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珍席放谈三

卷下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7 段

韩忠献、富文忠立朝杰然无出其右,真社稷之卫,邦家之光也。仁宗虽任之政府,未几皆出,久流于外,四海士民系望以为相者久矣。上亦终谅其贤,嘉▯间相继秉钧轴,簪▯列辟林麓潜夫拭目延颈竞欲观听弛张,迟迟未有闻见。或切语而私怪,逾年行▯享大礼,于赦文中列废置者数十事,皆兴利蠲害之端,人同庆幸,视其措画可知其故也。世方知二公不即变更,盖有待焉。因肆赦而推惠者,非独使编氓比户晓然归恩于上,又免郡县数数遵承之烦,莫不叹诵其德业不群也。岂非君子之道昭然日彰而宰相自有体者乎?韩魏公未相时,自政府出,更历方而久之。建节判相州,邺台,公松楸所在也。上谢表云:“铺排牛酒,燕故老于里中;罗列旌幢,拜先臣于墓下。”一时之盛事也。人子致位若斯来临乡社,所谓以显父母者也。韩魏公在相府。嘉▯中畿邑多蝗,朝廷遣使分行督捕。时一朝士还阙见公,面白县虽有蝗,全不食稼。公识其言之佞也,遂问有遗种否,佞者不期问此,遽对遗种不无。公曰:“但恐来年令嗣不及尊君。”其人惭而退。韩魏公秉钧时,王陶游其门,公亦素器之。累历从官,及为中丞,未登二府,怏怏有望于公。因抚细故奏疏诋公,由此出守转郡。谢上表,尤肆狂讦,词皆浮实,至举丁朱崖以况公,悖妄弗顾于理甚矣。忿欲攻人失其所御,一旦至于是也,由此大失望公。后虽复用于朝为计相,竟不跻丞弼之列,足为躁人鉴矣。潞公嘉佑中位元台时,上偶违豫二府,同宿于内。一夕,有人款禁闼告变,公即命砻墨于盎,呼其人至前,浓涂面目,驱出斩东华门外。翌日,都下帖然,虽左右亦莫知其上变者谁何也。仓卒之间处非常之事,如是足镇服中外,绝人远甚,诚社稷之卫也。程康穆帅高阳,北使过部称疾,遣人白公欲著帽以见,公拒之。报曰:“疾则可无相见,见当如礼。”使人沮伏莫能为辞,深得镇御之方也。范蜀公皇▯中知谏院。陈恭公为相,嬖妾笞杀一婢,御史奏论排斥不知所谓,遂诬公私其女。景仁上言朝廷设台谏官,使除谗慝,非使为谗,果如其言。执中可斩,不然则言者亦可斩。御史怒,共劾其阿宰相,范弗顾,力论其不然。熙宁初,欧文忠在政府,言官亦诬其私子妇吴氏,惟冲乡以己女尝辨于文疏,馀无一言为明其罔蔑。景仁之心岂持私于相国,盖欲为朝廷别枉直、惜事体尔,何其似之者鲜焉!苏子美年二十一,上疏极为切至,后以祠会弃踬不振,未五十沦亡,良可叹惋。然而是亦韩文公所谓柳子厚少时不自贵重顾惜者也。侍郎郎廉叔清风峻节,闻于一代。尝师朱ν沈天锡,既显皆均俸及之,每置书不称官,上云门生。二人既没,又周其子为毕婚嫁,告老还乡未有居第,渐治园庐,号“武林居士”。其贤高矣。宋莒公再入政府,景文时以端明殿学士守成都,辄系金方团笏头带,言者上闻。朝论欲究然否,公白上云:“臣久备位二府,累蒙赐带,曾寄遗祁。兄弟之心,觊其早被进用,不期遂佩服尔。”事即中寝,可谓善为辞也。宋莒公晚年,景文奄谢诸侄成服,公恶其▯缕太粗,命易去。有一门客自言素辱恩遇,愿请以衣,当日都下人多传笑。近时有相国诞辰,驰至宾次荐绅,跪笼放生祝寿之人相埒矣。噫!士迷深利,丧失廉耻,莫知自贱者何独斯焉!古传为要人或特溺器,或验便液,盖不诬矣!夏文庄豪俊之流也,然操行多疵,清论寡与。庆历中,自前执政拜枢密使,言者排之不已。即罢,时石守道进《圣德颂》,其序云,皇帝命得象,殊为丞相,竦枢密使。次云用御史谏官十一疏追竦白麻,又除襄为谏官,天地人神昆虫草木无不喜跃。皇帝退奸进贤发于至诚,奋于睿断,见于刚克。公怏怏衔之,深岁设水陆斋,常旁设一位立牌,书曰:“夙世冤家石介。”人以谓益彰石之谠言劲节而重自暴其丑也。岂非忿懑内怀勿能制而未之思乎?神宗在御,李端愿纳节以少师致仕,特给节度使俸之半。曹佾拜中书令,特赠公使钱一万贯,朱衣双引。皆近朝待戚里之殊礼也。

译韩忠献、富文忠在朝廷中都是卓然杰出的人物,没有谁能超过他们,真是国家的屏障、邦家的光荣。仁宗虽然任用他们进入政府,不久却都被派出京城,长期流转在外,四海士民盼望他们入朝为相已经很久了。皇帝最终也体察到他们的贤能,嘉祐年间两人相继掌握宰相权柄。缙绅、列位君主以及林麓中的隐士都睁大眼睛、伸长脖子,争相想看看听听他们将如何施政,却迟迟没有听到看到什么。有的人私下切切议论,感到奇怪。过了一年,举行大礼,在赦文中列出数十项废止和置办的政事,全都是兴利除害的措施。人人都感到庆幸,从这些措施的安排也就可以知道其中的缘故了。世人才知道两位公卿没有立即变更政事,原来是有所等待。借大赦来推行恩惠,不仅使编户百姓家家都明白地把恩德归于皇上,也免除了郡县屡次遵行承办的烦劳,人人无不赞叹传颂他们不凡的德业。这难道不是君子的道义显明而日益彰著,并且宰相自有宰相的体统吗?韩魏公尚未任宰相时,从政府官职出任外官,辗转经历各地,过了很久,才建节出任相州知州。邺台是他祖先坟墓所在的地方。他在谢恩表中说:“铺设牛酒,在乡里宴请父老;排列旌旗仪仗,到先臣墓下拜祭。”这是当时的一大盛事。一个人做官做到这样的地位,回到乡社来临祭祖,正是所谓显耀父母。韩魏公掌管宰相事务时,嘉祐年间京畿各县多有蝗灾,朝廷派使者分路督促捕捉。当时有一名朝士回到京城拜见韩公,当面说某县虽然有蝗虫,却完全没有吃庄稼。韩公听出他是在说谄媚话,便问有没有留下蝗种。这个谄媚的人没料到会问到这个问题,连忙回答说,留下蝗种不能说没有。韩公说:“只怕明年你这个县令的继任者,比不上你的尊长啊。”那人惭愧地退下了。韩魏公掌握宰相权柄时,王陶曾游走于他的门下,韩公平素也很器重他。王陶历任从官,等到做了御史中丞,尚未进入二府,便闷闷不乐,对韩公有所期待。于是借一件小事上奏疏诋毁韩公,因此被调出京城任职,转任各郡。他在谢恩表中更加放纵地狂妄攻击,文辞全都浮夸失实,甚至拿丁朱崖来比拟韩公,悖谬荒唐到了完全不顾道理的程度。一个人因愤怒想攻击别人,失去了自我控制,一旦竟到了这种地步,也就因此大大失去韩公对他的期望。后来他虽然又被朝廷起用,担任计相,最终也没有进入丞弼之列,足以作为急躁之人的鉴戒。潞公在嘉祐年间位居宰相时,皇上偶然身体不适,二府大臣一同在宫中值宿。有一天夜里,有人叩击宫门报告发生变故,潞公立即命人在盆中研墨,叫那人到面前来,用浓墨涂满他的面目,押出去在东华门外斩首。第二天,京城内外安定无事,即使皇帝身边的人也不知道那个告变者究竟是谁。仓促之间处理非常事件,能够这样做,足以镇服宫内宫外,远远超过常人,确实是国家的屏障。程康穆统帅高阳军时,北方使者经过他的辖区,声称有病,派人告诉程公想戴着帽子来拜见。程公拒绝了他,回复说:“有病就可以不必相见;既然相见,就应当遵守礼仪。”使者派来的人沮丧屈服,无法再找话说,实在深得镇守防御的要领。范蜀公在皇祐年间任知谏院。陈恭公任宰相时,他的宠妾鞭打杀死了一名婢女,御史上奏弹劾,排斥陈恭公,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罪名,于是诬陷范公私下同他的女儿有关系。景仁上言说,朝廷设置台谏官,是让他们除去奸邪,而不是让他们自己制造诬陷。如果事情果真如他们所说,陈恭公可以斩首;否则,诬告者也可以斩首。御史十分恼怒,共同弹劾他阿附宰相,范公不予理会,竭力论说事情并非如此。熙宁初年,欧阳文忠在政府任职,言官也诬陷他私通儿媳吴氏,只有冲乡以自己女儿的事情曾在奏疏中为之辩解,其余人没有一人发言说明这是诬蔑。景仁的心难道是偏私宰相吗?他只是想替朝廷辨别曲直、顾惜政事体统罢了。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如此少呢!苏子美二十一岁时,上疏极其恳切直率;后来因祠会之事遭到贬抑,仕途从此不能振作,不到五十岁便沦落而死,实在令人叹息惋惜。然而这也正是韩文公所说的柳子厚年轻时不能自我珍重、爱惜自己的情况。侍郎郎廉叔有清正高峻的节操,名声传遍一代。他曾拜朱沈天锡为师;显贵以后,两人都分给老师俸禄,每次写信都不称官职,只称“门生”。两位老师去世后,他又周济他们的子女,帮助他们完婚和出嫁。他告老还乡时还没有住宅,后来逐渐经营园圃房舍,自号“武林居士”。他的贤德真是高尚。宋莒公再次进入政府任职时,景文当时以端明殿学士出任成都知州,便系用金色方形团笏头带,言官把这件事奏报皇上。朝廷舆论想追究究竟是否属实,宋公向皇上说明:“臣长期任职于二府,多次蒙赐腰带,曾经寄送给祁景文。兄弟之情,是希望他早日得到进用,没想到他竟已经佩戴起来了。”事情随即搁置不问,真可以说是善于措辞了。宋莒公晚年,景文突然去世,诸侄为他服丧。宋公嫌他们所穿的丧服缝线太粗,命令换掉。有一位门客自称平素深受宋公恩遇,愿意请求让自己来穿这件衣服,当天京城中许多人都传为笑谈。近来有位宰相过生日,赶到宾客处跪在装放生物的笼子旁祝寿的人,与这件事相差无几。唉!士人沉迷于深重的利益,丧失廉耻,不知道自我轻贱,为什么唯独这种事如此突出呢!古书传说,给权贵之人有的专门替他试验溺器,有的检验他的尿液,大概并不是虚妄的。夏文庄属于豪迈俊杰之流,然而操守品行多有瑕疵,清正的舆论很少赞许他。庆历年间,他从前任执政升任枢密使,言官不断排斥他。他被罢免后,当时石守道进献《圣德颂》,序文说:皇帝任命得象为丞相,任命竦为枢密使。接着又说,皇帝采纳御史、谏官十一道奏疏,追回竦的白麻制书,又任命襄为谏官,天地人神、昆虫草木没有不欢喜跳跃的。皇帝罢退奸邪、进用贤能,出于至诚,奋发于圣明决断,表现为刚健克制。夏公对此闷闷不乐,怀恨在心。多年后设水陆道场,常在旁边另设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前世的冤家石介。”人们认为这反而更加显明石介的正直言论和刚劲节操,也加重暴露了夏公自己的丑态。这难道不是内心怀着愤懑,不能自我控制,又没有认真思考吗?神宗在位时,李端愿交还节度使旌节,以少师身份退休,朝廷特意给他节度使俸禄的一半。曹佾被授为中书令,朝廷特意赏赐公使钱一万贯,并让他穿朱衣、由两人引导。这些都是近朝礼遇外戚的特殊礼制。

曾子宣、吕吉甫同为内相,与客啜茶注汤者颇数。客云:“尔为翰林司,何故不解点茶?”吉甫即云:“翰林司若尽会点茶,则翰林学士须尽工文章也。”意讥子宣,缘此遂相失矣。与武元衡在院中食瓜驱蝇事颇不远焉。哲宗绍隆丕构拓大提封刘舜卿帅熙河出兵塞外,破戎垒,擒囚领鬼章,至庭下,倨悍不拜,竟弗能屈,反善遇之。识者以谓若因其慢,即时出于不测,斩首以徇,扬威示武则类必沮势丧气,乘机足以扫荡也。此正阃外之事,专之可也。虽罪擅诛何避焉?舜卿庸才,不能建伟然之事,区区畏首畏尾图全之策,执俘以烦朝廷,谬矣。人君何赖焉?魏文帝云:“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翰墨之流,贵己忽人,其源久矣。无深怪。惟自视有余裕者不然,如韩退之未尝弗推子厚,杜子美未尝弗称太白,岂区区务取胜也。江南李后主善词章,能书画,尽皆臻妙绝。是时纸笔之类亦极精致,世传尤好玉屑笺。于蜀主求笺匠造之,唯六合水最宜于用,即其地制作,今本土所出麻纸无异玉屑,盖所造遗范也。王元之词学器识度越当代。大宗深所器异,而天资忠劲。知无不言,言无所徇,殆以知制诰坐事贬商州团练副使。还朝,上曰:“王文章俊颖,人罕偕者,但性刚直,不甚容物。”命宰相召戒之后,又继被贬斥,皆以论议也。尝为《三黜赋》云:“一生几日,八年三黜。始贬商於,亲老且疾,儿未免乳,呱呱拥树。六百里之穷山,唯毒蛇与[B206]虎。历二稔而生还,幸举族而无苦。再谪滁上,吾亲已丧;几筵未收,旅衬未葬。泣血就路,痛彼苍穹安仰,移郡印于淮海,信靡监而鞅掌。旋号赴于国哀,亦事居而送往。明四人于液垣,何宠禄之便蕃。今去齐安,发白目昏。吾子有孙,始笑未言。去无骑乘,留无田园。羝羊蠲藩,老鹤乘轩。不我知者犹谓乎郎官贵而郡守尊也。于戏!令尹无愠,吾之所师。下惠不耻,吾其庶几卞和之刖,吾乃完肌曹沫之败。吾非舆尸,缄金人之口,复白圭之诗。细不宥兮过可补,思而行兮悔可追。慕康侯之昼接兮苟无所施,徒锡马而胡为?效仲尼之日省兮苟无所为,虽叹凤而奚悲?夫如是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谪而何亏?吾当守正直兮佩仁义,期终身以行之。”公之志斯可识矣,然而直之为行而悔而弗可恃。皋陶所谓直而温,叔向以直及难是已。元之表启精致,如:“诸县丰登,全无公事。一家饱暖,尽荷君恩。三神山上,曾陪鹤驾之游;六学士中,独有渔父之叹。”人多传诵。知制诰被谪,未几复职。谢牍“阶前。药树重吟谢客之诗,观里桃花免动刘郎之叹”,比句尤微婉也。田宣简公天资宽明忠厚,海□□□帅平凉日置洒与僚属相集,路分都监雍元规者酌饮逾常,言色失度,曳裾离席而游,诘旦方悟。愧畏不胜,即驰诣公,深自咎谢。公温然软语以存慰之。既去尚虑其内,弗安也。后数日谕副帅范恪宴兵官于西池,席半赠以诗曰:“醒时莫忆醉时事,今日休言昨日非。池上风光宜共▯,劝君不要半酣归。”元规几于感泣方宁处矣。论者莫不叹公之德量足以容物大过人也。宣简尝过箕山,望颍水有诗云:“先生尝此傲明时,绿岫清波万古奇。应有好名心未息,滩头洗耳欲人知。”帝以天下让,若自得而无待于外,则逊避而已,乌用“洗耳”哉!“洗耳”乃欲暴扬其高风于四方万世也。公能探其情矣。宣简初登大科,通守金陵日,有李琵琶者本建康伶人,国除时十余岁,逮兹近八十。因宴席呼出,犹能饮巨觥。陈叙平昔,历历可听,辞容不甚追怆,若无情人。又云后主喜音艺,选教坊之尤者号“别敕都知”。日夕侍宴,自称父喜琵琶,名冠别选。王帅围城未陷间,后主犹未辍乐,但云甚述。公有诗卒章曰:“曲终甚喜询前事,自言本是都知子。当时此地最繁华,酒酣不觉恣矜夸。若使斯人解感伤,岂能终老爱琵琶。”诚如所谓矣。以其无情所以道往事奏旧曲而不悲,沦落泥涂而长年也。古诗云:“寡欲罕所关,味薄真自幸。”又曰:“多情真薄命,容易即回肠。”噫!于物味浓而情勿迁者,未尝不为身之累焉!亦贱分致然,己莫能而取舍尔。若李琵琶在人间,幸未必不多而命未必不厚也。杨文公入省校试,天下士既出,真庙问云:“闻卿都堂帘中哄笑何故?”对曰:“有举人上请尧舜是几事。臣答以有疑时不要使,因此同僚皆以为笑。”上为之动容。范蜀公尝书于简,在南唐时已著斯事矣。侍郎杨銮乃国相汤悦之妹婿,问悦曰:“尧舜不知几件事?”答云:“如此疑事不要使。”噫!荒唐之流多矣,何独子耶?

译曾子宣、吕吉甫一同任内相,和宾客一起饮茶、注汤的次数很多。宾客说:“你们是翰林司,为什么不会点茶?”吕吉甫立即说:“如果翰林司的人全都会点茶,那么翰林学士就必须全都精通文章了。”这话是讥讽曾子宣的,两人因此终于失和。这同武元衡在院中吃瓜、驱赶苍蝇的事情相距并不远。哲宗绍隆丕构、拓大提封时,刘舜卿统帅熙河军出兵塞外,攻破戎人的营垒,擒获鬼章,押到朝廷庭下;鬼章傲慢强悍,不肯下拜,最终也不能使他屈服,反而善待了他。有见识的人认为,如果趁他傲慢之时立即采取出人意料的行动,斩首示众,宣扬威势、显示武力,那么敌军一定会挫败丧气,乘此机会足以扫荡他们。这正是边疆以外的军事事务,可以专断处理。即使因此获罪,擅自诛杀又有什么可回避的呢?刘舜卿是庸才,不能建立伟大的功业,只采取畏首畏尾、图谋保全自己的策略,把俘虏送来烦劳朝廷,实在错误。君主还要依靠这种人做什么呢?魏文帝说:“文人相轻,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文人一类重视自己而轻视别人,这种风气由来已久,不必深怪。只有自视从容宽裕的人不是这样,例如韩退之从未不推重柳子厚,杜子美从未不称赞李太白,难道是为了在小事上争胜吗?江南李后主擅长词章,也能书写绘画,各方面都达到精妙绝伦的境界。当时纸笔一类的用品也极其精致,世人相传尤其喜爱玉屑笺。他向蜀主求取这种笺纸,蜀主让造笺工匠制作;只有六合的水最适合使用,于是就在当地制作。如今当地出产的麻纸与玉屑笺没有差别,大概就是当年制作方法遗留下来的规范。王元之的词学、器识和气度超过当代。太宗非常器重并认为他奇异不凡,而且他天性忠诚刚劲,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说话也不向任何人徇私。他大概因为任知制诰时获罪,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回到朝廷后,皇上说:“王的文章俊秀颖异,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只是性情刚直,不能很好地容纳别人。”皇帝命宰相召见告诫他,后来他又接连遭到贬斥,都是因为议论政事。他曾作《三黜赋》,说:“一生有多少日子,八年中三次被贬。第一次贬到商於,父母年老而且有病,孩子还没有断奶,只能哇哇哭着抱住树。那里是方圆六百里的穷山,只有毒蛇和[B206]虎。过了两年得以生还,幸好全家没有受到苦难。第二次贬到滁州,我的父亲已经去世;灵前的几筵还没有撤去,客葬的棺柩还没有下葬。我哭泣流血般走上路,悲痛地仰问苍天;调任淮海之间的郡,实在忙乱而没有监察。很快又因国丧哭号奔赴,也办理居丧和送葬之事。在液垣使四人显明,所受的宠禄何其丰厚。如今离开齐安,头发白了,眼睛昏花。我的儿子已有孙子,才开始会笑,还不会说话。离开时没有车骑,留下时没有田园。公羊挣脱藩篱,老鹤乘坐轩车。不了解我的人还说,郎官尊贵、郡守显赫。唉!令尹不因困厄而怨恨,是我所师法的;柳下惠不以处境为耻,我或许可以接近他。卞和被刖,我却保全了肌体;曹沫失败,我却没有受到损伤。” “我不是抬着尸体苟且求生的人,不会缄默得像金人一样闭口,也要重新吟诵白圭的诗。细小的过错并非不能宽宥,大的过失也可以补救;思考之后再去实行,后悔也还可以追改。仰慕康侯白天接见贤士,如果实际上无所施为,那么即使赐给马又有什么用?效法仲尼每天反省自己,如果实际上无所作为,那么即使叹息凤凰不至又有什么可悲?既然这样,即使身体受到屈辱而道义不屈,任凭遭受百次贬谪,又有什么损害?我应当坚守正直、佩行仁义,希望终身奉行不改。”王公的志向由此可以看出来。然而,把正直作为行为准则,却又因后悔而不能完全依靠这种自信。皋陶所说的正直而温和,叔向所说因正直而招致祸难,正是这种情况。王元之的表、启写得精美,例如:“各县丰收,完全没有公事。一家人衣食饱暖,全都承受君王恩德。在三神山上,曾经陪随皇帝乘鹤车游览;六位学士之中,唯独有我这个渔父发出叹息。”人们大多传诵这些话。他任知制诰被贬后,不久又恢复原职。他在谢恩文书中写道:“台阶前,药树再次吟诵谢客的诗;观院里,桃花免得引起刘郎的叹息。”这几句尤其含蓄婉转。田宣简公天性宽厚明达、忠诚敦厚,在平凉任帅时,常置酒同属官聚会。路分都监雍元规饮酒超过平日,言语神色失去常态,牵着衣襟离席游走,到第二天早晨才醒悟。雍元规惭愧害怕到了极点,立即赶到田公那里,深深自责谢罪。田公温和地用柔缓的话安慰他。雍元规离开后,田公还担心他心中不安。几天后,田公告诉副帅范恪在西池宴请军官,酒席进行到一半时赠诗说:“清醒时不要回想醉时的事情,今天不要再说昨天的过错。池上的风光适合共同欣赏,劝你不要喝到半醉才回去。”雍元规几乎感动得流泪,这才安定下来。评论者无不感叹田公的德量足以包容别人的大过错,远远超过常人。宣简公曾经过箕山,望见颍水,作诗说:“先生曾在这里傲视清明的时代,青山清波万古奇绝。想来你求取好名的心还没有停止,所以在滩头洗耳,想让别人知道。” 皇帝把天下让给别人,仿佛自己得到天下而不需要依赖外物,那就只需谦逊退让罢了,为什么还要“洗耳”呢?“洗耳”其实是想把他的高尚风操暴露宣扬给四方和万世。田公能够探知其中的真实心情。宣简公刚考中大科、任金陵通判时,有个叫李琵琶的人,原本是建康的伶人,南唐灭亡时十多岁,到这时已经将近八十岁了。因宴席上叫他出来,他仍然能够饮下一大杯酒。他叙说往日的事情,历历在耳,言辞神态并不十分悲伤,仿佛是个无情之人。他又说,后主喜爱音乐技艺,选取教坊中最优秀的人,称作“别敕都知”。他早晚侍奉宴席,自称父亲擅长琵琶,名字在特别选拔的人中最有名。王师围城但尚未攻陷时,后主仍没有停止奏乐,只说“很是述说”。宣简公诗的末章说:“曲子终了,他很高兴地询问往事,自称本来就是都知的儿子。当时这里最为繁华,酒兴浓时不觉放纵夸耀。如果这个人懂得感伤,哪里能终老于喜爱琵琶呢?”确实如诗中所说。正因为他没有感情,所以能够讲述往事、演奏旧曲而不悲伤,也能沦落泥土而长寿。古诗说:“欲望少,牵挂的事情就少,滋味淡薄反而真正是自己的幸运。”又说:“多情确实容易薄命,很容易就牵动愁肠。”唉!对外物感受浓厚而感情却不随之迁移的人,没有不因此成为自身负担的。这也是由于身份卑微、命运所致,自己不能作主,只能任其取舍罢了。像李琵琶这样活在人世间,幸运未必不多,命运也未必不厚。杨文公入省主持考试,天下士人已经离开后,真宗问他说:“听说你在都堂帘中哄然大笑,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有个举人上来询问尧舜有几件事。我回答说,遇到这种疑惑的问题就不要让他参加考试,因此同僚们都以此发笑。”皇上听后为之动容。范蜀公曾把这件事写在简册上,说南唐时就已经有这件事了。侍郎杨銮是南唐宰相汤悦的妹婿,他问汤悦:“尧舜不知道有几件事吗?”汤悦回答说:“遇到这种疑问就不要让他参加考试。”唉!荒唐的人多得很,为什么唯独责怪这个人呢?

富文忠当轴,殿帅阙,进拟除授。上谓公曰:“张茂实久次何不与选?”对曰:“茂实虽可任,曾同臣北使,恐致物议,故不敢引用。”上曰:“朝廷公举何恤人言?”遂被擢御史中丞。韩绛不知所以,奏论其事,果如文忠之说,弹其非公。丞相即日家居拜章,引咎云:“观绛所言皆中臣病,无路可逃于斧钺,胡颜再觐于宸旒?”盖上自知本末不假剖析尔。终由是请去,犹坚乞出。又欧阳永叔时为内制,批答云:“事缘暖昧,语涉中伤,遽罢宪司以释群惑。虽朕之不明不敏,能为卿而辨之。而卿亦何嫌何疑,遂将去朕而不顾。避辞已确,敦喻亦勤,其体予于怀,复安厥位,使天下晓然知朕任贤而无贰也。”君臣相与至矣,然而非欧之笔,亦莫能发挥人主之诚意如此之著切,而使大臣释然感通也。韩、富二公功与夫当世人望,不啻古之王佐也。天下无贤不肖称韩富二公亦素相厚,韩尝寄诗文忠云:“二州连结子孙契,十载同驰忠义名。”治平间,韩位元台,富为枢相,举错之间事有矛盾,由是失欢而弗顾,相继而去位。音问庆吊亦皆阔略。所谓势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岂虚言乎?名贤尚尔,况庸人哉!冯当时为举子时,卷中《咏温泉》云“他如冰雪尔如汤,他学安流尔沸扬。人事如今贵和合,莫将寒暑苦参商。”(平生多可少怪,于物无忤志,见于良篇矣)文潞公守成都,献灯笼锦于温成宫中,都下传其新异。代还辅政,继而宰国。唐子方为言官举贡锦事,廷斥其奸,词甚鲠,忤天子震怒而不慑。左右之人靡不为之惴惴,坐是窜逐岭外。李师中有诗送行云:“真诚自许时不与,独立敢言人所难。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载重如山。并游英俊颜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天意若思安社稷,肯教夫子不生还。”人有易未字作尚者,盖有所谓尔。当时义夫志士非独钦唐之孤节劲气,而亦重李之锐然乐善成美矣。日后子方声问寝扬,禄位益显,为御史中丞,亻免默以养誉望而无所建明,不若前时之国尔忘家也。李遂贻书诮其故,索取昔年所送之诗,可谓直谅之友焉。噫!士之微时以忠义自处奋振身名,一旦践更要地冒荣固宠为私己之谋,勿变其操者鲜,可责止于唐欤!王荆公《登庸谢表》云:“念善俗之方姑务徐徐而改革,思爱日之义又将汲汲以施为。”公之志于是可见矣。世之言者谓公得君专天下之政,施张庶务峻切而弗以渐,致异论蜂起,果知公乎?荆公在政府鼎新百度,真大有为也。有小诗云:“金明池道柳参天,投老归来听管弦。饱食大官犹昔日,夕阳流水思茫然。”此乃失意无聊者语也。公方君臣相遇,谋合计从,不应有此句,识者颇怪之也。其后去国久居闲地,遂如所咏尔。荆公深知吕吉甫,力荐于上,遽位要津。不数年同在政府,势焰相轧,遂致嫌隙。吕并不安,谓人曰,惠卿读儒书只知仲尼之可尊,看外典只知佛之可贵,今之世只知介甫之可师。不意为人谗,失平日之欢,且容惠卿善去。”人有达其言于公者,公闻之,语其子元泽曰:“吕六却如此使人不忍。”其子答云:“公虽不忍,人将忍公矣。”公默然。夫父子天资厚薄相僚,宜其道之至妙莫能相传授也。五代僭乱之国十,窃帝号而不奉正朔者七,江南杨溥、李▯,蜀王建、孟知祥,南汉刘陟,闽中王延钧,河东刘崇耳。宋元宪、欧文忠皆言得钱Α时封落星石为宝,应山制称宝正六年。疑钱氏亦尝改元称帝而后讳之也。欧公又云:“阅吴越与诸国往来书多,皆无称帝事,切意当时称帝改元独施于境内,不见于四方焉。不然则安得全无旁见之迹也?”太原刘氏旧城虽已残废,而余址岿然,形势山耸。当时匝合及四十里,气概雄壮可想也。周世宗征之不克,祖宗相继亲御六师方絷顽童,以区区一隅之力抗中原全盛之锋,非恃金汤雄壮,安能迁延岁月耶?关陲要地,今虽壁垒整固,或寝增大能与彼相类,则非惟足以待寇之来,寇亦自潜戢矣。章圣卜地建玉清昭应宫,望气者密,以语人其地当出二天子,人未然之。不久宫灾,鞠为残烬,即其废址作睦亲宅,以居宗室。永厚、永裕二帝降生邸中,相继潜跃以福苍生,术士往日所占,果不妄矣。文靖长于知人,世能道其事者。王仲仪,故相子,待制年未四十,一日谒公,簪绅骑从华奕,公二子窥之,相与羡慕,公知而语曰:“汝辈何爱王某?”对云:“以其少年荣达耳。”又告之曰:“尔曹皆当远过斯人。”二子者,晦叔、宝臣,一宰相,一枢密使。鉴裁之精如此。丁晋公窜朱崖到海上,遇异人颇道严生,休咎有验。又云:“公但无虑,非久当复北归,以寿终。”公叩其由,答曰:“公食料中尚有羊数口,食之未既尔。”后果来,旋以正卿分司,然后逝。人之饮▯▯可肆心而越分乎?

译富文忠执掌宰相事务时,殿帅职位空缺,朝廷拟定人选准备授官。皇上对富公说:“张茂实资历已久,为什么不把他列入选用?”富公回答:“张茂实虽然可以任用,但他曾经同臣一起出使北方,恐怕引起舆论非议,所以不敢荐举。”皇上说:“朝廷公开选拔人才,何必顾虑人们的议论?”于是张茂实被提拔为御史中丞。韩绛不明白其中缘故,便上奏弹劾这件事,果然如富文忠所说,指责他任用不公。丞相当天就在家中上表,引罪说:“看韩绛所说,句句都切中我的毛病,我无法逃避斧钺之诛,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朝见皇上呢?”这是因为皇上自己知道事情的始末,不需要再加以剖析。富文忠最终因此请求离职,仍然坚决请求出任外官。欧阳永叔当时任内制,起草批答说:“事情由于暧昧不明,言语又涉及中伤,便仓促罢免宪司,以消除群臣的疑惑。即使是朕不明察、不聪敏,也能够替卿辨明此事。卿又有什么嫌疑和疑虑,竟然要离开朕而不顾?辞意已经十分坚决,劝喻也已经十分恳切;体察朕的心意,重新安处原位,使天下人明白知道朕任用贤能而没有二心。”君臣之间的情谊可谓深厚至极。然而如果没有欧阳永叔的文笔,也没有人能把君主这样的诚意发挥得如此明显恳切,使大臣释然并受到感动。韩、富两位公卿的功业和当时的声望,不仅仅像古代的王佐之才。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称说韩公、富公,两人平素也彼此交情深厚。韩公曾寄诗给文忠说:“两州结成子孙相交的契约,十年共同驰骋,享有忠义的声名。”治平年间,韩公位居宰相,富公任枢密使,在举措之间发生了意见相反的事情,因此失去欢心而互不理睬,相继离开职位。彼此的音信以及庆贺、吊唁,也都很少往来。所谓形势一旦产生疑虑,嫌隙就会滋生;力量彼此相当,争乱就会发生。这难道是假话吗?连著名贤者尚且如此,何况庸常之人呢!冯当年还是举子时,试卷中有一首《咏温泉》诗说:“他像冰雪,你像热汤;他学那平静的流水,你却沸腾飞扬。如今人事贵在和合,不要让寒暑彼此苦苦相争。”(他平生大多随和,很少怪异,对世事也没有抵触之意,这些都在那篇佳作中表现出来了。) 文潞公镇守成都时,曾把灯笼锦进献到温成宫中,京城里都传说这种锦缎新奇罕见。他回朝后参与辅政,后来又任宰相。唐子方任言官时,弹劾进献锦缎的事情,朝廷斥责他奸邪;他的言辞十分刚直,触犯天子,惹得天子震怒,但他并不畏惧。左右的人无不为他忧惧,他因此被放逐到岭外。李师中有诗为他送行说:“真诚自许,却不逢时;独立敢言,是人所难。离开国都,一身轻如落叶;高尚声名,千载重如山。与你同游的英俊之士,脸皮怎么这样厚;你还未死,奸佞谄谀之人的尸骨已经寒冷。上天若有意安定社稷,怎肯让夫子不能活着回来?”有人把“未”字改作“尚”字,大概是因为其中另有说法。那时有义气的士人不仅敬佩唐子方孤高刚劲的节操,也看重李师中锐意行善、乐于成全美事的品格。后来子方的声望日益显著,俸禄官位也越来越高,做到御史中丞;但他以沉默来保全声誉和名望,没有什么建树和发言,不如从前那样为国忘家了。李师中于是写信责备他,索要当年赠给他的诗,可说是正直诚信的朋友。唉!士人身处卑微时,往往以忠义自持,奋力振作以成就自身名声;一旦身居重要职位,便贪图荣华、固守恩宠,谋求私利,能够不改变操守的很少。难道这种责备只能归于唐子方吗?王荆公《登庸谢表》说:“想到改变风俗应当暂且从容,务求逐步改革;想到爱惜时日的道理,又将急切地加以施行。” 由此可以看出王荆公的志向了。世上的议论者说,王荆公得到皇帝的信任,专掌天下政务,推行各项事务时严厉急切而不采取渐进办法,以致不同意见纷纷兴起;他们果真了解王荆公吗?荆公在政府中全面革新各项制度,确实是大有作为的人。他有一首小诗说:“金明池路旁柳树参天,年老归来听着管弦。吃着丰足的官俸仍如往日,夕阳流水使人思绪茫然。”这本是失意无聊之人的话。当时正是君臣相遇、谋划契合、计策得到采纳之时,不应有这样的诗句,了解情况的人对此颇为奇怪。后来他离开国都,长期居于闲散之地,终于就像诗中所吟咏的那样了。荆公很了解吕吉甫,竭力向皇帝推荐他,使他很快登上重要职位。不到几年,两人一同在政府任职,彼此争夺权势,终于产生嫌隙。吕吉甫心中不安,对人说:“惠卿读儒家经典,只知道仲尼值得尊敬;看外典,只知道佛值得推重;对于当今之世,只知道介甫值得师法。没想到竟被人进谗言,使我失去了平日的欢洽;况且还是让惠卿妥善离去吧。”有人把这番话告诉了王荆公。王荆公听后,对儿子元泽说:“吕六竟然这样,叫人不能忍受。”他的儿子回答说:“公虽然不能忍受,别人将要不能忍受公了。”王荆公默然不语。父子二人的天资厚薄互不相同,难怪最高深的道理不能相互传授了。五代时僭越作乱的国家共有十个,其中窃取帝号而不奉行正朔的有七个:江南的杨溥、李▯,蜀王建、孟知祥,南汉刘陟,闽王延钧,以及河东刘崇。宋元宪、欧文忠都说,钱Α时曾把落星石封为宝物;应山制书称为宝正六年。由此怀疑钱氏也曾改元称帝,后来却对此加以避讳。欧公又说:“我查阅吴越与各国往来的书信很多,都没有称帝的事情;我深切认为,当时称帝改元只施行于本国境内,并没有向四方使用。否则,怎么会完全看不到旁证的痕迹呢?” 太原刘氏的旧城虽然已经残破废弃,但残存的城址仍然高大稳固,山势也高耸险峻。当时城郭周围大约有四十里,其雄伟气势可以想见。周世宗征讨它却没有攻克,后来太祖、太宗相继亲自统率六军,才擒获那个顽童。凭这样一个小小角落的力量,抗拒中原全盛时期的锋芒,如果不是依靠坚固雄伟的城防,哪里能够拖延这么多年呢?关塞边陲的要地,如今即使壁垒已经整齐坚固,若能逐渐扩建到与它相当,不仅足以等待敌寇来犯,敌寇也会自行潜藏收敛了。章圣皇帝选定土地修建玉清昭应宫,负责望气的人暗中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说此地将会诞生两位天子,人们都不相信。不久宫殿遭遇火灾,全部烧成灰烬;就在那片废墟上修建睦亲宅,用来安置宗室。永厚、永裕二帝都出生在这座宅邸中,后来相继从潜隐状态登上帝位,使百姓得到福祉。术士当年所作的预言,果然没有错。文靖长于识别人材,世人至今还能讲述他的这件事。王仲仪是前宰相的儿子,任待制时还不到四十岁。有一天他拜见文靖,头戴簪绅,骑从华丽显赫。文靖的两个儿子偷看他,彼此羡慕,文靖知道后便说:“你们为什么羡慕王某?”二人回答:“因为他年少而显贵通达。”文靖又告诉他们:“你们将来都应当远远超过这个人。”这两个儿子就是晦叔和宝臣,一个做了宰相,一个做了枢密使。文靖的鉴识裁量精明到如此地步。丁晋公被贬逐到朱崖,到了海上,遇见一位异人,那人很会谈论严生之事,所说吉凶后来都有应验。异人又说:“公只管不必忧虑,不久就应当能够回到北方,并且寿终正寝。”丁晋公叩问其中缘故,异人回答:“公的食料中还有几只羊,等把它们吃完就行了。”后来果然回到了北方,不久以正卿身份分司任职,然后去世。人的饮食难道可以任意放纵心意、越过身份本分吗?

王逵为湖南转运使。永州何仙姑者曾遇异人,得道术,迹甚奇怪,士大夫多访其居。王行部至永,要诣舟中留宿数夕。魏▯帅长沙与之不协,遂闻诸朝,云:逵取无夫妇人宿于船。由是罢。魏所言虽险妄,而逵为使者,举措殊弗远嫌,取人指目亦未得无罪焉。古人于寡妇之子非见焉,不与之友可弗念哉?贾文元未及诞弥之月,母梦人遗之一冠。既寤犹记其形制,绘以示人,乃貂蝉冠也。后公位跻侍中,告薨。王荆公作《挽词》云:“天上貂蝉曾梦赐,归魂应侍紫阳宫。”述其事也。张邓公在相位丧闺女,几上书薄福字。赵悦道止一子守成都,日化去,得讣,写冤家字于书背,制服哀恸。已而无复悲思,兹亦近时宗工中之达者也。王元之淳化中在禁从,八月晦日梦赋诗上前。既悟,惟记一句云:“九日山中见菊花”,莫喻其然也。翌日,授商州团练副使,孟冬初抵官所,菊纷盈于目,神先告乎?竟淹徊于翰林,坎坷于外,弗逾大用而亡。亦诗谶尔,岂偶然哉?富文忠甲辰年丙寅月丙午日癸巳时生,韩忠献戊申年庚申月庚申日庚辰时生。昔有善术者云:“富命可及九分,韩不及一二分,功名禄位弗相上下。”论者莫以为然。厥后忠献薨时才年六十,文忠还政优游自适,十年方捐馆,寿八十。始信术之精微也。

译王逵任湖南转运使。永州有个何仙姑,曾经遇到异人,得到道术,行迹十分奇异,士大夫大多去拜访她的住处。王逵巡视辖境到达永州时,想请她到船中留宿几晚。魏▯任长沙帅,与王逵不和,于是把这件事报告朝廷,说王逵把一个没有丈夫的妇人带到船上留宿。因此王逵被罢职。魏▯所说虽然险恶荒诞,但王逵作为使者,行事确实很不避嫌疑,招致别人指责,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罪过。古人对于寡妇的儿子,尚且讲究不轻易相见、不与之交友;这类事情难道不值得警惕吗?贾文元尚未足月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有人送给他一顶帽子。醒来后还记得帽子的形制,便画出来给人看,原来是貂蝉冠。后来贾公官位升至侍中,去世。王荆公作《挽词》说:“天上貂蝉,曾在梦中赐予;魂归之后,应当侍奉于紫阳宫。”这是在叙述这件事。张邓公任宰相时,女儿去世,便在桌上写下“薄福”二字。赵悦道只有一个儿子,任职守成都时,儿子当天去世;他得到讣告后,在书背上写下“冤家”二字,穿上丧服,悲痛哀哭。过了一会儿便不再悲伤思念,这也是近代宗师大儒中的旷达之人。王元之在淳化年间任禁从时,八月的最后一天梦见自己作诗进呈御前。醒来后只记得一句:“九日山中见菊花。”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第二天,他被授为商州团练副使;孟冬初旬到达任所时,满眼都是盛开的菊花。这是神灵先行告知他的吗?后来他终于长期滞留翰林,仕途又在外任中坎坷,未能获得更大的任用便去世了。这也算是诗中的谶语,难道是偶然的吗?富文忠生于甲辰年丙寅月丙午日癸巳时,韩忠献生于戊申年庚申月庚申日庚辰时。从前有个精通术数的人说:“富公的命数可以达到九分,韩公达不到一二分,但功名、禄位不会有高下之别。”议论此事的人都不以为然。后来忠献去世时年仅六十岁,文忠归还政权后优游自得,又过了十年才去世,享年八十岁。这才相信术数确实精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