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珍席放谈二

卷上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3 段

仁宗临轩清问贤良之士,苏辙策略曰:“陛下近岁以来,宫中贵妃已至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谘议,便殿无所顾问。”从官奏曰:“陛下恭俭,未尝若是。辙言狂诞,恐累盛德,乞行黜落。”帝曰:“设制科本求直言,苏辙小官,敢言,特命收选。夫人主言动,辙虽妄说,果能诳天下之人哉?”置而不论,仍嘉其能贲以恩宠。容谏纳善,尧舜禹汤无以过也。章圣尝谓辅弼曰:“诸州长吏或廉而肆虚,或察而滋扰,或掊敛以为公,或旷职以为恕,此何由致治?四者世人不独不非,而反获休誉多矣。安得廉而弗厉,察而弗扰,公而弗优,恕而弗废之士与上共理邪?”田宣简昔有言,“士君子修身起家易,始终尽善难;始终尽善易,世德相继难。”噫!士当穷时艰勤自奋,往往能之,暨其志得欲充,丧其素操,盖亦弗稀。或己克终而子孙殒家声者多是,公语足以为士大夫之良规也。杨文公尝云,“人之操履无若诚实。”此曾子平日三省其身之道,而孟子所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者也。君子允蹈,其可后乎?王沂公尝云,“是非曲直在听断之审。请以药物喻之,医方谓药物有相使相反者,如甘草为国老,以性能和众药,放汤齐中,不论寒温多用之。而斑猫有毒,相反,若用之则致害人。”时以为名论。噫!攻疾者投药相反,患止一身。经国者用人相反,弊及天下,弗可忽也。李谷有言,壮年仕宦,忌于太速,肌体患于太丰。早速早丰,莫能致远,物礼自然也。而斯乃分定,匪系乎人。虽不速丰有可得耶?若谓爵禄用巧心强力必能驶取则误矣。盖有经营而即如其意者,是亦命也。适与幸会焉。苏文忠有言,“人之仕宦,但只作郎官典郡,自无患害也。盖位高贵重,常近颠踬,理自然耳。正人居要路则忘身许国,知其必为群小侧目乘伺间隙,邪人知重权则营私罔上,言者抵罪。贯盈难掩,终致发扬,邪正不类,皆所以贻祸也。”公言约而旨深矣。庞颍公尝云,“大臣尤当只畏绳墨,岂可自恃贵重乱天子法?”此谈足以为钜人药石也。尝思法非为君子设,世之君子冒而弗惮,将何以御中人之下者哉?士大夫有审顾宪章不少逾闲者,人或嗤以为拘出矩度,以肆放而无所恤者。或推以为才,果其然乎?若人知法之可虞,则世无招尤速累者矣。若举皆勿避于法,则世无能保厥躬者矣,系所自处也。先贤云,上顺公法,下顺人情,故称循吏。可不谓之才乎?赵中令举官训,人有见其故藁但云,“某当公事如私事,爱惜官物如己物。”诚简切也。世之从仕者,多汲汲然营私谋己,心惟恐后,治公事岂婴思虑,主官物弗人顾ツ,第务因循,苟且以度岁。时而侥幸,袭以成风,恬莫怪也。能如公所举,则州邑必无稽违,帑廪宁有侵蠹矣!推士者往往为过情溢美之谈,曲相藻饰,是非可否,未免失真,视中令得无愧乎?孙宣公一代之名儒也。久在经筵,尝取《无逸》篇绘图以进德庙,援唐明皇时故事尔。夫《无逸》,周公所以戒成王,欲知先业之艰难而罔可怠豫。王道之持盈,守成而致长久,安宁之道也。宜其常置左右,起居出入观瞻念虑焉。寇莱公以将相穹崇,历镇方,面谕摈绍者。遇有过客造请,常以同年小录与参状俱呈,若其人联榜而年在己上者,虽州县小官亦展茵席以叙拜礼,▯旧如此。近时同年事分一空,得公之彷佛者,可以厚浮俗而为佳语矣。冠莱公当国,契丹入境,河朔戒严,朝论二三,未知适从,独公劝上亲幸澶渊,得以振士气。章圣面谕擘画边事及驾起与不起至何处者,准条四事以对,曲尽机要,其状右语奏云:“陛下睿智渊深,圣猷宏远,固以坐筹而决胜,尚犹虚己以询谋。兼彼契丹颇乏粮糗,虽恃甲兵之众,必怀首尾之忧,岂敢不顾大军乃图深入?然亦虑其凶狡,须至过有防虞。”由是宸衷决从其策不惑,銮舆顺动,敌兵北归。议者以寇公之公烈崛然第一,信不诬矣!寇公性尚华侈,夏英公亦然。夏尝语门下客曰:“莱公自奉豪奢,而世弗非者。至某则云云者多,何也?”客对曰:“旧传寇公在镇,暇日与僚属出郊园,坐席上,闻驮铎声,遣介问之,乃一县令代还行李经由。公即召同席,从容宴,赏侍中。今待入京士大夫与出都之人礼数已自加损,况其他欤!宜乎物论之不同矣。”竦默然久之。夫虚心下士,弗论高卑疏昵者,无贤不肖悉皆推尚,曲意轻重,欲收人情者誉未必至,而毁亦莫可逃也。李文定年四十方登第。陈康肃守鄞时,犹在场屋,多与之游,每题壁则书布衣李迪捧砚。其后李相国,而陈方建节,升沉淹滞盖叵测也。

译仁宗临轩询问贤良之士,苏辙在对策中说:“陛下近年来,宫中的贵妃已经多到上千人,歌舞饮酒、享乐没有节制;坐朝时听不到咨询议论,便殿中也没有召见询问。”随从官员上奏说:“陛下恭敬节俭,从来没有这样。苏辙的话狂妄荒诞,恐怕会损害陛下的盛德,请求把他黜退落职。”皇帝说:“设置制科本来就是为了求取直言。苏辙只是个小官,却敢于直言,应特意命令录取他。君主的言语行动,苏辙即使是妄说,难道真能欺骗天下人吗?”皇帝搁置此事不再追究,仍然嘉奖他的才能,并用恩宠加以表彰。能够容纳谏言、采纳善言,尧、舜、禹、汤也没有超过他。章圣曾对辅弼大臣说:“各州的长吏,有的廉洁却放纵虚浮,有的明察却增加扰乱,有的搜刮聚敛却认为是在办公,有的荒废职守却认为是宽恕。这四种行为怎么能达到治理呢?世上的人不但不责备他们,反而常常使他们得到美好的声誉。哪里能够得到既廉洁而不严厉,既明察而不扰民,既公正而不偏宽,既宽恕而不废弛职守的人,与我共同治理天下呢?” 田宣简过去曾说:“士君子修养自身、建立家业容易,始终做到完美却很难;始终做到完美容易,使世代的德行相继传承却很难。”唉!士人在困穷时艰苦勤勉、奋发自强,往往能够做到;等到志向实现、欲望满足,丧失原有操守的,也并不少。有的人自己能够善始善终,子孙却败坏家声,这种情况很多。田公的话足以成为士大夫的良好规范。杨文公曾说:“人的操守行为,没有比诚实更好的。”这就是曾子平日反省自身多次的道理,也是孟子所说的“抬头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愧对他人”。君子如果确实奉行这一点,怎么能落后于别人呢?王沂公曾说:“是非曲直,取决于审理判断是否周密。请用药物来比喻:医方认为药物有相使和相反的关系。比如甘草称为‘国老’,因为它的性能能够调和各种药物,放入汤剂中,不论寒性还是温性,多用一些都可以。而斑蝥有毒,药性相反,如果使用不当,就会伤害人。”当时人们把这看作名言。唉!治疗疾病时投用药性相反的药物,祸患只涉及一个人的身体;治理国家时任用彼此相反的人,弊害会影响天下,不能忽视。李谷曾说,壮年做官,忌讳升迁过快;身体也容易因过于丰厚而患病。升得早、富贵得早,就不能走得长远,这是事物的自然规律。但这其实是命运所决定的,并不取决于人的努力。即使不想升得快、富贵得早,难道就能够得到吗?如果认为凭借巧妙用心、强力争取爵禄,就一定能迅速取得,那就错了。大概有经营谋求而立刻如愿的,也是命运;只是恰好与幸运相遇罢了。苏文忠曾说:“人做官,只要做到郎官、主管一郡,就自然不会有祸患。大概是因为地位越高、权势越重,就越接近跌倒,这是自然的道理。正直的人处在要职,就会忘却自身而以国事为重;明知一定会被群小侧目,等待机会加以窥伺,仍然如此。邪恶的人知道权力重要,就会营私舞弊、欺骗皇上,进言的人便会获罪。罪恶积累到极点,难以掩盖,最终一定会暴露;邪正不能相容,都是招致祸患的原因。”苏公的话简约而含义深刻。庞颍公曾说:“大臣尤其应当只畏惧法度,怎么可以自恃地位尊贵而扰乱天子的法律?”这番话足以成为地位显赫者的良药。曾经想过,法律并不是专为君子制定的;世上的君子如果冒犯法律却不害怕,那么将凭什么约束中等人以下的人呢?士大夫中有些人谨慎顾念法令,丝毫不越过界限,人们有时讥笑他们拘束,认为他们超出常规;另一些人放纵任性而无所顾忌,人们有时又推许他们有才,这果真对吗?如果人人知道法律是不可轻视的,那么世上就没有招来责难、迅速累及自身的人了;如果人人都不躲避法律,那么世上也没有能够保全自身的人了,关键在于自己如何处置。先贤说:“上顺从公法,下顺应人情。”所以称为循吏。这难道不能称作才能吗?赵中令举荐官员的训词,人们看到他的旧稿,只写着:“对待公事要像对待私事一样认真,爱惜官府财物要像爱惜自己的财物一样。”确实简明切实。世上做官的人,大多急急忙忙地经营私利、谋求自身,只怕落在别人后面;至于治理公事,哪里肯费心思,主管官府财物,也没有人顾及,只求因循敷衍,苟且度日。时间一久,侥幸混过,沿袭成风,大家安然处之而不觉得奇怪。如果能像赵中令所举荐的那样,那么州县一定不会有耽搁违误,府库粮仓哪里会有侵吞损耗呢!推举士人时,人们往往说过分溢美的话,委曲地加以修饰,是非可否难免失真;与赵中令相比,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孙宣公是一个时代的名儒。他长期在经筵任职,曾取《无逸》篇绘成图进献给德庙,援引的是唐明皇时期的旧事。所谓《无逸》,是周公用来告诫成王的,想让他知道先代创业的艰难,不可懈怠安逸。保持王道的盈满,守住成业而使其长久,是安宁的办法。理应经常放在身边,无论起居出入都观看它、思考它。寇莱公以将相的崇高地位,历任各方镇守,曾当面告谕摈退绍者。遇到有过路官员来拜访,常常把同年小录和参状一起呈上;如果那人和自己同榜而且年长于自己,即使是州县小官,也铺设席褥来行叙拜之礼,旧例就是如此。近来同年之间的情谊已荡然无存,若能有近似寇公这样的人,就可以厚待浮薄的风俗,成为美好的谈论。寇莱公主持国政时,契丹进入边境,黄河以北戒严,朝廷议论纷纷,不知听从谁的意见,唯独寇公劝皇上亲自前往澶渊,因此得以振奋士气。章圣当面告谕他筹划边境事务,以及皇帝车驾是否出发、出发后到什么地方等问题;他依据所列四件事作答,把关键机要曲折详尽地说尽了。他的奏状中有关此事的话说:“陛下圣明睿智,谋略深远宏大,本来可以坐在朝廷筹划而取得胜利,却仍然虚心询问谋略。况且契丹很缺乏粮食,虽然依仗兵甲众多,也一定心怀前后受敌的忧虑,哪里敢不顾大军而图谋深入?” 然而也要考虑到他们凶狠狡猾,必须格外加以防备。”因此皇帝内心决定听从他的策略,不再疑惑,车驾顺利出动,敌军向北退去。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寇公的公正刚烈显然是第一流的,确实没有说错。寇公天性崇尚华美奢侈,夏英公也是这样。夏公曾对门下宾客说:“寇莱公奉养自己很豪奢,但世人不非难他;至于我,人们却常常这样那样地议论,这是为什么?”宾客回答:“旧传寇公镇守地方时,闲暇日子与属官到郊外园林游玩,坐在席上听到驮铃声,派人询问,原来是一位县令任满回京,行李经过这里。寇公立即召他同席,安闲地设宴款待,并赏赐侍从。如今对待进京的士大夫和出京的人,礼数已经自行增加或减少,更何况其他人呢!世人议论不同,也就不奇怪了。”夏公沉默了很久。虚心礼贤下士,不论地位高低、关系亲疏,对贤人和不肖者都一概推重;若曲意计较轻重,想以此收买人心,赞誉未必得到,毁谤却也无法逃避。李文定四十岁才考中进士。陈康肃镇守鄞地时,李文定还在科举场中,常与他交游;每次在墙上题字,就写“布衣李迪捧砚”。后来李迪成为相国,而陈康肃才建立节度使功名,人的升沉和仕途迟速实在难以预料。

刘温叟,岳之子也。以父名岳,终身不听乐。李文正一代之贤人也,尝云:“礼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刘不登嵩华诸岳则可矣。而讳岳不听乐,无乃过矣。夫岳与乐比其他嫌名异矣。耳闻管弦愉乐之音,冒父之嫌名而弗顾,人子安乎?礼以义起,岂必须典制显禁,然后避也?缘人情论之,未为过尔。杨文公在翰林,母处外被疾。请告,不待报即去。上遣中使赐御封药洎金帛以赐,谓辅臣曰:“亿,侍从官,安得如此自便?”王文正对曰:“亿,本寒士,先帝赏其词学,置在馆殿,陛下矜容,不然颠踬久矣。然近职不当居外地,遂除太常少卿分司。”夫近侍轻事而圣君优假,大臣又善为之地,真幸遇矣。王文正公宇量鸿旷绝伦,在相府日未还等间。上遣中使锡御酒十器,方逾阃内,厥兄亟令人诣国封首取二壶。其妇云:“此上赐也,俟相公归视即持去。”兄怒,挈挺击壶皆碎,酝流盈地。夫人恶之,不令却扫,公归见之,问其故,左右具道所以然。徐语国封曰:“人生光景几许时,其间何用校计。”余无他言。兄与国封默愧也。张文定守江陵,岁大旱,田稼将败,民忧艰食。公自府宇率僚佐炎日中拖绅端笏彻盖徒步至承天寺弗舍モ雨,升殿焚香,祀拜才终,甘泽飘零,霈然г足。邦人舞泳,遂获有秋。故老尚能传道其事以相语,至诚感格如是之▯央也。王沂公罢政柄,以相节守西都,属县两簿尉同诣府参,公见之,将命者喝放。参讫,请升阶啜茶,二人皆新第经生,不闲仪,遂拜于堂上。既去,左右申举非仪,公卷其状,语之曰:“人拜有甚恶?”噫!大臣包荒固非浅丈夫之可望也。吕文靖当国,一日归自中书,欲发奏牍,令子弟开堂,印莫知所在,家人骇顾,公默然,但命缄扃如故而已。翌日至政事堂用印,印在如故,盖主吏时或窃用,自是防察谨严,奸勿能措。若即暴扬穷治,则非惟贻中外讯笑,而牵连抵罪者亦多矣。世皆服公之识度绝人远甚也。吕文靖庆历在相府久病,昭陵手诏云:“古人言髭可疗疾。虽无痊验,今朕剪髭与夷简合汤药,表予意也。”昔白傅咏唐太宗剪髭烧药赐功臣李▯,呜咽思杀身,其渥俪矣。君臣之间至恩如此,虽杀身讵足以报?况▯之阿谀但为谋身之地哉!白傅之言不亦过欤?范文正公贤高一代,践更贵仕,至登政府,常务周赈宗族以逮孤远。薨之日家无馀赀,窀穸有期,素相厚善者韩、富、田、裴诸公各出金帛之助。狄武襄常在麾下,早被知鉴,时位枢席,赙赠倍腆于诸公,▯然有古风概,悠悠之交非其比也。范文正公,王佐才,世所高仰弗逾,大用未究所蕴而亡,时论怅惜。后三十余年,子纯仁自同知枢密院事拜相,▯绅多以为宜,非如前辈英声茂实,实在人耳目中属望以相天下者也。盖文正位弗称才,公议未契。一旦嗣续登庸舆情慰厌尔,与鲁人欲臧孙达之有后几矣。●卷下哲宗嗣统,宣仁权同听断。蔡持正以故相典安陆。暇日偶作小诗数篇。朝散郎吴处厚守汉阳,邻封也。平日深嫌蔡秉政,时不相推引,购得诗本,辄以己意曲加注释,以为意在怨讪,如其私说飞驿上闻。祸起不测,遂窜岭外。时上相吕大防等居辅弼之地,皆缄默顾忌,无所论辩,奉行而已。惟右揆范尧夫奏疏理列,又与王正仲帘前再三为之辩解,不克,回已行之制。而二公亦各罢去,天下士论靡不贤其人也。噫!人臣效情与夫▯俞合者临事则可见矣,可弗察哉!范文正殿余杭时,有一近臣同路宴公于堂,以其家声乐相娱,继出俳优,男女纷揉,褒语交至。怪而问其男女谁何,主人答云:“儿曹尔。”公不怿,避席即去。王荆公具书其事于策,真可谓直笔矣。富文忠、杨隐甫皆晏元献公婿也。公在二府日,二人已升贵仕。富每诣谒,则书室中会话竟日,家膳而去。杨或来见,坐堂上置酒从容,出姬侍奏弦管、按歌舞以相娱乐。人以是知公待二婿之重轻也。二婿之功名年位亦自不相伦矣。富文忠公以累朝旧相出镇河阳,龙图韩贽自西京被召孟洛,相去不及百里。虽非入都。正驿而迂行止一舍尔。韩未戒行,驰书于公,欲因而假道三城以通典谒。公报拒之,意谓侍从被召不当曲程,先展私觌,虑招物议。大臣于事避慎如此,飞谤其能及乎?富文忠卜宅洛阳,胜伟寇于西都王君贶相继起第,又复过之也。然而富公年七十即上印绶乞骸致政,优佚自善,家居十期。太原公虽尝暂止其间,老犹任事,拥节旄殿方,面亟モ归甚切,未俞而终于镇,名圃广厦,虚设尔。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者也。

译刘温叟是刘岳的儿子。因为父亲名叫岳,他一生不听音乐。李文正是一代贤人,曾说:“礼制不避讳音同而意义不同的名字。”两个字的名字不必只避讳其中一个字;刘温叟只要不登嵩山、华山等诸岳就可以了,而因为避讳“岳”字连音乐也不听,未免过分了。岳和乐只是读音相近,其他嫌名却不同。耳朵听到管弦愉悦的声音,如果冒犯父亲的嫌名而不顾,做人子女的能心安吗?礼制因合乎义理而产生,难道一定要等到典章制度明文禁止之后才躲避吗?从人情上推论,这样做并不过分。杨文公在翰林任职时,母亲住在外地而患病。他请假后,不等候批复就离去了。皇帝派中使赐给御封药物和金帛,并对辅臣说:“杨亿是侍从官,怎么能这样自行行动?”王文正回答:“杨亿本来是寒士,先帝赏识他的词学,把他安置在馆阁;陛下怜悯宽容他,否则他早就跌倒困顿了。不过,近侍官不应居住在外地,于是授任太常少卿、分司。”近侍官轻微犯事而圣明君主优厚宽容,大臣又善于为他设法补救,真是幸运的际遇。王文正公器量宏大开阔,无人能比。他在相府任职时,尚未回家,皇帝派中使赐给御酒十器。中使刚跨过门槛,他的兄长就急忙派人到国封那里取走两壶。国封的妻子说:“这是皇上所赐,等相公回来查看后,我就拿走。”兄长发怒,拿棍子把酒壶全打碎,酒流满了地。夫人厌恶这种行为,不让人清扫。王文正回来后看见了,询问缘故,左右把事情经过全告诉他。他慢慢对国封说:“人生的光阴能有多少呢?这中间何必计较。”此外没有再说什么。兄长和国封都默默惭愧。张文定镇守江陵时,遇上大旱,田里的庄稼将要枯败,百姓担忧粮食不足。张公亲自从府署带领属官,在炎热的太阳下拖着衣带、端着笏板,撤去伞盖,徒步到承天寺祈雨;登上殿堂焚香,祭拜刚结束,甘霖便飘落下来,雨势充沛而足。当地人欢欣起舞,于是获得丰收。当地老人至今还能传述这件事,彼此谈说张公的至诚感动上天竟达到如此地步。王沂公被罢去政权后,以宰相身份、节度使身份镇守西都,属县的两名主簿和县尉一同到府中参拜。王公见到他们,将要命人呵斥放逐;参拜完毕,请他们登阶饮茶。两人都是新近中第的经生,不熟悉礼仪,于是在堂上行拜礼。离开后,左右官员指出这不合礼仪,王公收起他们的状纸,对他们说:“人行拜礼有什么不好?”唉!大臣能够包容荒疏,确实不是浅薄之人所能企望的。吕文靖执掌国政时,有一天从中书省回家,准备发出奏牍,命子弟打开堂门,却不知道印章放在哪里,家人惊慌张望。吕公默然不语,只命令像平常一样封闭门窗。第二天到政事堂用印时,印章仍在那里,原来主管文书的官吏有时偷偷拿去使用。从此以后,防范查察更加严密,奸邪之事再也无法乘机而入。如果当时立即公开此事并彻底追查,不仅会让朝廷内外受到讥笑,受到牵连而获罪的人也会很多。世人都非常佩服吕公的见识和气度远胜常人。吕文靖在庆历年间长期病居相府,昭陵亲手下诏说:“古人说胡须可以治疗疾病。虽然没有痊愈的验证,如今朕剪下胡须,与夷简合入汤药中,这是为了表达朕的心意。”过去白居易作诗咏叹唐太宗剪下胡须烧成药赐给功臣李▯,感动得呜咽,想到愿以死报效;唐太宗的恩厚也达到这种程度。君臣之间的恩情如此深厚,即使献出生命,哪里足以报答?何况李▯的阿谀奉承只是为了给自己谋求地位呢!白居易的话不也说得过分了吗?范文正公的贤德高出一代人,历任显贵官职,直到进入政府,始终尽力周济、赈恤宗族,甚至顾及孤苦疏远的人。他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墓葬将有期限,平素与他交情深厚的韩、富、田、裴诸公各自拿出金帛资助。狄武襄曾长期在他的部下,早年就受到他的知遇和鉴识;当时狄公任枢密院长官,所送的赙赠比诸公丰厚一倍,显然有古人的风范,泛泛的交情不能与之相比。范文正公是辅佐君王的杰出人才,世人对他的推重仰望无人能超过;可惜他还没有充分施展所蕴藏的才华、得到重用就去世了,当时舆论都为之惋惜。三十多年后,他的儿子纯仁从同知枢密院事升任宰相,缙绅大多认为很合适;这不是因为他像前辈那样有英名和盛德,而是因为确实在人们耳目中早已被寄望为可以辅佐天下的人。大概文正公的地位与才能并不相称,公众的议论也还没有完全契合。如今继承他的事业而登上宰辅之位,舆情便得到了慰藉,这同鲁人希望臧孙达有后代差不多了。●卷下 哲宗继承帝位后,宣仁太后临朝,代行听取政事和裁决之权。蔡持正因为曾任宰相,出任安陆的长官。闲暇时偶然作了几首小诗。朝散郎吴处厚任汉阳知州,那里与安陆相邻。吴处厚平日非常憎恨蔡持政,时常不向他推荐人才;他买到诗集后,便按照自己的意思曲解并加以注释,认为诗中含有怨恨诽谤之意,又把这种私下的说法通过驿站飞报上去。灾祸突然发生,蔡持正于是被流放到岭外。当时宰相吕大防等身居辅弼之位,全都缄默顾忌,不作任何辩论,只是奉行诏令而已。只有右丞范尧夫上奏疏分条为他申理,又在帘前多次同王正仲为他辩解,但最终不能挽回已经施行的制书。两人也各自被罢免离职,天下士人无不称贤他们。唉!臣下是否真心效忠,以及是否只是逢迎附和,临到事情发生时就可以看出来了,难道不可以明察吗?范文正公在杭州任职时,有一位近臣同路在堂上宴请他,用自家的歌舞音乐来取悦他,接着又召出俳优,男女混杂,奉承赞美的话纷纷而来。范公觉得奇怪,便问那些男女是什么人。主人回答说:“不过是孩子们罢了。”范公很不高兴,离席立即离去。王荆公把这件事详细记在史册上,真可以说是秉笔直书了。富文忠、杨隐甫都是晏元献公的女婿。晏公在二府任职时,两人已经升任显贵官职。富文忠每次前去拜见,晏公就在书房里同他交谈一整天,吃过家中的饭才离开。杨隐甫有时来见,晏公便让他坐在堂上,摆酒从容相待,还叫出姬妾侍女演奏弦管、表演歌舞来共同娱乐。人们由此知道晏公对两个女婿的待遇有轻重之别。两个女婿的功名、年龄和官位后来也确实不相称了。富文忠公以历朝旧相的身份出镇河阳,龙图韩贽从西京被召往孟洛,两地相距不到百里。韩贽虽然不是入京,只要走官驿,绕道也不过停宿一夜罢了。韩贽尚未准备出行,就给富公写信,想借道经过三城,以便前往拜谒。富公回信拒绝了他,意思是侍从官奉召,不应绕道,先行私下拜见,以免招致舆论非议。大臣对事情竟能这样回避谨慎,流言诽谤又怎么能伤害到他呢?富文忠在洛阳选择宅第,胜过伟大的寇准在西都的宅第;王君贶相继建造宅第,又超过了他们。然而富公年满七十岁便交还官印,请求退休,安闲自适地居家十年。太原公虽然曾经暂时住在那里,年老后仍然任事,手持节旄镇守方面,屡次急切请求归去,却没有得到许可,最终死在任所。名园和高楼大厦空置在那里罢了。拥有而不知道满足,便失去了拥有它们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