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闻见录卷下
上元顾云石公辽阳,古幽州地。秦汉曰辽东,三国曰襄平。历据公孙度、慕容廆、苻秦、后魏、高句丽及渤海大氏、契丹,曰东京辽阳。金置总管,元置行中书省,明曰辽东都指挥使司,寻置定辽五卫。国初克辽渖,始居辽,继乃迁于渖。盖累世战争之地,不独唐人十年征戍忆辽阳也。朝鲜东学党,或谓清议所在,然乱实因之。要其有土地、人民而不能自立,弊尤在掊克耕甿,计口授食,赢悉归官。用是地利不尽,民亦惰农自安。其地产参,始官赋之余,听民市之。光绪十九年,复禁民自市,令悉入官,官予其直,直参入关,而直卒不予,民生益困。他弊亦不一而足,不乱何为?日军既入朝鲜,而战端以启。吉林军于辽阳、海城间,获日谍帽,藏辽阳图一纸,极精,有曰“明治十三年石印”,是年为日明治二十七年,图成十数年前,可谓豫矣。日本凡明治初所生子,皆籍于官,阅七八年,俾入学麤通文理,即习战陈,成军出征,皆是属也。年无过三十者,日本之设备如此。而中国上骄下慢,忽不经意,方以为事起猝然,岂不谬哉?中东之役,天下坐狱,鸿章几目同缪丑,要不尽然。日数言此系战后议和,非寻常可比,不能战而和,割地予金,虽苏张亦尔。惟其司北门筦钥,多历年所,炮台、轮舶一切军实及养兵所耗,几穷于计。一旦衅起,骄将惰卒,类不堪用,初无一言。中朝不知,方恃以从事,致覆败相寻。又不援君忧臣死之义,剑寝屦皇,効死疆场,此则罪无可逭。兵事进止,鸿章外,主之者有总理衙门、有军机处、有海军衙门,后又有督办军务处。问其人,则于彼于此,仍只盘跚数老,非别有奇硕,而名目徒繁,几于乱国多制。海军既覆,裁海军衙门,和议成而督办军务处如故。国家之事,往往有难于索解者,此亦一端。东三省练军在盛京者曰盛字营,在吉林者曰吉字营,在黑龙江者曰齐字营,以黑龙江将军治齐齐哈尔也。营总统、帮统各一,而总于练兵大臣,体甚尊重。虽盗贼蠭起,初不之省,曰:“吾军所以御外侮,盗贼非所谓。”屑吉字营总统富林布颇有将貌。及奉出征之檄,濒行,或观之,色甚惨沮,非复向者施施然。至渖,辞于练兵大臣定安,曰:“向在干清门当差,那里见过者个,盖官头等侍卫,故云。”或微笑于坐曰:“者回可以见见,不得已去。”营于宽甸,侦言日军将至,亟索骑,令所部速走。或言饷艰难,携曰:“交县官存库。”或言帐棚未拔,曰:“传乡约看守。”乃骑而奔。其盛字营总统丰绅,阿齐字营总统倭恒额,虽未能力战,犹及闻日枪炮声。富林布并枪炮声未闻,惟数数疾走,卒求改为帮统,回吉林。而两总统坐褫,天下有真是非哉!练军之弊,自统领、管带等官,下至什长,皆进退于练兵大臣,虽总帮统莫能预,故其将弁无以材选,无以劳升,大抵皆请托而得,而所请托又皆势要,并练兵大臣亦不自为政,虚憍之气竞张于平时,上下如一,有事则或求去,或觅代,或竟逃亡,无一能战者。国家乃恃为东三省长城,岂不可叹?淮军名将,故推程学启,刘铭传次之,又次则周盛波、盛传兄弟,余率碌碌。卫汝贵所统,即周氏兄弟旧部,所称盛军者,营哨官半羸老,虚额尤多。汝贵操练颇勤,而御下无恩,士以是不附。鸿章知之,不能长虑却顾,求才以代。军既出,惧其涣而不敢束以纪律,所在骚然。翁同龢尝言于鸿章,谓宜易以他将,鸿章不能用,顾大言淮军无出其右者。汝贵之死,法无可逭,然亦颇坐此云。铭传旧部,铭军统以犹子慎修,亦相随而北。而赵怀业号铭军能战者,无以异。慎修独其军戍金州久,或家焉。日攻金州,人自为战,多所杀伤,卒以无援陷。豫军统于宋庆。虽名宿将,亦无赫赫功。以淮军偾事,中朝颇右之。故与日周旋,九连城、田庄台、营口等处,跋后疐前,初无大咎。而失律将领为所劾者,往往相訾嗸,谓地势兵形,中朝多弗省。又或先或后,以电奏弥缝其间,亦颇得事实。要以年几八十,帕首短衣,蹀躞冰雪中,与士卒同甘苦,可谓难矣。
译上元顾云石公。辽阳是古代幽州的土地。秦、汉时期称为辽东,三国时期称为襄平。这里先后被公孙度、慕容廆、苻秦、后魏、高句丽以及渤海大氏、契丹占据,称为东京辽阳。金代设置总管,元代设置行中书省,明代称为辽东都指挥使司,不久又设置定辽五卫。本朝初年攻克辽、沈,开始居住在辽地,后来才迁到沈阳。这一带是历代战争之地,不只是唐人所谓“十年征戍忆辽阳”。朝鲜东学党,有人说这是清议活动的所在,但实际的动乱确实由此而起。总的说来,那里有土地和人民,却不能独立自立,弊病尤其在于搜刮耕种土地的百姓,按人口计算发给食物,所得全部归官。由于这样,土地的产出没有充分利用,百姓也懒于务农,只求安逸。当地出产人参,起初规定官府赋税征收之外,允许百姓自行买卖。光绪十九年,又禁止百姓自行买卖,命令全部交入官府,由官府支付价钱;人参进入关内后,价钱却始终不发给百姓,民生更加困苦。其他弊病也数不胜数,不发生动乱还会发生什么呢?日军进入朝鲜后,战端便由此开启。吉林军在辽阳、海城之间缴获日军间谍的帽子,帽中藏有一张辽阳地图,绘制极其精细,上面写着“明治十三年石印”;这一年相当于日本明治二十七年,地图是在十几年前绘成的,可以说早有预备了。日本凡是在明治初年出生的男孩,都登记在官府名册中;过了七八年,便让他们入学,粗略通晓文字义理,随即学习战阵,编成军队出征,都是这类人。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人,日本的军事准备就是这样。中国上层骄傲、下层懈怠,忽视而不放在心上,直到事情发生才认为来得突然,难道不是荒谬吗?中日之战,天下人都把责任归罪于李鸿章,李鸿章几乎被视同缪丑,但事情也不能全这样看。日本多次说这件事属于战后议和,不能同寻常情形相比;不能作战而求和,割地赔款,即使是苏秦、张仪也会这样做。只是李鸿章掌管北门锁钥,多年负责此事,炮台、轮船以及一切军需和养兵费用,几乎耗尽了财力。一旦战端发生,将领骄纵、士卒懈怠,大多不能使用,起初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朝廷不知道这些,反而依仗这些军队来办事,导致接连失败。又没有履行君主忧虑、臣下以死相报的道义,刀剑束之高阁,衣履仓皇,不能效死疆场;这一点罪责无法逃避。军队的进退,除李鸿章之外,主持者还有总理衙门、军机处、海军衙门,后来又有督办军务处。问问这些机构中的人,来来去去仍只是几个老臣踉跄支撑,并没有另有奇才大器;名目却徒然增多,几乎成了以繁多制度扰乱国家。海军覆灭后,裁撤海军衙门;和议达成后,督办军务处却仍然保留。国家的事情,往往有难以查究、难以解释的地方,这也是其中的一例。东三省的练军,驻在盛京的称盛字营,驻在吉林的称吉字营,驻在黑龙江的称齐字营,因为黑龙江将军驻治齐齐哈尔。每营各有总统、帮统一人,总归练兵大臣管辖,地位非常尊贵。即使盗贼蜂起,也一概不加过问,说:“我们的军队是用来抵御外侮的,盗贼不在这个范围内。”吉字营总统富林布颇有将领的样子。等到接到奉命出征的檄文,临行时有人去看他,只见他脸色十分惨淡沮丧,不再像从前那样从容自得。到了沈阳,他向练兵大臣定安辞行,说:“我以前在乾清门当差,那里见过这个?”因为他是头等侍卫,所以才这样说。有个人坐在那里微笑着说:“这一次可以见识见识了,不得已,只好去。”军队驻扎在宽甸,侦察报告说日军将要到来,富林布急忙寻找骑兵,命令部下赶快逃走。有人说军饷处置困难,他携带军饷说:“交给县官存入库中。”有人说帐篷还没有拆收,他说:“传令乡约看守。”于是骑马逃奔。他的盛字营总统丰绅、齐字营总统倭恒额,虽然没有能力奋勇作战,至少还听到了日军枪炮声。富林布连枪炮声也没有听到,只是一再仓促逃跑,最后请求改任帮统,返回吉林。而两个总统却坐在那里被革职,天下难道真有公正的是非吗?练军的弊病,从统领、管带等官员直到什长,全都由练兵大臣决定升降,即使总帮统也不能参与。因此将领和军官无法按才能选用,也无法按功劳晋升,大多都是靠请托得到职位,而请托的对象又都是有权势的人;练兵大臣也不亲自处理政务,虚浮骄矜的风气在平时竞相滋长,上下都是这样。一有事情,有的请求离开,有的寻找替代者,有的干脆逃亡,没有一个能够作战。国家却把他们当作东三省的长城,难道不可悲叹吗?淮军名将,旧时首推程学启,其次是刘铭传,再其次是周盛波、周盛传兄弟,其余大多平庸。卫汝贵所统率的军队,就是周氏兄弟的旧部,所谓盛军,营官、哨官有一半是衰弱老兵,虚报的名额尤其多。卫汝贵操练颇为勤奋,但对部下没有恩惠,士兵因此不归附。李鸿章知道这些,却不能从长远考虑、回头顾念,寻求贤才来替代他。军队出动后,他害怕军队离散,不敢用纪律约束,所以所到之处都骚乱不安。翁同龢曾对李鸿章说,应当换用其他将领,李鸿章不能采纳,反而夸口说淮军没有人能超过卫汝贵。卫汝贵之死,按法律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但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些原因造成的。刘铭传的旧部,由刘铭传的侄子慎修统率,也跟随军队向北出征。而赵怀业号称铭军中能作战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慎修独自率领他的军队长期驻守金州,有的人便在当地成家。日军进攻金州时,人人各自作战,杀伤日军很多,但最终因为没有援军而陷落。豫军由宋庆统率。宋庆虽然是久负盛名的老将,也没有显赫的战功。因为淮军把事情办坏了,朝廷颇为偏袒豫军。因此同日军周旋时,在九连城、田庄台、营口等处,进退失据,却始终没有受到大的责罚。那些因违反军纪而被弹劾的将领,往往互相诋毁,说是地势、兵力和战局的缘故,朝廷大多没有察觉。有时奏报有先有后,再用电报奏请来弥补其中的间隔,也颇能得到事实真相。总的说来,宋庆年近八十岁,裹着头巾,穿着短衣,在冰雪中缓慢行走,和士卒同甘共苦,实在很不容易。
湘军故淮军所自出,是役以当事不右淮军,故倚以为重。陈湜所部虽先出关,始驻辽阳,继移大高岭,初未与日军战,战者独李光久所部。而吴大澄等军或溃或走,又有统十营驻山海关者,乃无一营官,设遇敌不知若何调度。一时诸将建功之心,大扺不胜其牟利不竞,一也。又坤一之言曰:「是役淮军先试其锋,故丛世诟病,傥易地则湘军亦然。」此尚持平之论。海军及东三省练军,不仅为日设,而皆败于日,岂非祸患常出于所备之外哉?丁汝昌巡海,尝徧历东洋,所至则挟妓蒱博,武夫不足惜,如国体何?人以是并其死疑之。昔刘仁瞻守寿阳,病未即死也,副使孙羽代为书降,周人不以疑仁瞻,是固视素所树立。成欢之役,退军遇伏,失向导,莫之所如,军颇皇惧。聂士成远见二鹤立冈阜间,示其军曰:「彼处必无伏,可由是行,遂出险。」此亦左氏幕乌之意。宜古名将多好是书。士成字功亭,合肥人。其过辽阳,徐玙斋邀同夜饮,功亭言:「望辽阳气甚,王必无虞。」又谓:「云卑视当世,或虑有他。」然一生安逸,以是知善星气及相人术,因戏语之曰:「往颇安逸,年来浮海间关,劳劳万里,又厕身戎马,此言殆不其然。」功亭曰:「安逸者无颠险之谓,非不出户庭也。」云又述发吉林,与丁统领春喜俱将至沈阳,出一卷翻视,问何为?曰:「择时入城。」问动必择也耶?曰:「然。」问择必吉耶?曰:「然。」笑问:「昔捕马贼受枪伤,岂急而未择,择而弗吉耶?」渠亦笑。及统领明顺攻海城之双山,前一夕会食,手一帖曰:「明日卯刻出队,与老帅八字合,与沐恩亦合。」老帅者,军中称鹤汀将军长顺,沐恩明顺。自谓既攻不克,伤数十人,后数日明顺复盛言壬遁云。笑鹤汀将军问故,笑曰:「前卯刻出队攻双山,将军月川八字皆合,彼伤者惜未之推。」坐中皆笑。且行军视谋与勇术数何为近事?如湘军李孟羣亦坐是败。月川明顺字酒间述及,盖隐规功亭玙斋署。知辽阳州事庆璋字也,会稽人。平壤之役,左宝贵虽陨,他将无恙,果戮力相持,日势未必遽盛。叶志超仓皇夜走,将领以下各不相顾,中国之气于是大挫。盖兵以气为用,及其既衰,虽振之不能起矣。方平壤未失,鹤汀将军忧兵事且棘,而神机营、东三省练军及吉林、黑龙江防军均不可恃,思为上力陈,幕中无敢下笔者,造云书院请代属草,因并言前敌诸将各拥所部,虽命叶志超为总统,皆故等夷,非临以重臣,将如相州九节度之溃,而日且入境,其疏留中。既闻平壤失,即夕代草一奏,畧言兵有奇正,请亟合军五万,营鸭绿江外,简知兵重臣驻凤凰城调度之,为正兵,而奇兵万人由珲春亟趋朝鲜兴庆、兴源两府,虽未即制敌,必能牵制平壤之众,使不敢西,然后因利乘便会军合规平壤,且战我地与战人国,得失之数所不待言。脱藁夜致分巡道属,密达鹤汀将军。翌日将军至,谓如所筹,奉天一路朝廷当简大臣,珲春一路谁当往?对宜将军自行,默然不答。或言后撮为电奏,中朝有奇之者,亦有危之者,不报。前留中之疏底本例存,档案署将军恩泽见之曰:“谁为是者?岂不吓煞皇上?”亦微谓鹤汀将军不为满人地云【后闻奇之者兵部侍郎王文锦,危之者尚书孙毓汶】鸭绿江亦源长白山,将冬辄冰,夏秋则其险可扼。唐李绩伐高丽,管记室元万顷檄其不知守鸭绿之险,高丽报曰:“闻命矣,移兵守之。”唐兵不得渡,万顷坐流日本之能军,故异于昔而见敌即走,我军亦实鲜用命者。拟疏请营江外,亦韩信背水之义,内闇外怯,虽复哓哓,曾何补耶?扼江之军虽溃,宋庆故驻九连城,无何亦相率而走,而失炮七十八,枪至四千三百九十有五,为军兴最前。此平壤失炮四十八,枪千六百六十有五;后此旅顺失枪千百十六,炮至三百有三十。合之他役,凡失炮六百有六,枪七千四百,都值饼银七百三十一万二千。他军资不与,国帑几何堪此虚掷?九连城既失,尝以书抵鹤汀将军,谓宜以马队千人,裹十日粮,骁勇营统领丁春喜熟奉吉形,便吉字营练军统领噶鲁岱忠义奋发。二人素和,使之分将,疾由伊通州道磨盘山,越草地渡鸭绿江,拊九连城之背,军从天下可立覆之。或电商宋军门辈回军夹击,则日军两面受敌;又不然,我步队继至,横扼咽喉,胜亦可期。将军俾分巡道来言,未奉朝旨,擅行兴军旅,惧诘责之加,其有戒心。盖八月间奏调一二夙经战陈之将,批折谓该省现无军务,无庸张皇调用。
译湘军原本是淮军的来源,这次战事中,因为当权者不偏袒淮军,所以倚重湘军。陈湜所部虽然先出关,起初驻在辽阳,后来移驻大高岭,却始终没有同日军交战,真正作战的只有李光久所部。吴大澄等人的军队有的溃败,有的逃走;又有统率十营、驻在山海关的人,竟然连一个营官也没有,假如遇到敌人,不知道该怎样调度。一时间,各将领想建立功劳,大体都抵不过争相谋利、互不相让的心思,这是第一点。刘坤一又说:“这次战事是淮军先试锋芒,所以集中受到诟病;假如双方处境互换,湘军也会如此。”这还算是持平的议论。海军以及东三省练军,并不是只为对付日本而设置的,却都败给了日本,难道不是祸患常常出在预备之外吗?丁汝昌巡查海疆时,曾经遍历东洋,所到之处便带着妓女赌博;作为武夫,这些行为还不值得惋惜,但置国家体面于何地?人们因此连他的死也产生了怀疑。从前刘仁瞻守卫寿阳,患病却没有立即死去,副使孙羽代他写了投降书,周人并没有因此怀疑刘仁瞻;这固然要看他平素所树立的声望。成欢之战中,退军遇到伏兵,又失去了向导,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军队十分惊慌。聂士成远远看见两只鹤站在山冈之间,便指给他的军队说:“那里一定没有伏兵,可以从那里走。”于是军队逃出了险境。这也是左氏所说“幕乌”的意思。所以古代著名将领大多喜欢这部书。士成,字功亭,合肥人。他经过辽阳时,徐玙斋邀请他一起夜饮。功亭说:“辽阳上空的云气很盛,王一定没有忧患。”又说:“云卑轻视当世之人,或许担心会有别的变故。”但他一生安逸,因此知道他擅长星气和相人术,便开玩笑对他说:“从前颇为安逸,近年来漂洋过海、历尽艰险,劳苦奔波万里,又置身军旅之中,这话大概不完全正确吧。”功亭说:“安逸,是说没有颠沛艰险,并不是说从不出门。”云卑又说,他从吉林出发,和丁统领春喜一同将要到沈阳时,拿出一卷东西翻看。问他在做什么,他说:“选择时辰进城。”问:“凡行动都要选择时辰吗?”答:“是。”问:“选定的时辰一定吉利吗?”答:“是。”便笑着问:“从前捕马贼时中枪受伤,难道是因为事情紧急来不及选择,还是选择了却不吉利呢?”他自己也笑了。后来统领明顺进攻海城的双山,前一天晚上聚餐时,他拿出一张帖子说:“明天卯时出队,和老帅的八字相合,也和沐恩相合。”老帅,就是军中所称的鹤汀将军长顺;沐恩,就是明顺。他自称进攻没有成功,伤亡了几十人。几天后,明顺又大力宣扬壬遁之说。鹤汀将军笑着问他原因,他笑着说:“前些日子卯时出队进攻双山,将军月川的八字都相合;那些受伤的人,只可惜没有推算出来。”在座的人都笑了。况且行军打仗,究竟与谋略、勇力还是术数更接近实际呢?湘军的李孟羣也因相信这一套而失败。月川是明顺的字,他在酒席间提到这件事,大概是在含蓄地规劝功亭和玙斋。知辽阳州事庆璋,字也,会稽人。平壤之战,左宝贵虽然阵亡,其他将领却都安然无恙;如果大家竭力坚持作战,战局未必会很快变得对日本有利。叶志超仓皇连夜逃跑,将领以下各自不顾彼此,中国军队的士气因此大受挫折。军队是靠士气发挥作用的,士气一旦衰败,即使振作它,也不能再恢复了。平壤尚未失守时,鹤汀将军担忧军务日益危急,而神机营、东三省练军以及吉林、黑龙江防军都不能依靠,想替皇上详细陈述此事;幕中却没有人敢于下笔。他到云书院,请我代拟奏稿,于是还说,前线各将领都各自统率所属部队,虽然任命叶志超为总统,但彼此原本都是平等的同僚;如果不以重臣临制,就会像相州九节度那样溃败,而日本军队又将进入境内。这份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听说平壤失守后,当晚我又代拟了一份奏疏,大略说:用兵有奇兵和正兵之分,请立即集结五万人,在鸭绿江外扎营,并选派懂军事的重臣驻守凤凰城负责调度,作为正兵;另派一万奇兵从珲春迅速赶往朝鲜的兴庆、兴源两府。即使不能立即制服敌人,也一定能牵制平壤的日军,使他们不敢向西推进;然后乘有利时机,会合军队,按照谋划进攻平壤。况且在我国土地上作战与在别国土地上作战,得失利弊是显而易见的。稿子写好后,当夜送给分巡道属官,秘密转达给鹤汀将军。第二天将军来到这里,说应当按照这个筹划办理;奉天一路,朝廷应当选派大臣,那么珲春一路应当派谁去?我回答说:“应当由将军亲自前往。”他默然不答。有人说,后来把它撮要写成电奏,中朝有人认为这是奇策,也有人认为很危险,但没有得到回复。此前那份被留中的奏疏底稿照例保存在档案中,档案署将军恩泽看见后说:“这是谁写的?难道不把皇上吓坏了吗?”他又隐约说鹤汀将军没有替满人考虑。后来听说,认为这是奇策的是兵部侍郎王文锦,认为危险的是尚书孙毓汶。鸭绿江也发源于长白山,冬天常常结冰,夏秋两季则地势险要,可以扼守。唐代李绩讨伐高丽时,管记室元万顷发布檄文,责备高丽不知守住鸭绿江的险要;高丽答复说:“已经听到命令了,我们这就调兵防守。”唐军因而不能渡江,元万顷因此获罪,被流放到日本。现在的军队与过去不同,遇到敌人就逃跑,而我军也确实很少有听命奋战的人。我拟写奏疏,请求在江外扎营,这也是韩信背水一战的意思;内里昏暗,外部怯弱,即使反复嚷嚷,又有什么补益呢?扼守江边的军队虽然溃败了,宋庆仍驻扎在九连城,不久也相继逃走,丢失大炮七十八门、枪四千三百九十有五支,这是军兴以来最早的一次损失。此次平壤失去大炮四十八门、枪一千六百六十有五支;此后旅顺失去枪一千一百十六支、大炮三百有三十门。把其他战役的损失合计起来,共丢失大炮六百有六门、枪七千四百支,价值饼银七百三十一万二千两。其他军需物资还没有计算在内,国家的库藏哪里经得起这样白白耗费?九连城失守后,我曾写信送给鹤汀将军,说应当派骑兵一千人,携带十天粮食;骁勇营统领丁春喜熟悉奉吉一带的地形,吉字营练军统领噶鲁岱忠义奋发。两人一向关系和睦,可以让他们分别统率部队,从伊通州道迅速经磨盘山,越过草地,渡过鸭绿江,从九连城背后进攻,这样从高处压下,军队可以立即将敌军击溃。或者用电报与宋军门等商议,让他们回军夹击,那么日军就会两面受敌;再不然,等我军步队赶到,横向扼住咽喉要道,也可以期待获胜。将军让分巡道来告诉我,说没有奉到朝廷旨意,擅自发动军队,恐怕会受到责问,因此有所戒备。原来八月间曾奏请调来一两位素来经历战阵的将领,批复却说该省目前没有军务,不必张皇调动。
诸臣愦愦若此,可与言兵哉!他日晤将军,谓此与前以万人出珲春皆奇策,然亦可危。笑而对曰:「军事生死以之,胜算得什六七,便可决行。伊古无万全之策耳。」即惧专,则不妨以电奏请于朝,天下可乘之机,得之甚难,失之甚易。将道为默然云。游吉林以岁壬辰前分巡道,今驻藏帮办大臣讷钦子襄延,偕李编修桂林子丹纂通志《甲午志》事麤蒇。其人士请立崇文院,秋将谢归,将军苦不令行。以分巡道将命来院中者六,末言即不愿久留,请于春尽开岁南归,不得已诺之。九月晦,将军得赴奉助战之命。翌日至院,要与俱行。其少日,虽以骑将名西边,近于所建,不能用,知非大帅才,即虚拘无济于事。终以其子侍卫希林布锐庵礼之,师友之间求佐其父,至长跪不起。锐庵春间新卒,念之不忍辞,但豫约归期如前,且不受署,暂以客礼主军中奏章而已。南八城之下,地方官无一婴城守者,亦无一殉者。夫大将拥重兵,往往望风走,阘冗有司,无足责焉耳。然辽阳州独名一时,玙斋才而负气,多所抵遌,至目为凶恶棍徒,三蹶三起。以凤凰厅在任,候升知府,调署辽阳州。日军既入境,罄公私办团,以兵法部勒之,加以召募成数营,曰镇东军。时遂称徐统领。岫岩、海城相继失,皆接壤,势颇岌岌,则闭城门拒溃兵不令入,设防所辖各山隘,时有斩获,又助他军击日军,往往得其力。诏下,盛京将军裕禄传旨嘉奖。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寻疏荐,诏以知府记名请旨简放。嗟乎,是亦有司也。吉林军驻辽阳西关外,又西十数里曰首山。司马懿破公孙渊于此,而襄平即下者也。既会黑龙江军逼海城,军中奏报,简即有事,多以电闻云,故留弗进。天寒岁晚,辄造玙斋索饮,倚醉订后约。玙斋笑曰:「有题始有酒否?」请幕府孤吟可也。一日造之,相与泥饮中酒猜拳,玙斋负,幕客代饮,嘲之曰:「负者镇东军统领,偏裨何为?」既而云负,玙斋跃而自赞曰:「徐玙斋气盖一世者何如?」亦笑答曰:「吾于世无争,但气盖徐统领耳。」至夜分启城归,材官辈十数骑,蹴冰雪作声,与鼓角相间,此概亦殊可思。海城之战,荣和所部亲募自寒边外地,近金冷山,故名或作韩,则以与三韩近,有韩效忠者,故山东人少至其地,以信义魁其曹,年今七十余。其地无官,人户盈万,惟效忠命之,从刨参、挖金、打牲自赡,无徭赋,盗贼屏迹,荒徼之桃源也。其打牲不中不发如。四弹殪三牲,则嗟惜;一弹虚发,竟日不怡。其技精如此。荣和吉林旗籍字育堂,伊犂将军谥忠介金顺犹子。中东事起,奏记庆邸,愿募本籍猎户从军。庆邸以闻,召见者再,命募成军赴依克唐阿营。育堂故识,效忠得四营,以效忠孙登举为营官,率之出战海城。时有电旨奖育堂奋勇。育堂故识之吉林及养伤辽阳,数往省视,锐气不衰。为言上本准募十二营,而尧山将军军数不利,亟趣之出,故仅成四营。至即使当前敌,勉与周旋,幸无陨越,则其人足用可知。尧山,依克唐阿字也。尧山、鹤汀两将军故订兄弟交。尧山将军既率师出,所至无功,始与鹤汀将军合。以育堂海城之战名稍稍起,会亦不靳结纳接引,当时人人得其意。鹤汀将军反是,是以黑龙江声誉出吉林上。其实鹤汀将军奉有辽阳有失,惟长顺是问,诏旨则责为尤重,而与日军相持半载,寸地未失,亦未大挫衂,固视诸将为优,此天下共见共闻,而非口舌饰者。其后两军不无意见,则由部曲交构,而尧山将军雅量亦有过人者,尝曰「谁教我作哥哥」,盖其年长于鹤汀将军云。师克在和,军兴诸帅鲜能然者。即一军之中,文与武不和,武与武不和,其何以济?将战亦豫定孰前茅,孰后劲,及遇敌所谓后劲不惟不援,或先走,始彼于我如此,异日我亦以此施于彼,而幸败忌胜,因之无不有此,皆由军法不明,宜有职其咎者。荣和战海城,竟日他无应援,及所部左右两营亦未至。丁春喜等攻双山,乞援于明顺,明顺不应,此吉林、黑龙江两军事也。即他军可知,军中多讹言。方次辽阳西关,去前敌关山之军仅数十里,来者言海城复,一再皆然。奉锦兵备道至电达军务处,徐乃知不然。昔曾文正公在军不奏谣言,至为有见。大东沟之战,或云丁汝昌令刬船往捄,其拒不上者,乃总兵林永升,疑莫能定,而威海卫军溃,或以积三月饷不发,议戴宗骞。此或有之,盖军心不固,得饷则走,姑藉此相羁縻,不足为之咎。
译各位大臣昏聩到这个地步,怎么可以和他们谈论军事呢!后来有一天见到将军,我说,这件事和先前派一万人从珲春出兵一样,都是奇策,但也可能有危险。他笑着回答:“军事关系生死,只要胜算有六七成,就可以决定实行。自古以来没有万全之策。”如果担心专擅行事,也不妨用电报向朝廷请示。天下可以乘势利用的机会,得到它很难,失去它却很容易。将军的使者默然不语。游历吉林时,前任分巡道是壬辰年任职的;如今驻藏帮办大臣讷钦的儿子襄延,和李编修桂林的儿子子丹一起编纂《甲午志》,事情大致已经完成。当地人士请求设立崇文院;秋天将要辞职回去,将军却竭力不让他走。将军以分巡道的名义带着命令到书院来过六次,最后一次说自己不愿意久留,请求等春天结束、进入新年后南归,不得已才答应了他。九月末,将军得到前往奉天协助作战的命令。第二天到书院来,要我和他一同前往。他年轻时虽以骑将之名驰名西边,但近来对于所筹建的事务不能任用,知道他并不是统帅之才;即使勉强留下,也无济于事。最终因为他的儿子、侍卫希林布锐庵以礼相待,请我在师友之间帮助他的父亲,甚至长跪不起。锐庵在春天刚刚去世,我想到他便不忍拒绝,但仍预先约定归期如前,并且不接受官署职务,暂时只以宾客身份主持军中奏章而已。南方八城陷落时,地方官没有一个登城守御,也没有一个殉难。大将拥兵重兵,往往望风逃跑,庸懦琐屑的官吏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然而辽阳州独自在一时之间声名显著。玙斋有才却意气用事,得罪了许多人,甚至被指为凶恶的流氓,三次失败又三次复起。他在凤凰厅任职时,正候补升任知府,调任代理辽阳州。日军进入境内后,他把公私力量全部用来编练团练,按照兵法进行编制,又招募组成数营,称为镇东军。当时于是被称为徐统领。岫岩、海城相继失守,两地都与辽阳接壤,形势相当危急;他便关闭城门,拒绝溃兵入城,并设置防守据点管辖各处山隘,时常有所斩获,又帮助其他军队进攻日军,往往发挥了作用。诏令下达后,盛京将军裕禄传旨嘉奖。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不久上疏推荐他,诏令准许以知府记名,请旨择人任用。唉,这也是一名官吏啊。吉林军驻扎在辽阳西关外,再向西十多里就是首山。司马懿曾在这里击破公孙渊,襄平也由此攻下。后来黑龙江军会合进逼海城,军中上奏报告说,既然有事,简即刻进军,大多用电报报告,因此停留在那里没有前进。天气寒冷,年终时,他总是到玙斋那里索要饮酒,借着醉意约定下次相聚。玙斋笑着说:“有了题目才有酒吗?”请幕府的人只管独自吟诗就行。有一天我到他那里,和他一起喝得泥醉,在酒席上猜拳;玙斋输了,幕客代他喝,便嘲笑他说:“输了的是镇东军统领,偏将副将为什么要代喝?”不久又说我输了,玙斋跳起来自我夸赞说:“徐玙斋气概压倒一世,怎么样?”我也笑着回答:“我不和世人争,只是气概压倒徐统领罢了。”到了半夜开城回去,十几名材官骑马,马蹄踏在冰雪上发出声响,和鼓角声交织在一起,这情景大概也很值得回味。海城之战中,荣和所属部队是亲自从寒边外地招募来的,靠近金冷山,所以有人把他的名字写作韩;又因为那里靠近三韩,有个叫韩效忠的人,因此山东人很少到那一带去。韩效忠凭信义成为同辈之首,如今已经七十多岁。那里没有官府,居民有一万多户,只有听从效忠的命令,靠刨参、挖金、打牲来养活自己,没有徭役和赋税,盗贼绝迹,是荒远边地中的桃源。当地人打牲时,不能一发命中就不发第二枪;一枪击毙三只野兽,便会感到可惜;一枪打空,整天都闷闷不乐。他们的技艺精湛到了这种程度。荣和是吉林旗籍,字育堂,是谥号忠介的伊犁将军金顺的侄孙。中日战事发生后,他给庆邸上奏记,愿意招募本籍猎户从军。庆邸把这件事报告朝廷,两次召见他,命令他招募成军,前往依克唐阿的军营。育堂原来认识效忠,效忠得到四营兵力,便任命效忠的孙子登举为营官,率领他们出战海城。当时有电旨奖赏育堂奋勇作战。育堂原来认识的吉林人,以及在辽阳养伤的人,他多次前去探视,锐气始终不衰。他说,皇上原本批准招募十二营,但尧山将军的军队战事不利,急忙催促他们出动,所以最终只编成四营。到达后就让他们置身最前线,勉强与敌周旋,幸而没有覆败,由此也可以知道这些人是可以任用的。尧山,是依克唐阿的字。尧山、鹤汀两位将军过去曾约定结为兄弟。尧山将军率军出征后,所到之处都没有战功,后来才与鹤汀将军会合。因为育堂在海城之战中稍稍建立了名声,恰好又不吝惜结交、接纳和引荐别人,当时人人都能得到他的好处。鹤汀将军却相反,因此黑龙江军的声誉超过了吉林军。其实,鹤汀将军奉有诏令:辽阳若有失守,只追究长顺的责任;诏旨对他的责备尤其严厉。但他和日军相持半年,寸土未失,也没有遭受重大挫败,本来就比其他将领优胜。这是天下人共同看见、共同听闻的事实,并不是靠言辞粉饰出来的。后来两军之间并非没有意见,这是由于部下互相挑拨,而尧山将军的气量也有过人之处。他曾说:“是谁叫我做哥哥的?”大概是因为他的年纪比鹤汀将军大。军队能够取胜在于和睦,军队兴起以来,各位统帅很少能做到这一点。即使在同一支军队中,文官与武官不和,武官之间也不和,那还凭什么取得成功?将要交战时,还预先确定谁打头阵、谁任后援;等遇到敌人,所谓后援不仅不来救援,有时还先行逃跑。起初他这样对待我,日后我也用这种态度对待他;又有人幸灾乐祸、嫉妒胜利,因此类似的事情无不发生。这些都由于军法不严明,应当有负责其过失的职官。荣和在海城作战时,整天没有得到其他部队的援助,甚至他所部左右两营也没有赶到。丁春喜等人进攻双山,向明顺请求援军,明顺却不答应;这就是吉林、黑龙江两军之间的事情。由此,其他军队的情况也可以推知,军中谣言很多。当时军队驻在辽阳西关,距离前线关山一带的军队只有几十里,来的人说海城已经收复,而且一再都这样说。奉锦兵备道到了以后,用电报把军务报告上来,徐玙斋才知道并不是这样。从前曾文正公在军中从不报告谣言,这是很有见识的做法。大东沟之战,有人说丁汝昌命令刬船前往救援;拒绝前往的,是总兵林永升,但究竟怎样,无法确定。威海卫军队溃败,有人说是因为三个月的军饷没有发放,于是有人议论戴宗骞。这种情况或许确实存在,大概是军心不稳,领到军饷就逃跑;姑且借此互相牵制,不足以把它作为责罪的理由。
宗骞字孝侯,寿州人,慷慨好义,军书皆手治。一时将领铮铮者,军兴同治时,诸将帅之子姓多用侍卫、编修、郎中、主事及道员等官从戎。在湘军者,左文襄公、岑襄勤公、李忠武公之子,曾忠襄公之孙,鲍武囊、超、程忠烈、学启之子;在黑龙江军者,忠武公多隆阿之孙,勇勤公富明阿之子,忠介公金顺犹子,勇勤子永山殉疆场;忠武子光九,忠介犹子荣和,并毅勇有敌忾风,不愧故家乔木。军兴饷糈浩繁,吉林军十数营,岁需可七十万,其归节制盛字营及奉军不与,以此类推。关外诸军奚翅千万,而军火等不与,关内亦不与。旷日弥久,国与民其何以堪?日本颇知兵,时合古法,尝见日本外史所叙皆战事。其先有甲裴、武田氏信元、米泽上杉氏谦信者二人,各据一方,时有争战,行军料敌,并彷佛古名将,且着有兵书。而国内多山,故兵健走,善用少,其设伏率数十百人,人掘坑数尺,出所掘土干前立坑中自隐,而以骑诱敌至所伏,排枪而击,得势则围,遇隙则抄,方陈而战,甚少偶有之,枪炮对击而已,无短兵接者。其陈二十四人为排,其械皆枪,大战不过数十排,令严而陈坚,前数排类选锋排,虽殪二十三人,其一人仍持枪进,即败退不乱。行所至必争山,取建瓴之势。入冬地冻,则沟雪而伏,犹之土坑。关外苦寒,夜必资火炕,不独营垒不能筑,帐栅不能安,苟野宿,虽貔貅亦僵,故我与日皆顿民屋。其夜间放卡以黍??黠数束,人字式立道左,而手枪于中,以时番更,无能偷劫者,所在有纪律。凤凰厅既陷,居民苦土匪,日军为禁之。山东三城皆无所扰,日去兵至,民所有一空,此尤其相反者,不甚嗜杀。海城初陷,日军实无多多,则分宿城外诸屯,诘旦合队入,言增兵至,如是数四,城中之民颇言兵数益而不见其多,然此亦虞翊董卓故智。而山东三城日军去日炊熟矣,居民见有以片纸至者,皆不食,起莫知所之,其不可测如此。山?吉峒峪绝险,玙斋以镇东军一营守之,委徐珍为练长,率乡团数万人,极资得力。鹤汀将军问兵力不足,当拨军,玙斋唯唯,因佐以骑兵二百。既而镇东军营官言于玙斋,称民不便吉林军,玙斋托故请撤之。已营官强民女为妾,其父走海城导日军,卒至军溃。玙斋虽斩营官,而日军已渡险,辽阳危甚。西关外仅一营,檄入城守,而请援之骑四出,且召耆民集堂皇。玙斋谓曰:「吾始弗令迁,以城可保,今日军绕道入吉林、黑龙江两将军反在其后,汝等宜速避,无为与我俱死。我死分也,且他日如得我尸,城外是,即我负辽阳。」言罢大哭,民皆哭,愿同死。于是少壮咸登陴。会两将军回援,得无恙。尧山将军所驻,视鹤汀将军所驻去海城差近,而偏连日与日军战城下,两军将领颇龃龉。既各得回援,电讯黑龙江军不告辄发,于是吉林及所节制各军亦发。既至云过鹤汀将军所舍,而吉林全军翼长文元,行营翼长前宁夏道舒之翰,盛字营练军总统丰绅阿,黑龙江军统领寿山,及吉林副都统沙克都林扎布,与玙斋并在坐。将军告以得电报回援,答曰:「退军亦有法,两将军何不一援辽阳,一留海城缀敌?幸彼未蹑我后,不然两军杂退,士心已摇,辽阳何有?且即退亦宜一军扼首山站拒海城之日军,而一军御日军之进七盘岭者。」时将军以寿山在坐未便言不告而发,默然不答。既而尧山将军至,议所以分守,遂罢坐。中或怪云言,对曰:「公等拘于职守,言不能尽。云之不受署,正以权不我属,犹得进言。其实一再哓哓,初未见用,今成事矣,亦冀知行军有道,聊补将来。」因相与太息。鹤汀将军既与尧山将军定议分守城外,然后大会城中书院诸统领营官皆与。以巨器贮酒,置刀其中,两将军以次取刀剌臂,血入酒。剌毕,又以次持刀搅酒饮之,相矢以死。其实独鹤汀将军尝奉辽阳有失,惟长顺是问,严旨有死之心,余特面从而已。既停战议和,遂谢鹤汀将军,道辽西入山海关,至京师,访故人子丹暨冯梦华,招王梦湘以慜。子丹招许少翯、叶芬、许新交、王旧识也。宴饮浃旬月,一日集陶然亭中,酒及时,梦湘放声大哭,为题诗壁间,记之。时太后以战事居大内,廷栋、浦筠与至颐和园,周览一遭,并泛舟海淀。小谷文韫招同子丹游西山,榻云光寺翠微山房。恭邸岁舍于此,以战事复起议政,故得居之,为《翠微山房夜话记》,记其事。子丹书张壁间,而以议和言事者闻,章疏积尺余,一莫之省。言迁都者最伙,居镐、卜洛,当于无事时,若有事则不测之变或起道中,且乘舆一出京师,虽留守有人,乱亦必作,如宗庙社稷何?
译宗骞,字孝侯,寿州人,慷慨而重义,军中文书全都亲手办理。当时有些刚强有为的将领,军队兴起于同治年间时,各位将帅的子弟大多以侍卫、编修、郎中、主事以及道员等官职随军出征。湘军中有左文襄公、岑襄勤公、李忠武公的儿子,曾忠襄公的孙子,以及鲍武襄、超、程忠烈、学启的儿子;黑龙江军中有忠武公多隆阿的孙子、勇勤公富明阿的儿子、忠介公金顺的侄孙,勇勤公的儿子永山战死疆场;忠武公的儿子光九、忠介公的侄孙荣和,也都刚毅勇敢,具有共同抗敌的气概,不辱没先辈名门。军队兴起后,军饷粮秣极其浩繁。吉林军十几营,每年所需大约七十万;盛字营和奉军的节制归属还没有计算在内,依此类推,关外各军何止上千万,军火等费用还没有计算,关内军费也没有计算。时间拖得越久,国家和百姓哪里承受得起?日本很懂军事,时常合于古代兵法。我曾见日本外史所叙,内容全是战事。日本先前有甲裴、武田氏信元、米泽上杉氏谦信这两个人,各自据有一方,时常发生战争;他们行军、判断敌情,仿佛古代名将,而且还著有兵书。日本国内多山,所以士兵善于快速行进,也善于以少数兵力作战。他们设置埋伏时,通常只用几十至一百人,每个人挖几尺深的坑,把挖出的土堆在坑前,自己藏在坑中;再用骑兵诱骗敌人来到伏兵处,排枪射击,取得优势就包围敌人,发现空隙就抄袭侧后;双方列阵交战时很少近距离搏斗,通常只是枪炮互相射击。其阵列每二十四人为一排,武器全是枪;大战不过使用几十排。军令严明,阵势坚固,前面的几排多是挑选出来的精锐,即使战死二十三人,剩下的一人仍然持枪前进;即使败退,也不混乱。他们行军所到之处,一定争夺山地,占据高处俯冲的有利形势。入冬地面冻结后,就在雪沟中埋伏,和挖土坑一样。关外天气严寒,夜间一定要依靠火炕取暖;不只是营垒无法修筑,帐篷栅栏也无法安设,如果露宿野外,即使是勇猛的貔貅也会冻僵,所以我军和日军都住进民房。夜间放置岗哨时,用黍??黠数束,按“人”字形立在道路左侧,并把枪放在中间,按时轮班,没有人能够偷偷抢劫,所到之处都很有纪律。凤凰厅陷落后,居民苦于土匪,日军便加以禁止。山东三城都没有受到骚扰,日军离开、我军到来后,百姓所有东西都被抢空;这与日军的做法尤其相反,他们并不十分嗜杀。海城刚陷落时,日军实际人数并不多,于是分散驻扎在城外各屯,第二天早晨集合进城,对外说增兵到了。这样反复四次,城中百姓都说日军人数越来越多,却看不出他们真的增加了多少;但这也是虞翊、董卓故意虚张声势的老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而山东三城的日军离开后,第二天饭已经煮熟了;居民看到有人拿着一张纸条来到,都不肯吃饭,起来后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们就是这样不可测。山?吉峒峪极其险要,玙斋派镇东军一营防守,任命徐珍为练长,率领数万乡团,极为得力。鹤汀将军问兵力不足,是否应当拨军增援,玙斋唯唯应诺,于是又给他配属骑兵二百人。不久,镇东军营官向玙斋说,百姓不便于吉林军驻扎,玙斋便借故请求撤走吉林军。原来营官强迫一名民女做妾,她的父亲逃到海城给日军带路,最终导致军队溃败。玙斋虽然斩杀了营官,但日军已经渡过险要之地,辽阳十分危急。西关外只有一营兵,他下令入城防守,同时派出请求援助的骑兵四处奔走,并召集老人到公堂。玙斋对他们说:“我起初不让你们迁走,是因为认为城池可以保住。今天敌军绕道进入,吉林、黑龙江两位将军反而在敌军后面,你们应当赶快躲避,不要和我一起送死。我死是我的本分;将来如果能够找到我的尸体,城外就是了,那就算是我辜负了辽阳。”说完大哭,百姓也都哭了,愿意和他一起死。于是青壮年全都登上城墙防守。恰好两位将军回军援救,辽阳得以无恙。尧山将军驻扎的地方,比鹤汀将军驻扎的地方离海城稍近,而他连续多日都在城下与日军作战,两军将领之间颇有不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两军都得到回援的消息后,黑龙江军未经告知便出发了,于是吉林军及其所节制的各军也出发。抵达后,他们说经过鹤汀将军的住所;当时吉林全军翼长文元、行营翼长、前宁夏道舒之翰、盛字营练军总统丰绅阿、黑龙江军统领寿山、吉林副都统沙克都林扎布,以及玙斋都在座。将军告诉他们,自己收到电报后回军援救;对方回答说:“退军也有章法。两位将军为什么不一人援救辽阳,另一人留在海城牵制敌人?幸好敌人没有追击我们的后路,否则两军混杂撤退,军心已经动摇,辽阳还怎么守得住?即使要退,也应该一军扼守首山站,拒挡海城来的日军;另一军抵御从七盘岭进攻的日军。”当时将军因为寿山在座,不便明说黑龙江军未经告知便出发,只默然不答。不久尧山将军来到,众人商议分兵防守的办法,于是散席。有人在席间对此感到奇怪,我回答说:“诸位拘泥于各自的职守,有些话不能完全说出来。云卑不接受官署职务,正是因为权力不归我管辖,反而还能够进言。其实我一再苦口劝说,起初并没有被采用;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只是希望大家知道行军有一定的道理,姑且为将来补救。”于是大家相互叹息。鹤汀将军和尧山将军议定分守城外以后,便在城中书院大会,各统领和营官都参加了。用大器皿盛酒,把刀放在其中,两位将军依次取刀刺臂,让血流入酒中。刺完后,又依次拿刀搅动酒,饮下此酒,互相发誓以死相报。其实,只有鹤汀将军曾因奉命守辽阳而导致失守,长顺一人受到追究,皇帝下了严厉诏旨,已有置之死地之意;其余人不过只是当面顺从罢了。停战议和后,我便向鹤汀将军辞行,从辽西进入山海关,到达京师,拜访故人之子丹以及冯梦华,并招来王梦湘以慜。子丹又邀请许少翯、叶芬、许新交、王旧识。宴饮持续了十天一月,有一天大家聚集在陶然亭,酒意正浓时,梦湘放声大哭,并题诗于壁上,以此记事。当时太后因战事住在大内,廷栋、浦筠陪同她来到颐和园,周游览观了一遍,又在海淀泛舟。小谷文韫邀请我和子丹同游西山,住在云光寺翠微山房。恭邸每年都住在这里,因战事再起而参与议政,所以得以居住于此,于是写下《翠微山房夜话记》,记述这件事。子丹把它写在墙壁上,而那些因议和进言的人听说后,奏章堆积了一尺多,却没有一人过问。主张迁都的人最多,他们说居住在镐京、卜洛之地,应当在无事时进行;如果有事,途中可能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故。况且皇帝一旦离开京师,即使有人留守,叛乱也一定会发生,那宗庙社稷怎么办?
又有言以和款为战费,不知二百兆非已措办,且能战,岂复议和?余多毛举细故,惟章疏之入当事则斥其字样,宜避忌者如场屋程序,议者至激谓都城或不守,举若辈及束缚天下之具悉与扫除,然后人才出而国家可以复振。愤疾之谈一至于此,弥可痛心。四月既望,乃别诸故人,买舟自潞河南返。忆于役辽渖,再谒昭陵,成《离亭燕》一词云:「北望桥山如画,苍翠万松相亚,郁郁气腾龙虎,壮镇日灵旗风洒,原庙出衣冠,知否苍茫烟尘中,夏二白几时飞跨【陵前象所御大白小白二马】此责在天难卸,手定旧京纷澒洞,辽左八城皆下草莽,拜微臣伫望神来,清夜。」
卷下终
译又有人说,应当把和约规定的款项作为战费,却不知道二百兆并不是已经筹办好的;而且如果还能作战,又怎么会再议和呢?其余大多是罗列琐碎细节。唯独奏疏送到负责处理政务的人那里后,他们便斥责其中的措辞,要求像科举场屋中的格式那样避讳禁忌。议论的人甚至激烈地说,京城也许守不住,应当把这些人以及束缚天下的种种工具全部扫除,然后人才才会出现,国家才可以重新振兴。愤怒痛恨的言论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更加令人痛心。四月既望,我才向各位故人告别,买船从潞河向南返回。回想起奉命前往辽渖、再次拜谒昭陵的经历,写成《离亭燕》一词如下:“向北望去,桥山如同图画,苍翠的万棵松树相互并列;浓郁的气势如龙虎腾起,雄伟地镇守着此地,终日有灵旗随风飘扬。原庙中陈列着帝王衣冠,你可知道,在这苍茫烟尘之中,夏二白何时才能飞驰而来?【陵前有供其御用的大白、小白两匹马。】这责任上天也难以卸下,亲手平定旧京的纷乱;辽东左部八城全都沦落于草莽。微臣拜伏,久久仰望神灵降临,在清静的夜晚。” 下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