裨海纪游卷上
初四日,复偕访虎溪岩。登其巅,巨石大可一二亩,高十余丈,围圆似鼓;曲磴缘石旁可登,有巨石斜覆鼓上,壁立插汉,位置殊怪,不知造物何以设想,与万石岩各擅其奇。赋诗曰:『绝顶多奇石,巑岏聚一丛;悬崖临巨壑,迭嶂吼长风;屐折危栏转,笻支曲磴通;扶桑遥在望,落日晚潮红』。岩畔颓垣小径,云是伪郑公子锦舍、聪舍读书处,惟有砌虫唧唧草间。铜驼废井,何地蔑有?祇为游人增慨。然万石、虎溪二岩,巨石虽多,绝无峰峦峭态,小如拳、大如屋,率皆圆钝椎鲁物;即有层迭而上者,望之亦累卵耳。厦门孤悬海中,周广二三百里,步步皆山,岩石无小大,悉作卵形,亦山川情性然也。余以登陟致劳,腰疾复作,掖而后行者累日。
十六日,小瘥,风亦暂止,舟人促行,遂登舟。俄而急雨骤至,雨过,风复横。海舶在巨浪中,摇曳震荡,凡三昼夜无宁息。登舷望港口,左为厦门支山,右为海澄县古浪屿山,两山对峙,蜿蜓入海;尽处有小山矗起中流,舟子言是大旦门,海舶出洋必由此。余曰:『诗不云乎「凫鹥在亹」,疏曰:「水流峡中,两岸如门,谓之亹」。是大旦门与金门、厦门,悉应从亹,不当从门也』。若以形势言,大旦门为厦门门户,金厦门又漳泉门户矣。
十九日,风息波平。石君、董君皆至。方共叙三日阔,董君忽委顿,伏艎底大呕。舟人伐鼓鸣钲,扬帆起椗。约行二十里,抵向所见大旦门。有十二舶,皆依山泊宿。
二十日,无风,不能行。
二十一日,黎明,闻钲鼓声,披衣起视,已乘微风出大旦门。一望苍茫,淼无涯涘,同泊十二舶参差并进。望舟左数十里外,有黄土坡,隐隐可见。凡自厦门往台湾水道,当自干趋巽,舟师忽转舵指坎。比午,至黄土坡下椗。使从者问之,对曰:『舟无风不行,依此暂泊耳』。复问:『此何处』?曰:『辽罗,是金门支山』。盖已去大旦门七八十里矣。视同行,仅得三舶,余皆不复可见。顷之,有微风,复起椗行。比暮,视黄土坡犹未远,以风力弱不胜帆也。始悟海洋泛舟,固畏风,又甚畏无风。大海无橹摇棹拨理,千里万里,祇藉一帆风耳。忆往岁榕城晤梁溪季君蓉洲,言自台令旋省,至大洋中,风绝十有七日,舟不移尺寸,水平如镜,视澈波底,有礁石可识;斯言诚然。既暮,就寝。初更风渐作,寤听舷间浪激声甚厉,而艎中董君呻吟声,若相和不辍。夜半,渡红水沟。
二十二日,平旦,渡黑水沟。台湾海道,惟黑水沟最险。自北流南,不知源出何所。海水正碧,沟水独黑如墨,势又稍窳,故谓之沟。广约百里,湍流迅驶,时觉腥秽袭人。又有红黑间道蛇及两头蛇绕船游泳,舟师以楮镪投之,屏息惴惴,惧或顺流而南,不知所之耳。红水沟不甚险,人颇泄视之。然二沟俱在大洋中,风涛鼓荡,而与绿水终古不淆,理亦难明。渡沟良久,闻钲鼓作于舷间,舟师来告:『望见澎湖矣』。余登鹢尾高处凭眺,祇觉天际微云,一抹如线,徘徊四顾,天水欲连;一舟荡漾,若纤埃在明镜中。赋诗曰:『浩荡孤帆入杳冥,碧空无际漾浮萍;风翻骇浪千山白,水接遥天一线青;回首中原飞野马,扬舲万里指晨星;扶摇乍徙非难事,莫讶庄生语不经』。顷之,视一抹如线者,渐广渐近矣。午刻,至澎湖之马祖澳;相去仅十许丈,以风不顺,帆数辗转不得入澳。比入,已暮。
译初四日,又一同去游览虎溪岩。登上山顶,只见巨石大约有一二亩地大,高十多丈,周围浑圆像鼓;曲折的石阶沿着石旁可以登上去。又有一块巨石斜斜覆盖在鼓形巨石上,石壁直立,插入云霄,布局形态十分奇怪,不知造物者是怎样构思的,同万石岩各自显出奇特之处。作诗道:『绝顶多奇石,巑岏聚一丛;悬崖临巨壑,迭嶂吼长风;屐折危栏转,笻支曲磴通;扶桑遥在望,落日晚潮红。』岩石旁有倒塌的墙垣和小路,据说是伪郑公子锦舍、聪舍读书的地方,只有砖缝中的虫声在草间唧唧作响。铜驼废井,哪里没有呢?只是给游人增加感慨罢了。然而万石岩、虎溪岩这两处,巨石虽然很多,却完全没有山峰峭拔的形态;小的像拳头,大的像房屋,大多是圆钝粗笨的石头;即使有层层叠叠向上堆积的,远远看去也不过像累叠的鸡蛋。厦门孤悬在海中,周围二三百里,处处都是山;岩石无论大小,全都呈卵形,这也是山川的性情如此。我因登山劳累,腰病又发作了,连续多日都要有人扶掖才能行走。十六日,病稍有好转,风也暂时停了,船夫催促启程,于是登船。不久急雨突然到来,雨停后,风又横向刮起。海船在巨浪中摇摆震荡,整整三昼夜没有片刻安宁。登上船舷眺望港口,左边是厦门的支山,右边是海澄县的古浪屿山,两山相对而立,蜿蜒伸入海中;尽头有一座小山从水流中央突起,船夫说那就是大旦门,海船出洋必定要经过这里。我说:『《诗经》不是说“凫鹥在亹”吗?郑玄的疏说:“水流经过峡中,两岸像门,叫作亹。”因此大旦门以及金门、厦门,都应当写作“亹”,不应当写作“门”。』如果从地势形势来说,大旦门是厦门的门户,金门、厦门又是漳州、泉州的门户。十九日,风停了,海面平静。石君、董君都来了。正共同叙说三天来分别的情形,董君忽然疲惫不支,伏在船舱底大吐起来。船夫击鼓敲锣,扬帆起锚。约走了二十里,到达先前看见的大旦门。那里有十二只船,都依山停泊过夜。二十日,没有风,无法前行。二十一日,天刚亮,听到锣鼓声,披衣起身查看,已经借着微风驶出大旦门。一眼望去苍茫无际,水面浩渺,没有边岸;同泊的十二只船高低错落,一起向前行进。望向船的左边数十里外,有一处黄土坡,隐约可见。通常从厦门前往台湾的水道,应当由干方驶向巽方,船师却忽然转舵指向坎方。接近中午时,在黄土坡下抛锚。让随从询问原因,船师回答:『没有风,船不能行,只是暂时停泊在这里。』又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辽罗,是金门的支山。』原来已经离开大旦门七八十里了。看看同行的船,只剩下三只,其余都已经看不见了。不久有微风,便又起锚前行。到了傍晚,看黄土坡仍然没有离远,这是因为风力微弱,承受不起船帆。于是才明白,在海上泛舟,固然害怕有大风,也更加害怕没有风。大海上没有船桨可以摇动划行,千里万里,只能依靠一帆风力。想起往年在榕城遇到梁溪季君蓉洲,他说自己从台湾任所返回省城时,到了大洋中央,风停了十七天,船一寸也不能移动,水面平得像镜子,清澈得可以看见水底,连礁石都能辨认;这话确实是真的。天黑后,便睡下了。初更时风渐渐起来,醒来听见船舷间浪涛冲击的声音非常猛烈,而船舱中董君呻吟的声音,也像与浪声相应一样不停。半夜,渡过红水沟。二十二日,天刚亮,渡过黑水沟。台湾海路中,黑水沟最为险要。水流由北向南,却不知道源头在哪里。海水本来是碧色的,唯独沟中的水黑得像墨,水势又稍稍低洼,所以叫作“沟”。宽约百里,水流湍急迅疾,不时觉得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又有红黑相间的道蛇以及两头蛇绕着船游动,船师把纸钱投入水中,大家屏住呼吸,惴惴不安,害怕它们顺流向南而去,不知道会游到什么地方。红水沟不太险,人们对它颇为轻视。然而两条水沟都在大洋中,风浪激荡,却同绿色海水终年不相混杂,这其中的道理也难以解释。渡过水沟很久,听到船舷间响起锣鼓声,船师前来报告:『看见澎湖了。』我登上船尾高处凭栏远眺,只觉得天边有一片细云,像一条线;徘徊四望,天地之间仿佛水天相连;一只船在水上荡漾,像明镜中的一点尘埃。作诗道:『浩荡孤帆入杳冥,碧空无际漾浮萍;风翻骇浪千山白,水接遥天一线青;回首中原飞野马,扬舲万里指晨星;扶摇乍徙非难事,莫讶庄生语不经。』过了一会儿,看到那条线一样的景物渐渐变宽、渐渐靠近。中午时分,到达澎湖的马祖澳;距离那里只有十多丈,因为风向不顺,船帆几次转向,仍不能驶入港澳。等到驶入时,天已经黑了。
二十三日,乘三板登岸(三板即脚船也。海舶大,不能近岸,凡欲往来,则乘三板;至欲开行,又拽上大船载之)。岸高不越丈,浮沙没骭,草木不生;有水师裨将统兵二千人暨一巡检司守之。澎湖凡六十四岛澳,曰:南天屿、草屿、西屿坪、猫屿、布袋澳、八罩山、东屿坪、水埯尾、西吉、花屿、锄头插、马鞍屿、东吉、将军澳、布袋屿、虎井屿、船帆屿、岑鸡屿、猪母落水、桶盘屿、月眉后鼻、西屿头、风柜尾、鸡笼屿、铁线湾、红毛城、四角屿、双头挂、暗澳、案山仔、林投仔、牛心屿、■〈虫戚〉仔湾、天妃澳(有副将衙门)、锁管港(有城)、铳城(有城)、巡检司、小果叶、潭边、■〈虫间〉仔湾、小池角、龙门港、大果叶、大池角、龟壁港、沙港底、中墩屿、竹篙湾、鼎湾屿、吼门、阳屿、雁靖屿、赤嵌仔、小门屿、阴屿、土地公屿、椗钩屿、姑婆屿、鸡善屿、篮饭屿、岛屿、员贝屿、吉贝屿、墨屿,悉断续不相联属,彼此相望,在烟波缥缈间。远者或不可见,近者亦非舟莫即。澳有大小,居民有众寡,然皆以海为田,以鱼为粮;若需米榖,虽升斗必仰给台郡,以沙碛不堪种植也。居人临水为室,潮至,辄入人室中,即官署不免。顷之归舟,有罟师鬻鱼者,持巨蟹二枚,赤质白文,厥状甚异,又鲨鱼一尾,重可四五斤,犹活甚,余以付庖人,用佐午炊。庖人将剖鱼,一小鲨从腹中跃出,剖之,乃更得六头,以投水中,皆游去,始信鲨鱼胎生。申刻出港,泊澳外。舟人驾三板登岸,伋水毕,各谋晚餐。余独坐舷际,时近初更,皎月未上,水波不动,星光满天,与波底明星相映:上下二天,合成圆器。身处其中,遂觉宇宙皆空。露坐甚久,不忍就寝,偶成一律:『东望扶桑好问津,珠宫璇室俯为邻;波涛静息鱼龙夜,参斗横陈海宇春;似向遥天飘一叶,还从明镜渡纤尘。闲吟抱膝樯乌下,薄露泠然已湿茵』。少间,黑云四布,星光尽掩。忆余友言君右陶言:『海上夜黑不见一物,则击水以视』。一击而水光飞溅,如明珠十斛,倾撒水面,晶光荧荧,良久始灭,亦奇观矣!夜半微风徐动,舟师理舵欲发,余始就枕。
二十四日,晨起,视海水自深碧转为淡黑,回望澎湖诸岛犹隐隐可见,顷之,渐没入烟云之外,前望台湾诸山已在隐现间;更进,水变为淡蓝,转而为白,而台郡山峦毕陈目前矣。迎岸皆浅沙,沙间多渔舍,时有小艇往来不绝。望鹿耳门,是两岸沙角环合处;门广里许,视之无甚奇险,门内转大。有镇道海防盘诘出入,舟人下椗候验。久之,风大作,鼓浪如潮,盖自渡洋以来所未见。念大洋中不知更作何状,颇为同行未至诸舶危之。既验,又迂回二三十里,至安平城下,复横渡至赤嵌城,日已晡矣。盖鹿耳门内浩瀚之势,不异大海;其下实皆浅沙,若深水可行舟处,不过一线,而又左右盘曲,非素熟水道者,不敢轻入,所以称险。不然,既入鹿耳,斜指东北,不过十里已达赤嵌,何必迂回乃尔?会风恶,仍留宿舟中。
译二十三日,乘三板船登岸(三板就是脚船。海船很大,不能靠近岸边,凡是要往来时,就乘三板船;到了要开船时,再把三板船拖上大船装载)。岸高不到一丈,浮沙没过小腿,草木不能生长;那里有水师裨将统领二千名士兵,还有一所巡检司驻守。澎湖共有六十四个岛澳,名称是:南天屿、草屿、西屿坪、猫屿、布袋澳、八罩山、东屿坪、水埯尾、西吉、花屿、锄头插、马鞍屿、东吉、将军澳、布袋屿、虎井屿、船帆屿、岑鸡屿、猪母落水、桶盘屿、月眉后鼻、西屿头、风柜尾、鸡笼屿、铁线湾、红毛城、四角屿、双头挂、暗澳、案山仔、林投仔、牛心屿、■〈虫戚〉仔湾、天妃澳(有副将衙门)、锁管港(有城)、铳城(有城)、巡检司、小果叶、潭边、■〈虫间〉仔湾、小池角、龙门港、大果叶、大池角、龟壁港、沙港底、中墩屿、竹篙湾、鼎湾屿、吼门、阳屿、雁靖屿、赤嵌仔、小门屿、阴屿、土地公屿、椗钩屿、姑婆屿、鸡善屿、篮饭屿、岛屿、员贝屿、吉贝屿、墨屿。这些岛澳全都断断续续、彼此不相连接,互相望见,处在烟波缥缈之间。远的有时看不见,近的也不是船就无法到达。各澳有大小不同,居民有多有少,但都把海当作田地,以鱼为粮食;如果需要米谷,即使只有一升一斗,也必须依靠台郡供应,因为沙滩不能耕种。居民临水建造房屋,潮水一来,往往就会涌入屋内,连官署也不能幸免。不久船返回,有个捕鱼的人来卖鱼,拿着两只大螃蟹,外壳红色、纹理白色,形状十分奇异;又有一条鲨鱼,重约四五斤,还非常活跃,我把它交给厨师,用来佐助午饭。厨师正要剖鱼,一条小鲨鱼从鱼腹中跳了出来;剖开它,竟又得到六条小鲨鱼,把它们放入水中,全都游走了,这才相信鲨鱼是胎生的。申时出港,停泊在港澳外。船夫驾着三板船登岸取水完毕后,各自设法解决晚饭。我独自坐在船舷边,当时将近初更,明亮的月亮还没有升起,水面一动不动,满天星光同水底的星光相互映照:上下两个天空合成了一个圆形器皿。我身处其中,便觉得整个宇宙都是空的。露坐了很久,不忍心睡觉,偶然作了一首律诗:『东望扶桑好问津,珠宫璇室俯为邻;波涛静息鱼龙夜,参斗横陈海宇春;似向遥天飘一叶,还从明镜渡纤尘。』 『闲吟抱膝樯乌下,薄露泠然已湿茵。』过了一会儿,乌云四面布满,星光全被遮住。想起我的朋友言君右陶说:『海上夜里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就击打水面来观察。』一击之下,水光飞溅,像十斛明珠倾撒在水面上,晶莹的光芒闪烁了很久才消失,也是一种奇观!半夜微风徐徐吹动,船师整顿舵具准备出发,我才上床睡觉。二十四日,早晨起来,看到海水由深碧色变成淡黑色;回头望去,澎湖各岛仍隐约可见,不久便渐渐没入烟云之外;向前望去,台湾的群山已经若隐若现。继续前进,海水变成淡蓝色,继而变成白色,而台郡的山峦全都展现在眼前。靠近岸边全是浅沙,沙间有许多渔舍,不时有小船往来不绝。远望鹿耳门,那是两岸沙角环抱相合的地方;门口宽约一里,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险要之处,门内却逐渐变宽。有镇道负责海防,盘查出入,船夫抛锚等待查验。过了很久,风突然大作,巨浪像潮水一样翻涌,这是自从渡过大洋以来未曾见过的情形。想到大洋中不知又会是什么样子,颇为尚未到达的同行船只感到担忧。查验完毕后,又迂回二三十里,到达安平城下;再横向渡到赤嵌城,太阳已经偏西了。原来鹿耳门里面水势浩瀚,同大海没有区别;但水下实际都是浅沙,能够让船行驶的深水处不过一条线,而且左右盘曲,不熟悉水道的人不敢轻易进入,所以称为险要。否则,进入鹿耳门后斜向东北,不过十里就能到达赤嵌,何必这样迂回呢?正逢风势恶劣,仍然留宿在船中。
二十五日,买小舟登岸,近岸水益浅,小舟复不进,易牛车,从浅水中牵挽达岸,诣台邑二尹蒋君所下榻。计自二十一日大旦门出洋以迄台郡,凡越四昼夜。海洋无道里可稽,惟计以更,分昼夜为十更,向谓厦门至台湾,水程十一更半:自大旦门七更至澎湖,自澎湖四更半至鹿耳门。风顺则然;否则,十日行一更,未易期也。尝闻海舶已抵鹿耳门,为东风所逆,不得入,而门外铁板沙又不可泊,势必仍返澎湖;若遇月黑,莫辨澎湖岛澳,又不得不重回厦门,以待天明者,往往有之矣。海上不得顺风,寸尺为艰。余念同行十二舶未至,蒋君职司出入,有籍可稽,日索阅之,同至者仅得半,余或迟三五日至七八日,最后一舟逾十日始至,友人仆在焉。讯其故,曰:『风也』。余曰:『同日同行,又同水道,何汝一舟独异』?曰:『海风无定,亦不一例;常有两舟并行,一变而此顺彼逆,祸福攸分,此中似有鬼神司之,遑计迟速乎』?余以舟中累日震荡头涔涔然,虽凭几倚榻,犹觉在波涛中。越二日,始谒客。晤太守靳公、司马齐公、参军尹君、诸罗令董君、凤山令朱君。又因齐司马晤友吕子鸿图,握手甚慰。渠既不意余之忽为海外游,以为天降;余于异域得见故人,尤快。相过无虚日,较同客榕城日加密,挥毫、较射、雅歌、投壶,无所不有;暇则论议古今,赏奇析疑;复取台湾郡志,究其形势,共相参考。盖在八闽东南,隔海水千余里,前代未尝与中国通,中国人曾不知有此地,即舆图、一统志诸书,附载外夷甚悉,亦无台湾之名;惟明会典「太监王三保赴西洋水程」有「赤嵌汲水」一语,又不详赤嵌何地。独澎湖于明时属泉郡同安县,漳泉人多聚渔于此,岁征渔课若干。嘉隆间,琉球踞之。明人小视其地,弃而不问。若台湾之曾属琉球与否,俱无可考。台之民,土著者是为土番,言语不与中国通;况无文字,无由记说前代事。迨万历间,复为荷兰人所有(荷兰即今红毛也);建台湾、赤嵌二城(台湾城今呼安平城,赤嵌城今呼红毛楼),考其岁为天启元年。二城仿佛西洋人所画屋室图,周广不过十亩,意在驾火炮,防守水口而已;非有埤堄闉阇,如中国城郭,以居人民者也。我朝定鼎,四方宾服,独郑成功阻守金厦门,屡烦征讨。郑氏不安,又值京口败归,欲择地为休养计,始谋攻取台湾,联樯并进;红毛严守大港(大港在鹿耳门之南,今已久淤,不通舟楫),以鹿耳门沙浅港曲,故弛其守,欲诱致之。成功战舰不得入大港,视鹿耳门不守,遂命进师;红毛方幸其必败,适海水骤涨三丈余,郑氏无复胶沙之患,急攻二城。红毛大恐,与战又不胜,请悉收其类去,时顺治十六年八月也。成功之有台湾,似有天助,于是更台湾名承天府,设天兴、万年二州;又以厦门为思明州,而自就台湾城居焉。郑氏所谓台湾城,即今安平城也,与今郡治隔一海港,东西相望约十里许,虽与鲲身连,实则台湾外沙,前此红毛与郑氏皆身居之者;诚以海口为重,而缓急于舟为便耳。成功殁于康熙元年,子经继立(经即锦舍)。经纨绔子,无远略,其下诸将多来归者,朝廷悉以一宜畀之,由是归诚者日益众。康熙二十年,郑经亡,子克塽继;年甫十四,幼不谙国事,而总督姚公(启圣)锐意图剿,多设反间、间其用事诸人,人心离叛,无固志,遂与提督施公(烺)先后进讨。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六日,战于澎湖;二十二日再战,王师克捷,已入天妃澳。台湾门户既失,郑众危惧,欲迁避吕宋,不果;盖其下皆谓克塽孺子,不足谋国事,而归诚反正,犹冀得天朝爵赏,遂定计降。有旨原其罪。十月,克塽率其族属朝京师,封汉军公。宁靖王朱(术桂)先依郑成功,历三世,近四十年;闻克塽降,为诗曰:『流离来海外,止剩几茎发;如今事毕矣,祖宗应容纳』!与其二嫔同自经以殉。鲁王世子辈安插河南。台湾遂平。嗟乎!郑成功年甫弱冠,招集新附,草创厦门,复夺台湾,继以童孺守位,三世相承,卒能保有其地,以归顺朝廷,成功之才略信有过人者。况乎夜郎自大,生杀独操,而仍奉永历之纪元,恪守将军之位号,奉明宁靖王、鲁王世子礼不衰,皆其美行;以视吴、耿背恩僭号者,相去不有间耶?台湾既入版图,改伪承天府为台湾府,伪天兴州为诸罗县,分伪万年州为台湾、凤山二县;县各一令一尉,台湾县附郭首邑,增置一丞,更设台厦道辖焉。
译二十五日,买了一只小船上岸。靠近岸边,水越来越浅,小船又无法前进,只好换乘牛车,从浅水中把船牵挽到岸上,前往台邑二尹蒋君那里投宿。计算从二十一日清晨出大旦门入海,直到抵达台郡,共经过了四昼夜。海上没有可以考查里程的道路,只能按更来计算,把昼夜分为十更。过去所说厦门到台湾,水程为十一更半:从大旦门七更到澎湖,从澎湖四更半到鹿耳门。顺风时确实如此;否则,十天走一更,也难以预定日期。曾听说海船已经抵达鹿耳门,却被东风阻挡,不能进入;而且门外的铁板沙又无法停泊,只好仍然返回澎湖。如果遇上月黑风高,辨不清澎湖的岛屿和港湾,又不得不重新返回厦门,等待天亮,这种情况往往会发生。海上得不到顺风,行进一寸一尺都十分艰难。我想到同行的十二艘船还没有到达,蒋君负责出入船只,有簿籍可以查考,便每天索取查阅。与我们同时到达的只有一半,其余有的迟到三五天,有的迟到七八天,最后一艘超过十天才到,友人的仆人也在船上。我问他迟到的原因,他说:“是风的缘故。”我说:“同一天出发,又走同一条水道,为什么唯独你们这一艘不同呢?” 他说:“海风没有定向,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常有两艘船并排行驶,风向一变,这艘顺风、那艘逆风,祸福就由此分开了。这里面似乎有鬼神在掌管,哪里还顾得上迟速呢?”我因为在船中连续颠簸多日,头部昏沉,即使凭靠小几、倚着床榻,仍然觉得自己处在波涛之中。过了两天,才开始拜访客人,会见了太守靳公、司马齐公、参军尹君、诸罗令董君、凤山令朱君。又因齐司马结识了朋友吕子鸿图,握手相见,十分欣慰。他没有想到我忽然到海外游历,以为是上天安排;我在异域见到故人,也尤其快慰。我们每天互相来访,没有一天空缺,比在榕城同客时更加频繁;挥毫写字、比较箭术、雅歌、投壶,没有不做的。有空便讨论古今,欣赏奇异之事,分析疑难问题;又取来《台湾郡志》,研究当地形势,共同参考。台湾在八闽东南,隔着海水千余里,前代从未同中国往来,中国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即使《舆图》《一统志》等书,对外夷记载得很详细,也没有台湾这个名称。只有《明会典》所载“太监王三保赴西洋水程”中有“赤嵌汲水”一句,但也没有说明赤嵌是什么地方。只有澎湖在明代隶属于泉郡同安县,漳州、泉州人多聚集在那里捕鱼,每年征收若干渔课。嘉靖、隆庆年间,琉球占据了澎湖。明人轻视这个地方,弃置不问。至于台湾是否曾经属于琉球,都没有资料可以考查。台湾的居民中,土著称为土番,语言不能同中国人相通;何况他们没有文字,也就无法记述前代的事情。到了万历年间,台湾又被荷兰人占有(荷兰就是现在所说的红毛)。他们修建了台湾、赤嵌两座城(台湾城现在称安平城,赤嵌城现在称红毛楼),考查其建城年份,是天启元年。两城大致仿照西洋人所画的房屋图样,周长和面积不过十亩,意思只是架设火炮、防守水口而已,并不像中国城郭那样有城墙、城堞和城门,用来居住人民。我朝定鼎之后,四方宾服,唯独郑成功据守金门、厦门,屡次使朝廷烦劳征讨。郑氏心中不安,又正逢在京口战败退回,想选择一个地方作为休养之所,于是开始谋划攻取台湾,连接船樯一同前进。红毛人严守大港(大港在鹿耳门南面,如今已经长期淤塞,不能通行船只),因为鹿耳门沙浅、港道曲折,便放松了那里防守,想诱使郑军前来。郑成功的战舰不能进入大港,看到鹿耳门没有防守,便下令进军。红毛人正庆幸郑军必败,恰好海水突然上涨三丈多,郑氏再没有船底搁浅在沙上的忧患,便急攻两城。红毛人大为恐惧,交战又不能取胜,请求把自己的同类全部收拾起来离开。当时是顺治十六年八月。郑成功拥有台湾,似乎是得到上天帮助,于是改台湾的名称为承天府,设置天兴、万年二州;又把厦门改为思明州,而自己住在台湾城。郑氏所说的台湾城,就是现在的安平城。它同现在的郡治隔着一个海港,东西相望约十里。虽然同鲲身相连,实际上是台湾外面的沙洲,此前红毛人和郑氏都住在那里;确实是因为海口关系重大,而遇到紧急情况时乘船也方便。郑成功死于康熙元年,儿子经继位(经就是锦舍)。经是纨绔子弟,没有长远谋略;他的属下许多将领前来归顺,朝廷全都把一项宜于授予他们的爵职给了他们,因此归诚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康熙二十年,郑经死亡,儿子克塽继位;当时年仅十四岁,年幼而不懂国家事务。总督姚公(启圣)决意剿灭郑氏,多方设置反间计,离间郑氏掌权的各人,使人心离散、没有坚定的意志,于是同提督施公(烺)先后进军征讨。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六日,在澎湖交战;二十二日再次交战,王师取胜,已经进入天妃澳。台湾的门户既已失守,郑氏众人十分危惧,想迁往吕宋躲避,但没有成功。因为郑氏属下都认为克塽只是个孩子,不足以谋划国家大事,而归诚复归正统,还希望得到天朝的爵位赏赐,于是决定投降。朝廷下诏宽免他们的罪过。十月,克塽率领族属到京师朝见,被封为汉军公。宁靖王朱(术桂)先前依附郑成功,历经三世,接近四十年;听说克塽投降,作诗说:“流离来到海外,只剩下几根头发;如今事情已经结束,祖宗应当会容纳我了!”随后同他的两位嫔妃一起自缢殉节。鲁王世子一辈的人被安置在河南。台湾于是平定。唉!郑成功年纪刚到弱冠,招集新归附的人,草创厦门,又夺取台湾,后来让年幼的孩子承继王位,三代相承,最终能够保有那片土地,并归顺朝廷,郑成功的才略确实有过人之处。何况他虽然有夜郎自大的气势,独自掌握生杀大权,却仍奉行永历年号,谨守将军的名号,对明朝宁靖王、鲁王世子礼数不衰,这些都是他的美行;拿他同吴三桂、耿精忠背弃恩义、僭越称号相比,差别难道不是很大吗?台湾纳入版图以后,把伪承天府改为台湾府,把伪天兴州改为诸罗县,把伪万年州分为台湾、凤山二县;每县各设一名县令和一名县尉,台湾县作为附郭首邑,增设一名县丞,又设置台厦道统辖。
海外初辟,规模草创,城郭未筑,官署悉无垣墙,惟编竹为篱,蔽内外而已。台湾县节府治,东西广五十里,南北袤四十里,镇、道、府、厅暨诸、凤两县衙署、学宫,市廛及内地寄籍民居多隶焉。而澎湖诸岛澳,亦在所辖。凤山县居其南,自台湾县分界而南,至沙马矶大海,袤四百九十五里;自海岸而东,至山下打狗仔港,广五十里。摄土番十一社,曰:上淡水、下淡水、力力、茄藤、放索、大泽矶、哑猴、答楼,以上平地八社,输赋应徭;曰:茄洛堂、浪峤、卑马南,三社在山中,惟输赋,不应徭;另有傀儡番并山中野番,皆无社名。诸罗县居其北,摄番社新港、加溜湾(音葛剌湾)、殴王(音萧郎)、麻豆等二百八社外,另有蛤仔难(音葛雅兰)等三十六社,虽非野番,不输贡赋,难以悉载。自台湾县分界而北,至西北隅,转至东北隅大鸡笼社大海,袤二千三百十五里。三县所隶,不过山外沿海平地,其深山野番,不与外通,外人不能入,无由知其概。总论台郡平地形势,东阻高山,西临大海,自海至山,广四五十里;自凤山县南沙马矶至诸罗县北鸡笼山,袤二千八百四十五里,此其大略也。虽沿海沙岸,实平壤沃土,但土性轻浮,风起扬尘蔽天,雨过流为深坑。然宜种植,凡树萟芃芃郁茂,稻米有粒大如豆者;露重如雨,旱岁过夜转润,又近海无潦患,秋成纳稼倍内地;更产糖蔗杂粮,有种必获。故内地穷黎,襁至辐辏,乐出于其市。惜芜地尚多,求辟土千一耳。五谷俱备,尤多植芝麻。果实有番檨(土音读作蒜,查无此字,或云当从■〈木贱〉)、黄梨、香果、波罗蜜,皆内地所无,过海即败苦,不得入内地。荔枝酸涩,龙眼似佳,然皆绝少,市中不可多见;杨梅如豆,桃李涩口,不足珍。独番石榴不种自生,臭不可耐,而味又甚恶;蕉子冷沁心脾,腻齿不快,又产于冬月,尤见违时。惟香果差胜。槟榔形似羊枣,力薄,殊逊滇粤;椰子结实如球,破之可为器,有椰酒盈椀,肉附壳而生,用与槟榔共嚼。余爱二树,独干无枝,亭亭自立,叶如凤羽,偃盖婆娑;窗前植之,差亦不恶。瓜蔬悉同内地,无有增损。西瓜盛于冬月,台人元旦多啖之;皮薄瓤红,可与常州并驱,但逊泉之傅霖耳。郡治无树,惟绿竹最多,一望猗猗,不减渭滨淇澳之盛。惜其仅止一种,辄数十竿为一丛,生笋不出丛外,每于丛中排比而出。枝大于竿,又节节生刺,人入竹下,往往牵发毁肌,莫不委顿;世有嵇、阮,难共入林。花之木本者曰番花,叶似枇杷,枝必三叉,臃肿而脆;开花五瓣,色白,近心渐黄,香如栀子,宜于风过暂得之,近则恶矣;自四月至十月开不绝,冬寒并叶俱尽。草花有番茉莉,一花十瓣,望之似菊;既放可得三日观,不似内地茉莉暮开晨落,然香亦少逊焉。街市以一折三,中通车行,傍列市肆,佛仿京师大街,低隘陋耳。妇人弓足绝少,间有缠三尺布者,便称丽都;故凡陌上相逢,于裙下不足流盼也。市中用财,独尚番钱。番钱者,红毛人所铸银币也。圆长不一式,上印番花,实则九三色。台人非此不用,有以库帑予之,每蹙额不顾,以非所习见耳。地不产马,内地马又艰于渡海,虽设兵万人,营马不满千匹;文武各官乘肩舆,自正印以下,出入皆骑黄犊。市中挽运百物,民间男妇远适者,皆用犊车。故比户多畜牛;又多蔗梢,牛嗜食之,不费刍菽。曩郑氏之治台,立法尚严,犯奸与盗贼,不赦;有盗伐民间一竹者,立斩之。民承峻法后,犹有道不拾遗之风:市肆百货露积,委之门外,无敢窃者。天气四时皆夏,恒苦郁蒸,遇雨成秋,比岁渐寒,冬月有裘衣者,至霜霰则无有也。海上飓风时作,然岁有常期;或逾期、或不及期,所爽不过三日,别有风期可考。飓之尤甚者曰台,台无定期,必与大雨同至,必拔木坏垣,飘瓦裂石,久而愈劲;舟虽泊澳,常至齑粉,海上人甚畏之,惟得雷声即止。占台风者,每视风向反常为戒:如夏月应南而反北,秋冬与春应北而反南(三月二十三日马祖暴后便应南风,白露后至三月皆应北风;惟七月北风多主台),旋必成台,幸其至也渐,人得早避之。又曰:风四面皆至曰台。不知台虽暴,无四方齐至理;譬如北风台,必转而东,东而南,南又转西,或一二日、或三五七日,不四面传遍不止;是四面递至,非四面并至也。飓骤而祸轻,台缓而祸久且烈。又春风畏始,冬风虑终;又六月闻雷则风止,七月闻雷则风至;又非常之风,常在七月。而海中鳞介诸物游翔水面,亦风兆也。此台郡之大略也。为赋竹枝词,以纪其概。
铁板沙连到七鲲,鲲身激浪海天昏;任教巨舶难轻犯,天险生成鹿耳门。
译海外地区刚开始开发,规模尚属草创,城郭还没有修筑,官署全都没有围墙,只是编竹子做篱笆,遮蔽内外而已。台湾县统辖府治,东西宽五十里,南北长四十里;镇、道、府、厅以及诸罗、凤山两县的衙署、学宫、店铺和内地寄籍百姓的住宅,大多都隶属于这里。澎湖各岛和港湾,也在其管辖之内。凤山县在台湾县南面,从台湾县分界向南,直到沙马矶大海,长四百九十五里;从海岸向东,直到山下的打狗仔港,宽五十里。管辖土番十一社,分别是:上淡水、下淡水、力力、茄藤、放索、大泽矶、哑猴、答楼,共八个平地社,缴纳赋税、承担徭役;还有茄洛堂、浪峤、卑马南三社,在山中,只缴纳赋税,不承担徭役;另有傀儡番和山中的野番,都没有社名。诸罗县在台湾县北面,管辖番社新港、加溜湾(读音为葛剌湾)、殴王(读音为萧郎)、麻豆等二百零八社,此外还有蛤仔难(读音为葛雅兰)等三十六社。这些地方虽然不是野番,却不缴纳贡赋,难以全部记载。从台湾县分界向北,直到西北角,再转到东北角大鸡笼社的大海,长二千三百一十五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三百十五里〕 三县所管辖的,不过是山外沿海的平地;深山中的野番不与外界往来,外人也不能进入,因此没有办法知道其中的大概。总的来说,台郡平地的形势是:东面被高山阻隔,西面濒临大海,从海边到山脚,宽四五十里;从凤山县南面的沙马矶到诸罗县北面的鸡笼山,长二千八百四十五里,这就是大致情况。沿海虽然多是沙岸,实际上却是平坦肥沃的土地;只是土质轻浮,风一吹便尘土飞扬、遮蔽天空,雨后又冲成深坑。然而这里适宜种植,各种树木都长得茂盛葱郁,稻米中有的颗粒大如豆子;露水很重,像下雨一样,干旱年份经过一夜也会转为湿润;又因靠近海边,没有水涝灾害,秋收所得是内地的两倍;此外还出产甘蔗和杂粮,只要播种就一定有收获。因此内地的贫苦百姓扶老携幼,纷纷来到这里,乐于在这里的市场上谋生。可惜荒地还很多,要求开垦的土地只有千分之一。五谷都能具备,其中尤其多种芝麻。水果有番檨(土音读作“蒜”,查考没有这个字,有人说应当从“■〈木贱〉”字),黄梨、香果、波罗蜜,都是内地没有的;一过海就腐败变坏,不能运入内地。荔枝酸涩,龙眼似乎还好一些,但都极少,市场上不能多见;杨梅像豆子,桃子李子味涩,不值得珍视。只有番石榴不用种植便自行生长,臭得难以忍受,味道又非常差;香蕉性寒,寒意直入心脾,吃后牙齿发腻,很不舒服,而且产于冬月,更显得不合时令。只有香果稍好一些。槟榔形状像羊枣,药力微薄,远远不如滇、粤所产的。椰子结实像球,破开后可以做器物;其中有椰酒,满满一碗;椰肉附着在壳上生长,可以和槟榔一起咀嚼。我喜爱这两种树,它们都是独干无枝,亭亭直立,叶子像凤尾,倒垂如伞盖,姿态婆娑;种在窗前,也颇不难看。瓜果蔬菜都同内地一样,没有增加或减少。西瓜在冬月最盛,台湾人元旦常常吃它;皮薄瓤红,可以同常州西瓜相抗衡,只是比不上泉州的傅霖西瓜。郡治没有树,只有绿竹最多,放眼望去一片摇曳的青翠,并不比渭滨、淇澳的竹林盛景逊色。可惜竹子只有一种,常常几十竿长成一丛;新笋不长出丛外,而是每每在丛中整齐地冒出。竹枝比竹竿还粗,而且每一节都长刺,人进入竹林下,往往会牵扯头发、划破肌肤,无不疲惫不堪;即使世上有嵇康、阮籍那样的人,也难以一同进入竹林。木本的花称为番花,叶子像枇杷叶,枝条必定分成三叉,粗大而脆弱;花开五瓣,颜色白色,靠近花心的地方逐渐变黄,香气像栀子花,适宜在风吹过时暂时闻到,靠近了反而觉得不好。番花从四月到十月不断开放,冬天寒冷时花叶一同凋尽。草本花中有番茉莉,一朵花有十片花瓣,远看像菊花;开放后可以观赏三天,不像内地茉莉花傍晚开放、清晨凋落,但香气也稍逊一筹。街市的道路一分为三,中间通车,两旁排列店铺,大致仿照京师大街,只是低矮狭窄而简陋。妇人缠弓足的极少,偶尔有用三尺布缠脚的,便被称为美人。因此平日在路上相逢,男人没有必要向妇女裙下顾盼。市场中使用的货币,唯独崇尚番钱。番钱是红毛人铸造的银币,圆形而长短不一,上面印有番花,实际上是九三色。台湾人不用这种钱就不肯交易;有时官府用库银发给他们,他们常常皱眉不看,因为那不是他们平常见惯的东西。这里不产马,内地的马又很难渡海过来;即使设置了一万名士兵,军营中的马也不到一千匹。文武各官乘坐肩舆,从正印官以下,出入都骑黄牛犊。市场中搬运各种货物,民间男女远行,也都使用牛车。因此家家户户大多养牛;又有很多甘蔗梢,牛喜欢吃,不需要耗费草料和豆类。过去郑氏治理台湾时,立法还很严厉,犯奸淫和盗贼罪的都不赦免;有人盗砍民间一根竹子,立即斩首。百姓经历严峻法律之后,仍然保有路不拾遗的风气:店铺的各种货物堆放在外面,任其留在门外,却没有人敢偷窃。这里四季都像夏天,常常苦于闷热潮湿;遇到下雨便像到了秋天,近年来天气逐渐变冷,冬月有穿皮衣的人,到了霜雪时却没有了。海上飓风时常发生,但每年有大致固定的时期;有时超过期限,有时不到期限,误差不过三天,另有风期可以考查。飓风中最厉害的叫作“台”。台风没有固定日期,一定同大雨同时到来,必定拔树毁墙,吹飞瓦片、震裂石头,而且持续越久,风势越强;船即使停泊在港湾中,也常常会被打成粉碎,海上人对此非常畏惧,只有听到雷声才会停止。预测台风的人,常常把反常的风向当作警戒:例如夏月本应刮南风却反而刮北风,秋冬和春季本应刮北风却反而刮南风(三月二十三日马祖暴风之后便应当转为南风,白露以后到三月都应当刮北风;只有七月刮北风多半预示台风),不久必定形成台风。幸好它到来时逐渐增强,人们能够及早躲避。又有人说,四面都吹来的风叫作台风。不知道台风虽然猛烈,却没有四方同时一齐到来的道理。比如北风形成的台风,必定转为东风,再转为南风,南风又转为西风,有时一两天,有时三五天或七天,四面风向依次传遍后才停止;这是四面依次到来,并不是四面同时到来。飓风来得突然而灾祸较轻,台风来得缓慢而灾祸持久且猛烈。春风要防范开始时,冬风则要担心结束时。又有人说,六月听到雷声,风就会停止;七月听到雷声,风就会到来;而异常的风,常常发生在七月。海中的鱼类和贝类等生物在水面游动飞翔,也可以作为风的征兆。这就是台郡的大致情况。我作了《竹枝词》,用来记述这里的概况。铁板沙一直连接到七鲲身,鲲身激起巨浪,海天都昏暗;即使巨船也难以轻易冒险闯入,鹿耳门是天生成的险要之地。
安平城旁,自一鲲身至七鲲身,皆沙岗也。铁板沙性重,得水则坚如石,舟泊沙上,风浪掀掷,舟底立碎矣。牛车千百,日行水中,曾无轨迹,其坚可知。
雪浪排空小艇横,红毛城势独峥嵘;渡头更上牛车坐,日暮还过赤嵌城。
渡船皆小艇也。红毛城即今安平城,渡船往来络绎,皆在安平、赤嵌二城之间。沙坚水浅,虽小艇不能达岸,必藉牛车挽之。赤嵌城在郡治海岸,与安平城对峙。
编竹为垣取次增,衙斋清暇冷如冰;风声撼醒三更梦,帐底斜穿远浦灯。
官署皆无垣墙,惟插竹为篱,比岁增易。无墙垣为蔽,远浦灯光,直入寝室。
耳畔时闻轧轧声,牛车乘月夜中行;梦回几度疑吹角,更有床头蝘蜓鸣。
牛车挽运百物,月夜车声不绝。蝘蜓音偃忝,即守宫也;台湾守宫善鸣,声似黄雀。
蔗田万顷碧萋萋,一望龙葱路欲迷;絪载都来糖廍里,只留蔗叶饷群犀。
取蔗浆煎糖处曰糖廍。蔗梢饲牛,牛嗜食之,
青葱大叶似枇杷,臃肿枝头着白花;看到花心黄欲滴,家家一树倚篱笆。
番花叶似枇杷,花开五瓣,白色,木本,臃肿,枝必三义;花心渐作深黄色,攀折累三日不残。香如栀子,病其过烈;风度花香,颇觉浓郁。
芭蕉几树植墙阴,蕉子累累冷沁心;不为临池堪代纸,因贪结子种成林。
蕉实形似肥皂,排偶而生,一枝满百,可重十觔;性极寒。凡莳蕉园林,绿阴深沉,荫蔽数亩。
独干凌霄不作枝,垂垂青子任纷披;摘来还共蒌根嚼,赢得唇间尽染脂。
槟榔无旁枝,亭亭直上,遍体龙鳞,叶同凤尾。子形似羊枣,土人称为枣子槟榔。食槟榔者必与篓根、蛎灰同嚼,否则涩口且辣。食后口唇尽红。
恶竹参差透碧霄,丛生如棘任风摇;那堪节节都生刺,把臂林间血已漂。
竹根迄筱以至于叶,节节皆生倒刺,往往牵发毁肌。察之皆根之萌也,故此竹植地即生。不是哀梨不是楂,酸香滋味似甜瓜;枇杷不见黄金果,番檨何劳向客夸?
番檨生大树上,形如茄子;夏至始熟,台人甚珍之。
肩披鬓发耳垂珰,粉面红唇似女郎;马祖宫前锣鼓闹,侏离唱出下南腔。
梨园子弟,垂髻穴耳,傅粉施朱,俨然女子。土人称天妃神曰马祖,称庙曰宫;天妃庙近赤嵌城,海舶多于此演戏酬愿。闽以漳泉二郡为下南,下南腔亦闽中声律之一种也。
台湾西向俯汪洋,东望层峦千里长;一片平沙皆沃土,谁为长虑教耕桑?
台郡之西,俯临大海,实与中国闽广之间相对。东则层峦迭嶂,为野番巢居穴处之窟,鸟道蚕丛,人不能入;其中景物,不可得而知也。山外平壤皆肥饶沃土,惜居人少,土番又不务稼穑,当春计食而耕,都无蓄积,地力未尽,求辟土千一耳。
裨海纪游卷中
译安平城旁边,从一鲲身到七鲲身,全都是沙岗。铁板沙质地坚重,遇到水便坚硬如石;船停在沙上,被风浪掀动抛掷,船底立刻就会碎裂。成百上千辆牛车每天在水中行驶,却从来没有留下车辙,由此可知沙地有多坚硬。白浪冲向天空,小艇横在水面;红毛城的形势独自高峻险要。渡口还要坐上牛车,直到日暮时分才又经过赤嵌城。渡船都是小艇。红毛城就是现在的安平城,渡船来往不断,都在安平、赤嵌两城之间往返。沙地坚硬而水浅,即使小艇也不能抵达岸边,必须借助牛车把船牵上岸。赤嵌城在郡治的海岸边,同安平城隔海相对。编竹子做围墙,逐步增修;衙署书斋清静闲暇,却冷得像冰一样。风声摇撼,惊醒三更时分的梦;远处水浦的灯光从帐子底下斜斜照入。官署都没有围墙,只是插竹子作为篱笆,近年来逐渐增加并改换。因为没有墙垣遮蔽,远处港浦的灯光一直照进寝室。耳边不时听到轧轧声,牛车趁着月色在夜里行驶;梦醒了好几次,还以为是吹响了号角;床头更有守宫发出鸣叫。牛车用来牵运各种货物,月夜里车声不断。蝘蜓读作“偃忝”,就是守宫;台湾的守宫善于鸣叫,声音像黄雀。万顷甘蔗田一片碧绿茂盛,放眼望去,青翠的蔗叶使道路仿佛都要迷失;甘蔗都运到糖廍里,只留下蔗叶供牛群食用。煎取甘蔗汁制糖的地方叫作糖廍。甘蔗梢用来喂牛,牛很喜欢吃。青翠的大叶子像枇杷叶,粗大的枝头开着白花;看见花心黄得仿佛要滴下来,家家都有一棵倚着篱笆。番花的叶子像枇杷叶,花开五瓣,白色,是木本植物,枝干粗大,枝条必定分成三叉;花心逐渐变成深黄色,折下来后连续三天也不会凋谢。香气像栀子花,只是香味过于浓烈;风吹过花朵时,觉得香气尤其浓郁。几株芭蕉种在墙角的阴处,香蕉累累成串,寒意直沁心脾;若不是因为临池可以代替纸张,便是贪恋它结出的果实,才会种得成林。芭蕉果实形状像肥皂,成排成对地生长,一枝上满百枚,重量可达十觔;性质极寒。凡是种植芭蕉的园林,绿荫深浓,可以遮蔽数亩地。独干直冲云霄,不生旁枝;青色果实低垂,任意披散;摘下来还要同蒌根一起咀嚼,结果嘴唇之间全都染上了红色。槟榔没有旁枝,亭亭直上,树干遍布龙鳞般的纹理,叶子像凤尾。果实形状像羊枣,当地人称为枣子槟榔。吃槟榔的人一定要同蒌根、蛎灰一起咀嚼,否则口感涩而且辛辣。吃完以后,嘴唇全都变红。恶竹高低参差,直透青天;成丛生长,任凭风吹摇动;哪里禁得住它节节都生着刺,手臂一旦伸进林中,鲜血已经流淌。竹子从根部直到细竹、叶子,节节都长着倒刺,往往会牵扯头发、划破肌肤。仔细观察,都是竹根的萌芽,所以这种竹子栽到地上就会自行生长。这不是哀梨,也不是山楂,酸香的滋味像甜瓜;看不见枇杷那样的黄金果,番檨又何必向客人夸耀呢?番檨生长在大树上,形状像茄子;到了夏至才开始成熟,台湾人非常珍爱它。肩上披着鬓发,耳朵垂着耳珰,敷粉涂唇,面色像女子;马祖宫前锣鼓喧闹,侏离之声唱出了下南腔。戏班子弟垂着发髻,耳朵穿孔,敷粉涂朱,俨然像女子。当地人称天妃神为马祖,称她的庙为宫;天妃庙靠近赤嵌城,海船常常在这里演戏酬神还愿。福建把漳州、泉州二郡称为下南,下南腔也是闽中声律的一种。台湾向西俯临浩瀚大海,向东遥望层层山峦,绵延千里;一片平坦沙地全是肥沃土地,谁来替这里作长远打算,教人耕田植桑呢?台郡西面俯临大海,实际上同中国的闽、广两地相对。东面则是重重山峦叠嶂,是野番筑巢居穴的地方,只有鸟才能走的险道和像蚕丛一样的崎岖道路,人不能进入;其中的景物,也无法知道。山外的平原土地都肥沃富饶,可惜居住的人少,土番又不从事农耕,到了春天只计算当下的食物再耕种,完全没有积蓄,土地的潜力尚未充分利用,要求开垦的土地只有千分之一。《裨海纪游》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