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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裨海记游三

裨海纪游卷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23 段

余以采硫来居台郡两阅月,为购布,购油,购糖,铸大镬,冶刀斧、锄、杓,规大小木桶,制秤、尺、斗、斛,种种毕备。布以给番人易硫土;油与大镬,所以炼硫;糖给工匠频饮并浴体,以辟硫毒;锄平土筑基;刀斧伐薪薙草;杓出硫于镬;小桶凝硫,大桶贮水;秤、尺、斗、斛,以衡量诸物。又购脱粟、盐豉、筐、釜、@、箸等,率为百人具。计费九百八十金,买一巨舶载之。入资什七,觉舟重不任载,心窃疑焉。遂止弗入,更买一舶,为载所余,费半前舶。或曰:『舟有大小,受载有量,今颇未尽量,何徒费为』?余曰:『吾忽心动,方欲使两舶中分之,匪直载所余也』。言者匿笑去。王君意图便安,不欲更张,中分之志遂寝。余事既毕,拟旦日登舶,郡守靳公(名治扬,号斗南)、司马齐公(名体物,号诚庵)咸谓余曰:『君不闻鸡笼、淡水水土之恶乎?人至即病,病辄死。凡隶役闻鸡笼、淡水之遣,皆欷歔悲叹,如使绝域;水师例春秋更戍,以得生还为幸。彼健儿役隶且然,君奚堪此?曷令仆役往,君留郡城遥制之何如』?余曰:『兹行计役工匠、番人数百人,又逼近野番,不有以静镇之,恐多事,贻地方忧;况既受人托,又何惜一往』?明日,参军尹君(名复)、凤山尉戚君(嘉灿)皆吾乡人,来止余行,曰:『客秋朱友龙谋不轨,总戎王公命某弁率百人戍下淡水,纔两月,无一人还者;下淡水且然,况鸡笼、淡水远恶尤甚者乎』?又曰:『县役某与其侣四人往,仅以身返。此皆近事,君胡不自爱耶』?余笑曰:『吾生有命,苍苍者主之,水土其如余何!余计之审矣,不可以不往』。尹君与守戎沈君(长禄)为余作丸散药及解毒辟疠诸方为赠,珍重再三。又吾乡黄岩顾君(敷公)随父南金先生任江南粮储道,住京口;顺治己亥被掠留台,居台久,习知山海夷险。与余一见如故交,亦来谓余曰:『水土害人,鬼物为厉,有识者所不计;若夫去险就夷,居安避危,胡可不审?君亦知海道乎?凡海舶不畏大洋,而畏近山;不患深水,而患浅水。舟本浮物,有桅御风,有舵辟水,虽大风浪未易沉覆;若触礁则沉,胶沙必碎,其败立见。今自郡治至鸡笼,舟依沙濑间行,遭风无港可泊,险倍大洋,何如陆行为得乎?君将偕我往;若必从舟,则我请辞』。余曰:『谨受教』。王君图便安,卒登舟,挽之不可。余与顾君率平头数辈,乘笨车就道;随行给役者凡五十五人,时四月初七日也。经过番社即易车,车以黄犊驾,而令土番为御。是日过大洲溪,历新港社、嘉溜(音葛辣)湾社、麻豆社,虽皆番居,然嘉木阴森,屋宇完洁,不减内地村落。余曰:『孰谓番人陋?人言宁足信乎』?顾君曰:『新港、嘉溜湾、殴王、麻豆,于伪郑时为四大社,令其子弟能就乡塾读书者,蠲其徭役,以渐化之。四社番亦知勤稼穑,务蓄积,比户殷富;又近郡治,习见城市居处礼让,故其俗于诸社为优。殴王近海,不当孔道,尤富庶,惜不得见,过此恐日远日陋矣』。然观四社男妇,被发不裈,犹沿旧习,殊可鄙。自麻豆易车,应至倒咯(音洛)国;番人不解从者语,见营官中途为余治餐,意余必适彼,为御至佳里兴,至则二鼓矣。问孰为宿处,则营中也。无已,乃之守戎赵君所。赵君名振,天雄人,孝廉,与余友侯君敬止善,谈次及天雄、平干、邺下、汧台诸故人,皆能了了,盖皆三十年事矣。闻漏下三十刻,乃就寝。

初八日,仍驭原车,返麻豆社,易车渡茅港尾溪、铁线桥溪。至倒咯国社,日已近暮。忆王君此时,乘南风,驾巨舰,瞬息千里,余至则后矣;乃乘夜渡急水、八掌等溪。迟明,抵诸罗山,倦极坐憩;天既曙,复渡牛跳溪,过打猫社、山迭溪、他里务社,至柴里社宿。计车行两昼夜矣。车中倦眸欲瞑,每至深崖陡堑,辄复惊觉。所见御车番儿,皆遍体雕青:背为鸟翼盘旋;自肩至脐,斜锐为网罟缨络;两臂各为人首形,断脰狰狞可怖。自腕至肘,累铁镯数十道;又有为大耳者。

初十日,渡虎尾溪、西螺溪,溪广二三里,平沙可行,车过无轨迹,亦似铁板沙,但沙水皆黑色,以台湾山色皆黑土故也。又三十里,至东螺溪,与西螺溪广正等,而水深湍急过之。辕中牛惧溺,卧而浮,番儿十余,扶轮以济,不溺者几矣。既济,值雨,驰三十里,至大武郡社,宿。是日所见番人,文身者愈多,耳轮渐大如@,独于发加束,或为三叉,或为双角;又以鸡尾三羽为一翿,插髻上,迎风招飐,以为观美。又有三少妇共舂,中一妇颇有姿;然裸体对客,而意色泰然。

十一日,行三十里,至半线社,居停主人揖客颇恭,具馔尤腆。云:『过此多石路,车行不易,曷少憩节劳』!遂留宿焉。自诸罗山至此,所见番妇多白晰妍好者。

译我因采硫来到台郡,住了两个月。为了购买布、油、糖,铸造大锅,冶制刀、斧、锄、勺,按大小制作木桶,置办秤、尺、斗、斛,各种物品都准备齐全。布用来供应番人交换硫土;油和大锅用来炼硫;糖供工匠经常饮用并洗浴身体,以抵御硫毒;锄用来平土筑基;刀斧用来砍柴除草;勺用来把硫从锅中舀出;小桶用来凝结硫,大桶用来储水;秤、尺、斗、斛用来称量、测量各种物品。又买了脱粟、盐豉、筐、釜、@、筷子等,都是按一百人准备的。计算费用共九百八十金,买了一艘大船装载这些东西。装入十分之七时,觉得船太重,不能再承载,心里暗自疑虑。于是停止装载,又买了一艘船,用来装剩下的东西,费用是前一艘船的一半。有人说:‘船有大小,承载有一定限量;现在还没有装满,为什么白白多花费用呢?’我说:‘我忽然心有所动,正想把两艘船的货物分成两半,并不只是用来装剩余物品。’说话的人暗自讥笑着离开了。王君考虑方便安稳,不想再改变安排,我分装两船的打算于是搁置了。我的事情办完后,打算第二天登船,郡守靳公(名治扬,号斗南)、司马齐公(名体物,号诚庵)都对我说:‘您难道没听说过鸡笼、淡水一带水土恶劣吗?人一到那里就生病,一生病往往就会死。凡是被派往鸡笼、淡水服役的人,听说要被遣往那里,都像要去绝域一样抽泣叹息、悲伤哀叹;水师按惯例春秋两季轮换戍守,能够活着回来就算幸运。那些健壮的士兵和服役的差役尚且如此,您怎么承受得了呢?不如让仆役前往,您留在郡城遥相控制,怎么样?’我说:‘这次行动要管理工匠、番人数百人,又逼近野番,如果没有人从容镇守,恐怕会发生许多事情,给地方留下忧患;何况既然接受了别人的托付,又何必吝惜亲自去一趟呢?’第二天,参军尹君(名复)、凤山尉戚君(嘉灿)都是我的同乡,前来阻止我出行,说:‘去年秋天朱友龙图谋不轨,总戎王公命令某位军官率领一百人到下淡水戍守,才两个月,没有一个人回来;下淡水尚且如此,何况鸡笼、淡水这些更加遥远、恶劣的地方呢?’又说:‘县里的某个差役和他的四个同伴前往那里,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这些都是近来的事情,您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呢?’我笑着说:‘我的生死自有命运,苍天主宰一切,水土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我的计划已经考虑得很周详了,不能不去。’尹君和守戎沈君(长禄)替我制作丸药、散药以及解毒、避瘟疫的各种药方送给我,反复叮嘱,十分珍重。又有我的同乡黄岩顾君(敷公)跟随父亲南金先生任江南粮储道,住在京口;顺治己亥年被掠夺并留在台湾,居住台湾很久,熟悉山地和海上的险易。他同我一见如故,也来对我说:‘水土会害人,鬼物会作祟,这是有见识的人所不愿考虑的;至于离开险地而趋向平坦之处,居于安全之地而避开危险,怎么能不仔细考虑呢?您也了解海上航行吗?凡是海船不怕行驶在大洋上,却怕靠近山岸;不担心水深,却担心水浅。船本来是漂浮之物,有桅杆可以御风,有舵可以分水,即使遇到大风大浪也不容易沉没倾覆;如果撞上礁石就会沉没,搁在沙滩上必定破碎,船毁的结果立即可见。如今从郡治到鸡笼,船只沿着沙滩浅流之间行驶,遇到风又没有港口可以停泊,危险是大洋上的数倍,哪里比得上走陆路呢?您将和我一起去;如果一定要坐船,那么我就请求辞行。’我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王君考虑方便安稳,最终还是登船,想拉住他也不行。我和顾君带着几个平头,乘坐笨车上路;随行供役的人员共五十五人,当时是四月初七日。经过番社就换车,车由小黄牛驾挽,并让土番赶车。这天经过大洲溪,走过新港社、嘉溜(音葛辣)湾社、麻豆社,虽然都是番人居住的地方,但嘉树浓荫蔽日,房屋完整洁净,不比内地村落差。我说:‘谁说番人鄙陋?人们的话难道就足以相信吗?’顾君说:‘新港、嘉溜湾、殴王、麻豆,在伪郑时期是四大社;当时让其中的子弟能够到乡塾读书的人免除徭役,以便逐渐教化他们。四社的番人也知道勤于耕作,致力于积蓄,家家都很富裕;又靠近郡治,常见城市中的居处和礼让,所以他们的风俗在各社中较为优良。殴王靠近海边,不在交通要道上,尤其富庶,可惜这次不能见到;经过这里以后,恐怕会越来越远,也会越来越鄙陋了。’然而我看四社的男女披散头发,不穿下裳,仍沿袭旧习,实在很可鄙。从麻豆换车后,按理应到倒咯(音洛)国;番人听不懂随行人员的话,看见营官在半路为我准备饭食,以为我一定要到那里去,于是赶车到了佳里兴,到达时已经二更了。问住在哪里,回答说是在营中。没有办法,只好到守戎赵君那里去。赵君名振,是天雄人,孝廉出身,和我的朋友侯君敬止交好。谈话间说到天雄、平干、邺下、汧台等地的旧相识,他都能清楚说出,原来这些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听到漏刻已下三十刻,才上床睡觉。初八日,仍驾着原来的车,返回麻豆社,换车渡过茅港尾溪、铁线桥溪。到达倒咯国社时,天已经接近黄昏。想起王君此时乘着南风,驾着大船,转眼之间可行千里,我到了那里他却已经先走了;于是连夜渡过急水、八掌等溪。天将亮时抵达诸罗山,疲倦至极,坐下休息;天已经亮了,又渡过牛跳溪,经过打猫社、山迭溪、他里务社,到柴里社住宿。算起来,车已经行驶了两昼夜。坐在车中疲倦得眼睛将要闭上,但每到深崖陡坎之处,便又惊醒。所见赶车的番童,全身都刺有青纹:背上刺成盘旋的鸟翼;从肩膀到肚脐,斜着刺成网罟和缨络;两条手臂各刺成一个人头的形状,断颈狰狞可怕。从手腕到手肘,套着几十道铁镯;又有人把耳朵做成很大的形状。初十日,渡过虎尾溪、西螺溪,两条溪都宽二三里,平坦的沙地可以通行,车经过后不留下轨迹,也像铁板一样的沙地;只是沙和水都是黑色的,因为台湾山的颜色都是黑土。又走了三十里,到达东螺溪;它和西螺溪一样宽,但水更深,水流也更急。车辕中的牛害怕被淹,便躺下漂浮,十多个番人扶着车轮帮助渡过,差一点就有人被淹死。渡过溪后遇到下雨,奔驰三十里,到大武郡社住宿。这天见到的番人,刺青的更多了,耳轮逐渐大得像@,只是把头发束起,有的做成三叉形,有的做成双角形;又用三根鸡尾羽毛做成一面翿,插在发髻上,迎风飘动,以此作为美观。又有三个年轻妇女一起舂米,中间的妇女颇有姿色;但她裸体面对客人,神态和脸色都很安然。十一日,走了三十里,到达半线社。留宿的主人向客人行礼很恭敬,准备的饭菜也特别丰盛。他说:‘过了这里多是石路,车不好走,为什么不稍微休息一下,节省些劳力呢?’于是我们留宿在那里。从诸罗山到这里,所见的番妇大多皮肤白皙,容貌秀美。

十二日,过哑束社,至大肚社,一路大小积石,车行其上,终日蹭蹬殊困;加以林莽荒秽,宿草没肩,与半线以下如各天。至溪涧之多,尤不胜记。番人状貌转陋。

十三日,渡大溪,过沙辘社,至牛骂社,社屋隘甚,值雨过,殊湿。假番室牖外设榻,缘梯而登,虽无门阑,喜其高洁。

十四日,阴霾,大雨,不得行;午后雨止,闻海吼声,如钱塘怒潮,至夜不息。社人云:『海吼是雨征也』。

十五日、十六日皆雨,前溪新水方怒,不敢进。

十七日,小霁。余榻面山,霾雾障之凡五日,苦不得一睹其麓;忽见开朗,殊快。念野番跳梁,兹山实为藩篱,不知山后深山,当作何状,将登麓望之。社人谓:『野番常伏林中射鹿,见人则矢镞立至,慎毋往』!余颔之;乃策杖披荆拂草而登。既陟巅,荆莽樛结,不可置足。林木如猬毛,联枝累叶,阴翳昼暝,仰视太虚,如井底窥天,时见一规而已。虽前山近在目前,而密树障之,都不得见。惟有野猿跳踯上下,向人作声,若老人欬;又有老猿,如五尺童子,箕踞怒视。风度林杪,作簌簌声,肌骨欲寒。瀑流潺潺,寻之不得;而修蛇乃出踝下,觉心怖,遂返。

十八日,又大雨,岚气盛甚,衣润如洗;阶前泥泞,足不得展;徘徊怅结。赋诗曰:『番舍如蚁垤,茅檐压路低;岚风侵短牗,海雾袭重绨;避雨从留屐,支床更着梯;前溪新涨阻,徙倚欲鸡栖』。顷之,有番妇至,蕡首瘠体,貌不类人,举手指画,若有所欲,余探得食物与之;社人望见,亟麾之去,曰『此妇有术,善祟人,毋令得近也』!

十九日,晨起,忽霁,差爽人意,计二三日水落可涉,则前路匪遥矣。比午,方饭,南风飕飕起萍末,衣润顿干,觉快甚。饭罢,风渐横,草木披靡,念两海舶当已至;不然殆矣,王君奈何!意甚忧之。薄暮,有人自海滨来,云:『见二巨舟,乘风而北』。益骇,披襟坐大风中,至三鼓,勉就枕,然竟夜无寐。

二十日,辰刻风定;无从得二舶耗。顾君慰余曰:『君无忧二舶也!彼非南风不行,既久无南风,昨风又横,无行理,何忧为』?土官使麻答为余问水(麻答是番儿之矫健者;问水,探水之深浅也),曰:『水急且高,未可涉也』。

二十三日,余念二舶,遂叱驭行。行二十里,至溪所,众番为戴行李,没水而过;复扶余车浮渡,虽仅免没溺,实濡水而出也。渡凡三溪,率相越不半里;已渡过大甲社(即崩山)、双寮社,至宛里社宿。自渡溪后,御车番人貌益陋,变胸背雕青为豹文。无男女,悉翦发覆额,作头陀状,规树皮为冠;番妇穴耳为五孔,以海螺文贝嵌入为饰,捷走先男子。经过番社皆空室,求一勺水不可得;得见一人,辄喜。自此以北,大概略同。

二十四日,过吞霄社、新港仔社,至后坂社。甫下车,王君敝衣跣足在焉。泣告曰:『舟碎身溺,幸复相见』。余惊问所以不死状,曰:自初三日登舟,泊鹿耳门,候南风不得。十八日,有微风,遂行。行一日,舵与帆不洽,斜入黑水者再;船首自俯,欲入水底,而巨浪又夹之;舟人大恐,向马祖求庇,苦无港可泊,终夜彷徨。十九日,犹如昨。午后南风大至,行甚驶,喜谓天助;顷之,风厉甚,因舵劣,不任使,强持之,舵牙折者三。风中蝴蝶千百,绕船飞舞,舟人以为不祥。申刻,风稍缓,有黑色小鸟数百集船上,驱之不去,舟人咸谓大凶;焚楮镪祝之,又不去,至以手抚之,终不去,反呷呷向人,若相告语者。少间,风益甚,舟欲沉,向马祖卜筄,求船安,不许;求免死,得吉;自弃舟中物三之一。至二更,遥见小港,众喜幸生,以沙浅不能入,姑就港口下椗。舟人困顿,各就寝。五鼓失椗,船无系,复出大洋,浪击舵折,鹢首又裂,知不可为,舟师告曰:『惟有划水仙,求登岸免死耳』!划水仙者,众口齐作钲鼓声,人各挟一匕箸,虚作棹船势,如午日竞渡状;凡洋中危急,不得近岸,则为之。船果近岸,浪拍即碎;王君与舟人皆入水,幸善泅,得不溺;乘浪势推拥登岸,顾视原舟,惟断板折木,相击白浪中耳。余亟问:『后舶安在』?王君曰:『彼舟利步,自十八日已先余舟数百里矣,尚何能知之』?余闻王君言,意欲回车;复自计曰:『驱驰千余里,何惜三数日程,不往探后舶确耗乎』?

译十二日,经过哑束社,到达大肚社。一路上大小石块堆积,车在上面行驶,整天颠簸艰难,疲惫不堪;再加上林莽荒秽,过夜的枯草高及肩膀,和半线社以下的地方简直像隔着两个天地。至于溪涧之多,更是无法一一记载。番人的相貌也越来越鄙陋。十三日,渡过大溪,经过沙辘社,到达牛骂社。社中的房屋非常狭窄,恰逢雨后,十分潮湿。我们借住在番人的房屋里,在窗外设置床榻,沿着梯子登上去;虽然没有门槛和栅栏,但庆幸它位置高而洁净。十四日,天气阴霾,下着大雨,不能赶路;午后雨停,听到海浪怒吼的声音,像钱塘江的怒潮一样,直到夜里也没有停止。社里的人说:‘海吼是下雨的征兆。’ 十五日、十六日都在下雨,前面的溪水刚刚涨起来,水势猛烈,不敢前进。十七日,天气稍稍放晴。我住的床榻正对着山,霾雾遮蔽山体已经五天,苦于不能看一眼山脚;忽然云雾散开、视野明朗,感到非常畅快。想到野番横行,这座山实在是屏障;不知道山后更深的山地是什么样子,便想登上山麓去远望。社里的人说:‘野番经常藏在树林中射鹿,见到人箭头立即就会射来,千万不要去!’我点头表示知道了;于是拄着杖,拨开荆棘拂去杂草登山。登上山顶后,荆棘草莽盘曲交结,连脚也无处落下。林木像刺猬的毛一样密,枝条相连,叶子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白昼也昏暗;抬头看天空,像在井底窥视天空,只偶尔能看到一小片圆形天空。虽然前面的山近在眼前,却被密树遮挡,完全看不见。只有野猿上下跳跃,朝着人发声,像老人咳嗽;又有老猿像五尺高的孩童一样,箕踞着怒视着人。风吹过树林梢头,发出簌簌的声音,令人肌骨发寒。瀑布水声潺潺,却寻找不到它;长蛇又从脚踝下钻出,感到心里害怕,于是返回。十八日,又下起大雨,山岚之气非常浓重,衣服湿润得像刚洗过;台阶前泥泞不堪,脚都无法伸展;我来回徘徊,心中郁结惆怅。作诗说:‘番舍如同蚂蚁堆成的小土丘,茅屋屋檐压着道路,低矮逼仄;山岚之风侵入短窗,海雾袭来,浸湿层层厚衣;为了避雨只好留下鞋子,支起床榻还要再架一架梯子;前面的溪水刚刚上涨,阻断道路,我徘徊倚立,想等到鸡鸣时栖宿。’不一会儿,有个番妇来到这里,头发蓬乱,身体瘦弱,容貌不像人,举手指指画画,好像有所求。我找出食物给她;社里的人看见了,急忙挥手让她离开,说:‘这个妇人会施法,善于作祟害人,不要让她靠近!’ 十九日,早晨起床,忽然放晴,稍稍令人感到舒畅;估计过两三天水位下降就可以涉水而过,那么前面的路就不远了。临近中午时,正要吃饭,南风从水面微微吹起,衣服一下子就吹干了,感觉非常畅快。吃完饭,风渐渐转为横风,草木都被吹得披伏下去;想到两艘海船这时应该已经到了,不然就危险了,王君怎么办呢!心里十分忧虑。傍晚,有人从海滨来,说:‘看见两艘大船,乘风向北而去。’我更加惊骇,敞开衣襟坐在大风中,直到三更才勉强上床,但整夜都没有睡着。二十日,辰刻风停了;却没有办法得到两艘船的消息。顾君安慰我说:‘您不用担心两艘船!它们没有南风就不能航行,既然很久没有南风,昨天又是横风,就没有航行的道理,您为什么要忧虑呢?’土官派麻答替我去探问水情。(麻答是番人中健壮敏捷的人;“问水”就是探测水的深浅。)他回来报告说:‘水流很急,水位又高,现在还不能涉水。’ 二十三日,我思念那两艘船,于是呵斥车夫赶路。走了二十里,到达溪边,众番人替我们背行李,没入水中渡过;又扶着我的车漂浮渡水,虽然只是勉强避免沉没溺水,实际上仍然浸着水出来。共渡过三条溪流,彼此相距都不到半里;已经渡过大甲社(就是崩山)、双寮社,到宛里社住宿。渡溪以后,赶车的番人相貌更加鄙陋,把胸背上的刺青改成豹纹。无论男女,全都剪发遮住额头,做成头陀的样子,削树皮制成帽子;番妇把耳朵穿成五个孔,嵌入海螺、文贝作为装饰,走得比男子还快。经过的番社全是空屋,连一勺水也求不到;偶尔见到一个人,便已经很高兴了。从这里往北,大体都相同。二十四日,经过吞霄社、新港仔社,到达后坂社。刚下车,王君穿着破衣、赤着脚在那里。他哭着告诉我:‘船毁了,人也落水,幸好还能再次见到你。’我惊讶地询问他没有死的经过,他说:从初三日登船后,停泊在鹿耳门,等待南风却没有等到。十八日,出现微风,于是开船。航行了一天,船舵和船帆配合不好,两次斜着驶入黑水中;船头自行下俯,几乎要钻入水底,巨浪又从两面夹击而来;船上的人非常恐惧,向马祖祈求庇护,却苦于没有港口可以停泊,整夜徘徊。十九日,情形仍像前一天一样。午后南风大起,船行得很快,高兴地说这是上天相助;不久风势变得非常猛烈,因为船舵不好用,无法操纵,只能强行把持,舵牙折断了三次。风中有成百上千只蝴蝶绕船飞舞,船员认为是不祥之兆。申刻,风稍稍减弱,有几百只黑色小鸟聚集在船上,怎么驱赶也不离去,船员都说是大凶之兆;焚烧纸钱祈祷,它们仍不离去,甚至用手抚摸它们,它们也始终不走,反而对着人呷呷叫,好像在互相交谈。不久风势更加猛烈,船将要沉没,便向马祖占卜船能否平安,没有得到允许;占问能否免死,却得到吉兆;于是丢弃船中三分之一的物品。到了二更,远远看见一个小港,众人高兴庆幸能够活下来,但因沙浅不能驶入,只好暂时在港口下锚。船员们疲惫不堪,各自就寝。到了五更,锚丢失,船没有系泊,又驶入大洋;海浪冲击,船舵折断,鹢首也裂开,知道船已经无法挽救,船师告诉大家:‘只有划水仙,祈求登岸免死了!’所谓划水仙,就是众人一起发出钲鼓般的声音,每个人都拿着一把匕首和一双筷子,空作划船的姿势,像午日竞渡的样子;凡是在海中遇到危急、不能靠近岸边时,就这样做。船果然靠近岸边,但海浪一拍船就碎了;王君和船员都落入水中,幸好善于泅水,没有溺死;借着海浪的势头推拥着登上岸来。回头看原来的船,只剩下断板和碎木在白浪中相互撞击。我急忙问:‘后面那艘船在哪里?’王君说:‘那艘船航行迅速,从十八日已经领先我们的船几百里了,哪里还能知道它的消息呢?’我听了王君的话,心想要返回去;又自己盘算说:‘已经奔波了一千多里,哪里在乎再花三几天路程,不去探听后船确切的消息呢?’

二十五日,与王君共一车,兼程进。越高岭三,至中港社,午餐。见门外一牛甚腯,囚木笼中,俯首局足,体不得展;社人谓:『是野牛初就靮,以此驯之』。又云:『前路竹堑、南嵌,山中野牛甚多,每出千百为群,土番能生致之,候其驯,用之。今郡中挽车牛,强半是也』。饭竟,复登车,道由海壖横涉小港,迂回沙岸间三十余里;王君指折舵碎舟脱死登岸处甚悉,视沙间断木废板,尚有存者,惟相对浩叹而已。又浮一深溪,至竹堑社,宿。溪水湍急,役夫有溺而复起者。奴子车后浴水而出,比至,无复人色。有人自鸡笼、淡水来者,言二十日风后,有一舶至;余闻之甚喜,谓王君曰:『沉舟诸物,固无有理,然大镬与冶器,必沉沙中,似可觅也;且一舟犹在,无中辍理,君毋惜海滨一行』!遂留王君竹堑社,余复驰至南嵌社宿。自竹堑迄南嵌八九十里,不见一人一屋,求一树就荫不得;掘土窟,置瓦釜为炊,就烈日下,以涧水沃之,各饱一餐。途中遇麋、鹿、麏、麚逐队行,甚伙,驱猃猲獟获三鹿。既至南嵌,入深箐中,披荆度莽,冠履俱败:直狐■〈犭各〉之窟,非人类所宜至也。

二十七日,自南嵌越小岭,在海岸间行,巨浪卷雪拍辕下,衣袂为湿。至八里分社,有江水为阻,即淡水也。深山溪涧,皆由此出。水广五六里,港口中流有鸡心嶕,海舶畏之;潮汐去来,浅深莫定。余停车欲渡,有飞虫亿万,如急雨骤至,衣不能蔽,遍体悉损。视沙间一舟,独木镂成,可容两人对坐,各操一楫以渡;名曰莽葛,盖番舟也。既渡,有淡水社长张大,罄折沙际迎,遂留止其家。视后舶果已至;当风横时,弃掷数物,余皆获全;然不过前舶之余,计所亡已什八矣。爰命张大为余治屋,余留居五日以待。

五月朔,张大来告屋成。

初二日,余与顾君暨仆役平头共乘海舶,由淡水港入。前望两山夹峙处,曰甘答门,水道甚隘,入门,水忽广,漶为大湖,渺无涯涘。行十许里,有茅庐凡二十间,皆依山面湖,在茂草中,张大为余筑也。余为区画,以设大镬者二,贮硫土者六,处夫役者七,为庖者二,余与王君、顾君暨臧获共处者三;为就地势,故错综散置,向背不一。张大云:『此地高山四绕,周广百余里,中为平原,惟一溪流水,麻少翁等三社,缘溪而居。甲戌四月,地动不休,番人怖恐,相率徙去,俄陷为巨浸,距今不三年耳』。指浅处犹有竹树梢出水面,三社旧址可识。沧桑之变,信有之乎?既坐定,闻飞湍倒峡声,有崩崖转石之势;意必有千寻瀑流,近在左右,昼夜轰耳不辍;觅之累日,不可得见。

初五日,王君从海岸驰至,果得冶器七十二事及大镬一具,余其问之水滨矣。

译二十五日,我和王君共乘一辆车,加快行程前进。翻过三座高岭,到达中港社,在那里吃午饭。看见门外有一头牛非常肥壮,被关在木笼中,低着头,蜷着脚,身体不能伸展;社里的人说:‘这是野牛刚开始套上牛轭,用这种办法驯服它。’又说:‘前面的竹堑、南嵌一带,山中的野牛很多,每次出来都有成百上千头成群结队;土番能够活捉它们,等它们驯服后再使用。如今郡中的挽车牛,大半就是这种牛。’吃完饭,又登车上路。道路沿海边横向渡过小港,在沙岸之间曲折行进三十多里;王君详细指着折断船舵、船只破碎、死里逃生登岸的地方,看着沙滩间残存的断木废板,只能相对长叹而已。又漂渡一条深溪,到竹堑社住宿。溪水湍急,有差役溺水后又浮上来的。奴子从车后洗浴着水上来,等到了目的地,脸色已经完全不像人了。有人从鸡笼、淡水来,说二十日大风后,有一艘船到达;我听了非常高兴,对王君说:‘沉船中的那些物品固然不可能再有了,但大锅和冶炼器具一定沉在沙中,似乎还可以寻找;况且还有一艘船在,怎么能中途停止呢?您不要吝惜再到海滨走一趟!’于是把王君留在竹堑社,我又奔驰到南嵌社住宿。从竹堑到南嵌有八九十里,看不见一个人、一间屋,想找一棵树乘凉也办不到;只好挖土坑,放置瓦釜烧饭,在烈日下用溪水浇入,各自吃饱一餐。途中遇到麋、鹿、麏、麚成群结队地奔走,数量很多;我驱赶猃、猲、獟,捕获了三头鹿。到了南嵌,进入深密的竹林,拨开荆棘穿过荒莽之地,帽子和鞋子全都破损:简直到了狐狸和■〈犭各〉的洞穴,不是人类应该到达的地方。二十七日,从南嵌翻过小岭,沿海岸行走,巨浪卷起如雪的浪花,拍打在车辕下,衣袖都被打湿。到达八里分社,有江水阻挡道路,这就是淡水。深山中的溪流,全都从这里汇出。水面宽五六里,港口中流有鸡心嶕,海船害怕经过那里;潮汐往来,水的深浅无法确定。我停车想渡水时,忽然有亿万飞虫像骤雨一样飞来,衣服无法遮蔽,全身都被咬伤。看见沙滩间有一只船,是用整段木头挖空制成的,可以容纳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操一支桨渡水;这种船名叫莽葛,大概就是番人的船。渡过去后,淡水社长张大恭敬地到沙滩边迎接我,于是我留住在他家。查看后面的船,果然已经到达;当时遇到横风,船上抛弃了一些物品,其余都保全了;但所剩不过是前一艘船剩余的东西,计算损失已经达到十分之八。于是命张大替我修建房屋,我留下住了五天等待。五月初一日,张大来告诉我房屋已经建成。初二日,我和顾君以及仆役、平头一同乘海船,从淡水港驶入。前方望见两山对峙的地方,叫作甘答门,水道非常狭窄;进入门内,水面忽然变宽,漫成一片大湖,浩渺得看不到边际。航行十多里,有茅屋大约二十间,全都依山面湖,坐落在茂盛的草丛中,是张大替我建造的。我规划安排房屋:放置大锅的两间,储存硫土的六间,安置役夫的七间,作为厨房的两间,我和王君、顾君以及奴仆共同居住的三间;因为要顺应地势,所以房屋错落分散,朝向和背向各不相同。张大说:‘这里四面都是高山,周围方圆一百多里,中间是平原,只有一条溪流;麻少翁等三个社沿溪居住。甲戌四月,地震不停,番人恐惧害怕,相继迁走,不久这里就陷落成巨大的水面,距今还不到三年。’他指着浅水处说,那里仍有竹子和树梢露出水面,三个社的旧址还可以辨认。沧海桑田这样的变化,确实存在吗?坐定以后,听到飞流冲击山峡的声音,仿佛有山崖崩塌、巨石翻滚的声势;心想附近一定有千寻高的瀑布,昼夜轰鸣,响声不绝于耳;寻找了多日,却始终不能看见。初五日,王君从海岸飞驰而来,果然找到冶炼器具七十二件和一口大锅,其余东西大概都沉在水边了。

又数日,各社土官悉至;曰八里分、麻少翁、内北头、外北头、鸡洲山、大洞山、小鸡笼、大鸡笼、金包里、南港、瓦烈、摆折、里末、武溜湾、雷里、荖厘、绣朗、巴琅泵(音畔)、奇武卒、答答攸、里族、房仔屿、麻里折口等二十三社,皆淡水总社统之,其土官有正副头目之分。饮以薄酒,食以糖丸,又各给布丈余,皆忻然去。复给布众番易土,凡布七尺,易土一筐,衡之可得二百七八十觔。明日,众番男妇相继以莽葛载土至,土黄黑不一,色质沉重,有光芒,以指捻之,飒飒有声者佳,反是则劣。炼法:槌碎如粉,日曝极干,镬中先入油十余觔,徐入干土,以大竹为十字架,两人各持一端揽之;土中硫得油自出,油土相融,又频频加土加油,至于满镬;约入土八九百觔,油则视土之优劣为多寡。工人时时以铁锹取汁,沥突旁察之,过则添土,不及则增油。油过不及,皆能损硫;土既优,用油适当,一镬可得净硫四五百觔,否或一二百觔乃至数十觔。关键处虽在油,而工人视火候,似亦有微权也。余问番人硫土所产,指茅庐后山麓间。明日拉顾君偕往,坐莽葛中,命二番儿操楫。缘溪入,溪尽为内北社,呼社人为导。转东行半里,入茅棘中,劲茅高丈余,两手排之,侧体而入,炎日薄茅上,暑气蒸欝,觉闷甚。草下一径,逶迤仅容蛇伏。顾君济胜有具,与导人行,辄前;余与从者后,五步之内,已各不相见,虑或相失,各听呼应声为近远。约行二三里,渡两小溪,皆而涉。复入深林中,林木蓊翳,大小不可辨名;老藤缠结其上,若虬龙环绕,风过叶落,有大如掌者。又有巨木裂土而出,两叶始蘗,已大十围,导人谓楠也。楠之始生,已具全体,岁久则坚,终不加大,盖与竹笋同理。树上禽声万态,耳所创闻,目不得视其状。凉风袭肌,几忘炎暑。复越峻坡五六,值大溪,溪广四五丈,水潺潺巉石间,与石皆作蓝靛色,导人谓此水源出硫穴下,是沸泉也;余以一指试之,犹热甚,扶杖蹑巉石渡。更进二三里,林木忽断,始见前山。又陟一小巅,觉履底渐热,视草色萎黄无生意;望前山半麓,白气缕缕,如山云乍吐,摇曳青嶂间,导人指曰:『是硫穴也』。风至,硫气甚恶。更进半里,草木不生,地热如炙;左右两山多巨石,为硫气所触,剥蚀如粉。白气五十余道,皆从地底腾激而出,沸珠喷溅,出地尺许。余揽衣即穴旁视之,闻怒雷震荡地底,而惊涛与沸鼎声间之;地复岌岌欲动,令人心悸。盖周广百亩间,实一大沸镬,余身乃行镬盖上,所赖以不陷者,热气鼓之耳。右旁巨石间,一穴独大,思巨石无陷理,乃即石上俯瞰之,穴中毒焰扑人,目不能视,触脑欲裂,急退百步乃止。左旁一溪,声如倒峡,即沸泉所出源也。还就深林小憩,循旧路返。衣染硫气,累日不散。始悟向之倒峡崩崖,轰耳不辍者,是硫穴沸声也。为赋二律:『造化锺奇构,崇冈涌沸泉;怒雷翻地轴,毒雾撼崖巅;碧涧松长槁,丹山草欲燃;蓬瀛遥在望,煮石迓神仙』。『五月行人少,西陲有火山;孰知泉沸处?遂使履行难;落粉销危石,流黄渍篆斑;轰声传十里,不是响潺湲』。人言此地水土害人,染疾多殆,台郡诸公言之审矣。余初未之信;居无何,奴子病矣,诸给役者十且病九矣!乃至庖人亦病,执爨无人。而王君水底余生,复染危痢,水浆不入;昼夜七八十行,渐至流溢枕席间。余一榻之侧,病者环绕,但闻呻吟与寒噤声,若唱和不辍,恨无越人术,安得遍药之?乃以一舶悉归之。而顾君又以他事赴省,独余不可去,与一病仆俱。时时督番儿,课匠役,往来烈日下与深草茂林中,日不少休。而一二社棍,又百计暗挠之。余既不识侏离语,与人言,人又不解余旨,口耳并废,直同聋哑。是余一身,且有兼病,尚得以不病傲人乎?以余观之:山川不殊中土,鬼物未见有征,然而人辄病者,特以深山大泽尚在洪荒,草木晦蔽,人迹无几,瘴疠所积,入人肺肠,故人至即病,千人一症,理固然也。余体素弱,十年善病,恒以参朮代饔飧,犹苦不支。自台郡至此,计触暑行二十日,兼驰凡四昼夜,涉大小溪九十有六;若深沟巨壑,峻坡陡崖,驰下如覆、仰上如削者,盖不可胜数。平原一望,罔非茂草,劲者覆顶,弱者蔽肩,车驰其中,如在地底,草梢割面破项,蚊蚋苍蝇吮咂肌体,如饥鹰饿虎,扑逐不去。炎日又曝之,项背欲裂,已极人世劳瘁。既至,草庐中,四壁陶瓦,悉茅为之,四面风入如射,卧恒见天。

译又过了几天,各社的土官全都到了:八里分、麻少翁、内北头、外北头、鸡洲山、大洞山、小鸡笼、大鸡笼、金包里、南港、瓦烈、摆折、里末、武溜湾、雷里、荖厘、绣朗、巴琅泵(音畔)、奇武卒、答答攸、里族、房仔屿、麻里折口等二十三社,都由淡水总社统辖;这些土官又分正、副头目。我用薄酒招待他们,给他们吃糖丸,又各送布一丈多,他们都高兴地离去了。又给众番布匹,让他们拿土来交换:每七尺布换一筐土,称量后可得到二百七八十觔。第二天,众番男女接连用莽葛运土来,土的颜色有黄有黑,质地沉重而有光泽;用手指捻时,发出沙沙声的为上品,反之则是劣品。炼制的方法是:先把土捶碎成粉,放在太阳下晒得极干;锅里先放入十多觔油,再慢慢加入干土,用一根大竹竿做成十字架,两人各拿一端搅拌。土中的硫遇油便析出,油和土相互融合;又不断加土、加油,直到装满锅为止。大约放入土八九百觔,油的多少则根据土质优劣而定。工人不时用铁锹取些汁液,在锅边滴下查看;油多了就添土,油少了就增加油。油放得过多或过少,都可能损失硫;土质好、用油适当时,一锅可得到纯硫四五百觔,否则只有一二百觔,甚至几十觔。关键虽然在用油,但工人观察火候,似乎也有一些微妙的调节。余问番人硫土产在哪里,他们指向茅庐后的山麓。第二天,我拉着顾君一同前往,坐在莽葛中,叫两个番童划桨。沿溪而入,溪流尽头就是内北社,便叫社人作向导。向东转行半里,进入茅草荆棘丛中;粗硬的茅草高一丈多,只能用两手拨开,侧着身子进去。烈日照在茅草上,暑气蒸腾郁结,令人感到十分闷热。草下有一条小路,曲折得只能容蛇爬行。顾君有跋涉险阻的装备,和向导同行,总是走在前面;我和随从在后面,五步之内彼此就看不见了,只能根据相互呼喊的声音判断远近,担心走散。大约走了二三里,渡过两条小溪,都是涉水而过。又进入深林,林木茂密遮蔽,大小都无法辨认名称;老藤缠绕其上,像虬龙盘绕,风吹过时树叶落下,有的叶子大如手掌。又有巨树破土而出,刚长出两片叶子,树干已经粗到十围,向导说这是楠树。楠树刚开始生长时,就已经具备完整的形体,年深日久后只会变坚硬,始终不会再长大,大概与竹笋的道理相同。树上各种禽鸟的叫声千姿百态,都是耳朵以前从未听过的,眼睛却看不见它们的形状。凉风吹到肌肤上,几乎忘了炎热。又翻越了五六道陡坡,遇到一条大溪。溪宽四五丈,水在陡峭的石头间潺潺流过,水和石头都呈蓝靛色。向导说,这水源出自硫穴下面,是沸泉。我用一根手指试了试,仍然非常热,只好扶着手杖踩着险峻的石头渡过去。再往前走二三里,林木忽然中断,才看见前面的山。又登上一座小山顶,感觉鞋底渐渐发热;看见草色枯黄,毫无生机。远望前山半山腰,缕缕白气像山云刚刚喷出,在青色山嶂间摇曳。向导指着说:‘那就是硫穴。’风一吹来,硫气非常难闻。再前进半里,草木全都不生长,地面热得像火烤;左右两山多有巨石,被硫气侵蚀,剥落得像粉末。五十多道白气都从地下腾涌喷出,沸腾的水珠飞溅起来,离地约一尺。我提起衣服走到穴旁察看,只听见地下像怒雷震动,间杂着惊涛和沸水翻滚的声音;地面又摇摇欲动,令人心惊。大约方圆百亩之内,实际上就是一口大沸锅,我的身体正走在锅盖上,之所以没有陷下去,只是依靠热气把它托起罢了。右边巨石之间有一个特别大的穴,我想到巨石不可能陷下去,便俯身站在石上向下看;穴中的毒焰扑向人来,眼睛无法直视,仿佛要撞裂头脑,急忙后退百步才停下。左边有一条溪,声音像山峡倒塌,这就是沸泉的源头。于是回到深林中稍作休息,沿原路返回。衣服染上的硫气,过了好几天也没有散去。这才明白,先前那种山峡崩塌般、震耳不绝的声音,原来就是硫穴中沸腾的声音。我作了两首律诗:‘造化钟灵构成奇景,高山涌出沸腾的泉水;怒雷翻动大地的轴心,毒雾震撼山崖之巅;碧绿的山涧使松树长久枯槁,丹红的山上草木仿佛将要燃烧;蓬莱、瀛洲远远在望,煮石迎接神仙。’‘五月行人很少,西部边陲有座火山;谁知道泉水沸腾的地方?于是使人难以行走;落下的粉末销蚀险石,流动的硫黄染出篆书般的斑痕;轰鸣声传到十里之外,绝不是潺潺水声。’人们说这里的水土会伤害人,染病的人大多濒死,台郡各位官员说得很确切。我起初不相信;住了没多久,奴仆就病了,服役的人十个中有九个得病。甚至厨子也病了,没人烧火做饭。王君水底余生又染上危重的痢疾,水和汤都喝不下;一天一夜腹泻七八十次,渐渐发展到流泻在枕席之间。我一张床的旁边,病人围绕着,只听见呻吟和寒战声,像彼此唱和一样不停,恨自己没有越人的医术,哪里能够给他们全都用药?于是只好把一条船上的人全都送回去。顾君又因别的事情前往省城,只剩下我不能离开,和一个生病的仆人一起留下。我时时督促番童,考核工匠和服役人员,在烈日下和深草密林中来回奔走,整天没有片刻休息。而一两个社中的恶棍,又想尽各种办法暗中阻挠我。我既不懂侏离语,和人说话时,对方又不理解我的意思,口和耳都失去了作用,简直和聋哑人一样。我一个人尚且身兼多种疾病,难道还能因为自己没有病而傲视别人吗?依我看来,这里的山川与中原并没有不同,也没有见到鬼怪显灵;然而人们动不动就生病,只是因为深山大泽还处在洪荒状态,草木遮蔽幽暗,人迹稀少,瘴疠积聚,侵入人的肺腑肠胃,所以人一到这里就会生病,千人患同一种病,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我平素体质虚弱,十年来经常生病,常常靠人参、白术代替饭食,仍然苦于身体支撑不住。从台郡到这里,计算因暑热而行走了二十天,加上奔驰赶路共四昼夜,渡过大小溪流九十有六条;至于深沟大壑、陡坡悬崖,下坡奔驰如同翻倒,上坡陡峭如削成的一般,更是数也数不清。放眼望去,平原没有不是茂密的草;粗壮的草覆盖头顶,矮弱的草遮住肩膀,车子行驶其中,像在地底下;草梢割破面颊和脖颈,蚊子、小飞虫和苍蝇叮咬肌肤,像饥鹰饿虎一样扑逐不去。烈日又暴晒着身体,颈背仿佛要裂开,已经是人世间极度的劳苦困顿了。到了这里,住在草庐中,四壁和屋瓦全都是用茅草做的,四面风像射箭一样灌入,躺下时常常能看见天空。

青草上榻,旋拔旋生。雨至,室中如洪流,一雨过,屐而升榻者凡十日。蝉琴蚓笛,时沸榻下,阶前潮汐时至。出户,草没肩,古木樛结,不可名状;恶竹丛生其间,咫尺不能见物。蝮蛇瘿项者,夜阁阁鸣枕畔,有时鼾声如牛,力可吞鹿;小蛇逐人,疾如飞矢,户阈之外,暮不敢出。海风怒号,万籁响答,林谷震撼,屋榻欲倾。夜半猿啼,如鬼哭声,一灯荧荧,与鬼病垂危者联榻共处。以视子卿绝塞、信国沮洳为何如?柳子厚云:『播州非人所居』;令子厚知有此境,视播州天上矣。余至之夜,有渔人结寮港南者,与余居遥隔一水,累布藉枕而卧;夜半,矢从外入,穿枕上布二十八札,幸不伤脑,犹在梦乡,而一矢又入,遂贯其臂,同侣逐贼不获,视其矢,则土番射鹿物也。又有社人被杀于途,皆数日间事。余草庐在无人之境,时见茂草中有番人出入,莫察所从来;深夜劲矢,宁无戒心?若此地者,盖在在危机,刻刻死亡矣!余身非金石,力不胜鼷鼠;况以斑白之年,高堂有母,宁遂忘临履之戒,以久处危亡之地乎?良以刚毅之性,有进无退,谋人谋己,务期克济;况生平历险遭艰,奚止一事?今老矣!肯以一念之恧,事半中辍,嗒然遂失其故我耶?且病者去矣,而不病者又以畏病畏危去,将谁与竣所事?与其今日早去,何如前日不来?畴其能余迫?今既来矣,遑惜其它?心志素定,神气自正,匪直山鬼降心,二竖且远避百舍。且余固以嗜游来,余尝谓:『探奇揽胜者,毋畏恶趣;游不险不奇,趣不恶不快』。太白登华山,恨不携谢朓惊人句,搔首问天;昌黎登华岳绝顶,痛哭投书与家人别,华阴令百计取之,乃得下,皆以嗜游癖者也。余虽不敢仰希前哲,然兹行所历,当令昌黎、太白增羡。况蓬莱在望,弱水可掬,藉令祖龙、汉武闻之,不将寨裳恐后乎?(以下有「虽然骄语夸人,岂情也哉」?十字,疑为后人评词,误入正文)裨海纪游卷下

译青草铺在床榻上,拔掉后马上又长出来。下雨时,屋里像洪水流过;每下一场雨,穿着木屐登上床榻,竟有十天之久。蝉声、琴声般的虫鸣和笛声般的蚯蚓声,时时在床下沸腾;台阶前潮水也常常涌来。走出门,草长到肩膀;古树弯曲纠结,无法形容;恶竹丛生其中,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东西。脖子上长着瘤子的蝮蛇,夜里在枕边阁阁作响,有时鼾声像牛一样,力量足以吞鹿;小蛇追逐人,快如飞箭,过了门槛,天黑后就不敢出去。海风怒吼,各种声响相互应和,树林山谷震动,房屋和床榻都仿佛要倾倒。半夜猿猴啼叫,像鬼哭一样;一盏灯光微弱地亮着,我和病得将要死去的病人并榻而居。拿这里与子卿身处绝塞、信国置身低湿泥泞之地相比,又怎么样呢?柳子厚说:‘播州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假如柳子厚知道还有这样的境地,看播州也会觉得那是天上了。我到这里的当夜,有个渔人在港口南边搭寮居住,和我的住处隔着一条水;他铺了几层布当枕头睡觉。半夜,一支箭从外面射进来,穿透枕头上的布二十八札,幸好没有伤到脑部;他还在梦中,第二支箭又射入,于是贯穿了他的手臂。同伴追赶盗贼却没有抓到;查看那支箭,原来是土番射鹿用的东西。又有社人被杀在路上,这些都是几天之内发生的事。我的草庐位于无人之境,时常看见番人从茂草中出入,却无法察知他们从哪里来。深夜还有强劲的箭射来,难道能没有戒心吗?像这样的地方,大概处处都是危机,时时都可能死亡!我的身体不是金石,力气又敌不过小小的鼷鼠;何况我已是头发斑白的年纪,家中高堂还有母亲,难道竟能忘记临近危险时应有的戒备,长久处在危亡之地吗?实在是因为我性情刚毅,只许前进,不肯后退;谋划事情,无论为人还是为己,都务求办成,何况我平生经历险阻艰难,哪里只有这一件事?如今已经老了,难道肯因为一时惭愧,事情做到一半就中途停止,茫然失意地丧失原来的自己吗?况且病人已经离去,不生病的人又因为害怕疾病和危险而离开,那么将由谁来完成这件事?与其今天早点离开,为什么当初不来呢?谁能逼迫我呢?如今既然已经来了,又何必顾惜其他?我的心志一向坚定,精神自然端正,不只是山鬼会收敛心意,连两种病邪也会退避百舍。况且我本来就是因为喜爱游历才来的。我曾说:‘探寻奇异、游览胜景的人,不要害怕险恶的道路;游历不险就不奇,情趣不恶就不畅快。’太白登华山时,遗憾没有带着谢朓那些惊人的诗句,搔首问天;昌黎登上华岳绝顶时,痛哭着写信与家人告别,华阴令想尽办法把他救下来,他才得以下山;他们都是因为嗜好游历而成癖的人。我虽不敢仰望比拟前代贤哲,但这次所经历的行程,应当能让昌黎、太白更加羡慕。何况蓬莱已经在眼前,弱水伸手就可以捧取;假使祖龙、汉武听说了这件事,难道不会争先恐后地赶来吗?(以下有‘虽然骄语夸人,岂情也哉’十字,疑为后人评语,误入正文。) 《裨海纪游》卷下

余既来海外,又穷幽极远,身历无人之域;其于全台山川夷险、形势扼塞、番俗民情,不啻户至而足履焉。可不为一言,俾留意斯世斯民者知之?间尝于清旦策杖,薄暮操舟,周览探讨而得其概焉。盖淡水者,台湾西北隅尽处也。高山嵯峨,俯瞰大海,与闽之福州府闽安镇东西相望,隔海遥峙,计水程七八更耳。山下临江陴■〈阝儿〉为淡水城,亦前红毛为守港口设者。郑氏既有台湾,以淡水近内地,仍设重兵戍守。本朝内外一家,不虞他寇,防守渐弛;惟安平水师,拨兵十人,率半岁一更,而水师弁卒,又视为畏途,扁舟至社,信宿即返。十五六年城中无戍兵之迹矣!岁久荒芜,入者辄死,为鬼为毒,人无由知。汛守之设,特虚名耳!缘海东行百六七十里,至鸡笼山,是台之东北隅。有小山圆锐,去水面十里,孤悬海中;以鸡笼名者,肖其形也。踰此而南,则为台湾之东面。东西之间,高山阻绝,又为野番盘踞,势不可通。而鸡笼山下,实近弱水,秋毫不载,舟至即沉;或云:名为「万水朝东」,水势倾泻,卷入地底,滔滔东逝,流而不返。二说未详孰是?从无操舟往试,归告于人者。海舟相戒不敢出其下,故于水道亦不能通,西不知东,犹东之不知西也。止就西言:自淡水港而南,迄于郡治,尚有南嵌、竹堑、后龙、鹿仔(音雅)、二林、台仔穵、莽港等七港;自郡治而南至凤山县沙马矶,亦有蚝港、打狗仔、下淡水等三港。山中涧水所出,虽沙坚水浅,难容巨舶,每当潮汐,亦可进舟。设有寇盗伺隙,或红毛思复故物,以数舶虚攻鹿耳牵制水陆,而出偏师掩袭各港,踞土列营,首尾夹击,则我兵守御势分,三面受敌矣!今独重鹿耳、安平之守,而于各港一切泄视,非计之得也。又郡治各邑,悉无城郭,战守无凭,当事者亦屡图之,以去山远,无水道,不可得石,往往中辍。近有建议植竹为城者,以竹种独异内地,丛生合沓,间不容发,而旁枝横劲,筱节皆刺,若夹植二三重,虽狐鼠不敢穴,矢炮不能穿,其势反坚于石,而又无舂筑之劳。但令比户各植数竿,不烦民力,而民易从,期月之间,可使平地有金汤之壮。其说可采,所当亟为举行,不待再计者矣。至若诸罗、凤山二邑,各有疆域,舍己邑不居,而寄居郡治台邑之地,若侨寓然;似宜各度地势,植竹建城,不独抚字为便,而犄角互援之势亦成矣。近者海内恒苦贫,斗米百钱,民多饥色;贾人责负声,日沸阛阓。台郡独似富庶,市中百物价倍,购者无吝色,贸易之肆,期约不愆;佣人计日百钱,趑趄不应召;屠儿牧竖,腰缠常数十金,每遇摴蒱,浪弃一掷间,意不甚惜;余颇怪之。因留台久,始得其故。兹地自郑氏割踞至今,民间积贮有年矣。王师克台,倒戈归诚,不烦攻围,不经焚掠。荡平之后,设镇兵三千人,协兵南北二路二千人,安平水师三千人,澎湖水师二千人;三邑丁赋,就地放给外,藩库又岁发十四万有奇,以给兵饷。兵丁一人,岁得十二两,以之充膳、制衣履,犹虑不敷,宁有余蓄?盖皆散在民间矣。又植蔗为糖,岁产五六十万,商舶购之,以贸日本、吕宋诸国。又米、榖、麻、豆、鹿皮、鹿脯,运之四方者十余万。是台湾一区,岁入赋七八十万,自康熙癸亥削平以来,十五六年间,总计一千二三百万。入多而出少,较之内地州县钱粮,悉输大部,有出无入者,安得不彼日瘠而此日腴乎?又台土宜稼,收获倍蓰,治田千亩,给数万人,日食有余。为贾贩通外洋诸国,则财用不匮。民富土沃,又当四达之海;即今内地民人,襁至而辐辏,皆愿出于其市。萑苻陆梁,孰不欲掩而有之,有如曩昔郑氏者,乘间觊觎,实足为患,而内地沿海,且无宁宇矣!议者谓:『海外丸泥,不足为中国加广;裸体文身之番,不足与共守;日费天府金钱于无益,不若徙其人而空其地』。不知我弃之,人必取之;我能徙之,彼不难移民以实之。噫!计亦疏矣!我朝自郑氏窃踞以来,海■〈舟宗〉飘忽,在在入寇,江、浙、闽、粤沿海郡县,蹂躏几遍,兵戈垂四十年不息,至沿海万里迁界为清野计,屡烦大兵迄不能灭者,以有台湾为之基也。今既有其地,而谓当弃之,则琉球、日本、红毛、安南、东京诸国必踞之矣!琉球最称小弱,素不为中国患,即有之,亦不能长守为中国藩篱;安南、东京,构兵不解,无暇远图;日本最大,独称强国;

译我既然来到海外,又深入幽僻之处,走遍遥远的地方,亲身经历无人居住的地域;对于全台山川的平险、地形的险要关隘、番人的风俗和民间情状,简直像走进每家每户、亲自踏遍一样。难道不应说上几句话,让关心这个时代和这些百姓的人了解吗?我曾多次在清晨拄杖出行,傍晚划船,周遍观察探究,大致了解了这里的情况。淡水是台湾西北角的尽头。高山高耸,俯视大海,与福建福州府闽安镇东西相对,隔海遥遥相峙,计算水路只有七八更。山下临江的陴■〈阝儿〉就是淡水城,也是从前红毛人为了守卫港口而设置的。郑氏拥有台湾以后,因为淡水靠近内地,仍然设置重兵戍守。本朝内外一家,不担心其他寇盗,防守逐渐松弛;只有安平水师拨出十人,大约半年轮换一次,而水师官兵又把那里看作畏途,小船到社后,住一晚两天就返回。十五六年来,城中已经没有戍兵的踪迹了!时间一久便荒芜,进入的人往往死亡,或变成鬼,或中毒,没有人能够知道其中缘故。设置汛守,也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沿海向东走一百六七十里,到达鸡笼山,就是台湾的东北角。有一座小山,形状圆而尖,距离水面十里,孤零零地悬在海中。之所以用鸡笼来命名,是因为它的形状相像。越过这里向南,就是台湾的东面。东西之间有高山阻隔,又被野番盘踞,地势上无法通行。而鸡笼山下面实际上靠近弱水,连秋毫也不能承载,船一到就会沉没;有人说,它名为‘万水朝东’,水势倾泻而下,卷入地底,浩荡地向东流去,一去不返。这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从来没有人驾船前去试验后回来告诉别人。海船彼此告诫,不敢从它下面经过,所以水路也无法贯通;西边不知道东边,就像东边也不知道西边一样。只说西部一面:从淡水港向南直到郡治,还有南嵌、竹堑、后龙、鹿仔(音雅)、二林、台仔穵、莽港七个港口;从郡治向南到凤山县沙马矶,也有蚝港、打狗仔、下淡水三个港口。山中涧水流出之处,虽然沙地坚硬、水浅,难以容纳大船,但每逢潮汐,也可以驶入船只。假如有寇盗伺机而动,或者红毛人想夺回旧有的地方,用几只船虚攻鹿耳以牵制水陆军队,再派偏师掩袭各港,占据土地、列营驻扎,前后夹击,那么我军防守的力量就会分散,三面受敌了!如今只重视鹿耳、安平的防守,却对各港一概疏忽,这是不妥的策略。此外,郡治和各县全都没有城郭,作战和防守没有凭借;当权者也多次谋划修筑城郭,但因为距离山远,没有水路,又无法取得石料,往往半途停止。近来有人建议种竹子作为城墙,因为竹种与内地不同,丛生密集,间隙连头发也插不进去;旁枝横生坚硬,竹节全带刺。若夹种二三层,即使狐狸和老鼠也不敢打洞,箭和火炮也不能穿透,其形势反而比石城坚固,而且没有夯土筑城的劳苦。只要让每家每户各自种上几竿,不劳烦民力,百姓也容易听从;一两个月内,就可以使平地具有固若金汤的气势。这个建议值得采用,应当立即实行,不必再作谋划了。至于诸罗、凤山二县,各自都有疆域,却舍弃本县不住,寄居在郡治台邑的地方,像寄居一样;似乎应当各自察度地势,种竹筑城,这样不但便于安抚治理,彼此形成犄角、互相援助的形势也可以建立起来。近来天下常常苦于贫困,一斗米卖一百钱,百姓大多面有饥色;商人催索欠债的声音,每天在街市上沸腾。唯独台郡好像富裕,市场上各种物品价格加倍,购买的人没有吝惜的神色,贸易商铺的约期也不耽误;佣工按天计算工钱一百钱,还迟疑着不肯应召;屠夫和牧童,腰间常常缠着几十金;每逢赌博,往往一掷之间就白白丢掉,心里并不十分在意。我对此很感到奇怪。因为在台郡停留日久,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个地方自从郑氏割据占有以来,到现在民间已经积蓄了多年的财富。王师攻克台湾时,守军倒戈归诚,不必烦劳攻城围困,也没有经过焚烧劫掠。平定以后,设置镇兵三千人,协兵南北二路二千人,安平水师三千人,澎湖水师二千人;三县的丁赋,除就地发给外,藩库每年又发出十四万有余,用来供给军饷。一个兵丁一年得到十二两,用这些钱供给饭食、制作衣服鞋履,还担心不够,哪里会有余蓄?这些钱大概都散落在民间了。又种植甘蔗制糖,每年产糖五六十万,商船买去,用来与日本、吕宋等国贸易。又有米、谷、麻、豆、鹿皮、鹿脯,运往四方的有十余万。台湾这一地区,每年征收赋税七八十万;自康熙癸亥平定以来,十五六年间,总计一千二三百万。收入多而支出少;与内地州县的钱粮全都输送到大部、只有支出没有收入相比,怎么会不使那里一天比一天贫瘠,而这里一天比一天肥沃呢?再加上台湾土地适宜耕种,收获是平常的数倍,耕种田地千亩,可以供养数万人,日常粮食还有余。商人贩运货物通往海外各国,财用便不会匮乏。百姓富裕、土地肥沃,又处在四面通达的大海之中;即使是如今内地的百姓,也像襁褓相连、车轮聚集一样纷纷来到这里,都愿意在这里的市场上谋生。像萑苻那样横行的盗贼,谁不想乘机夺取并占有它?假如出现从前郑氏那样的人,乘隙觊觎这里,实际上足以成为祸患,而内地沿海也将不得安宁了!议论的人说:‘海外不过一丸泥土,不足以扩充中国;裸体文身的番人,不值得与他们共同守卫;每天把天府的钱财耗费在无益之处,不如迁走那里的人,空置那片土地。’他们不知道,我们放弃它,别人一定会夺取它;即使我们能迁走那里的人,别人也不难移民去充实它。唉!这个谋划也太疏漏了!我朝自郑氏窃据以来,海■〈舟宗〉飘忽不定,到处入侵;江、浙、闽、粤沿海的郡县几乎都被蹂躏过,战争将近四十年没有停止;后来沿海万里实行迁界,以空城清野为计,多次劳烦大军,直到最后仍不能消灭他们,正是因为有台湾作为根据地。如今既然已经拥有这块土地,却说应当放弃它,那么琉球、日本、红毛、安南、东京等国一定会占据它!琉球最被称为弱小,向来不构成中国的祸患;即使占有台湾,也不能长久守住,成为中国的藩篱。安南、东京之间战争不止,无暇谋划远方;日本最大,独自被称为强国。

红毛狡黠,尤精战艘火器,又为大西洋附庸;西洋人务为远图,用心坚深,不可测识,幸去中国远,窥伺不易;使有台湾置足,则朝去暮来,扰害可胜言哉?郑盐不远,何异自坏藩篱,以资寇巢?是智者所不为也!犄角三城,搤隘各港,坚守鹿耳,外此无良图矣!然守台湾,尤宜以澎湖为重。澎湖者,台湾之门户也;三十六岛,绝无暗礁,在在可以泊船。故欲犯台湾,必先攻澎湖;澎湖既得,进战退守无不宜。欲守台湾,亦先守澎湖;澎湖坚壁,敌舟漂荡无泊,即坐而自困矣。畴昔郑氏,尚与王师鏖战,澎湖既失,遂至穷蹙,盖可盐也!乃台民居恒思乱,每聚不轨之徒,称号铸印、散扎设者,岁不乏人;败露死杖下,仍多继起者。非有豪杰之士,欲踵武郑氏也,缘台民皆漳泉寄籍人,五十年来,习见兵戈不足畏;又目睹郑氏将弁投诚,皆得官封公侯,以是为青云快捷方式,成则王、败不失为进身阶,故接踵走死地如鹜。非性不善,习见误之耳。往岁获乱人,问:『何为叛』?对曰:『我非叛,诸公何过诪张』?复问:『印札有据,非叛而何』?对曰:『冀投诚图出身耳』。闻者绝倒。不知郑氏方猖,有来归者,庙谟不惜一官畀之;不若是,不足解其党。御乱有术,因时制宜。今郑氏反正,薄海乂安,盗弄潢池,有戮无宥,宁与前此同日语乎?亦愚甚矣!故台湾县易藏奸宄,事较两邑为繁。诸罗、凤山无民,所隶皆土著番人。番有土番、野番之别:野番在深山中,迭嶂如屏,连峰插汉,深林密箐,仰不见天,棘刺藤萝,举足触碍,盖自洪荒以来,斧斤所未入,野番生其中,巢居穴处,血饮毛茹者,种类实繁,其升高陟巅越箐度莽之捷,可以追惊猿,逐骇兽,平地诸番恒畏之,无敢入其境者。而野番恃其犷悍,时出剽掠,焚庐杀人;已复归其巢,莫能向迩。其杀人辄取首去,归而熟之,剔取髑髅,加以丹垩,置之当户,同类视其室髑髅多者推为雄,如梦如醉,不知向化,真禽兽耳!譬如虎豹,遭之则噬;蛇虺,撄之则啮;苟不近其穴,彼无肆毒之心,亦听其自生自槁于雨露中耳。客冬有趋利赖科者,欲通山东土番,与七人为侣,昼伏夜行,从野番中,越度万山,竟达东面;东番知其唐人,争款之,又导之游各番社,禾黍芃芃,比户殷富,谓苦野番间阻,不得与山西通,欲约西番夹击之。又曰:『寄语长官,若能以兵相助,则山东万人,凿山通道,东西一家,共输贡赋,为天朝民矣』。又以小舟从极南沙马矶海道送之归。七人所得馈遗甚厚,谓番俗与山西大略相似,独平地至海,较西为广;使当事者能持其议,与东番约斯夹击,剿抚并施,烈泽焚山,夷其险阻,则数年之后,未必不变荆棘为坦途,而化盘瓠■〈棘上火下〉筰为良民也。若夫平地近番,冬夏一布,粗粝一饱,不识不知,无求无欲,自游于葛天、无怀之世,有击壤、鼓腹之遗风;亦恒往来市中,状貌无甚异,惟两目拗深瞪视,似稍别;其语多作都卢嘓辘声,呼酒曰「打剌酥」,呼烟曰「笃木固」,略与相似。相传台湾空山无人,自南宋时元人灭金,金人有浮海避元者,为@风飘至,各择所居,耕凿自赡,远者或不相往来;数世之后,忘其所自,而语则未尝改。男女夏则裸体,惟私处围三尺布;冬寒以番毯为单衣,毯缉树皮杂犬毛为之。亦有用麻者,厚可一钱,两幅连缀,不开领脰,衣时以头贯之,仍露其臂;又有袒挂一臂,及两幅左右互袒者。妇人衣以一幅双迭,缝其两腋,仅蔽胸背;别以一副缝其两端以受臂,而横担肩上。上衣覆乳露腹;中衣横裹,仅掩私,不及膝;足不知履,以乌布围股;一身凡三截,各不相属。老人头白,则不挂一缕,箕踞往来,邻妇不避也。发如乱蓬,以青蒿为香草,日取束发,虮虱遶走其上。间有少妇施膏沐者,分两绺盘之,亦有致;妍者亦露倩盼之态,但以鹿脂为膏,戱不可近。男子竞尚大耳,于成童时,向耳垂间各穿一孔,用筱竹贯之,日以加大,有大如盘,至于垂肩撞胸者。项间螺贝累累,盘绕数匝,五色陆离,都成光怪。胸背文以雕青,为鸟翼、网罟、虎豹文,不可名状。人无老少,不留一髭,并五毛尽去之。有病不知医药,惟饮溪水则愈。妇人无冬夏,日浴于溪,浴毕汲上流之水而归。有病者浴益频。孕妇始娩,即携儿赴浴。儿患痘,尽出其浆,复浴之,曰:『不若是,不愈也』。婚姻无媒妁,女已长,父母使居别室中,少年求偶者皆来,吹鼻箫,弹口琴,得女子和之,即入与乱,乱毕自去;

译红毛人狡猾奸诈,尤其精通战船和火器,又是大西洋的附庸;西洋人惯于作长远谋划,用心坚忍深沉,难以测度,只是幸好距离中国很远,窥伺不容易。假使他们有台湾作为立足之处,那么早晨离开、晚上就能到达,所造成的骚扰祸害还能说得尽吗?郑氏并不遥远,难道不是自行毁坏藩篱,以资助寇盗巢穴吗?这是有智慧的人不会做的事!三城形成犄角,扼守各个港口,坚守鹿耳,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谋划了!然而守卫台湾,尤其应当以澎湖为重。澎湖是台湾的门户;三十六座岛屿,完全没有暗礁,到处都可以停泊船只。所以想侵犯台湾,必须先攻打澎湖;得到澎湖以后,进攻、作战、退守没有不便利的。想守卫台湾,也必须先守住澎湖;澎湖筑成坚固的壁垒,敌船漂泊而没有停泊之处,就只能坐困在那里了。从前郑氏尚且能与王师苦战,澎湖一失,便陷入困窘,大概可以作为鉴戒了!可是台民平时总想着作乱,常常聚集不守法的人,擅自称号、铸印、散发札文、设置机构的,每年都不缺少;事情败露后在杖刑下丧命,仍然有许多人接连起来。并不是有豪杰之士想要继承郑氏的道路,而是因为台民都是漳州、泉州寄籍之人,五十年来习惯见到战争,认为并不可怕;又亲眼看见郑氏的将领、官员投诚后都得到官职,封为公侯,把这当作飞黄腾达的捷径,成功了就是王,失败了也不失为晋身的阶梯,所以一个接一个地奔向死地,如同群鸭趋逐。并不是本性不善,只是平日所见所习使人误解罢了。往年捕获叛乱之人,问他:“为什么叛乱?”他回答:“我并没有叛乱,诸位为什么要过分诬蔑夸张?”又问:“印信文书都有凭据,不是叛乱又是什么?”他回答:“只是希望投诚后谋求出身罢了。”听见的人都笑倒了。当时郑氏正气焰嚣张,对于前来归顺的人,朝廷谋划并不吝惜给他一个官职;若不是这样,就不足以瓦解郑氏的党羽。平定叛乱自有方法,应当因时制宜。如今郑氏已经覆灭,四海安定,盗贼在民间滋扰,杀无赦免,难道还能同从前相提并论吗?也太愚蠢了!所以台湾县容易藏匿奸邪盗贼,事务比诸罗、凤山两县更为繁杂。诸罗、凤山没有汉民,所管辖的都是土著番人。番人有土番、野番之分:野番住在深山之中,重重山岭像屏障,连绵山峰直插云汉,深林密竹遮天蔽日,抬头看不见天空,荆棘藤萝密布,举步便会受到阻碍。这些地方大概自洪荒以来斧头就没有进入过。野番生长在其中,巢居穴处,茹毛饮血,种类实在很多。他们登高上岭、翻越密林、穿行荒草的敏捷,可以追上受惊的猿猴,赶上惊慌的野兽;平地上的各部番人一向害怕他们,没有人敢进入他们的地界。但野番倚仗凶悍强暴,时常出来抢掠,焚烧房屋、杀害人命;随后又返回自己的巢穴,没有人能够靠近他们。他们杀人后总要割下头颅带走,回去煮熟,剔取头骨,涂上红白颜料,放在门口。族人看见谁家门前的头骨多,就推举谁为雄长。他们如梦如醉,不知道归顺教化,真像禽兽一样!这就好比虎豹,遇到它们便会咬人;毒蛇,触犯它便会啮咬;只要不靠近它们的巢穴,它们也没有肆意施毒的心思,只会任凭自己在雨露中生长、枯槁罢了。去年冬天,有七名趋利赖科的人想打通同山东土番的联系,便结伴同行,白天潜伏、夜间赶路,从野番中间穿越万山,终于到达东面。东番知道他们是唐人,争相前来慰问,又带领他们游历各个番社。那里禾黍茂盛,家家富足。东番说苦于野番阻隔,不能同山西相通,想约西番从两面夹击野番。又说:“请替我们转告长官,如果能够派兵相助,那么山东万人就会凿山开路,使东西成为一家,共同输纳贡赋,成为天朝的百姓。”他们又派小船从最南面的沙马矶海道送七人回来。七人得到的馈赠十分丰厚,说番人的风俗同山西大致相似,只是从平地到海边的地域比西面广大。如果当政者能够采纳他们的建议,同东番约定夹击野番,同时采用剿灭和安抚的办法,大举焚烧山林,铲平险阻,那么几年以后,未必不能把荆棘变成平坦道路,把盘瓠■〈棘上火下〉筰变成良民。至于住在平地附近的番人,冬夏都只穿一件布衣,吃粗粮只求一顿饱,不懂什么,也没有什么知识;没有要求,也没有欲望,自在地生活在葛天氏、无怀氏的时代,保留着击壤、鼓腹的遗风。他们也常常往来于市集之中,外貌没有什么特别不同,只是两眼深陷而瞪视,似乎稍有区别。他们的语言多发出“都卢嘓辘”一类的声音,称酒为“打剌酥”,称烟为“笃木固”,大致与这些音相近。相传台湾荒山空旷、没有居民;自南宋时元人灭金以后,有金人渡海逃避元人,被风吹到这里,各自选择居处,耕作开垦以供养自己,住得远的有时彼此不相往来。过了几代以后,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来历,但语言却始终没有改变。男女夏天裸体,只在私处围三尺布;冬天寒冷时,以番毯作为单衣。这种毯子用树皮和狗毛混合缝制而成。也有人使用麻布,厚约一钱,两幅连接缝合,不开领口,穿时从头上套入,仍然露出手臂;又有只裸露一条手臂的,或左右两幅衣料交替露臂的。妇女用一幅布衣,折成两层,缝合两腋,只遮住胸背;另用一副布料,把两端缝起来形成容纳手臂的部分,横担在肩上。上衣遮住乳房而露出腹部;中衣横向裹住身体,只遮住私处,长度不到膝盖;脚上不知道穿鞋,只用黑布围住大腿。全身总共分成三截,彼此互不相连。老人头发白了,就一根衣带也不挂,张开两腿坐着往来,邻里的妇女也不躲避。他们的头发像乱蓬蓬的草,以青蒿作香草,每天取来束发,虮子和虱子在头发上爬来爬去。偶尔有年轻妇女涂脂洗发,把头发分成两绺盘起来,也很有姿态。美貌的女子也显露出顾盼生姿的神态,只是用鹿脂作发膏,气味难闻,不能靠近。男子竞相崇尚大耳,长成少年时,便在两耳垂各穿一个孔,用筱竹贯穿其中,每天逐渐扩大,有的耳孔大得像盘子,甚至耳垂下垂到肩膀、碰到胸部。脖子上串挂着一层层螺贝,盘绕好几圈,五色斑斓,形成各种光怪之状。胸背刺绘青纹,有鸟翼、网罟、虎豹等图案,形状无法一一说明。人无论老少,都不留一根胡须,连身上的汗毛也全部剃去。有病不知道医药,只要饮用溪水便会痊愈。妇女无论冬夏,每天都在溪水中洗浴,洗完后汲取上游的水回家。有病的人洗浴得更加频繁。孕妇刚生产,就带着孩子去洗浴。孩子患痘疮,便让痘浆全部流出,再给他洗浴,说:“不这样就不会痊愈。”婚姻没有媒人,女子长大后,父母让她住在另一间房里。前来求偶的少年都来吹鼻箫、弹口琴,女子若回应他们,少年就进去同她交合,交合完便自行离开。

久之,女择所爱者乃与挽手。挽手者,以明私许之意也。明日,女告其父母,召挽手少年至,凿上腭门牙旁二齿授女,女亦凿二齿付男,期某日就妇室婚,终身依妇以处。盖皆以门楣绍瓜瓞,父母不得有其子,故一再世而孙且不识其祖矣;番人皆无姓氏,有以也。番室仿龟壳为制,筑土基三五尺,立栋其上,覆以茅,茅檐深远,垂地过土基方丈,雨旸不得侵。其下可舂可炊,可坐可卧,以贮笨车、网罟、农具、鸡栖、豚栅,无不宜。室前后各为牖,在脊栋下,缘梯而登。室中空无所有,视有几犬。为置几榻,人惟藉鹿皮择便卧;夏并鹿皮去之,藉地而已。壁间悬葫芦,大如斗,旨蓄毯衣纳其中;竹筒数规,则新醅也。其酿法,聚男女老幼共嚼米,纳筒中,数日成酒,饮时入清泉和之。客至,发妇倾筒中酒先尝,然后进客,客饮尽则喜,否则愠;愠客或憎之也,又呼其邻妇,各衣毯衣,为联袂之歌以侑觞,客或狎之,亦不怒。其夫见妇为客狎,喜甚,谓己妻实都,故唐人悦之(海外皆称中国为大唐,称中国人为唐人)。若其同类为奸,则挟弓矢侦奸人射杀之,而不怼其妇。地产五谷,番人惟食稻、黍与稷,都不食麦。其饔飧不宿舂,晓起待炊而舂;既熟,聚家人手抟食之。山中多麋鹿,射得辄饮其血;肉之生熟不甚较,果腹而已。出不虑风雨,行不计止宿;食云则食,坐云则坐;喜一笑,痛一颦。终岁不知春夏,老死不知年岁。寒然后求衣,饥然后求食,不预计也。村落庐舍,各为向背。无市肆贸易,有金钱,无所用,故不知蓄积。虽有余力,惟知计日而耕,秋成纳稼;计终岁所食,有余,则尽付曲蘗;来年新禾既植,又尽以所余酿酒。番人无男女皆嗜酒,酒熟,各携所酿,聚男女酣饮,歌呼如沸,累三日夜不辍;余粟既罄,虽饥不悔。屋必自构,衣需自织,耕田而后食,汲涧而后饮,绩麻为网,屈竹为弓,以猎以渔,盖毕世所需,罔非自为而后用之。腰间一刃,行卧与俱,凡所成造,皆出于此。惟陶冶不能自为,得铁则取涧中两石夹槌之,久亦成器,未尝不利于用。剖瓠截竹,用代陶瓦,可以挹酒浆,可以胹餴饎。我有之,我饮食之,乡党亲戚,缓急有无不相通;邻人米烂粟红,饥者不之贷也。社有小大,户口有众寡,皆推一二人为土官。其居室、饮食、力作,皆与众等,无一毫加于众番;不似滇广土官,征赋税,操杀夺,拥兵自卫者比。其先不知有君长,自红毛始踞时,平地土番悉受约束,力役输赋不敢违,犯法杀人者,剿灭无孑遗。郑氏继至,立法尤严,诛夷不遗赤子,并田畴庐舍废之。其实土番杀人,非谋不轨也,曲蘗误之也。群饮之际,夸力争强,互不相下,杯斝未释手,白刃已陷其脰间;有平时睚眦,醉后修怨,旦日酒醒,曾不自知,而讨罪之师已蹑其门矣。故至今大肚、牛骂、大甲、竹堑诸社,林莽荒秽,不见一人,诸番视此为戒,相率谓曰:『红毛强,犯之无噍类;郑氏来,红毛畏之逃去;今郑氏又为皇帝剿灭,尽为臣虏,皇帝真天威矣』!故其人既愚,又甚畏法。曩郑氏于诸番徭赋颇重,我朝因之。秋成输榖似易,而艰于输赋,彼终世不知白镪为何物,又安所得此以贡其上?于是仍沿包社之法,郡县有财力者,认办社课,名曰社商;社商又委通事伙长辈,使居社中,凡番人一粒一毫,皆有籍稽之。射得麋鹿,尽取其肉为脯,并收其皮。日本人甚需鹿皮,有贾舶收买;脯以鬻漳郡人,二者输赋有余。然此辈欺番人愚,朘削无厌,视所有不异己物;平时事无巨细,悉呼番人男妇孩稚,供役其室无虚日。且皆纳番妇为妻妾,有求必与,有过必挞,而番人不甚怨之。苟能化以礼义,风以诗书,教以蓄有备无之道,制以衣服、饮食、冠婚、丧祭之礼,使咸知爱亲、敬长、尊君、亲上,启发乐生之心,潜消顽憝之性,远则百年、近则三十年,将见风俗改观,率循礼教,宁与中国之民有以异乎?古称荆蛮断发文身之俗,乃在吴越近地,今且蔚为人文渊薮。至若闽地,叛服不常,汉世再弃而复收之;自道南先生出,而有宋理学大儒竞起南中。人固不可以常俗限,是在上之人鼓舞而化导之耳!今台郡百执事,朝廷以其海外劳吏,每三岁迁擢,政令初施,人心未洽,而转盼易之,安必萧规曹随,后至者一守前人绳尺,不事更张为?况席不暇暖,视一官如传舍,孰肯为远效难稽之治乎?

译过了很久,女子选择自己所爱的人,才同他挽手。挽手,是公开表示私下许婚的意思。第二天,女子告诉父母,父母召来这个与她挽手的少年,在上腭门牙旁凿下两颗牙交给女子;女子也凿下两颗牙交给男子,约定某日到女子房中成婚,男子终身依附女方居住。大概因为他们都以门楣传承子孙,父母不能拥有自己的儿子,所以只过一两代,孙子就会不认识祖父了;番人都没有姓氏,是有原因的。番人的房屋仿照龟壳形制建造,筑起三五尺高的土基,在土基上竖立栋梁,覆盖茅草。茅檐深而长,垂到地面,超过土基一丈,雨水和阳光都不能侵入。茅檐下可以舂米、做饭、坐卧,也可以存放笨车、网罟、农具,安置鸡窝、猪圈,没有什么不适宜的。房屋前后各开窗户,窗户在脊梁下方,要沿梯子登上去。屋内空无所有,只看见有几条狗。为了安置家具,只有铺鹿皮,选择方便的地方睡下;夏天连鹿皮也撤掉,只铺地而睡。墙上悬挂着葫芦,大得像斗,把腌藏的食物和毯衣放在里面;竹筒有好几围粗,里面是新酿的酒。他们酿酒的方法是让男女老幼一起嚼米,再放入竹筒,几天后便成酒。饮用时加入清泉水调和。客人到来,主人打开竹筒,妇女先倒酒尝试,然后再进献给客人;客人把酒喝光,主人就高兴,否则便生气。主人生气,有时是因为厌恶客人;又叫来邻里的妇女,让她们都穿上毯衣,手挽着手唱歌劝酒。客人有时调戏她们,她们也不生气。她们的丈夫见妻子被客人调戏,反而非常高兴,认为自己的妻子确实漂亮,所以唐人喜欢她们。(海外都称中国为大唐,称中国人为唐人。)如果同族人之间发生奸情,男子就拿着弓箭侦察那个奸夫,把他射杀,却不怨恨自己的妻子。当地出产五谷,番人只吃稻、黍和稷,完全不吃麦。他们的一日三餐不隔夜舂米,早晨起来等到做饭时才舂米;饭煮熟后,全家人聚在一起用手抓着吃。山中有很多麋鹿,射到后就饮用它的血;鹿肉生熟并不太讲究,只求填饱肚子。出门不考虑风雨,行走不计算何时停下、何处住宿;想吃就吃,想坐就坐;高兴时笑一笑,痛苦时皱一下眉。一年到头不知道春夏,也到死都不知道年岁。寒冷了才寻找衣服,饥饿了才寻找食物,从不预先计划。村落房舍各自有朝向和背向。没有店铺和贸易,虽然有金钱,却没有用处,所以不知道积蓄。即使有余力,也只知道按日耕作,秋收后缴纳粮食;计算一年所需的食物,有剩余,就全部交给曲蘗酿酒。第二年新禾已经种下,又把剩余的粮食全部酿酒。番人无论男女都嗜好饮酒,酒酿成后,各自带着所酿的酒,男女聚集痛饮,歌唱呼喊像沸腾一样,连续三天三夜不停。剩余的粮食耗尽了,即使挨饿也不后悔。房屋一定自己建造,衣服需要自己纺织,耕田以后才有饭吃,汲取山涧水以后才有水喝,搓麻制作网,弯竹制成弓,用来打猎、捕鱼。总之,一生所需的一切,没有不是自己制作以后才使用的。腰间佩着一把刀,行走、睡卧都随身携带;凡是制造的东西,都依靠这把刀。只有陶器和冶炼不能自己制造,得到铁以后,就取山涧中的两块石头夹着锤打,时间久了也能制成器物,从来没有不实用的。剖开葫芦,截取竹子,用来代替陶器和瓦器,可以舀取酒浆,也可以煮熟食物。我有的东西,我就自己饮食使用;乡党亲戚之间,无论缓急、有无,都彼此相通。邻人即使米已腐烂、粟已变红,饥饿的人也不能向他借贷。社有大小,户口有多有少,都推举一两人为土官。他们的居室、饮食、劳作都同众人一样,没有一丝一毫超过普通番人;不像滇、广的土官那样,征收赋税,掌握杀人夺取之权,拥兵自卫。番人起初不知道有君长,自从红毛人开始占据这里,平地土番全都受到约束,服劳役、缴纳赋税不敢违抗;犯了法杀人的,就剿灭得一个不剩。郑氏后来到来,所立法令尤其严厉,诛杀夷灭不留下孩子,连田地房屋也一并废弃。其实土番杀人,并不是图谋叛乱,只是曲蘗误导了他们。他们聚饮时,夸耀力气、争强斗胜,彼此都不肯服输,酒杯还没有放下,白刃已经刺入对方的脖颈;有的人平时结下小小的怨隙,醉后便报复,第二天酒醒了,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而讨伐问罪的军队已经来到他的门前。所以直到今天,大肚、牛骂、大甲、竹堑各社都杂草丛生、荒芜污秽,看不见一个人。各番人把这些事作为警戒,互相说道:“红毛人强大,冒犯他们就会一个不剩;郑氏来了,红毛人害怕而逃走;如今郑氏又被皇帝剿灭,全都成了臣民俘虏,皇帝真是天威赫赫啊!”所以这些人既愚昧,又非常畏惧法令。过去郑氏对各番的徭役赋税很重,我朝沿用了这一做法。秋收后缴纳粮食似乎容易,但缴纳赋税却很困难;他们一辈子不知道白银是什么,又从哪里得到白银来进贡给上面呢?于是仍沿用包社的办法,由郡县中有财力的人承办社课,名叫社商;社商又委派通事、伙长一类的人住在社中,凡是番人的一粒一毫,都登记在册加以稽查。射得麋鹿后,全部取肉制成肉脯,同时收取鹿皮。日本人很需要鹿皮,有商船前来收买;肉脯卖给漳郡人,这两项收入足以缴纳赋税还有剩余。然而这些人欺负番人愚昧,贪得无厌地剥削,把番人所有的东西看得同自己的财物没有区别。平时无论事情大小,他们都把番人男女老幼叫来,在自己的住处服役,没有一天空闲。而且他们都纳番妇为妻妾,有所要求番妇必定答应,番人有过错就必定鞭打,而番人并不十分怨恨他们。如果能够用礼义感化他们,用诗书教导他们,教给他们积蓄财物、准备有无的道理,用衣服、饮食、冠婚、丧祭的礼制约束他们,使他们都懂得爱护亲人、敬重长辈、尊奉君主、亲近上级,启发他们乐于生存的心,暗中消除顽固凶恶的本性,那么远则一百年,近则三十年,将会看到风俗改变,人人遵循礼教,难道同中国的百姓还会有什么不同吗?古代所说的荆蛮断发文身的风俗,原本就在吴、越附近,如今那里已经成为人文汇聚之地。至于闽地,叛服无常,汉代曾两次放弃又重新收取;自从道南先生出现以后,宋代的理学大儒又纷纷在南方兴起。人本来不能被一成不变的风俗限制,关键在于居上位的人加以鼓舞和教化引导罢了!如今台郡的各位官员,朝廷因为他们是海外劳苦的官吏,每三年便迁调提升一次;政令刚刚施行,人心还没有融洽,转眼就换了人,怎么能保证后来的官员一定会遵循萧规曹随,只守前人的规矩而不加以更改呢?何况官署席子还没坐暖,就把一个官职看成旅舍,谁肯为那种遥远而难以考核成效的治理尽力呢?

余谓欲化番人,必如周之分封同姓及世卿采地,子孙世守;或如唐韦皋、宋张咏之治蜀,久任数十年,不责旦暮之效然后可。噫!盖亦难言矣!然又有暗阻潜挠于中者,则社棍是也。此辈皆内地犯法奸民,逃死匿身于辟远无人之地,谋充伙长通事,为日既久,熟识番情,复解番语,父死子继,流毒无已。彼社商者,不过高卧郡邑,催饷纳课而已;社事任其播弄,故社商有亏折耗费,此辈坐享其利。社商率一二岁更易,而此辈虽死不移也。此辈正利番人之愚,又甚欲番人之贫:愚则不识不知,攫夺惟意;贫则易于槌挟,力不敢抗。匪特不教之,且时时诱陷之。即有以冤诉者,而番语侏离,不能达情,听讼者仍问之通事,通事颠倒是非以对,番人反受呵谴;通事又告之曰:『县官以尔违通事伙长言,故怒责尔』。于是番人益畏社棍,事之不啻帝天。其情至于无告,而上之人无由知。是举世所当哀矜者,莫番人若矣。乃以其异类且歧视之;见其无衣,曰:『是不知寒』;见其雨行露宿,曰:『彼不致疾』;见其负重驰远,曰:『若本耐劳』。噫!若亦人也!其肢体皮骨,何莫非人?而云若是乎?马不宿驰,牛无偏驾,否且致疾;牛马且然,而况人乎?抑知彼苟多帛,亦重绨矣,寒胡为哉?彼苟无事,亦安居矣,暴露胡为哉?彼苟免力役,亦暇且逸矣,奔走负戴于社棍之室胡为哉?夫乐饱暖而苦饥寒,厌劳役而安逸豫,人之性也;异其人,何必异其性?仁人君子,知不吐余言。

七月望,炎暑渐退,新凉袭人。有役夫自省中初至者十二人,方共具饭醪,为中元祀鬼事,向空山罗拜,余笑而赉之酒;其明日,有三人忽称病。

十七日,病者又五人,北风大作。

十八日,风愈横,而十二人悉不起,爨烟遽绝。自十九日至二十一日,大风拔木,三昼夜不辍,草屋二十余间,圮者过半。夜卧闻草树声与海涛声,澎湃震耳,屋漏如倾,终夜数起,不能交睫。

二十二日,风雨益横,屋前草亭飞去,如空中舞蝶。余屋三楹,风至两柱并折,虑屋圮无容身地,冒雨携斧斨自伐六树支栋,力惫甚。而万山崩流并下,泛滥四溢,顾病者皆仰卧莫起,急呼三板来渡。余犹往来岸上,尚欲为室中所有计,不虞水势骤涌,急趋屋后深草中避之;水随踵至,自没胫没膝,至于及胸。凡在大风雨中涉水行三四里;风至时时欲仆,以杖掖之,得山岩番室暂栖。暮,无从得食,以身衣向番儿易只鸡充馁。中夜风力犹劲。

二十三日,平明,风雨俱息;比午,有霁色,呼番儿棹莽葛至山下渡余登海舶,过草庐旧址,惟平地而已。余既幸生存,亦不复更念室中物。敝衣犹足蔽体,解付舟人,就日曝干,复衣之;遂居舟中。

二十五日,水既落,乘海舶出港,至张大所。有病者一人殒舟中,为藁葬山下,以尸骨无渡海理也。

二十八日,视舟中病者转剧,因遣海舶急归。余独留张大家,命张大为余再治屋。

二十九日,复大风雨四昼夜,洪水又至,走二灵山避之,惊怖又甚于前。幸早避,得免涉水。然在空山中,竟一日夜不得食。

初四日,雨止风息,再返张大所。

初八日,有一舶入港,言初五日三舶同自省中来,半渡遭风,一舶已碎,其一不知所往;友人顾君敷公在焉,念之甚切。自此旦旦出海上望之。

十五日,中秋节,番儿报旧址茅屋成,尚有台郡病夫二人不能归者,从余走海岸沙际遥望。午后,张大携肴核至,与余就沙际饮。抵暮而返,不见一帆。

十六日,乘莽葛返茅屋中,与病夫二人俱。视新结茅三区,区各三楹,余与二病夫各占一区。夜惟孤影,四面猿啼鬼啸声不辍。有台令李子鹄梅花书屋诗一卷,隽永可玩,坐常至夜分。一日,甫就枕,残灯既熄,帐前有火光如盌,碧色,去地三尺许,知其磷也;审视久之而灭。

二十五日,忽闻有海舶至,惊喜出户,则顾君敷公至矣。问遭风飘泊何所?云:『是日,西岸颇无风,半渡风至,舟人强持之,已见鸡笼、二灵诸山;值潮落,不得入港。陈某一舶已触岸为齑粉,惕然转舵,归西岸,泊定海镇山下,舟中器具悉败,需补制,而大风又半月不辍,故迟来,幸无恙』。而余前遣归一舶,亦以是日至;问病者归去何若?则死已过半矣!计两舶中复来夫役近六十人。明日再修釜突,煎炼硫土,一如曩昔。夜则与顾君共论前代海防及伪郑故事,议其得丧。私谓吾两人已绝蛮貊,蹈非人之境,人将不堪忧,如吾两人,岂非不改其乐者欤?复一夕,就寝未寐,余视屋外火光如箕,赤色耀目。余以见惯不怪,顾君骇曰:『君榻下何故燃烛』?余笑曰:『火从君枕畔来,照吾榻下,君试反顾,必有所见』。顾君遽跃起,方结衣裈,欲出户,火光渐灭。又一夕,有鸣镝过枕畔,恐野番乘夜加遗,出户视之,不见一物。

译我认为想要教化番人,必须像周代分封同姓、设置世卿采地那样,让子孙世代守护;或者像唐代韦皋、宋代张咏治理蜀地那样,长期任职几十年,不要求朝夕之间见效,这才可以。唉!这大概也很难说了!然而其中还有暗中阻碍、潜在扰乱教化的人,那就是社棍。这些人全是内地犯法的奸民,为逃避死罪而逃亡,把自己藏在偏僻遥远、没有人的地方,谋求充任伙长、通事。时间久了,他们熟悉番人的情况,又懂得番语,父亲死了儿子接替,流毒没有尽头。那些社商,不过是高卧在郡县之中,催收粮饷、缴纳社课罢了;社中的事务任凭社棍摆布,所以社商即使有亏折耗费,这些人也坐享其利。社商通常一两年便更换,而这些社棍即使死了也不会离开。社棍正是利用番人的愚昧,又极力希望番人贫穷:番人愚昧,就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便可以任意攫取;番人贫穷,就容易受到捶打挟制,力量上也不敢反抗。他们不但不教导番人,还时时诱骗陷害他们。即使有人因冤屈前来申诉,番语生硬难懂,无法表达实情,审理诉讼的人仍然要询问通事;通事颠倒是非作答,番人反而受到呵斥责罚。通事又告诉他说:“县官因为你违背了通事、伙长的话,所以生气责罚你。”于是番人更加害怕社棍,对待他们简直如同对待上天和皇帝。他们的处境到了无处申诉的地步,而上面的人也没有办法知道。所以全天下应该怜悯的人,没有谁比番人更值得怜悯了。可是人们却因为他们属于异类而歧视他们;看见他们没有衣服,就说:“他们不知道寒冷”;看见他们冒雨行走、露宿野外,就说:“他们不会因此生病”;看见他们背负重物奔走远路,就说:“他们本来就耐劳。”唉!他们也是人啊!他们的四肢、身体、皮肤、骨骼,哪一样不是人的?怎么能这样说呢?马尚且不能不住宿而奔驰,牛也不能总让一侧负重,否则就会生病;牛马尚且如此,何况人呢?难道不知道他们如果有足够的丝帛,也会重视绨衣吗?他们为什么要受寒呢?他们如果没有事情,也会安居,为什么要冒雨露宿呢?他们如果能免除劳役,也会有闲暇并且安逸,为什么要奔走背负重物到社棍的住处呢?喜欢吃饱穿暖、苦于饥寒,厌恶劳役、安于安逸,是人的本性;既然同样是人,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的本性也看成不同呢?仁人君子知道这些,就不会再说多余的话。七月望日,炎热渐渐退去,新近的凉意袭人。有十二名役夫刚从省中到达,正一起准备饭食和酒醪,面向空山排列跪拜,举行中元祭鬼的仪式。我笑着赏给他们酒。第二天,其中三人忽然称病。十七日,患病的人又增加了五名,北风大作。十八日,风势更加猛烈,十二个人全都病得不能起身,烧火做饭的炊烟很快断绝。从十九日到二十一日,大风拔起树木,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停止,二十多间草屋倒塌了一半以上。夜里躺着,听见草木声和海涛声澎湃作响,震耳欲聋;屋里漏水像倾盆而下,整夜起身多次,不能合眼。二十二日,风雨更加猛烈,屋前的草亭被吹走,像蝴蝶在空中飞舞。我住的三间屋子,风一来,两根柱子同时折断。我担心房屋倒塌后无处容身,冒雨拿着斧头亲自砍下六棵树支撑栋梁,十分疲惫。然而万山崩塌,洪流一齐冲下,泛滥四处。回头看病人都仰卧着不能起身,急忙呼喊三板船来渡人。我还在岸上来回奔走,想为屋中的物品作些安排,没料到水势突然涌来,急忙跑到屋后深草中躲避;洪水紧跟脚后而来,从没过小腿、没过膝盖,一直涨到胸部。总共在大风雨中涉水走了三四里;风来时身体不断要跌倒,只能用手杖支撑,后来得到一间山岩间的番室暂时栖身。天黑后,没有办法找到食物,便用身上的衣服向番人孩子换来一只鸡充饥。半夜里风力仍然强劲。二十三日,天刚亮,风雨都停了;接近中午时,天空放晴。我叫番人孩子划莽葛到山下渡我登上海船,经过草庐旧址,只剩下一片平地。我既然庆幸活了下来,也不再惦记屋里的东西。破衣服还足以遮住身体,便脱下来交给船夫,拿到阳光下晒干,再穿上;于是住在船中。二十五日,洪水已经退去,乘海船出港,到达张大所。有一名病人在船中死去,因为尸骨没有渡海的道理,便在山下用草席裹尸埋葬。二十八日,看见船中的病人病情转重,于是派海船赶快回去。我独自留在张大家,命张大替我重新修建房屋。二十九日,又刮起大风下了大雨,连续四昼夜,洪水再次到来,只好逃到二灵山躲避,惊恐害怕又比前一次更加严重。幸好及早躲避,免去了涉水的危险。然而在空旷的山中,竟然一日一夜没有吃到东西。初四日,雨停风息,再次返回张大所。初八日,有一艘船驶入港口,说初五日有三艘船一同从省中来,航行到一半遭遇风暴,一艘已经毁碎,另一艘不知去向;友人顾君敷公正在其中,我思念他十分迫切。从这以后,每天早晨都到海上眺望。十五日,中秋节。番人孩子报告说旧址的茅屋已经建成,还有台郡的两个病人不能回去,便跟随我走到海岸沙滩边远远眺望。午后,张大带着菜肴果品来到,和我在沙滩边饮酒。直到傍晚才返回,却没有看见一面船帆。十六日,乘莽葛返回茅屋,和两个病人一起居住。查看新建的三处茅屋,每处三间,我和两个病人各占一处。夜里只有孤单的身影,四面猿啼鬼叫声不断。有台令李子鹄的《梅花书屋诗》一卷,内容隽永,值得玩味,我常常坐着读到半夜。一天,刚刚上床,残灯已经熄灭,帐前有一团像碗那么大的火光,呈碧绿色,离地约三尺,知道那是磷火;仔细看了很久才熄灭。二十五日,忽然听说有海船到来,我惊喜地走出门去,原来是顾敷公到了。问他遇到风暴漂泊到哪里,他说:“这一天,西岸一带风很小,航行到一半风才刮起来,船夫勉强驾船前进,已经看见鸡笼、二灵等山;恰逢潮水退落,不能进港。陈某的一艘船已经撞岸而碎成粉末,他惊恐地转舵,回到西岸,停泊在定海镇山下,船中的器具全都损坏,需要修补制作;可是大风又连续半月不停,所以来迟了,幸好没有灾祸。”我此前派回去的一艘船,也在这一天到达;问那些病人回去后的情况,原来已经死了一半多!算来两艘船中重新回来服役的差不多有六十人。第二天又修理锅灶,煎炼硫磺,一切如同从前。夜里便和顾君一起谈论前代海防以及伪郑的故事,议论其中的得失。我私下想,我们两人已经远离蛮貊,踏入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境地,人都将难以忍受忧患;像我们两人这样,难道不是处境改变而快乐也不改变的人吗?又有一夜,我们上床后还没有睡着,我看见屋外的火光像簸箕那么大,红色耀眼。我因为已经见惯而不以为怪,顾君却惊骇地说:“你的床下为什么点着蜡烛?”我笑着说:“火是从你的枕头旁边来的,照到了我的床下,你试着回头看,必定能看见什么。” 顾君立即跳起来,刚系好衣裤,正要出门,火光却渐渐熄灭了。又有一夜,一支响箭从枕头旁飞过,恐怕是野番乘夜袭击,于是出门察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十月朔,硫事既竣,将理归棹,命众役夫向山间刈薪;午后又使人舣三板水涯以待,见四人并坐树下,疑刈薪有先归者,趋问之,已不见。种种幻妄,皆鬼物也,人之居此,宁不病且殆乎?

初四日,复出,至张大家与别,遂登舟。

初七日,未刻,值风便,与顾君舶同出大海。北风方劲,巨浪如山;行不数里,余舟樯折有声,回视顾君一舶,亦大呼樯折。二舶在巨浪中,既无复入港理,随风荡漾,意必飘南方千里外,忧不能寐。

初八日,侵晓,风稍息,余揽衣出视,晨光初动,宿雾未收;而一轮红日,从鹢尾水底涌出,三跃而后升,大如车轮,海波尽赤,不瞬息已高丈余矣。向闻登州日观擅奇,殆未必如余所睹也。将午,遥见远山在有无间,犹疑为海上云气;午后,审视渐真,舟师谓是省城官塘山。夜半,抵官塘;犹属海外孤岛,不连内地。

初九日,自官塘趋定海镇。已刻,将近山,顾君一舶业已先至,相见如梦;意二舶樯折,无并全理,竟达会城,叹为神助。望山上两城遥峙,前人筑为犄角互守计者也。命舟师棹三板登岸,周览一匝,略得形势之概。沿海市肆碁布,渔艇有大于海舶者。览毕登舟,乘顺风南行,去岸甚远,仍行大海中五六十里。至五虎门,两山夹峙,势甚雄险;又有巨石绵亘入海,如五虎蹲踞中流,实闽省门户也。门外风力鼓荡,舟势颠越;既入门,静渌渊渟,与门外迥别矣。左望山峦断处,为梅花屿,沙淤水浅,非潮长不能出入。更进为亭头(土音读作城头),是近海大村落。至则暮矣,命从者携卧具,与顾君偕登怡山僧院假宿焉。老僧粗解文义,可与语。壁间有诗,倚韵为五言律:『弱水归帆远,惊涛日夜纷;青衫余蜃气,宝剑有龙文;暂息沧州(豪按别本作并州)驾,还瞻故国云;钟声与禅诵,清响得重闻』。

初十日,复登舟,苦水涸,必候潮至始行;十里至闽安镇,有副帅,屯兵千人守口;再行十里,胶浅不前。

十一日,行不数里。

十二日,趁微风,以棹佐之,望见南台大桥。周子宣玉率数仆乘小艇来迓,既见,欢甚;余与宣玉共乘小艇,同至大桥,登陆。入城,求晤曩时饯送诸交好,惟裘子绍衣、何子襄臣、表侄周在鲁三人在,余或归家,或他适,不可得见;独吕子鸿图先我渡海归,差可喜。再睹城市景物,忆半载处非人之境,不啻隔世,不知较化鹤归来者何如?余向慕海外游,谓弱水可掬、三山可即,今既目极苍茫,足穷幽险,而所谓神仙者,不过裸体文身之类而已!纵有阆苑蓬瀛,不若吾乡潋滟空蒙处箫鼓画船、雨奇晴好,足系吾思也。观止矣!寄语秦、汉之君,毋事褰裳濡足也!追忆游历所睹,再为土番竹枝以咏之。

生来曾不识衣衫,裸体年年耐岁寒;犊鼻也知难免俗,乌青三尺是围阑。

乌青是黑布名。

文身旧俗是雕青,背上盘旋鸟翼形;一变又为文豹鞹,蛇神牛鬼共狰拧。

半线以北,胸背皆作豹文,如半臂之在体。

胸背斓斑直到腰,争夸错锦胜鲛绡;冰肌玉腕都文遍,只有双蛾不解描。

番妇臂股,文绣都遍,独头面蓬垢,不知修饰;以无镜可照,终身不能一睹其貌也番儿大耳是奇观,少小都将两耳钻;截竹塞轮轮渐大,如钱如碗复如盘。番儿大耳如盘,立则垂肩,行则撞胸。同类竞以耳大为豪,故不辞痛楚为之。丫髻三叉似幼童,发根偏爱系红绒;出门又插文禽尾,陌上飖摇各斗风。覆额荠眉绕乱莎,不分男女似头陀;晚来女伴临溪浴,一队鸬鹚荡绿波。半线以北,男女皆翦发覆额,状若头陀。番妇无老幼,每近日暮,必浴溪中。鑢贝雕螺各尽功,陆离斑驳碧兼红;番儿项下重重遶,客至疑过绣领宫。铜篐铁镯俨刑人,斗怪争奇事事新;多少丹青摹变相,画图那得似生成?老翁似女女如男,男女无分总一般;口角有髭皆拔尽,须眉却作妇人颜。腰下人人插短刀,朝朝磨砺可吹毛;杀人屠狗般般用,纔罢樵薪又索绹。人各一刀,顷刻不离,斫伐割剥,事事用之。■〈田井〉田凿井自艰辛,缓急何曾叩比邻?构屋斵轮还结网,百工俱备一人身。

番人不知交易、借贷、有无相通理,邻人有粟,饥者不之贷也。毕世所需,皆自为而后用之。

轻身矫捷似猿猱,编竹为篐束细腰;等得吹箫寻凤侣,从今割断伴妖娆。

译十月初一,炼硫的事情已经完毕,将要整理船只返航,便命众多役夫到山间砍柴;午后又派人把三板船系在水边等待,看见四个人一起坐在树下,以为是有砍柴的人先回来了,赶快过去询问,却已经不见了。种种幻觉妄象,全都是鬼怪作祟。人住在这里,难道不会生病并且遭遇危险吗?初四日,再次出发,到张大家那里告别,于是登船。初七日,未时,正逢顺风,和顾君的船一同驶入大海。北风正猛烈,巨浪像山一样高;航行没有几里,我的船桅杆折断,发出声响,回头看顾君的一艘船,也在大喊桅杆折断。两艘船在巨浪中,已经没有再进港的可能,只能随风飘荡,我料想一定会被吹到南方千里之外,忧愁得无法入睡。初八日,天将破晓时,风稍稍停息。我披上衣服出来察看,晨光刚刚显现,夜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一轮红日从鹢尾方向的水底涌出,连续跃动三次才升起,大得像车轮,海面波涛全都染成红色,转眼间已经升高一丈多了。以前听说登州的日观峰景色奇特,大概未必有我所看见的这样壮观。将近中午,远远看见远山在若有若无之间,还疑心是海上的云气;午后仔细观察,渐渐看清楚了,船夫说那是省城的官塘山。半夜,抵达官塘;这里仍属于海外的孤岛,与内地并不相连。初九日,从官塘赶往定海镇。过了酉时,将要靠近山时,顾君的一艘船已经先到了,相见时简直像在梦中;本来以为两艘船的桅杆都折断了,不可能一同完整抵达,没想到竟然到达了会城,感叹这是神灵相助。远望山上两座城遥遥相对,这是前人修筑来作为犄角、互相守卫的。命船夫划三板船登岸,周围察看一遍,大致了解了这里的地势。沿海的市肆像棋子一样密布,渔船有的比海船还大。看完后登船,乘顺风向南航行,离岸很远,仍在大海中航行了五六十里。到了五虎门,两山夹峙,形势十分雄伟险峻;又有巨石绵延伸入海中,像五只老虎蹲踞在水流中央,实在是福建省的门户。门外风力鼓荡,船势颠簸跳动;一进入门内,水面便安静清澈、深沉平静,与门外完全不同。向左望去,山峦断裂处就是梅花屿,那里沙泥淤积、水浅,非等到涨潮不能进出。再往前便是亭头(土音读作“城头”),是靠近海边的大村落。到达时天已经黑了,便命随从带着卧具,和顾君一起登上怡山僧院借宿。老和尚粗通文义,可以和他交谈。墙壁上有一首诗,我依照它的韵脚作了一首五言律诗:“弱水归帆远,惊涛日夜纷;青衫余蜃气,宝剑有龙文;暂时让车驾在沧州停息(豪按:另一版本作“并州”),回头又望故国的云;钟声和禅诵声,清越的声响终于又能听到了。” 初十日,再次登船,苦于水已经干涸,必须等潮水上涨后才能开航;航行十里到闽安镇,那里有副帅,屯兵一千人守卫海口;再行十里,船搁在浅处,不能前进。十一日,航行了没有几里。十二日,趁着微风,用船桨辅助航行,望见南台大桥。周子宣玉带着几个仆人乘小艇前来迎接,见面后非常高兴;我和宣玉同乘小艇,一起到达大桥,登上岸。进城后,想拜访从前为我饯行的几位朋友,只有裘子绍衣、何子襄臣和表侄周在鲁三个人在,其他人有的回家了,有的去了别处,都无法见到;只有吕子鸿图比我先渡海回来,稍微值得高兴。再次看见城市的景物,想起自己在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生活了半年,简直如同隔了一世,不知道和化鹤归来的人相比又是什么感受?我从前向往海外游历,以为弱水可以捧起,三座仙山可以走近;如今既然亲眼看遍了苍茫之境,走尽了幽深险峻之地,所谓神仙,也不过是裸体文身之类的人罢了!即使那里真有阆苑蓬瀛,也比不上故乡烟波潋滟、空蒙迷人的地方,那里箫声鼓声相伴,画船往来,雨中晴日各有奇景,足以牵系我的思念。真是看到极点了!借此告诉秦、汉的君主,不要再费事撩起衣裳、趟水涉足了!追忆游历中所见的情景,再作《土番竹枝》来歌咏它们。生来从不知道什么是衣衫,年年裸体也能忍受寒冷;连犊鼻裤也知道难免流于世俗,三尺乌青布便是围在腰间的栏障。乌青是黑布的名称。文身的旧俗是雕刻青色花纹,背上盘旋着鸟翼的形状;后来又变成花纹像豹子皮,蛇神牛鬼全都狰狞可怕。半线以北,胸部和背部都刺成豹纹,像穿着半臂那样覆盖在身上。胸背上的斑斓花纹一直延伸到腰部,竞相夸耀错杂的锦纹胜过鲛绡;冰一般的肌肤、玉一般的手腕全都刺满了花纹,只有两弯眉毛无法描画。番妇的手臂和大腿都刺满了花纹,唯独头脸蓬乱污垢,不知道修饰;因为没有镜子可以照看自己,所以一生都不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容貌。番儿的大耳朵是奇观,他们从小就把双耳钻孔;塞入竹管,耳孔逐渐扩大,像钱币那么大,像碗那么大,后来又像盘子那么大。番儿的大耳朵像盘子,站立时垂到肩上,行走时撞到胸口。同族人竞相以耳朵大为豪,不惜忍受疼痛来做这件事。丫髻分成三叉,像幼童的发式,发根偏爱系上红色丝绒;出门又插上有花纹的鸟尾,走在路上飘摇摆动,各自争着迎风。头发遮住额头,眉毛像荠菜叶,周围缠绕着凌乱的野草,不分男女,都像头陀;傍晚女伴们到溪边洗浴,一队人像鸬鹚一样荡过绿波。半线以北,男女都剪发遮额,样子像头陀。番妇无论老幼,每到日暮时分,一定要在溪中洗浴。磨贝壳、雕海螺,各自施展尽工夫,色彩斑斓,青色与红色相杂;番儿脖子下面层层围绕着这些饰物,客人来到时,简直疑心自己走进了绣领宫。铜箍铁镯戴在身上,像受刑的人;竞相标新立异,件件都很奇特。多少画家摹画这些奇异的形貌,图画哪里能像天生的样子?老翁像女子,女子像男子,男女没有区别,总是一般模样;嘴角长胡须的全都拔掉,须眉却装成妇人的面容。腰下人人插着短刀,天天磨砺,锋利得能吹断毛发;杀人、宰狗,样样都用它,刚停下砍柴,又拿来割绳。每个人都有一把刀,片刻也不离身,砍伐、切割、剥削等事情样样都用它。■〈田井〉田、凿井,都要靠自己辛苦完成,遇到紧急事情什么时候曾去敲邻人的门求助?建造房屋、制作车轮,还要编结网具,各种工匠的本领一个人全都具备。番人不知道交易、借贷以及互通有无的道理,邻人有粮食,饥饿的人也不向他借贷。一生所需要的东西,全都自己制作后再使用。他们身材轻捷,像猿猴一样灵活,用竹子编成箍来束紧细腰;等到吹箫寻找凤凰般的配偶,从此便割断这种陪伴妖娆的装饰。

番儿以射鹿逐兽为生,腹大则走不疾,自孩孺即篐其腰,至长不弛,常有足追奔马者。结缡之夕始断之。男儿待字早离娘,有子成童任远扬;不重生男重生女,家园原不与儿郎。番俗以婿绍瓜瓞,有子不得承父业,故不知有姓氏。女儿纔到破瓜时,阿母忙为构室居;吹得鼻箫能合调,任教自择可人儿。番女与邻儿私通,得以自择所爱。只须娇女得欢心,那见堂开孔雀屏?既得欢心纔挽手,更加凿齿缔姻盟。乱发鬖鬖不作緺,常将两手自搔爬;飞蓬毕世无膏沐,一样绸缪是室家。番妇乱发如蓬,虮虱遶走其上,时以五指代梳。谁道番姬巧解酿?自将生米嚼成浆;竹筒为瓮床头挂,客至开筒劝客尝。夫携弓矢妇锄耰,无褐无衣不解愁;番罽一围聊蔽体,雨来还有鹿皮兜。鹿皮藉地为卧具,遇雨即以覆体。竹弓楛矢赴鹿场,射得鹿来交社商;家家妇子门前盼,饱惟余沥是头肠。番人射得麋鹿以付社商收掌充赋,惟头肠无用,得与妻孥共饱。莽葛元来是小舠,刳将独木似浮瓢;月明海澨歌如沸,知是番儿夜弄潮。番人夫妇,乘莽葛射鱼,歌声竟夜不辍。

种秫秋来甫入场,举家为计一年粮;余皆酿酒呼群辈,共罄平原十日觞。秫米登场,即以为酒,男女藉草剧饮歌舞,昼夜不辍,不尽不止。梨园敝服尽蒙茸,男女无分只尚红;或曳朱襦或半臂,土官气象已从容。土官购戏衣为公服,但求红紫,不问男女。土番舌上掉都卢,对酒欢呼打剌酥;闻道金亡避元难,飓风吹到始谋居。番语皆滚舌作都卢毂辘声。深山负险聚游魂,一种名为傀儡番;博得头颅当户列,髑髅多处是豪门。深山野番,种类实繁,举傀儡番以概其余。

郑氏逸事(原题「伪郑逸事」)

郑芝龙,闽泉郡南安人。明季与刘香老同啸聚海上,往来闽粤间。既而投诚,授游击将军;讨刘香老,殄之。崇祯甲申,京师陷;其明年,世祖章皇帝定鼎,分兵南下,芝龙以兵降。郑成功者(小字森舍),芝龙庶长子也,时年十七,已入泮为诸生。方衣单絺,闲步阶前,闻父降,咨嗟太息;顷之,其弟袭舍自外来,成功告之故,且曰:『汝宜助我』!即与徒手出门,从者十八人,棹小舟至厦门隔港之古浪屿山,招集数百人;方苦无资,人不为用。适有贾舶自日本来者,使询之,则二仆在焉,问有资几何?曰:『近十万』。成功命取佐军,一仆曰:『未得主母命,森舍安得擅用』(闽俗父为官,其子皆得称舍)?成功怒曰:『汝视我为主母何人?敢抗耶』?立斩之,遂以其资,招兵制械。从者日众,竟踞金厦门。

郑成功以弱冠,招集新附,踞守金厦门,虽在海外,密迩内地,闽省沿海港澳可以出兵进剿者,在在皆是,仓猝攻之,守御匪易。成功于内地港澳,悉设舟师,登陆为寨,搤守水口;又偏布腹心于内地,凡督抚提镇衙门,事无巨细,莫不报闻,皆得早为之备。故以咫尺地,与大兵拒守三十余年,终不败事,其用心固已深矣。又成功于一切谋画,皆出己见;其所任用,不过荷戈执戟摧锋陷阵之徒,绝无谋士为建一奇、画一策者。非成功不好士,亦非士不为用,良以谋画无出成功右者。可见古人得士为难,卧龙、凤雏得一可王,而留侯、曲逆为世不常有也。又闻成功夜不就寝,遍走达旦,妻妾皆卧,惟设酒果俟之,成功至,必取啖少许,复走如故;即寝亦无定所,固防奸人刺客,亦属有所思也。欲保弹丸地,其难如此,彼于天下事一见易视者,鲜不败矣。

成功以海外弹丸地,养兵十余万,甲冑戈矢,罔不坚利,战舰以数千计;又交通内地,遍买人心,而财用不匮者,以有通洋之利也。我朝严禁通洋,片板不得入海,而商贾垄断,厚赂守口官兵,潜通郑氏以达厦门,然后通贩各国。凡中国各货,海外人皆仰资郑氏;于是通洋之利,惟郑氏独操之,财用益饶。暨乎迁界之令下,江浙闽粤沿海居民悉内徙四十里,筑边墙为界,自为坚壁清野计,量彼地小隘,赋税无多,使无所掠,则坐而自困,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固非无见。不知海禁愈严,彼利益普,虽智者不及知也。即畴昔沿海所掠,不过厚兵将私橐,于郑氏公帑,原无损益。海外诸国,惟日本最富强,而需中国百货尤多,闻郑氏兵精,颇惮之;又成功为日本妇所出,因以渭阳谊相亲,有求必与,故郑氏府藏日盈。自耿逆叛乱,与郑氏失好,耿兵方图内向,郑兵即蹑其后,已据闽之兴、漳、泉、汀、邵,粤之潮、惠七郡,养兵之用,悉资台湾。自此府藏虚耗,败归之后,不可为矣。

译番儿以射鹿、追逐野兽为生,腹部大了就跑不快,所以从幼儿起便用箍束腰,直到长大也不解开,常有人能靠双脚追上奔跑的马。结婚的晚上才把它割断。男孩等到订婚后很早便离开母亲,有了孩子,孩子长到成童便任其远走;他们不重视生男孩,反而看重生女孩,因为家园本来就不传给男儿。番俗由女婿来延续家族,儿子不能继承父业,所以不知道有姓氏。女儿刚到破瓜之年,母亲就忙着替她建造住室;只要能把鼻箫吹得合乎曲调,便任凭她自己选择合意的男子。番女和邻家的男孩私下交往,可以自行选择所爱的人。只要女子得到欢心,哪里需要举行开堂、张设孔雀屏的婚礼?得到欢心后才牵手,再加上凿齿,便结成婚姻盟约。头发蓬乱披散,不梳成发髻,常常用两只手自己抓挠;头发像飞蓬一样,一生不用油脂洗沐,却同样能缠结成夫妻。番妇的头发乱得像蓬草,虮子和虱子在上面来回爬,她们有时用五指代替梳子。谁说番姬善于酿酒?她们自己把生米嚼成浆;用竹筒做成酒瓮,挂在床头,客人到来时打开竹筒请客人品尝。丈夫带弓箭,妻子拿锄头,既没有粗布衣服,也不懂得为衣食发愁;用一圈番罽姑且遮体,下雨时还有鹿皮可以挡雨。鹿皮铺在地上作为卧具,遇到下雨便拿来盖在身上。带着竹弓楛矢到鹿场,射到鹿后交给社商;家家户户的妇女和孩子都在门前盼望,能吃饱的只有剩下的头和肠。番人射到麋鹿后交给社商收管,用来充作赋税,只有头和肠没有用处,能够留给妻子儿女一起吃饱。莽葛原来是小船,把一根独木挖空制成,像漂浮的瓢;月光照耀海边,歌声如沸水般喧腾,知道是番儿夜里在海上弄潮。番人的夫妻乘着莽葛射鱼,歌声整夜不停。种下的秫米到了秋天才刚收进场,一家人把它当作全年的粮食;其余的都用来酿酒,招呼同伴们一起喝,十天之内把平原上的酒席全都喝尽。秫米一入场,就拿来酿酒,男女铺草而坐,纵情饮酒、歌舞,昼夜不停,不喝完不停止。戏班穿着破旧衣服,衣服全都破烂蓬松,男女没有分别,只崇尚红色;有的拖着红色短衣,有的穿半臂,土官的气派已经显得从容。土官买来戏衣作为公服,只求红色紫色,并不在意男女款式。土番说话时舌头卷动,发出“都卢”的声音,对着酒欢呼“打剌酥”;听说金朝灭亡时有人为躲避元朝的灾难,后来被飓风吹到这里,才谋划定居。番语都卷舌发音,像“都卢毂辘”的声音。深山中凭借险要地势聚集的流亡之人,有一类叫作傀儡番;他们把敌人的头颅取得后陈列在门口,髑髅多的地方就是豪强之家。深山里的野番,种类实在很多,这里举傀儡番来概括其余各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郑氏逸事(原题作“伪郑逸事”)。郑芝龙是福建泉州府南安人。明朝末年,他和刘香老一起在海上聚众往来于闽、粤之间。后来接受招抚,被授予游击将军;讨伐刘香老,把他消灭了。崇祯甲申年,京师陷落;第二年,世祖章皇帝定鼎,分兵南下,芝龙率兵投降。郑成功(小字森舍)是芝龙的庶长子,当时十七岁,已经入泮成为诸生。他当时穿着单层细葛衣,正在台阶前闲步,听到父亲投降,便叹息不已;过了一会儿,他的弟弟袭舍从外面回来,成功把事情告诉他,并说:“你应当帮助我!”于是两人徒手出门,随从十八人,划小船到厦门隔港的古浪屿山上,招集了几百人;当时正苦于没有财物,人也不能为他所用。恰好有一艘从日本来的商船,便派人去询问,发现船上有两个仆人,问他们有多少财物,他们说:“将近十万。”成功命令把财物取来资助军队,其中一个仆人说:“没有得到主母的命令,森舍怎么能擅自使用?”(闽地风俗中,父亲做官,儿子都可以称为“舍”。)成功大怒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竟敢违抗我吗?”当即把他斩了,于是用这些财物招兵、制造兵器。跟随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最终占据了金、厦门。郑成功在二十岁左右时,招集新近归附的人,盘踞守卫金门、厦门。那里虽然在海外,却紧邻内地,福建省沿海可以出兵进剿的港口、海湾到处都是,仓促发动攻击,防守并不容易。成功在内地各港口、海湾都设置水师,登陆后修筑营寨,扼守水口;又把亲信遍布内地,凡是督抚、提镇的衙门,无论大小事情,没有不报告给他的,他都能及早作好准备。所以凭借方圆咫尺的地方,和大军相持防守三十多年,最终没有失败,他的用心确实很深。并且成功处理一切谋划,都出自自己的见解;他所任用的不过是那些荷戈执戟、冲锋陷阵的人,绝没有谋士替他提出一项奇计、筹划一个策略。并不是成功不喜欢士人,也不是士人不愿为他所用,实在是因为谋划上没有人能超过成功。由此可见,古人要得到人才很难;卧龙、凤雏得到其中一个就可以成就王业,而留侯、曲逆这样的贤才,世上并不常有。我又听说成功夜里不睡觉,四处走动直到天亮,妻妾都已睡下,只摆好酒果等候他;成功来到后,一定取少许吃下,又像原来一样走动;即使睡觉也没有固定的地方,固然是为了防备奸人刺客,也确实是因为有事情思考。想要保住弹丸般的土地,困难竟然如此;那些一见天下大事就认为容易的人,很少有不失败的。成功凭借海外弹丸之地,养兵十多万人,铠甲、头盔、戈、箭没有不坚固锋利的,战舰以数千艘计;又和内地交通,四处收买人心,而财用不匮乏,是因为拥有海外贸易的利益。我朝严格禁止海外贸易,一块木板也不许出海,但商人垄断贸易,重金贿赂守卫海口的官兵,暗中和郑氏往来,把货物运到厦门,然后再和各国通商。凡是中国的各种货物,海外各国都依赖郑氏供应;于是海外贸易的利益只有郑氏独自掌握,财用更加丰厚。等到迁界令下达,江、浙、闽、粤沿海居民全都向内迁徙四十里,修筑边墙作为界限,自行采取坚壁清野的办法;估量郑氏所占土地狭小险隘,赋税没有多少,只要使他无从掠夺,便会坐困,这就是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确实不是毫无道理。却不知道海禁越严,郑氏获得的利益越广,即使聪明人也料想不到。过去沿海掠夺所得,不过是充实兵将的私囊,对于郑氏的公库原本没有损益。海外各国中,只有日本最富强,而它尤其需要中国的各种货物;听说郑氏兵力精强,很是畏惧他。又因为成功是日本妇人所生,所以双方因外祖父与外孙的亲属关系而亲近,有所请求一定给予,因此郑氏的府库日益充盈。等到耿逆叛乱,和郑氏失去交情,耿兵正图谋向内地进攻,郑兵就紧跟在他后面,已经占据福建的兴、漳、泉、汀、邵五郡以及广东的潮、惠二郡;养兵的费用,全都取资于台湾。从这以后,府库逐渐空虚耗尽,失败退兵以后,就无可挽回了。

成功久踞金厦门,蓄志内侵,造战舰三千余艘。顺治十三年,将大发兵窥江南,过浙之东瓯,泊舟三日,连樯八十里,见者增栗。至江南羊山,山有神,独嗜畜羊,海舶过者,必置一生羊而去;日久,蕃息至遍山,不可数计。郑氏战舰泊山下,将士竞取羊为食,干神怒,大风骤至,巨舰自相撞击立碎,损人船十七八,大失利返。至十六年,复大举入寇,破京口,犯江宁,东南震惊。

成功特重操练,舳舻陈列,进退有法,将士在惊涛骇浪中无异平地,跳踯上下,矫捷如飞。将帅谒见,甲冑仅蔽身首,下体多赤脚不裈;有以靴履见者,必遭骂斥,并抑其赏。凡海岸多淤泥陷沙,惟赤脚得免粘滞,往来便捷,故与王师鏖战屡胜;其于胜势,固已占却一筹矣;官兵以靴履行泥淖中,不陷即滑,奚免败绩?闽总督陈景,驻师漳郡城内,方图进剿;郑民分兵沿海港口,与官兵拒守。有门子李文忠,素机警,善承伺意旨,为总督亲信,凡应对传语,悉委任之,实阴通郑氏者。一日,夜入总督卧内,刺之,取其首,并窃令箭,驰马出南门,称有军机,传令出城,无敢致诘,以首献郑成功。成功以仆弒主,甚恶之,薄与一官,不满所望;岁余,以他事斩之。

龙碽者,大铜炮也。成功泊舟粤海中,见水底有光上腾,数日不灭,意必异宝,使善泅者入海试探,见两铜炮浮游往来,以报,命多人持巨絙牵出之,一化龙去,一就缚。既出,斑驳陆离,若古彝鼎,光艳炫日,不似沈埋泥沙中物,较红衣炮不加大而受药弹独多。先投小铁丸斗许,乃入大弹;及发,大弹先出,铁丸随之,所至一方糜烂。成功出兵,必载与俱,名曰龙碽。然龙碽有前知,所往利,即数人牵之不知重;否则百人挽之不动,以卜战胜,莫不验。康熙十八年,刘国轩将攻泉郡,龙碽不肯行,强舁之往,及发,又不燃;国轩怒,杖之八十,一发而炸裂如粉,伤者甚众。

成功妇董氏,勤俭恭谨,日率姬妾婢妇为纺绩及制甲冑诸物,佐劳军。成功于赏赉将士,挥千万金不吝;独于女红不令少怠,使绝其淫佚之萌,可谓得治内之道者矣。

成功立法尚严,虽在亲族有罪,不少贷;有功必赏金帛珍宝,颁赉无吝容;伤亡将士,抚恤尤至,故人皆畏而怀之,咸乐为用。其立法:有犯奸者,妇人沈之海,奸夫死杖下;为盗不论赃多寡,必斩;有盗伐人一竹者,立斩之。至今台湾市肆百货露积,无敢盗者,以承峻法后也。长子锦舍(即郑经)与弟裕舍乳母某氏通,成功知之,命以某氏沈海,锦舍又私匿之,已逾三载,无敢为成功言者。某氏怙宠,颇凌锦舍妇,妇不能堪,以告其祖父唐某号枚臣者,为致书成功;时锦舍守厦门,成功居台湾,以令箭授礼都司黄元亮,命渡海立取锦舍头来,并令锦舍母董氏自尽。母子迁延未即死,会成功病亡得免,时年三十有九。

隆武时,凡以兵从者,悉加显秩。郑成功兵力独强,赐姓朱氏,故人又称成功国姓。至永历,又晋封延平王,给金印;成功受而藏之,终身不一用,仍称招讨大将军旧衔。其居台湾,传三世,悉遵永历纪元;长至万寿节,必设龙亭,率其官属,朝贺如礼。

陈参军传(附)

陈参军永华,字复甫,泉郡同安人。父某科孝廉,以广文殉国难;公时年舞象,试冠军,已补龙溪博士弟子员。

因父丧,遂随郑成功居厦门。成功为储贤馆,延四方之士,公与焉,未尝受成功职也。其为人渊冲静穆,语讷讷如不能出诸口;遇事果断有识力,定计决疑,了如指掌,不为群议所动。与人交,务尽忠款。平居燕处无惰容,布衣蔬食,泊如也。成功常语子锦舍(即郑经)指公曰:『吾遗以佐汝,汝其师事之』!

成功既没,郑经继袭,以公为参军,职兼将相。公慨然以身任事,知无不言,谋无不尽,经倚为重。知公贫,常以海舶遗公,谓商贾僦此,岁可得数千金,聊资公用。公却不受,强与之,辄遭风败,更与之,亦然,公笑曰:『吾固知吾命穷,徒损他人资,无益』。台郡多芜地,公募人辟之,岁入榖数千石。比获,悉以遗亲旧;量其所需,或数十百石各有差;计己所存,足供终岁食而已。

逮耿逆以闽叛,郑经乘机率舟师攻袭闽粤八郡,移驻泉州;使公居守台湾,国事无大小,惟公主之。公转粟馈饷,五六年军无乏绝。初,郑氏为法尚严,多诛杀细过;公一以宽持之,间有斩戮,悉出平允,民皆悦服,相率感化,路不拾遗者数岁。

一日,命家人洒扫厅事,内设供具,扃闭甚严,日斋沐具表入室拜祷,愿以身代民命;或曰:『君秉国钧,民之望也,今为此,实骇观听,其若民心何』?公曰:『此吾所以为民也』,复叹曰:『郑氏之祚不永矣』!居无何,告其家人曰:『上帝命吾宰兹郡,将以明日往』。诘朝端坐而逝。

译成功长期盘踞金门、厦门,蓄意向内地进攻,制造战舰三千多艘。顺治十三年,他准备大举发兵窥伺江南,经过浙江东瓯,船只停泊了三天,船桅相连八十里,看到的人都更加恐惧。到了江南羊山,山中有神,唯独喜欢牲畜中的羊,海船经过时一定要放一只活羊才离开;时间久了,羊繁殖得遍山都是,数也数不清。郑氏的战舰停泊在山下,将士争相捉羊来吃,干犯了山神,神便大风骤起,巨舰彼此撞击,立即破碎,损失了十七八成的人和船,大败而返。到了顺治十六年,他又大举入侵,攻破京口,进犯江宁,东南地区震动惊惧。成功特别重视操练,船只排列进退都有法度,将士在惊涛骇浪中如同身处平地,上下跳跃,敏捷如飞。将帅来拜见时,铠甲头盔只遮蔽身体和头部,下身大多赤脚、不穿裤子;有人穿靴子鞋子来见,必定遭到斥骂,并且还会被扣减赏赐。海岸多是淤泥和流沙,只有赤脚才能避免被黏住拖滞,行动来往便利,所以和王师激战时屡屡获胜;在有利形势上,他本来就已经占了一筹。官兵穿靴鞋行走在泥泞中,不是陷进去就是打滑,怎么能避免失败?福建总督陈景把军队驻扎在漳州府城内,正谋划进剿;郑氏百姓分兵驻守沿海港口,和官兵对抗。总督有个门子叫李文忠,平素机警,善于迎合、窥伺总督的心意,是总督的亲信,凡是应答传话之事全交给他,实际上暗中和郑氏相通。有一天,他夜里进入总督卧室,刺杀总督,割下他的首级,又偷走令箭,骑马从南门出去,声称有军机命令,要传令出城,没有人敢盘问他;他把首级献给郑成功。成功因为他以仆人的身份弑杀主人,非常厌恶他,只给了他一个低微官职,远没有达到他的期望;一年多后,又因其他事情把他斩了。龙碽,是一种大铜炮。成功的船停泊在广东海面时,看见水底有光向上升腾,几天都没有熄灭,料想一定是奇异的宝物,便派善于潜水的人下海探看,发现两门铜炮在水中浮游来往,回来报告;于是命多人拿着粗大的绳索把它们拖出来,一门化成龙离去,另一门被捆住。铜炮出水后,斑驳陆离,像古代的彝鼎,光彩艳丽,耀眼如日,不像是沉埋在泥沙中的东西;和红衣炮相比,体积并没有更大,但能够承受的火药和炮弹却多得多。先投入小铁丸约一斗,才装入大炮弹;发射时,大弹先飞出,铁丸随后而出,所到之处一片糜烂。成功出兵时,一定装载着它一同出战,称它为“龙碽”。然而龙碽能够预知前途,所去之处有利时,即使几个人牵它也感觉不到重量;否则即使一百个人拉它也拉不动,用它来占卜战争胜负,没有一次不应验。康熙十八年,刘国轩准备进攻泉州府,龙碽不肯前行,强行把它抬去;发射时又不点火。国轩大怒,打了它八十杖;后来一经发射便炸裂成粉末,伤了很多人。成功的妻子董氏勤劳节俭,恭敬谨慎,每天都带领姬妾、婢女和妇人为纺织、绩麻以及制造铠甲头盔等物,来辅助慰劳军队。成功赏赐将士时,挥用千万金也毫不吝惜;唯独对于女工,不让她们稍有懈怠,以此杜绝她们产生淫逸的苗头,可以说是深得治理内务的方法了。成功立法崇尚严厉,即使是亲族犯罪,也一点不宽贷;有功必定赏赐金帛珍宝,颁发赏赐时毫不吝惜;将士伤亡,抚恤尤其丰厚,所以人人既畏惧他又感念他,都乐意为他效力。他所制定的法律是:犯奸淫的,妇人沉入海中,奸夫在杖下打死;盗窃无论赃物多少,都必须斩首;有人盗伐别人一根竹子,立即斩首。直到今天,台湾街市上的各种货物露天堆放,也没有人敢偷盗,这是因为承受过严厉法令的缘故。长子锦舍(即郑经)与弟弟裕舍的乳母某氏私通,成功知道后,命令把某氏沉入海中;锦舍又私下把她藏了起来,已经超过三年,没有人敢把这件事告诉成功。某氏仗恃宠爱,很是欺凌锦舍的妻子,妻子不能忍受,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祖父唐某,号枚臣,请他代为写信给成功;当时锦舍镇守厦门,成功住在台湾,成功把令箭交给礼都司黄元亮,命他渡海立即取锦舍的头来,又命锦舍的母亲董氏自尽。母子二人拖延着没有立即死去,恰逢成功病亡,因而得以免死,当时锦舍三十九岁。隆武年间,凡是率兵跟从的人,全都加授显赫官职。郑成功的兵力尤其强大,被赐姓朱氏,所以人们又称成功为国姓。到了永历年间,又晋封为延平王,赐给金印;成功接受后把它收藏起来,终身一次也没有使用,仍旧沿用招讨大将军这一旧衔。他居住台湾时,传了三代,都遵用永历年号;每逢长至和万寿节,必定设置龙亭,率领属官按照礼仪朝贺。《陈参军传》(附) 陈参军永华,字复甫,是泉郡同安人。他的父亲某科中孝廉,以广文的身份殉于国难;陈永华当时十五岁,考试得第一名,已经补为龙溪博士弟子员。因父亲去世服丧,他便跟随郑成功住在厦门。成功设立储贤馆,招揽四方贤士,陈永华也在其中,但从未接受成功授予的官职。他为人深沉谦冲、安静庄重,说话期期艾艾,仿佛难以从口中说出;遇到事情却果断而有见识,谋划定计、裁决疑难,清楚得如同看自己的手指和手掌,从不被众人的议论动摇。他与人交往,务求竭尽忠诚。平日闲居时也没有懒散的样子,穿布衣、吃粗蔬,淡泊自守。成功常常对儿子锦舍(即郑经)指着他说:‘我把他留给你来辅佐,你要像侍奉老师一样侍奉他!’ 成功去世后,郑经继承其位,任命陈永华为参军,职务兼有将领和宰相的职责。陈永华慨然以自身承担政事,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谋划没有不尽力的,郑经倚重他。郑经知道他贫穷,常常把海船送给他,说商人租用这些船,每年可以得到几千金,姑且用来资助他的生活。陈永华推辞不接受,郑经强行给他,他的船却总是遇到风暴毁坏;再给他一艘,也同样毁坏。陈永华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困穷,只是白白损耗别人的资财,没有什么益处。’台湾郡有很多荒地,陈永华招募人开垦,每年收入粮食数千石。粮食收获后,全都送给亲友故旧;按照各人所需,有的几十石,有的上百石,各有差等;计算自己留下的粮食,只够供自己吃一整年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石〕 等到耿逆在福建叛乱,郑经乘机率领水师攻袭闽、粤八郡,移驻泉州;让陈永华留守台湾,国家事务无论大小,都由陈永华主持。陈永华转运粮食、供应军饷,五六年间军队从未缺乏断绝。起初,郑氏执法过于严厉,常因细小过失大肆诛杀;陈永华一概以宽厚持守,偶有斩杀,也全都出于公平允当,百姓都心悦诚服,纷纷受到感化,路不拾遗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年。一天,他命家人洒扫厅堂,在里面设置供品,关门闭户十分严密;每天斋戒沐浴,准备好表章进入室内跪拜祈祷,希望用自己的生命代替百姓的性命。有人说:‘您掌握国家大权,是百姓的希望,如今做这样的事,实在会惊骇旁观者和听闻者,这对民心又将如何呢?’陈永华说:‘这正是我替百姓祈祷的原因。’又叹息说:‘郑氏的国运不会长久了!’过了不久,他告诉家人:‘上帝命我去治理这个郡,明天就要去了。’第二天早晨,他端坐着去世。

妇洪氏,小字端舍,与公同邑人,赋质幽娴。自于归,有齐眉举案风。晨兴,盥沐毕,夫妇衣冠裣衽,揖而后语。尤长于词翰,精刀札,闺门之内,切磋不异良友,公冗不暇给,凡文移、尺牍、属稿及丹笔批答,多洪为捉刀,而措语字画,与公无异,人不能别;白首相庄无间语。子三人,梦纬、梦球、梦□;今梦球成进士,在史馆。

陈烈妇传(附)

烈妇姓陈氏,参军陈永华季女,郑经长子钦舍妇也。钦舍甫弱冠,姓刚毅果断,遇事敢为,经爱任之。先是,郑经幼好渔色,多近中年妇人;民妇为经诸弟乳母者,经皆通焉。有昭娘者,遂纳为妾,有宠。经妻唐氏无出,昭娘首生钦舍,当时流言昭娘假娠乞养,实屠者李某子;独郑经谓生时目睹,不之信,族人窃诽之。未几,昭娘以众嫉死矣。

逮耿逆变叛,郑经统舟师渡海,驻泉郡,志图内向;以钦舍守台湾,号为监国。监国居守裁决国事,赏罚功罪,一出至公,即诸父昆弟有过,不少假,用是宗族多怨之。及郑经自厦门败归,视监国处分国事悉当,益信其贤;自是军国事悉付裁决,与精兵三千人为护军,宗族益惮监国而含怨愈深矣。会经疾遽亡,未立后,家人方治含殓,经母董氏出坐帏中,传集各官,听读遗命,立新主,逡巡未举,经诸弟白董氏先收监国印;董氏命太监往取印,钦舍不与。时因讹传监国率兵且至,众仓惶不知所出;群妾有和娘者,即克塽母也,曰:『监国必无是,请往取之』。钦舍曰:『此印先君所授,军国系焉。向使一太监传命,真伪莫据,何可轻付?和娘来,固当持去』。遂随和娘至丧次,再拜董氏前纳印;董氏曰:『汝非郑氏骨血,宁不知乎』?钦舍未及对,经诸弟群起挞之;钦舍笑曰:『挞我何足武?我平日不避嫌怨,守法不阿,亦为郑氏疆土耳。今日死生惟命,何挞为』?董氏命置傍室中,不令出,经诸弟又遣乌鬼往缢之;乌鬼畏不敢前,钦舍知不能生,遂自缢死。

明日,立克塽为嗣(克塽小字秦舍),而移钦舍柩于门外别室。董氏谓烈妇曰:『汝参军女也,参军于国有大功,汝居宫中,当善视汝』。烈妇曰:『昔为郑氏妇,今屠儿妇矣,尚安居此』?柩既举,烈妇扶柩出,人莫能阻;至丧所,昼夜哀啼不辍,路人闻之,莫不陨涕。其兄慰之曰:『汝娠未娩,盖存孤以延夫后,不犹愈于死乎』?烈妇曰:『他人处常,妹所处者变也;纵生孤,孰能容之?有死而已』。绝粒七日不死,复雉经,与钦舍合葬郡治洲子尾海岸间。烈妇幼习文史,工书,知大体,实秉母教;亡年二十。

既葬,台人士常见监国乘马,呵殿往来,或时与烈妇并出,容服如生,导从甚盛,人以为神云。

番境补遗

深山广远,平地辽阔,土番种类繁多,不能尽悉,惟记所知者。

玉山在万山中,其山独高,无远不见;巉岩峭削,白色如银,远望如太白积雪。四面攒峰环绕,可望不可即,皆言此山浑然美玉。番人既不知宝,外人又畏野番,莫敢向迩。每遇晴霁,在郡城望之,不啻天上白云也。

银山有矿,产银;又有积镪,皆大锭,不知何代所藏。曾有两人常入取之,资用不竭。前台厦道王公(名效崇)命家人挽牛车,随两人行,既至,见积镪如山,恣取满车,迷不能出,尽弃之,乃得归。明日,更率多人,薙草开径而入,步步标识,方谓归途无复迷理,乃竟失故道,寻之累日,不达而返。自此两人者亦不能复入矣。

哆啰满产金,淘沙出之,与云南瓜子金相似;番人镕成条,藏巨甓中,客至,每开甓自炫,然不知所用。近岁始有携至鸡笼、淡水易布者。

水沙廉虽在山中,实输贡赋。其地四面高山,中为大湖;湖中复起一山,番人聚居山上,非舟莫即。番社形胜无出其右。自柴里社转小径,过斗六一门,崎岖而入,阻大溪三重,水深险,无桥梁,老藤横跨溪上,往来从藤上行;外人至,辄股栗不敢前,番人见惯,不怖也。其番善织罽毯,染五色,狗毛杂树皮为之,陆离如错锦,质亦细密;四方人多欲购之,常不可得。番妇亦白晰妍好,能勤稼穑,人皆饶裕。

斗尾龙岸番皆伟岸多力,既尽文身,复尽文面,穷奇极怪,状同魔鬼。常出外焚掠杀人,土番闻其出,皆号哭远避。郑经亲统三千众往剿,既深入,不见一人;时亭午酷暑,将士皆渴,竞取所植甘蔗啖之。刘国轩守半线,率数百人后至;见郑经马上啖蔗,大呼曰:『谁使主君至此?令后军速退』。既而曰:『事急矣,退亦莫及,令三军速刈草为营,乱动者斩』。言未毕,四面火发,文面五六百人奋勇跳战,互有杀伤;余皆窜匿深山,竟不能灭,仅毁其巢而归。至今崩山、大甲、半线诸社,虑其出扰,犹甚患之。

阿兰番近斗尾龙岸,状貌亦相似。

译他的妻子洪氏,小字端舍,与陈永华是同乡,天性幽静娴淑。自从嫁来以后,夫妻之间一直有举案齐眉的风范。每天早晨起床,洗漱完毕,夫妻二人穿戴整齐、整理衣襟,先作揖然后交谈。洪氏尤其擅长文章书札,精于书写;闺门之内,夫妻切磋学问,和好朋友没有不同。陈永华公务繁忙,无暇应付,凡是公文、书信、起草的稿件以及用朱笔批答的文字,大多由洪氏代笔,而措辞和字迹都与陈永华没有差别,别人无法分辨;直到白头,夫妻相敬如宾,从未有过争语。他们有三个儿子:梦纬、梦球、梦□;如今梦球已经考中进士,在史馆任职。《陈烈妇传》(附) 烈妇姓陈,是参军陈永华的小女儿,郑经长子钦舍的妻子。钦舍刚满弱冠,性格刚毅果断,遇事敢于担当,郑经喜爱并信任他。此前,郑经年幼时便喜好女色,常常亲近中年妇人;民间妇女中凡是担任郑经各个弟弟乳母的,郑经都与她们私通。有一个昭娘,郑经于是纳她为妾,很是宠爱。郑经的妻子唐氏没有生育,昭娘首先生下钦舍;当时流言说昭娘是假装怀孕,请别人抚养,实际上钦舍是屠夫李某的儿子。只有郑经说自己亲眼看见他出生,不相信这些话,但族人私下仍讥诮这件事。不久,昭娘因受到众人嫉妒而死。等到耿逆发动叛乱,郑经统率水师渡海,驻扎泉郡,立志向内地进攻;让钦舍镇守台湾,号称监国。监国留守台湾,裁决国家政事,赏功罚罪,一概出于至公;即使是他的叔父、伯父和兄弟有过错,也一点不宽容,因此宗族中很多人怨恨他。等到郑经从厦门战败归来,看到监国处理国事全都恰当,更加相信他的贤能;从此军国事务全部交给监国裁决,又给他精兵三千人作为护军,宗族更加畏惧监国,心中的怨恨也更深了。恰逢郑经突然病死,没有确立继承人,家人正在办理含殓之事,郑经的母亲董氏出来坐在帷幕中,传召各官,听取宣读遗命,准备拥立新主。正犹豫未决时,郑经的弟弟们向董氏请求先收回监国印;董氏命太监前往取印,钦舍不肯交出。当时因为讹传监国率兵将要到来,众人仓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众妾中有一个和娘,就是克塽的母亲,她说:‘监国一定不会这样,请让我去取印。’钦舍说:‘这颗印是先君授予的,关系到军国大事。假如只凭一个太监传达命令,真伪无从查证,怎么可以轻易交出?和娘亲自来,我当然应当交还给她。’于是他跟随和娘来到灵堂,在董氏面前拜了两拜,交上印。董氏说:‘你不是郑氏的骨血,难道不知道吗?’ 钦舍还来不及回答,郑经的弟弟们便一拥而上鞭打他。钦舍笑着说:‘鞭打我有什么用?我平日不躲避嫌疑和怨恨,守法而不阿附,也只是为了郑氏的疆土罢了。今天是死是生全听天命,为什么还要鞭打呢?’董氏命人把他安置在旁边的房间里,不让他出来;郑经的弟弟们又派乌鬼去勒死他。乌鬼害怕,不敢上前。钦舍知道自己不能活下去,便自行上吊而死。第二天,拥立克塽为继承人(克塽的小字是秦舍),并把钦舍的灵柩移到门外的另一间房里。董氏对烈妇说:‘你是参军的女儿,参军对国家有大功,你住在宫中,应当好好照顾自己。’烈妇说:‘过去我是郑氏的妻子,如今却成了屠夫的妻子,哪里还能够住在这里?’灵柩抬走后,烈妇扶着灵柩出去,没有人能够阻拦;到了停灵处,她日夜悲哀哭泣不停,路人听见,无不流泪。她的兄长安慰她说:‘你已经怀孕而尚未生产,姑且保全遗腹子,以延续丈夫的后代,不是仍比死去好吗?’烈妇说:‘别人处在正常情形下,妹妹所处的是变乱情形;即使生下遗孤,谁又能容纳他呢?我只有一死罢了。’她绝食七天仍未死,又用绳子自缢,和钦舍合葬在郡治洲子尾海岸之间。烈妇幼年学习文史,擅长书法,懂得大体,确实是受到了母亲的教诲;去世时二十岁。安葬以后,台湾人常常看见监国骑马,前呼后拥地来往,有时还和烈妇一同出行,仪容服饰都像活着时一样,随从仪仗十分盛大,人们都把他们当作神灵。《番境补遗》深山广大辽远,平地辽阔,土番种类繁多,不能全部了解,只记下所知道的。玉山在群山之中,唯独它最高,无论多远都能看见;山势险峻陡削,呈白色如同银子,远望像太白山堆积的白雪。四面山峰聚集环绕,看得见却到不了,人人都说这座山浑然一体,像美玉一样。番人既不知道它珍贵,外来人又害怕野番,没有人敢靠近。每逢雨过天晴,在郡城中望去,它简直就像天上的白云。银山有矿,出产白银;又有积存的银锭,全都是大锭,不知道是哪一代收藏的。曾经有两个人常常进去取银,资用从不匮乏。以前台厦道王公(名效崇)命家人牵着牛车,跟随这两个人进去;到了那里,看见银锭堆积如山,任意取满了一车,却迷路不能出来,只好全部丢弃,才得以回来。第二天,他又带更多人,割除草木开出道路进去,一步一步作下标记,以为回程绝不会再迷路,最终却丢失了原来的道路,寻找了好几天,找不到路,只得返回。从此以后,这两个人也再不能进去。哆啰满盛产黄金,淘沙可以得到,和云南的瓜子金相似;番人把黄金熔铸成条,藏在巨大的陶甓中,客人到来时,常常打开陶甓自我炫耀,却不知道拿来做什么。近几年才有人把黄金带到鸡笼、淡水换取布匹。水沙廉虽然处在山中,实际上也输纳贡赋。这个地方四面都是高山,中间有一个大湖;湖中又有一座山,番人聚居在山上,不乘船就无法到达。番社的形势景色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从柴里社转入小路,经过斗六一门,崎岖曲折地进入,途中被三重宽的大溪阻隔;水深而险,没有桥梁,只有老藤横跨溪上,来往的人都沿着藤上行走。外地人到了这里,往往双腿发抖,不敢前进;番人见惯了,却不害怕。他们擅长织造毛毯,染成五种颜色,用狗毛和树皮混合制成,色彩斑斓如同交错的锦缎,质地也细密;四方人多想购买,却常常得不到。番妇也皮肤白皙、容貌美好,能够勤劳耕作,人人都富裕。斗尾龙岸的番人都身材高大、力气很强,除了遍身纹身,又把脸全部刺上纹饰,奇异怪诞到了极点,形状像魔鬼。他们常常外出焚烧、抢掠、杀人;土番听说他们出动,都号哭着远远躲避。郑经亲自率领三千人前往围剿,深入之后,却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当时正值中午,天气酷热,将士们都口渴,争相取食他们种植的甘蔗。刘国轩驻守半线,率领几百人后来赶到;看见郑经在马上吃甘蔗,大声喊道:‘是谁让主君来到这里的?命令后军赶快撤退!’随后又说:‘事情紧急了,撤退也来不及,命令三军赶快割草修筑营寨,乱动的人斩首!’话还没有说完,四面便燃起大火,五六百个脸上纹身的番人奋勇跳出交战,双方都有杀伤;其余的人都逃入深山躲藏,最终不能将他们消灭,只毁掉他们的巢穴便回来。直到今天,崩山、大甲、半线等社仍然担心他们出动扰乱,深以为患。阿兰番靠近斗尾龙岸,形貌也相似。

□□亦野番,惟稍驯,虽居深山,常与外通。其出入之路,有山中阻,树木深蔚,不见天日;山中积败叶,厚数尺,阴湿浥烂。遍生水蛭(即蚂蝗),缘树而上,处于叶间;人过,辄坠下如雨,落人头项,尽入衣领;地上诸蛭,又缘胫附股而上,竞吮人血,遍体皆满,扑捉不暇;闻者胆栗肌粟,甚于谈虎色变。曾有操火焚之之说者,奈南方冬暖,木叶不落,阴湿如故,火不能然;不知禹、益值此,更操何术,卒底平成?

葛雅蓝近鸡笼。

会稽社人不能欺。

金包里是淡水小社,亦产硫。人性巧智。

台湾多荒土未辟,草深五六尺,一望千里。草中多藏巨蛇,人不能见。郑经率兵剿斗尾龙岸,三军方疾驰,忽见草中巨蛇,口衔生鹿,以鹿角碍吻,不得入咽,大扬其首,吞吐再三;荷戈三千人行其旁,人不敢近,蛇亦不畏。余乘车行茂草中二十余日,恒有戒心,幸不相值。既至淡水,卧榻之后,终夜闻阁阁声甚厉,识者谓是蛇鸣;而庖人严采夜出庐外,遇大蛇如瓮;社商张大谓草中甚多,不足怪也。

鹿以角纪年,凡角一歧为一年,犹马之纪岁以齿也。番人世世射鹿为生,未见七歧以上者。向谓鹿仙兽多寿,又谓五百岁而白,千岁而玄,特妄言耳。竹堑番射得小鹿,通体纯白,角纔两歧,要不过偶然毛色之异耳,书固未足尽信也(鹿生三岁始角,角生一岁解,犹人之毁齿也;解后再角,即终身不复解,每岁止增一歧耳)。

牡鹿有角,善鸣。角以五月解,至八九月肥腯。鸣声甚壮,为求牝也。出则成群,以数十百计。角者居前,牝随之。相传鹿为淫兽,所谓聚麀,未可得见。至十月则鸣声渐杀,猎者不顾,以其淫极而瘠也。牝鹿以四月乳,未乳极肥;腹中胎鹿,皮毛鲜泽,文彩可爱。又牝鹿既乳,视小鹿长,则避之他山,虑小鹿之淫之也。兽之不乱伦者惟马,壮马误烝则自死;牝鹿自远以避烝,皆兽之具有人伦者。

熊之类不一,有猪熊、狗熊、马熊、人熊之异,各肖其形。惟马熊最大;而勇鸷独推人熊,人立而走,捷于奔马,其逐人无得脱者。余所见熊甚多,独未见人熊。猪熊毛劲如鬣,又厚密,矢镞不能入;蹄有利爪,能缘木升高,蹲于树巅,或穴地而处。人以计取之,无生致者。腹中多脂,可啖。掌为八珍之一,脍炙人口,然不易熟,庖人取其汁,烹他物为羹,助其鲜美。一掌可供数十烹,若为屠门之嚼,则贻笑知味者。

凡兽之膝皆后曲,惟熊与猴前曲,故能升木;象亦前曲。

山猪,盖野彘也,两耳与尾略小,毛鬣苍色,稍别。大者如牛,巨牙出唇外,击木可断,力能拒虎;怒则以牙伤人,辄折胁穿腹。行疾如风,猎者不敢射。又有豪猪,别是一种;箭如猬毛,行则有声,虽能射人,不出寻丈外。

萧朗,硬木名也。大者数围,性极坚重,入土千年不朽。然在深山中,野番盘踞,人不能取。顷为洪水漂出,郑氏取以为棺,实美材也。

乌木、紫檀、花梨、铁栗诸木,皆产海南诸国。近于淡水山中,见有黑色树,察其质,与乌木无异,人多不知。

海上纪略

海吼

天妃神

木龙

水仙王

糠洋、蕈洋

大昆仑

琉球

日本

红夷

西洋国

海吼

海吼俗称海叫。小吼如击花鞚鼓,点点作撒豆声,乍远乍近,若断若连;临流听之,有成连鼓琴之致。大吼如万马奔腾,钲鼓响震,三峡崩流,万鼎共沸;惟钱塘八月怒潮,差可彷佛,触耳骇愕。余尝濡足海岸,俯瞰溟渤,而静渌渊渟,曾无波灂,不知声之何从出;然远海云气已渐兴,而风雨不旋踵至矣。海上人习闻不怪,曰:『是雨征也』。若冬月吼,常不雨,多主风。

天妃神

海神惟马祖最灵,即古天妃神也。凡海舶危难,有祷必应;多有目睹神兵维持,或神亲至救援者。灵异之迹,不可枚举。洋中风雨晦暝,夜黑如墨,每于樯端现神灯示佑。又有船中忽出爝火,如灯光,升樯而灭者;舟师谓是马祖火,去必遭覆败,无不奇验。船中例设马祖棍,凡值大鱼水怪欲近船,则以为祖棍连击船舷,即遁去。相传神为莆邑湄州东螺村林氏女,自童时已具神异,常于梦中飞越海上,拯人于溺。至长不嫁。没后,屡昭灵显,人为立庙祀之,自前代已加封号。康熙二十三年六月,王师攻克澎湖,靖海侯施公烺屯兵天妃澳,入庙拜谒,见神衣半身沾湿;自对敌时恍见神兵导引,始悟战胜实邀神助。又澳中水泉,仅供居民数百人饮;是日,驻师数万,方以无水为忧,而甘泉沸涌,汲之不竭。表上其异,奉诏加封天后。至今湄州林氏宗族妇人将赴田者,辄以其儿置庙中,曰:『姑好看儿』!遂去;去常终日,儿不啼不饥,亦不出阈。至暮妇归,各认己子携去,神犹亲其宗人之子云。

木龙

凡海舶中必有一蛇,名曰木龙,自船成日即有之。平时曾不可见,亦不知所处;若见木龙,去则舟必败。

水仙王

译□□也是野番,只是稍微驯服一些;虽然住在深山中,却常常同外界往来。他们出入的道路被山势阻隔,树木茂密幽深,连天日也看不见;山中积满腐败的落叶,厚达数尺,阴暗潮湿,浸润腐烂。到处生长着水蛭(就是蚂蝗),沿着树往上爬,藏在落叶之间;人一经过,水蛭就像下雨一样纷纷落下,落在人头颈上,全都钻进衣领。地上的水蛭又沿着小腿爬到大腿上,争相吸人血,满身都是,拍打捕捉都来不及;听说这种情形的人,胆战心惊、汗毛竖起,比听到老虎而变色还要厉害。曾有人说可以拿火烧它们,但南方冬天温暖,树木叶子不落,阴湿依旧,火不能燃烧;不知道禹、益如果遇到这种情形,还能用什么办法,最终完成平治天下的功业呢?葛雅蓝靠近鸡笼。会稽社的人不能欺骗。金包里是淡水的一个小社,也出产硫磺。这里的人性情聪明机巧。台湾有很多荒地没有开垦,草长到五六尺深,一眼望去绵延千里。草中藏着许多巨蛇,人无法看见。郑经率兵围剿斗尾龙岸时,三军正在疾驰,忽然看见草中的巨蛇,口中衔着一头活鹿;鹿角挡住了蛇嘴,使它不能咽下,于是它高高扬起头,反复吞吐。三千名手持戈矛的人从它旁边经过,人不敢靠近,蛇也不害怕。我乘车行走在茂密的草丛中二十多天,始终心怀戒备,幸好没有与蛇相遇。到了淡水以后,躺在床上,整夜听见很厉害的‘阁阁’声,知情的人说那是蛇鸣;厨人严采夜间走出住所,遇到一条像水瓮一样粗的大蛇;社商张大说草中有很多这种蛇,不值得奇怪。鹿用鹿角来计算年岁,凡是鹿角有一个分叉,就是一年,就像马用牙齿来计算年岁一样。番人世世代代以射鹿为生,我从未见过鹿角有七个分叉以上的。过去说鹿是长寿的仙兽,又说鹿五百岁时变白、一千岁时变黑,这些都只是妄言罢了。竹堑番射到过一头小鹿,全身纯白,鹿角才有两个分叉,不过是偶然毛色不同罢了,书本上的记载本来就不能完全相信。(鹿出生三年后才开始长角,鹿角长了一年便脱落,就像人换牙一样;脱落后再次长出的鹿角,终身不再脱落,每年只增加一个分叉罢了。) 公鹿有角,善于鸣叫。鹿角在五月脱落,到八九月时身体肥壮。叫声非常雄壮,是为了求偶。它们出来时成群结队,数量以几十、上百计。长角的公鹿走在前面,母鹿跟随其后。相传鹿是淫乱的野兽,所谓‘聚麀’,但我没有亲眼见过。到了十月,叫声渐渐减少,猎人不再理会它们,因为它们淫欲过度而变得瘦弱。母鹿在四月哺乳,尚未哺乳时最为肥壮;腹中的小鹿,皮毛鲜亮有光泽,花纹色彩可爱。母鹿哺乳以后,看到小鹿长大了,就躲到别的山里,担心小鹿对它行淫。兽类中不乱伦的只有马,壮马如果误与母马交配就会自杀;母鹿主动远远躲开,以避免被小鹿交配,这些都说明兽类也有具备人伦的一面。熊的种类不止一种,有猪熊、狗熊、马熊、人熊的区别,各自都像其名称所指的形状。只有马熊最大;而勇猛凶悍则以人熊为最,它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速度超过奔马,追赶人时没有人能够逃脱。我见过很多熊,唯独没有见过人熊。猪熊的毛坚硬如鬣,又厚又密,箭头不能射入;蹄上有锋利的爪子,能够攀树升高,蹲在树顶,有时也在地下挖穴居住。人们用计谋捕捉它,没有能够活捉带回的。它腹中脂肪很多,可以食用。熊掌是八珍之一,脍炙人口,但不容易煮熟,厨人取其汁来烹煮其他食物做羹,以增加鲜美。一只熊掌的汁可以供几十次烹调使用;如果把它当作屠户门前供人咀嚼的寻常食物,就会被懂得滋味的人讥笑。凡是野兽的膝部都向后弯,只有熊和猴子的膝部向前弯,所以它们能够爬树;大象的膝部也向前弯。山猪,大概就是野猪,只是两耳和尾巴略小,鬃毛呈灰色,稍有不同。大的山猪像牛一样大,巨大的獠牙伸出嘴唇之外,撞击树木可以把树撞断,力气足以抵挡老虎;发怒时用獠牙伤人,常常折断肋骨、刺穿腹部。它奔跑快如疾风,猎人不敢射它。又有豪猪,是另一种动物;它的箭刺像刺猬的毛,行走时会发出声音,虽然能够射伤人,却不能射出一寻之外。萧朗,是一种硬木的名称。大的树木要几个人合抱,木质极其坚硬沉重,埋入土中千年也不会腐朽。但它生长在深山中,被野番盘踞之地,人们无法取得。近来有树木被洪水冲出,郑氏取来制作棺材,确实是上好的木材。乌木、紫檀、花梨、铁栗等木材,都产于海南各国。近来在淡水山中,见到有黑色树木,察看它的质地,和乌木没有差别,只是人们大多不知道。《海上纪略》海吼 天妃神 木龙 水仙王 糠洋、蕈洋 大昆仑 琉球 日本 红夷 西洋国 海吼 海吼俗称海叫。小的海吼像敲击花鞚鼓,点点发出如同撒豆子的声音,忽远忽近,时断时续;临近水流听它,颇有连续击鼓奏琴的情趣。大的海吼像万马奔腾,钲鼓声震天动地,如三峡崩流、万鼎一起沸腾;只有钱塘八月的怒潮,勉强可以相比,声音一入耳便令人惊骇。​我曾经把脚浸在海岸边,俯视大海,却见海面平静清澈,深水沉静,连一点水波也没有,不知道声音从哪里发出;然而远海上空的云气已经渐渐升起,风雨不久便到了。海上居民听惯了,并不感到奇怪,说:‘这是下雨的征兆。’如果冬月发生海吼,通常不会下雨,多半预示着大风。天妃神 海神中只有马祖最为灵验,就是古代所称的天妃神。凡是海船遇到危难,祈祷必有回应;很多人亲眼看见神兵前来护持,或者神亲自到来救援。神灵显异的事迹,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海上风雨昏暗,夜色黑如墨汁时,常常在桅杆顶端出现神灯以示护佑。又有时船中忽然冒出像灯光一样的火焰,升到桅杆上便熄灭;船员称这是马祖火,出现后船一定会覆没失败,没有一次不应验。船中按惯例设置马祖棍,凡是大鱼水怪想要靠近船,就用这根棍子连续敲击船舷,它们便逃走。相传神是莆邑湄州东螺村的林氏女子,从小就具有神异之能,常常在梦中飞越海面,把溺水的人救起。长大后没有出嫁。死后,屡次显现神灵,人们为她建庙祭祀,从前代起就不断给她加封号。康熙二十三年六月,王师攻克澎湖,靖海侯施公烺在天妃澳驻军,进入庙中拜谒,看见神像衣服的半身沾湿;在与敌交战时又恍惚看见神兵引导,才明白这次获胜实在是得到神的帮助。天妃澳中的水泉,平时只够数百居民饮用;这一天驻军数万人,正因无水而忧虑,甘泉却突然涌出,汲取不尽。于是上表报告这件异事,奉诏加封为天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直到今天,湄州林氏宗族的妇女将要下田时,总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庙里,说:『姑姑,请好好看着孩子!』然后离去;她们常常一去就是一整天,孩子既不哭也不饿,也不走出门槛。傍晚妇女回来后,各自认领自己的孩子带走;可见神还亲自照料本族人的孩子。木龙 凡是海船中必定有一条蛇,名叫木龙,从船建成那天起就有它。平时从来见不到,也不知道它藏在哪里;如果看见木龙,离开后船一定会毁坏。水仙王

水仙王者,洋中之神,莫详姓氏。或曰:『帝禹、伍相、三闾大夫,又逸其二』。帝禹平成水土,功在万世;伍相浮鸱夷,屈子怀石自沉:宜为水神,灵爽不泯。划水仙者,洋中危急不得近岸之所为也。海舶在大洋中,不啻太虚一尘,渺无涯际,惟藉樯舵坚实,绳椗完固,庶几乘波御风,乃有依赖。每遇飓风忽至,骇浪如山,舵折樯倾,绳断底裂,技力不得施,智巧无所用;斯时惟有叩天求神,崩角稽首,以祈默宥而已,爰有水仙拯救之异。余于台郡遣二舶赴鸡笼淡水,大风折舵,舶复中裂,王君云森居舟中,自分必死;舟师告曰:『惟有划水仙可免』;遂披发与舟人共蹲舷间,以空手作拨棹势,而众口假为钲鼓声,如五日竞渡状,顷刻抵岸,众喜幸生,水仙之力也。余初不之信,曰:『偶然耳!岂有徒手虚棹而能抗海浪、逆飓风者乎』?顾君敷公曰:『有是哉!曩居台湾,仕伪郑,从澎湖归,中流舟裂,业已半沈,众谋共划水仙,舟复浮出;直入鹿耳门,有红毛覆舟在焉,竟庋舟底。久之,有小舟来救,众已获拯,此舟乃沈。抑若有人暗中持之者,宁非鬼神之力乎』?迨八月初六日,有陈君一舶自省中来,半渡遭风,有舟底已裂,水入艎中,鹢首欲俯,而舵又中折,辗转巨浪中,死亡之势,不可顷刻待。有言划水仙者,徒手一拨,沈者忽浮,破浪穿风,疾飞如矢;顷刻抵南嵌之白沙墩,众皆登岸,得饭一盂,稽颡沙岸,神未尝不歆也。陈君谓当时虽十帆并张,不足喻其疾,鬼神之灵,亦奇已哉!

糠洋、蕈洋

糠洋水面积糠粃半尺;蕈洋水面有物形如蕈,亦积半尺许,皆水沫所成,风涛鼓荡,不淆不徙。自浙中往日本者必过之。

大昆仑

林道干,明季海寇,哨聚在郑芝龙、刘香老前;图据闽粤不遂,又遍历琉球、吕宋、暹罗、东京、交趾诸国,无隙可乘;因过大昆仑(山名,在东京正南三十里,与暹罗海港相近),见其风景特异,欲留居之。其山最高且广,四面平壤沃土,五谷俱备,不种自生,中国果木无不有,百卉烂熳,四时皆春,但苦空山无人。道干率舟师登山结茅,自谓海外扶余,足以据土立国。奈龙出无时,风雨倏至,屋宇人民,多为摄去;海舟又倾荡不可泊,意其下必蛟龙窟宅,不可居,始弃去。复之大年(国名,在暹罗西南),攻得之。今大年王是其裔也。台湾有老人,经随道干至大昆仑者,尚得详言之。前郑成功以台湾小隘,有卜居大仑昆之志,咨访水程风景甚悉;会病亡,不果行。

琉球

琉球国在闽省正东,去中国最近。然最小弱,又最贫,商舶从无贸易琉球者,以其贫且陋也。某王于诸国悉朝贡,为通货贸易计。诸国鄙其贫弱,不萌侵夺之念,彼反得以贫弱自安。其于中国,率三岁一贡,所贡硫黄、皮纸而已。其所携财货,惟螺与蚌壳。螺可为篥■〈▯觱〉吹,即城头晓角是;蚌壳斫之可以镶带。外此则有纸扇、烟筒,其制陋劣,佣儿所不顾。忆吾乡俗语谓厌憎之物,辄曰「琉球货」。陋劣不自今日始,古语已云然矣。

日本

日本即古倭夷,于海外为莫强之国;恃强不通朝贡,且目中华为小邦,彼则坐受诸国朝贡。夜郎自大,由来久矣。其国事一听将军主之,国君如赘疣,垂拱而已。故其国中构兵,惟将军是争,曾无有放弒其主者;以国柄非所操,篡弒无益,虚被恶名,用是得长守其国。余谓琉球贫弱,日本不闻国政,其开刱之主,殆深得黄、老之学者乎?又治尚酷刑,小过辄死。死有四等:其一灌水,冰满腹则遍挞其身,水散入肢体,又灌之;如此者三,如庞然大瓠,膨胀而死。其二悬肠,割人肛,系巨竹梢,一纵而竹梢上腾,肢体倒悬,大肠尽出。甚者为活烧,以罪人锁系杙上,围绕干柴,四面举火,其人辗转良久而死。又进于此为倒悬殊,不即死,三数日后,头胀如斗,五脏从口中出而死。皆非刑,较地狱罗鬼之惨尤甚。故其民皆畏法,有道不拾遗风。其先,大西洋人觊觎其国,以天主教之言惑之;事露,悉被夷戮。今商舶至彼,必问有无天主教之人。又铸天主像,令人足践而登。若误携一人往,则以其船牵置岸上,尽纳舟人于艎底焚之。自此西洋人无敢复至日本者。其与诸国通贸易处,曰长崎岛。男女肉色最白,中国人至彼,暴露风日中,犹能转黑为白。虽使桓宣武黑王相公往,亦当改观。妇人妍美白晰如玉人,中国人多有流连不归者。今长崎有大唐街,皆中国人所居也。

红夷

译水仙王是海上的神,没有人能详细说清他的姓氏。有人说:『是帝禹、伍相、三闾大夫,另外还有两人已经失传。』帝禹平定水土,功德流传万世;伍相抱着鸱夷革袋漂浮水中,屈子抱石投水自沉:他们理应成为水神,神灵不灭。所谓划水仙,是海船在海上遇到危急、无法靠近岸边时的做法。海船在大洋之中,不比太虚中的一粒尘埃更大,四周渺无人迹、没有边际,只能依靠坚固的桅杆和舵、完整牢固的缆绳和锚,才希望能够乘波驾风,获得依靠。每逢飓风突然来到,巨浪高如山,船舵折断、桅杆倾倒,缆绳断裂、船底破裂,技术和力气都无法施展,智谋技巧也无从使用;这时只有叩拜上天、祈求神灵,叩头至额角出血,祈求神灵暗中宽宥,于是便有水仙王拯救的奇异事迹。我在台郡时,派两艘船前往鸡笼、淡水,遇到大风,船舵折断,船身又从中间裂开,王君云森在船中,认为自己必死无疑;船师告诉他说:『只有划水仙才能免难。』于是披散头发,和船员一起蹲在船舷之间,徒手做出划桨的姿势,众人同时假装发出钲鼓声,像五月举行竞渡一样,不一会儿就抵达岸边,众人庆幸得以生还,说这是水仙王的力量。我起初不相信,说:『只是偶然罢了!难道有徒手空划而能抵抗海浪、逆着飓风前进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顾君敷公说:『确有这样的事!从前我住在台湾,在伪郑政权中做官,从澎湖回来时,船行到江心便裂开了,已经沉了一半,众人商议一起划水仙,船竟又浮了起来;径直驶入鹿耳门,那里正有一艘红毛船沉没,船竟搁在它的船底上。过了很久,有小船前来救援,众人已经获救,这艘船才沉下去。假如不是有人在暗中托住它,难道不是鬼神的力量吗?』到了八月初六日,有一艘陈君的船从省中来,航行到一半遇上风,船底已经裂开,水灌入船舱,船头的鹢首将要下沉,船舵又从中折断,在巨浪中辗转漂泊,死亡的势头迫在眉睫,片刻也等不得。有人提议划水仙,徒手一拨,沉下去的船忽然浮起,冲破风浪,快得像飞箭;不一会儿抵达南嵌的白沙墩,众人都登上岸,得到一碗饭,便在沙滩上叩头;水仙王的神灵未尝没有享用到祭祀。陈君说,当时即使同时张起十面帆,也不足以形容它的迅疾;鬼神的灵异,也真是奇异极了!糠洋、蕈洋 糠洋的水面上漂着半尺厚的糠粃;蕈洋的水面上有形状像蕈的东西,也堆积了约半尺厚,都是水沫形成的,任凭风浪鼓荡,也不混杂、不移动。从浙江前往日本的人一定会经过这里。大昆仑 林道干是明代末年的海盗,在郑芝龙、刘香老之前聚集部众侦察海上;谋划占据闽、粤没有成功,又遍历琉球、吕宋、暹罗、东京、交趾等国,找不到可以乘隙而入的地方。后来经过大昆仑(山名,在东京正南三十里,靠近暹罗海港),见那里风景特别奇异,想留下来居住。那座山最高而且广大,四面都是平坦肥沃的土地,五谷齐全,不用播种也能自行生长;中国的果树没有一种没有,百花繁茂,四季都像春天,只是苦于空山无人。林道干率领船员登山搭建茅屋,自称这里是海外扶余,足以凭借土地建立国家。无奈蛟龙不时出现,风雨突然到来,房屋和人多被卷走;海船又颠簸倾覆,无法停泊,他猜想山下必定是蛟龙的洞穴住所,不可居住,这才放弃离去。后来又到大年(国名,在暹罗西南),攻取了那里。如今大年王就是他的后代。台湾有一位老人,曾经跟随林道干到过大昆仑,还能详细讲述那里的情形。从前郑成功因为台湾地方狭小,曾有迁居大昆仑的打算,详细询问水程和风景;恰好因病去世,最终没有成行。琉球 琉球国在福建省正东面,距离中国最近。然而它最弱小,也最贫穷,商船从来没有同琉球进行贸易的,因为那里既贫穷又鄙陋。某位国王向各国都朝贡,是为了谋求通货贸易。各国鄙视它贫弱,反而没有产生侵夺的念头,它因此能够凭借贫弱而自安。对中国则大体三年进贡一次,所进贡的只是硫黄、皮纸罢了。他们带来的财货,只有螺和蚌壳。螺可以制成篥■〈▯觱〉来吹奏,就是城头报晓的号角;蚌壳剖开后可以用来镶嵌衣带。除此之外还有纸扇、烟筒,制作粗陋低劣,连佣工的孩子也不屑一顾。我记得家乡俗语说厌恶、看不起的东西,常常就说是“琉球货”。它的粗陋低劣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古语早已这样说了。日本 日本就是古代所说的倭夷,在海外是最强大的国家;它倚仗强盛,不向外朝贡,而且把中华看作小国,自己却坐在那里接受各国朝贡。夜郎自大,已经由来很久了。日本国的政事全由将军主持,国君如同多余的赘疣,只是垂衣拱手而已。因此国内发生战争时,争夺的只是将军之位,从来没有人放逐或弑杀国君;因为国家权柄并不由国君掌握,篡位弑君没有益处,反而徒然背负恶名,所以国君能够长期守住自己的国家。我说,琉球贫弱,日本不让国君听闻国政,那么它开创基业的君主,大概是深得黄、老之学的人吧?日本治理国家崇尚严酷刑罚,稍有小过便处死。死刑有四等:第一种是灌水,把冰灌满腹部后,遍身鞭打,使水散入四肢,再灌水;这样重复三次,受刑者像庞大的葫芦一样膨胀而死。第二种是悬肠,割开人的肛门,绑在巨竹梢上,一放手竹梢便向上弹起,身体倒悬,大肠全部脱出。更严重的是活烧,把罪人锁在木桩上,四周围满干柴,从四面点火,受刑者辗转挣扎很久才死。比这更进一步的是倒悬殊,不会立即死去,过三五天后,头部胀得像斗一样,五脏从口中出来而死。这些都不是普通刑罚,其惨酷比地狱中罗刹恶鬼所受的还要厉害。所以当地百姓都畏惧法律,有路不拾遗的风气。起初,大西洋人觊觎日本,便用天主教的言论迷惑他们;事情败露后,全部被杀尽。如今商船到那里,必定要询问有没有信奉天主教的人。日本还铸造天主像,让人用脚踩着它登上去。如果误把一个信徒带到日本,就把他的船拖到岸上,把船员全部赶到船舱底层烧死。从此以后,西洋人再也不敢到日本去。日本同各国进行贸易的地方,叫作长崎岛。当地男女的肤色最为洁白,中国人到了那里,即使暴露在风吹日晒中,也还能由黑转白。即使让桓宣武、黑王相公前往,也一定会改变肤色。妇女美丽白皙,像玉人一样,中国人有很多留恋那里而不回去的。现在长崎有一条大唐街,都是中国人居住的地方。红夷

红毛即荷兰国,又曰红夷,一名波斯胡,亦在西海外,实大西洋附庸也。性贪狡,能识宝器,善货殖,重利轻生,贸易无远不至。其船最大,用板两层,斩而不削,制极坚厚;中国人目为夹板船,其实圆木为之,非板也。又多巧思,为帆如蛛网盘旋,八面受风,无往不顺;较之中国帆樯,不遇顺风,则左右戗折(戗读锵,去声;因逆风从对面来,故作斜行,左右拗折,以趁风力之谓也),欹侧倾险,迂回不前之艰,不啻天壤。其在大洋中,恃舶大帆巧,常行劫盗;使数人坐樯巅,架千里镜,四面审视,商舶虽在百里外,望见即转舵逐之,无得脱者。常至日本贸易,日本倭知其为盗,必使中国商舶先归;计程已远,然后遣之。余友顾君敷公能悉其理,谓彼帆虽巧,然巧于逆风,反拙于乘顺;凡物之巧者,不能兼擅,理固然也。若与中国舟航并驰顺风中,彼反后矣。故遇红毛追袭,即当转舵,随风顺行,可以脱祸;若仍行戗风,鲜不败者。况彼船大如山,小舟既畏其压,与战又仰攻不便,安能与抗?彼既恃所长,于诸国舟航,一切易视。常屡侵交趾;交趾人创为小舟,名曰轧(音穵),船长仅三丈,舷出水面一尺,两头尖锐,彷佛端阳竞渡龙舟;以十四人操楫,飞行水面,欲退则返其棹,变尾为首,进退惟意,俨然游龙。船中首尾各架红衣巨炮,附水施放,攻其船底,底破即沉。虽有技巧,无所施设,于是大败。至今红毛船过广南,见轧船出,即胆落而去。中国东南半壁皆大海,不无侵扰之虞;轧船之制,亦所宜讲。往时郑成功取台湾,与红毛陆战,彼所长惟火器,机发即燃,不劳点焠,尺寸小物,力牟巨炮;外此,则攻战之理皆谬。又足蹑高底,不便疾行,多被杀伤,卧不能起;将卒前取其首,辄为鸟炮所中,皆不敢近;复视其尸,盖两胫间皆缚小炮,以膝对人,其炮自发;犹以伤残之躯,搏捖人命,可谓至死不僵者矣。又凡所居处下,必藏火药;事急,辄发其机,屋与人皆为飞灰,志不受戮辱。舟底亦然,急则自毁,帆樯之巧,终不示人。故诸国罕能效其制者。

前有红毛船,遭风误过半线洋,遇浅船胶,彼知无复去理,乃以布帆围蔽其舟,即于舟中另造小船,三日而成;郑氏视为釜鱼,方集战舰攻之,彼悉登小船,扬帆而去。良久,机发,大船自毁;人服其警。又舟中百物俱备,造作小船需用物料,不假外求;数不可及。

西洋国

译红毛就是荷兰国,又叫红夷,也称波斯胡,同样在西海外,实际上是大西洋诸国的附庸。它的民族性情贪婪狡诈,能辨识宝物器具,善于经商谋利,重视利益而轻视生命,贸易没有到不了的远方。他们的船最大,用两层木板建造,木料砍过而不削,制作得极其坚固厚重;中国人称为夹板船,其实是用圆木制成的,并不是木板。又有许多巧妙的设计,把帆做得像蜘蛛网一样盘旋,能够八面受风,无论驶向哪里都很顺利;与中国的帆樯相比,中国船若遇不到顺风,就只能左右斜行折转(“戗”读作“锵”,去声;因为逆风从正面吹来,所以采取斜行,向左右拗折,以借取风力),船身倾斜危险,迂回不能前进的困难,简直有天壤之别。红毛船在大洋中凭借船大帆巧,常常进行劫掠;让几个人坐在桅杆顶端,架着千里镜向四面观察,商船即使在百里之外,被他们看见后也会转舵追赶,没有能够逃脱的。红毛船常到日本贸易,日本倭人知道他们是海盗,必定先让中国商船回去;估计中国船已经驶远,才放红毛船进入。我的朋友顾君敷公熟悉其中的道理,他说红毛的帆虽然巧妙,却长于逆风,反而不善于顺风航行;凡是某一方面巧妙的东西,不可能同时在各方面都擅长,这是本来就有的道理。如果红毛船在顺风中与中国船并行,它反而会落在后面。所以遇到红毛船追赶袭击时,应当转舵,顺着风势航行,这样可以逃脱灾祸;如果仍然逆风行驶,很少有不失败的。何况红毛船大得像山,小船既怕被它压住,交战时又仰攻不便,怎么能够同它抗衡?红毛船既倚仗自己的长处,对各国船只全都轻视。它常常多次侵犯交趾;交趾人创造了一种小船,名叫轧(读音为“穵”),船长仅三丈,船舷露出水面一尺,两头尖锐,仿佛端阳节竞渡的龙舟;由十四人操桨,飞快地行驶在水面上,想后退时就把船桨倒转,使船尾变成船头,进退全凭意愿,俨然像游龙。船的首尾各架一门红衣大炮,贴近水面发射,攻击红毛船的船底,船底一破就会沉没。红毛船虽有技巧也无法施展,于是大败。直到今天,红毛船经过广南,看见轧船出现,就吓得逃走。中国东南半壁都是大海,不可能没有受到侵扰的忧虑;轧船的制造方法,也应当加以研究。从前郑成功夺取台湾时,同红毛人进行陆战;红毛人的长处只有火器,机括一发动便会燃烧,不用费力点火,体积虽小,威力却胜过大炮;除此以外,攻战的道理都很荒谬。他们又穿着脚踏高底的鞋,不便快速行走,常常被杀伤后倒下不能起身。将领和士卒上前割取他们的首级时,常常被鸟炮击中,因而都不敢靠近;再查看他们的尸体,原来两条小腿之间都绑着小炮,炮口以膝部对着敌人,火炮会自行发射;即使身体已经伤残,仍能搏取人的性命,可以说直到死也没有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又凡是他们居住的地方,地下必定藏有火药;事情紧急时,便发动机关,房屋和人都化为飞灰,决心不受杀戮和侮辱。船底也是如此,危急时便自行毁船,帆樯的巧妙之处始终不让别人知道。因此各国很少有能仿制他们这种制度的。从前有一艘红毛船,遇到风暴,误驶过半线洋,遇到浅水而搁浅;他们知道再也没有办法离开,便用布帆把船围蔽起来,就在船中另外制造小船,三天便造好。郑氏把他们看成锅里的鱼,正集合战舰准备进攻,他们却全都登上小船,张帆离去。过了很久,机关发动,大船自行毁坏;人们都佩服他们的警戒和谋略。并且船中各种物品一应俱全,制造小船所需的材料不用向外求取;其储备多得无法计算。西洋国

西洋国在西海外,去中国极远。其人坳目隆准,状类红毛。然最多心计,又具坚忍之志。析理务极精微,推测象纬历数,下逮器用小物,莫不尽其奇奥;用心之深,将夺造化之秘,欲后天地而不朽。苟有所为,则静坐默想,父死不遂,子孙继之;一世不成,十世为之。既穷其妙,必使国人共习而守之,务为人所难为。其先世多有慧人,入中国窃得六书之学。又有利马豆者,能过目成诵,终身不忘。明季来中国,三年遍交海内文士;于中国书无所不读,多市典籍,归教其国人,悉通文义。创为七克等书,所言虽孝悌慈让,其实似是而非;又杂载彼国事实,以济其天主教之邪说,诱人入其教中。中国人士被惑,多皈其教者。今各省郡、县、卫、所皆有天主堂,扃闭甚密,外人曾不得窥见所有;不耕不织,所用自饶。皆以诱人入教为务,谓之化人。彼国多产白金。自明时已窃处粤之香山澳,虽纳贡赋,而丑类实据我边陲矣。又岁运白金巨万至香山澳,转送各省郡邑天主堂,资其所用。京师天主堂屋宇宏丽,穑垣周复。又制为风琴、自鸣钟、刻漏、浑天仪诸器,皆神镂鬼斧,巧夺天工,为费不可量;穷年积岁,制造不辍,不藉中国一钱。余谓红毛密迩西洋,自是同类,英圭黎、咬■〈口留〉叭皆西洋小国,宜为兼并,不足深怪;独怪吕宋在东海外,远过中国万里,亦为所踞,此其心宁有厌足乎?闽人多有逐利吕宋者,谓红毛政令,一如西洋之法,分吕宋地为二十四郡,有西洋化人共操其柄。禁民不得昼作,必使昼寝夜兴;又寝室不容闭户,夫妇共寝榻上,逻者时时绕榻前侦视。有女及笄,父母不得主婚配,必候巴黎按选(称僧曰巴黎)。其稍有姿者,率为巴黎所留;色衰放归,始令择配。父母死,人子不得殓埋;巴黎假度亡之说,舁诸万人坑中。积久,坑溢,扬灰弃之。民人有资,岁与中分;四岁之后,十不存一矣。其禁昼作者,防民之叛也;岁中分其资者,务贫其民,使不得为所欲为也;死者不令■〈疒〈癶上土下〉〉埋,恐山川毓灵,复生英杰与争国也:用意设想,皆在人情之外。夫秦王焚书坑儒,禁偶语,徙豪杰,以弱天下之民,欲令子孙自一世、二世以至万世,长有天下,虽同此心,未至若是酷。假令此辈得志,其祸尚忍言哉?人情莫不恋故乡而安本俗,若弃父母,捐家室,而反为利者,已非人情矣。计中国郡、邑、卫、所,天主堂何止千余百区,而居堂中丑类,不下数万人,皆捐其父母妻子远来,必有所为矣。为名乎?为利乎?为游中华之名山大川,观中华之礼乐政教乎?其国君岁驱其民于中国,又岁捐金钱巨万资给之,曾无厌倦,果为朝会纳贡来乎?抑岁岁饥馑,移民以就食于中国乎?既无一于此,殆复何求?其有欲存焉,不待智者然后知也。而堂堂中国,曾无人能破其奸,已为丑类齿冷。脱有不信余言者,试问日本何以禁绝丑类,不令蹈其境乎?今而后尚有从其教而褒扬之者,请以巴黎选女之事告之。

日本(复见)在中国正东。自南言之,去中国甚远,由宁波渡海,水程三十五更。北接朝鲜;朝鲜去辽阳密迩,既渡鸭绿,便可驰驿而往,与中国在断续间,谓之连属亦可。

台湾(复见)南北三千里,东西三百里,去厦门水程十一更。中有澎湖为泊宿地,处东南四达之海,东西南北,惟意之适,实海疆要地也。

译西洋国在西海外,距离中国极其遥远。那里的人眼窝深、鼻梁高,外貌像红毛人。然而他们最善于谋划,又具有坚忍不拔的志向。分析事理务求极其精细,推测天象星纬和历法计算,直到器物和细小用品,没有不穷尽其中奥妙的;他们用心深刻,几乎想要夺取造化的秘密,追求在天地之后仍长存不朽。如果有一件事要做,便静坐默想,即使父亲死去还没有完成,子孙也会继承下去;一代做不成,就用十代去做。探究出其中奥妙后,必定让本国人共同学习并守护,专门去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他们的先世有很多聪慧之人,曾进入中国偷学六书之学。又有一个叫利马豆的人,能够看过一遍便背诵,终身不会忘记。明代末年来到中国,三年间遍交海内文士;中国书籍没有不读的,还大量购买典籍,回国后教给本国人,使他们完全通晓文义。他们创作了《七克》等书,所说的虽然是孝、悌、慈、让,实际上却似是而非;又夹杂记载本国事实,用来助成天主教的邪说,诱骗人加入他们的教派。中国士人受到迷惑,很多人归依了他们的教派。如今各省的郡、县、卫、所都有天主堂,关闭得非常严密,外人根本不能窥见里面的一切;他们不耕不织,所需物资都很充足。其目的全在诱骗人入教,称为“化人”。他们国家盛产白金。从明代起就暗中占据广东的香山澳,虽然缴纳贡赋,实际上这些丑类已经占据了我国的边疆。他们又每年运送数以巨万计的白金到香山澳,再转送到各省郡邑的天主堂,供其使用。京师的天主堂房屋宏伟华丽,穑垣周复。又制造风琴、自鸣钟、刻漏、浑天仪等器物,全都像神工鬼斧,巧妙胜过天然造化,耗费无法估量;终年累月不停制造,也不借用中国一文钱。我说,红毛距离西洋很近,本来就是同类;英圭黎、咬■〈口留〉叭都是西洋的小国,应该会被兼并,不值得过分奇怪。唯独奇怪的是,吕宋在东海外,距离中国远达万里,也被他们占据了,他们的心难道真有满足的时候吗?福建人有很多前往吕宋谋利的人,说红毛的政令与西洋完全相同,把吕宋的土地划分为二十四郡,由西洋的“化人”共同掌握权柄。禁止百姓白天劳作,必须白天睡觉、夜间起身;睡房也不许关门,夫妻共同睡在床上,巡逻者时时绕到床前窥伺。女子到了及笄之年,父母不得做主婚配,必须等巴黎按选(称僧人为“巴黎”)。稍有姿色的女子,大多被巴黎留下。容色衰退后才放回家,开始让她选择配偶。父母去世,子女不得收殓安葬;巴黎借口实行超度亡灵的说法,把尸体抬到万人坑中。坑积久后满溢,便把骨灰扬弃。百姓有财产的,每年与他们平分;四年以后,十家中也剩不下一家了。他们禁止白天劳作,是为了防止百姓叛乱;每年分去百姓一半财产,是为了使百姓贫穷,使他们不能为所欲为;不让死者入土安葬,是害怕山川孕育灵气,再生出英杰与他们争夺国家:他们的用心和设想,全都超出常情。秦王焚书坑儒、禁止私下交谈、迁徙豪杰,是为了削弱天下百姓,使子孙从一世、二世直到万世长久拥有天下,虽然同样怀有这种心思,却还没有残酷到这种地步。假如这类人得逞,他们造成的祸害还怎么忍心说呢?人之常情无不眷恋故乡、安于本地习俗;如果抛弃父母、舍弃家庭,反而为了利益而来,那已经不合人情了。算一算中国的郡、邑、卫、所,天主堂何止一千多处,而居住在堂中的丑类不下数万人,他们全都抛弃父母妻子远道而来,一定另有目的。是为了名声吗?是为了利益吗?还是为了游览中华的名山大川,观赏中华的礼乐政教吗?他们的国君每年把百姓驱赶到中国来,又每年捐出数以巨万计的金钱供给他们,却从来不感到厌倦,难道真是为了朝会纳贡而来吗?还是因为年年饥荒,把百姓迁来中国求食吗?既然两者都不是,那么究竟还想求取什么?他们所存的欲望,不等有智慧的人也能知道。堂堂中国,竟然没有人能够揭破他们的奸谋,已经让这些丑类暗自讥笑了。假如有人不相信我的话,不妨问问日本,为什么要禁止并断绝这些丑类,不让他们踏入本国境内?从今以后,如果还有人信奉他们的教派并为之褒扬,请把巴黎挑选女子的事情告诉他。日本(再次出现)在中国正东面。从南面来说,距离中国很远;从宁波渡海,水程三十五更。北面连接朝鲜;朝鲜距离辽阳很近,渡过鸭绿江后,便可以骑马乘驿前往,同中国之间时断时续,说是彼此相连也可以。台湾(再次出现)南北三千里,东西三百里,距离厦门水程十一更。中间有澎湖作为停泊住宿之地,处在东南四面通达的海域,东西南北都可以随意通行,实在是海疆的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