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闻见录卷上

译上元顾云，字石公 光绪二十年夏天，朝鲜全州发生叛乱，驻朝鲜道员袁世凯把事情详细奏报，请求增兵。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上奏，派直隶提督叶志超统兵前往。袁世凯说不需要太多军队，所以叶志超带一千五百人从海路进入牙山，当时是五月甲申日。不久又增兵一千八百人，全州的叛军逃出城外，叶志超派兵安抚余党。日本却声称要共同剿灭叛乱，已经先进入朝鲜京城，在城外分营驻扎，并占据仁川。叶志超把情况报告给李鸿章，李鸿章转达给总理衙门。当时害怕引发冲突，而各国驻京使臣正在调停中日关系，并主张停兵，所以命令叶志超不要行动。日本利用这个空当，陆续增兵一万人，粮食军械也相应增加。癸巳日，李鸿章命令叶志超把军队移驻马山浦，不久又下令停止。叶志超的营务处道员吴学廉对李鸿章说：“马山浦和牙山之间，有个水原府，距离朝鲜京城七十里。如果用兵船兼载陆军，迅速扼守马山浦，同时把现有部队移驻水原，就能形成犄角之势。水原可以截断日军从仁川进入京城的道路，马山浦可以阻止日军船只驶入仁川，这是地势上必争的地方。”叶志超也曾请求以保护商民为名把军队移驻仁川，靠近京城以声援朝鲜，但都没有得到答复。丙申日，李鸿章认为全州叛军逃到长城，声势仍然很盛，命令叶志超专门剿灭他们，不要同时顾及日本。叶志超派提督聂士成进入公州，见机剿抚。日本在南路的部署更加严密，已经在白石浦拦截我方运兵船，劫走一艘，另一艘逃走；日军遭到一次攻击后自行毁坏，又击沉了我方雇用的商船。朝鲜使者到军中请求援助，叶志超召聂士成商议进军方向。吴学廉说：“应迅速把军队移到水原，渡过汉江就是朝鲜京城，而且那里地势足以据守。”使者也说：“水原有储存的粮食，可以供给军队。”叶志超、聂士成都认为这样做很危险，商议改移成欢，进可以援助京城，退可以扼守公州。于是军队出发，聂士成率所属部队先行驻扎成欢。日军已经来截击，他们边战边走，伤亡颇多。这一天是本月癸卯日。叶志超虽然也是淮军中的名将，但缺乏决断，单独统领军队并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到了公州，他便绕道向北，越过清州、忠州，到达金化。间谍说日军从本国渡海登陆，约有一千多人，请求出击，叶志超不允许。后来得知日军是徒步行军、没有武器，他十分后悔，于是渡过汉江，向平壤进发。总兵卫汝贵从直隶来，左宝贵从奉天来，马玉昆等人也各自率所属部队先后到达。七月辛未日，下诏命叶志超总统一线各军将领。但卫汝贵的派遣，李鸿章很不满意。叶志超用激将法对待卫汝贵，卫汝贵却更加自我夸张。开会时，左宝贵、马玉昆都表示奋勇作战，只有卫汝贵不同意。叶志超虽被任命为总统，最终还是因为旧日的等级关系，降低姿态写信征询卫汝贵意见，结果始终不能协调。于是他秘密告诉李鸿章，李鸿章回信说军法自有规定。叶志超便把卫汝贵召到密室，给他看李鸿章的话。卫汝贵虽然假意道谢，心中却更加怨愤。李鸿章当时驾驭部下，往往采取这种办法，曾经还自夸自己的手段高明；但各将领彼此水火不容，也正是由此造成的。于是平壤各军中，卫汝贵、马玉昆驻扎在南门外的大同江，叶志超所部驻扎在江北康营北门外的小山，左宝贵负责守城。日本人一向懂得军事，善于以少击多，每次获胜也不穷追，总是先顾及退路；孤军深入时，形势本来就应当如此。我军成欢军溃败后，八月，日军进攻平壤。左宝贵在奉天时以捕盗马贼为名，颇为轻视敌人。日军刚到，便把炮分散安置在山顶，并挖沟掩护。侦察人员把情况报告上来，左宝贵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日军逼近北山后，我军溃败。左宝贵登上城墙开炮，被日军击毙。他的营官借着护送尸体的名义打开城门逃走，遇到日军后又把尸体丢下。于是各军全部溃败。叶志超准备自杀，有人阻止了他。雨夜里，日军四处埋伏，溃军经过时便排枪射击，军队混乱不堪。这一天是本月己未日。奏报却说是庚申日，因为这一天恭敬地向太后奉上徽号，而且又是中秋节。左宝贵死后追赠抚恤，赐谥号忠壮。当时海军提督丁汝昌率十艘兵船护送运输船，并载陆军到达鸭绿江的大东沟，日本十二艘兵船前来截击陆军。陆军全部登岸后，丁汝昌督率众军与日军交战。日军炮火击毁了船楼，弹火烧着他的胡须，又打伤额头，还折断了他的五色旗。有人拥着丁汝昌进入船舱躲避，丁汝昌挥开他们跃上甲板，战斗更加奋勇。副将邓世昌看见帅旗倒下，担心军心因此动摇，急忙从自己的船上取来五色旗竖起。日军认为帅旗所在就是丁汝昌所在，集中炮火攻击他的船，邓世昌也开炮还击。日军用鱼雷撞击他的船，船身破裂进水，船体倾斜下沉，邓世昌仍更加奋力鏖战。船头又被鱼雷炸穿后，邓世昌知道船已无法挽救，立即命令全船开足马力，撞向日军一艘较大的军舰，与它同归于尽。邓世昌自己跳入海中，身上套着救生气圈，没有沉没。丁汝昌和其他将领看见后，命令划船前去救他。邓世昌拒绝上船，说：“如果我活着，那么我的船沉没又算什么？况且我撞沉了日军的船，我死了也足以报国。”于是他收缩双臂，脱离气圈，沉入海中。这场战斗持续了六个时辰，我方沉船四艘，击沉日军军舰三艘。海外各国都惊叹称异。邓世昌认为，海上激战从未有过这样惨烈的战斗；他的智勇和忠烈，也不是其他将领所能相比的。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太子少保衔，赐谥壮节。总兵林永升、游击陈金揆、参将黄建寅、林履中也都加以优厚抚恤。过了三天，是壬戌日。这一天，下诏说军队长期没有功绩，褫夺李鸿章的三眼花翎和黄马褂。九月乙亥日，下诏命四川提督宋庆办理北洋军务；除依克唐阿以外，奉天各处防战部队都归他节制。依克唐阿是黑龙江将军，曾自行请求助战。起初军队驻扎宽甸，不久，依克唐阿和练兵大臣定安所部的齐字营总统倭恒额、吉字营总统富林布，分别驻扎在大高岭南面；大高岭以东以及古摩天岭，则由倭恒额、富林布和丰绅阿统领盛字营。这些就是所谓东三省练军。依克唐阿因为驻地观望，等到日军渡过蒲石河时，不能援助练军；他本人也软弱无能，不胜任作战，于是和定安一起被褫职。叶志超等溃败后向北逃到安州，又向西逃到义州，最后渡过鸭绿江。安州原先驻有八营军队，收拢余众后还可以防守，但最终连这八营军队也放弃了，跟着溃军逃过鸭绿江。中国和朝鲜边界以西稍远处是九连城，安东、宽甸二县夹在它的南北两面；虽然边门以外已经都是中国境内，向西再向北是凤凰厅，因凤凰山得名。山上有石垒筑成的古城，可以驻扎数万军队。唐太宗征伐高丽时曾在这里驻跸，是重要的地区。

译叶志超等渡江后，凭借江水防守，宋庆驻扎九连城作为声援。过了很久，日军到来，隔江用枪炮对射，整天烟火蔽天，几丈之外便什么也看不清。入夜，日军拿着木筏偷偷渡江，又在上游增加炮火，遮护射击直到江岸；但他们仍排成枪阵前进，我军这才知道日军已经渡江，惊慌溃败。宋庆也逃走了，这一天是本月辛丑日。几天前，叶志超已被褫职，朝廷任命直隶提督聂士成接替他。此前聂士成还没有到平壤，就被李鸿章召回；他在途中得知平壤危急，便命令他返回，但他返回时平壤已经失守，因此免于议罪。弹劾李鸿章的人多说淮军中只有聂士成可以任用，却受到压制，所以才有这次任命。于是聂士成统领叶志超的余部，和宋庆一起行动。卫汝贵率部越过九连城，到达凤凰厅后纵兵大肆掠夺，连宋庆军中的储备也全部抢走。宋庆因此上奏说凤凰城没有险要可以扼守，退兵驻扎大高岭。叶志超、卫汝贵先后被逮捕审问，卫汝贵依法治罪，叶志超交付司法审理。大高岭是天然险要，宋庆商议放弃那里，改守辽阳。直隶臬司周馥以总理东征粮台的身份先到，说：“辽阳一望无际都是平原，已经没有险要可以扼守了。”于是作罢。日军最终渡过江，占据九连城，原以为我军一定会在凤凰厅拼死抵抗。间谍报告说凤凰城已经空了好几天，日军怀疑其中有埋伏，不肯相信；后来查明确实没有别的情况，主将只带着几名骑兵进去巡视，大笑着认为安东、宽甸也同样空虚，于是白白把这些地方交给了日军。壬寅日，下诏命吉林将军长顺前往奉天助战。十月戊申日，下诏命恭亲王督办军务，庆亲王奕劻任副职，翁同龢、李鸿藻、荣禄、长麟共同办理。于是设置了督办军务处。恭亲王不久被授予军机大臣。壬子日，从貔子窝登陆的日军逼近金州，副都统连顺以及提督程之伟、赵怀业、总兵徐邦道不能抵御，金州城陷。盛京将军裕禄降二级留任，连顺等人被褫职，赵怀业、徐邦道逃往旅顺。他们和旅顺守将黄士林、姜桂题、程允和、卫汝成、张光前合称七统领。大连湾是船坞所在地，不久也被日军占领。甲子日，岫岩州失陷。丰绅阿从平壤撤退，和总兵聂桂林统领的奉军会合。这两支军队一听到枪炮声就逃跑，禁止也制止不了。丰绅阿驻扎龙凤峪，聂桂林驻扎析木城。日本军队随后又乘兵船在海上巡弋，与旅顺炮台对射，同时从陆路由金州进攻。姜桂题建议把靠岸停泊的各船赶走，发誓共同死守。水陆营务处总办、船坞道员龚照玙仓促逃往燕台，又逃到天津。李鸿章严厉命令他返回；他返回时军心已经涣散，有人抢掠后逃走。日军乘机利用这一点，仍然故意留出一条通路。七名统领先后逃走。这一天是本月丁卯日。有人说旅顺炮台、船坞以及全部军需物资价值白银二千万两，七统领和龚照玙都被逮捕审问。有人逃到宋庆军中，被宋庆留下；朝廷下诏允许他以立功赎罪。当时宋庆从大高岭徐徐赶来救援，没有赶上，军队驻扎在熊岳。不久日军侦察大高岭，聂士成等抵御日军，使其退却。距离大高岭几十里的地方有个连山关，那里只是山脚下供行旅休息的小屯，并不是真正的关隘。日军退却后，留下几十到一百人。壬申日，聂士成率部突然袭击，日军逃走，我军略有斩获，便以取胜上报。然而自日军入境以来，我军接连受挫失利，失地后又收复的，只有这一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十一月壬午日，日军又从大高岭南面向东退去，那里是依克唐阿驻军的草河口。依克唐阿也多次和日军交战，胜负大致相当。岫岩的日军出兵逼近龙凤峪，丰绅阿退兵到海城，聂桂林率军前来会合。日军随即赶到，登山后排放十多枪，向空中射击。两军听到枪声，不等命令便一起逃跑。海城失陷，这一天是本月丁亥日。溃军到达辽阳时，署理知州徐庆璋正在筑城防守，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入。军队喧闹起来，准备攻城，恰好长顺率一百骑兵奔驰而来，斩杀一个带头喧闹的人，命令溃军回到沙河驻扎。起初，长顺从吉林率五千军队分批出发前往奉天，朝廷下诏命他竭力顾守辽阳、沈阳，所谓“渖”就是沈阳，也就是奉天。于是先到的部队被命令驻扎本溪湖，与依克唐阿形成犄角；长顺自己则带轻骑到辽阳查看形势。戊子日早晨，他准备出发，裕禄报告说海城失陷，局势不可遏止，于是立即出兵。第二天己丑日到达辽阳，平定了乱军。日军间谍不知道这件事，当时长顺只有一百骑兵。间谍回去只说吉林将军的军队到了，日军于是停止前进。否则，徐庆璋虽然统领镇东军数营，但都是新近集合的部队，未必能遏制内部骚乱，也未必能抵御外敌；辽阳一旦失守，距离沈阳只有一百二十里。广东提督唐仁廉虽然奉有帮办奉天军务的命令，但军队还没有出关，也没有其他将领在当地，留都危急，连陵寝也受到震动。有人认为长顺这次的功劳，不仅仅在于保住辽阳。辛卯日，有人对依克唐阿说凤凰厅的守军可以乘虚袭击，于是他率部前往。马队统领、四品衔三等侍卫永山作为先锋，经过雪里站时，有人包着头、穿着我军号衣，手持令箭，对他说：“我军进入凤凰城后战事正紧急，命令你迅速前往援助。”永山率轻骑飞驰而入，中了埋伏，被枪击毙，军队逃走。依克唐阿退兵驻扎赛马集和本溪湖。长顺已经发檄文，命本溪湖和后来从吉林赶到的部队移驻辽阳；定安则把丰绅阿统领的部队，以及裕禄分给聂桂林统领的四营，奏请归入节制。依克唐阿不久也移军前来会合。朝廷下诏说，辽阳如果失守，只追究长顺的责任。长顺商议等待日军到来再抵御，恐怕会造成局势横决，不如采取进攻作为防守。于是他和依克唐阿进军海城。依克唐阿驻军柳树河，位于海城东北；长顺驻军关山和腾鳌堡，位于海城东南；宋庆则在海城、盖平之间，位于海城西面。日军包围他们，他们突围而出，双方杀伤人数大致相当。朝廷命总兵章高元、张光焘等人防守盖平，长顺自己驻军田庄台。十二月甲辰日，下诏任命两江总督刘坤一为钦差大臣，关内外各军都归他节制。丁巳日，日军进攻盖平，章高元奋力迎战。张光焘不来援助，宋庆派徐邦道前来支援，徐邦道也没有到达。提督杨寿山、副将李仁党战死。盖平失陷，宋庆降二级留任。这一天，熊岳失陷，复州也在此前失陷。于是辽东所称的凤岫、安宽、金复、海盖“南八城”全部失陷。

译癸亥日，下诏命宋庆和湖南巡抚吴大澄共同办理刘坤一的军务。这一天，长顺统领明顺、依克唐阿以及二等侍卫荣和攻取海城。荣和率营官韩登举带一千人从北路进军，攻下三道关卡后，命韩登举埋伏在左侧树林中，准备抄袭敌军；自己则在野外列阵，埋伏排枪等待。南路军同时进攻，日军数十至一百人带炮登上山顶，向我军瞄准射击，炮弹落在积雪中却没有爆炸。我军用炮还击，击倒十多个日军；再次发炮，又击倒十多个。日军大队从山旁出来，我军伏兵一齐开枪，消灭一百多名日军，双方也互相射击。荣和所部是从寒边以外招募的，也就是所谓的东山猎户；他们善于躲避枪弹，有的伏在田埂下，有的伏在坟墓旁边，所以伤亡很少。日军分兵截击我军后路，韩登举抵挡并击退了他们，激战直到日昳。荣和命炮车先行，然后指挥军队交替撤退，自己骑马殿后；正要跨上马鞍时中弹坠下，仍然纵身跃上马背。我军炮车走出几里后停下掩护射击，日军不能追赶。这一战，我军以一千人抵抗数千日军；而南路的明顺等军出兵后立即退走，即使北路也没有后续援军。不久，长顺上奏催促宋庆合攻海城，诏书说宋庆当时正在守卫营口，不能前来会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江苏臬司陈湜率所部到达辽阳，又向刘坤一请求命令各军合攻。回报说，陈湜的军队能守不能战；而刘坤一、李鸿章用吉林马队包抄或截击，这是他们的长处，并将此事咨告长顺。其实当时大雪弥漫大漠，非人迹所能通行，雪深得往往没过马鼻。长顺虽然一向以骑将闻名于西部边疆，到这时也不能使用骑兵了。丁卯日，日军从大连湾到落凤港登陆，攻陷山东荣城，知县杨某全家闭门自尽。不久，文登、宁海也相继陷落，日军分两路逼近威海卫；绥巩军总统、道员戴宗骞守北岸，分统、提督刘超佩守南岸。庚午日，下诏命云贵总督王文韶帮办北洋军务。光绪二十一年正月丁丑日，日军南路进攻桥头，戴宗骞请求山东巡抚李秉衡派来的援军以及刘超佩都退过了日军前锋，日军逼近我军炮台，发射数炮攻击，日军仍继续推进，我军又退却，于是南岸三座炮台都没有守住，因为日军后续部队尚未到达。戴宗骞招募敢死队夺取炮台，没有成功。日军不久进攻北岸，戴宗骞登上炮台，他的部下却从后面用枪射击，戴宗骞似乎没有察觉，走了几步，六支枪同时举起，材官追上去斩杀一人，众人于是四散逃走。戴宗骞登上炮台后，竟没有一个人跟随他；刘步蟾的十几艘兵船和鱼雷艇停泊在炮台旁，担心日军占据炮台后向船只射击。我带人登岸，把炮台毁掉。见到戴宗骞后，我仰头同他交谈。戴宗骞说：“努力吧，这里就是我的死地。”于是命人强行扶他下去。登船后，他吞金自尽。威海卫失守。这月是庚辰日，李秉衡降两级，留任直隶威海卫。刘公岛孤悬海中，明代总兵刘林曾在岛上击败敌军，所以得名。总兵张文宣驻军于此，刘步蟾与他相互依靠；兵船和岛上炮台用火炮同日军互相轰击。都司黄祖莲、陈某战死，我军苦战数日，日军的进攻暂时缓和，只是用兵船从远处扼守。我军鱼雷船请求前往攻击，刘步蟾担心它们逃脱，不答应；鱼雷船再三请求，他不得已才允许。起火后船只开动，果然向旁边驶去，刘步蟾大怒，开炮击沉其中一艘，另一艘竟然逃脱，军心更加动摇。己丑日，刘步蟾与张文宣等人相约以死相报。张文宣准备了几簋食物和酒，带到朋友家饮酒，喝了几巡后起身跳舞，慷慨悲歌，然后服药自尽。刘步蟾与海军总兵刘步蟾、杨用霖，有的服药，有的用枪自杀，其余众人向日军投降。日军用一艘船把刘步蟾、戴宗骞等人的棺柩以及降兵送到燕台。有人说他们开始时是假意投降，实际上是带着刘步蟾的书信前往，这不合人情。连自己的死都不顾，哪里还会计较其他事情；况且书信谁不能写？如果同样都是一死，假如率领部下像邓世昌那样撞击日军军舰，与船同沉而死，就更加壮烈，刘步蟾应当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了。然而，当刘步蟾正在激励各军时，就已经有人举枪对准他；他怎么能使部下必定跟随自己呢？指挥别人的军队，军队失败后以死相殉，这也可以向天下人谢罪了。当时长顺攻打海城的双山，依克唐阿攻打唐王山，都不能攻下；原藩司魏光焘、道员李光久进军海城，吴大澄随后跟进。吴大澄向远近发布檄文，言辞颇为夸张。日军想与他们交战，却从析木城赶往辽阳，中间有一条小路，叫作山?吉峒峪。庆璋率镇东军一营驻守那里，敌军到来时守军逃走，日军推进并占据七盘岭等地，距离辽阳不到四十里。庆璋激励商民，并召集剩余军队守城，向刘坤一请求援助。起初回报说已经派军，后来又说援军鞭长莫及，已经上奏请长顺、依克唐阿两位将军先处理各自的紧急事务，再就近回援。起初，海城的日军只是应战而已，到这时才不时派少量部队出战挑衅；两军边战边退，分驻在辽阳城西，形势颇为狼狈。这是二月丁未日。前两天，海城以西各军会攻距离城八里的河诸营垒，吴大澄派主事晏安澜督战。徐邦道率淮军分成两队，从中路向龙潭堡进发；李光久率湘军、吴凤柱率凤军驻在左翼，刘树元统率的吴大澄亲军驻在右翼。军队推进后，枪炮交替发射，藏在堡内的一百多名日军逃往唐王山，徐邦道的军队进入堡中；晏安澜催促刘树元的军队越过次序也进入堡内，远远看见二三百名日军。日军一个个站在山上，我军抢先开炮轰击，他们却不动。等到逐渐接近时，日军的炮弹已经打伤我军数人，军队想退，徐邦道喝令自己的炮队点炮。日军炮弹擦着右侧飞过，击毙刘树元部下副将刘云程。又一发炮弹落在徐邦道炮车前面，于是徐邦道挥手命令撤退；日军没有追击，只从远处开炮，打死营官、哨官各一人。另一路日军进攻大小费屯等处，依克唐阿部下寿山、德英额将其击退。当时刘树元分兵向东进攻安村堡，以分散日军兵力，并有所缴获。晏安澜把这次战事报告为大捷，并把功劳归于自己。晏安澜、吴大澄是师生，都以胆略自负，很像他们的老师。于是日军便追踪吴大澄，寻找他交战；吴大澄当时驻扎在田庄台。

译起初，宋庆因为盖平的日军援救海城，便从田庄台率部乘虚进攻太平山。允和首先登山，桂题绕到山后夹击，夺取了日军营垒。不久又分路从山上踏雪前进，日军也分三路前来迎战。双方已经合力进攻中路时，宋庆被包围，从马上坠下，伤了腰；马玉昆冲入包围圈，救出宋庆和三百名亲兵，伤亡很多。日军和我军各自占据太平山的一半。庚戌日，日军进攻牛庄，魏光焘率部抵御。战斗正激烈时，魏光焘亲自率炮队前进，日军冒死逼近；总兵余福章、参将陈胜友、游击魏极富先后战死，提督沈宝堂、总兵萧有元、龙恩思、副将龙吉亮都受了重伤，军队于是支撑不住。李光久率领原来进攻海城的各将领迟疑不前，这天却率部返回牛庄，不知道魏光焘战败逃走后牛庄已经被日军占据。到达后，想退也被日军乘势追击；日军张开左右两翼，与中路一同推进。推进到街口时，日军枪炮密集如雨，又分两队从左右出击逼近，使我军几乎无法辨认敌我。战斗持续一整天，日军在各个街口放火，截断我军退路。当时已是二更，子弹全部打光，李光久率余众突围而出；提督谭桂林、邓材、贺长发战死，其余死伤人数无法一一计算。李光久、魏光焘所统率的湘军十二营全部覆灭。宋庆驻军太平山时，听说日军将袭击营口，便移军前往防守。到这时又派吴元恺率军前来守卫；吴大澄从海城退回，刘树元、徐邦道的军队也一同到达田庄台。第二天日军来攻，被我军击败。甲寅日，日军再次到来，宋庆逃往双台子，田庄台失守，这里实际上就是吴大澄军队驻扎的地方。损失大得不可估量，吴大澄于是越过锦州长驱进入关内。诏书说他此前自己请求出关，还知道奋发努力，于是革去官职，仍回原任。有人说这是翁同龢偏袒他。宋庆则从双台子逃往辽西，军队依靠巫闾山驻扎，日军骑兵曾到达十三站。此后长顺、依克唐阿在辽阳、海城之间作战，宋庆在西沙河作战，加上此前丰岛、大孤山等处的战斗，军报互相混杂，有的难以全部查考，有的也不值得详述。总之，朝鲜、奉天、山东几处战事中较大的情况，大体都在这里了。不久便商议和谈并停战。起初，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奉命前往日本议和，被拒绝，不能获准会见。后来又命户部侍郎张荫桓、署湖南巡抚邵友濂前往议和，也没有取得结果。于是召李鸿章入京，他多次觐见皇上，谈话内容秘密，外界无从知道。不久，李鸿章以头等全权大臣的身份奉命前往日本。到达后，有人持枪威胁他，打伤了他的面颊，那人随即被捕。后来李鸿章多次同日本往返磋商和约，终于确定下来。和约中最重大的条款，是把台湾以及奉天南部八城割让给日本，并赔偿白银二百兆。后来又增加白银三千万两，换回南部八城。三月戊戌日，李鸿章派人携带和约来到京城。己亥日，军机大臣孙毓汶把和约呈给皇上，请求署理同龢、鸿藻等人，请求暂缓签署；鸿藻争辩得尤其强烈，于是此事暂时停止。庚子日，都察院、国子监、翰林院以及南书房、尚书房的各位大臣分别上疏，共有九人、一百二十份，大体都是斥责议和、请求开战。有人提议迁都，西部各省的大臣以及参加礼部考试的士人也接连陈述自己的意见，王公中也有人这样主张。四月甲辰日，皇上朝见太后，庆亲王等人都在场。太后对皇上说：“外面的舆论既然这样，只能废止和约，议论开战。”刘坤一、王文韶说：“这场仗有把握吗？”皇上把太后的话传达出来，孙毓汶奏道：“开战万无把握。”皇上又向太后陈述西迁的意思，太后微微一笑，说不必这样做，又说：“议和还是开战，由你作主；迁都这件事，由我作主。”当时恭亲王以患病为由请假，而且等待刘坤一、王文韶的奏疏，准备再行议论，事情还没有决定便暂时结束。丁未日，孙毓汶等人在总理衙门会商，王文韶的奏疏送入，大意同孙毓汶所说的一样。孙毓汶看完后笑着说：“我说得怎么样？”同龢、鸿藻面面相觑，惊惶失色而已。戊申日，恭亲王准备再次以患病请假，太后不准，并传下懿旨：“如果不出面，就是存心阻挠。” 原来当时和约已经议定了。适逢天津连日下雨，海潮大涨，防营漂没了几十人到一百多人，王文韶把灾情说得很严重，甚至说军队已经不能作战。己酉日，恭亲王出面后，孙毓汶根据王文韶的话，请皇上签署和约；皇上想等各国的回复，孙毓汶奏道：“万万不能等。”恭亲王默不作声，其他人也没有多少异议，皇上于是奋笔签下。庚戌日，用宝之后，便把和约交给李鸿章派来的携约人员，命其快马赶往天津；和约所载条款繁多，这里不一一抄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上卷结束。《辽阳闻见录》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