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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见闻纪训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 段

见闻纪训  (明)陈良谟 撰

见闻纪训引

  见闻纪训上

  见闻纪训下

●见闻纪训引

夫经传子史之所纪载尚矣,其大要无非垂鉴戒万世,俾人为善去恶而巳然其辞文,其旨深,其事慱以远,自文人学士外,尠习焉。如论、孟、小学之书,里巷小生虽尝授读,率皆口耳占毕,卒无以警动其心;而俚俗常谈,一入于耳,辄终身不忘。何则?无征弗信,近事易感,人之恒情也。顷于山居多暇,因追忆平生耳目之所覩记,畧有关于世教者,随笔直书,不文不次。惟以示吾之子若孙,览观之,指某事曰:“是某事也”,指某人曰:“是某人也”。近而有征,庶几有所警动其心,而于为善去恶也,未必无小补云。

嘉靖丙寅季冬朔日,楝塘八十五翁陈良谟书于天目山房。

●见闻纪训上

陈良谟归安施相之、翊之兄弟俱为知州,致仕家居,田产参差,互有唇齿之隙。亲友数人居间,连日不能解。同邑溪亭严公,名凤,事兄如父,周恤保爱,无所不至。是时偶遇翊之于舟中,翊之语以产事,公辄鸣咽流涕曰:「吾兄懦,吾正苦之。使得如令兄之力量,可以尽夺吾之田去,吾复何忧?」因泣不巳。翊之乃恻然感悟,遂拉溪亭同至相之宅,且拜且泣,深自悔责。而相之亦涕泣慰解,其田悉从亲友处分,无片辞焉。自是相交友爱,至老不衰。人咸穪严以诚感,施以诚应,三公盛德,一时风动乡邦云。正德癸酉冬,予与溪亭严公施菁阳邦直名侃计偕应试。邦直之兄邦显名仕,以省祭谒选,同舟北上。守冻于丹阳旅次。溪亭公盛德,屡空邦直,事之如师。凡舟车饮馔之费,悉邦直供办,实则邦显管焉。一日,邦显谓予曰:“连日视严公饭食减少,何也?岂殽胾不腆,烹调失节邪?”明日又谓予曰:“夜来思之,吾得之矣。公平居每饭必有羹,向无羹耳。巳为庖者具羹矣。”是日,严公果先啜羹而饭,果加餐。邦显喜曰:“君视公今日之饭何如?几误矣。”又一日,遣伻回,巳复闭门伏枕而泣。邦直惊问予曰:“吾兄泣何也?”予入问故,乃抆泪告曰:“无他,顷作家书遣伻回,嘱付少弟伟经纪家事。因思伟弟年未及冠,正湏从师读书,遇节日放假,与羣从吹篴击皷,歌笑宴乐其事也。今吾侃弟大事不可巳者,吾蝼蚁异途,顾亦抛家远出,而以劳事畀之,吾是以悲焉。吾其归矣。”予乃牵裾出,告严公,相与反复慰解之,乃止。吁!凡子之飬亲,视食多寡为忧喜,亦可谓孝矣。而邦显于乡先生乃尔,其尊贤之诚何如邪?家事委弟不为甚苦,而至于泣下,其友爱之笃何如邪?吁!贤哉若人,君子哉若人。逓铺市贾黄臻,休宁人。其为人质直谨愿,较诸贾中不甚计利。

译《见闻纪训》,(明)陈良谟撰。《见闻纪训》引。《见闻纪训》上。《见闻纪训》下。●《见闻纪训》引。经书、传记、诸子和史书所记载的事情,来历已经很久了;它们的大意无非是给万世留下借鉴和警戒,使人行善去恶罢了。然而它们的文辞深奥,旨意深远,事情又博大久远,除了文人学士以外,很少有人学习。像《论语》《孟子》《小学》这类书,里巷中的年轻人虽然曾经接受过讲读,大多只是口头听闻、背诵篇章,最终不能使内心受到警醒;反倒是民间鄙俗的日常谈论,一旦听进耳中,往往终身不忘。为什么呢?没有凭据就难以相信,眼前的事情容易使人有所感触,这是人的常情。近来我住在山中,空闲时间很多,于是追忆平生耳闻目睹、略有关于世道人心教化的事情,随手直录,不讲究文采,也不按次序排列。只是想给我的子孙们看,使他们读到时,指着某件事说:“这是某件事”;指着某个人说:“这是某个人”。事情近在眼前而且有凭据,也许可以使他们内心受到警醒,从而行善去恶,未必不能略有帮助。嘉靖丙寅季冬朔日,楝塘八十五翁陈良谟在天目山房写。●《见闻纪训》上。陈良谟。归安人施相之、施翊之兄弟都担任知州,退休后居住在家中。他们的田产参差不齐,彼此之间有唇齿相依又互相牵扯的嫌隙。亲友几个人从中调解,连续多日也不能解决。同邑的溪亭严公,名叫凤,侍奉兄长如同父亲,周济、体恤、保护、爱护,无微不至。当时他偶然在船中遇到施翊之,翊之把田产的事情告诉他,严公立即哽咽流泪说:“我哥哥软弱,我正为此苦恼。假使他能像您的哥哥那样有力量,即使把我的田产全部夺去,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哭泣不止。翊之于是恻然感动而醒悟,便拉着溪亭一同到施相之家,又拜又哭,深深悔恨并责备自己。相之也流泪哭泣,安慰劝解他;他的田产全部听从亲友裁处分配,没有一句争辩。从此兄弟相交友爱,到老都没有衰减。人们都称说严公以诚意感动施氏,施氏以诚意回应;三位公的盛大德行,一时之间使乡邦风气受到感化。正德癸酉年冬天,我和溪亭严公、施菁阳邦直,名侃,一同赴京参加考试。邦直的哥哥邦显,名仕,以省祭的身份赴京谒选,也同船北上。我们在丹阳旅舍中忍受严寒等待。溪亭公德行高尚,屡次资助生活困窘的邦直,侍奉他如同老师。凡是船车、饮食的费用,全由邦直筹办,实际上由邦显掌管。一天,邦显对我说:“这几天看严公吃饭越来越少,是什么原因?难道是菜肉不丰盛,烹调不合适吗?”第二天又对我说:“我昨夜想明白了,找到原因了。严公平时每顿饭一定有羹,只是以前没有羹。我已经让厨师准备羹了。”这天,严公果然先喝羹再吃饭,果然多吃了一些。邦显高兴地说:“您看严公今天吃得怎么样?我差点误会了。”又有一天,邦显派仆人回去,回来后却又关上门伏在枕上哭泣。邦直惊讶地问我:“我哥哥为什么哭?”我进去询问原因,他才擦着眼泪告诉我:“没有别的事。刚才我写了家信,派仆人送回去,嘱咐小弟伟料理家事。因而想到伟弟还没有成年,正应该跟老师读书,逢节日放假,就和同族兄弟吹笛、击鼓、唱歌、欢笑、宴饮取乐。如今我侃弟有无法停止的大事要做,我这个卑微之人却也离家远行,把劳苦的事情交给他,因此我悲伤。” “我还是回去吧。”我于是拉着他的衣襟把他请出来,告诉了严公,大家反复共同安慰劝解他,他才停止哭泣。唉!凡是子女奉养父母,把父母吃得多或少看作自己的忧喜,也可以说是孝顺了。邦显对于乡里的先生竟然如此,他尊敬贤者的诚意是多么深啊!把家事托付给弟弟并不算特别辛苦,他却哭了出来,他对朋友的友爱又是多么深厚啊!唉,像这样的人真贤德,像这样的人真是君子。递铺的商人黄臻,是休宁人。他为人质朴正直、谨慎厚道,在商人中不太

好行善事以救济人,见恶人辄摇手缩颈避之。仅一子尚穉,携之以随予。爱其长者,尝与之往来。嘉靖戌子八月,高坞石马诸山水骤溢,坏民田庐,人畜溺死者无筭。予时卧病家居,水出几榻上,几殆。亟乘桴登业师张先生楼,得免。望逓铺廛舍如木叶下。湏臾,一人乘船过楼下,呼曰:“黄臻父子俱溺死矣!”张先生不任叹息。予独弗之信,曰:“斯人也,万无父子俱死理。”张先生曰:“迂哉子也!颜夭跖寿,几何可言天道哉?”予曰:“虽然,论理之常,父子决存其一。”湏臾,又一人报曰:“臻尚存,其子死矣。”予曰:“是或有之。”湏臾,又一人报者曰:“臻死矣,其子在。”予曰:“是或有之。”诘旦,臻携其子来,自言抱竹漂三十里,罥一大树根,遂扪树上。其子骑一梁木,出没凶涛中,逢舟人援以入舟,是以父子俱无恙。予乃鼓掌大笑曰:“信哉吾言乎!”张先生默然良久,曰:“设使盆成括不死,孟子之言犹信也。”东门颜六,一乡皆穪为善人。善人云:年六十,无子。邻有范医官者,君子人也。尝遘疾,就医杭州。伻至,自家问以乡里事。伻曰:「对门颜六死矣。」范公大骇,乃诟詈伻,以为诳言。伻曰:「侬来时,闻其家有哭声,其族人汹汹,东西走觅成木,非死而何?」范公曰:「此人善人,且未有子,可死之耶?」既死,当复苏。伻窃笑之。数日,范公疾已,归至湖州。舟逢乡人,问曰:「颜六无恙否?」乡人曰:「某日既死矣。其家沐浴就殡,抚其胸微温,闻其口鼻中斯斯有声,辄以汤灌之,渐苏,今能食糜矣。」范公乃自神其见,径造颜六唁之曰:「丈勿忧,天必不绝尔也。」后果生一子。六岁,年六十七而终。予得之范藻轩先生云:「医官先生之父也。」此事与予料黄臻事颇相类,故并记之,以见天道之可恃如此云。同年廖梅南名梯莆,人为南京户部正郎,以前官诖误,谪知吾州,其事甚冤。及莅任,绝口不言谪事,清操凛然,秋毫无取,绝无境外之交。凡百礼数,一切减省。衙内日逐塩酱蔬腐之类,悉自买办。里役公用之费,比昔减十倍不止。忧民之忧,真若恫瘝乃身。员下柴薪,或以贫乏告,辄蠲之。听讼平心易气,必使之尽言,有罪多从末减,片纸不罚。三年量移宁国府同知。既去,众欲立碑建祠,用识去思。公闻之,移书与余辞,极恳切。余体其诚,徧谕乡人乃止,而心祠口碑至今未泯云。升镇远府知府,以母老乞归,攻苦食淡,一如诸生时。余为闽臬副使,行县至莆,谒其庐,四壁萧然。坐久,出菜四器,桃子四枚,白酒一壶,饮余意泊如也。余对府县官,每道其为人,而守令或因有所馈遗,悉峻却之。

译计较利益。他喜欢行善救济别人,见到恶人就摇手缩颈躲避。他只有一个还年幼的儿子,带着儿子跟随我。我喜欢这个孩子的长处,曾经和他们往来。嘉靖戌子年八月,高坞、石马一带的山洪突然暴涨,冲毁百姓的田地房屋,淹死的人畜多得数不清。当时我在家卧病,洪水涨到几乎床榻之上,差点丧命。我急忙乘木筏登上业师张先生的楼房,才得以免难。远望递铺的店舍,如同木叶落下。不一会儿,有人乘船经过楼下,喊道:“黄臻父子都淹死了!”张先生不胜叹息。我却不相信,说:“这个人,万万没有父子一起死的道理。”张先生说:“你真迂腐啊!颜回早夭而盗跖长寿,天道哪里是可以推测的呢?”我说:“虽然如此,按通常的道理,父子两人中一定会有一个活着。”不一会儿,又有人报告说:“黄臻还活着,他的儿子死了。”我说:“这倒有可能。”不一会儿,又有一人报告说:“黄臻死了,他的儿子还活着。”我说:“这也有可能。”第二天早晨,黄臻带着儿子来了,亲口说自己抱着竹子漂了三十里,被大树根挂住,于是攀爬到树上。他的儿子骑在一根横木上,在凶猛的波涛中时隐时现,遇到船夫把他救进船里,因此父子二人都安然无恙。我于是拍手大笑说:“我的话果然应验了吧!”张先生沉默了很久,说:“假使盆成括没有死,孟子的话也仍然可以相信。” 东门的颜六,全乡都称他为善人。这个善人说:自己年已六十,还没有儿子。他的邻居有个范医官,是君子。范医官曾经患病,到杭州求医。仆人到了以后,范医官从家中询问乡里的事情。仆人说:“对门的颜六死了。”范公大为惊骇,于是责骂仆人,认为他是在说谎。仆人说:“我来时听见他家有哭声,他的族人气势汹汹,正在东奔西走寻找成殓用的木材,不是死了又是什么?”范公说:“这个人是善人,而且还没有儿子,怎么能死呢?既然死了,也应当再复活。”仆人暗自发笑。几天后,范公的病好了,回到湖州。船上遇到乡人,便问:“颜六没有事吧?”乡人说:“某天已经死了。他家给他沐浴后准备入殓,摸到他的胸口还有微温,又听见他的口鼻中有细微的呼吸声,便不断用汤水灌入,渐渐苏醒,现在已经能吃稀粥了。”范公于是自以为预见神奇,径直到颜六家慰问,说:“老人家不要忧虑,上天一定不会让您断绝后代。”后来颜六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六岁时,颜六六十七岁去世。我从范藻轩先生那里听到此事;他说:“那位医官先生就是我的父亲。”这件事和我推测黄臻父子一事很相似,所以一并记下,用来说明天道确实如此可以依靠。同年廖梅南,名梯莆,任南京户部正郎,因为前任官职上的牵连过失而被贬为我州知州,这件事非常冤屈。他到任后,绝口不提被贬之事,清廉操守凛然可敬,丝毫也不取,完全不与境外之人交往。各种礼数一概削减。衙门里每天所需的盐、酱、蔬菜、腐乳之类,全都自己购买办理。里役和公用的费用,比过去减少了不止十倍。他忧虑百姓的忧虑,真像疾病疼痛落在自己身上一样。下属中有人以贫困缺乏为由申告,他总是免除其负担。审理诉讼时平心静气,一定让当事人把话说尽;有罪的多从轻处理,连一张纸也不罚。三年后,他调任宁国府同知。离任后,众人想立碑建祠,来记载对他的怀念。廖公听说后,写信给我辞谢,言辞极为恳切。我体察他的诚意,便向乡人逐一说明,事情才停止,但乡人心中为他立祠、口头传颂他的美名,直到今天仍没有消失。他升任镇远府知府,因为母亲年老而请求归养,过着刻苦节俭、粗茶淡饭的生活,和做诸生时一样。我任闽臬副使,巡视县境到了莆地,拜访他的住宅,见四壁萧然。坐了很久,他拿出四碟蔬菜、四枚桃子、一壶白酒,招待我时神色淡泊自如。我面对府县官员时,常常称道他的为人;守令有时因此有所馈赠,全都被他严厉拒绝。有一

一日诣余,变色曰:“兄其怜我耶?”

译天他来见我,变了脸色说:“兄长难道是在怜悯我吗?”

余知其意,应曰:“岂敢怜兄,苐播扬清德耳。”吁!若梅南子,清修苦节,终始不渝,即方古之吴处默、陈师道,何忝?余寤寐思服,愿为执鞭,而或以才短少之,陋矣哉!世俗之见也。夫士之守官,犹妇人之守节,苟大节一亏,万事瓦裂。即其烹庖刺绣、纺绩织纴种种才美,曷足以赎其失身之羞哉?柰何世道陵夷,公论不行于天下,廉者犹嫌其无才,侫者不责其所守,重末忘本,是非混淆,往往而是。呜呼!世变至此,尚忍言乎哉!本州岛学陈司训名思号纳庵九江瑞昌县人简朴谨愿质任自然不携家眷不涅髭不尚华靡元旦或宴集穿牛皮靴衣旧圆领列于同僚绯袍彩绣之中泊如也诸生入学补增廪并节仪之馈不问多少有贫乏者峻却之丁祭旧例宰牲后即将各牲肚杂分入私庖先烹食之恐暑天作气耳陈独悬之厅事楣间临祭仍密置各牲下祭毕收之此一事予深敬焉督学范公临郡凡事与同僚相形共欧辱之即日入告致仕问其故止言年老病作绝不言欧辱事涕泣不巳范公怜其诚准之归考毕还州急治装知州查其员下犹未支斋膳学粮银若干新入学补廪例有束修银若干又措处饯赆若干诸不肯待乃戒阍者迟开城门盖留之也不意其侵晨突出西门竟去去后仍追各项银总若干移文差人赍送原籍止收员下未支廪米斋膳夫正银余外分毫不受亦告本县回文付原差人带还问其家仅足朝夕耳矣吁人尝言气化日漓今无古人若陈君者今人中恐不多得将谓之古人非邪程琼,休宁人,寓吾州北门外,开铺卖饭,招宿畜马骡送行。然其人虽居市井,而轻财重义。有归安宗定者,携银百两来州买丝,丝未出,复归饭于程铺,就雇其马,下梅溪,置其银于布囊,悬之鞍上。不意中途坠于地,不觉也。跟马僮拾之,瘗于路旁竹园内。而宗定至梅溪,解囊不见,初不意僮也,乃驰回程铺,榜诸途曰:“得银者,愿平分之。”程视僮面色可疑,遂密诱之,不伏,又威吓之,始吐实,遂押童同至瘗所,取银还之。宗以其半为谢,坚辞不受,减至二十两亦不受。然程之拾遗而还,非止一次,此其多者耳。呜呼!今之人竞刀锥之利,至忍心害理而弗顾,况百金哉!柳子作吏,为讥官之贿者即为也。乃斯人者为也,而所为若是,恐为士者或不及也。吾将目之曰:“为士不可乎?”万石梁名云鹏,塩城人,为湖州太守。戚南玄名贤,归安尹。戴龙山名嘉猷,乌程尹。万公清严刚正,而二君皆名士也。御史按府,众官参谒。安吉郭知州白事,偶穪曰:「老爹!」石梁遽大声呵之。御史色变不悦而退。万公出坐别馆,二尹进而告曰:「顷郭知州失口穪呼,固可鄙矣。公出外戒谕之可也,当御史前无乃太峻乎?而置御史何地也?」石梁公欣然长揖谢曰:「承教,承教。」已复至两县门,逓一侍生名帖焉。观是时上下相成,何等气象!而今有之否耶?同年叶肃卿名应騘,鄞人,为刑部郎中,委勘陈洸事,发其罪恶,忤时宰,谪戍辽东。予服阕,起复赴京,会于蘓。蘓人魏维翰名应召,亦为刑部郎,谪戍还家,来予舟访焉,因同过肃卿舟。坐中,魏曰:“吾郡太守李公,君之同年也,今君远戍,似宜厚赆。”云云。肃卿艴然不悦,曰:“魏君乌得有此言?吾留此,岂有觊邪?”既别,遽解缆去。李公闻之,疾趋挽留一饯,不肯止,乃遣吏持赆追至浒墅,再三陈太守恳悃意,第颔之。其所赆虽笺饵微物,皆峻却不受。夫肃卿当患难颠沛之时,而不苟如此,其志节可尚也巳【宁波府志有传,此予所目击者,故着之】予先姑夫郎公名晖者,狷介峭直,殆所谓独行士也。不肄文业,而好阅史鉴,遇忠孝节义,欣欣动色,击几朗诵;遇奸回邪侫则愤惋嚬呻,若身被其害者。一日忽露顶袒臂,搥胸遶屋走且骂曰:「恼杀我!恼杀我!」举家莫知所以。移时卧床上,气渐平。家姑氏问:「怒何也?」曰:「顷读秦桧杀岳飞事,故不禁愤气坟胸耳。」最重然诺,或许人物,或期约一出诸口,必践不爽。性不饮酒,过亲友家将具鸡忝留之,辄止之曰:「母顷于某处得饮,巳饱;如有意于某日当复来,主人以为托辞,屇期果不速自至矣。」岁时节序,卜日宴客,必特设单请一人,有两客,明日又设又请,决不以昨日余殽再出也;至他家亦然。若独请公乃赴,有杂宾焉,拒之矣。遇斯文人,折行辈敬礼之;见僧道疾之如仇雠焉。尤不信淫祀,家祭外惟腊月祭灶而巳但待乡人伤于分别,如坐中有三人,亲疏一也,而善不善有三等,则当面以三等礼待之,所以与人多忤耳。

译我明白他的意思,回答说:“哪里敢怜悯兄长,只是宣扬您的清廉德行罢了。”唉!像梅南这样的人,清白自守、苦守节操,始终不改变,即使和古代的吴处默、陈师道相比,又有什么惭愧呢?我日夜思慕,愿意给他执鞭随从;有些人却因为才干短少而轻视他,真鄙陋啊!这就是世俗的见识。士人守持官节,就像妇人守持贞节;如果大节一旦亏损,万事就会像瓦片一样破裂。即使他有烹饪、刺绣、纺绩、织纴等种种才能,哪里足以赎回失身的羞耻呢?无奈世道衰败,天下不能实行公论,廉洁的人还被嫌弃没有才能,奸佞的人却不被责问其操守,重视末节而忘记根本,是非混淆,这种情况到处都是。唉,世事变化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本州岛学的陈司训,名思,号纳庵,是九江瑞昌县人。他简朴谨慎厚道,任性自然;不携带家眷,不染黑胡须,不崇尚华丽奢靡。元旦有时举行宴集,他穿着牛皮靴、旧圆领袍,站在穿绯袍、彩绣衣服的同僚中间,神色淡然。诸生入学、补增、廪生以及节日礼仪馈赠,不论多少,他都不询问;有贫困缺乏的,便严厉拒绝其馈赠。丁祭按旧例杀牲后,立即把各种牲畜的肚杂分送到私人厨房,先行烹食,恐怕是因为天气炎热会腐坏。只有陈公把它们悬挂在厅事的楣间,临近祭祀时仍秘密放在各牲畜下面,祭祀完毕再收起。这件事我十分敬佩。督学范公到郡里来,凡事都拿他和同僚比较,当众羞辱他;他当天就上报请求致仕。别人问起原因,他只说年老病发,始终不谈受辱之事,哭泣不止。范公怜悯他的诚实,批准他归去。守丧期满后,他回到本州,急忙收拾行装。知州查出他下属中还有尚未支取的斋膳、学粮银若干,新入学补廪按例有束修银若干,又筹措了若干饯行赠礼;他都不肯等待,于是吩咐守门人晚些开城门,原是想留住他。没想到他清晨就从西门出城离去。离开后,仍追查各项银钱总数若干,发文派人带到他的原籍;他只收下属尚未支取的廪米、斋膳银和正式应得的银钱,其余一分也不接受,并且通知本县发回文书,交给原来的差人带回。问起他的家境,只不过勉强够每天生活罢了。唉,人们常说人的气节日渐衰薄,今人不如古人;像陈君这样的人,在今人中恐怕并不多见。难道不能把他称为古人吗?程琼是休宁人,寄居在我州北门外,开店卖饭,招留行人住宿,替人送行并饲养马骡。然而这个人虽然身处市井,却轻视钱财、看重道义。有个归安人宗定,带着白银一百两到州里买丝,丝还没有运出,又回到程琼店里吃饭,雇用他的马匹,沿梅溪而下,把银子放在布袋里,挂在马鞍上。没想到途中银子掉到地上,他自己没有察觉。跟随马匹的童仆把银子捡起来,埋在路旁竹园里。宗定到了梅溪,解开布袋发现银子不见了,起初没有想到是童仆所为,于是骑马赶回程琼的店铺,在沿途张贴告示说:“拾到银子的人,愿意与他平分。”程琼看那童仆面色可疑,便暗中诱导盘问;童仆不承认,他又威吓他,童仆才说出实情。于是押着童仆一同到埋银子的地方,取出银子还给宗定。宗定拿出一半作为谢礼,程琼坚决不收;减到二十两,他也不接受。然而程琼拾到遗失物后归还失主,并不只有这一次,这件事还算其中数额较多的。唉,如今的人争逐刀锥般微小的利益,以至于忍心伤害天理人情而不顾,更何况是一百两白银呢!柳宗元写《为官贪贿者作讥》这样的文章,正是为了讥刺官员受贿。像程琼这样的人也做到了,而所作所为竟然如此,我恐怕有些做士人的人还比不上他。我将要指着这种人说:“难道不可以做士人吗?” 万石梁,名云鹏,是盐城人,任湖州太守。戚南玄,名贤,任归安知县;戴龙山,名嘉猷,任乌程知县。万公清廉严正、刚直不阿,另外两位也都是名士。御史巡按府中,众官前来参谒。安吉郭知州禀报事情时,偶然称呼道:“老爹!”石梁立即大声呵斥他。御史脸色一变,不高兴地退去。万公出来坐在别馆,两位知县进来告诉他说:“刚才郭知州失口这样称呼,固然可鄙。公出门后再告诫他也就可以了;在御史面前这样做,未免太严厉了吧?又把御史置于什么地位呢?”石梁公欣然长揖致谢说:“承蒙指教,承蒙指教。”随后又到了两县衙门,各递交一张侍生名帖。看当时上下相互成全,是何等气象!如今还有这样的情形吗?同年叶肃卿,名应騘,是鄞县人,任刑部郎中,奉命审勘陈洸一案,揭发了他的罪恶,因此触犯当时的宰相,被贬戍辽东。我服丧期满,起复赴京,途中在苏州与他相会。苏州人魏维翰,名应召,也任刑部郎,因贬戍而回到家乡,来我的船上拜访,于是和我一同到肃卿的船上。席间,魏说:“我们郡的太守李公,是您的同年;如今您要远赴戍所,按理似乎应该厚厚地赠送路费。”如此说了些话。肃卿顿时脸色不悦,说:“魏君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留在这里,难道是有所企求吗?”分别后,他立即解缆离去。李公听说此事,赶快追来挽留并设宴饯行,但肃卿不肯停留;李公于是派官吏带着赠礼追到浒墅,再三陈说太守恳切的心意,肃卿只是点头而已。他所送的虽只是笺纸、饵食等微薄物品,也全都严词拒绝,不肯接受。肃卿处在患难颠沛之中,却仍不肯苟且如此,他的志向节操实在值得尊崇。【《宁波府志》有他的传记,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事情,所以记载下来。】我已故姑父郎公,名晖,为人孤高耿介、峭直,大概就是所谓独行之士。他不从事文章学业,却喜欢阅读史书鉴戒;遇到忠孝节义的事情,就欣喜动容,拍击几案高声诵读;遇到奸邪回曲、谄媚奸佞的人,就愤恨叹惋、皱眉呻吟,好像自己受到了他们的伤害。一天,他忽然露着头、袒着手臂,捶胸绕屋奔走并骂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全家都不知道原因。过了一会儿,他躺在床上,气息渐渐平和。姑母问:“您为什么发怒?”他说:“刚才读到秦桧杀岳飞的事情,所以胸中的愤怒之气禁不住涌上来了。”他最看重承诺,或者赞许一个人,或者约定一件事,只要一说出口,就一定履行,绝不违背。他本性不饮酒,经过亲友家,亲友将要杀鸡备酒挽留他,他总是制止说:“我刚才在某处已经喝过了,已经饱了;如果您有意请我,某天我会再来。”主人以为这只是托词,到约定日期果然没有邀请他,他便自己前往。每逢岁时节令,择日宴请宾客,一定专门设席邀请一个人;如果有两位客人,第二天又另设宴席分别邀请,绝不把前一天剩下的菜肴再端出来;到别人家也是这样。如果只邀请郎公,他才赴宴;若有其他宾客,他就拒绝。遇到有文采修养的人,他不论辈分都折节敬礼;见到僧道,则憎恶他们如同仇敌。他尤其不相信淫祀,除家祭外,只在腊月祭灶而已。他对乡人却过于计较亲疏分别:例如席间有三个人,亲疏本来相同,而善恶分为三等,他便当面以三等礼节分别对待,所以常常和别人发生抵触。

市井无藉,至夏买药,药鱼药名雷公藤,捣汁倾于上流二三十里,鱼鳖鰕蛤彻大小尽死。公每年出银二两买藤焚之,曰:「吾力不能禁人,只焚此,或可免数千百鱼鰕死耳。」吁!此又公爱物之仁,不但狷介独行巳也。今吾乡中环视一二百里,苟有若人焉,吾当整冠肃容拜之。洞庭山消夏湾蒋举人【忘其名】屡试春官不第,遂弃去,效垄断之徒而尤之。鸡鸣而起,至日之夕,执筹数缗,孳孳惟货贿是急,居积取盈,筭入骨髓。周恤义事,虽至亲不拔一毛。不数年称高赀矣。钱神作祟,盗斯刼之,鞭挞炮烙,惨于官刑。申而入,漏尽而出,罄其所有,席卷之一空。盗喜过望,于是縳牲载酒,即以蒋氏之物赛愿于湖中小雷山之神。山在湖中断,岸数十里,绝无民居,惟荒祠一区。羣盗乃泊舟其下,悉登祭焉。祭毕酣饮大醉,自恃逻兵莫能踪迹我也不虞,舟师截缆以去,扬帆捩舵,飘然长往。盗醒觅舟不见,无如之何。凡贾舶经过,知是盗也,戒弗敢近。时值严冬,冻馁之剧,骈首就毙,无一存者。此予得之陈康衢名曼年所云。夫蒋之积财诲盗,盗之祈福得祸,舟人偃然而有之,亦不知其何所终也。螳螂捕蝉,雀并啄之。雀未下咽,而弹射及矣。义外之利,意外之变,相寻于无穷。呜呼,岂非嗜利者之永鉴哉!正德巳卯,予病起谒选,北上至漷县王家渡,未晚泊舟。同泊者数舟,皆同辈也。会坐间,俄舟人与土人欧捽,至会所乃予家僮焉。讯之家僮曲,遂薄责家僮,谕遣之去。坐中同年某者,新喻人,遽吓然怒骂曰:“咄!尔何人,敢集多人上我官舟行刼,反诬我舟人欧邪!”缚之,复召土人之役于官者,并挞之,令上诬状。其人扣首哀乞,移时乃叱去。诸在坐者咸啧啧赞誉,而某益自扬扬有矜色,语予曰:“兄何迂哉!今之为官者,智畧耳,‘人心天理’四字用不着矣。”请姑置之。予怃然不荅。后其人除绍兴府推官,果置此四字不用,两词具造,惟恣其胸臆,煅炼罗织,含冤者不可胜筭,而上官则往往嘉奖焉。盖儇巧敏给,自能快人意也。后升刑部主事,予适与之同僚,旁观其所为,仍如绍兴而加甚焉。后竟以考察谪判沔阳,无何疽发背洞胸而死,无子。其身后事,问其乡士夫,咸颦蹙不忍言也。吁!“人心天理”四字,殆不可置哉!前任知州江新原公,名一麟,婺源人,廉能仁厚,出自性成,兴废举坠,真若家事,不遗余力,虽造作纷沓,民则宴然,不知其诸惠政,更仆不能尽数也。及为升刑部员外,以俸银十两,令州民赵锷修座船北行。锷修完,公携家眷登舟,见缮治坚好,器物备具,喜甚,问所费几何,锷以十两对,不信,麾之去,密唤各色工匠,逐一备查,实用过二十两,乃取银六两,扇三十把,三觔二物,价值四两有余,仍唤锷至,谓曰:“尔陪十两,吾巳知之矣,今以三物与尔。”锷不敢受,公授之,坚遂勉受之。退其阃,正安人语公曰:“既知十两,即当偿足其数,而以扇酬其劳可也,何靳此耶?”公亟唤谔至,补银四两,锷愈不敢受,公面颈发赤,怒曰:“是则使我不如一妇人矣,必不许辞。”锷乃受之。吁!即此一事,他可知矣。夫公有杨伯起之天资,而又有乐羊子之内助,宜其持身莅政,大过于人也。吁!贤哉!同年建德王本立,名建,尝语予曰:「渠为诸生时,提学岁考之后,适有分守某参政【忘其姓名】行县,诸生谒见,间言及考事,惟问案首幇补进学姓名人数而止,余不问焉。越数日,分廵某佥事【忘其姓名】至,诸生谒见,亦言及考事,惟问黜退停降责打姓名人数而止,余不问焉。诸生乃私相论曰:『二公发问相反如此,吾属识之,且观二公去后禄位何如。』乃后分守公官至户部侍郎,子相继登第;佥事公升山西副使,遇安化王作乱,腰斩之。吁!岂谓一问遂能致祸福哉?盖言者心之声,而行之表也。存心仁厚,则一言一行动依于厚焉;存心刻薄,则一言一行动依于薄焉。君子以厚德载物,彼残忍刻薄之人,岂享福禄之器哉!」

译市井中有无赖之徒,到了夏天就买来药鱼药,药名叫雷公藤,把捣出的汁液倒入上游二三十里处,鱼、鳖、虾、蛤,无论大小全都死去。郎公每年拿出二两银子买雷公藤,把它烧掉,说:“我的力量不能禁止人们使用它,只把这些藤烧掉,也许可以避免数千百条鱼虾死亡。”唉!这又是郎公爱惜万物的仁心,不只是孤高自守、独来独往而已。如今我环顾家乡方圆一二百里,假如有这样的人,我一定整肃衣冠、庄重容色向他行礼。洞庭山消夏湾有个蒋举人【忘了他的名字】,屡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考中,于是放弃科举,仿效垄断市场的商人,而且比他们更加贪婪。他每天鸡鸣就起床,到太阳落山时,手里拿着几串钱,勤勉不懈,心中只急于求取货财;积聚货物、牟取厚利,算计钱财到了骨髓。对于周济救恤之类的义举,即使至亲也不肯拿出一根毫毛。没过几年,便被称为富有资财的人。钱财之神作祟,盗贼来劫掠他,对他鞭打、烙烧,惨烈超过官府的刑罚。盗贼申时进入,直到漏尽才出去,把他所有的财物洗劫一空。盗贼喜出望外,于是宰杀牲畜、装载酒水,拿蒋家的财物到湖中小雷山的神祠还愿。小雷山在湖中,断岸绵延数十里,完全没有民居,只有一座荒废的祠庙。群盗便把船停泊在祠庙下面,全都上岸祭祀。祭祀完毕后,他们畅饮至大醉,自以为巡逻的士兵不可能追踪到自己,哪里料到船夫割断缆绳把船开走,扬帆转舵,飘然远去。盗贼醒来寻找船只,却发现船已经不见,毫无办法。凡是商船经过,知道他们是盗贼,也都告诫自己不敢靠近。当时正值严冬,他们饥寒交迫到极点,一个接一个倒地而死,没有一个活下来。这件事是我从陈康衢,名曼年那里听来的。蒋氏积聚财富招来盗贼,盗贼祈求福气却得到灾祸,船夫安然占有那些财物,却也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螳螂捕捉蝉,麻雀又从旁啄食螳螂。麻雀还没有把螳螂吞下,弹丸射击它的人已经到了。义理之外的利益,意料之外的变故,就这样接连不断、无穷无尽。唉,这难道不是贪图利益者永远的鉴戒吗!正德己卯年,我病愈后赴京参加铨选,北上到漷县王家渡,天还没黑就停船靠岸。与我同泊的有几条船,都是同年。恰好大家坐在一起时,忽然船夫和当地人发生扭打,到了聚会的地方才知道那是我家的僮仆。查问我家僮仆的过错后,便稍微责罚了他,告诉他离开。座中有一位同年,是新喻人,突然惊怒,大声骂道:“呸!你是什么人,竟敢纠集多人到我的官船上行劫,反倒诬陷我的船夫与你殴打吗!”于是把那人捆起来,又召来在官府服役的当地人,一并鞭打,命他写下诬告状。那人叩头哀求,过了好一会儿才被呵斥放走。座中众人都啧啧称赞,他更加得意洋洋,面露骄矜之色,对我说:“兄长真迂腐啊!如今做官,只要有智谋才略罢了,‘人心天理’这四个字已经用不着了。”姑且不谈这件事。我怅然不答。后来这个人被任命为绍兴府推官,果然把“人心天理”四字置之不用,动辄编造罪名,任凭胸中所想,罗织锻炼,受冤的人多得数不清,而上官却往往嘉奖他。大概是因为他轻佻机巧、反应敏捷,能够迎合人的心意。后来他升任刑部主事,我正好与他同僚,旁观他的所作所为,仍和在绍兴时一样,而且更加严重。后来他终于因考察被贬为沔阳判官,不久背上生疽,洞穿胸部而死,没有儿子。他死后的事情,我询问他的乡里士大夫,他们都皱眉不忍说起。唉!“人心天理”这四个字,大概是万万不能置之不用的吧!前任知州江新原公,名一麟,婺源人。他廉洁能干、仁厚宽和,都是出于天性;兴办废弃的事业,振兴衰败的事物,真像办理自家事情一样,从不遗余力。即使政务纷繁接踵,百姓却安然无事,不知道这是他的诸多惠政所致;他的政绩即使轮流更换仆役来数,也数不完。后来他升任刑部员外郎,拿出俸银十两,命州民赵锷修造座船北行。赵锷修好后,江公带着家眷登船,看见修缮得坚固完好、器物齐备,十分高兴,问花费了多少,赵锷回答说十两,他不相信,挥手让他退下,暗中召来各种工匠,逐一核查,实际花费超过二十两。于是他取出白银六两、扇子三十把,以及三觔二物,价值四两有余,又把赵锷叫来,说:“你报说花费十两,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把这三样东西给你。”赵锷不敢接受,江公亲自交给他,他才勉强收下。赵锷退下后,江公的妻子正安人对他说:“既然知道实际花费超过十两,就应该把数目补足,至于扇子,用来酬谢他的劳苦就可以了,何必吝惜这些东西呢?”江公急忙叫赵锷来,补给他四两银子。赵锷更加不敢接受,江公脸和脖子都气红了,怒道:“这样一来,岂不是使我连一个妇人都不如了?你一定不许推辞。”赵锷这才收下。唉!仅凭这一件事,其他方面也就可以知道了。江公具有杨伯起那样的天资,又有乐羊子妻那样的贤内助,所以他修身处世、主持政务,理应远远超过常人。唉!真是贤德啊!同年建德人王本立,名建,曾对我说:“他做诸生时,提学主持岁考以后,正好有一位分守某地的参政【忘了他的姓名】巡行各县,诸生前去拜见,间或谈到考试的事情,他只问取为案首、保送补入生员的姓名和人数,其他一概不问。过了几天,分巡某地的佥事【忘了他的姓名】来到,诸生前去拜见,也谈到考试的事情,他只问黜退、停考、降级、责打的姓名和人数,其他一概不问。诸生于是私下议论说:‘两位公所问的竟然完全相反,我们记住这件事,且看两位公离任后官位和禄位如何。’后来,分守公官至户部侍郎,儿子相继登第;佥事公升任山西副使,遇到安化王作乱,被腰斩。唉!难道说只因一次发问就能招来祸福吗?大概言语是内心的声音,行为是内心的表现。存心仁厚,那么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依循仁厚;存心刻薄,那么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依循刻薄。君子凭厚德承载万物,那些残忍刻薄的人,难道是能够享受福禄的器量之人吗!”

予友归安仰思忠,名臣质直闿爽,精堪舆家术。闽故方伯何公,先为湖州太守,其壻六合尹林克正,知思忠,乃延之入闽为方伯,公择葬地。而其姻某氏,亦欲葬父【忘其姓名,父亦知县】因送过其家,连日探幽陟险,得一地甚隹。方点穴间,雨骤至,遂下山,约天晴再往焉。是夜思忠梦一老者问曰:“今日之地隹乎?”曰:“隹。”曰:“此地切勿与之。此人为考官,卖三举子,当有阴祸。若葬此地,法当荣其子孙,非天意矣。”遂觉。明日思忠因问克正曰:“昨大尹公先曾为何官?其宦业何如?”曰:“先为某县教谕,转此官不久遽卒。他无所短长,但闻为考官时通关节得贿甚多,乡评以是少之。”思忠惕然内警,遂托故辞之以归。越二三年,遇其乡之人问:“某大尹葬何所?”某人曰:“因与势家争买坟地,相欧致死人命,官司牵缠至今未葬,家业亦且凋落矣。”思忠每与予道此,相对叹异。人之素行不可玷,福地不易得,而冥报之说不可不信。前辈樊知县名毅,王司训名辅,予少时奉二公言论。樊公尝曰:“吾自邹平归,检校囊赀,白金仅五千耳,黄金彩缯不及一千。”王公亦尝曰:“勿谓学官贫,吾官沛县所积俸赀,并诸生馈遗亦有六百金而归。”予观樊之意,似以六千为少,而王以六百为多矣。樊三子兄弟不相能,各求异居,公所得六千金买田筑室,悉以与三子。三子乃复疑其父有遗藏,辄恚怨不顾其飬。公乃独取田数亩,园居一所,自衣食焉。未谷而粜,未丝而卖,应门无五尺之童,客至一老婢供茶而巳予怕见公戚戚焉,愁比其卒也,葬不能成礼。今其诸孙皆巳零替不振矣。王四子,伯业医,仲椽藩司,叔季读书为生员,异食而同处,飬其父欢。公之暮年,悠悠自适,惟灌花种竹为乐。客至未尝不留饮,饮必尽欢乃巳。予恒见公无一日不开口笑也。今其叔季二子,一教谕邵武。一知县来安,诸孙为生员,家声益骎骎未艾。夫樊之财,十倍于王,而王之受用,十倍于樊。二公子孙,贤不肖相去,又不啻拾倍。然则居官黩货,谋身且不能终,况为子孙谋乎?盍若寡求易足,而又以其余以遗夫后之人哉!吁,亦可鉴矣。宁波郡庠生王录,临贡其次,为李某。李素乏行检,而多智术,乃百计攘之。王朴实人,不较也。李入京就选,徧于乡贵,夤缘得谒首相严介翁之门,久而亲■〈目匿〉遂求顺天府学训导。翁谕意,铨曹许之。于是志得意满,未挂榜前,忽扬扬入府学,登其堂,窥其衙,徘徊良久。斋夫辈异其举止,诃之,乃大声詈曰:「吾不日当坐于此,鼠辈敢无状耶!」斋夫乃羣哗于吏部前,语闻文选大骇,亟易以广东一僻县学。李怏怏去,又恰值旧日鄞庠司训寮长,乃素相睚眦者,日寻事争,殴李遂忿恚,卒并一子一仆俱死焉。次年王应贡入京需次,乃得江西余干县学训导,颇致饶裕而归。夫李之费尽心机,而必竟至此;王也听其自然,终亦得善地,而且善归。造物者故予夺于其间,以彰善恶之报如此,可畏也巳。此闻之鄞邑士友云。梅溪一富翁,最贪而吝之极。银币钱谷,日益充积。予每对钱焕卿曰:“此人当有奇祸。”问曰:“何也?”曰:“财积不散,又无一善状,欲无殃得乎?”过二三年,予又曰:“此人祸且至矣。”焕卿又问:“何也?”曰:“曩惟贪吝可厌鄙而巳近闻渐骄横,非速祸哉?”未几,为贼剌杀之。芝里朱某者,平生最恶蜂,窍梁柱间,每见蜂从窍入,辄以物塞之,虽在高处,必设梯以塞,在他人家见之,亦然后连生二子,谷道皆塞而不通,人教以秤尾烧红钻之,竟死,嗣亦绝,乃问于紫姑,姑神降笔告以塞蜂窍之故,此闻之外祖东畦公云:「盖天道好生,朱某者心心念念,必欲蜂之死,是逆天矣,能无报乎?」然则虫类之微,天亦欲生之邪?曰:「然。」观之,放龟渡蚁,皆有福报,可知矣。虽然,《易》曰:「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吉凶生矣。」善以吉为类,恶与凶为类,故作善而吉自应之,作恶而凶自应之,如水之流湿,火之就燥,各以类应也,岂天一一称量以授之哉?吁!然则天只在吾心,其严乎?

译我的朋友归安人仰思忠,名臣质朴正直、开朗爽快,精通堪舆术。福建旧任方伯何公,先前做湖州太守时,他的女婿、六合县令林克正认识思忠,于是邀请他到福建为方伯公选择葬地。何公的姻亲某氏,也想安葬父亲【忘了姓名,父亲也曾任知县】,于是顺路把思忠送到他家。思忠连续几天探访幽僻之处、攀登险峻山地,找到一块很好的地方。正要确定穴位时,突然下起大雨,于是下山,约定天晴后再去。当天夜里,思忠梦见一位老人问他:“今天看的地方好吗?”他回答:“好。”老人说:“这个地方千万不能给他。这个人曾任考官,收受贿赂,卖弄关节,让三个举子中式,必定会有阴间的祸报。若葬在这里,按理应当使他的子孙荣显,这不合天意。”思忠随即醒来。第二天,思忠便问林克正:“昨天那位大尹公先前做过什么官?他的仕途情况怎样?”林克正说:“他先做某县教谕,转任这个官职不久便突然去世。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优点或缺点,只听说他做考官时通过通关节收受了很多贿赂,乡里的舆论因此轻视他。”思忠惊惧而在内心警醒,于是借故辞别回去了。过了两三年,思忠遇到那乡里的人,问道:“那位大尹葬在什么地方?”那人说:“因为他与有势力的人家争买坟地,互相殴打闹出了人命,官司牵连至今还没有安葬,家业也将要衰败了。” 思忠每次把这件事讲给我听,我们总是相对叹息,感到惊异。人的平日品行不可玷污,福地不容易得到,而关于冥冥之中报应的说法也不能不信。前辈樊知县,名毅;王司训,名辅。我年轻时曾听过二位公的言论。樊公曾说:“我从邹平回来,查点囊中财物,白银只有五千两,黄金和彩缯不到一千。”王公也曾说:“不要以为学官贫穷,我任沛县学官时积下的俸禄财物,加上诸生馈赠的东西,也有六百金,我带着这些回来。”我看樊公的意思,似乎认为六千金算少,而王公却认为六百金算多。樊公的三个儿子兄弟之间不能相容,各自要求分居,樊公所得的六千金买田置屋,全部给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反而怀疑父亲还藏有遗产,动辄恼怒怨恨,不再顾念奉养父亲。樊公于是只取了几亩田、一所园居,自己靠这些生活。谷物还没有成熟就卖掉,蚕丝还没有缫成就卖掉,门口没有五尺高的小童,客人来了只有一个老婢女供茶而已。我常去见樊公,只见他忧愁不乐,等到他去世时,丧葬礼仪也不能完备。如今他的孙辈都已经零落衰败,不能振作。王公有四个儿子,长子从事医业,次子任藩司属官,最小的两个读书做生员,分开饮食却同住一处,奉养父亲,使他欢悦。王公晚年悠闲自得,只以浇花种竹为乐。客人来了,他从来没有不留客饮酒的;饮酒一定要尽兴才停止。我常常看见王公没有一天不笑口常开。如今他最小的两个儿子,一个任邵武教谕,一个任来安知县,孙辈也有做生员的,家声日益兴盛,前途还很长。樊公的财产是王公的十倍,而王公的生活享受又是樊公的十倍。两位公的子孙,贤能与不肖相差的程度,也不止十倍。那么,做官时贪污财货,连为自己谋划都不能善终,何况想为子孙谋划呢?为什么不减少欲求、容易满足,又把有余的财物留给后代呢?唉,这也足以作为鉴戒了。宁波府学的生员王录,临近贡生名次时,排在李某之后。李某平素缺乏品行操守,却很有权术,于是想尽办法夺取王录的名次。王录是个朴实的人,并不计较。李某入京参加铨选,遍访乡里的显贵,通过攀附关系得以拜见首辅严介翁的门下,时间一久便得到亲近【此处有缺字或乱码,原文为“亲■〈目匿〉”】,于是请求担任顺天府学训导。严介翁表示同意,铨曹也答应了他。于是他志得意满,还没等到榜文公布,忽然得意扬扬地进入府学,登上讲堂,窥视官署,在那里徘徊了很久。斋夫们觉得他的举止奇怪,便呵斥他;他竟大声骂道:“我不久就要坐在这里了,你们这些鼠辈竟敢无礼吗!”斋夫们于是聚集到吏部前喧哗,事情传到文选司,文选司大为惊骇,急忙把他的任命改为广东一个偏僻县学的教职。李某怏怏离去,又恰好遇到从前鄞县学的司训寮长,是一向与他互相结怨的人,两人天天找事争吵,后来殴打李某,李某因此愤恨,最终和一个儿子、一个仆人一起死去。第二年,王录应贡入京,等待铨选,终于得到江西余干县学训导的职位,颇为富裕地回去了。李某费尽心机,最终却落到这种地步;王录听其自然,最后也得到一块好地方,而且安然归来。造物主故意在其中有所取舍,以此彰明善恶报应竟是如此,实在可怕。这是我从鄞县的士人朋友那里听来的。梅溪有一个富翁,贪婪至极,也吝啬到了极点。银钱、钱币、粮食每天都积聚增多。我每次与钱焕卿相对谈到此人时,都说:“这个人一定会遭遇奇祸。”钱焕卿问:“为什么?”我说:“财物积聚而不分散,又没有任何善行,想不遭祸,可能吗?”过了两三年,我又说:“这个人的灾祸将要到了。”钱焕卿又问:“为什么?”我说:“从前只是贪婪吝啬,令人厌恶鄙视罢了;近来听说他渐渐骄横起来,难道不是在自招灾祸吗?”没过多久,他就被盗贼刺杀了。芝里有个朱某,平生最憎恨蜂。他在梁柱之间钻孔,每当看见蜂从孔中进入,就总是用东西把孔堵住;即使孔在高处,也一定架梯子去堵。在别人家看见蜂孔,他也这样做。后来他连续生了两个儿子,二人的肛门都堵塞不通。有人教他把秤尾烧红后钻孔,最终两个儿子都死了,后嗣也断绝了。于是他去问紫姑,紫姑神降笔告诉他,这是堵塞蜂孔的缘故。这件事是我外祖父东畦公说的:“天道喜爱生养,朱某心心念念只想让蜂死,这就是违逆天道,能没有报应吗?”那么,像虫类这样微小的生物,天也想让它们生存吗?回答说:“是的。”由此看来,放龟、渡蚁,都有福报,是可以知道的。虽然如此,《易》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由此产生。’善与吉相类,恶与凶相类,所以行善,吉祥自然应之;作恶,凶祸自然应之,就像水流向潮湿处、火趋向干燥处,各自按同类相应,难道是上天逐一称量后再把它们授予人吗?唉!这样说来,天道只在人的心中,它难道不是严明的吗?”

龙西溪佥宪名霓语我曰:“往年在京师,其同年友叶行人一日过西溪邸,谋曰:‘吾欲注门籍几日,何如【凡京官俱书名簿上置长安门,谓之门籍,有病注病字在名下不朝参,谓之注门籍】西溪问故,荅曰:‘近有湖广差,我将避之耳。’西溪曰:‘何哉?湖广非险远,况尊翁在堂,便道一省觐,岂不善?乃欲避邪?’某行人曰:‘实不然,吾闻吏部将选科道,若承此差,恐不得与选,吾且避之,则杨子山当行【杨子山名艮,乃次某行人者】西溪曰:‘若为此,吾不敢阻君。’某行人竟注门籍,称病,不意纔数日,吏部遽开选,某行人势不可出,杨因应选,遂得吏科给事中,某行人徒抚膺怅恨而巳可见为谋不臧,适以自败,反以成他人之功,良可哂也巳。杭州朱朝宗名京,攻举子业,有声。先是陆水村公为浙宪副,延以训子,最知重之后。朝宗中正德癸酉乡试,累弗利于春官,家且贫,乃乞恩就学职。时陆公为冢宰,唱名至朝宗,讶曰:“子何就是邪?”朝宗具告不获巳之故。公叹息良久,复告左右:“二卿盛赞誉云。”既出,同选友咸贺之曰:“君受知冢宰,官虽不能上下,独不得一善地乎?”及选善地,皆他人得之,而朝宗者乃北地最僻陋县也,忘其县名,众莫测所以。时金美之名璐,杭人,方馆于陆公之第一日,共饭。公问曰:“朱朝宗选官何所?”美之以某县对。公投筯叹曰:“是予之过也!我初实欲语郎中择一善地与之,竟忘之耳。子其寓书于朝宗,我将处之。”意谓更调也。无何,陆公坐宸濠事谪戍,朝宗竟卒于官。呜呼!既为冢宰所知,而不能得一学官善地,岂非命邪?先正曰:“虽宰相,岂能陶铸得我信哉!”言也。正德间,有熊州判名佐,于民无与,民亦忘之。后其子北原公为冢宰,州人丘某以例贡,将谒选,乃独为州判公立去思碑,求文勒石,摹塌装黄,悉自营办,所费颇多,寔欲以是媚冢宰公云。及抵京,一疾遽卒,而此碑为长物矣。于时,适同州有施某者,亦以贡候选,吏部亟以微价从丘之从者购得之,遂持以献焉。未几,北原公以事去,代者石塘闻公就选,得云南安宁州吏目,竟流落罢归。夫为其父立不朽之名,凡为之子者,孰不喜之?即干金当不过此,丘之为计亦甚巧矣。讵料年之弗延,乃为他人所有。施生不劳不费,坐得奇货,自以为莫大之幸,美选可唾手得也,而竟亦止此。噫!命也,柰何?语有之曰:“落得做君子,枉了做小人。”有味哉,斯言乎!同学郎士英名杰,刘鸣远名钊,二人过铅干庙,就篱傍溺,见粗纸一团,弃地上。郎戏以溺余沥洒之,巳乃坐庙门限。少顷,一丐者过,亟以手所柱竹杖,疾戳所见纸处。郎问:“戳何也?”丐者曰:“有小蛇蟠此,故戳之耳。”郎心疑之,曰:“吾所见者粗纸,无所谓蛇也,岂蛇藏纸下邪?”又少顷,见一少年骑马过,辄勒马下,俯地若有所拾,置袖中。郎趋问曰:“君取何物也?”少年曰:“谁遗一荷包耳。”郎因取视之,果青紸丝荷包,一面有溺渍数点,犹湿,又有破痕五六处,乃竹杖所戳者。其中有银一块,仅五六分耳。郎具以告,三人乃相顾叹异,久之。夫此一物也,郎、刘见为粗纸,丐者见为蛇,骑马者见为荷包,可见一钱寸帛,不可妄得。此予闻诸士英云。同年诸杨伯名偁语我曰:「嘉兴有一贾,积白金数百两,贮以磁瓮,以金钗二股置其上,瘗地中,乃出贾于外。不虞为其子窥见之。踰年,窃发其瘗,视瓮中惟清水一泓耳。复以手搅探之,无物,遂封盖如故。比其父归,发瓮取金,覆其数不减,而次置搅乱。问其妻曰:『吾瘗金,谁曾发邪?吾所置金钗在上,今顾在下何邪?』后其子稍自言其故,众相骇叹。以父之财,子犹不得而有之,况可非分觊邪!」朱笔峯名昆山,观人与予为闽臬寮友也。尝言其家塾师之父杨姓者,一日坐于门,见一妇人过,坠一银簪于街石上,铿然有声。伺其去远,就其所视之,不见,止一蚯蚓在石罅间,踟蹰良久,仍退而坐。少顷,一男子过,俯而拾簪,簪于髻。杨老乃高声曰:“此吾所坠簪也。”其人知其伪,径去。杨老随而行,牵其衣不释。其人乃取银二分,以一买鱼一尾,以一付杨老,曰:“老者休缠,将此银沽酒煮鱼,作此一夜消可也。”杨老乃归,置鱼釜上,买酒一壶,令其媳煮鱼暖酒。间忽邻猫突跳釜上,媳以杖扑猫,猫竟衔鱼去,时因覆其酒,而并盛鱼器碎焉。人皆怜而笑之。夫杨老簪化为蚓,似可悟矣,而犹强索之,其能食乎?吁嗟乎,贪夫哉!薄命之人哉!

译龙西溪佥宪,名霓,对我说:“往年我在京师时,同年朋友叶行人有一天经过西溪的寓所,商量说:‘我想注门籍几天,你看怎么样?【凡是京官,都把姓名写在簿册上,放在长安门,这叫门籍;有病时就在姓名下面注一个“病”字,不参加朝参,叫注门籍。】’我问西溪原因,他回答说:‘近来有湖广的差事,我打算避开它。’我说:‘为什么?湖广并不险远,何况尊父还健在,顺路到一个省份去拜见父亲,难道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躲避呢?’叶行人说:‘其实不是这样。我听说吏部将要选任科道官,如果接受这次差事,恐怕不能参加选任;我暂且避开它,那么杨子山就会前去【杨子山名艮,是排在这位行人之后的人】。’我说:‘如果是为了这个,我不敢阻拦你。’叶行人果然注门籍称病。没想到才过几天,吏部突然开始选任,他已经势必不能出京,杨子山因此参加选任,终于得到吏科给事中的职位。叶行人只是捶胸惆怅悔恨罢了。可见谋划不善,恰好导致自己失败,反而成就了别人的功名,实在可笑。” 杭州人朱朝宗,名京,专攻举子业,很有声望。此前,陆水村公任浙江宪副时,聘请他来教导自己的儿子,对他十分器重。后来朝宗考中正德癸酉乡试,多次参加会试都没有成功,家境又将要贫困,于是请求恩准,改任学官。当时陆公任冢宰,唱名唱到朱朝宗时,惊讶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任职?”朱朝宗详细说明了自己不得已的缘故。陆公叹息了很久,又告诉身边的人:“两位卿家都极力赞誉他。”选官出来后,同批被选的朋友都向他道贺,说:“你得到冢宰的知遇,官职虽然不能上下调整,难道还不能得到一个好地方吗?”等到选定好地方时,大家都被别人选去了,而朱朝宗却被派到北方一个最偏僻、最鄙陋的县,县名也忘了,众人都猜不透其中原因。当时有个名叫璐的杭州人金美之,正在陆公府中任馆客。一天,陆公与他一起吃饭,问道:“朱朝宗被选到什么地方做官?”美之回答了某县。陆公放下筷子叹道:“这是我的过错!我当初确实想告诉郎中,替他选择一处好地方,竟然忘记了。你写信告诉朝宗,我将替他安排。”他的意思是要为朱朝宗改调。没过多久,陆公因宸濠之事获罪,被贬戍边,朱朝宗最终死在任所。唉!既然得到冢宰的知遇,却连一个好学官职位都得不到,难道不是命运吗?”},{ 先正说:“即使是宰相,难道还能陶铸出我这样的信用吗!”就是这个意思。正德年间,有一位名叫佐的熊州判官,对百姓没有什么作为,百姓也把他忘了。后来,他的儿子北原公做了冢宰,州里有个姓丘的人按照惯例作为贡生,准备赴吏部谒选,于是特意为熊州判官立了一通去思碑,请人撰文刻石,又摹拓装潢,所有事情都亲自筹办,花费相当多,实际上是想借此讨好冢宰公。等他到了京城,突然因病去世,这通碑也就成了无用之物。当时,正好同州有个姓施的人,也以贡生身份等候选用,吏部便赶紧用低价从丘某的随从那里买下这通碑,于是拿去献给北原公。不久,北原公因事离职,接替他的石塘听说北原公已经入选,得到了云南安宁州吏目的职位,最终却流落在外,罢职归来。为父亲树立不朽的名声,凡是做儿子的,谁会不高兴呢?即使花费千金,也不过如此;丘某的计策确实十分巧妙。哪里料到北原公寿命不长,这通碑反而落到了别人手里。施生不费力、不花钱,坐享这件奇货,自以为是莫大的幸运,以为美好的职位可以轻易得到,最终却也只落得这个结果。唉!这都是命运,能怎么办呢?俗话说:“结果做成了君子,白白做了小人。”这句话真是意味深长啊!我的同年郎士英,名杰;刘鸣远,名钊。两人经过铅干庙,在篱笆旁小便,看到一团粗纸被丢在地上。郎士英开玩笑地用余尿洒在纸上,随后坐在庙门的门槛上。不一会儿,一个乞丐经过,立即用手里拄着的竹杖,快速戳向那团纸。郎士英问:“戳什么呢?”乞丐说:“这里盘着一条小蛇,所以戳它罢了。”郎士英心里疑惑,说:“我看到的是粗纸,哪里有什么蛇?难道蛇藏在纸下面吗?”又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少年骑马经过,马上勒住缰绳下马,俯身像是在拾取什么东西,把它放进袖中。郎士英走近问道:“你拿的是什么东西?”少年说:“有人遗落了一个荷包。”郎士英于是拿来查看,果然是一个青紵丝荷包,一面有几处尿渍,还湿着,另外有五六处破痕,正是竹杖戳出来的。荷包里有一块银子,只有五六分重。郎士英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另外两人,三人于是面面相觑,惊叹奇异,过了很久。原来是同一样东西,郎士英和刘鸣远看成粗纸,乞丐看成蛇,骑马的少年看成荷包;由此可见,一文钱、一寸布帛,也不能妄想随意得到。这件事是我听士英说的。同年杨伯名偁告诉我:“嘉兴有一个商人,积存了几百两白银,装在磁瓮里,又把两股金钗放在银子上面,埋在地下,然后外出经商。不料被他的儿子偷看见了。过了一年,儿子偷偷挖开埋藏处,看到瓮里只有一泓清水。他又用手搅动并探查,什么也没有,于是把盖子照原样封好。等父亲回来,打开瓮取金,清点数目并没有减少,只是原来上下的次序被搅乱了。他问妻子:‘我埋藏的金子,有谁曾经打开过吗?我放在上面的金钗,现在怎么反而在下面了?’后来他的儿子渐渐自己说出了事情经过,众人都惊骇叹息。连父亲的财产,儿子尚且不能据为己有,何况可以非分地觊觎呢!” 朱笔峯,名昆山,曾与我一同任闽臬寮友。他曾说,他家塾师的父亲是一位姓杨的老人。有一天,老人坐在门口,看见一个妇人经过,把一支银簪掉在街石上,发出铿锵的响声。老人等她走远,走到她掉簪的地方查看,却没有看见银簪,只见一条蚯蚓在石缝之间,便迟疑了很久,还是退回去坐着。不一会儿,一个男子经过,俯身拾起银簪,插在发髻上。杨老便高声说:“这是我掉的银簪!”那人知道他是在撒谎,径直离开。杨老跟着他走,拉住他的衣服不放。那人于是拿出二分银子,用一分买了一条鱼,用另一分给了杨老,说:“老人家不要再纠缠了,拿这些银子买酒煮鱼,今晚把它们吃喝完也就是了。”杨老于是回家,把鱼放在锅上,买了一壶酒,让儿媳妇煮鱼温酒。中间忽然有一只邻家的猫跳到锅上,儿媳妇用棍子扑打猫,猫竟叼着鱼跑了,同时打翻了酒,连盛鱼的器皿也摔碎了。人们都同情他,又觉得可笑。杨老把银簪看成蚯蚓,似乎本来可以由此醒悟,却还要强行索取,哪里还能吃得到鱼呢?唉!真是贪婪的人啊,也是命薄的人啊!

乐清章恭毅公名纶,景泰间为仪制郎中,以谏易储事下狱,事载国史,士大夫类能言之。其孙九思,字可睿,与予同举于乡,偶谈及公一事甚异。公久被幽囚,虱生于首,疴痒殊不可耐,思欲一栉治之,而苦无其器。一日忽有羣雀在天窓中共衔一物坠下,正当公前,取视之,乃新制一牙边篦箕也。公感荷神贶,得济所需,谨珍藏之,至今供家庙中。又一日大雨漏床,哀呼狱卒移就干处,刚离一床之地,砖壁轰然倒矣,不然几毙于压。可见忠臣义士行合神明,故随其所在而冥冥之中自为保护,真若有物以左右之者,故特表而出之。余昔参楚藩,以分守行县至公安县,有白教谕【忘其名】仪观修整,独鼻梁间横黑一缕,如黑画者然。退衙问门子,门子曰:“此晦气耳【方言不利曰晦气】教谕会试入京,有太和山一田道姑来县募缘,闻其妻素好善,遂造其衙求布施,乃舍银一两,以教谕出名题疏,仍与纻丝一丈绣旛。甫去,而同僚之妻过访,言及乃骇然曰:“此疏簿正本道上司出给者,见之将谓儒官乃与道姑来往,为累不小,柰何?”白妻急令人追寻不获,遂信以为其夫之官自此休矣,日夕怏怏于心。比教谕下第回,取纻丝裁衣,却又剪动妻益不自安,遂自经死。明日,余问知县,一如所言,且盛赞誉焉。后抚院林二山公,名大辂,莆田人,会议贤否册,对余曰:“明年湖广去一官,必公安白教谕也。”此狗罪不容诛。余讶问故,公曰:“此人奸学吏之妻,其妻有言,遂勒令缢死。”余乃具述所闻告之。公沉吟间,余曰:“不审公所闻者何如人也?果君子也,庸或可听;苟非其人,请更访之。”公乃幡然击几曰:“是矣,是矣!君不必言。”即奋笔抹去其名下所注考语。后白升国子助教,余转官闽臬,见二山公于莆。公指邻家谓余曰:“此吴姓者,向为公安训导,谤白教谕者是也。平素心术不臧,吾固因君言顿悟渠。”后升萍乡教谕,乃亦为同僚所谮罢归,过鄱阳湖,舟覆,仅以身免,今且无聊矣。吁!昔自谤人,今被人谤,天道好还不信然哉!而听言者尤当先察其所言之人。归安河祭孙邦华谒选北上,有姐夫某者,亦以省祭当选,挈子与华偕行北就选。某乃得太原府仓官,而华以选期未及,不预束装,将归。不意其姐夫忽暴卒于旅邸。华黠人也,私语其甥曰:「尔父一生辛勤巳矣,顾文凭见在,盍若使我尔父小官异省,人谁识之?尔可权厝尔父,随我以往,凡有所得,誓必均分。比及任满再考,则以尔父作迯,而我自可另选矣。如此岂不两利?不愈于孑然空手归乎?」其甥悉从其言,展转之间,幸不败露。华甚以为得计。三年后脱身入京,乃自投文听选。数日榜出,则恰补其姐夫之缺,而势不可复往矣。遂涕泣弃之而归。向使不为侥幸之计,则太原仓官依然自在,且可独专其利,不必分所有以予人也。小人巧于为谋,而造物者更巧于制命,任尔千方百计,总不出其范围。华虽黠也,夫何为哉?此郡人王承祖说。溧阳狄某【忘其名】任云南定远县知县,县有富翁死,而其妻掌家,所遗数万金尽匿不与,其叔叔乃告于县,使人密嘱曰:“追得若干,愿与中分。”狄信之,拘其嫂到官,酷刑拷讯,不肯吐实,乃以铁钉钉足,滚汤浇乳,于是悉出所有四万金,狄果得二万焉。其妇赍恨而死。后狄罢官归,一日昼寝,忽见前妇手持一小团鱼挂于床上,倐然不见,乃大惊异。未几,遍身生疽,如团鱼状,以手按之,首足俱动,痛彻骨髓,昼夜号呼,踰年而死。凡五子七孙俱生此团鱼疽,遂相继死,止一孙仅免,今亦无置锥之地矣。馆宾余姚沈少林,前年馆于其族孙生员斯道家,得闻其详,兹与谈及冥报之事,因语如此。嗟哉!狄明府徒知多财之快意,而不知种祸之深,一至此极哉!遂昌士人刘合峯言,其近处村中有三人同行,前临一渡,值溪水骤涨,而舟在彼岸。中一人素愚蠢,二人乃诱使脱衣泅过,取舟。其人出没湍流中,几致灭顶,仅而获济,仍复竭力撑舟来渡。二人,二人登舟,刚欲撑开,愚者忽肚疼欲泄,不可禁,亟跳而登岸。二人遽挥手曰:“日巳暮,吾不能候汝矣。”遂撑去。俄而水急,舟横抵岸,一触俱覆溺焉。而愚者固在岸,自若也。夫因其愚而挤之于危,以自利,即一念之不仁甚矣。其覆溺也,宜哉。

建昌府督刊知事毛祯

  督写检校季士俊

  对读教授徐文渊

  训导陆胜宗

  覆订湖州府后学吴仕旦

●见闻纪训卷下

译乐清章恭毅公名叫章纶,景泰年间任仪制郎中,因为上疏劝谏更换太子一事被下狱,此事载于国史,士大夫大多能够谈说。章公的孙子九思,字可睿,和我一同在乡试中举,偶然谈到章公的一件非常奇异的事。章公被幽禁很久,头上生了虱子,瘙痒得实在难以忍受,想用梳子把它们除掉,却苦于没有梳子。一天,忽然有一群麻雀在天窗中共同衔着一件东西落下来,正好掉在章公面前。他拿来一看,原来是一把新制的牙边篦箕。章公感激承受神灵的赐予,解决了所需,便恭敬地珍藏起来,直到今天还供奉在家庙中。又有一天,大雨漏进床铺,他哀叫着请狱卒把他移到干燥的地方;刚刚离开一床之地,砖墙便轰然倒塌了,否则几乎就要被压死。可见忠臣义士的行为合于神明,所以无论他们身在何处,冥冥之中自然会得到保护,真像有某种力量在左右、护佑他们一样。因此特意记述出来。我过去参与管理楚藩事务时,按分守的职责巡视各县,到了公安縣,有一位姓白的教谕【忘了他的名字】,仪表举止端正整齐,只是鼻梁中间横着一缕黑色,像画上去的一样。我退衙后询问门子,门子说:“这是晦气【方言中把不吉利叫作晦气】。教谕参加会试进京时,有一位来自太和山的田道姑到县里募捐,听说他的妻子平素喜欢行善,便到教谕衙门求布施。教谕的妻子于是捐银一两,用教谕的名义题写疏文,又给了她一丈纻丝绸来绣幡。道姑刚离开,教谕同僚的妻子来访,谈到这件事,便惊骇地说:‘这份疏文簿册正是本道上司发给的,若被看见,必然会说儒官竟然和道姑往来,牵累可不小,怎么办?’白教谕的妻子急忙派人追赶,却没有追到,于是认定她丈夫的仕途从此完了,早晚都闷闷不乐。等教谕落第回来,她拿纻丝裁衣,又剪动了它,更加心中不安,于是上吊自杀了。” 第二天,我询问知县,情况果然如门子所说,而且还大加称赞他。后来巡抚林二山公,名大辂,莆田人,评议贤能与否的考核册时,对我说:“明年湖广要去掉一名官员,必定是公安白教谕。”这个人真是罪不可赦。我惊讶地问原因,林公说:“此人奸污学吏的妻子,她的妻子有所揭发,于是我勒令他上吊而死。”我便把所听到的情况详细告诉了他。林公沉吟之间,我说:“不知道公所听说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果真是君子,或许还可以听信;假如不是这样的人,请再查访一下。”林公于是猛然醒悟,拍着几案说:“对了,对了!你不用再说了。”随即奋笔抹去了他名下所写的考语。后来白教谕升任国子助教,我调任福建按察司,曾在莆田见到二山公。林公指着邻家对我说:“这个姓吴的,先前任公安训导,诽谤白教谕的就是他。他平素心术不正,我确实因为你的话才顿然醒悟,看清了他。”后来吴某升任萍乡教谕,也被同僚诬陷而罢官回乡,经过鄱阳湖时船翻了,只凭一人之身幸免于难,如今又穷困无聊了。唉!从前自己诽谤别人,如今被别人诽谤,天道喜欢回报,难道不是这样吗?而听信言论的人尤其应当先考察说这话的人。归安人河祭孙邦华赴京参加谒选,北上时有一个姐夫某人,也凭省祭的资格等待选官,带着儿子和孙邦华一同北上参加铨选。某人于是被授为太原府仓官,而孙邦华因为选期尚未到,没有收拾行装,准备回去。没想到他的姐夫忽然在旅舍暴死。孙邦华是个机灵人,私下对外甥说:“你父亲一生已经辛苦够了,不过文凭还在,何不让我替你父亲到外省任一个小官,这样谁能认出他来?你可以暂且安葬你父亲,跟着我前往;凡是有所获得,我发誓一定平分。等任期满了再考核,就把你父亲说成逃亡,而我自己也可以另行选官。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难道不胜过空着手孤零零地回去吗?”他的外甥完全听从了这番话,辗转周旋之间,幸好没有败露。孙邦华非常以此为得计。三年后,他脱身进京,便自己投递文凭听候选官。几天后榜单公布,恰好补授了他姐夫原来的缺,而这时已经势不可再前往了。他于是哭泣着放弃这个职位,回去了。假如当初不采取侥幸的计策,那么太原仓官仍然自在,而且还可以独自享有利益,不必把所得分给别人。小人善于谋划,可是造物主安排命运更加巧妙,任凭你千方百计,总也逃不出它的范围。孙邦华虽然机灵,又能怎么样呢?这是本郡人王承祖说的。溧阳有个狄某【忘了他的名字】,任云南定远县知县。县里有个富翁死了,妻子掌管家产,把遗留下来的数万两金子全都藏起来,不肯交出。富翁的叔叔便到县衙告发,并暗中嘱咐狄某说:“追查出多少,愿意和你平分。”狄某相信了他,把嫂子拘到官府,严刑拷问,她不肯吐露实情,于是用铁钉钉住她的脚,再把滚汤浇在她的乳房上;这样她才把全部财产交出,共四万两金子,狄某果然得到二万两。那个妇人怀恨而死。后来狄某罢官回乡,一天白天睡觉,忽然看见先前那个妇人手里拿着一小团像鱼的东西挂在床上,转眼间便不见了,他大为惊异。不久,他全身生出疽疮,形状像团鱼,用手一按,头和脚都会动,疼痛直入骨髓,昼夜号哭,过了一年多便死了。他的五个儿子、七个孙子也都生了这种团鱼疽,随后相继死去,只有一个孙子幸免,如今也已经穷得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馆宾余姚人沈少林,前几年在他族孙生员沈斯道家任家庭教师,听到了详细情况。这次谈到冥报之事,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我。唉!狄明府只知道得到很多钱财的快意,却不知道种下祸根的深重,竟到了这种地步!遂昌士人刘合峯说,他附近的村中有三个人同行,走到一处渡口前,正遇上溪水突然上涨,而船在对岸。其中一人平素愚笨,另外两人便诱使他脱衣游过去取船。那个人在湍急的水流中浮沉,几乎被水淹没,好不容易才渡过去,仍然竭力撑船回来接他们。两人上了船,刚想撑船离岸,那个愚笨的人忽然肚子疼想要排泄,无法忍住,急忙跳上岸去。两人立即挥手说:“天已经晚了,我们不能等你了。”于是撑船离去。不一会儿水势湍急,船横着撞到岸边,一接触便翻覆,两人都溺水而死。而那个愚笨的人本来就在岸上,安然无恙。只因认为他愚笨,便把他推到危险中,以便自己获利,这一念已经非常不仁。他们翻船溺死,也是应该的。建昌府督刊知事毛祯 督写检校季士俊 对读教授徐文渊 训导陆胜宗 覆订湖州府后学吴仕旦 ●《见闻纪训》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