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见闻纪训二

见闻纪训卷下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9–13 段

陈良谟东门范藻轩先生名洪,少英俊有文学,名所自期待不在近小,而父兄辈亦以远大期之。其母一夕梦人报先生中举,湏臾皷吹旗纛,导送一彩幛至其家,悬诸壁上,中书一“兵”字,如车轮大,谛视渐缩而小,至如盘如盂而止。觉以语其夫训科公,公曰:“吾儿当必为司马,掌兵政。”又一夕,训科公亦梦人报曰:“尔子选官矣。”亟趋视榜,见先生名下注“指挥”二字,觉乃曰:“文官那有指挥?得非总制以指挥三军之征邪?”又与前“兵”字梦相合,则相与大喜,私识之。其后先生累试不第,竟由岁贡选南京东城兵马司指挥。至是始知先生之官,三十年前巳形诸梦兆如此。然则人之官爵可以智力谋之哉?或曰:“今人每有智谋得官者,何哉?”曰:“亦命也。”虽然,诡遇获禽,君子不为也。长兴臧损斋,名应奎。少时有舅氏某者,宦游闽中,托祈梦于九鲤湖,用卜一生穷达。其舅氏诣神祈焉,梦神告曰:「正去采丝瓜,见赤毛羊三个系在园中吃草。」觉而述其言以复,然莫可详解,漫不留念久矣。迨正德丙子,损斋偕弟应壁赴试于杭,俟舟于回回坟旁,有废圃一区,圃中有丝瓜棚,瓜垂垂焉。多损斋漫就而采之,转盻间忽有三羊系藩,毛色皆赤。损斋乃大惊诧,呼其弟曰:「昔梦云云,今果验矣!然不知其何兆也?」是岁损斋中乡举,明年试礼闱中式,与予为同年。间以语予如此云。正德丁卯,同学王思贤,名伋,元旦梦一官府门墙,若挂举人榜者,其第一名乃同学章景余,不能记榜尾。画官、士、僧、道各色人像,青红错杂,烂然盈纸。一日语予曰:“今科章维贤中矣【景字维贤】且述其梦。予曰:“维贤固应中,但解元恐难耳。”其榜尾之像,吾二人亦牵强解之。后府考遗才,凡五学总九十人,而维贤果第一。于时适有相士画图一幅,悬诸榜后,相接无间。昔者之梦,至是验之无爽。予缘兹二事,每思之,窃以为臧之中,章之取,固有定数,未暇论矣。第为之采羊之系,与其数之三,色之赤,榜文图画悬挂之处,皆一一前定。此何理也?真有莫可究诘者。吁!异哉!同年吴维新,名鼎,听选京师。梦钱江楼中丞名宏,饭维新于孔子家。时钱公为山东副使,维新曰:“吾必得兖州属县矣。”及出榜,乃临淮知县。迨赴任,过临清,适钱公候。武宗大驾于彼,驻节学宫。维新入谒,遂留饭。正在文庙夹室也。于是追忆前梦,适符合云。昔人有言:「明朝一饭先。」书籍由此观之,不但明朝,虽一年后饭巳先定之矣。永康周实夫名文光,为举人时,与予南雍会友也。尝语予曰:「人不但穷通得丧有数,虽一衣一食亦有数定焉。吾家住县中,门前有小楼,门生肄业其上。一夕梦一乡间士友来访,予乃戴一尘垢冬帽出见,各啜粥两盂而去。时夏月,且巾而不帽,而吾乡客至,绝无啜粥者。晨醒方与室人道此梦,适婢子传报云:『某举人在外相访,巳坐学生楼上矣。』吾遽披衣起盥栉,取所戴马尾帽,不获再三觅之,竟不见。室人偶在架上拾一旧纻丝帽,笑覆吾首,推而出。吾与此友且笑且讶,乃曰:『此固异矣!啜粥在我梦,其如之何?』乃命庖人必煮肉酾酒炊饭。不意此友之兄逮系县狱,患病,属其弟偕吾见知县求保放。时知县正欲出郊外公干,其兄使人络绎督促甚急。吾最怕空腹晓行,急催酒饭不能就口,趦趄间门生有粥在案,笑而请曰:『此有粥,盍啜之以应梦何如?』吾二人只煞各啜两盂而去。」实夫之言如此!吁!一巾帽粥饭尚有定数,况其它乎?今人争名于朝,争利于市,蝇营狗苟,至老死而不知止者,徒自苦耳,何益之有哉!余姚陈省斋公名克宅,为湖广方伯,尝语予:公初入学之夕,乃堂梦天降一龙于其家,急呼乃翁取盛稻之桶盛之。至正德甲子乡试入场之夕,乃翁又梦一龙降其家,急呼乃堂取稻桶盛之。二梦相隔十七八年前后一,同龙固奇物可喜,但不识稻桶为何祥。也是年,江西杨月湖先生主考,策问“何、黄、金、许四先生相承道统之由”。省斋公尝设帐于金华,阅四家家乘最详,因敷对备悉。杨公阅之大喜,批曰:“道统一策,足见究心理学,非章句士也,取之。”至是始知稻桶之梦,其应在此。溪亭严公名凤,谒选铨曹,名次巳在知县、推官之列,但不知何地,常私念之。一夕梦其家僮与其兄之僮同舟,南泥相争,葢湖人南以壅桑地,急乘一采菱圆木桶浮至其所,量取泥各得一半,遂觉。比榜出,乃袁州府分宜县也。人间灵梦极多,但道统分宜之事至巧而神,故特记之。或曰:“万事皆有前定,则人事可尽废之乎?”曰:“不然。外至者固前定,而在我所当为者,不可不尽,但不当非礼妄谋耳。”善乎,谚有之曰:“循乎天理,听其自然。”圣贤义命之训,即此是矣。

译陈良谟 东门范藻轩先生名叫洪,年轻时英俊聪敏,颇有文学才华,对自己前途的期望不局限于眼前小成,他的父兄一辈也都以远大的前途期望他。他的母亲一天夜里梦见有人来报告先生中举,顷刻间鼓乐、旗帜和仪仗队吹打引导着一面彩幛送到他家,悬挂在墙上,彩幛中写着一个“兵”字,像车轮那么大;仔细看时逐渐缩小,缩到像盘子、像盂那么大才停止。醒来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父亲训科公,训科公说:“我的儿子将来一定会做司马,掌管兵政。”又一天夜里,训科公也梦见有人来报告说:“你的儿子已经选官了。”他赶忙去看榜,见先生的名字下面写着“指挥”两个字,醒来后说:“文官哪里会有指挥?莫非是总制以指挥三军来征召他吗?”又与先前梦见“兵”字相互印证,于是夫妻二人都大喜,私下记住了这件事。后来先生屡次应试都没有考中,最终却由岁贡选为南京东城兵马司指挥。到这时才知道,先生所任的官职,三十年前已经这样显现在梦兆中了。那么,人的官爵难道可以凭智慧和力量谋求吗?有人说:“如今常有人凭智谋得到官职,为什么呢?”回答说:“那也是命。”话虽如此,用诡诈手段猎取禽兽,君子是不做的。长兴臧损斋,名应奎。年轻时有一位舅父某人,在福建一带做官游历,托人在九鲤湖祈求梦兆,用来占卜一生的穷困或显达。他的舅父到神前祈祷,梦见神告诉他说:“正要去采丝瓜,看见园中拴着三只红毛羊在吃草。”醒来后,他把梦中所说的告诉家人,但始终无法详细解释,久而久之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到了正德丙子年,臧损斋和弟弟臧应壁到杭州应试,在回回坟旁等船,那里有一片荒废的园圃,园中有丝瓜棚,瓜蔓低垂。臧损斋随意走近采摘,转眼之间忽然看见有三只羊拴在篱笆旁,毛色全都是红的。臧损斋大为惊诧,叫弟弟说:“从前梦中就是这样说的,如今果然应验了!但不知道这是什么征兆?”这一年臧损斋中乡举,第二年参加礼闱考试又考中,和我成为同年。他后来间或把这件事这样告诉我。正德丁卯年,同学王思贤,名叫伋,元旦梦见一座官府的门墙,好像悬挂着举人榜;榜上第一名是同学章景余,榜尾却记不清了。还画着官员、士人、僧人、道士等各种人物的画像,青红交错,灿烂地铺满了整张纸。一天,他对我说:“这一科章维贤考中了【景余字维贤】。”并且讲述了他的梦。我说:“维贤本来应该考中,但恐怕很难成为解元。”至于榜尾的画像,我们两人也牵强地作了解释。后来府试选拔遗漏的人才,共有五学九十人,而维贤果然考取第一。当时正好有一幅相面人的画像,悬挂在榜单后面,彼此衔接得没有空隙。从前的梦到这时得到验证,没有一点差错。我因为这两件事,每每想到,私下认为臧损斋中举、章维贤取中,固然自有定数,暂且不必讨论;只是梦中采羊、羊的数目为三、毛色为红,以及榜文和画像悬挂的位置,全都一一预先确定了。这是什么道理呢?真是有无法探究追问的地方。唉,奇异啊!同年吴维新,名鼎,在京师听候选官。他梦见钱江楼中丞钱宏请吴维新在孔子家吃饭。当时钱公任山东副使,吴维新说:“我一定能得到兖州的属县。”等到榜单公布,却是临淮知县。等到赴任时,经过临清,恰好钱公在那里等候。武宗的大驾正在那里,驻跸于学宫。吴维新入内拜谒,于是被留下吃饭,地点正是在文庙的夹室。这时他才追忆起先前的梦,恰好相互符合。古人有句话说:“明朝一饭先。”由此看来,不只是明天的饭,甚至一年以后的饭也早已预先确定了。永康周实夫,名文光,做举人时,曾和我在南雍交游。他曾对我说:“人不只是穷困、显达、得失都有定数,即使一件衣服、一顿饭也都有定数。我家住在县城里,门前有一座小楼,学生在楼上读书。一天夜里,我梦见一位乡里的士友来访,于是我戴着一顶沾满尘垢的冬帽出去会见他,两人各自喝了两盂粥便离开了。当时正是夏天,而且我平时只戴头巾不戴帽子,我们乡里的客人来访,也完全没有喝粥的事。早晨醒来,正要把这个梦告诉妻子,恰好婢女来报告说:‘有位举人在外面来访,已经坐在学生楼上了。’我连忙穿衣起床,洗漱梳理,拿出平时所戴的马尾帽,找了几遍也找不到。妻子偶然在架子上捡到一顶旧纻丝帽,笑着扣在我头上,把我推了出去。我和这位朋友又笑又惊,说:‘这已经很奇异了!梦中喝粥的事又怎么办呢?’于是命厨人一定要煮肉、筛酒、做饭。没想到这位朋友的哥哥被关押在县狱中,生了病,托他的弟弟和我一起去见知县,请求保释释放。当时知县正要出城到郊外办理公事,他哥哥派人接连催促,十分急迫。我最怕空着肚子清早赶路,急忙催促酒饭,却来不及吃下;正在迟疑之间,学生把粥端到桌上,笑着请我们说:‘这里有粥,何不喝了它来应验梦境,怎么样?’ 我们两人最终只各自喝了两盂粥便离开了。”周实夫的话就是这样。唉!一顶头巾、一顶帽子、一顿粥饭尚且有定数,何况其他事情呢?如今人们在朝廷争名,在市场争利,像苍蝇钻营、像狗苟且,直到老死还不知道停止,只是自找苦吃罢了,又有什么益处呢?余姚陈省斋公名叫克宅,任湖广方伯时,曾对我说:公初次入学的那天夜里,他的母亲梦见天上降下一条龙到他家,急忙呼喊他的父亲取来装稻谷的桶,把龙装进去。到了正德甲子年参加乡试入场的那天夜里,他的父亲又梦见一条龙降到他家,急忙呼喊他的母亲取来稻桶把龙装进去。两个梦相隔十七八年,前后却完全相同;同样是龙这种奇异而可喜的东西,固然奇怪,但不知道稻桶是什么吉兆。这一年,江西杨月湖先生任主考,策问“何、黄、金、许四先生相承道统的缘由”。省斋公曾在金华设馆授徒,对四家的家乘看得最为详细,于是把答案陈述得完备详尽。杨公看后大为高兴,批语说:“关于道统的这份策论,足以看出他深究心学理学,不是只会章句的士人。”于是录取了他。到这时才知道,梦见稻桶的应验就在这里。溪亭严公名叫凤,到铨曹参加谒选时,名次已经列在知县、推官之列,只是不知道会被派往哪里,常常暗自思量。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家的僮仆和他兄长的僮仆同乘一条船,为争夺泥土相互争吵。大概湖州人称南边的泥土为“南泥”,用来垫高桑田;于是他们急忙乘一只采菱用的圆木桶漂到那里,各自量取一半泥土,他便醒了。等到榜单公布,原来是袁州府分宜县。人世间灵异的梦很多,但道统与分宜的事情巧妙而神奇,所以特意记下。有人说:“如果万事都有预先确定的安排,那么人的努力难道可以完全废弃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外界到来的事情固然有预定之数,但自己所应当做的事,不可不尽力去做,只是不应当用违背礼法的妄想和谋划去强求罢了。”谚语说得好:“遵循天理,听任自然。”圣贤关于义与命的训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正德甲戌,余下第归,与韦南苕、名臣同舟至宝应湖。风浪甚恶,余戒舟子勿渡,南苕强欲行,余持之坚,乃作诗以“胆小”见诮。俄,邻舟徽友四人解维而行,南苕指之曰:“彼独非人耶?”遂促使必行。舟子不得已,方整理篙楫,顾视前船,开未一箭地,忽一浪扑没,不见踪影矣。于是南苕扪胸咋舌,余亦愕然曰:“胆大者当何如哉?此亦可险躁进者之戒。”前辈岁贡庞天瑞,名麟,轻佻狡伪,靡所不为。二子又皆济恶不才。比谒选,乃得广东感恩县知县。父子志骄气盈,益不自持。濒行,率二子拜辞州守弋阳陈公。既退,公谓左右曰:“是父是子,行既不臧,貌复委琐,非享福器也。薄取而早归,犹或可耳。不然将不充。”终及莅任,乃恣意贪饕。踰年,先以所得遣长子持归。至中途,暴卒,其囊橐悉为一仆席卷迯去。再踰年,麟及次子俱死焉。吁!小船重载,而又悖入之货,欲不倾覆难矣。陈公信知言哉!湖州仪凤桥宣氏三兄弟,家微,无名字,人只以宣大、宣二、宣三呼之。宣大稍朴实,其二人儇劣。贫甚,其所居地价不值十金。邻有倪知县作宦归,剩欲展拓堂室,乃以百金买之,三人均分焉。宣大买田务农,日渐温饱。宣二籴荳过太湖,舟覆而身溺矣。宣三则丧心发狂,持刀杀人,举火燎阛阓。众乃以铁链锁桥柱上。其妻徧谒神祠禳祷,复请巫师来家,宰牲遣祟,破费狼籍。视床头所得地价,无一分矣。而桥上之人豁然复常,人问之曰:“吾不知也。”邹定四,余母党亲也。掘地得埋藏银甚多,于是尽力营造,轮奂一新。将完,木匠与其子戏,坠地死。讼于官,官知其得藏货也,重索之殆尽。讼息而新旧房屋,回禄一夕毁之矣。苏东坡曰:「无故而得千金,不有大福,必有大祸。」今以宣、邹二事观之,则薄命之人,岂待千金?虽数十金,有祸矣。吁!可妄求乎哉?正德初,苏王某,徽人也。年踰三十,未有子。其姑夫某,风鉴甚精,言人祸福生死,无不奇中。一日见王某,愀然语之曰:“汝至十月,当有大难,数不可迯,柰何?”王某素神其术,亟往苏,敛赀而归。至某处,值梅雨水涨,不可以舟,乃暂寓客肆中。晚霁,出河滨散步,见一少妇抱一孩投水。某急呼诸渔舟曰:“能救此者,与二十金。”诸渔舟兢援出之,遂如数与金。问其故,则曰:“夫贫佣工度日,家畜一豕,将鬻以偿租。昨有买豕者来,值夫他出,因遂鬻之。不意所得皆假银也,非惟夫归棰楚,亦无以聊生,故谋死耳。”某更加悼恤,问豕价而倍周之。妇归,遇其夫于途,且泣且幸,具告其事。夫疑其言之诳也,乃与妇同诣王某寓所质焉。至则某已阖门就寝,其夫令妇扣门问:“何人?”曰:“我投水,妇特来致谢耳。”某乃厉声曰:“汝少妇,吾孤客,昏夜岂宜相见?有意,明早偕汝夫来一揖,何迟?”其夫始悚然曰:“吾夫妇同在此矣。”某乃披衣起,方启户间,闻室中轰然,回顾之,则砖壁因久雨而頺,正压卧榻,粉碎不然,某身当之矣。葢天所以报之也。比过十月不死,乃特造姑夫家,姑夫愕然谛视之,讶曰:“汝满面阴隲纹现,是必曾救两人命矣,后福未可量也。”后果连生十一子,今巳九十六,尚康徤。其次子王檖于德清人,熟知其事。予葢闻诸德清秀才扬其善所言,因特记之,以见阴德之足以回天续命如此。此与辍耕录载杭相士王鬼眼所断真州为人事绝相类云。愚按:前纪数条,人之贫富贵贱寿夭,以至一饮一食,一作一止,皆有定数,莫之能违。然以王某之事观之,则又若转移祸福之机在人,而数又不能囿,何也?葢数定者,天命也;感应者,天心也。天以生物为心,极诚无妄者也。人之一念,济人利物,出于精诚之极,则上格天心,如响斯应,此又理之必然者也。数,天定者也;天心既格,数亦随之而转矣,焉能囿之?譬国之典刑法制,一定不易者也。苟人臣真能以忠诚感动君心,则既谪而召还,临刑而肆赦,俄顷之间,喜怒顿殊,又何有于不易者哉?推此则知,理数相为贞胜,而古今阴德感应之事,昭然不诬矣。

译正德甲戌年,我落第回乡,和韦南苕、名臣同船到宝应湖。风浪非常险恶,我告诫船夫不要渡湖,南苕却硬要前行,我坚决阻止他,他便作诗讥笑我胆小。不久,邻船四个徽州朋友解开缆绳出发,南苕指着他们说:“他们难道不是人吗?”于是催促船夫一定要走。船夫无可奈何,刚整理好篙和船桨,回头看前面的船,开出还不到一箭之地,忽然一个巨浪扑来,把船打沉了,连踪影也看不见。南苕于是摸着胸口、咂着舌头,我也惊愕地说:“胆大的人又会怎么样呢?这也足以成为那些危险而急躁地冒进的人的警戒。” 前辈岁贡庞天瑞,名麟,轻浮、奸诈、虚伪,没有什么坏事不做。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助长恶行,没有才能。等到参加谒选时,竟被授为广东感恩县知县。父子三人志气骄横、意气充盈,更加不能自我约束。临行前,他带着两个儿子拜辞州守弋阳陈公。三人退下后,陈公对身边人说:“这个父亲和这两个儿子,行为既不端正,容貌又猥琐,不是能够享福的材料。少取一些财物,早点回来,也许还可以;否则恐怕不能保全。”等到庞麟到任,便肆意贪婪搜刮。过了一年多,他先把所得财物交给长子带回。走到半路,长子突然暴死,他的行囊全被一个仆人卷走逃掉了。又过了一年多,庞麟和次子也都死了。唉!小船装载过重,又装着以悖逆不正当手段取得的财物,想不翻沉就难了。陈公真是料事如神啊!湖州仪凤桥有宣氏三兄弟,家境贫微,没有名声,大家只叫他们宣大、宣二、宣三。宣大稍微朴实一些,另外两人轻浮顽劣。他们非常贫穷,所居住的地价不值十金。邻居倪知县做官归来,想扩建厅堂房屋,于是用一百金买下了这块地,三兄弟平分了这笔钱。宣大买田务农,日子渐渐达到温饱。宣二买豆子运过太湖,船翻后自己淹死了。宣三则丧失心智而发狂,拿刀杀人,放火焚烧街市。众人便用铁链把他锁在桥柱上。他的妻子到处拜访神祠祈祷禳解,又请巫师到家里来,宰杀牲畜驱除邪祟,花费财物一片狼藉。等到回头看床头剩下的地价钱,已经一分不剩。可是桥上的那个人忽然恢复正常,别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我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邹定四是我母亲家族的亲戚。他挖地时得到许多埋藏的银子,于是竭尽力量营造房屋,修饰得焕然一新。房屋将要完工时,木匠和他的儿子嬉戏,坠地而死。此事告到官府,官府知道他得到了埋藏的财物,便重重索取,几乎把银子全搜尽了。官司平息后,新旧房屋又在一夜之间被大火烧毁。苏东坡说过:“无缘无故得到千金,如果不是大福,就一定是大祸。”如今从宣氏、邹氏两件事看来,命薄的人难道要等到得到千金才会遭祸吗?即使得到数十金,也会有灾祸。唉!难道可以妄自求取吗?正德初年,苏王某是徽州人。他年过三十,还没有儿子。他的姑父某人,精通风鉴之术,推断人的祸福生死,没有不奇异地应验的。一天,他见到王某,忧愁地对他说:“你到十月时,将有大难,这是命数,无法逃避,怎么办呢?”王某平素很相信他的术数,立即前往苏州,收拾钱财回来。走到某处时,正逢梅雨,河水上涨,不能乘船,便暂时住在客店里。傍晚雨过天晴,他到河边散步,看见一个年轻妇女抱着一个孩子投水。王某急忙向几只渔船呼喊:“能救出他们的,给二十金!”渔船争相把母子救出,他便按数给了钱。问她投水的原因,她说:“我丈夫贫穷,靠做雇工过日子,家里养了一头猪,准备卖掉来交租。昨天有个买猪的人来,正好我丈夫外出,于是就把猪卖了。没想到得到的全是假银子;不但丈夫回来要挨打,我们也无法维持生活,所以才想寻死。”王某更加怜悯她,问清猪价后,给了她两倍的钱。妇人回家,在路上遇到丈夫,边哭边庆幸,把事情全部告诉了他。丈夫怀疑她说的是骗人的话,便和她一同到王某住处当面询问。到了那里,王某已经关门睡下。她的丈夫让妇人敲门,问道:“是谁?”妇人回答:“我是那个投水的妇人,特意来道谢。”王某于是厉声说:“你是年轻妇女,我是独自投宿的客人,深更半夜怎么能相见?如果有事,明早和你的丈夫一起来行个礼,何必这么晚呢?”她的丈夫这才惊惧地说:“我们夫妻二人都在这里。”王某于是披衣起身,刚打开门缝,便听见屋里轰然一声,回头看时,原来砖墙因久雨而坍塌,正压在床榻上;若不是粉碎得恰好,王某本人就会被压在下面了。这大概就是上天用来报答他的方式。等到过了十月,他没有死,便特意到姑父家去。姑父惊讶地仔细端详他,说:“你满脸已经显出阴德纹,这一定是曾救过两个人的性命,日后的福分不可估量。”后来他果然接连生了十一个儿子;如今已经九十六岁,还很健康。他的次子王檖是德清人,熟知这件事。我是听德清秀才扬其善讲述的,所以特意记下,以说明阴德足以改变天命、延续生命,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这件事与《辍耕录》记载的杭州相士王鬼眼为真州人推断的事很相似。我认为:前面记载的几件事说,人的贫富、贵贱、长寿、夭折,甚至一饮一食、一举一动,都有定数,没有人能够违背。然而从王某的事情看,祸福转移的关键似乎又在人,而命数又不能拘束他,这是什么道理呢?大概所谓命数已定,是天命;而感应,是天心。上天以养育万物为本心,是至诚而没有虚妄的。人只要有一个念头,真诚到了极点,去救助别人、使万物获利,就能上感天心,像回声一样立即得到回应,这又是必然的道理。命数,是上天所定的;天心既被感动,命数也会随之转变,怎么还能拘束人呢?比如国家的典章、刑法和制度,是已经确定而不轻易改变的。假如臣子真能以忠诚感动君心,那么即使已经被贬谪也会被召回,临刑之时也会得到赦免,片刻之间喜怒就会完全不同,又哪里还有不可改变的事呢?由此推论,就知道天理与命数相互作用而最终取胜,古今阴德感应的事,明白显著,并非虚妄。

予主管太和山时,有郧阳锺都司【忘其名】酷信方术,常服道士韩衍山药。其方以男女初至壬癸水和药为丸,又曰灌之鼻中。久之觉头重,眼■〈目荒〉■〈目荒〉常见白衣人。道士曰:“此药行也。”未几,眼珠双落几上,九窍出血,暴卒。同年储谷泉与予言,而锺实富冠一郡云。大抵畜方士家,非贵即富。富贵之人,何欲不遂?所虑者惟恐少寿耳。故此辈得以长生不死之说中焉。然长生不死,回天夺命,岂寻常伎俩可办?故必要以世间所罕见之事,与夫世间所难致之物,庶可耸动其听,且信而因得为久住之计。衣其衣,食其食,用其财。及其久也,卒无效焉,宵遁焉耳矣。又有继之来者,曰:“彼未得其精也。”所以前车既覆,后复蹈之,往往而是。吁!可哀也巳。又有一般专以烧炼求富者,此至贫极愚之人,不足论矣。南京王冠,顽鄙一富翁也。绝不与士人往来,而方外修炼之士应接无虚日。拜为父师,配以妻室,自置婢妾十余人,恣意淫毒。俟其娠,将产未产,辄以药攻之。孩一下,即提入臼中,和药杵烂为丸。或购别家初生幼孩,烹之。其惨酷,所不忍言。事发,属刑部郎中吾郡溪亭严公鞫问,比拟采生折割,凌迟处死。事见《严公传志》中。乃今噍类不遗,而家其墟矣。咄咄!枭獍!杀人以求生,国法天刑,其能迯乎?予素承太宰渔石唐翁所知,比赴闽臬,过兰溪,特晋谒焉。临别,翁曰:“吾欲造君舟一拜,柰有足疡不能步行,当遣儿子汝楫代之来。”予曰:“小子何敢劳翁?但翁官居八座,年迈七旬,天下大老也。孔子曰:‘吾尝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翁学孔子者,而顾欲过之邪?”翁曰:“固然,第吾枫山先师名懋尚书归秪,是步行未尝乘轿。乃侄朴庵公名极侍郎,竹涧潘公名希曾侍郎,俱守此礼。吾其敢违!”吁,浙有枫山,犹鲁有岱岳,遗矩岿然而诸公皆能率履弗越。如此视近时少年纔登一第还乡,遂乘轩拥葢,扬扬过闾里者,果何如邪?鄞洞云:张翁,甬川文定公名邦奇之父也。父为学宪时,其厅事仅二楹,上官过访,颇不便。旁一楹乃其叔之居也。适叔有宿逋,愿售,公以倍价买之,将重构焉,告于翁。翁问价几何,以如于对。翁知其倍也,甚悦。巳忽澘然泪下,公讶问故。翁叹曰:「嘻!吾想至日拆彼屋以竖我柱,使其夫妇何以为情,是以悲耳。」公乃恻然曰:「大人宽心,儿当还之。」遽抽身取券,翁又止之曰:「母吾计其银巳随手偿人去矣,将若之何?」公曰:「第并其价不取可也。」翁乃欣然曰:「若然,慰我甚矣。」吁!翁之孝友仁慈,载诸传志,允哉淳德,宜其笃生文定,修身体道,卓然为一代纯臣也,岂偶然哉!此闻屠竹墟公所言。正德三年,州大旱,各乡颗粒无收,独吾村赖堰水大稔。州官槩申灾,得蠲租。明年又大水,各乡田禾渰没殆尽,而吾村颇高阜,又独稔。州官又槩申灾,租又得免,且得买各乡所鬻衣服器皿诸物,价廉获利三倍。于是大家小户,狼戾屑越,戏剧宴饮,无日不尔,意扬扬自以为乐也。予乃谓家叔兄曰:“吾村当有奇祸。”家叔兄问:“何也?”予曰:“无福消受耳。吾家与都与张根基稍厚,犹或小可。彼喻费芮李四小姓,恐不免也。”家叔殊不以为然。未几,村大疫,四家男妇死无孑遗,惟费氏仅存五六丁耳。至此,家叔家兄稍动念问曰:“吾三家毕竟何如?”予曰:“虽无彼四家之甚,损耗终恐有之。”越一年,果陆续俱罹回禄。嗟予为此言,岂无稽哉?大抵为越之利,鬼神所忌,而祸福倚伏,亦乘除之数,况又暴殄天物邪?家叔兄乃又问曰:“然则大富贵之家,永享安乐,彼独何欤?”予曰:“渠根基深,福气厚,胜受得起故耳。”虽然,浅深厚薄,久近因之,亦湏人事培植之乃可,不然自拨其根而蹶其基焉,将暗渐销铄,不知久后作何结局耶?

译我主管太和山时,有个郧阳锺都司【忘了他的名字】,极其迷信方术,常服用道士韩衍配制的山药。那药方是用男女初次来月经和遗精时所得的液体调药制成药丸,又说要把药灌入鼻中。服用久了,他觉得头重,眼睛模糊,常常看见白衣人。道士说:“这是药力正在发挥。”没过多久,他的两只眼珠都掉落在几案上,九窍流血,突然暴死。同年,储谷泉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据说锺都司实际上是全郡最富的人。大抵家中蓄养方士的,不是显贵就是富有。富贵之人,还有什么愿望不能满足?他们所担心的,只是怕寿命不长。因此,这些人就容易被长生不死的说法所迷惑。然而长生不死、改变天命、夺取寿命,哪里是寻常伎俩能够做到的?所以方士必须拿世间罕见的事情和世间难以取得的东西来耸动他们的耳目,使他们相信,借此谋求长期居留。穿他们的衣服,吃他们的食物,使用他们的钱财。等到日子久了,最终仍然没有效果,便趁夜逃走罢了。又有后来继之而来的方士说:“那个人还没有得到其中的精髓。”所以前车已经翻倒,后面的人仍然再次踏上旧路,这种事往往如此。唉,实在可悲啊!又有一类人专门靠烧炼丹药来求富,这种人贫穷到了极点而且愚昧不堪,不值得谈论。南京的王冠,是个顽劣鄙陋的富翁。他完全不和读书人来往,却天天接待方外修炼之士,从不间断。他拜这些人为父亲和老师,给他们配备妻室,自己还置办了十多个婢妾,任意淫乱残害。等到她们怀孕,临近生产但尚未生产时,就总是用药物强行打胎。孩子一落地,便立即提进臼中,和药一起捣烂制成药丸。有时还买来别人家的初生婴儿,把他们煮食。其残酷惨烈,实在不忍说。事情败露后,交给刑部郎中、同乡溪亭严公审问,按“采生折割”之罪拟判,凌迟处死。事情见于《严公传志》。如今他的亲属后代一个也没有留下,家产也成了废墟。真是可叹啊!你这如枭似獍的畜生!杀人来求自己长生,国法和天刑难道能放过你吗?我平素承蒙太宰渔石唐翁知遇,这次赴任福建按察司时,路过兰溪,特意进见他。临别时,唐翁说:“我想亲自到你的船上拜访一次,只是脚上生了疮,不能走路,只好派儿子汝楫代我前来。”我说:“我怎么敢劳烦老先生?只是老先生官居八座,年过七十,是天下的大德高年。孔子说:‘我曾经跟在大夫后面走,不能徒步而行。’老先生以孔子为师,难道反而要超过孔子吗?”唐翁说:“确实如此。只是我的枫山先师、名懋尚书归有光,步行时从来不乘轿。我的侄子朴庵公、名极侍郎,竹涧潘公、名希曾侍郎,也都遵守这个礼制。我怎么敢违背呢?”唉,浙江有枫山,就像鲁国有岱岳;遗留下来的规矩巍然存在,而诸位先生都能遵循实行、不越过它。这样看那些近来刚考中一科、回乡便乘车驾、拥华盖,得意洋洋地经过乡里的年轻人,究竟怎么样呢?鄞洞云说:张翁,是甬川文定公、名邦奇的父亲。张邦奇的父亲任学宪时,他的厅堂只有两间正屋,上级官员来访,很不方便。旁边的一间正是他叔父的住处。恰好叔父有旧债要偿还,愿意卖掉房屋,张公便用双倍的价钱买下,准备重新修建,并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父亲问价钱多少,他便按实际价格回答。父亲知道他付的是双倍价钱,非常高兴。但过了一会儿,忽然潸然泪下。张公惊讶地问原因。父亲叹息说:“唉!我想到那天拆掉他们的房子来竖立我的柱子,使他们夫妻二人将如何作想,所以悲伤。”张公于是也凄然说道:“父亲放心,儿子应当把房子还给他们。”立即抽身去取契券,父亲又阻止他说:“不要这样。我估计卖房的钱已经随手拿去偿还别人了,现在怎么办呢?”张公说:“只是不收回这笔房价就可以了。”父亲这才高兴地说:“这样就很能安慰我了。”唉!张翁的孝顺、友爱、仁慈,记载在传记中;这确实是淳厚的德行,难怪能生出文定公这样修养自身、实行大道、卓然成为一代纯臣的人来,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是我听屠竹墟公说的。正德三年,州中大旱,各乡颗粒无收,只有我们村依靠堰水获得大丰收。州官一概上报灾情,于是免除了租税。第二年又发生大水,各乡田里的庄稼几乎全被淹没,而我们村地势较高,又独自获得丰收。州官再次一概上报灾情,租税又得到免除,而且还能买下各乡出售的衣服、器皿等物品,价格低廉,获利三倍。于是无论大户小户,都像狼一样贪暴轻薄,整天演戏宴饮,没有一天不是如此,个个意气扬扬,自以为快乐。我便对叔兄说:“我们村将有奇祸。”叔兄问:“为什么?”我说:“这是没有福气承受这些福分的缘故。我们家以及都家、张家根基稍厚,也许还稍微好些;那喻、费、芮、李四个小姓,恐怕不能免祸。”叔父很不以为然。没过多久,村中发生大疫,四家男女死得一个不剩,只有费氏还剩下五六个壮丁。到这时,叔父和兄长才稍稍警醒,问我:“我们三家究竟会怎样?”我说:“虽然不会像那四家那么严重,但终究恐怕会有所损耗。”过了一年,果然相继都遭遇火灾。唉,我说这些话,难道是没有根据的吗?大抵夺取过多的利益,是鬼神所忌恨的;而祸福相互依存,也有增减消长的命数,何况又任意糟蹋天物呢?叔兄又问:“既然如此,那么那些大富大贵之家能够永远享受安乐,唯独他们又是为什么呢?”我说:“他们的根基深厚,福气丰厚,能够承受得起罢了。”话虽如此,根基的深浅、福气的厚薄以及享福时间的长短,也要靠人的作为来培植才行;否则就会自己拔掉根基、动摇基础,使其暗中逐渐消耗,不知道日后会落得什么结局。”

铅干朱氏名南,鬼降其家,有形声,能作诗,与其馆宾范生常讲《毛诗》《论孟子》《史之文》,一一可听,人间吉凶事大,书以示,凡文人至,必赠以诗,如此者将一年,其事甚异,多不能尽述,时嘉靖改元也。予服阕,当谒选京师,有事过铅干庄,朱氏来邀予过焉,入门见纸四幅,俱草书古诗,墨迹犹津津未干,乃鬼书者也。少顷宴予后堂,范先生谓予曰:「先生来辱神,必有诗赠之。」予但唯唯,平时凡有诗赠人,其家先具纸笔砚墨于几,阖户闻击几声,乃入取诗。予宴既久,寂不闻有声,朱氏怪焉,乃拉予排户入,则见其碎砚裂纸,坏笔墨,几上书数字云:「今以后不复敢书矣。」予笑曰:「神其弃予耶?」自是鬼不复来,其家遂宁。钱焕卿问曰:「生闻鬼祟之家必败,以先生所见,朱氏何如?」予曰:「未也,吾见其兄弟雍睦,臧获用命,时母有小恙,长子陪我坐,诸子迭入问疾,必掩口复其兄于耳。以予观之,无败征。今经二十年矣,家道如故,子为生员,骎骎有向进之势,曩所料者似不谬矣。」予每见乡中父子兄弟相忤逆者,无不凋敝,而孝敬雍睦之家必昌,葢和气召祥,乖气致异,自然之应也。予为弟子员,本斋陈先生,名策者,邵武人,尝与予言:提学按临考试生员之日,府卫官俱伺候于宪司前。白日忽瞑,震雷曳二指挥于众官列坐之外,一击死其右足及项,以至于股,劈碎无完肤。一苏,遂成癎疾。巳乃访其故,其死者,殴母;此日乘醉踢其母,母合手吁天,咀焉。其苏者,尝骂庶母,不甚恶耳。计其时,乃弘治末年事也。此予所亲闻,先生又非妄语者。顷阅《近峯闻畧》,亦载是事,与予所闻者少异,疑本一事,而传闻纪述偶不同耳。孝丰吴封君南山公之父讳玒,行八。其人谨愿畏法,葢厚德长者也。一日自外归,过其别墅,望见栗园中有人正在树偷栗,乃亟勒马,转迂路三四里,抵家,语内人以其故,且曰:“设我过而彼见之,必仓皇坠地,非死则重伤矣。今恣其所取,损我能几何哉!”即是一端,其仁厚类可想见。乃今子孙蕃衍,富贵君子,知其有自来矣。荆州府推官魏钊,广东人,尝奉檄往夷陵州检尸,道经某镇,有乡官徐少卿名宗者,素奉梓潼神极灵。一夕梦神告曰:“明晚本府魏推官过此,其人前程远大,日后当入铨曹,君可预结纳之,应得其力。”至明日,傎之,果然。少卿乃具衣冠迎谒,邀过其家,欵宴殷勤,因留宿焉。次日执手郑重而别。魏去夷陵不数日,少师复梦神告曰:“可怪!魏推官此去受贿四百金,故出人罪,使死者含冤之极。上帝巳尽削其应有爵秩,并年寿亦不永矣,惜哉!”少卿深用叹讶,试遣人往夷陵踪迹之,果有不诬。未几,魏丁母忧归,起复补任济南,寻升户部主事,纔一年遽卒于京邸,家遂凋落云。此长儿在国学,闻同舍生彭汝清道其详【彭馆于徐亲闻是事】归为余言如此。殊可为贪贿鬻狱者之戒。语有之曰:“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吁,其真可畏哉!正德庚午,余游学广德,忽本庠掌教张先生,名孟敬,闽县人,使人呼回,谓余曰:“归安武大尹,名尚文,晋江人,乃蔡虚斋高弟,今科必入帘,吾介尔往拜其门,以文字结知师友之情,人孰无之?场中当必留意。”余唯而出,私念穷通得失有命在天,进不以正,识者所鄙,遂托辞不往。而是岁侥幸中式,乃恰由武公所取,加溢美焉。当时设从张师之言,则彼此无以自明,终身含愧多矣。可见人之出处预定,真不湏分外谋求,徒坏心术也。初,余以都水主事提督徂徕泉,代者嘉兴泉。今致仕冢宰吴公,名鹏,过予言别,问曰:“兄何以教我?”予曰:“然,吾将告之。”乃具一小册,题曰《交新忠告》,条于左曰:“某事吾所经画颇当,君宜从之勿易;某事宜于前而今有弊焉,吾欲改未改,君宜易之;某人可用,君用之勿疑;某人不可用,吾欲黜未黜,君宜黜之。”凡十余条。泉公初至,按册先试一二,众以为宜,乃遂悉措诸行人,翕然称之曰:“陈尽美矣,而吴又尽善也。”泉公才贤人也,而又参之以吾言,宜其尽善矣。自是遂为相知焉。余姚杨二檀,名抚,亦以都水管理济宁以南闸河,代者为广东李汝司邦直也。二檀亦告李曰:“某事当守,某事当易;某人当用,某人当黜。”汝司唯唯而心衔之,对人曰:“二檀圣人邪?三代相承犹有损益,渠必欲吾一一遵之勿易邪?”后为考功郎中,竟索瘢去其官。夫二檀之告李,亦犹予之告吴也,一为相知,一为仇隙,何相悬若是?亦系夫人之遇不遇,幸不幸耳。而二公之所存,固可知矣。从兄郁七公堂有燕将雏,巢忽被毁。俄,邻燕成羣衔泥而入,去来如织,顷刻巢成。明日遂育数雏,巢中乃知羣燕以事急而助力焉。义哉燕也!

译铅干朱氏,名南,家中有鬼降临,有形体也有声音,能够作诗。他常和朱家的馆宾范生讲解《毛诗》《论孟子》《史之文》,句句都听得明白;人间重要的吉凶之事,它会写下来给人看。凡是文人到来,它一定赠诗给对方。这样的事情持续了将近一年,当时正值嘉靖改元。我服丧期满后,准备到京师参加谒选,因有事经过铅干庄,朱氏来邀请我到他家去。我进门看见四幅纸,都是草书古诗,墨迹还湿润未干,原来是鬼写的。不久,他在后堂设宴招待我,范先生对我说:“先生这次来使神灵受到惊扰,它一定会赠给您一首诗。”我只是连声答应。平时凡是鬼要赠诗给人,他家总会先把纸、笔、砚、墨摆在几案上,关上门,听到敲几声桌子的声音后,才进去取诗。这次宴饮已久,却寂静无声,朱氏觉得奇怪,便拉着我推门进去,只见砚台碎了,纸张裂了,笔墨也坏了,几案上写着几个字:“从今以后,再也不敢写了。”我笑着说:“神灵难道抛弃我了吗?”从此鬼便不再来,朱家也终于安宁。钱焕卿问我:“我听说有鬼作祟的人家必定败亡,按先生所见,朱家怎么样?”我说:“还没有败亡的征兆。我看见他们兄弟和睦,奴仆也听命;当时母亲有一点小病,长子陪我坐着,其他几个儿子轮流进屋问候病情,而且必定掩着嘴,在他哥哥耳边低声说话。” 依我看来,没有败亡的征兆。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家道仍和从前一样,子弟也成为生员,渐渐有进取发达的趋势,先前的推断似乎并没有错。”我每次看见乡里父子、兄弟互相忤逆的家庭,没有不衰败的;而孝顺、恭敬、和睦的家庭一定昌盛。大概和顺之气会招来祥瑞,乖戾之气会导致灾异,这是自然的感应。我还是生员时,本斋陈先生,名策,是邵武人,曾经对我说:提学按临考核生员的日子,府、卫的官员都在宪司前等候。大白天忽然昏暗下来,雷电把两名指挥从众官列坐之处拖了出来;一道雷击死其中一人的右脚、脖颈,直到大腿,把他劈得粉碎,身上没有一处皮肤完整。另一个人苏醒后,便得了癫痫病。后来查访原因,那个被劈死的人曾经殴打母亲;这一天他酒醉后踢打母亲,母亲合掌呼天,他便咬她。那个苏醒的人曾经辱骂庶母,只是不算太恶劣罢了。推算时间,这是弘治末年的事。这是我亲耳听到的,而且陈先生也不是妄言的人。近来我读《近峯闻畧》,也记载了这件事,只是和我听到的略有不同;我怀疑本来是同一件事,只是传闻和记述偶然不同罢了。孝丰吴封君南山公的父亲,名讳玒,排行第八。他为人谨慎厚道,畏惧法令,是一位德行深厚的长者。一天,他从外面回来,经过自己的别墅,远远看见栗园中有人正在树上偷栗子,便急忙勒住马,绕道三四里到家,告诉妻子这件事,并说:“假如我经过那里被他看见,他一定会仓皇坠地,不死也会重伤。如今任凭他取用,损失我多少呢?”仅从这一件事,也可以想见他的仁厚。如今他的子孙繁盛,且多为富贵君子,就知道这些都有来由了。荆州府推官魏钊是广东人,曾奉檄令前往夷陵州检验尸体,路过某镇时,有个乡官徐少卿名宗,平素非常信奉梓潼神,认为神灵极其灵验。一天夜里,他梦见神告诉他说:“明天晚上本府推官魏推官将经过这里。这个人前程远大,日后应当进入铨曹,你可以预先同他结交,应当能得到他的帮助。”到了第二天,徐少卿前去探看,果然如此。于是他穿戴好衣冠迎接拜见,邀请魏推官到家中,殷勤设宴款待,还留他住宿。第二天,他握着魏推官的手,郑重地道别。魏推官去夷陵没几天,徐少卿又梦见神告诉他说:“奇怪!魏推官这次去接受了四百金的贿赂,因此替人开脱罪行,使死者蒙受了极大的冤屈。上帝已经把他应有的爵位、官秩全部削去,连寿命也不会长了,可惜啊!”徐少卿深感惊讶,就试着派人到夷陵打听他的踪迹,果然确有其事,并非诬告。没过多久,魏钊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后来起复补任济南,不久升任户部主事,才过一年便突然死在京城住所,家道也随即衰败了。据说这件事是长子在国子监读书时,听同舍生彭汝清详细讲述的【彭汝清寄居徐家,亲耳听到此事】,回来告诉我的。此事尤其可以作为贪污受贿、出卖狱讼者的警戒。俗话说:“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唉,这实在令人害怕啊!正德庚午年,我在广德游学。当时本学掌教张先生,名孟敬,是闽县人,忽然派人把我叫回来,对我说:“归安武大尹,名尚文,是晋江人,也是蔡虚斋的高足弟子。这次科举一定会入帘阅卷,我替你引荐,你去拜访他,以文章结交,建立师友之情,这种事谁没有呢?在考场上他一定会留意你。”我答应后便出来,心里暗想,人的困顿、通达、得失都有天命;如果不走正道而求进取,必为有识之士所鄙弃,于是找借口没有去。这一年我侥幸考中,恰好是武公录取的,还得到他的过分赞誉。当时如果听从张老师的话,那么彼此都无法为自己辩白,我一生都会多一层羞愧。由此可见,人的出仕与退处早有安排,实在不必额外谋求,否则只是白白败坏心术。起初,我以都水主事的身份提督徂徕泉,接任者是嘉兴人泉公。如今已经致仕的冢宰吴公,名鹏,经过我这里,前来告别,问我:“兄长有什么教我的?”我说:“既然这样,我将告诉你。”于是拿出一本小册子,题名《交新忠告》,在下面列了这些条目:“某件事是我筹划处理得很恰当的,你应当听从,不要改变;某件事以前适宜,现在却有弊病,我想改而还没有改,你应当改掉;某人可以任用,你任用他,不要怀疑;某人不可以任用,我想罢黜而还没有罢黜,你应当罢黜他。”总共有十多条。泉公刚到任时,先按册子试办一两条,众人认为合宜,于是就把各项全部施行,大家一致称赞说:“陈公已经尽善尽美了,吴公又使它更加完善。”泉公是才能贤明的人,再参考我的意见,当然更加完善。从此我们便成为知己。余姚杨二檀,名抚,也以都水的身份管理济宁以南的闸河,接任者是广东李汝司邦直。杨二檀也告诉李汝司:“某件事应当遵守,某件事应当改变;某人应当任用,某人应当罢黜。”李汝司口头连声答应,心里却记恨他,对别人说:“杨二檀难道是圣人吗?即使三代相承,尚且还有增减损益,他难道一定要我一条条遵守而不能改变吗?” 后来李汝司任考功郎中,竟然寻找过失,把杨二檀排挤罢官。杨二檀告诉李汝司,也和我告诉吴公一样;一个因此成为知己,一个因此结下仇怨,为什么相差会这样悬殊呢?也在于一个人是否得到善遇、是否幸运罢了。而这两位公卿各自的存心,也就可以看清了。我的从兄郁七公堂屋上有一窝燕子正在育雏,鸟巢忽然被毁。不久,邻近的燕子成群衔泥飞来,来来往往像织布一样,片刻之间就把巢筑好了。第二天,燕子便继续哺育几只雏鸟,这才知道群燕是因为事情紧急而前来相助。燕子真有义气啊!

侄恂六偶坐檐下,见一大蜘蛛结网檐畔,又一小蜘蛛连其傍,结一小网于右。俄大网破损,大蜘蛛将收其丝于腹中,另结焉。丝尽收讫,独左畔一丝牵连小网,若去之,则小网无所依,必毁。乃盘旋梁柱间,若有迟疑筹度之意。良久,竟不收而去。夫不忍彼网之毁,宁舍巳所有以全之,仁哉,蛛也!侄怀四家有黑白二,此为鸟鹅二窠相并,各哺雏数只。越数日,黑鹅死,众雏失怙焉。其白鹅每晨必至其窠,呼雏与巳雏同啄园中,晚必领其雏至窠乃去,似有恤孤之仁,有念同类之义。仁义哉,鹅也!予少时,见对门芮家甚贫,畜一犬,惟龁糖粃与臭秽耳。隔壁姚客店有二犬,犬牢中残粥冷饭常有剩余。二家所限,仅一竹篱,而空窦处亦宽,穿过特易。姚犬或何篱边,低声摇尾,若有招呼之状;而芮犬蟠曲卧地上,但畧昂首而巳竟不过食其余。予每见而异之。吁!观此四物,苟人而不仁不义,贪饕无耻,则禽兽虫豸不若也,何以为人哉?嘉靖甲辰,荒歉之甚,卖妻鬻子者无算。上江人闻风而来,收去为奴,然只买妇女,而男子则否。铜山一人【忘其姓名】妻先卖矣,止遗九岁一男,讣扮为女,卖之所得价直,适逢州差催税,人夺以抵其税焉。其人苦不聊生,遂投河而死。其买女者,行数里,识为男也,仍负之追来,问其父巳死矣,乃乘忿弃其男于水中。嗟伤哉!岁歉民穷,一至此极,肉食者宜深长思矣。同里许阿爱、杨达万、中极贫,惟以撑筏载货为生。三人者因与徽程琳争顾直,触其怒,遂诬以侵盗货物米布干鱼各若干,乃自取干鱼一包,赃投里长郎升,贿嘱为证,呈告于州。州主林云溪信之,痛加棰楚。许阿爱自经死狱中,杨达万、中俱问剌徒,配驿,陆续死于驿。阿爱父母老而饥寒,且苦其子亦相继而死。呜呼!琳起于忿,升忍于贿,官偏于执,共杀平民五人焉。冤哉冤哉!同里施氏、张氏二家,比邻且婣也。施之羊食,张之荳,互相争欧讼于州。事属方倅,词内各牵扯别事,蔓延不决。适施之族人有义男病死,遂诬以人命,事益大。日益久,而所费益多。张有田七亩,尽鬻焉。又将鬻其所居之室,妻子交偏怨谪,遂自经死。而施之家亦废。吁!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殷鉴不远,盍亦知所惩哉【听断者苟有其人,岂致此祸】

建昌府督刊知事毛祯

  督写检校季士俊

  对读教授徐文渊

  训导陆胜宗

  覆订湖州府后学吴仕旦

译我的侄子恂六偶然坐在屋檐下,看见一只大蜘蛛在檐边结网,旁边又有一只小蜘蛛,在右侧结了一张小网。不久,大网破损了,大蜘蛛准备把自己的蛛丝收回腹中,另行结网。蛛丝都收完后,只有左边的一根丝还牵连着小网;如果把它除去,小网就无所依凭,必然会毁掉。于是大蜘蛛在梁柱之间盘旋,好像有所迟疑、正在筹划。过了很久,它竟然没有收回那根丝便离去了。它不忍心毁掉小蜘蛛的网,宁可舍弃自己的所有来保全它,蜘蛛真仁慈啊!我的侄子怀四家里养着黑、白两只鹅,正好是两窝鹅的巢穴并排在一起,各自哺育几只雏鹅。过了几天,黑鹅死了,许多雏鹅失去了母亲。白鹅每天早晨一定到它的窝里,把那些雏鹅叫出来,和自己的雏鹅一起到园中啄食;晚上一定带着它们回到窝里才离开,好像有怜恤孤儿的仁爱,也有顾念同类的义气。鹅真仁慈、讲义气啊!我年轻时,看见对门的芮家很贫穷,养着一条狗,只能吃糖糠和污秽物。隔壁姚家客店养着两条狗,狗栏里常有剩下的稀粥冷饭。两家之间只隔着一道竹篱,空洞也很宽,穿过去非常容易。姚家的狗有时走到篱笆边,低声摇尾,好像在招呼芮家的狗;可是芮家的狗只是蜷卧在地上,稍微抬一下头,始终不过去吃那些剩饭。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奇怪。唉!看这四种动物,如果人反而不仁不义、贪吃无耻,那就连禽兽虫豸也不如,还凭什么做人呢?嘉靖甲辰年,灾荒歉收极其严重,卖妻卖子的人多得数不清。上江的人听到消息后赶来,把他们买去做奴婢,但只买妇女,不买男子。铜山有一个人【忘记了他的姓名】,妻子已经卖掉了,只剩下一个九岁的男孩,便把他改扮成女孩,卖掉所得的钱,恰好遇到州里的差役催缴赋税,差役夺去这笔钱抵税。这个人苦于无法生活下去,于是投河而死。买这个“女孩”的人走了几里路,认出他原来是男孩,仍然背着他追了回来;得知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便乘着愤怒把这个男孩扔进水中。可悲啊!年成荒歉、百姓困穷,竟到了这种地步,有权势而享受俸禄的人应当深思。同里的许阿爱、杨达万和中三人都极其贫困,只靠撑筏运载货物为生。三人因为与徽州人程琳争夺雇佣的报酬,触怒了程琳,于是程琳诬告他们侵占盗窃货物,称他们盗取了若干米、布和干鱼;他又自己拿出一包干鱼,把赃物投入里长郎升那里,贿赂并嘱托郎升作证,然后向州里呈报控告。州主林云溪相信了他的话,严酷地用刑拷打。许阿爱在狱中自缢而死,杨达万和中都被判处刺字徒刑,发配到驿站,后来相继死在驿站。阿爱的父母年老而且饥寒交迫,又为自己的儿子也相继死去而痛苦。唉!程琳因一时愤怒而起事,郎升为了贿赂而忍心作伪,官府偏听偏信、执法不公,竟共同杀害了五名平民。冤枉啊,冤枉啊!同里的施、张两家彼此相邻,而且是姻亲。施家的一只羊吃了张家的豆子,两家互相争斗殴打,并到州里打官司。案件交给方倅办理,诉状中双方又各自牵扯出别的事情,案情蔓延,长期不能判决。恰好施家的族人中有一个义男病死了,于是又诬告张家涉及人命,事情更加严重。日子拖得越久,花费也越多。张家有七亩田,全部卖掉了。后来又准备卖掉居住的房屋,妻子儿女交相怨恨责骂,于是张家人自缢而死。施家也因此败落。唉!一时的愤怒,使人忘记自身安危,甚至连累亲人;前人的惨痛教训并不遥远,难道还不知道应该引以为戒吗【如果负责听讼断案的人确实能够秉公办事,哪里会导致这样的灾祸】?建昌府督刊知事毛祯 督写检校季士俊 对读教授徐文渊 训导陆胜宗 覆订湖州府后学吴仕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