用八十文,这是唐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太祖召陈图南到便殿应对,恩礼十分优厚,问他说:“从前尧舜治理天下的情形,如今能够做到吗?”陈图南回答:“尧舜住的是三尺高的土阶,茅草屋顶也不加修剪,他们的事迹似乎难以企及。然而如果能够以清静无为来治理,那么今天也就是尧舜了。”皇上认为他的回答很好。“清静”的说法起源于老子、庄子,世人大多把它看作道家虚无玄妙的学说,但它的源头大概出自乾坤《易》所说的简易之道。尧舜遵循这种道理,修养自身来使百姓安宁。希夷先生把它用来回答皇帝的询问,可以说是仁人的言论,其功利广泛。难道是那些高谈远引、逃避尘世、泛泛而谈的人所能企及的吗?太祖嘉许并采纳了它,帝王之道日益兴盛,圣明的政绩日益提高,停止武事、修治文教,使天下安定得以安枕无忧,与唐虞相比也没有什么逊色了。太祖曾下诏说:“官吏人数繁多,却要求政事治理有成;俸禄微薄,却责求人们廉洁,实在没有道理。与其官员冗余而增加开支,不如裁减官员来增加俸禄。”这不只是给当时留下训诫,也足以作为万世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