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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邵氏闻见录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1 段

邵氏闻见录  宋 邵伯温

●序

  《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孟子》曰:“则闻而知之,则见而知之。”伯温以先君子之故,亲接前辈,与夫侍家庭,居乡党,游宦学,得前言往行为多。以畜其德则不敢当,而老景侵寻,偶负后死者之责,类之为书,曰《闻见录》,尚庶几焉。绍兴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壬申河南邵伯温书。

●卷一太祖微时,游渭州潘原县,过泾州长武镇。寺僧守严者,异其骨相,阴使画工图于寺壁:青巾褐裘,天人之相也,今易以冠服矣。自长武至凤翔,节度使王彦超不留,复入洛。枕长寿寺大佛殿西南角柱础昼寝,有藏经院主僧见赤蛇出入帝鼻中,异之。帝寤,僧问所向,帝曰:“欲见柴太尉于澶州,无以为资。”僧曰:“某有一驴子可乘。”又以钱币为献,帝遂行。柴太尉一见奇之,留幕府。未几,太尉为天子,是谓周世宗。帝与宣祖俱事之,南征北伐,屡建大功,以至受禅,万世之基,实肇于澶州之行。帝即位,尽召诸节度入觐,宴苑中,诸帅争起论功,惟彦超独曰:“臣守藩无效,愿纳节备宿卫。”帝喜曰:“前朝异世事安足论,彦超之言是也。”从容问彦超曰:“卿当日不留我何也?”彦超曰:“涔蹄之水,不足以泽神龙。帝若为臣留,则安有今日。”帝益喜,曰:“独令汝更作永兴节度一任。”长寿寺僧亦召见,帝欲官之,僧辞;乃以为天下都僧录,归洛。今永兴有彦超画像,长寿寺殿中亦有僧画像,皆伟人也。呜呼!圣人居草昧之际,独一僧识之,彦超虽不识,及对帝之言自有理,异哉!周世宗死,恭帝幼冲,军政多决于韩通。太祖与通并掌军政。通愚愎,将士皆怨之;太祖英武,有度量智略,多立战功,故皆爱服归心焉。将北征,京师之人喧言:出军之日当立点检为天子。富室或挈家逃匿他州。太祖闻之惧,密以告家人曰:“外间讠凶讠凶如此,奈何?”太祖姊即魏国长公主,面如铁色,方在厨,引面杖逐太祖曰:“大丈夫临大事,可否当自决,乃于家间恐怖妇女何为耶!”太祖默然而出。太祖初登极时,杜太后尚康宁,与上议军国事,犹呼赵普为书记。尝劳抚之曰:“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太祖待赵韩王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雷德骧劾奏普强占市人第宅,聚敛财贿,上怒叱之曰:“鼎铛尚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之社稷臣乎!”命左右曳于庭数匝。徐复冠。召升殿,曰:“后当改,姑赦汝,勿令外人闻也。”太祖将受禅,未有禅文,翰林学士承旨陶▯在旁,出诸怀中,进曰:“已成矣。”太祖由是薄其为人。毂墓在京师东门外觉昭寺,已洞开,空无一物。寺僧云:“屡掩屡坏,不晓其故。”张舜民曰:“陶为人轻险,尝自指其头,谓必戴貂蝉,今髑髅亦无矣。”太祖初受天命,诛李筠、李重进,威德日盛,因问赵普:“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十姓,兵革不息,生灵▯地,其故何哉?吾欲息兵定长久之计,其道何如?”普曰:“陛下言及此,天人之福也。唐季以来,战争不息、家散人亡者无他,节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欲治之,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安矣。”语未卒,帝曰:“卿勿复言,吾已悉矣。”顷之,上因晚朝,与故人石守信、王审琦饮酒,帝屏左右谓曰:“吾资尔曹之力多矣,念尔之功不忘。然为天子亦大艰难,殊不若为节度使之乐,吾今终夕未尝敢安枕而卧也。”守信等问其故,帝曰:“此岂难知。所谓天位者,众欲居之尔。”守信等皆顿首曰:“陛下出此言何也?今天命已定,谁敢复有异心。”上曰:“不然,汝曹虽无此心,其如麾下之人欲富贵者何?一旦以黄袍加汝之身,汝虽欲不为,其可得乎?”守信等涕泣曰:“臣愚不及此,惟陛下哀怜,示以可生之途。”上曰:“人生如白驹过隙耳。所谓富贵者,不过欲多积金钱,厚自娱乐,使子孙显荣耳。汝曹何不释去兵权,择便好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久之业,多置歌儿舞女,日饮食相欢以终天命。君臣之间两无猜嫌,上下相安,不亦善乎!”守信等皆拜谢曰:“陛下念臣及此幸甚。”明日,皆称疾,请解军政。上许之,尽以散官就第,所以慰抚赐赉甚厚,或与之结婚。于是更置易制者,使主亲军;其后又置转运使、通判使,主诸道钱谷;收天下精兵以备宿卫,而诸功臣亦以善终,子孙富贵,迄今不绝。向非韩王谋虑深长,太祖深明果断,天下无复太平之日矣。圣贤之见何其远哉!世谓韩王为人阴刻,当其用事时,以睚眦中伤人甚多,然子孙至今享福禄,国初大臣鲜能及者,得非安天下之功大乎?太祖遣曹彬伐江南,临行,谕曰:“功成以使相为赏。”彬平江南归,帝曰:“今方隅未服者尚多,汝为使相,品位极矣,岂肯复战耶?姑徐之,更为吾取太原。”因密赐钱五十万。彬怏怏而退,至家,见钱布满室,乃叹曰:“好官亦不过多得钱耳,何必使相也!”呜呼!太祖重惜爵位如此。孔子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太祖得之矣。

译《邵氏闻见录》 宋代 邵伯温 序 《易经》说:“君子应当多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往昔的行为,以此积累自己的德行。”《孟子》说:“既听到前人的言论,便加以了解;既看到了前人的行为,便加以了解。”我邵伯温因为先父的缘故,亲自接触过前辈,又在家庭中侍奉、在乡里居住、外出做官和求学,因此听到和见到的前人言行很多。说以此积累德行,我不敢当;但年老将至,偶然承担起后死者应负的责任,便把这些事分类编成一书,名为《闻见录》,或许差不多可以做到这一点。绍兴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壬申,河南邵伯温撰写。太祖年轻时,游历到渭州潘原县,经过泾州长武镇。寺僧守严认为他的骨相非同寻常,暗中让画工把他的形貌画在寺院墙壁上:头戴青巾,身穿褐色皮衣,具有天人的相貌;如今已经改画成戴冠穿官服的形象了。从长武到凤翔,节度使王彦超没有留住他,他又进入洛阳。他在长寿寺大佛殿西南角的柱础旁靠着睡午觉,有个藏经院的主持僧看见一条赤蛇出入他的鼻中,认为十分奇异。太祖醒来后,僧人问他要到哪里去,太祖说:“我想在澶州拜见柴太尉,只是没有盘缠。”僧人说:“我有一头驴可以给您骑。”又拿钱财赠送给他,太祖于是上路。柴太尉一见他就认为非同寻常,把他留在幕府。不久,柴太尉做了天子,这就是周世宗。太祖和宣祖都侍奉他,南征北伐,多次建立大功,直到接受禅让,成为万世基业的开端,实际上是从这次前往澶州开始的。太祖即位后,把各地节度使全都召来朝见,在苑中设宴。各位将帅争相起身谈论功劳,只有王彦超独自说:“臣镇守藩镇没有成效,愿意交还节度使之职,入宫担任宿卫。”太祖高兴地说:“前朝的事已经属于另一个时代了,有什么值得谈论的?王彦超的话是对的。”他从容地问王彦超:“你当日为什么没有留下我?”王彦超说:“浅水小沟里的水,不足以滋润神龙。如果陛下当时做了臣下,我哪里会有今天呢?”太祖更加高兴,说:“只让你再担任一任永兴节度使。”长寿寺的僧人也被召来见太祖,太祖想授给他官职,僧人推辞了;于是任命他为天下都僧录,让他回洛阳。如今永兴有王彦超的画像,长寿寺殿中也有那位僧人的画像,都是伟岸的人物。唉!圣人处于草创混乱之时,只有一个僧人看出了他的非凡之处;王彦超虽然没有看出,等到回答太祖时所说的话却自有道理,真是奇异啊!周世宗去世后,恭帝年幼,军政大事多由韩通决定。太祖和韩通共同掌管军政。韩通愚昧而刚愎自用,将士都怨恨他;太祖英武,有气度、有才智谋略,又多次建立战功,因此众人都爱戴他,心悦诚服地归附他。太祖将要北征时,京城中纷纷传言:出兵那天应当拥立殿前都点检为天子。富裕人家有的带着全家逃到别州藏匿。太祖听说后很害怕,秘密告诉家人说:“外面的流言这样凶险,怎么办?”太祖的姐姐就是魏国长公主,她当时正在厨房,脸色像铁一样严肃,拿着擀面杖追打太祖,说:“大丈夫遇到大事,能不能做应当自己决定,为什么要在家里恐吓妇女呢!”太祖默默地走了出去。太祖刚登基时,杜太后还健在且身体安康,她和皇上商议军国大事时,仍然称赵普为“书记”。她曾慰劳赵普说:“赵书记,你姑且尽心尽力吧,我的儿子还没有经历过政事。”太祖对赵韩王赵普,就像对自己的左右手一样。御史中丞雷德骧弹劾赵普强行占有百姓的住宅,聚敛钱财贿赂,皇上大怒,斥责雷德骧说:“鼎和铛尚且有耳朵,难道你没有听说赵普是我的社稷之臣吗!”命令左右侍从把他拖到庭院中绕行数周。过了一会儿,才让他重新戴好冠帽,召他上殿,说:“以后应当改正,姑且赦免你,不要让外人听见。” 太祖将要接受禅让时,还没有准备好禅让诏文,翰林学士承旨陶谷在旁边,从怀中取出诏文进呈,说:“已经写成了。”太祖因此看轻他的为人。陶谷的墓在京城东门外的觉昭寺,墓穴已经洞开,里面空无一物。寺僧说:“多次封闭又多次毁坏,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张舜民说:“陶谷为人轻浮险诈,曾经指着自己的头说,自己一定会戴上貂蝉冠;如今连头骨也没有了。” 太祖刚接受天命,诛灭李筠、李重进之后,威望恩德日益盛大,于是问赵普:“自唐末以来,几十年间,帝王总共更换了十个姓氏,战争不停,百姓遭受灾难,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停止战争,制定长久安定的计策,应当采取什么办法?”赵普说:“陛下谈到这件事,是天下和人的福分。唐末以来,战争不停、家破人亡,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节度使权力太重,君主软弱而臣下强盛罢了。如今想治理它,只有逐步削弱他们的权力,控制他们的钱粮,收回他们的精锐兵力,那么天下就安定了。”话还没有说完,皇帝便说:“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全明白了。”过了一会儿,皇上趁晚朝结束后,和旧友石守信、王审琦饮酒。他屏退左右,告诉二人说:“我得到你们的力量帮助很多,念念不忘你们的功劳。然而做天子也非常艰难,远不如做节度使快乐。我如今一整夜都不敢安稳地枕着枕头睡觉。”石守信等人问他原因,皇帝说:“这有什么难以知道的?所谓天子之位,不过是众人都想得到它罢了。”石守信等人都叩头说:“陛下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如今天命已经确定,谁敢再有异心?”皇上说:“不是这样。你们虽然没有这种心思,可是对你们部下那些想求富贵的人又能怎么办呢?一旦有人把黄袍披到你们身上,你们即使想不做天子,难道还能做得到吗?”石守信等人流着泪说:“臣等愚昧,没有想到这一层,只希望陛下怜悯我们,指示一条可以活命的道路。”皇上说:“人生不过像白马从缝隙前飞驰一样短暂。所谓富贵,不过是想多积累金钱,充分地让自己享乐,使子孙显贵荣耀罢了。你们为什么不交出兵权,选择方便合适的田地住宅买下来,为子孙建立永久的产业,多置办歌伎舞女,每天饮酒吃饭、彼此欢娱,以终享天年?这样君臣之间都没有猜疑,上下相安无事,不也是很好吗!”石守信等人都拜谢说:“陛下这样为臣等考虑,实在是万分幸运。”第二天,他们都称病,请求解除军政职务。皇上答应了,把他们全部改授散官,让他们回到私第;用来安慰抚恤和赏赐他们的财物十分丰厚,有的还同他们结为婚姻。于是改换设置了容易控制的人,让他们掌管亲军;后来又设置转运使、通判使,掌管各道钱粮;收取天下精锐兵力来充当宿卫,而各位功臣也都得以善终,子孙富贵,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如果不是赵韩王赵普谋划深远,太祖明智果断,天下恐怕再也不会有太平之日了。圣贤的见识是多么长远啊!世人说赵韩王为人阴险刻薄,在他掌权时,因细小嫌隙而中伤了很多人;然而他的子孙直到今天仍享有福禄,国初大臣很少有人能比得上,难道不是因为安定天下的功劳很大吗?太祖派曹彬讨伐江南,临行时告诫他说:“功成之后,拿使相作为赏赐。”曹彬平定江南回来,皇帝说:“如今四方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归服,你做了使相,品位已经到顶了,难道还肯再去作战吗?暂且慢一慢,再替我攻取太原。”于是秘密赏赐给他五十万钱。曹彬闷闷不乐地退下,回到家里,看见钱布满了屋子,才感叹说:“好官也不过是能多得到一些钱罢了,何必做使相呢!”唉!太祖像这样重视和珍惜爵位。孔子说,只有名位和礼器,不能假借给别人。太祖真正做到了。

祖宗开国所用将相皆北人,太祖刻石禁中曰:“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内臣主兵。”至真宗朝始用闽人,其刻不存矣。呜呼!以艺祖之明,其前知也。汉高祖谓吴王濞曰:“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非汝耶?然天下一家,慎无反。”已而果然,艺祖亦云。太祖即位之初,数出微行,以侦伺人情,或过功臣之家,不可测。赵普每退朝,不敢脱衣冠。一日大雪,向夜,普谓帝不复出矣。久之,闻叩门声,普出,帝立风雪中。普惶惧迎拜,帝曰:“已约晋王矣。”已而太宗至,共于普堂中设重ブ地坐,炽炭烧肉。普妻行酒,帝以嫂呼之。普从容问曰:“夜久寒甚,陛下何以出?”帝曰:“吾睡不能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故来见卿。”普曰:“陛下小天下耶?南征北伐,今其时也。愿闻成算所向。”帝曰:“吾欲下太原。”普默然久之,曰:“非臣所知也。”帝问其故,普曰:“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二边之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则弹丸黑志之地,将无所逃。”帝笑曰:“吾意正如此,特试卿耳。”遂定下江南之议。帝曰:“王全斌平蜀多杀人,吾今思之犹耿耿,不可用也。”普于是荐曹彬为将,以潘美副之。明日命帅,彬与美陛对,彬辞才力不迨,乞别选能臣。美盛言江南可取,帝大言谕彬曰:“所谓大将者,能斩出位犯分之副将,则不难矣。”美汗下,不敢仰视。将行,夜召彬入禁中,帝亲酌酒。彬醉,宫人以水沃其面。既醒,帝抚其背以遣曰:“会取会取,他本无罪,只是自家着他不得。”盖欲以恩德来之也。是故以彬之厚重,美之明锐,更相为助,令行禁止,未尝妄戮一人,而江南平。皆帝仁圣神武所以用之,得其道云。太祖初即位,朝太庙,见其所陈笾豆篮簋,则曰:“此何等物也?”侍臣以礼器为对。帝曰:“我之祖宗宁曾识此!”命彻去。亟令进常膳,亲享毕,顾近臣曰:“却令设向来礼器,俾儒士辈行事。”至今太庙先进牙盘,后行礼。康节先生常曰:“太祖皇帝其于礼也,可谓达古今之宜矣。”东京,唐汴州,梁太祖因宣武府置建昌宫,晋改曰大宁宫,周世宗虽加营缮,犹未如王者之制。太祖皇帝受天命之初,即遣使图西京大内,按以改作。既成,帝坐万岁殿,洞开诸门,端直如引绳,则叹曰:“此如吾心,小有邪曲人皆见矣。”帝一日登明德门,指其榜问赵普曰:“明德之门,安用之字?”普曰:“语助。”帝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普无言。太祖登极未久,杜太后上仙,初从宣祖葬国门之南奉先寺。后命宰相范质为使,改卜未得地。质罢,更命太宗为使,迁奉于永安陵。又欲迁远祖于西京之谷水,盖宣祖微时葬也。相并两冢,开圹皆白骨,不知辨,遂即坟为园,岁遣官并祭,洛人谓之一寝二位云。伊川先生程颐曰:“为并葬择地者,可以谓之智矣。”太祖猎近郊,所御马失,帝跃以下,且曰:“吾能服天下矣,一马独不驯耶?”即以佩刀刺之,既而悔曰:“吾为天子,数出游猎,马失又杀之,其过矣。”自此终身不复猎。太祖朝,晋邸内臣奏请木场大木一章造器用。帝怒,批其奏曰:“破大为小,何若斩汝之头也!”其木至今在,半枯朽,不动。呜呼,太祖于一木不忍暴用以违其材,况大者乎?忠正军节度使王审琦与太祖皇帝有旧,为殿前都指挥使。禁中火,审琦不待召,领兵入救。台谏官有言,罢归寿州本镇,朝辞,太祖谕之曰:“汝不待召以兵入卫,忠也;台臣有言,不可不行。第归镇,吾当以女嫁汝子承衍者。”召承衍至,则已有妇乐氏,辞。帝曰:“汝为吾婿,吾将更嫁乐氏。”以御龙直四人控御马载承衍归,遂尚秦国大长公主。乐氏厚资嫁之。帝谓承衍曰:“汝父可以安矣。”审琦归镇七年,率先诸镇纳节,以使相薨,追封秦王,谥正懿。承衍官至护国军节度使、附马都尉、河中尹,薨,赠尚书令,追封郑王。呜呼,太祖驾御英雄,听纳言谏,圣矣哉!太祖即位,诸藩镇皆罢归,多居京师,待遇甚厚。一日从幸金明池,置酒舟中,道旧甚欢。帝指其坐曰:“此位有天命者得之。朕偶为人推戴至此,汝辈欲为者,朕当避席。”诸节度皆伏地汗下,不敢起。帝命近臣掖之,欢饮如初。呜呼,自非圣度宏远,安能服天下英雄如此!伪蜀孟昶以降王入朝,舟过眉州湖▯渡,一宫嫔有孕,昶出之,祝曰:“若生子,孟氏尚存也。”后生子,今为孟氏不绝。昶治蜀有恩,国人哭送之。至犍为别去,其地因号曰蜀王滩。蜀初平,吕余庆出守,太沮谕曰:“蜀人思孟昶不忘,卿官成都,凡昶所榷税食饮之物,皆宜罢。”余庆奉诏除之,蜀人始欣然不复思故主矣。

译太祖和先祖开国时所任用的将相都是北方人。太祖在禁中刻石立禁令说:“后世子孙不得任用南方士人做宰相,不得让内臣掌管军队。”到了真宗朝,才开始任用福建人;那块刻石也已经不存在了。唉!凭艺祖太祖的明察,他对此早已有预见。汉高祖对吴王刘濞说:“五十年以后,东南发生叛乱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但天下已经是一家,千万不要反叛。”后来果然应验了。艺祖太祖也说过类似的话。太祖即位初期,多次微服出行,暗中察看民情,有时还到功臣家中,行踪让人无法预测。赵普每次退朝后,都不敢脱下朝服和冠帽。一天大雪,临近夜晚,赵普以为皇帝不会再出行了。过了很久,听见敲门声,赵普出去,看见皇帝站在风雪之中。赵普惶恐不安地迎接叩拜。皇帝说:“我已经约了晋王。”不久太宗来到,三人在赵普的厅堂中铺设重[字形疑误]席而坐,烧旺炭火烤肉。赵普的妻子为他们斟酒,皇帝称她为嫂子。赵普从容地问:“夜已经很深,天气又很冷,陛下为什么出宫?”皇帝说:“我睡不着,床榻以外全是别人的家,所以来见你。”赵普说:“难道陛下认为天下太小吗?现在正是南征北伐的时候。请让我听听您预先筹划的目标。”皇帝说:“我想攻下太原。”赵普沉默了很久,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皇帝问他原因,赵普说:“太原正当西北两边的要地,如果一举攻下它,那么西北两边的祸患就由我们独自承担。为什么不姑且留下它,等待诸国都被削平之后再攻取呢?那样一小块地方就将无处逃遁。”皇帝笑着说:“我的想法正是这样,只是特意试探你罢了。”于是确定了攻取江南的计划。皇帝说:“王全斌平定蜀地时杀人太多,我现在想起这件事仍然耿耿于怀,不能任用他。” 赵普于是推荐曹彬担任将领,以潘美为副将。第二天任命主帅时,曹彬和潘美在殿上应对。曹彬推辞说自己的才力不及,请求另选贤能之臣。潘美大力陈说江南可以攻取,皇帝严厉地告诫曹彬说:“所谓大将,只要能斩杀越位犯分的副将,那么事情就不难了。”潘美吓得汗流满面,不敢抬头看皇帝。将要出发时,皇帝夜里召曹彬进入禁宫,亲自给他斟酒。曹彬喝醉了,宫人用水浇他的脸。曹彬醒来后,皇帝拍着他的背送行说:“一定能攻取,一定能攻取。潘美本来没有罪,只是自己不能容纳他。”这是想用恩德使他归附。因此,凭借曹彬的厚重和潘美的精明锐利,二人互相帮助,命令得到执行,禁令得到遵守,从未滥杀一人,江南便平定了。这都是皇帝仁慈圣明、神武有方,善于任用他们并掌握了正确方法的结果。太祖刚即位时,朝拜太庙,看见其中陈列的笾、豆、篮、簋等礼器,便说:“这是什么东西?”侍臣回答说是礼器。皇帝说:“我的祖宗难道曾经认识这些东西吗!”命令撤去。又立即命令进上平常的膳食,亲自祭享完毕后,回头对近臣说:“还是让他们重新设置原来的礼器,使儒士们办理祭祀仪式。”直到今天,太庙都是先供奉牙盘,之后再举行礼仪。康节先生常说:“太祖皇帝对于礼,可以说真正通晓古今相宜的道理了。” 东京就是唐代的汴州。梁太祖因宣武府设置建昌宫,后晋改名为大宁宫;周世宗虽然加以营建修缮,仍然不合王者宫室的制度。太祖皇帝接受天命之初,便派使者绘制西京大内的图样,按照图样改建。建成后,皇帝坐在万岁殿中,打开各道宫门,门道端直得像用绳墨牵引出来一样,便感叹说:“这就像我的内心,稍有邪曲,人人都看得见。”有一天,皇帝登上明德门,指着门上的匾额问赵普:“明德之门,为什么要用‘之’字?”赵普说:“这是语气助词。”皇帝说:“‘之乎者也’这些助词能起什么作用?”赵普无言以对。太祖登基不久,杜太后去世,起初与宣祖合葬在国门南面的奉先寺。后来命宰相范质担任改葬使,重新选择墓地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范质罢任后,又命太宗担任使者,把杜太后的灵柩迁葬到永安陵。又想把远祖迁葬到西京的谷水,那是宣祖未显贵时所葬之处。把两座坟墓并在一起,打开墓穴后全是白骨,无法辨认,于是就依着原坟修建陵园,每年派官员一同祭祀,洛阳人称之为“一寝二位”。伊川先生程颐说:“为合葬选择墓地,可以说是有智慧了。”太祖在近郊打猎时,所骑的马受惊逃走,皇帝跳下来,并且说:“我能够使天下人服从,难道独独不能使一匹马驯服吗?”随即用佩刀刺死了它,过后又后悔说:“我身为天子,多次出游打猎,马逃走了又杀掉它,这是我的过错。”从此一生不再打猎。太祖在位时,晋王府的内臣上奏请求砍伐木场中的大木一根,用来制造器物。皇帝大怒,在奏章上批示说:“把大的破坏成小的,为什么不干脆砍下你的脑袋!”那棵树至今还在,只是半截已经枯朽,仍未被砍动。唉,太祖连一棵树都不忍心违背它的材质而粗暴使用,何况更大的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忠正军节度使王审琦与太祖皇帝有旧交,担任殿前都指挥使。禁宫发生火灾时,王审琦没有等候召令,便带兵进入救援。台谏官有人提出意见,于是王审琦被罢职,回到寿州原镇。临朝辞行时,太祖对他说:“你没有等候召令就带兵入宫护卫,这是忠诚;台臣既然提出意见,也不能不执行。你只管回镇,我将把女儿嫁给你的儿子王承衍。”召王承衍进宫时,他已经娶了乐氏为妻,便推辞。皇帝说:“你做我的女婿,我会另外把乐氏嫁出去。”于是命四名御龙直控制御马,载着王承衍回去,他最终娶了秦国大长公主。又给乐氏丰厚的资财作为嫁妆。皇帝对王承衍说:“这样,你父亲就可以安心了。”王审琦回到镇上七年后,率先在各镇中交还节度使之职,以使相身份去世,追封秦王,谥号正懿。王承衍官至护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河中尹,去世后追赠尚书令,追封郑王。唉!太祖驾驭英雄,听取并采纳劝谏,真是圣明啊!太祖即位后,各藩镇节度使都被罢职回京,多数居住在京城,朝廷给予他们十分优厚的待遇。一天,太祖陪同他们临幸金明池,在船中设酒,畅谈往事,十分欢乐。皇帝指着他们所坐的位置说:“这个位置,有天命的人才能得到。我只是偶然被众人推戴到这里,如果你们想做,朕应当让开座位。”各位节度使都伏在地上,汗流满面,不敢起身。皇帝命近臣扶他们起来,众人又像起初一样欢饮。唉!如果不是圣人的气度宏大深远,怎么能这样使天下英雄服从呢!伪蜀国的孟昶以降王身份入朝,船经过眉州湖[字形疑误]渡时,有一名宫嫔怀了孕,孟昶把她遣出宫,并祝愿说:“如果生下儿子,孟氏就还有后代。”后来她果然生下一个儿子,如今孟氏的后代仍未断绝。孟昶治理蜀地时有恩于百姓,国人哭泣着为他送行。到犍为分别时,孟昶离去,当地因此称为蜀王滩。蜀地刚平定时,吕余庆出任知成都府,太祖告诫他说:“蜀人思念孟昶,始终不能忘记。你任职成都,凡是孟昶过去征收专卖税的饮食物品,都应当全部取消。”吕余庆奉诏废除这些税收,蜀人才开始欣然,不再思念旧主。

真宗景德元年,契丹入寇,犯澶渊,京师震动。当时大臣有请幸金陵、幸蜀者。左相毕文简公病不出,右相寇莱公独劝帝亲征,帝乃决,遂幸澶渊。帝初不欲过河,寇公力请,高琼控帝马渡过浮梁。帝登城,六军望黄屋呼“万岁”,声动原野,士气大振。帝每使人觇莱公动息,或曰:“寇准昼寝,鼻息如雷。”或曰:“寇准方命庖人斫▯。”帝乃安。既射死虏骁将顺国王挞览,虏惧请和,帝令择重臣报聘。莱公遣侍禁曹利用以往。上曰:“凡虏所须即许之。”莱公戒之曰:“若许过二十万金币,吾斩若矣。”和议成,诸将请设伏邀击,可使虏匹马不返。莱公劝帝勿从,纵契丹归国,以保盟好。帝回銮,每叹莱公之功。小人或谮之曰:“陛下知博乎?钱输将尽,取其余尽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尚何念之。”帝闻之惊甚,莱公眷礼遂衰。真宗东封西祀,礼成,海内晏然。一日,开太清楼宴亲王、宰执,用仙韶女乐数百人;有司以宫嫔不可视外,于楼前起彩山幛之。乐声若出于云霄间者。李文定公、丁晋公坐席相对,文定公令行酒黄门密语晋公曰:“如何得倒了假山?”晋公微笑。上见之,问其故,晋公以实对;上亦笑,即命女乐列楼下,临轩观之,宣劝益频,文定至沾醉。章献明肃太后,成都华阳人。少随父下峡至玉泉寺,有长老者善相人,谓其父曰:“君,贵人也。”及见后,则大惊曰:“君之贵以此女也。”又曰:“远方不足留,盍游京师乎?”父以贫为辞,长老者赠以中金百两。后之家至京师,真宗判南衙,因张耆纳后宫中。帝即位,为才人,进宸妃,至正位宫闱,声势动天下。仁宗即位,以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玉泉长老者,已居长芦矣。后屡召不至,遣使就问所须,则曰:“道人无所须也。玉泉寺无僧堂,长芦寺无山门,后其念之。”后以本阁服用物下两寺为钱,以建长芦寺临江门,起水中。既成,辄为蛟所坏。后必欲起之,用生铁数万斤叠其下,门乃成。盖蛟畏铁也。今《玉泉寺僧堂梁记》日后所建云。

译真宗景德元年,契丹入侵,侵犯澶渊,京城震动。当时大臣中有人请求皇帝幸临金陵,也有人请求幸临蜀地。左丞相毕文简公因病没有入朝,右丞相寇莱公独自劝皇帝亲自出征,皇帝于是作出决定,前往澶渊。皇帝起初不想渡河,寇公极力请求,高琼拉住皇帝的马,渡过浮桥。皇帝登上城墙,六军望见皇帝的黄屋车,呼喊“万岁”,声音震动原野,士气大振。皇帝常常派人窥探寇莱公的动静,有人回来报告:“寇准白天睡觉,鼾声像雷一样。”有人说:“寇准正在命厨人砍[字形疑误]。”皇帝于是安心了。后来宋军射死契丹骁将顺国王挞览,契丹害怕,请求议和。皇帝命令选择重臣出使答聘。寇莱公派侍禁曹利用前往。皇上说:“凡是契丹所要求的,都答应他们。”寇莱公告诫曹利用说:“如果答应超过二十万金币,我就杀了你。”和议达成后,各位将领请求设下埋伏拦击契丹,使他们一匹马也不能返回。寇莱公劝皇帝不要听从,放契丹回国,以保全盟约和睦。皇帝回銮后,多次感叹寇莱公的功劳。小人有时进谗说:“陛下知道赌博吗?钱快输完时,把剩下的钱全部押上,叫作孤注。陛下,寇准就是您的孤注罢了,还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呢?” 皇帝听到这些话后非常震惊,对寇莱公的宠爱和礼遇于是衰减了。真宗东封泰山、西祀后,礼仪完成,天下安宁。有一天,皇帝在太清楼设宴招待亲王和宰执,使用数百名仙韶女乐;有关部门认为宫嫔不能被外人看见,便在楼前搭起彩色山形屏障遮挡。乐声仿佛从云霄之间传来。李文定公和丁晋公相对而坐,文定公让行酒的黄门官秘密对晋公说:“怎样才能把假山弄倒呢?”晋公微微一笑。皇上看见了,询问原因,晋公如实回答;皇上也笑了,随即命女乐排在楼下,临轩观看,频频宣令劝酒,文定公终于喝得大醉。章献明肃太后是成都华阳人。她年轻时随父亲顺流下峡到玉泉寺,有一位善于给人相面的长老,对她父亲说:“您是贵人。”等到见到太后,又大惊说:“您的尊贵,是因为这个女儿。”又说:“远方不值得久留,为什么不前往京城游历呢?”她父亲以贫穷为由推辞,长老便赠给他中金百两。太后的家人来到京城时,真宗任南衙长官,因张耆将太后纳入后宫。真宗即位后,她被封为才人,晋升为宸妃,后来登上后宫正位,声势震动天下。仁宗即位后,由她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玉泉寺的那位长老当时已经居住在长芦寺。太后多次召见,他都不肯前来;太后派使者到他那里询问需要什么,他说:“道人没有什么需要的。只是玉泉寺没有僧堂,长芦寺没有山门,希望太后以后记挂这件事。”太后便把本阁的服用物品折价成钱,拨给两寺,在长芦寺临江处修建山门,门基建在水中。建成后,山门总是被蛟龙毁坏。太后一定要把它建成,便用数万斤生铁层层铺在下面,山门才修成。大概是蛟龙害怕铁。如今《玉泉寺僧堂梁记》记载的,就是太后所建的事情。

●卷二仁宗好用导引术理发,有宫人能之,号曰梳头夫人。一日,帝退朝,命夫人理发,嫔御列侍。帝袖中有章疏,左右争取之,帝不能止。有从旁读者,盖台臣乞放宫女章也。众闻之默然,独梳头夫人叹息曰:“今京师富人尚求妾媵,岂有天子嫔御,外臣敢以为言?官家亟逐言者,则清净矣。”帝不语。既御膳,幸后苑,命内侍按宫人籍,上自出若干人,行台臣之言也。梳头夫人以入宫久,首出之,帝亦不问。或谓参知政事吴奎曰:“上比汉文帝何如?”奎对曰:“以此则过文帝远矣!”仁宗朝,程文简公判大名府时,府兵有肉生于背,蜿蜒若龙伏者,文简收禁之,以其事闻。仁宗谓宰辅曰:“此何罪也?”令释之。后其兵以病死。呜呼,肉龙生于兵之背,妖也。帝释之,德足以胜妖矣,兵辄死,宜哉!孙文懿公为翰林学士,撰《进▯李太后赦文》曰:“章懿太后丕拥庆羡,实生眇冲,顾复之恩深,保绥之念重。神驭既往,仙游斯邈。嗟乎!为天下之母,育天下之君,不逮乎九重之承颜,不及乎四海之致养,念言一至,追慕增结。”仁宗览之,感泣弥月。公自此遂参大政。帝问文懿曰:“卿何故能道朕心中事?”公曰:“臣少以庶子不齿于兄弟,不及养母,以此知陛下圣心中事。”上为之流涕。先是晏元献公撰《章懿太后神道碑)曰:“五岳峥嵘,昆山出玉;四溟浩渺,丽水生金。”盖以明肃太后为尊也。学士大夫嘉其善比,独仁宗不悦。伯温尝得老僧海妙者言:仁宗朝,因赴内道场,夜闻乐声出云霄间。帝忽来临观,久之,顾左右曰:“众僧各赐紫罗一匹。”僧致谢,帝曰:“来日出东华门,以罗置怀中,勿令人见,恐台谏有文字论列。”呜呼!仁宗以微物赐僧,尚畏言者,此所以致太平也。海妙又言:尝观仁宗二十许岁时,祀南郊回,坐金辇中,日初出,面色与金光相射,真天人也。因以记之。仁宗一日幸张贵妃阁,见定州红瓷器,帝坚问曰:“安得此物?”妃以王拱辰所献为对,帝怒曰:“尝戒汝勿通臣僚馈送,不听何也?”因以所持柱斧碎之。妃愧谢,久之乃已。妃又尝侍上元宴于端门,服所谓灯笼锦者,上亦怪问。妃曰:“文彦博以陛下眷妾,故有此献。”上终不乐。后潞公入为宰相,台官唐介言其过,及灯笼锦事,介虽以对上失礼远谪,潞公寻亦出判许州,盖上两罢之也。或云灯笼锦者,潞公夫人遗张贵妃,公不知也。唐公之章与梅圣俞书窜之诗,过矣。呜呼,仁宗宠遇贵妃先于六宫,其责以正礼尚如此,可谓圣矣!仁宗朝,王安石为知制诰。一日,赏花钓鱼宴,内侍各以金揲盛钓饵药置几上,安石食之尽。明日,帝谓宰辅曰:“王安石诈人也。使误食钓饵,一粒则止矣;食之尽,不情也。”帝不乐之。后安石自著《日录》,厌薄祖宗,于仁宗尤甚,每以汉文帝恭俭为无足取者,其心薄仁宗也。故一时大臣富弼、韩琦、文彦博,皆为其诋毁云。仁宗时,一日,天大雷震,帝衣冠焚香再拜,退坐静思所以致变者,不可得。偶后苑作匠进一七宝枕屏,遽取碎之。呜呼,帝敬天之威如此,其当太平盛时享国长久,宜矣!至熙宁大臣以“天变不足畏”说人主,以成今日之祸,悲夫!仁宗御马有名玉逍遥者,马色白,其乘之安如舆辇也。圉人云:“马行步有尺度,徐疾皆中节。驭者行速,则以足拦之。”一日,燕王借乘,即长鸣不行。王怒,还之。帝父事王甚恭。配南城马铺。久之复奉御,其行如初。帝升遐,从葬至陵下,悲鸣不食而毙。伊川先生程颐谓伯温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欤!”本朝自祖宗以来,进士过省赴殿试,尚有被黜者。远方寒士殿试下第,贫不能归,多至失所,有赴河而死者。仁宗闻之恻然,自此殿试不黜落,虽杂犯亦收之末名,为定制。可以谓之仁矣。仁宗至和间不豫,昏不知人者三日。既愈,自言梦行荆棘中,周章失路,有神人被金甲自天而下,谓帝曰:“天以陛下有仁心,锡一纪之寿。”帝曰:“吾何当归?”神人曰:“请以臣之车辂相送。”帝登车,问神何人,曰:“臣所谓葛将军者。”帝寤,令检案《道藏》,果有葛将军主天门事,因增其位号于大醮仪中,立庙京师。帝自此御朝,即拱默不言。大臣奏事,可即肯首,不即摇首,而时和岁丰,百姓安乐,四夷宾服,天下无事。盖帝知为治之要:任宰辅,用台谏,畏天爱民,守祖宗法度。时宰辅曰富弼、韩琦、文彦博,台谏曰唐介、包拯、司马光、范镇、吕诲云。呜呼,视周之成、康,汉之文、景,无所不及,有过之者,此所以为有宋之盛欤?

译卷二:仁宗喜欢采用导引术来梳理头发,宫中有一名宫人会这种方法,号称“梳头夫人”。一天,仁宗退朝后,命她为自己理发,嫔妃们列队侍奉。仁宗袖中藏有奏章,左右侍从争着取看,仁宗也无法制止。有一个人在旁边读奏章,原来是台臣请求释放宫女的奏章。众人听后都默不作声,只有梳头夫人叹息说:“如今京师的富人尚且还在求娶妾媵,哪有天子的嫔妃,外臣竟敢拿来进言?官家赶快斥逐进言的人,就清静了。”仁宗没有说话。用过御膳后,他到后苑游幸,命内侍拿出宫人名册,亲自挑出若干人,实行了台臣的建议。梳头夫人因为入宫已久,首先被挑出,仁宗也没有过问。有人问参知政事吴奎说:“皇上和汉文帝相比怎么样?”吴奎回答:“若以这件事来说,远远超过汉文帝了!” 仁宗朝,程文简公任大名府知府时,府中有一个士兵背上长出肉来,蜿蜒盘曲,像龙伏在那里。文简把他收禁起来,并把此事上报。仁宗对宰辅说:“这有什么罪?”下令释放了他。后来这个士兵因病去世。唉,背上长出肉龙,是妖异之事。仁宗释放了他,仁德足以压倒妖异;这个士兵随即死去,也是应该的啊!孙文懿公任翰林学士时,撰写《进▯李太后赦文》说:“章懿太后大大承受了福庆,实在生育了幼小的皇帝;抚养保护之恩深厚,保全安抚的心意重大。神灵的车驾已经远去,仙游也已遥远。唉!她作为天下人的母亲,养育天下的君主,却不能在九重宫阙接受皇帝的奉养,也不能享受四海臣民的奉养;每当想到这些,追念之情就更加郁结。”仁宗读到后,感动哭泣,整整一个月不能自已。孙公从此便参与国家大政。仁宗问文懿说:“你为什么能够说出朕心里的事?”孙公回答:“臣年少时因为是庶子,在兄弟中不受重视,又未能奉养母亲,因此知道陛下圣心中的事情。”仁宗听后为他流泪。在此以前,晏元献公撰写《章懿太后神道碑》说:“五岳高峻,昆山产玉;四海浩渺,丽水生金。”这是把明肃太后作为尊贵者来比拟。学士大夫都赞美这种比拟恰当,只有仁宗不高兴。伯温曾听老僧海妙说:仁宗朝,有一次仁宗前往内道场,夜里听见乐声从云霄之间传来。仁宗忽然来到观看,过了很久,回头对左右说:“众僧每人赏赐紫罗一匹。”僧人前来致谢,仁宗说:“明天从东华门出去时,把紫罗放在怀中,不要让人看见,恐怕台谏会写奏章加以论列。”唉!仁宗用微薄的物品赏赐僧人,尚且害怕进言者,这正是他能够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原因。海妙又说:他曾见仁宗二十多岁时祭祀南郊回来,坐在金辇中,太阳刚升起,仁宗的面色与金色的阳光交相辉映,真像天人一样。因此记下这件事。仁宗有一天到张贵妃的阁中,看到定州红瓷器,便严厉地问:“怎么得到这种东西的?”贵妃回答说是王拱辰献上的。仁宗发怒说:“我曾经告诫你不要接受臣僚馈送,你为什么不听?”于是拿手中的柱斧把瓷器砸碎。贵妃惭愧道歉,过了很久仁宗才消气。贵妃又曾在端门侍奉上元宴,穿着所谓“灯笼锦”的衣服,仁宗也奇怪地询问。贵妃说:“文彦博因为知道陛下宠爱我,所以特意献上这种衣料。”仁宗始终不高兴。后来潞公入朝任宰相,台官唐介指责他的过失,并提到灯笼锦的事情;唐介虽然因为回答皇帝时失礼而被远谪,潞公不久也出任许州知州,大概是仁宗把他们两人都罢免了。有人说,灯笼锦是潞公夫人送给张贵妃的,文彦博并不知道。唐公的奏章以及梅圣俞写信讥刺此事的诗,都过分了。唉!仁宗宠爱贵妃,使她位在六宫之前,但他责备她遵守正礼尚且如此严格,可以说是圣明了!仁宗朝,王安石任知制诰。有一天举行赏花钓鱼宴,内侍各自用金制的小盒盛放钓饵药,放在几案上,王安石把它们全吃光了。第二天,仁宗对宰辅说:“王安石是个诈伪的人。假如是误吃了钓饵,吃一粒也就该停下了;如今却把它吃光,实在不合情理。”仁宗因此不喜欢他。后来王安石自己撰写《日录》,轻视、鄙薄祖宗,对仁宗尤其厉害,常常把汉文帝的恭敬节俭说成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可见他内心轻视仁宗。因此当时的大臣富弼、韩琦、文彦博,都被他诋毁了。仁宗时,有一天,天空雷声大作,仁宗穿戴好衣冠,焚香再拜,退朝后静静思考造成天变的原因,却想不出来。偶然间,后苑的工匠进献一个七宝枕屏,仁宗立即拿来砸碎。唉!仁宗敬畏上天威严到了这种程度,他在太平盛世享有长久国运,是应该的啊!到了熙宁年间,大臣却用“天变不足畏”来劝说君主,造成今天的祸乱,真令人悲痛!仁宗的御马中有一匹名叫玉逍遥,马色纯白,仁宗骑它时安稳得像坐车辇一样。养马人说:“这匹马走路有一定尺度,快慢都合乎节度。如果驾驭者催它走快,它就会用脚阻止。”有一天,燕王借来骑乘,它却长鸣不肯前进。燕王发怒,把它退还。仁宗像侍奉父亲一样对燕王十分恭敬。玉逍遥被配到南城马铺。过了很久,它又被召回供御,行走仍和从前一样。仁宗驾崩后,它随葬队伍走到陵墓下,悲鸣不吃东西而死。伊川先生程颐对伯温说:“骏马并不以力量著称,而是以品德著称吧!”本朝自祖宗以来,进士通过省试参加殿试,仍有被黜落的。远方的寒士殿试落第,贫穷得不能回乡,大多流离失所,甚至有人投河而死。仁宗听说后十分同情,从此殿试不再黜落,即使有杂犯,也收录在末名,作为固定制度。可以说仁宗真是仁厚了。仁宗至和年间身体不适,昏迷而不省人事达三天。病愈后,他自己说梦见走在荆棘中,惶恐奔走而迷失道路;有一个身披金甲的神人从天而降,对他说:“上天因为陛下有仁爱之心,赐给您十二年的寿命。”仁宗问:“我应当怎样回去?”神人说:“请让我用我的车驾送您。”仁宗登上车,问神人是什么人,神人回答:“我就是所说的葛将军。”仁宗醒来后,命人查检《道藏》,果然有葛将军主管天门之事,于是便在大醮仪中增加他的位号,并在京师建立庙宇。仁宗从此上朝,只是拱手默坐,不再说话。大臣奏事,合意就点头,不合意就摇头;但当时气候调和、年岁丰收,百姓安乐,四方夷族宾服,天下安然无事。大概仁宗知道治理国家的要领:任用宰辅,采纳台谏,敬畏上天、爱护百姓,遵守祖宗的法度。当时的宰辅是富弼、韩琦、文彦博,台谏是唐介、包拯、司马光、范镇、吕诲等。唉!仁宗比周代的成王、康王和汉代的文帝、景帝毫不逊色,甚至还有超过他们的地方;这大概就是有宋一代盛治的原因吧?

仁宗初纳光献后,后有疾,国医不效。帝曰:“后在家用何人医?”后曰:“妾随叔父官河阳,有疾服孙用和药辄效。”寻召用和,服其药果验;自布衣除尚药奉御,用和自此进用。用和,本卫人,以避事客河阳,善用张仲景法治伤寒,名闻天下。二子奇、兆,皆登进士第,为朝官,亦善医。仁宗初升遐,禁中永昌郡夫人翁氏位有私身韩蛊者,自言尝汲水,仁宗见龙绕其身,因幸之,留其钏;复遗以物为验,遂称有娠。既逾期不产;按验,皆蛊之诈。得其钏于佛阁土中,乃蛊自埋也。翁氏削一资,杖韩蛊,配尼寺为童。初,执政请诛之,光献太后曰:“置蛊于尼寺,欲令外人尽知其诈;若杀之,则必谓蛊实生子也。”英宗初载,光献太后垂帘同听政,其决事之明类如此。仁宗皇帝嘉▯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升遐,遗诏到洛,伯温时年七岁,尚记城中军民以至妇人孺子,朝夕东向号泣,纸烟蔽空,天日无光。时舅氏王元修自京师过洛,为先公言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虽乞丐者与小儿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又有周长孺都官赴剑州普安知县,行乱山中,见汲水妇人,亦载白纸行哭。呜呼!此所谓百姓如丧考妣者欤!熙宁初,仁宗幼女下嫁钱景臻,京师父老知其为仁宗女也,随其车咨嗟泣涕。元▯中,北虏主谓本朝使人曰:“寡人年少时,事大国之礼或未至,蒙仁宗加意优容,念无以为报。自仁宗升遐,本朝奉其御容如祖宗。”已而泣。盖虏主为太子时,杂入国使人中,雄州密以闻。仁宗召入禁中,俾见皇后,待以厚礼。临归,抚之曰:“与汝一家也,异日惟盟好是念,唯生灵是爱。”故虏主感之。呜呼,帝上宾既久,都人与虏主追慕犹不忘,此前代所无也。英宗山陵,有辇官毕达恸哭于仁宗永昭陵下曰:“臣事陛下四十余年,得服役天上,死不恨。”是夕达暴卒。韩魏公为司马温公云。永安霍道全者,尝为三陵壕寨,年逾九十,坐丁谓移永定陵皇党事,羁管亳州。道全言地中宿藏物多验,亳人神之。遇赦归永安。嘉▯七年,道全忽历遍川原观地形,语人曰:“此地将有大役。”明年,仁宗升遐,初卜陵,有司召问之,道全曰:“今永安县地吉,宜徙以为陵寝。”有司疑其欲骚动县人,凡所言皆不用。道全亦相继卒。今永昭陵既成,或曰:“地名和儿原,非佳兆。”后三年英宗晏驾。元丰中,神宗仿汉原庙之制,增筑景灵宫。先于寺观迎诸帝后御容奉安禁中。涓日以次备法驾,羽卫前导赴宫,观者夹路,鼓吹振作。教坊使丁仙现舞,望仁宗御像引袖障面,若挥泪者,都人父老皆泣下。呜呼,帝之德泽在人深矣!

译仁宗起初迎立光献后时,皇后患病,宫中的国医没有疗效。仁宗问:“皇后在家时请什么人治病?”皇后说:“我随叔父任职河阳时,患病服用孙用和的药,总是见效。”不久召来孙用和,服用他的药果然有效;于是孙用和从平民被授为尚药奉御,从此得到升用。孙用和本是卫地人,因为躲避事情客居河阳,擅长运用张仲景的方法治疗伤寒,名声传遍天下。他的两个儿子孙奇、孙兆,都考中进士,成为朝廷官员,也都擅长医术。仁宗刚驾崩时,宫禁之中永昌郡夫人翁氏名下有一个私身韩蛊,他自称曾经汲水时,看见仁宗显现的龙缠绕在自己身上,仁宗因此临幸了他,并留下了自己的钏;又把东西送给他作为凭证,于是他便声称自己怀孕了。过了预定期限却没有生产;经过查验,原来全是韩蛊的欺诈。他的钏被发现埋在佛阁的土中,原来是韩蛊自己埋下的。翁氏削去一资,杖责韩蛊,把他发配到尼寺做童子。当初,执政大臣请求杀掉他,光献太后说:“把韩蛊安置在尼寺,是想让外人都知道他的欺诈;如果杀了他,人们一定会说韩蛊确实生了孩子。”英宗初年,光献太后垂帘听政,她处理事情的明断大都如此。仁宗皇帝于嘉▯八年三月二十九日驾崩。遗诏传到洛阳时,伯温七岁,还记得城中的军民,乃至妇女儿童,早晚都面向东方号哭;焚烧纸钱产生的烟雾遮蔽天空,连天日都像失去了光明。当时舅父王元修从京师经过洛阳,对先父说,京师停止营业,街巷中哭声数日不断;即使乞丐和小儿也都焚烧纸钱,在大内前哭泣。又有都官周长孺赴任剑州普安知县,行走在乱山中,看见汲水的妇人也带着白纸边走边哭。唉!这就是所说的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吧!熙宁初年,仁宗的幼女出嫁给钱景臻,京师的父老知道她是仁宗的女儿,跟随着她的车驾叹息流泪。元▯年间,北虏的君主对本朝使者说:“我年轻时,奉事大国的礼节有时还不到位,幸蒙仁宗特别关照、宽容优待,一直想着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自仁宗驾崩后,我国把他的御容像祖宗一样奉祀。”说着便哭了起来。原来这位虏主还是太子时,曾混入本国使者队伍中,雄州秘密把此事报告了仁宗。仁宗召他进入宫禁,让他拜见皇后,以丰厚礼节接待他。临行时,仁宗抚摸着他说:“我和你是一家人,日后只要念着双方的友好,只要爱护百姓。”所以虏主一直感念仁宗。唉!仁宗升遐已经很久,京师人和虏主仍然追念不忘,这是前代没有过的事。英宗修建山陵时,有一名辇官毕达在仁宗永昭陵下痛哭说:“臣侍奉陛下四十多年,能够在天上服役,死也没有遗憾了。”当天晚上,毕达突然死亡。这是韩魏公对司马温公说的。永安人霍道全曾经担任三陵壕寨,年过九十,因为丁谓迁移永定陵皇堂一事获罪,被羁管在亳州。道全说地下埋藏的旧物大多能够验证,亳州人把他视为神人。遇到赦免后,他回到永安。嘉▯七年,道全忽然走遍川原观察地形,对人说:“这里将要有大规模的工程。”第二年,仁宗驾崩,起初选择陵地时,有司召见询问他。道全说:“如今永安县的土地吉利,适合迁来作为陵寝。”有司怀疑他是想扰动县中百姓,他所说的话一概没有采用。道全也相继去世。如今永昭陵已经建成,有人说:“地名叫和儿原,不是好的征兆。”三年后,英宗晏驾。元丰年间,神宗仿照汉代原庙的制度,增筑景灵宫。此前,先从寺观迎来历代帝后御容,奉安在宫禁之中。选择吉日,依次备好法驾,由羽卫在前引导前往景灵宫;观看的人夹道而立,鼓吹声震天。教坊使丁仙现起舞时,望见仁宗的御像,牵袖遮住面孔,好像在拭泪;京师的百姓和父老都流下泪来。唉!仁宗的德泽深入人心到了这种程度!

●卷三英宗于仁宗为侄,宣仁后于光献为甥,自幼同养禁中。温成张妃有宠,英宗还本宫,宣仁还本宅。温成薨而竟无子。一日,帝谓光献曰:“吾夫妇老无子,旧养十三(英宗行第)、滔滔(宣仁小字),各已长立。朕为十三、后为滔滔主婚,使相娶嫁。”时宫中谓天子取妇,皇后嫁女云。盖仁宗、光献以英宗为子,圣意素定矣。此殆天命,非人力也。至召英宗为皇子,入谢,帝与后适御后苑迎曙(曙,英宗讳)。亭,帝谓后曰:“岂偶然哉!”嘉▯八年三月晦日,帝起居尚安,夜一更,遽索药,且召后。后至,帝指心,不能言。宣医投药,已无及矣。帝崩,左右欲开宫门召两府,后曰:“此际宫门不可开,但以密敕召两府,令黎明入。”又三更令进粥,四更再召医入,使人守之。翌日,两府入,后哭告以上崩,令召皇子嗣位。英宗初不敢当,两府共抱之,解其发,被以黄衣。命翰林学士王圭草诏,圭惧甚,笔不能下。丞相魏公韩琦从容曰大行皇帝在位几年,圭乃能草诏。英宗即位数日,有疾,执政大臣请光献后垂帘,权同听政。后辞退,久之,乃从。则光献立子之功,其可掩哉?故神宗深感之,所以事光献之礼甚至。迨光献之崩,神宗哀毁,不能视朝,其所制挽章,至今读之令人流涕也。韩魏公薨,其子孙仿郭汾阳,著《家传》十卷,具载魏公功业,至英宗即位之初,乃云光献信谗,屡有不平之语。魏公以危言感动曰:“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得安稳。”又言:太后曾问汉昌邑王事如何。又云:太后言:“昨夕梦甚异,见这孩儿却在庆宁宫(谓英宗复在旧邸)。”魏公曰:“却在庆宁宫,乃是圣躬复旧之兆,此是好梦。”又言:英宗不豫,魏公奏曰:“大王长立,且与照管(谓神宗)。”后怒曰:“尚欲旧窠中求兔耶?”又言:太后对大臣泣诉英宗语曰:“富弼意主太后。”又云:“太后欲御前殿,魏公论奏云云,乃止。又云:台谏有章,乞早还政,太后泣曰:“若放下,更岂见眼道耶!”如此等事尚多,皆诞妄不恭,非所宜言。韩氏子孙,贩卖松梗,张大勋业,以希进用,不知陷其父祖于不义也。王岩叟者,父子为魏公之客,亦著《魏公遗事)一编,其记魏公言行甚详;至论光献权同听政事,亦为期诞。谓太后还政之后,魏公劝英宗加仪卫,帝曰:“相公休奖纵母后。”又谓魏公对太后曰:“自家无子,不得不认。”察其意,以谓英宗非魏公不得立;既立,非魏公不得安也。英宗受仁宗天下,贵为天子,思所以报光献之德者,何以为称反惜仪卫末礼,有“无奖纵母后”之语?于英宗孝德,不无累乎!恭惟太皇太后,天下之母也,以其无子而令认。业为臣子者,悖慢至此,不几于跋扈者乎!前代奸人自称定策国老,以天子为门生,皆由此。以魏公之贤,使死者有知,其敢当也?故神宗尝曰:“如此恐非韩琦之意。”伯温尝论英宗之立,首建议者,范蜀公也;继之者,司马温公也;顺成仁宗、光献意者,韩魏公也。富公《辞户部尚书章》、吕诲中丞《魏公以下迁官疏》,乃天下之公言也,具书之,以俟史官采择。英宗即位之初,感疾不能视朝,大臣请光献太后垂帘权同听政,后辞之不获,乃从。英宗才康复,后已下手书复辟。魏公奏:台谏有章疏,请太后早还政。后闻之遽起。魏公急令仪鸾司撤帘,后犹未转御屏,尚见其衣也。时富韩公为枢密相,怪魏公不关报撤帘事,有“韩魏公欲致弼于族灭之地”之语。欧阳公为参政,首议追尊濮安懿王,富公曰:“欧阳公读书知礼法,所以为此举者,忘仁宗,累主上,欺韩公耳。”富公因辞执政例迁官,疏言甚危,三日不报,见英宗,面奏曰:“仁宗之立陛下,皇太后之功也。陛下未报皇太后大功,先录臣之小劳,非仁宗之意也。方仁宗之世,宗属与陛下亲相等者尚多,必以陛下为子者,以陛下孝德彰闻也。今皇太后谓臣与胡宿、吴奎等曰:‘无夫妇人无所告诉。’其言至不忍闻,臣实痛之。岂仁宗之所望于陛下者哉!”以笏指御床曰:“非陛下有孝德,孰可居此?”英宗俯躬曰:“不敢。”富公求去益坚,遂出判河阳,自此与魏公、欧阳公绝。后富公致政居洛,每岁生日,魏公不论远近,必遣使致书币甚恭,富公但答以老病,无书。魏公之礼终不替,至薨乃已。岂魏公有愧于富公者乎?然天下两贤之。魏公、欧阳公之薨也,富公皆有祭吊。《国史》著富公以不预策立英宗,与魏公不合,至此祭吊不通,非也。

译卷三:英宗是仁宗的侄子,宣仁后是光献后的外甥女,两人从小一起在宫禁中抚养。温成张妃受宠后,英宗回到本宫,宣仁回到本宅。温成去世后,始终没有儿子。一天,仁宗对光献后说:“我们夫妻年老而没有儿子,过去养的十三(英宗在兄弟中的排行)、滔滔(宣仁的小名),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朕替十三、皇后替滔滔主持婚事,让他们互相婚嫁。”当时宫中把天子娶妻称为“取妇”,皇后嫁女称为“嫁女”。可见仁宗和光献后早已把英宗当作儿子,圣意一向已经确定了。这大概是天命,并非人力所能安排。后来召英宗为皇子,英宗入宫谢恩,正好仁宗和皇后在后苑迎接曙(曙是英宗的讳)亭。仁宗对皇后说:“难道是偶然的吗?”嘉▯八年三月最后一天,仁宗起居还安稳,夜里一更,突然索要药物,并召皇后。皇后赶到后,仁宗指着心口,却不能说话。召来的医生投药,已经来不及了。仁宗驾崩,左右侍从想打开宫门召两府大臣,皇后说:“这个时候宫门不能打开,只秘密下敕召两府,让他们天亮时入宫。”三更又命人进粥,四更再次召医生入宫,并派人守护。第二天,两府大臣入宫,皇后哭着告诉他们皇帝驾崩,下令召皇子继承帝位。英宗起初不敢接受帝位,两府大臣共同扶抱他,解开他的头发,给他穿上黄衣。命翰林学士王圭起草诏书,王圭非常害怕,握笔不能下笔。丞相魏公韩琦从容地说,大行皇帝在位多少年,王圭这才能够起草诏书。英宗即位几天后患病,执政大臣请求光献后垂帘,暂时共同听政。皇后推辞不肯,过了很久才答应。光献后拥立英宗的功劳,难道可以掩盖吗?所以神宗深深感念她,侍奉光献后的礼节极其隆重。等到光献后去世,神宗悲伤过度,不能上朝;他所写的挽章,至今读来仍令人流泪。韩魏公去世后,他的子孙仿效郭汾阳,撰写《家传》十卷,详细记载魏公的功业;但写到英宗即位之初时,却说光献后听信谗言,多次说出不平之语。魏公用严厉的话使她警醒,说:“如果官家失去照管,太后也未必能够安稳。”又说,太后曾问汉昌邑王的事情怎么样;还说太后曾言:“昨夜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看见这个孩子却在庆宁宫(说的是英宗又回到了旧邸)。”魏公说:“回到庆宁宫,正是圣躬恢复旧位的征兆,这是好梦。”又说,英宗身体不适时,魏公奏道:“大王已经长大成人了,而且还有人可以替他照管(指神宗)。” 皇后发怒说:“还想在旧巢中寻找兔子吗?”又说,太后曾向大臣哭诉英宗的话:“富弼的意思是拥护太后。”又说:“太后想在前殿临朝,魏公上奏议论了这件事,太后才停止。又说:台谏上奏,请求太后早日归还政权,太后哭着说:‘如果放下政权,以后哪里还能见到这种情形呢!’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全都是荒诞妄言而且不恭敬,不是应该说的话。韩氏的子孙贩卖松梗,夸大祖先的功勋业绩,以求得到任用,却不知道这样会使他们的父祖陷入不义。王岩叟的父亲和他本人都是魏公的门客,也撰写了一篇《魏公遗事》,记载魏公的言行很详细;但谈到光献后暂时共同听政的事情时,也同样荒诞。书中说,太后归还政权以后,魏公劝英宗增加仪卫,英宗说:‘相公不要纵容母后。’又说魏公对太后说:‘自己没有儿子,不得不认这个。’考察这些话的意思,似乎是说英宗没有魏公就不能即位,既然即位了,没有魏公也不能安稳。英宗承受仁宗的天下,尊贵地成为天子,思考如何报答光献后的恩德,怎么反而吝惜仪卫这样的末节,还说出‘不要纵容母后’的话?对于英宗的孝德来说,难道不是有所损害吗?” 恭敬地想,太皇太后是天下人的母亲,却因为她没有儿子而被要求认作母亲。已经身为臣子的人,竟悖逆轻慢到这种地步,难道不近于跋扈吗?前代的奸人自称“定策国老”,把天子当作自己的门生,都是由此而来。以魏公这样的贤者,如果死后有知,他难道敢承受这种说法吗?所以神宗曾说:“这样恐怕不是韩琦的本意。”伯温曾论说英宗的即位:最先提出建议的是范蜀公,随后赞成的是司马温公,顺应仁宗和光献后意愿的是韩魏公。富公的《辞户部尚书章》、吕诲任中丞时所上的《魏公以下迁官疏》,才是天下公认的言论,我把它们全部记载下来,以等待史官采择。英宗即位之初,因病不能上朝,大臣请求光献太后垂帘,暂时共同听政;太后推辞而无法推掉,才答应了。英宗刚刚康复,太后已经下手书要求恢复帝权。魏公上奏说,台谏已有奏章,请求太后早日归还政权。太后听到后立即起身。魏公急忙命仪鸾司撤下帘子,太后还没有转到御屏后面,魏公仍看得见她的衣服。当时富韩公任枢密相,对魏公没有预先通知撤帘一事感到奇怪,说过“韩魏公想把富弼置于灭族之地”这样的话。欧阳公任参知政事时,首先提议追尊濮安懿王;富公说:“欧阳公读书而懂礼法,他之所以提出这个举动,是忘了仁宗,会给皇上增加负担,也是在欺骗韩公。”富公于是按照执政大臣任满应当升官的惯例辞去职务,奏疏中的言辞十分激烈,三天没有得到答复。他见到英宗,当面奏道:“仁宗拥立陛下,是皇太后的功劳。陛下还没有报答皇太后的大功,却先记录臣的小劳,这不是仁宗的本意。当仁宗在世时,宗室中与陛下亲疏相等的人还有很多,他一定选择陛下作为儿子,是因为陛下孝德显著、声名远播。如今皇太后对臣与胡宿、吴奎等人说:‘没有丈夫的妇人没有地方申诉。’这话实在令人不忍听闻,臣确实为此痛心。“难道这会是仁宗对陛下所期望的吗?”富公用笏板指着御床说:“如果陛下没有孝德,谁能够坐在这里?”英宗弯身说:“不敢。”富公更加坚决地请求离职,于是出任河阳知州,从此同魏公、欧阳公断绝往来。后来富公退休居住在洛阳,每年生日,魏公无论路途远近,都一定派使者恭敬地送来书信和礼物;富公只以年老多病作答,不写回信。魏公的礼数始终不变,直到去世才停止。难道魏公对富公有什么惭愧吗?然而天下人都称赞他们二人是贤者。魏公、欧阳公去世时,富公都写了祭文表示吊唁。《国史》记载富公因为没有参与策立英宗而与魏公不合,因而直到这时祭吊也不相通,这是不对的。

本朝自祖宗以俭德垂世,故艺祖之训曰:“尝思在甲马营时可也。”其所用帏帘,有青布缘者。仁宗生长太平,尤节俭。京城南愍贤寺,温成张妃坟院也。寺中有温成宫中故物:素朱漆床,黄绢缘席,黄隔织褥。帝御飞白书温成影帐牌,才二尺许,朱漆金字而已。以温成宠冠六宫,服用止此,故帝寝疾,大臣入问,见所御皆黄绸。呜呼,恭俭之德不在此乎!英宗内无嫔御。王广渊以濮邸旧僚进待制,贫不能办仪物,韩魏公为言,帝曰:“无名以赐,不可。”后数日,有旨令广渊书《无逸篇》于御屏,赐白金百两。呜呼,吾本朝祖宗以节俭为家法如此。光献太皇太后,元丰四年春感疾,以文字一函封▯甚密,付神宗曰:“俟吾死开之,唯不可因此罪人。”帝泣受。后疾愈,帝复纳此函。后曰:“姑收之。”是年七月,后上仙。帝开函,皆仁宗欲立英宗为皇嗣时,臣僚异议之书也。神宗执书恸哭,以太皇太后遗训,不敢追咎其人。故帝宫中服三年之丧,尽礼尽孝者,知慈德之不可报也。伯温侍长老言曰:“本朝唯真宗咸平、景德间为盛,时北虏通和,兵革不用,家给人足。以洛中言之,民以车载酒食声乐,游于通衢,谓之棚车鼓笛。仁宗天圣、明道初尚如此,至宝元、康定间,元昊叛,西方用兵,天下稍多事,无复有此风矣。元昊既称臣,帝绝口不言兵。庆历以后,天下虽复太平,终不若天圣、明道之前也。”呜呼,仁宗之兵,应兵也,不得已而用之,事平不用,此所以为仁欤!神宗开颖邸,英宗命韩魏公择宫僚,用王陶、韩维、陈荐、孙固、孙思恭、邵亢,皆名儒厚德之士。王陶、韩维,进止有法。神宗内朝,拜稍急,维曰:“维下拜,王当效之。”诸公一日侍神宗坐,近侍以弓样靴进。维曰:“王安用舞靴。”神宗有愧色,亟令毁去。其翊赞之功如此,故颖邸宾僚号天下选云。神宗初即位,中丞王陶言,宰相韩魏公不押常朝班为跋扈。帝遣近侍以章疏示魏公,公奏曰:“臣非跋扈者,陛下遣一小黄门至则可缚臣以去矣。”帝为之动,出王陶知陈州。神宗即位,锐意求治。初用吕溱为翰林学士,为开封府。溱死,又用滕甫为翰林学士,为御史中丞。甫性疏,上时遣小黄门持短札御封问事,甫夸示于人。或有见御札中误用字者,乃反谤甫以为扬上之短,上怒,疏斥之,以为逆人李逢亲党,不复用。时王安石居金陵,初除母丧,英宗屡召不至。安石在仁宗时,论立英宗为皇子与韩魏公不合,故不敢入朝。安石虽高科有文学,本远人,未为中朝士大夫所服,乃深交韩、吕二家兄弟。韩、吕,朝廷之世臣也,天下之士,不出于韩,即出于吕。韩氏兄弟绛字子华,与安石同年高科;维字持国,学术尤高,不出仕,用大臣荐入馆。吕氏公著字晦叔,最贤,亦与安石为同年进士。子华、持国、晦叔争扬于朝,安石之名始盛。安石又结一时名德之士如司马君实辈,皆相善。先是治平间,神宗为颖王,持国翊善,每讲论经义,神宗称善。持国曰:“非某之说,某之友王安石之说。”至神宗即位,乃召安石,以至大用。神宗既退司马温公,一时正人皆引去,独用王荆公,尽变更祖宗法度,用兵言利,天下始纷然矣。帝一日侍太后,同祁王至太皇太后宫,时宗祀前数日,太皇太后曰:“天气晴和,行礼日亦如此,大庆也。”帝曰:“然。”太皇太后曰:“吾昔闻民间疾苦,必以告仁宗,常因赦行之,今亦当尔。”帝曰:“今无它事。”太皇太后曰:“吾闻民间甚苦青苗、助役钱,宜因赦罢之。”帝不怿,曰:“以利民,非苦之也。”太皇太后曰:“王安石诚有才学,然怨之者甚众。帝欲爱惜保全,不若暂出之于外,岁余复召用可也。”帝曰:“群臣中惟安石能横身为国家当事耳。”祁王曰:“太皇太后之言,至言也。陛下不可不思。”帝因发怒,曰:“是我败坏天下耶?

译本朝自太祖、太宗以来,便以俭朴的德行传给后世,所以艺祖曾训诫说:“要常常想想在甲马营时就可以了。”当时所用的帷帘,还有用青布镶边的。仁宗生长在太平时期,尤其节俭。京城南面的愍贤寺,是温成张妃的坟院。寺中保存着温成在宫中的旧物:素面朱漆床、黄绢镶边的席子、黄色的隔织褥。仁宗亲笔用飞白书写的“温成影帐”牌子,才二尺多长,不过是朱漆底、金字罢了。温成受宠冠绝六宫,但她的服饰和日用器物也不过如此。因此仁宗病重时,大臣入宫问候,见他所用的都是黄绸。唉,恭敬节俭的德行,难道不就在这些地方吗!英宗宫中没有嫔妃。王广渊因为是濮邸旧日属官,升任待制,但家贫,不能置办仪仗服物,韩魏公替他说情。英宗说:“没有名义就赐给他,不可以。”过了几天,有诏命王广渊在御屏上书写《无逸篇》,赐给他白金一百两。唉,我本朝祖宗把节俭作为家法,就是这样。光献太皇太后在元丰四年春天患病时,把一函文字封得极其严密,交给神宗说:“等我死后再打开它,只是不可以因此治罪任何人。”神宗哭着接受了。后来太皇太后的病痊愈,神宗又把这函交还给她。太皇太后说:“暂且收起来吧。”这年七月,太皇太后升仙。神宗打开这函,里面全是仁宗想立英宗为皇嗣时,臣僚们表示异议的奏书。神宗拿着这些奏书痛哭,想到太皇太后的遗训,不敢追究、责罚那些人。因此,神宗在宫中服丧三年,礼数和孝道都尽到了,是知道慈德深恩无法报答啊。伯温听长者说:“本朝只有真宗咸平、景德年间最为兴盛。当时北虏与本朝通好,战争停止,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单以洛中来说,百姓用车载着酒食和乐器,在大街上游乐,称作‘棚车鼓笛’。仁宗天圣、明道初年还这样,到了宝元、康定年间,元昊叛乱,西部用兵,天下渐渐多事,再也没有这种风气了。元昊已经称臣后,仁宗绝口不再谈兵。庆历以后,天下虽然又恢复太平,但终究不如天圣、明道以前。”唉,仁宗用兵,是为了应对战争,是不得已才使用武力;事情平定后便不再用兵,这正是他仁慈的原因啊!神宗开设颖邸时,英宗命韩魏公选择宫僚,任用了王陶、韩维、陈荐、孙固、孙思恭、邵亢,都是有声望、有厚德的士人。王陶、韩维的一举一动都合乎法度。神宗入内朝见时,行拜礼稍微急了一些,韩维说:“我下拜,王也应当跟着做。”有一天,诸公陪侍神宗坐着,近侍把一种弓形靴送上来。韩维说:“大王怎么能穿这种舞靴?”神宗面有惭色,立即命人毁掉。王陶、韩维辅导赞助神宗的功劳,就是这样,所以颖邸的宾客僚属被称为天下第一流的选择。神宗刚即位时,中丞王陶上言,说宰相韩魏公不上常朝班是跋扈。神宗派近侍把奏章给韩魏公看,韩魏公上奏说:“臣不是跋扈的人,陛下只要派一个小黄门来,就可以把臣捆起来带走了。”神宗因此受到触动,把王陶调出朝廷任陈州知州。神宗即位后,锐意求治。起初任用吕溱为翰林学士,又任开封府长官。吕溱死后,又任用滕甫为翰林学士,任御史中丞。滕甫性情疏放,皇帝有时派小黄门拿着亲笔短札、加盖御印来询问事情,滕甫却把这些札子夸耀给别人看。有人看到御札中有用字错误,反而诽谤滕甫,说他是在宣扬皇帝的短处。皇帝大怒,斥责并贬逐滕甫,认为他是逆人李逢的亲党,从此不再任用。当时王安石住在金陵,刚服除母丧,英宗多次召他,他都没有来。王安石在仁宗时,曾因讨论立英宗为皇子一事与韩魏公意见不合,所以不敢入朝。王安石虽然科举名次很高、富有文才,但本是远方人,尚未得到中朝士大夫的信服,于是极力结交韩、吕两家的兄弟。韩、吕两家是朝廷世代为臣的家族,天下士人,不是出自韩家门下,就是出自吕家门下。韩氏兄弟中,韩绛字子华,与王安石同年考中高科;韩维字持国,学术尤其高深,不肯出仕,经大臣推荐才进入馆阁。吕氏中,吕公著字晦叔,最为贤能,也与王安石同年考中进士。子华、持国、晦叔在朝廷上争相推扬王安石,王安石的名声才开始显著。王安石又结交当时有声望、有德行的人,如司马君实等,彼此都很友善。在此以前的治平年间,神宗还是颖王,持国任翊善,每次讲论经义,神宗都称善。持国说:“这不是我的说法,是我的朋友王安石的说法。”到神宗即位后,便召王安石入朝,以至于重用他。神宗罢退司马温公以后,当时正直的人都被引退,唯独任用王荆公,彻底变更祖宗的法度,又用兵又谈财利,天下才开始纷乱起来。一天,神宗陪太后,和祁王一同到太皇太后宫中。当时距离举行宗庙祭祀还有几天,太皇太后说:“天气晴朗和暖,行礼那天如果也这样,就是大庆。”神宗说:“是。”太皇太后说:“我过去听到民间疾苦,一定告诉仁宗,常常借着赦免诏令来施行宽恤;现在也应当这样。”神宗说:“现在没有别的事情。”太皇太后说:“我听说民间很苦于青苗钱、助役钱,应当借赦令把它们废除。”神宗不高兴,说:“这是为了使百姓得利,不是使他们受苦。”太皇太后说:“王安石确实有才学,但怨恨他的人很多。陛下想爱护保全他,不如暂时把他调到外地,过一年多再召回来任用,也可以。”神宗说:“群臣之中,只有安石能挺身而出替国家承担事情。”祁王说:“太皇太后的话,是至理之言。陛下不可不认真考虑。”神宗于是发怒,说:“难道是我败坏天下吗?”

汝自为之。”祁王泣曰:“何至是也。”皆不乐而罢。温公尝私记富韩公之语如此,而世无知者。崇宁中,蔡京等修哲宗史,为《王安石传》,至以王安石为圣人,然亦书慈圣光献后、宣仁圣烈后因间见上,流涕为言安石变乱天下,已而安石罢相。岂安石之罪虽其党竟不能文耶?抑天欲彰吾本朝母后之贤,自不得而删也?帝退安石,十年不用。元丰末,帝属疾,念可以托圣子者,独曰:“将以司马光、吕公著为师傅。”王安石不预也。呜呼,圣矣哉!神宗元丰四年,召北京留守文潞公陪祀南郊。会更官制,自司徒侍中拜太尉,罢侍中,为开府仪同三司、判河南府,陛辞。先是,故参知政事王尧臣之子同老以至和中潞公与刘沆、富韩公、王参政尧臣,共乞立英宗为皇嗣,章草进呈,明其父功。帝留之禁中,面问潞公。公对与同老合,乃加潞公两镇节度使,官其子宗道为承事郎。潞公力辞两镇,止受食邑。刘沆赠太师、中书令、兖国公;子仅自祠部员外郎为天章阁待制。王尧臣赠太师、中书令,谥文忠;子同老自水部员外郎充秘阁校理。富公进司徒,子绍京除阁门祗候。富公之客李亻思问公曰:“公治平初进户部尚书,屡辞,今进司徒,一辞而拜,何也?”公曰:“治平初乃某自辞官,今日潞公以下皆迁,某岂敢坚辞,妨他人也?”盖潞公与荆公论政事不合,出判北京,七年不召,自此帝眷礼复厚矣。神宗初,欲破夏国,遂亲征大辽,御营兵甲、器械、旗帜皆备,分河北诸路兵,遂将置保甲民兵,诸路骚动。一日,帝衣黄金甲以见光献太后,后曰:“官家着此,天下人如何?脱去,不祥。”又欲京城安楼橹,后亦不许,但以库贮于诸门。神宗友爱,二弟不听,出于外,至元▯初,宣仁太后始命筑宅于天波门外,既就馆,哲宗奉宣仁后临幸。有旨:二王诸子各进官一等。舍人苏轼行制辞曰:“先皇帝笃兄弟之好,以恩胜义,不许二叔出居于外,盖武王待周、召之意。太皇太后严朝廷之礼,以义制恩,始从其请,出就外宅,得孔子远其子之义。二圣不同,同归于道,可以为万世法。朕奉侍两宫,按行新第,顾瞻怀思,潸然出涕。昔汉明帝问东平王,在家何等为乐?王言‘为善最乐’。帝大其言,因送列侯印十九枚,诸子年十五以上悉带之,著之简册,天下不以为私。今王诸子,性于忠爱,渐于礼义,自胜衣以上,颀然皆有成人之风,朕甚嘉之。其各进一官,以助其为善之乐,尚勉之哉,毋忝父祖,以为邦家之光”。次日,丞相吕大防、范纯仁二夫人入见,宣仁后曰:“昨同皇帝幸二王府,二王侍立,尚食甚恭。皇帝待之亦尽礼。吾老矣,深以此为喜。”又曰:“仁宗事燕王,尽子侄之礼。王颇自重,但以行第呼仁宗,虽禁中服用,王辄取之,仁宗不敢吝。吾二儿岂敢如此?”呜呼,后之言,其旨深矣!不幸后上仙,小人谤毁靡所不至,天下冤之,其详伯温著之《辨诬》云。

译“你自己去做吧。”祁王哭着说:“何至于这样呢?”众人都不高兴地散去。温公过去私下记载富韩公曾这样说过,但世上没有人知道。崇宁年间,蔡京等人修撰《哲宗史》,写《王安石传》时,甚至把王安石说成圣人;然而仍然记载慈圣光献后、宣仁圣烈后曾找机会见皇帝,流着泪劝说王安石扰乱天下,不久王安石便罢相了。难道王安石的罪过,即使他的党羽也终于无法文饰吗?还是上天想彰显我本朝两位太后的贤德,所以无法删掉这些记载呢?神宗罢退王安石后,十年没有任用他。元丰末年,神宗病重,想到可以把幼主托付给谁,只说:“将来要让司马光、吕公著担任师傅。”没有提到王安石。唉,真是圣明啊!神宗元丰四年,召北京留守文潞公陪同祭祀南郊。恰逢更改官制,文潞公由司徒、侍中改授太尉,罢去侍中,任开府仪同三司、判河南府,入宫辞行。在此以前,故参知政事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因至和年间潞公与刘沆、富韩公、王参政尧臣共同请求立英宗为皇嗣,便起草奏章进呈,说明他父亲的功劳。神宗把奏章留在宫中,亲自询问潞公。潞公的回答与王同老相合,于是加授潞公两镇节度使,并授其子王宗道为承事郎。潞公极力辞却两镇节度使,只接受食邑。刘沆追赠太师、中书令、兖国公;他的儿子刘仅由祠部员外郎升为天章阁待制。王尧臣追赠太师、中书令,谥号文忠;他的儿子王同老由水部员外郎充任秘阁校理。富公升任司徒,他的儿子富绍京授官阁门祗候。富公的门客李亻思问富公:“您在治平初年升任户部尚书时,多次辞让;如今升任司徒,却只辞让一次就接受了,为什么?”富公说:“治平初年是我自己辞去官职,今天潞公以下的人都升迁了,我难道能坚决辞让,妨碍别人吗?”原来潞公与荆公在政事上意见不合,被调出朝廷判北京,七年没有被召回,从此皇帝对他的眷顾和礼遇又深厚起来了。神宗初年,想攻破夏国,于是亲自准备征讨大辽,御营的兵甲、器械、旗帜全都备齐,又调集河北各路军队,准备设置保甲民兵,各路因此骚动起来。一天,神宗穿着黄金甲去见光献太后,太后说:“官家穿成这样,天下人会怎么看?脱掉它,不吉祥。”神宗又想在京城修筑安楼、橹楯,太后也不允许,只把这些东西储藏在各城门。神宗友爱兄弟,不忍让两个弟弟听从安排、出居外地。到了元▯初年,宣仁太后才命令在天波门外修建宅第。宅第建成、二王入住后,哲宗奉宣仁后亲临。诏令说:二王的各个儿子都升官一级。舍人苏轼起草制辞说:“先皇帝深厚地友爱兄弟,以恩情胜过礼义,不允许两位叔父出居外地,大概是周武王对待周公、召公的意思。太皇太后严格遵守朝廷的礼制,以礼义节制恩情,才答应他们的请求,让他们出居外宅,取得了孔子疏远自己儿子的意义。两位圣人虽然做法不同,最终都归于正道,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朕奉侍两宫,巡行查看新宅第,回顾瞻望,感怀追思,不禁潸然流泪。从前汉明帝问东平王,在家里什么最快乐?东平王说:‘行善最快乐。’明帝认为他的话很伟大,于是送给他十九枚列侯印,东平王十五岁以上的儿子全都佩带,记载在史册上,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是偏私。如今二王的儿子们,天性忠诚友爱,逐渐受到礼义熏陶,从能够穿衣以来,个个都身材高大,具有成年人的风范,朕很赞赏他们。现在各升一级官职,用来帮助他们享受行善的快乐。还要努力啊,不要辱没父祖,为国家增光。”第二天,丞相吕大防、范纯仁的两位夫人入宫拜见,宣仁后说:“昨天我和皇帝一起到二王府,二王侍立在旁,尚食供奉也十分恭敬。皇帝对待他们也完全合乎礼数。我已经老了,对此深感欣慰。”宣仁后又说:“仁宗对待燕王,尽到了对侄子的礼数。燕王很自尊重,只按排行称呼仁宗;即使是宫中的服用之物,燕王也总是拿取,仁宗不敢吝惜。我那两个儿子难道敢这样吗?”唉,太后的话,含义深远啊!不幸太后升仙后,小人对她的诽谤诋毁无所不用其极,天下人都替她感到冤屈,详细情况伯温记载在《辨诬》中。

●卷四熙宁七年春,契丹遣▯使萧禧来言:“代北对境有侵地,请遣使同分画。”神宗许之,而难其人。执政议遣太常少卿、判三司开拆司刘公忱为使,忱对便殿曰:“臣受命以来,在枢府考核文据,未见本朝有尺寸侵虏地。且雁门者古名限塞,虽跬步不可弃,奈何欲委五百里之疆以资敌乎?臣既辱使,指当以死拒之,惟陛下主臣之言,幸甚!”帝韪之。忱出疆,帝手敕曰:“虏理屈则忿,卿姑如所欲与之。”忱不奉诏。初以秘书丞吕公大忠为副使,命下,大忠丁家艰,诏起复,未行,公亦使回。虏又遣萧禧来,帝开天章阁,召执政与忱、大忠同对资政殿,论难之久。帝曰:“凡虏争一事尚不肯已,今两遣使,岂有中辍之理?卿等为朝廷固惜疆境,诚是也,然何以弭患?”大忠进曰:“彼遣使相来,即与代北之地,若有一使曰魏王英弼者,来求关南之地,则如何?”帝曰:“卿是何言也?”大忠曰:“陛下既以臣言为不然,今代北安可启其渐?”忱进曰:“大忠之言,社稷大计,愿陛下熟思之。”执政皆知不可夺,罢忱为三司盐铁判官,大忠乞终丧制。帝遣中使赐富韩公、韩魏公、文潞公、曾鲁公手诏,其略曰“朝廷通好北虏几八十年,近岁以来,生事弥甚,代北之地,素无定封,故造衅端,妄求理辩。比敕官吏同加案行,虽图籍甚明,而诡辞不服。今横使复至,意在必得,虏情无厌,势恐未已,万一不测,何以待之?古之大政,必诏故老”云云。韩魏公疏曰:“臣观近年以来,朝廷举事则似不以大敌为恤,虏人见形生疑,必谓我有图复燕南之意。虽闻虏主孱而妄弱,岂无强梁宗属,与夫谋臣策士,引先发制人之说,造此衅端?故屡遣使以争理地界为名,观我应之之实如何尔。其所致虏之疑者七事:高丽臣属契丹,于朝廷久绝朝贡,乃因商舶招谕而来,且高丽来与不来,于国家固无损益,而契丹知之,谓朝廷将以图我,一也。吐蕃部族不相君长,未尝为边患,而强取其地,乃及熙河一路,杀其老弱以数万计,所费不赀,契丹闻之,当谓行将及我,二也。边近西山,地势高仰,不可为溏泺,向闻遣使部兵,遍置榆柳,冀其成长,以制虏骑,昔庆历《慢书》,所谓创立堤防,障塞要路,无以异矣,三也。义勇民兵,将校甚整,教习亦精,而忽创团保甲,一道纷然,义勇人,十去其七,破可用之成法,得增数之虚名,四也。河北诸州,缘边近里,城池工筑并兴,增置防城之具,检视衣甲器械,五也。创都作院,颁降弓刀新样,大作战车,此皆众目所睹,谍者易窥,费财殚力,先自困毙,六也。置河北三十七将,各专军政,州县不得关预,声言出征,又深见可疑之形,七也。夫北虏素为敌国,因疑起事,不得不然,亦其善自为谋者也。今横使再至,初示偃蹇,以探伺朝廷,况代北与雄州素有定界,若优容而与之,虏情无厌,浸淫日甚;不许,虏遂持此以为己直,纵未大举,势必渐扰诸边,卒隳盟好。臣昔曾言青苗钱事,而言者辄赐厚诬,非陛下之明,几及大戮。自此闻新法日下,实避嫌疑,不敢论列。今亲被诏问,事系国家安危,言及而隐,罪不容诛。臣尝窃计始为陛下谋者,必曰自祖宗以来,因循苟简,治国之本,当先富强,聚财积谷,寓兵于民,则可以鞭笞四夷,尽复唐之故疆。然后制礼作乐,以文太平。故散青苗钱,使民出利;又为免役之法,次第取钱,虽百端补救,终非善法,此所谓富国之术者也。又内外置市易务,小商细民,无措手足,加以新制日下,更改无常,官吏茫然,不能详记。违者坐徒,不以赦降,监司督责,以刻为明,簿法之苛,过于告缗。今农夫怨于畎亩,商旅叹于道路,官吏不安其职,恐陛下不尽知也。夫欲攘斥四夷,以兴太平,而先使邦本困摇,众心离怨,此则陛下始谋者大误也。陛下有尧之仁,舜之聪,改过不吝,圣人之德也。而又好进之人不顾国家利害,但谓边事将作,富贵可图,必曰虏势已衰,特外示骄慢尔。以陛下神圣文武,若择将臣领大兵深入虏境,则强划之地,一举可复。此又未之思也。今河朔累岁灾伤,民力大乏,缘边次边州郡,刍粮不充,新选将官,皆粗勇寡谋之人,义勇保甲新兴,未经训练;若驱重兵顿于坚城之下,粮道不继,腹背受敌,虽曹彬、米信,名德宿将,犹以此致歧沟之败也。臣愚今为陛下计,谓宜遣使报聘,优致礼币,具言朝廷向来兴作,乃修备之常,与北朝通好之久,自古所无,岂有它意?

译●卷四 熙宁七年春,契丹派▯使萧禧来声称:“代北对境有被侵占的土地,请派使者来共同划定界线。”神宗答应了这件事,却为派谁出使而为难。执政商议派太常少卿、判三司开拆司刘公忱为使者。刘公忱在便殿回答说:“臣奉命以来,在枢府查考文书凭据,没有看见本朝侵占虏人一尺一寸土地。况且雁门是古来有名的边塞,即使一小步土地也不能放弃,怎么能想把五百里的疆土交给敌人,使其得到资助呢?臣既然承受出使的使命,就应当以死拒绝他们,只希望陛下支持臣的意见,臣就万分荣幸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刘公忱出境时,皇帝亲笔写诏书说:“虏人理屈便会发怒,卿姑且按照他们的要求给他们吧。”刘公忱没有奉行诏命。起初任秘书丞吕公大忠为副使,任命下达后,吕公大忠遭逢父母丧事,皇帝下诏起复,他还没有出发,刘公忱也已经出使回来。虏人又派萧禧来,神宗打开天章阁,召执政大臣与刘公忱、吕公大忠一同在资政殿对答,长时间辩论。神宗说:“虏人争一件事情尚且不肯罢休,如今两次派使者来,难道有中途停止的道理吗?你们替朝廷坚决维护疆土,确实是对的;但是,怎样才能消除祸患呢?”吕公大忠进言说:“他们派使者来要求代北的土地,假如有一个使者名叫魏王英弼,来要求关南的土地,那该怎么办呢?” 神宗说:“你这是什么话?”吕公大忠说:“陛下既然认为臣的话不对,那么现在怎么可以为代北之事开启这种先例呢?”刘公忱进言说:“吕公大忠的话,是关系社稷的大计,希望陛下仔细考虑。”执政大臣都知道他们的意见不可改变,便罢免刘公忱为三司盐铁判官,吕公大忠请求终服丧制。神宗派中使把亲笔诏书赐给富韩公、韩魏公、文潞公、曾鲁公,诏书大意说:“朝廷与北虏通好将近八十年,近年以来,北虏屡屡制造事端,代北之地一向没有确定的边界,所以制造衅端,妄图争辩曲直。近来命官吏共同查勘,虽然图籍记载十分清楚,他们却用诡辩不肯服从。如今蛮横的使者又来了,意在一定要得到土地。虏人的贪求没有止境,恐怕事情还不会停止;万一发生意外,将怎样应对?古代处理重大政事,一定要咨询老臣。”韩魏公上疏说:“臣观察近年以来,朝廷每次举事,似乎都不把强大的敌国放在心上。虏人见到这些形势而产生疑心,必定认为我国有图谋收复燕南的意图。即使听说虏主懦弱妄为,难道没有强悍的宗室和属臣,以及谋臣策士,引用先发制人的说法,制造这次事端吗?所以他们屡次派使者,以争论土地边界为名,来观察我国实际会怎样应对。” 使虏人产生疑心的事情有七件:高丽臣服于契丹,长期不向朝廷进贡,后来却因商船招抚劝谕而前来;而且高丽来不来,对国家本来没有什么损益,但契丹知道后,认为朝廷将要图谋他们,这是第一件。吐蕃各部没有共同的君长,从来没有成为边患,我们却强行夺取他们的土地,并扩展到熙河一路,杀死他们的老弱数万人,耗费不可计算;契丹听说后,必定认为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这是第二件。边境靠近西山,地势高而向上,不能修筑溏泺;以前听说派使者统领军队,到处种植榆树、柳树,希望它们长成,用来限制虏人的骑兵,这与庆历年间《慢书》中所说的修筑堤防、阻塞要道没有不同,这是第三件。义勇民兵的将校整齐严明,训练也很精良,却突然创设团保甲,使一道之内纷纷扰乱;义勇军士十人中去了七人,破坏了原本可以使用的成法,只得到增加数字的虚名,这是第四件。河北各州,沿边和靠近内地的地方,同时兴修城池,增加防城器具,检视衣甲器械,这是第五件。创设都作院,颁发弓刀的新式样,大量制造战车;这些事情众目所见,间谍很容易窥知,耗尽钱财和力量,先使自己困顿衰败,这是第六件。在河北设置三十七将,各自专掌军政,州县不得参与;声称要出征,又更加显露出可疑的迹象,这是第七件。北虏一向是敌国,因怀疑而采取行动,也是不得已的,说明他们很会替自己谋划。如今蛮横的使者再次到来,起初故意傲慢,是为了试探朝廷;何况代北与雄州一向有确定的边界,如果宽容退让把土地给他们,虏人的贪求没有止境,必然会逐渐加重;如果不答应,虏人就会抓住这件事,认为自己有理,即使不发动大规模进攻,也势必逐渐侵扰各边,最终破坏盟好。臣过去曾谈论青苗钱的事情,进言的人便动辄加以严重诬陷;若不是陛下圣明,臣几乎遭到极刑。从此听说新法不断颁下,臣实在为了避嫌疑,不敢再论列。如今亲自奉诏回答,事情关系国家安危,如果该说却隐瞒不说,罪行不容诛杀。臣曾私下推想,最初替陛下谋划的人一定说:自祖宗以来,因循苟且,治国的根本应当先使国家富强;聚集财物、积蓄粮食,把兵力寄寓于百姓之中,这样就可以鞭笞四夷,完全收复唐朝过去的疆域,然后制定礼乐,用文治来装饰太平。所以才散发青苗钱,让百姓缴纳利息;又制定免役法,逐步收取钱财。即使从各方面补救,终究也不是好办法,这就是所谓富国之术。又在内外设置市易务,使小商贩和普通百姓无从下手;再加上新制度不断颁布,改动没有常规,官吏茫然无措,不能详细记住。违反的人便按徒刑治罪,不因赦令而减免;监司督促责罚,把严酷当作精明,簿法的苛细,比告缗还要过分。如今农夫在田野间怨恨,商旅在道路上叹息,官吏不能安于职守,恐怕陛下并没有完全知道这些情况。想要排斥四夷、兴起太平,却先使国家的根本困顿动摇,使众人的心离散而怨恨,这就是陛下最初谋划的最大错误。陛下有尧的仁慈、舜的聪明,知过能改而不吝惜,这是圣人的德行。但那些热衷进取的人不顾国家利害,只说边事将要发生,正可借此谋求富贵;他们一定会说,虏人的势力已经衰弱,只是表面上表现得骄横傲慢罢了。凭陛下神圣文武的才能,如果选择将领,率领大军深入虏境,那么强行划定的土地一战就可以收复。这也是没有经过思考的。如今河朔连年遭受灾害,民力极其困乏,沿边和次边的州郡,草料粮食都不充足;新选的将官,都是粗鲁勇猛而缺少谋略的人,义勇、保甲刚刚兴办,还没有训练。如果驱使重兵停驻在坚城之下,粮道又不能接续,便会腹背受敌;即使是曹彬、米信这样的名将和宿将,也会因此招致歧沟之败。臣愚昧地替陛下谋划,认为应当派使者回访,优厚地送上礼物,并详细说明:朝廷从前的兴作,不过是平常的修治防备;与北朝通好的长久,是自古所没有的,哪里还有别的意图呢?”

恐为谍者所误耳!且疆土素定,当如旧界,请命边吏退近者侵占之地,不可持此造端,隳累世之好,永敦信誓,两绝嫌疑。望陛下以自见可疑之形,如将官之类,因而罢去,以释虏疑,则可以迁延岁月。陛下益养民爱力,重贤任能,疏远奸谀,进用忠鲠,天下悦服,边备日充,塞下有余蓄,帑中有羡财。虏果自败盟誓,有衰乱之形,然后一振威武,恢复故疆,快忠义不平之心,雪祖宗累朝之愤矣。”富韩公疏曰:“臣五六年来,切闻绥州、▯瓦、熙河、辰锦、戎泸、交趾,咸议用兵。或以丧师,或以献馘,即时传播四方。而西师初举,便传必复灵夏,既又大传有人上平燕之策,北虏必然寻已探知。彼复闻朝廷练士马、缮城池、利器械、聚刍粮,加之招致高丽,欲为牵制。又置河北三十六将,事机参合。此虏人所以先期造衅,既发争端,势未肯已也。今衅已成,代北各屯兵马境上,争论逾年未决。横使再至,事归朝廷自当之,则恐理难款缓,便要可否。违之则兵起而患速,顺之则河东斥候日蹙,虽款目前,遗患在后。臣谓不若一委边臣,坚持久来图籍疆界为据,使之尽力交相诘难。然北虏非不自知理曲,盖欲生事,遂兴干戈。岂是无故骤兴,实有以致其来也。惟陛下深省熟虑,不可独谓虏人造衅背盟也。彼若万一入寇,事不得已,我但严兵以待之,来则御战,去则备守,此自古中兴防边之要也。若朝廷乘忿便欲深入讨击,臣实虑万一有跌,其害非细;或更与西夏为掎角之势,则朝廷宵旰矣。事既至此,二边警急,数年未得息肩,四方凶徒必有观望者。臣愿陛下以宗社为忧,以生灵为念,纳污含垢,且求安静,非万全不举,此天下之愿,而臣之志也。而又喧传陛下决为亲征之谋,中外闻之,心殒胆落。陛下英睿天纵,必有成算。然太平天子与创业之主事体绝异,尤不可慨然轻举。又恐朝廷且作声势,初无实事;若如此,乃是我以虚声而召彼实来也。张虚声者,必有疏略之虞;作实来者,必尽周密之虑,成败岂不灼然。假令胡人入讨,遂得志而还,此契丹一种事力素强,又有夏国、嘴厮▯、高丽、黑水女真、鞑靼诸番为之党援,其势必难殄灭,则由此结成边患,卒无已时。臣窃谓因今横使之来,且可选人以其疑我者数事,开怀谕之云:凡为武备,乃中国常事,非欲外兴征伐。向来用武之地,皆小蕃有过者,朝廷须当问罪。若吾二大邦,通好已七十余年,无故安肯辄欲破坏?又恐是奸人走作,妄兴间谍,因此互相疑贰,养成衅隙,遂有今日争理。如朝廷更有可说诸事,但尽说之,须令释然无惑,乃一助也。横使如不纳,即遣报聘者于戎主前具道此意,庶几一得,必有所益。缘彼大藉朝廷岁与,方成国计,既有凭藉之心,岂无安静之欲?只以疑情未释,遂成倔强。若与开解明白,必肯回心。若两情不通,祸患日深,必成后悔。臣更望陛下兼采博访,不宜专听一偏。恐有迎合圣意及畏避用事之入,不敢以实事闻而误国家大计。臣所以及此者,窃闻去春久旱,陛下特降手诏,许人极陈时政得失。寻闻上章论列者甚多,随而或遭贬降。陛下殊不以手诏召人极陈为意而优容之,及令得罪,士大夫自此皆务结舌,下情不能上达,朝政莫大患也。愿陛下深思极虑,早令天下受赐也。”文潞公、曾鲁公疏,皆主不与之论,皆乞选将帅、利甲兵以待敌。时王荆公再入相,曰:“将欲取之,必固翕之也。”以笔画其地图,命天章阁待制韩公缜奉使,举与之,盖东西弃地五百余里云。韩公承荆公风旨,视刘公、吕公有愧也,议者为朝廷惜之。呜呼,祖宗故地,孰敢以尺寸不入王会图哉!荆公轻以畀邻国,又建以与为取之论,使帝忽韩、富二公之言不用,至后世奸臣以伐燕为神宗遗意,卒致天下之乱,荆公之罪,可胜数哉!神宗天资节俭,因得老宫人言:祖宗时,妃嫔、公主,月俸至微,叹其不可及。王安石独曰:“陛下果能理财,虽以天下自奉可也。”帝始有意主青苗、助役之法矣。安石之术类如此,故吕诲中丞弹章曰:“外示朴野,中怀狡诈。”

译恐怕会被间谍误导罢了!况且疆界一向已经确定,应当按照旧日边界,请命令边境官吏退回,归还越界侵占的土地,不可借此制造事端,毁坏历代累积的友好关系,永远敦厚地遵守信约,彻底消除猜疑。希望陛下把自己认为可疑的情形,如将官之类,顺势罢免,以消除敌虏的疑虑,这样就可以拖延些时日。陛下更加休养百姓、爱惜民力,重用贤能,疏远奸邪谄谀之徒,提拔任用忠诚正直的人,天下就会心悦诚服;边境防备日益充实,塞下有多余的储蓄,国库中有盈余的财物。敌虏如果果真自行败坏盟誓,出现衰败混乱的征兆,然后一振军威,恢复旧日疆土,就可以快慰忠义之士不平的心情,洗雪祖宗历朝的愤恨了。”富韩公上疏说:“臣近五六年来,切实听说绥州、▯瓦、熙河、辰锦、戎泸、交趾,都有人议论用兵。有的因为丧失军队,有的因为献上敌人的首级,消息当即传遍四方。西部用兵刚开始,便传说一定要收复灵州、夏州;后来又大肆传说有人提出平定燕地的策略,北方敌虏必然已经探知此事。他们又听说朝廷正在训练士马、修缮城池、整治武器、聚集草料粮食,加上招致高丽,想要形成牵制;又设置河北三十六将,诸事相互配合。这就是敌虏所以提前制造事端的原因;事端既已发生,形势就不肯停止了。如今事端已经酿成,代北各处的军队都驻扎在边境上,争论超过一年仍未解决。横使再次到来,事情归朝廷处理,自然要由朝廷承担;恐怕道理上难以缓和迁延,很快就要作出可或不可的决定。违背他们,战争就会爆发,祸患来得迅速;顺从他们,河东的侦察范围就会日益收缩,即使暂时缓和了眼前局势,后患也会留到以后。臣认为,不如把事情完全交给边臣处理,坚持以历来图籍记载的疆界为依据,让他们尽力彼此争辩诘难。然而北方敌虏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理亏,只是想要制造事端,于是发动战争。难道是无缘无故突然兴兵吗?实在是有导致他们前来的原因。希望陛下深思熟虑,不可只说是敌虏制造事端、背弃盟约。如果他们万一入侵,事情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我们只严格整军以待;他们来了就抵抗作战,离去就防备守御,这是自古以来中兴之世防守边疆的要领。若朝廷因愤怒便想深入敌境进行讨伐攻击,臣实在担心万一有所失误,危害就不小了;或者他们再同西夏形成夹击之势,朝廷就要日夜忧劳了。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两边边境都告警危急,数年不能得到休息,四方的凶徒一定会有观望形势的人。臣希望陛下以宗庙社稷为忧,以百姓生灵为念,容忍污辱,包涵耻垢,暂且求得安定平静;不是有万全把握,就不要发动战争。这是天下人的愿望,也是臣的心愿。然而又到处传言陛下决定要亲自出征,中外听到后,都心惊胆落。陛下英明睿智,天资出众,必定已经有成算。然而太平时代的天子与开创基业的君主,所处情势完全不同,尤其不可意气激昂而轻率行动。又恐怕朝廷只是制造声势,起初并没有实际行动;如果这样,就是我们用虚假的声势招来他们的实际进攻。制造虚声的人,必然有疏忽遗漏的忧患;真正前来进攻的人,必然会竭尽周密筹划,成败难道不是清清楚楚吗?假使胡人前来进攻,最终得逞而退去,契丹这一族本来势力强盛,又有夏国、嘴厮▯、高丽、黑水女真、鞑靼等各番部作为党援,其势力必然难以消灭,那么边境祸患就会由此形成,最终没有停止的时候。臣私下认为,可以趁这次横使到来,暂且选派人员,把他们怀疑我们的几件事向他们说明,坦诚开导他们说:凡是整治武备,都是中国平常的事情,并不是想要对外发动征伐。过去用兵的地方,都是犯了过错的小蕃,朝廷必须向他们问罪。至于我们两个大国,交好已经七十多年,无缘无故怎么肯轻易破坏关系?又恐怕是奸人奔走活动,妄自制造间谍之说,因此彼此猜疑离心,逐渐造成嫌隙,于是才有今天争论是非。如果朝廷还有可以说明的事情,就全都向他们说明,务必使他们心中释然、不再疑惑,这也是一种帮助。横使如果不接受,就派遣报聘使者到戎主面前详细说明这个意思,或许能够取得一点效果,必定会有所益处。因为他们很大程度上依赖朝廷每年给予的财物,才得以维持国家的计用;既然有依赖的心情,难道会没有求得安定的愿望吗?只是因为疑虑还没有消除,于是表现得倔强。如果把事情说明白、解释清楚,他们一定愿意回心转意。如果双方的情意不能沟通,祸患就会日益加深,将来一定会后悔。臣还希望陛下兼听博采,多方访察,不应当只听信一面之词。恐怕有迎合圣意以及畏惧、回避当权者的人,不敢把真实情况上报,从而误了国家大计。臣之所以说到这些,是私下听说去年春天长期旱灾,陛下特意颁下手诏,允许人们尽量陈述时政的得失。不久听说上章论列的人很多,却随后有人遭到贬降。陛下既然不是把手诏召人尽情陈述看作应当宽容对待的意思,反而使他们获罪,士大夫从此都只求闭口不言,下情无法上达,这是朝政最大的祸患。希望陛下深思熟虑,早些使天下获得恩惠。”文潞公、曾鲁公的奏疏,都主张不要同他们争论,只请求选拔将帅、整治铠甲兵器来等待敌人。当时王荆公再次入朝任相,说:“想要取得它,必先牢固地使它归附。”他用笔在地图上划定,命天章阁待制韩公缜出使,全部把它交给对方,据说东西两边放弃的土地有五百多里。韩公迎合王荆公的意旨行事,比起刘公、吕公感到惭愧,议论此事的人都替朝廷感到惋惜。唉!祖宗留下的土地,谁敢让哪怕一寸一尺不列入王会图呢!王荆公轻率地把它交给邻国,又提出把土地交出去是为了取得土地的说法,使神宗忽视韩、富二公的意见而不予采用,到了后世,奸臣又把征伐燕地说成是神宗的遗志,终于导致天下大乱,王荆公的罪过,哪里数得清呢!神宗天性节俭,曾因一位老宫人的话得知:祖宗时期,妃嫔、公主每月所得的俸禄少得可怜,神宗感叹自己无法达到那种程度。只有王安石说:“陛下如果果真能够理财,即使拿天下来供养自己也是可以的。”神宗这才开始有意支持青苗、助役之法。王安石的做法大多如此,所以吕诲中丞在弹劾奏章中说:“表面上显得朴实粗野,内心却怀着狡猾奸诈。”

●卷五绍圣初,哲宗亲政,用李清臣为中书侍郎。范相纯仁与清臣论事不合,范公求去。帝不许,范公坚辞,帝不得已,除观文殿大学士、知颖昌府。召章▯为相,未至,清臣独当中书,益觊幸相位,复行免役、青苗法,除诸路常平使者。▯至,不能容,以事中之,清臣出知北京。建中靖国初,上皇即位,用韩忠彦为相,清臣为门下侍郎。忠彦与清臣有连,故忠彦惟清臣言是听。清臣复用事,范右丞纯礼,忠彦所荐,清臣罢之;刘安世、吕希纯皆忠彦所重,清臣不使入朝,外除安世帅定武、希纯帅高阳;张舜民,忠彦荐为谏议大夫,清臣出之,帅真定。其所出与外除及不使入朝者,皆贤士,清臣素所惮不可得而用名者,忠彦懦甚,不能为之主。曾布为右相范致虚谏疏云:“河北三帅连衡,恐非社稷之福。”刘安世、吕希纯张舜民同日报罢,清臣亦为布所陷,出知北京。伯温尝论绍圣、建中靖国之初,朝廷邪正治乱未定之际,皆为一李清臣以私意幸相位坏之。邪说既胜,众小人并进,清臣自亦不能立于朝矣。使清臣在绍圣初同范丞相,在建中靖国初同范右丞、刘安世、吕希纯、张舜民以公议正论共济国事,则朝廷无后日之祸,而清臣亦得相位矣。此忠臣义士惜一时治乱之机,为之流涕者也。元符末,上皇即位,皇太后垂帘同听政。有旨复哲宗元▯皇后孟氏位号,自瑶华宫入居禁中。时有论其不可者,曰:“上于元▯后,叔嫂也。叔无复嫂之理。”程伊川先生谓伯温曰:“元▯皇后之言固也,论者之言亦未为无礼。”伯温曰:“不然,《礼》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说,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妇之礼焉。’皇太后于哲宗,母也;于元▯后,姑也。母之命、姑之命,何为不可?非上以叔复嫂也。”伊川喜曰:“子之言得之矣。”相继奸臣曹布、蔡京用事,朋党之祸再作,元▯后竟出居旧宫者二十年。靖康初,大金陷京师,逼上皇渊圣帝北狩,宗族尽徙,独元▯后以在道宫不预。虏退,群臣请入禁中,垂帘听政,以安反侧。至上即位于宋,幸雄扬,虏再犯,幸余杭,后于艰难中辅成上圣德为多。后崩,上哀悼甚,不能视朝者累日。下诏服齐衰,谥曰昭慈圣献。呜呼,后逮事宣仁圣烈太后,其贤有自矣。至于废兴则天也。熙宁初,韩魏公罢政,富公再相,神宗首问边,公曰:“陛下即位之初,当布德行惠,愿二十年不言‘用兵’二字。”盖是时王荆公已有宠,劝帝用兵以威四夷。初是用王韶取熙河以断西夏右臂;又欲取灵武以断大辽右臂;又结高丽欲图大辽;又用章▯为察访使,以取湖北夔峡之蛮;又用刘彝知桂州、沈起为广西路安抚使,以窥交趾。二人不密,造战舰于富良江上,交趾侦知,先浮海载兵陷廉州,又破邕州,杀守臣苏缄,屠其城,掠生口而去。又用郭逵、封逵宣抚广南,使直捣交趾,逵老将,与Ι议论不同,为交趾扼富良江,兵不得进,瘴死者十余万人。无丰四年,五路大进兵,取灵武。夏人决黄河水柜以灌吾垒,兵将冻溺饿饥不战而死者数十万人。又用吕嘉卿所荐徐禧筑永乐城,夏人以大兵破之,自禧而下死者十余万人。报夜至,帝早朝当宁恸哭,宰执不敢仰视。帝叹息曰:“永乐之举,无一人言其不可者。”右丞蒲宗孟进曰:“臣尝言之。”帝正色曰:“卿何尝有言?在内惟吕公著,在外惟赵Ι,曾言用兵不是好事。”既又谓宰执曰:“自今更不用兵,与卿等共享太平。”然帝从此郁郁不乐,以至大渐。呜呼痛哉!故元▯初,宰执辅母后、幼主,不复言兵。西夏求故地,举▯延、环庆非吾要害城塞数处与之。游师雄、种谊生禽鬼章,亦薄其赏,盖用心远矣哉。绍圣、元符间,章▯用事,谪弃他帅臣,兴兵取故地,筑新塞,又取河北皇阝、鄯等州,关中大困。因哲宗升遐,建中靖国之初,谏议大夫张舜民,▯人,熟知灵武之败,永乐之祸,神宗致疾之由,在经筵为上皇言之,上皇为之感动。故章▯罢相,弃皇阝、鄯等州之地。崇宁初,蔡京用事,以绍述之,劫持上皇兴兵复取皇阝、鄯故地,责枢密使安公焘并弃地帅,熙河、泾原、环庆、▯延各进筑,泸戎、绵州亦开边。

译卷五 绍圣初年,哲宗亲自处理政务,任用李清臣为中书侍郎。范相纯仁与李清臣在政事上意见不合,范公请求离职。哲宗不准,范公坚持辞职,哲宗不得已,任命他为观文殿大学士、知颖昌府。召章▯为相,章▯尚未到任,李清臣独自主持中书事务,更加企望侥幸取得相位,又推行免役、青苗法,任命各路常平使者。章▯到任后,不能容忍李清臣,便借事陷害他,李清臣出任知北京。建中靖国初年,上皇即位,任用韩忠彦为相,李清臣为门下侍郎。韩忠彦与李清臣有交情,所以只听从李清臣的话。李清臣再次掌权,范右丞纯礼是韩忠彦所推荐的人,李清臣罢免了他;刘安世、吕希纯都是韩忠彦所器重的人,李清臣不让他们入朝,外放刘安世为定武帅、吕希纯为高阳帅;张舜民是韩忠彦推荐的谏议大夫,李清臣将他排挤出朝,任命为真定帅。李清臣排挤出朝、外放以及不让入朝的,都是贤能之士,是李清臣一向畏惧、又无法公开指名任用的人;韩忠彦十分懦弱,不能替他们主持公道。曾布任右相时,范致虚在谏疏中说:“河北三帅彼此联合,恐怕不是社稷的福气。”刘安世、吕希纯、张舜民同一天被罢职,李清臣也被曾布陷害,出任知北京。伯温曾评论说,绍圣、建中靖国初年,正值朝廷邪正、治乱尚未确定的时候,都是被一个李清臣出于私意、侥幸谋求相位而破坏了。如果邪说没有取胜,众多小人没有一同进用,李清臣自己也不至于无法立足朝廷。假使李清臣在绍圣初年能同范丞相一起,在建中靖国初年能同范右丞、刘安世、吕希纯、张舜民一起,以公议正论共同治理国家,那么朝廷就不会有后来那场祸患,李清臣也能够保住相位。这是忠臣义士痛惜一时治乱的关键,因此为之流泪的事情。元符末年,上皇即位,皇太后垂帘与他共同听政。有诏令恢复哲宗元▯皇后孟氏的位号,让她从瑶华宫进入宫禁居住。当时有人议论说这样不可以,说:“皇上与元▯皇后是叔嫂关系。叔叔没有再恢复嫂嫂身份的道理。”程伊川先生对伯温说:“元▯皇后所说的固然有道理,议论者的话也不能说没有礼法依据。”伯温说:“不是这样。《礼》说:‘儿子非常喜爱他的妻子,父母不喜欢,就让他休妻;儿子不喜欢他的妻子,父母却说她善于侍奉我,儿子仍要行夫妇之礼。’皇太后对于哲宗,是母亲;对于元▯皇后,是婆母。母亲的命令、婆母的命令,有什么不可以?这不是皇上以叔叔身份恢复嫂嫂的身份。”伊川高兴地说:“你的话说得对。”后来奸臣曹布、蔡京相继掌权,朋党之祸再次发生,元▯皇后最终出宫居住在旧宫二十年。靖康初年,大金攻陷京师,逼迫上皇、渊圣帝向北巡行,宗族全都迁徙,只有元▯皇后因为住在道宫而没有被牵连。敌虏退去后,群臣请求她进入宫禁,垂帘听政,以安定心怀异志的人。后来皇上在宋地即位,前往雄州、扬州;敌虏再次侵犯,又前往余杭,元▯皇后在艰难之中辅佐皇上成就圣德,功劳很多。元▯皇后去世后,皇上悲哀悼念得非常厉害,连续多日不能临朝视事。下诏服齐衰丧服,谥号为昭慈圣献。唉,元▯皇后曾侍奉宣仁圣烈太后,她的贤德是有来由的。至于她后来被废黜或兴复,那是天意。熙宁初年,韩魏公被罢去政事,富公再次任相,神宗首先询问边事,富公说:“陛下即位之初,应当施布恩德、推行惠政,希望二十年内不要说‘用兵’这两个字。”这是因为当时王荆公已经得到宠信,正在劝神宗用兵来威服四方夷族。起初采用王韶,攻取熙河,以截断西夏的右臂;又想攻取灵武,以截断大辽的右臂;又联结高丽,想要图谋大辽;又任用章▯为察访使,想要攻取湖北夔峡的蛮族;又任用刘彝知桂州、沈起为广西路安抚使,以窥伺交趾。两人没有严守秘密,在富良江上建造战舰,交趾侦知后,先从海上运载军队攻陷廉州,又攻破邕州,杀死守臣苏缄,屠杀城中百姓,掠取人口后离去。又任用郭逵、封逵为宣抚广南,使他们直捣交趾;郭逵是老将,与Ι的议论不同,于是交趾扼守富良江,宋军不能前进,因瘴气而死的有十多万人。无丰四年,五路大举进兵,攻取灵武。夏人决开黄河水柜,放水灌入我们的营垒,军队和将领因冻死、溺死、饥饿而未及交战便死去的有几十万人。又采用吕嘉卿推荐的徐禧修筑永乐城,夏人以大军攻破永乐城,从徐禧以下死去的有十多万人。战败的消息连夜送到,神宗早朝时在正殿痛哭,宰执们不敢抬头仰视。神宗叹息说:“永乐这次行动,没有一个人说它不可以。”右丞蒲宗孟进言说:“臣曾经说过。”神宗严肃地说:“你什么时候说过?朝廷内只有吕公著,朝廷外只有赵Ι,曾经说用兵不是好事。”后来神宗又对宰执们说:“从今以后再不用兵,和你们共同享受太平。”然而神宗从此郁郁不乐,直到病势危重。唉,真是令人痛惜!所以元▯初年,宰执辅佐太后和幼主,不再谈论用兵。西夏请求归还旧地,便把▯延、环庆中几处并非我方要害的城塞给了它。游师雄、种谊生擒鬼章,也只是略加奖赏,可见用意深远。绍圣、元符年间,章▯掌权,贬逐并抛弃其他帅臣,发兵收取旧地,修筑新塞,又攻取河北的皇阝、鄯等州,关中地区十分困苦。哲宗去世,建中靖国初年,谏议大夫张舜民是▯人,熟知灵武失败、永乐祸患以及神宗因此得病的原因,在经筵中向上皇说明,上皇因此受到感动。所以章▯被罢去相位,放弃皇阝、鄯等州的土地。崇宁初年,蔡京掌权,借绍述之名,胁迫上皇发兵,重新攻取皇阝、鄯旧地,责罚枢密使安公焘以及放弃土地的各路帅臣;熙河、泾原、环庆、▯延各路进兵修筑城寨,泸戎、绵州也开拓边境。

内臣童贯为宣抚使,每岁用兵不休。熙河帅刘法,官至检校少保,与全军俱陷,童贯更以捷闻,上皇受贺。致和以来,天下公私匮竭,民不聊生。蔡京经营北虏不就,去位。王黼作相,欲功高于京,遂结女真以伐大辽。燕、冀遗民,杀虏殆尽,复用金帛从女真买空城,以为吊伐之功。又阴约旧大辽臣张觉,图营平、滦州等。事泄,女真以招纳叛亡为名,由河东来者,陷忻、代,越太原,陷隆德,以至泽州之高平;由河北来者,直抵京城。上皇禅位,幸丹阳。渊圣割三镇以为城下之盟。女真退,复诏三镇坚守。又因女真之使,以黄绢诏书结其所用大辽旧臣余睹者使归,反以所得诏书绐其主,诏有“共灭大金”之言。女真怒,再起兵破京师,劫迁二帝,虏宗族大臣,取重器图书以去。上即位于宋,迁淮扬,虏逼,上渡江甚危,兵民溺水死驱执者不可胜数。今乘舆播越,中原之地尽失,天下之人死于兵者十之八九,悲夫!一王安石劝人主用兵,章▯、蔡京、王黼祖其说,祸至于此。因具载之,以为世戒。元符末,哲宗升遐,上皇即位,钦圣皇太后垂帘同听政,召范忠宣公于永州,虚宰席以待。忠宣病,不能朝,乃拜韩忠彦为左仆射。安焘有时望,方服母丧,乃拜曾布为右仆射。次年,改建中靖国,钦圣太后上仙,布为山陵使。布与内臣刘瑷交通,多知禁中事,就陵下密谕中丞赵挺之,建议绍述以迎合上意。布还朝,与忠彦势相敌,渐逐忠彦荐引之士,右丞范公纯礼为人沈默刚正,数以言忤上,布惮之,谓驸马都尉王诜曰:“上欲除君枢密都承旨,范右丞不以为然,遂罢。”盖诜尝以札子求此官于上,上禀皇太后,后曰:“王诜浮薄,果使为之则坏枢密院。驸马都尉王师约在先朝为此官称职,可命之。”上从王诜所纳札子,批除王师约枢密都承旨,皇太后之意也。布妄言出于范右丞,以激怒诜,诜信而恨之。后诜因馆伴大辽使、妄称范右丞押宴,席间语犯御名,辱国。右丞不复辩,以端明殿学士出知颖昌府,自此忠彦之客相继被逐矣。布专意绍述,尽复绍圣、元符之政,忠彦懦而无智,既怨布,乃曰:“布之自为计者绍述耳。吾当用能绍述者胜之。”遂召蔡京,京之用,自韩忠彦始。忠彦竟不能安其位,罢去,布独相。台谏官陈▯、龚▯辈多贤者,皆布所用,亦不合,去。蔡京拜右丞,至作相,蔡卞知枢密院。京既用事,曾布罢相;京师起大狱,治布赃状,贬布白州司户参军,廉州安置。布之诸子及门下士皆重责,蔡京为之也。韩忠彦亦安置于河北近郡。寻听自便,京阴报其荐引之功云。大观末,上颇厌京,因星变出之。又以饰临平之山,决兴化之水等事,谓其有不利社稷之心,贬太子少傅,居苏州。上用张商英为右相。商英无术寡谋,藐视同列,间言并兴。上不乐,罢之。京密结内臣童贯,因贯使大辽归,诈言虏主问蔡京何在。上信之,再召京。时何执中已为左相,乃拜京太师,谓之公相,总三省事。童贯既引京,自欲为枢密使。京止以为太尉、节度使、陕西宣抚使,贯大失望,始怨京矣。京以太师致仕,上命郑居中为相。居中丁母忧,相乃命余深:皆鄙夫小人,无足言。又相王黼,黼年少凶愎,欲其功高蔡京,乃独任结大金灭大辽取燕云事,置经抚房,枢密院皆不预。下族诛之令,禁言北事者。黼后以太傅致仕,犹领应奉司以固上宠。白时中、李邦彦并左右相,儇薄庸懦无所立,蔡京以盲废复出,领三省事;用其子倏为谋主,倏与其兄相仇,倏败,京复致仕。宣和七年十一月,上郊天罢,方恭谢景灵宫,闻金人举兵犯京师。上下诏称上皇,禅位于渊圣皇帝,改元靖康。李邦彦主和议,遣李邺、李邦、郑望之使虏,割三镇为城下之盟。虏退,李邦彦罢,复不许三镇。次年冬,虏破京师,二帝北狩。今上即位于宋,幸维扬;渡江,幸余杭。呜呼,曾布、蔡京、王黼之罪,上通于天也,具载之以为世戒。

译宦官童贯任宣抚使,每年用兵不止。熙河帅刘法,官至检校少保,和全军一起陷没,童贯却把它作为捷报上报,上皇还接受祝贺。致和以来,天下公私财力都枯竭,百姓无法生活。蔡京经营与北方敌虏的关系没有成功,离开职位。王黼任相,想要功劳超过蔡京,于是联结女真来攻伐大辽。燕、冀地区的遗民几乎被敌虏杀尽,王黼又用金帛向女真购买空城,把这当作吊民伐罪的功劳。又暗中约定大辽旧臣张觉,图谋营平、滦州等地。事情泄露后,女真以招纳叛逃者为名,从河东而来的军队攻陷忻、代,越过太原,攻陷隆德,一直到泽州的高平;从河北而来的军队直抵京城。上皇禅位,前往丹阳。渊圣割让三镇,作为城下之盟。女真退兵后,朝廷又下诏命令三镇坚守。又借女真使者之机,用黄绢诏书联络女真所任用的大辽旧臣余睹,使他归附;余睹反而拿所得诏书欺骗女真主,诏书中有‘共同消灭大金’的话。女真震怒,再次起兵攻破京师,劫持迁徙二帝,俘虏宗族和大臣,夺取贵重器物、图籍后离去。皇上在宋地即位,迁往淮扬;敌虏逼近,皇上渡江时形势极其危急,军民溺水而死以及被驱赶、擒获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如今皇帝乘坐的车驾流离播迁,中原土地全部丧失,天下人因战争而死的有十分之八九,可悲啊!一个王安石劝君主用兵,章▯、蔡京、王黼继承了他的说法,祸患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因此把这些事情全部记载下来,作为后世的警戒。元符末年,哲宗去世,上皇即位,钦圣皇太后垂帘与上皇共同听政。召范忠宣公从永州回来,空出宰相之位等待他。范忠宣患病,不能入朝,于是任命韩忠彦为左仆射。安焘有一时的声望,正值服母丧,于是任命曾布为右仆射。第二年,改年号为建中靖国,钦圣太后升仙,曾布任山陵使。曾布与宦官刘瑷相互勾结,知道许多宫禁中的事情,到了陵墓下面,暗中告诉中丞赵挺之,建议实行绍述,以迎合皇上的心意。曾布回朝后,与韩忠彦势力相敌,逐渐排斥韩忠彦所推荐援引的人。右丞范公纯礼为人沉默而刚正,多次因进言触犯皇上,曾布忌惮他,便对驸马都尉王诜说:“皇上想任命你为枢密都承旨,范右丞不同意,所以事情作罢。”原来王诜曾经上札子向皇上请求这个官职,皇上禀告皇太后,太后说:“王诜轻浮浅薄,如果真让他担任此职,就会败坏枢密院。驸马都尉王师约在先朝担任过这个官职,很称职,可以任用他。”皇上采纳王诜所上的札子,却批示任命王师约为枢密都承旨,这是皇太后的意思。曾布却妄称这是范右丞提出的,以此激怒王诜,王诜相信了并因此怨恨范右丞。后来王诜因接待大辽使者,妄称范右丞主持宴会,席间言语触犯御名,辱没了国家。右丞不再申辩,以端明殿学士身份出任知颖昌府,从此韩忠彦的门客相继被驱逐。曾布一心实行绍述,全部恢复绍圣、元符时期的政事。韩忠彦懦弱而没有才智,既怨恨曾布,便说:“曾布为自己打算的只是绍述罢了。我应当任用能够实行绍述的人来压倒他。”于是召蔡京入朝,蔡京之所以被任用,就是从韩忠彦开始的。韩忠彦最终不能保住职位,被罢免离去,曾布独自任相。台谏官陈▯、龚▯等人多是贤能之士,都是曾布任用的,也与他意见不合,离职而去。蔡京任拜右丞,后来做到宰相,蔡卞任知枢密院。蔡京掌权后,曾布被罢去相位;京城兴起大狱,审治曾布贪赃的罪状,将曾布贬为白州司户参军,安置在廉州。曾布的几个儿子和门下士都受到严厉责罚,这是蔡京所为。韩忠彦也被安置到河北附近的州郡。不久又允许他自行选择居住地,蔡京暗中以此报答韩忠彦当初推荐任用他的恩情。大观末年,皇上很厌恶蔡京,因天象发生变异而将他逐出朝廷。又因修饰临平山、决开兴化水道等事情,认为他有不利于社稷的用心,贬为太子少傅,居住在苏州。皇上任用张商英为右相。张商英没有才术,谋略也少,轻视同僚,离间之言一同兴起。皇上不高兴,罢免了他。蔡京暗中结交宦官童贯,借童贯出使大辽返回的机会,谎称敌虏之主问蔡京在哪里。皇上相信了他的话,再次召见蔡京。当时何执中已经任左相,于是任命蔡京为太师,称为“公相”,总管三省事务。童贯既然引荐了蔡京,自己也想做枢密使。蔡京只让他任太尉、节度使、陕西宣抚使,童贯大失所望,从此开始怨恨蔡京。蔡京以太师身份退休,皇上命郑居中为宰相。郑居中因母亲去世服丧,宰相一职便任命余深担任;这些人都是鄙陋的小人,没有什么可说的。后来又任命王黼为宰相。王黼年轻而凶暴任性,想让自己的功劳超过蔡京,于是独自负责联合大金灭亡大辽、夺取燕云的事务,设置经抚房,枢密院都不得参与。朝廷下令族诛反对者,禁止谈论北方事务的人。王黼后来以太傅身份退休,却仍掌管应奉司,以巩固皇上的宠信。白时中、李邦彦同时任左右相,轻薄庸弱,没有任何建树。蔡京以失明为由被罢免后又出任,掌管三省事务;任用他的儿子蔡攸作谋主。蔡攸与他的哥哥互相仇视,蔡攸失败后,蔡京又退休。宣和七年十一月,皇上祭祀天地结束,正在景灵宫恭敬谢神时,听说金人出兵侵犯京师。皇上下诏称为上皇,把皇位禅让给渊圣皇帝,改年号为靖康。李邦彦主持和议,派李邺、李邦、郑望之出使金国,割让三镇,订立城下之盟。金人退兵后,李邦彦被罢免,朝廷又不再割让三镇。第二年冬天,金人攻破京师,徽宗、钦宗二帝被迫北行。今上在宋州即位,巡幸维扬;渡过长江后,巡幸余杭。唉,曾布、蔡京、王黼的罪过,上达于天,我把这些事全部记载下来,作为后世的警戒。

●卷六伯温崇宁中居洛,因过仁王僧舍,得叶子册故书一编,有赵普中书令雍熙三年为邓州节度使日,谏太宗皇帝伐燕疏与札子各一道,其忧国爱君之深,言出乎文章之外者,虽杂陆宣公论事中不辨也。疏曰:武胜军节度使臣赵普。右臣自二月中,伏睹忽降使臣,差般粮草。及详教命,知取幽州,既奉指挥,寻行科配,非时举动,莫测因由。尔后虽听捷音,未闻成事,稍稽克复。俄及炎蒸,飞刍挽粟以犹繁,擐甲持戈而未已,民疲师老,渐恐有之。臣自此月以来,转增疑虑。潜思陛下万几在念,百姓为心,圣略神功,举无遗算。至于平收浙右,力取河东,垂后代之英奇,雪前朝之愤气,四海咸归于掌握,十年时致于雍熙,唯彼蕃戎,岂为敌对?迁徙鸟举,自古难得制之,前代圣帝明王,无不置于化外,任其追逐水草,皆以禽兽畜之。此际官家何须挂意,必是有人扶同谄佞,诳惑聪明,因举不急之兵,稍涉无名之议。非论曲直,但觉淹延,将成六月之征,颇有千金之费。以兹忖度,深抱忧虞。窃念臣虽寡智谋,粗亲坟典,千古兴亡之理,得自简编,百王善恶之征,闻于经史。其间祸淫福善,莫不如影随形,焕若丹青,明如日月。尝为大训,历代宝之。臣读《史记》,见汉武帝时主父偃、徐乐、严安辈所上长书,及唐玄宗时宰相姚元崇直奏十事,可以坐销患害,立致升平。惟虑至尊未能留意,医时救弊,无出于斯。又闻前事为后事之师,古人是今人之则,据其年代,虽即不同,量彼是非,必然无异。辄思抄录,专具进呈,伏望圣慈,特垂披览,谨具逐件如后云云。伏念臣谬以庸材,叨居显位,幸遇千年之运,深承二圣之知。从白屋而上青霄,非由智略;出卑僚而登极位,只是遭逢。恩私何啻于车鱼,报效不如于犬马。粗怀性识,尝积惊惶。所恨者齿发衰残,精神减耗,既不能献谋阙下,又不能效命军前。惟有微诚,书章上奏。今者伏自朝廷大兴禁旅,远伐山戎,驱百万户之生灵,咸当辇运;致数十州之地土,半失耕桑;则何异为鼷鼠而发机,将明珠而弹雀,所得者少,所失者多。只于得少之中,犹难入手;更向失多之外别有关心。前未见于便宜,可垂兴于详酌。臣又闻圣人不凝滞于物,见可而进,知难而退,理有变通,情无拘执。故前所谓事久则虑易,兵久变生。臣之愚诚,深惧于此。秦始皇之拒谏,终累子孙;汉武帝之回心,转延宗社。如忽迟晚,恐失机宜。而况旬朔之间,便为一月,窃虑内地先困,边廷荒凉,北狄则弓硬马肥,转难擒制,中国则民疲师老,应误指呼。臣今独兴沮众之言,深负弥天之过,辄陈狂瞽,抑有其由。窃以暮景残光,能余几日,酬恩报义,正在今时。恐劳宵旰之忧,宁避僭逾之罪?虔希圣德,早议抽军。聊为一纵之谋,别有万全之策。伏望皇帝陛下安和寝饣善,惠养疲羸,长令户外不扃,永使边烽罢警,自然殊方慕化,率土归仁。既四夷以来王,料契丹而安往?又何必劳民动众,卖犊买刀?有道之事易行,无为之功最大,如斯吊伐,是又万全。臣又窃料陛下非次兴兵,恐因偏听,其奈人多献佞,事久防微。大凡小辈,各务身谋,谁思国计?或承宣问,皆不实言;尽解欺君,尝忧败事。得之则奸邪获利,失之则社稷怀忧。昨者直取幽州,未审谁为谋者?必无成算,俱是诳言。其于虚实之间,此际总应彰露。臣既不知头主,无以指射姓名,伏望官家寻其尤者,特正奸人之罪,免伤圣主之明。所贵诈伪悛心,忠臣尽力,共畏三千之法,同坚八百之基。臣于此时,欲吐肺肝,先寒毛发,惊疑犹豫,数日沉思。又念往哲临终,尚能尸谏,微臣未死,争忍面谀?明知逆耳之言,不是全身之计,但缘恩同卵翼,命直鸿毛,将酬国士之知,岂比众人之报。投荒弃市,甘当此日之诛;窃禄偷安,不造来生之业。惟祈圣明,特赐察量,更存细微,别具札子,冒犯冕旒。臣无任倾心沥恳,忧国忘家,涕泗傍徨,激切屏营之至。其札子曰:臣滥守藩方,聊知稼穑。窃见当州管界,承前多是荒凉,户小民贫,程遥路僻。量其境土,五县中四县居山,验彼人家,三分内二分是客。昨来差配,甚觉艰辛。伏缘在此直至莫州,来往四千余里,或是无丁有税,须至雇人般量。每雇召之资贱者不下五百,元配二万石数,约破十万贯钱。直如本户自行,费用无多。

译●卷六 伯温在崇宁年间居住在洛阳,一次经过仁王寺僧舍,得到一册叶子格旧书,其中有赵普任中书令时,在雍熙三年担任邓州节度使期间,劝谏太宗皇帝讨伐燕地的奏疏和札子各一篇。他忧国爱君之深,文章中所表达的思想,即使夹杂在陆宣公的论事文章中,也难以分辨。奏疏说:武胜军节度使臣赵普谨奏。臣自二月中旬以来,恭敬地看到朝廷忽然派遣使臣,征调粮草。等到详细了解诏令,才知道是要攻取幽州;既已奉行指挥,便着手征发调配,只是不合时宜地采取行动,实在猜不透其中缘故。此后虽然听到捷报,却没有听说事情已经成功,收复之事稍有拖延。不久天气炎热,运送粮草的劳役仍然繁重,穿甲持戈的士卒也没有停止,百姓疲惫,军队衰老,渐渐恐怕会出现祸患。臣从本月以来,疑虑更加深重。臣私下想到,陛下日理万机,心中以百姓为念,圣明的谋略和神妙的功业,凡事都没有遗漏谋划。至于平定收复浙右,奋力夺取河东,为后代留下英奇功业,洗雪前朝的愤懑,使四海都归于掌握,十年之间达到雍熙之治,唯独那些蕃戎,难道值得作为敌手吗?他们像鸟兽一样迁徙,自古就很难制服;前代的圣帝明王,无不把他们置于教化之外,任凭他们追逐水草,都把他们当作禽兽来畜养。在这种时候,官家何必挂怀?一定是有人相互勾结、谄媚逢迎,欺骗蒙蔽圣明,因而发动了并不急迫的战争,稍稍涉及没有名义的议论。不论曲直,只看见事情拖延下去,将要变成六月间的征伐,耗费很可能达到千金。臣由此推想,深感忧虑。臣私下想到,自己虽然缺少智谋,但粗略读过古代典籍;千古兴亡的道理,是从简册中得到的,历代帝王善恶的征验,是从经史中听闻的。其中祸福善恶,如影随形,像丹青一样鲜明,像日月一样清楚。古人曾把这些作为重要训诫,历代都把它当作珍宝。臣读《史记》,见到汉武帝时主父偃、徐乐、严安等人所上的长篇奏书,以及唐玄宗时宰相姚元崇直奏的十件事情,这些意见可以坐而消除祸患,使太平立即到来。臣只担心陛下不能留意这些内容,若要医治时弊、挽救弊端,没有比这些更好的办法了。又听说前事是后事的老师,古人是今人的准则;根据年代看,虽然时代不完全相同,但衡量其中的是非,必然没有不同。臣于是想抄录下来,专门备具进呈,恭敬地希望圣上慈爱,特别垂意阅览,谨将各件内容列在后面,如此等等。臣自念以平庸的才质,蒙受恩宠而居于显要职位,有幸遇到千年难逢的时运,深受二圣的知遇。从平民之家升上青云,并不是由于智谋;从低级属官登上最高职位,只是因为机遇。所受的私恩何止如车鱼之恩,我的报答却还不如犬马。臣虽然粗略具有一些性情和见识,却常常积聚着惊惧。所遗憾的是年老发衰、精神减退,既不能在朝廷献策,也不能到军前效命。只有一点微薄的诚心,写成奏章上奏。如今朝廷大规模征发禁军,远征山戎,使百万户百姓都承担运输之役;使数十州的土地有一半失去耕种和桑蚕,这与为了捕捉鼷鼠而发动机弩、拿明珠去弹雀有什么不同?得到的少,失去的多。即使在所得很少的方面,仍然难以真正取得;更何况在损失很多之外,还有别的忧虑。此前还没有看到有利于此事的办法,应该把它交付详慎考虑。臣又听说,圣人不被事物所拘滞,看到可行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却;事理有变通,情势不能拘执。所以前面所说的,事情拖久了,考虑就会改变;军队长久出动,就会发生变故。臣的愚诚,深深害怕的就是这些。秦始皇拒绝劝谏,最终连累子孙;汉武帝改变心意,反而延续了宗社。如果忽然拖延到晚了,恐怕会失去时机。何况十天半月之间,很快就变成一个月;臣私下担心内地先困乏,边境荒芜,北狄的弓变硬、马变肥,越来越难以擒制;中原百姓疲惫、军队衰老,也会耽误指挥调度。臣如今独自提出这种使众人沮丧的话,确实犯了弥天大罪,但冒昧陈述狂妄浅陋的意见,也有自己的缘由。臣私下认为,暮年残余的光阴还能有几天?酬报恩义,正在今日。难道因为害怕劳烦陛下日夜忧虑,就宁可躲避越礼犯上的罪过吗?虔诚地希望圣上早日商议撤军。我姑且提出一个退兵的计谋,另有一个万全之策。恭敬地希望皇帝陛下安宁和顺地休息饮食,施恩养护疲弱的百姓,使门户长久不必关闭,使边境烽火永远停止;这样,各个远方地区自然会仰慕教化,天下都归附仁德。既然四夷已经前来称臣,料想契丹还能逃到哪里?又何必劳民动众,卖掉牛犊去购买刀兵?有道义的事情容易施行,无为而治的功业最大;像这样停止战争、安抚百姓,才又是万全之策。臣又私下料想,陛下这次非正常地出兵,恐怕是由于偏听偏信;无奈进献谄媚之言的人太多,事情拖久了还会有隐患。大凡小人,都只顾谋求自身,谁会考虑国家大计?有时承接诏令询问,所说都不是实话;全都懂得欺骗君主,常常担忧事情败坏。事情成功,奸邪之人获利;事情失败,社稷便忧患。前些日子直接攻取幽州,不知是谁谋划的?一定没有成算,全是欺骗之言。如今事情虚实之间,应当都显露出来。臣既不知道主谋是谁,无法指明姓名,恭敬地希望官家查找其中罪尤最重的人,特意依法惩处奸人,以免损伤圣主的明察。这样才能使作假欺骗的人悔改,使忠臣竭尽力量,大家共同畏惧三千条刑法,同心巩固八百年的基业。臣在此时想要吐露肺腑之言,先已寒毛直竖;惊疑犹豫,沉思了好几天。又想到古代贤哲临终之时,尚且能够以尸体进谏;微臣还没有死,怎么忍心当面阿谀?臣明知逆耳之言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只因所受恩德如同鸟翼庇护,生命轻如鸿毛,想要报答国士的知遇,岂能和普通人的报答相比?即使被流放荒远、弃市处死,也甘愿承受今日的诛罚;若贪图俸禄、苟且偷安,便是在造作来生的罪业。只祈求圣明特别加以体察衡量,进一步留意细节,另写札子,冒犯陛下。臣无比倾尽心意、沥尽诚恳,忧虑国家而忘却家庭,涕泪纵横、徘徊不安,实在是激切恐惧到了极点。札子说:臣承蒙滥居藩镇,姑且知道一些农事。我私下看到,本州辖境历来多是荒凉之地,户数少、百姓贫困,路程遥远、道路偏僻。估量境内土地,五县中有四县处在山地;考察当地人家,三户中有两户是客籍。近来征发调配,实在觉得艰难。由于这里直到莫州,往来有四千多里;有的人家没有男丁却有税役,必须雇人运输。每次雇人的费用,便宜的也不少于五百;原先分配的粮食数额为二万石,大约要花费十万贯钱。若由本户自己运输,费用就少得多。

所较乃是二万家之贫户,出此十万贯之见钱,所以典业费牛,十间六七;其间兼有鬻男女者,亦有弃性命者。仍如善诱,偶副严期。自从起发,去来已及八十余日。近知内有人户,衷私却到乡村,皆云装运军粮,未有送纳去处,缘无口食,再取盘缠。虽不辨其真虚,又难行于本覆。访闻街坊窃议,前后说得多般,称被契丹围却军都,兼被劫粮草,及令寻勘,皆却隐藏。盖缘臣无以知军前事宜,只听得外面消息。况九重密事,应不泄于朝廷,奈何百姓流言已相传于道路,详其住滞,必有艰难。伏乞圣慈,早令停罢,更或迟久,转费粮储。潜思今日人情,不可再行差配,如或再行徭役,决定广有逃移。假令收下幽州,边境转广,干戈未息,忽然生事,未见理长,必因有亻赞滥之徒,奸邪之党,但说契丹时逢幼主,地有灾星,以此为词,曲中圣旨。不审戎情上下幽州,俱致其生涯,土宿照临外处,不可以征讨。若彼能同众意,纵幼主以难轻,不顺群情,无灾星而亦败。诚宜守道,事贵无私,如乐祸以求功,窃虑得之而不武。此盖两省少昌言之士,灵台无有艺之人。而况补缺、拾遗,合专司于规谏,天文、历算,须预定于吉凶,成兹误失之由,各负疏遗之罪。若无愆责,何戒后来!一臣缘久居近职,备见人情,至于后殿三班,前朝百辟,文武虽异,是非略同。才奉委差,便思侥幸,虽询利害,各避嫌疑。而况毁誉生心,贪求恣意,扶同狂妄,率以为常。其间久历事者,明知而佯作不知,初为官者,不会而仍兼诈狯,多非允当,少得纯良。而又凡关宣敕委差,便是帝王心腹,方资视听,切要精详,就中用军不同,闲事必料。曾使沿边相度,往返参详,不知能有几人应得当时言语?如今比较,并见真虚。乞诛罔上之辈流,便作抽军之题目。自此则潜消媚佞,免误朝廷,唯此区分,以为激劝。唯有勾抽,不同举发,一则我无斗志,一则彼有仇心。而况契丹怀禽兽之心,恃胡马之力,垂慈恕舍,却虑追奔,须作堤防,免输奸便。伏乞皇帝陛下,密授成算,遐宣睿谋。但令硬弩长枪,周施御捍,前歌后舞,小作程途。纵逼交锋,何忧乏力。只应信宿,寻达城池,便可使战士解鞍,且作防边之旅,耕夫归舍,重为乐业之人。是知多难兴王,已垂芳于往昔;从谏则圣,宜颂美于当今。此事既行,天下幸甚。一臣今将本末细具敷陈,尝思发迹之由,实有殊尝之幸。其于际遇,近代无伦。伏自宣祖皇帝滁州不安之时,臣蒙召入卧内,昭宪太后在宅寝疾之日,陛下唤至床前,念以倾心,皆曾执手,温存抚谕,不异家人。惟怀竭节尽忠,以至变家为国,惭亏德望,有此遭逢。先皇开创之初,寻居密地;陛下纂承之后,再入中书。蒙二圣之深知,当两朝之大用,不惟此世,应系前生。礼虽限于君臣,恩实同于骨肉,是以凡开启沃,罔避危亡。盖缘每认陛下本是天人暂来人世,是以生知福业,性禀仁慈。潜闻内里看经,盘中戒肉,今者愿忍一朝之忿,常隆万劫之因。如或未止干戈,必恐渐多杀害,即因民愁未定,战势方摇,仍于梦幻之中,大作烦劳之事,是何微类,误我至尊!乞明验于奸人,愿不容于首恶。兴言及此,涕泪交流。又念臣虽寡智谋,实同荣辱,都缘意切,不觉辞烦。冒犯宸严,不胜战越。其疏与国史所载大略相似,有不同者,札子则惟见于此。太宗晚喜佛,中令因其所喜以谏云。伯温窃闻,太祖一日以幽、燕地图示中令,问所取幽、燕之策。中令曰:“图必出曹翰。”帝曰:“然。”又曰:“翰可取否?”中令曰:“翰可取,孰可守?”帝曰:“以翰守之。”中令曰:“翰死孰可代?”帝不语,久之,曰:“卿可谓远虑矣。”帝自此绝口不言伐燕。至太宗,因平河东,乘胜欲捣燕、蓟。时中令镇邓州,故有是奏。帝下诏褒其言。呜呼,中令从祖宗定天下,尚以取幽、燕为难,近时小人窃大臣之位者,乃建结女真灭大辽取幽、蓟之议,卒致天下之乱,悲夫!

译所涉及的,是二万户贫困人家,却要拿出十万贯现钱,因此典卖家产、耗费耕牛的,十户中有六七户;其中还有卖掉儿女的,也有因此丧命的。即使一再善意劝导,也只能偶然赶上严格期限。自从起运以来,往返已经八十多天。近来听说其中有些人家,私下回到乡村,都说是在装运军粮,却没有送纳的地方,因为没有口粮,只好再次索取盘缠。臣虽然不能辨明这些话是真是假,但也难以照原样上报。臣听闻街坊暗中议论,前后说法很多,有人说军队被契丹包围,也有人说粮草被劫;等到下令查问时,他们又都隐藏不说。这是因为臣无法知道军前的实际情况,只能听到外面的消息。何况宫中机密事务,本来不应泄露到朝廷之外,可百姓的流言已经在道路上传开;详细考察这些停滞的情况,必定有艰难之处。恭敬地乞求圣上慈悲,早日下令停止;如果再拖延下去,粮储费用会更加增加。臣私下想到,按照今日的人情,不能再行征发调配;如果再行徭役,必定会有大量逃亡迁徙。即使收下幽州,边境更加扩大,战争还没有停止,忽然发生变故,也看不出事情会有什么长远好处,必定是因为有[疑字]滥之徒、奸邪之党,只说契丹正逢幼主、土地上有灾星,以此作为理由,曲解迎合圣旨。不能考察戎人的情势,无论上下,都把幽州的百姓逼得失去生计;土星照临外方,也不能因此就发动征讨。如果契丹能够顺合众人的意愿,即使幼主难以轻易对付,也会因不顺从群情而失败;即使没有灾星,也同样会失败。实在应当守持正道,办事贵在无私;如果以制造祸乱来求取功劳,臣私下担心得到土地也不算勇武。这大概是因为两省中很少有敢于直言的人,灵台中没有精通技艺的人。何况补缺、拾遗本来应专门负责规劝谏诤;天文、历算也必须预先判断吉凶。造成这次错误,各自都负有疏忽遗漏的罪责。如果没有过失追究,拿什么警戒后来的人?有一位臣子因为长期担任近职,充分看到了人情世态;至于后殿三班、前朝百官,文武虽然不同,是非大致相同。刚刚接受差遣,便想着侥幸获利;即使询问利害,也都躲避嫌疑。何况毁誉使人动心,贪求任意而行,互相附和狂妄之说,渐渐成为常态。其中长期经历政事的人,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初任官职的人,不懂却仍然兼用欺诈狡猾的手段;大多不合适,很少有纯正贤良之人。又凡是涉及宣敕、委派差遣的事情,都是帝王的心腹事务,是用来帮助皇帝观察听闻的,务必要详慎精确;其中用兵之事不同于一般事务,更应仔细审度。曾经派人沿边考察,往返参详,却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够说出符合当时情势的话。如今加以比较,真相和虚假都已经显现。请诛杀欺骗君上的那一类人,把这作为撤军的前提。这样以后,谄媚奸佞之风便会暗中消退,也可避免误导朝廷;只有这样加以区别,才能作为激励和惩戒。撤军和公开揭发不同:一方面是我们没有斗志,另一方面是他们怀有仇心。何况契丹怀有禽兽般的心性,依仗胡马的力量;即使垂恩宽恕、放弃追击,也要考虑追兵奔袭,因此必须设置防备,避免给奸人留下便利。恭敬地乞求皇帝陛下秘密授予成算,远方宣示圣明谋略。只要让强弩长枪周密布置、用来防御,前面唱歌、后面起舞,稍微安排行程;即使被迫交战,又何必担忧力量不足?只需住一夜两宿,很快便能抵达城池;到时就可以让战士解下马鞍,暂且作为守边之旅,让耕夫回到家舍,重新成为安乐从业的人。由此可知,多难可以兴王,已经在往昔留下美名;听从劝谏才是圣明,应该在今日得到赞颂。这件事如果实行,天下幸甚。臣如今将事情的始末详细陈述,曾经思考自己发迹的缘由,实在有特别的幸运。论到所受的际遇,近代无人可以相比。臣恭敬地回想,宣祖皇帝在滁州不安定的时候,曾召臣进入内寝;昭宪太后在宅中寝疾之日,陛下又把臣召到床前,推心置腹地对待臣,都曾亲自握手,温和地抚慰劝谕,与家人没有不同。臣只想着竭尽节操、尽忠报国,以至于变家为国;惭愧的是自己的德望不足,却有这样的际遇。先皇开创基业之初,臣不久便居于机密之地;陛下继承帝位之后,臣又进入中书。蒙受二圣的深知,受到两朝的重用,这不只是今世的缘分,应该也是前生所系。礼法虽然限定了君臣关系,恩情实际上如同骨肉,所以凡是进献启沃之言,都不躲避危亡。臣每每认为陛下本是天人暂时来到人间,因此天生知道福业,禀性仁慈。暗中听说宫中读经,膳食中戒食肉类;如今若能忍下一时的愤怒,便可以长久积累万劫的善因。如果战争还不能停止,恐怕杀害会逐渐增多;正因为百姓的忧患尚未平定,战事正处于动荡之中,却又在如梦如幻之间大肆进行劳民伤财的事情,这究竟是什么小人,竟误导我至尊?请查明奸人,不要容许首恶。说到这里,臣不禁涕泪交流。又想到臣虽然缺少智谋,实在与国家同荣辱;全因心意迫切,不知不觉言辞繁多。冒犯皇帝威严,臣惶恐战栗,无比不安。这篇奏疏与国史记载的大意相似,不同之处,是札子只见于此书。太宗晚年喜好佛教,中书令便顺着他的喜好来劝谏。伯温私下听说,太祖有一天把幽州、燕地的地图拿给中书令看,询问攻取幽州、燕地的策略。中书令说:“图中所说的,一定是曹翰。”皇帝说:“对。”又问:“曹翰可以攻取吗?”中书令说:“曹翰可以攻取,但谁可以守住?”皇帝说:“让曹翰守在那里。”中书令说:“曹翰死了,谁可以替代他?”皇帝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你可以说是考虑得长远啊。”皇帝从此闭口不再谈讨伐燕地。到了太宗时,因平定河东,想乘胜攻打燕、蓟。当时中书令镇守邓州,所以有了这篇奏疏。皇帝下诏褒奖他的意见。唉,中书令跟随祖宗平定天下,尚且认为攻取幽州、燕地很困难;近来小人窃居大臣之位,却提出联合女真、灭亡大辽、攻取幽州和蓟州的建议,最终导致天下大乱,真是可悲啊!

王晋公▯,事太祖为知制诰。太祖遣使魏州,以便宜付之,告之曰:“使还,与卿王溥官职。”时溥为相也。盖魏州节度使符彦卿,太宗之夫人之父,有飞语闻于上;▯往别太宗于晋邸,太宗却左右,欲与之言。▯径趋出。▯至魏,得彦卿家僮二人挟势恣横,以便宜决配而已。及还朝,太祖问曰:“汝敢保符彦卿无异意乎?”▯曰:“臣与符彦卿家各百口,愿以臣之家保符彦卿家。”又曰:“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杀无辜,故享国不长。愿陛下以为戒。”帝怒其语,直贬护国军行军司马,华州安置,七年不召。太宗即位,谓辅臣曰:“王▯文章之外,别有清节,朕所自知。”以兵部侍郎召,不及见而薨。初,▯赴贬时,亲宾送于都门外,谓▯曰:“意公作王溥官职矣。”▯笑曰:“某不做,儿子二郎必做。”二郎者,文正公旦也,▯素知其必贵,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果然。天下谓之三槐王氏。国初,赵普中令为相,于听事坐屏后置二大瓮,凡有人投利害文字皆置中,满即焚于通衢。李沆文靖为相,当太平之际,凡建议、务更张、喜激昂者,一切不用。曰:“以报国耳。”呜呼!贤相思虑远矣。至熙宁初,王荆公为相,寝食不暇;置条例司,潜论天下利害;贤不肖杂用,贤者不合而去,不肖者嗜利独留;尽变更祖宗法度,天下纷然,以致今日之乱。益知赵中令、李文靖得为相之体也。太宗一日谓宰辅曰:“朕如何唐太宗?”众人皆曰:“陛下尧、舜也,何太宗可比?”丞相文正公李▯独无言,徐诵白乐天诗云:“怨女三千放出宫,死囚八百来归狱。”太宗曰:“朕不如也。”神宗序温公《资治通鉴》曰:“若唐之太宗,孔子所谓‘禹吾无间焉’者。”神宗可谓无愧于太宗矣。至召见王荆公,首建每事当法尧、舜之论,神宗信之。荆公与其党始务为高大之说,至厌薄祖宗以为不足法,况唐之太宗乎?文正公之言可拜也。真宗不豫,大渐之夕,李文定公与宰执以祈禳宿内殿。时仁宗幼冲,八大王元俨者有威名,以问疾留禁中,累日不肯出。执政患之,无以为计,偶翰林司以金盂贮熟水,曰:“王所须也。”文定取案上墨笔搅水中,水尽黑,令持去。王见之大惊,意其有毒也,即上马去。文定临事,大率类此。太祖既下江南,以贾黄中知金陵。一日,黄中按行府第,见库舍扃▯甚严,集僚吏发之,得宝货数十巨椟,皆李氏宫闱之物,不隶于籍者。黄中悉表上之。太宗叹曰:“吾府库之物有籍,贪黩者尚冒禁盗之,况此亡国之遗物乎?”赐黄中钱三百万,以旌其洁。黄中,唐相耽四世孙也,年七岁,以童子举及第。李文正公▯赠之诗曰:“七岁神童古所难,贾家门户有衣冠。十人科第排头上,五部经书诵舌端。见榜不知名字贵,登筵未识管弦欢。从今稳上青云去,万里谁能测羽翰。”至太平兴国中,遂参大政。年五十六以卒。太宗厚恤其家,谓其母曰:“勿以诸孙及私门之窘自挠,朕尝记之也。”黄中之孙种民者,元丰中为宰相蔡确所用,官大理寺丞,锻炼故相陈恭公执中之子世孺与其妇狱至极典,天下冤之。又以蔡确风旨,就府第问同知枢密院吕公公著,呼公之子希纯及老妪立庭下,问世孺妻吕氏请求事,以枷捶胁之。希纯等曰:“吕氏因枢密之侄,尝以此事来告枢密。枢密不语,垂涕而已。”竟无以为罪。神宗知之,怒曰:“原无旨就问吕公著,贾种民小臣,辄敢凌辱执政,特冲替。”呜呼,黄中之后衰矣!贾黄中字昌民,沧州人,唐相耽之裔。所赠诗或云窦仪。年十五举进士,授校书郎、集贤校理、左拾遗补缺。岭南平,为采访使;江南平,知升州。召还,知制诰;迁翰林学士。太宗多召见,访以时政得失。对曰:“职当书诏,思不出位。”太宗益重之,除给事中、参知政事。太宗召见其母王氏,命之坐,谓曰:“教子如是,今之孟母也。”性端重,守家法,多知台阁故事。朝之典礼,资以损益。当时名士皆出其门。有文集行于世,三十卷。公与宋白、李至、吕蒙正、苏易简五人同拜翰林学士,时承旨扈蒙赠诗曰:“五凤齐飞入翰林。”其后皆为名臣。

译王晋公王祐侒,侍奉太祖,任知制诰。太祖派他出使魏州,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并告诉他说:“使者回来后,就让你和王溥担任同样的官职。”当时王溥正任宰相。原来,魏州节度使符彦卿是太宗夫人的父亲,有流言传到了皇上那里。王祐到晋王府向太宗辞别,太宗屏退左右,想同他谈话;王祐径直快步走了出去。王祐到达魏州后,发现符彦卿家中有两个仗势横行的家僮,便凭便宜之权判处发配而已。回朝后,太祖问他:“你敢保证符彦卿没有异心吗?”王祐说:“臣和符彦卿两家各有百口人,我愿意用臣的全家来保证符彦卿全家。”又说:“五代的君主,大多因猜忌而杀害无辜,所以享有国祚不长。希望陛下以此为戒。”皇帝因他的话而发怒,只把他贬为护国军行军司马,安置在华州,七年不召见。太宗即位后,对辅臣说:“王祐除了文章之外,另有清廉高洁的节操,这是朕亲自知道的。”于是以兵部侍郎的身份召他,王祐还没有来得及见到太宗便去世了。当初王祐赴贬所时,亲友在都城门外送行,对他说:“想来您这次要做王溥的官职了。”王祐笑说:“我不做,儿子二郎一定会做。”二郎,就是文正公王旦。王祐一向知道他必定显贵,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中一定会有人做到三公。” 后来果然如此。天下人称他们为三槐王氏。宋朝初年,赵普任中书令、宰相时,在政事厅坐屏后放置两个大瓮。凡有人投递议论利害的文字,都放进瓮中;装满后,便在通衢大道上焚烧。李沆,谥文靖,任宰相时,正值太平时期;凡是建议改革、更张制度、喜欢激昂行事的人,他一概不采用,说:“这是为了报国。”唉,贤相的思虑真是深远。到了熙宁初年,王荆公任宰相,忙得没有时间休息吃饭;设置条例司,暗中讨论天下利害。贤能与不肖之人混杂任用,贤能者不合意而离去,不肖者贪图利益而独自留下;把祖宗的法度全部改变,天下纷乱,终于造成今日的祸乱。由此更加知道赵中令、李文靖懂得做宰相的根本。太宗有一天对宰辅说:“朕比唐太宗怎么样?”众人都说:“陛下是尧、舜,唐太宗哪里能与您相比?”只有丞相文正公李[疑字]没有说话,慢慢吟诵白乐天的诗:“三千怨女放出宫,八百死囚归还狱。”太宗说:“朕不如他。”神宗为司马光《资治通鉴》作序说:“如果说唐太宗,就像孔子所说的‘禹,我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神宗可以说是无愧于唐太宗了。后来召见王荆公,王荆公一开始就提出每件事都应当效法尧、舜的主张,神宗相信了他。王荆公和他的党羽从此开始专门提出高深宏大的说法,后来甚至轻视祖宗,认为祖宗的法度不值得效法,更何况唐太宗呢?文正公的话真值得拜服。真宗身体不适,病势严重的那天晚上,李文定公和宰执们因祈禳之事住在内殿。当时仁宗年幼,八大王赵元俨很有威望,他以探问病情为由留在宫禁之中,过了好几天也不肯出去。执政大臣为此忧虑,却没有办法,偶然翰林司用金盂盛来热水,说:“这是大王所需要的。”李文定拿起案上的墨笔在水中搅动,把水搅得全黑,让人端去。八大王看见后大为惊恐,以为水中有毒,立即上马离开。李文定遇到事情,大多就是这样处理的。太祖平定江南后,任命贾黄中主持金陵。有一天,黄中巡视府第,看到库房门锁得非常严密,便召集属官和吏员打开它,发现数十只装满宝物的大箱子,都是李氏宫中的物品,而且没有登记在册。黄中把这些东西全部上表献给朝廷。太宗感叹说:“我的府库里的物品都有登记,贪婪污浊的人尚且敢冒禁盗取,何况这些亡国遗留下来的物品呢?”赐给黄中钱三百万,以表彰他的廉洁。黄中是唐朝宰相贾耽的第四代孙,七岁时以童子身份参加科举便考中。李文正公赠给他的诗说:“七岁成为神童,自古以来就很难;贾家门第显赫,世代都有官员。十人科第名列前茅,五部经书都能诵于舌端。看见榜文还不知道名字尊贵,登上宴席还不懂管弦之乐。从今以后稳步登上青云,万里前程谁能测量他的才华。”到了太平兴国年间,他终于参与朝廷大政。五十六岁时去世。太宗厚重地抚恤他的家属,对他的母亲说:“不要因为几个孙子以及家门的困窘而忧虑,我一直记得这些。”黄中的孙子贾种民,元丰年间被宰相蔡确任用,官至大理寺丞。他罗织旧宰相陈恭公执中之子世孺及其妻子的案件,竟把他们治成极重的罪,天下人都认为他们受了冤屈。他又迎合蔡确的意旨,到府第审问同知枢密院吕公公著,叫公著的儿子希纯和老妇人站在庭下,审问世孺的妻子吕氏所提出的请求,并用枷锁和杖打逼迫他们。希纯等人说:“吕氏因为是枢密使的侄女,曾经把这件事来告诉枢密使。枢密使没有说话,只是流泪罢了。”最终无法据此定罪。神宗知道后大怒说:“原本没有诏旨让你们去审问吕公著,贾种民不过是个小臣,竟敢凌辱执政大臣,立即冲替。”唉,黄中的后代衰败了!贾黄中字昌民,是沧州人,唐朝宰相贾耽的后裔。他所获赠的诗,有人说是窦仪所作。十五岁考中进士,授任校书郎、集贤校理、左拾遗补缺。岭南平定后,任采访使;江南平定后,主持升州事务。奉召回朝,任知制诰;升任翰林学士。太宗常召见他,向他询问时政的得失。他回答说:“我的职责是撰写诏书,思想不能超出职分。”太宗更加器重他,授任给事中、参知政事。太宗召见他的母亲王氏,命她就座,对她说:“能把儿子教育成这样,真是当今的孟母。”他性情端庄稳重,遵守家法,熟悉许多台阁旧事。朝廷的典章礼仪,都借助他的知识来增删修订。当时的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他有文集流传于世,共三十卷。贾黄中与宋白、李至、吕蒙正、苏易简五人同时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当时的翰林承旨扈蒙赠诗说:“五只凤凰一同飞入翰林。”后来他们都成为名臣。

●卷七范鲁公质举进士,和凝为主文,爱其文赋。凝自以第十三登第,谓鲁公曰:“君之文宜冠多士,屈居第十三者,欲君传老夫衣钵耳。”鲁公以为荣至。先后为相,有献诗者云:“从此庙堂添故事,登庸衣钵亦相传。”周祖自邺举兵向阙,京师乱,鲁公隐于民间。一日坐封丘巷茶肆中,有人貌怪陋,前揖曰:“相公无虑。”时暑中,公所执扇偶书“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诗二句。其人曰:“世之酷吏冤狱,何止如大暑也,公他日当深究此弊。”因携其扇去。公惘然久之,后至袄庙后门,见一土偶短鬼,其貌肖茶肆中见者,扇亦在其手中,公心异焉。乱定,周祖物色得公,遂至大用。公见周祖首建议律条繁广,轻重无据,吏得以因缘为奸,周祖特诏详定,是为《刑统》。范鲁公戒子孙诗,其略曰:“戒尔学立身,莫若先孝悌,怡怡奉亲长,不敢生骄易。战战复兢兢,造次必于是。戒尔学干禄,莫若勤道艺。尝闻诸格言,学而优则仕。不患人不知,惟患学不至。戒尔远耻辱,恭则近乎礼。自卑而尊人,先彼而后己。《相鼠》与《茅鸱》,宜鉴诗人刺。戒尔勿旷放,旷放非端士。周、孔垂名教,齐、梁尚清议,南朝称八达,千载秽青史。戒尔勿嗜酒,狂药非佳味,能移谨厚性,化为凶险类。古今倾败者,历历皆可记。戒尔勿多言,多言众所忌,苟不慎枢机,灾厄从此始。是非毁誉间,适足为身累。举世重交游,拟结金兰契。忿怨从是生,风波当时起。所以君子性,汪汪淡如水。举世好奉承,昂昂增意气,不知奉承者,以尔为玩戏。所以古人疾,▯▯与戚施。举世重任侠,俗呼为气义,为人赴急难,往往陷刑制。所以马援书,勤勤告诸子:举世贱清素,奉身好华侈。肥马衣轻裘,扬扬过闾里,虽得市童怜,还为识者鄙。”恭惟祖宗所用宰辅,皆忠厚笃实之士,独鲁公为之称首,余读国史,得其诗,录以为子孙之戒。僧海妙者谓余言:昔出入厂晋公门下,公作相时,凿池养鱼,覆以板。每客至,去板钓鲜鱼斫脍,其肴馔珍异不可胜数。后自朱崖以秘书少监移光州,海妙往见之。公野服杖屦行山中,观村民采茶,劳其辛苦,人不知为晋公也。公与海妙相别曰:“吾不死,五年当复旧位。”后五年,赵元昊叛,边事起,朝廷更用大臣矣。公无疾,沐浴衣冠,卧佛堂中而薨。兀丰二年,予居洛。有老父年八、九十,自云少日随丁晋公至朱崖,颇能道当时事。呼问之,老人曰:“公自分司西京贬崖州,某从行。至龙门南彭婆镇,公病疟,夜遇盗,失物甚多,至今有玉碗在颖阳富家,盗所质也。至崖州,久之,某辞归,公授以蜡丸,戒曰:‘后西京知府与会府官,即投之。’某如所教,知府王钦若也,对府官得之不敢开,遽以奏,乃自陈乞归表也。其中云:‘虽滔天之罪大,奈立主之功高。’继有旨复秘书监,移光州。”嗟夫!任智数者,君子所不为也。世谓丁晋公、乏冀公皆任智数,如老人之言,则晋公又出冀公之上矣。王内翰禹▯,字元之,济州钜野人。世农家,九岁为歌诗,毕士安作州从事,亟称之。长益能文,有场屋声,登太平兴国八年进士第。召试相府,擢右拾遗、直史馆。因北戎犯边,献书建和议,太宗赏之,宰相赵普尤加器重。至景德间,卒用其议,与虏通好。又与夏侯嘉正、罗处约、杜镐同校三史,多所是正,进左司谏,知制诰。因论徐铉为人诬告,内翰辨其非罪,责商州团练副使。寻召入翰林为学士。孝章皇后上仙,诏迁梓宫于故燕国长公主第。群臣不为服,内翰言:“后尝母仪天下,当遵用旧礼。”罪以谤,谪知滁州。真宗即位,以直言应诏,召为知制诰。咸平初,修《太祖实录》,与宰相论不合,又以谤谪知黄州。移蕲州,死于官。其平生大节如此,故所著《建隆遗事》,一曰《箧中记》,自叙甚秘,盖曰:“吾太祖皇帝诸生也,一代之事皆目所见者,考于国史或有不同。”一曰:“上性严重少言,酷好看书,虽在军中,手不释卷,若闻人间有奇书,不吝千金以求之。显德初从世宗南征,初平淮甸,有纤人谮上于世宗曰:‘赵某自下寿州,私有重车数乘。’

译范鲁公范质考中进士时,和凝主持考试,喜爱他的文章和赋。和凝自己以第十三名考中,便对范鲁公说:“你的文章本应在众士之中名列第一,却屈居第十三名,是想让你继承老夫的衣钵啊。”范鲁公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二人先后担任宰相,有人献诗说:“从此朝廷增加了新的故事,登用贤才、传承衣钵,也成为相传的佳话。”周祖从邺城起兵向京城进发时,京师混乱,范鲁公隐居在民间。一天,他坐在封丘巷的茶馆里,有一个相貌奇异丑陋的人上前作揖说:“相公不必忧虑。”当时正值暑天,范鲁公手中的扇子上偶然写着两句诗:“大暑驱除酷吏,清风迎来故人。”那人说:“世间酷吏制造的冤狱,哪里只是像大暑一样呢?相公日后应当深入追究这一弊病。”于是拿着他的扇子离开了。范鲁公茫然了很久,后来走到袄庙后门,看见一个矮小的土偶鬼,面貌像茶馆中见到的那个人,扇子也在它手里,心中觉得十分奇异。叛乱平定后,周祖访求到范鲁公,便重用他。范鲁公见到周祖,首先建议说,法律条文繁多广杂,轻重没有依据,官吏便能借机作奸,于是周祖特地下诏详细修定,这就是《刑统》。范鲁公告诫子孙的诗,大意说:“告诫你们学习立身处世,没有什么比先做到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更重要;和悦地侍奉父母兄长,不敢产生骄傲轻慢之心。要时时战战兢兢,仓促之间也必须这样。告诫你们学习求取俸禄,没有什么比勤学道艺更重要。曾听过格言:学业优异就可以做官。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学业没有达到。告诫你们远离耻辱,恭敬就接近礼法。降低自己而尊重别人,先考虑别人而后考虑自己。《相鼠》和《茅鸱》两首诗,应该拿来鉴戒诗人所讽刺的事情。告诫你们不要放纵懈怠,放纵懈怠不是正直之士。周公、孔子留下了名教,齐、梁时期还崇尚清谈;南朝人以‘八达’为称,千年之后却玷污了青史。告诫你们不要嗜酒,狂乱人的药物不是美味;它能改变谨慎厚重的性情,使人变成凶险之类。古今因酒而倾覆败亡的人,一个个都可以记载。告诫你们不要多言,多言是众人所忌;如果不谨慎守住言语关口,灾祸就会从这里开始。在是非毁誉之间,只足以成为自身的负累。世人都看重结交朋友,想要结成如金兰般的契友;忿恨怨恼由此产生,风波也会立即兴起。因此君子的性情,应当宽广深厚而淡泊如水。世人都喜欢奉承,昂首自得,增加自己的意气,却不知道奉承你的人其实把你当作玩物。所以古人厌恶佞媚之人,如同厌恶▯▯和戚施。世人都重视任侠,俗称为讲气义;替别人奔赴急难,往往会陷入刑法制度之中。所以马援写信,殷勤地告诫他的几个儿子:世人都轻视清廉朴素,奉养自身却喜好华丽奢侈。骑着肥马,穿着轻暖的皮衣,得意扬扬地经过乡里;即使得到市井儿童的怜爱,也仍然会被有见识的人鄙弃。”恭敬地考察祖宗所任用的宰相辅臣,都是忠厚笃实之士,唯独鲁公最为突出。我读国史时得到这首诗,便记录下来作为给子孙的戒训。僧人海妙对我说:过去他曾出入晋公门下,晋公做宰相时,挖池塘养鱼,上面盖着木板。每逢客人到来,就移开木板钓取鲜鱼,切成鱼脍;那里的珍奇菜肴多得数不清。后来晋公从朱崖以秘书少监身份调任光州,海妙前去拜见他。晋公穿着乡野服装、拄杖着屦在山中行走,观看村民采茶,体恤他们的辛劳,别人都不知道他就是晋公。晋公与海妙告别时说:“我如果不死,五年后一定会恢复原来的职位。”五年后,赵元昊叛乱,边境战事发生,朝廷更换并任用了大臣。晋公没有生病,沐浴后穿戴整齐,躺在佛堂中去世。元丰二年,我住在洛阳。有一位八九十岁的老人,自称年轻时曾跟随丁晋公前往朱崖,很能讲述当时的事情。我叫他来询问,老人说:“丁公从西京分司被贬往崖州时,我跟随他同行。走到龙门以南的彭婆镇,丁公患了疟疾,夜里又遇到盗贼,丢失了许多物品。直到现在,还有一只玉碗在颖阳的富户家里,那是盗贼拿去抵押的。到了崖州后,过了很久,我辞别回乡,丁公交给我一粒蜡丸,告诫说:‘日后西京知府和会府官员到来时,就把它投进去。’我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当时的知府是王钦若;会府官员得到蜡丸后不敢打开,立即把它上奏,于是那其实是丁公自己陈述请求回京的奏表。其中说:‘即使滔天的罪过很大,怎奈拥立皇帝的功劳很高。’随后就有诏旨恢复他的秘书监职位,调任光州。”唉!任用智谋权术,是君子所不做的事。世人说丁晋公、乏冀公都善于使用智谋权术;如果按照老人的说法,那么丁晋公又在乏冀公之上了。王内翰王禹偁,字元之,是济州钜野人。世代务农,九岁便能作歌诗,毕士安任州从事时,非常称赞他。长大后更加能写文章,在科场中很有声誉,考中太平兴国八年进士。奉召到宰相府接受考试,擢升为右拾遗、直史馆。因为北戎侵犯边境,他上书提出和议,太宗赏识他,宰相赵普尤其器重他。到了景德年间,最终采用了他的建议,与敌方互通友好。他又与夏侯嘉正、罗处约、杜镐共同校订三部史书,订正了许多错误,升任左司谏、知制诰。因为议论徐铉被人诬告一事,王内翰为徐铉申辩,说明他并没有罪,却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不久召入翰林任学士。孝章皇后升天后,诏令把梓宫迁到旧燕国长公主府第。群臣不服丧,王内翰说:“皇后曾经以母仪成为天下表率,应当遵用旧礼。”因被指为诽谤,贬为滁州知州。真宗即位后,他因直言应诏,召回任知制诰。咸平初年,修撰《太祖实录》,因与宰相意见不合,又因被指为诽谤而贬为黄州知州。后来调任蕲州,死在任上。他一生的大节就是这样,所以他所著的《建隆遗事》,又名《箧中记》,自叙十分隐秘,大概说:“我是太祖皇帝做诸生时的同学,一代的事情都是我亲眼见到的,考察国史后,有些地方或许不同。”又说:“皇上性情严肃庄重而少言,非常喜爱读书;即使在军中,手里也不放下书卷。如果听说民间有奇书,不惜用千金求取。显德初年随世宗南征,刚刚平定淮甸,有个小人向世宗诬陷皇上说:‘赵某自从攻下寿州后,私下拥有几辆装载很重的车辆。’

世宗遣人伺察之,果有笼箧数车。遽令别入行在,面开之,无他物,惟书数千卷。世宗异之,召上谕之曰:‘卿方为朕作将帅,辟土疆,当坚甲利兵,何用书为?’上顿首谢曰:‘臣无奇谋上赞圣德,滥膺寄任,尝恐不迨。所以聚言观览,欲广见闻,增智虑也。’世宗曰:‘善。’”史曰:“上北征之夕,次陈桥驿,罗彦环等献中央之服,立上为天子,请登马南归。才出驿门,上勒马不前,谓诸将校曰:‘我有号令,能禀之乎?’诸将皆伏地听命。上曰:‘尔辈自贪爵赏,逼我为君,今入京师,不得辄恣劫掠,依吾令即当有重赏,不然则连群拨队,有斧钺之诛。’诸将皆再禀令,戎马遂行。既入国门,兵至如宾,秋毫不犯。先是京城居人闻上至,皆大恐,将谓循五代之弊,纵士卒剽掠。既见上号令,兵士至,即时解甲归营,市井不动,略无搔扰,众皆大喜。又闻上驿前诫约之事,满城父老皆相贺曰:‘五代天子皆以兵威强制天下,未有德洽黎庶者。今上践阼未终日,而有爱民之心,吾辈老矣,何幸见真天子之御世乎?’自唐末至五代,藩方节制皆不禀朝命,上践阼,豁达大度,推赤心以待之。由是诸路节将怀德畏威,不敢跋扈,岁时贡奉无阙,朝廷亟召亟至,皆执藩臣之节甚恭。识者知主威之行矣,太平之基立矣。”又曰:“杜太后度量恢廓,有才智,国初内助为多。上初自陈桥即帝位,进兵入城,人先报曰:‘点检(上时官为点检)已作天子归矣!’时后寝未兴,闻报,安卧不答,晋王辈皆惊跃奔走出迎(晋王后受命,是为太宗)。斯须有上亲信人至,入白后,后乃徐徐而起曰:‘吾儿素有大志,果有今日矣。’俄顷上至,见后于堂上。众皆贺之,惟后愀然不乐,上甚讶之。左右进白后曰:‘臣闻母以子贵,自古如此。后子今作天子,胡为不乐?’后谓上曰:‘吾闻为君不易,且天子者致身于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则此位可尊,苟或失驭,则欲为匹夫不得,是吾所以忧也。子宜勉之!’上再拜曰:‘谨受教。’又曰:‘乾德、开宝间,天下将大定,惟河东未遵王化,而疆土实广,国用丰羡,上愈节俭,宫人不及二百,犹以为多。又宫殿内惟挂青布缘帘、绯绢帐、紫绸褥,御衣止赭袍,以绫罗为之,其余皆用纟▯绢。晋王已下因侍宴禁中,从容言服用太草草,上正色曰:‘尔不记居甲马营中时耶?’上虽贵为万乘,其不忘布衣时事皆如此。”又曰:“开宝末,议迁都于洛。晋王言:‘京师屯兵百万,全藉汴渠漕运东南之物赡养之,若迁都于洛,恐水运艰阻,阙于军储。’上省表不报,命留中而已。异日,晋王宴见从容,又言迁都非便。上曰:‘迁洛未已,久当迁雍。’晋王叩其旨,上曰:‘吾将西迁者无它,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循周、汉之故事以安天下也。’晋王又言:‘在德不在险。’上不答。晋王出,上谓侍臣曰:‘晋王之言固善,姑从之,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又曰:“上享天下十七年,左右内臣有五十余员,止令掌宫掖中事,未尝令预政事,或有不得已而差出外方,止令干一事,不得妄采听他事奏陈。天下以为幸。开宝末,差内臣祷名山大川,俄有黄门于洞穴采得怪石,有类羊形,以为异而献之。上曰:‘此是坟墓中物,何用献为?’命碎其石,仍杖其黄门逐之。不受内臣所媚皆如此。”又曰:“乾德初,浙西钱做来朝,上待之甚厚。ㄈ方到阙,自晋王、丞相及中外臣僚有表章五十余封,请留做,上曰:‘钱ㄈ在本国,岁修职贡无阙,今又委质来朝,若利其土宇而留之,殆非人主之用心,何以示信于天下也。’奏俱不纳。ㄈ辞归国,赐与金币名马之外,别以黄绢封署文书一角付ㄈ曰:‘候至本国开之。’仍谕ㄈ曰:‘朕知卿忠勤,若朕常安健,公则常有东南,他人即不可也。’ㄈ做感泣拜谢而去。ㄈ至钱塘,开轴中文字,乃是晋王、丞相已下请留笺章五十余封。ㄈ大惊,以表称谢。上存心仁信类如此。”呜呼,王内翰,前辈诸公识与不识,皆尊师之,曰:“古之遗直也。”伯温晚生,得其私书于海内,兵火之余,取可传者列之。

译世宗派人暗中侦察,果然发现有几辆装着箱笼的车,立即命人把它们另外送到行在,当面打开,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几千卷书。世宗对此感到惊异,召见皇上并告诫他说:‘你现在替我担任将帅,开拓疆土,应当准备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要书做什么?’皇上叩头谢罪说:‘臣没有奇谋可以辅佐圣德,承受这样的重任实在惭愧,常常担心不能胜任。所以聚集这些书来阅读,是想扩大见闻,增长智虑。’世宗说:‘很好。’”史书说:“皇上北征的那天晚上,驻扎在陈桥驿,罗彦环等人献上中央的服装,拥立皇上为天子,请他上马向南返回。刚走出驿门,皇上勒住马不再前进,对各位将校说:‘我有命令,你们能听从吗?’将领们都伏在地上听命。皇上说:‘你们这些人是贪图爵位赏赐,逼迫我做君主;如今进入京城,不得任意抢掠。依照我的命令行事,就应当有重赏;否则,若成群结队地抢掠,将受到斧钺诛杀。’将领们都再次接受命令,军队于是出发。进入国都后,军队像宾客一样,丝毫不侵犯百姓。此前京城居民听说皇上到来,都非常恐惧,以为会沿袭五代的弊病,放纵士卒抢掠。等看到皇上的号令,士兵一到,便立即脱下铠甲回营,市面没有受到惊扰,完全没有骚扰百姓,众人都非常高兴。又听说皇上在驿站前训诫约束军队的事情,全城父老都互相庆贺说:‘五代的天子都凭借武力强行控制天下,没有一个以德行使百姓心悦诚服。如今皇上登上帝位还不到一天,就已经有爱护百姓的心,我们这些人已经老了,能有幸看见真正的天子治理天下,实在太幸运了!’从唐末到五代,各地藩镇节度使都不听朝廷命令;皇上登基后,胸襟开阔、气度宏大,以赤诚之心对待他们。因此各路节度使感念他的恩德又畏惧他的威势,不敢跋扈;每年的贡奉没有缺少,朝廷屡次召见,他们屡次到来,都恭敬地履行藩臣的礼节。有见识的人知道,君主的威势已经推行开了,太平的根基已经建立了。”又说:“杜太后气度宽宏,有才智,建国初年在内廷的辅佐很多。皇上当初从陈桥即帝位,带兵进入城中,先有人报告说:‘点检(皇上当时的官职是点检)已经做了天子回来了!’当时太后还没有起床,听到报告后安卧不答;晋王等人都惊跳起来,奔走出迎(晋王后来奉命,这就是太宗)。不一会儿,皇上的亲信来到内寝,进去禀告太后,太后才慢慢起身说:‘我的儿子一向有大志,果然有了今天。’不久皇上到来,在堂上拜见太后。众人都向她道贺,只有太后神色忧愁,并不高兴,皇上对此非常惊讶。身边的人进言对太后说:‘我听说母亲会因儿子显贵,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太后的儿子如今做了天子,为什么反而不高兴?’太后对皇上说:‘我听说做君主并不容易,而且天子身处亿万百姓之上;如果治理得当,这个位置就值得尊崇;如果失去驾驭之道,那么想做一个普通百姓也不可能了,这就是我忧虑的原因。你应当努力啊!’皇上拜了两拜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又说:“乾德、开宝年间,天下将要大致平定,只有河东还没有接受王化,而且疆土实际上很广、国家财用丰足;皇上却更加节俭,宫人不到二百名,还认为太多。宫殿内部只挂青布镶边的帘子,使用绯绢帐、紫绸褥;皇上的衣服只有赭袍,用绫罗制成,其余都使用纟▯绢。晋王以下的人因在宫中陪宴,从容地说服饰用品太过简陋,皇上严肃地说:‘你们难道不记得住在甲马营中的时候吗?’皇上虽然贵为万乘之尊,却像这样始终不忘平民时期的事情。”又说:“开宝末年,朝廷商议迁都洛阳。晋王说:‘京师驻扎着百万军队,全靠汴渠漕运东南的物资来供养;如果迁都洛阳,恐怕水运艰难受阻,军粮储备会不足。’皇上看了奏表没有答复,只命令把它留在宫中。另一天,晋王设宴觐见,从容地又谈到迁都不便。皇上说:‘迁都洛阳还不算完,长久以后还应迁到雍州。’晋王叩问其中的意图,皇上说:‘我想向西迁都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凭借山河的险胜,裁减多余的军队,遵循周、汉的旧例来安定天下。’晋王又说:‘国家安定在于德行,不在于险要。’皇上没有回答。晋王出去后,皇上对侍臣说:‘晋王的话固然有道理,姑且听从他;不到一百年,天下的民力就会耗尽了。’又说:“皇上享有天下十七年,身边的内臣有五十多人,只让他们掌管宫禁内的事务,从未让他们参与政事;有时不得已派往外地,也只让他办理一件事,不得擅自刺探、听取其他事情再上奏。天下人都认为这是幸事。开宝末年,派内臣到名山大川祈祷,不久有个黄门在洞穴中采得一块形状像羊的怪石,认为奇异便献上。皇上说:‘这是坟墓中的东西,拿来献给我做什么?’命人砸碎那块石头,又杖责并驱逐那个黄门。他不接受内臣的献媚,都是这样。”又说:“乾德初年,浙西的钱俶来朝见,皇上对待他非常优厚。他刚到宫阙,晋王、丞相以及朝廷内外臣僚便送来五十多封表章,请求留下钱俶。皇上说:‘钱俶在本国,每年修行职贡从未缺少,如今又带着诚意来朝,如果贪图他的土地而把他留下,大概不是君主应有的用心,又凭什么向天下显示信用呢?’ 所有奏议都没有被采纳。钱俶辞别回国时,皇上除了赏赐金帛和名马之外,另用黄绢封好一份文书交给钱俶,说:“等到了本国再打开。”又告诉钱俶说:“我知道你忠诚勤勉,如果我一直平安康健,你就永远拥有东南之地,别人是不可以取代你的。”钱俶感动得流泪,拜谢后离去。钱俶到了钱塘,打开封轴,里面竟是晋王、丞相以下请求留下他的五十多封笺章。钱俶大为惊讶,上表称谢。皇上存心仁厚守信,大多如此。”唉,王内翰,前辈诸公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尊敬并师法他,说:“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我伯温是后辈,从天下各处得到他的私人书信,在兵火之后,选取可以流传的内容编列于此。

李文定公迪为学子时,从种放明逸先生学。将试京师,从明逸求当涂公卿荐书,明逸曰:“有知滑州柳开仲途者,奇才善士,当以书通君之姓名。”文定携书见仲途,以文卷为贽,与谒俱入。久之,仲涂出,曰:“读君之文,须沐浴乃敢见。”因留之门下。一日,仲涂自出题,令文定与其诸子及门下客同赋。赋成,惊曰:“君必魁天下,为宰相。”令门下客与诸子拜之曰:“异日无相忘也。”文定以状元及第,十年致位宰相。仲途门下客有柳某者,后官至侍御史,文定公命长子柬之娶其女,不忘仲途之言也。文定所拟赋题不传。如王沂公(曾)初作《有物混成赋》,识者知其决为宰相,盖所养所学发为言辞者,可以观矣。程明道先生为伯温云。寇莱公既贵,因得月俸,置堂上。有老媪泣曰:“太夫人捐馆时,家贫,欲绢一匹作衣衾不可得,恨不及公之今日也。”公闻之大恸,故居家俭素,所卧青帷二十年不易。或以公孙弘事靳之,公笑曰:“彼诈我诚,尚何愧!”故魏野赠公诗曰:“有官居鼎鼐,无宅起楼台。”后虏使在廷,目公曰:“此无宅相公耶?”或曰公颇专奢纵,非也。盖公多典藩,于公会宴设则甚盛,亦退之所谓:▯石之储,尝空于私室;方丈之食,每盛于宾筵。余得于公之甥王公丞相所作公墓志,公遗事如此。张文定公齐贤,河南人。少为举子,贫甚,客河南尹张全义门下,饮啖兼数人。自言平时未尝饱,遇村人作愿斋方饱。尝赴斋后时,见其家悬一牛皮,取煮食之无遗。太祖幸西都,文定公献十策于马前,召至行宫,赐卫士廊餐。文定就大盘中以手取食,帝用拄斧击其首,问所言十事。文定且食且对,略无惧色,赐束帛遣之。帝归,谓太宗曰:“吾车西都,为汝得一张齐贤宰相也。”太宗即位,齐贤方赴廷试,帝欲其居上甲,有司置于丙科,帝不悦。有旨:一榜尽除京官通判。文定得将作监丞,通判衡州,不十年致位宰相矣。河南节度使李守正叛,周高祖为枢密使讨之。有麻衣道者,谓赵普曰:“城下有三天子气,守正安得久?”未几,城破。先是,守正子妇符彦卿女也,相者谓贵不可言。守正曰:“有妇如此,吾可知矣。”叛意乃决。城破,举家自焚。符氏坐堂上不动,兵入,叱之曰:“吾父与郭公有旧,汝辈不可以无礼见加!”或白公,命柴世宗纳之,后为皇后。三天子气者,周高祖、柴世宗、本朝艺祖同在军中也。麻衣道者其异人乎?华山隐士陈抟,字图南,唐长兴中进士,游四方,有大志,《隐武当山诗》云:“他年南面去,记得此山名。”本朝张邓公改“南面”为“南岳”,题其后云:“藓壁题诗志何大,可怜今老华图南。”盖唐末时诗也。常乘白骡,从恶少年数百,欲入汴州。中途闻艺祖登极,大笑坠骡曰:“天下于是定矣。”遂入华山为道上,葺唐云台观居之。艺祖召,不至。太宗召,以羽服见于延英殿,顾问甚久。送中书见宰辅,丞相宋琪问曰:“先生得玄默修养之道,可以教人乎?”曰;“抟不知吐纳修养之理。假令白日冲天,亦何益于圣世?上博达今古,深究治乱,真有道仁明之主,正是君臣同德致理之时,勤心修炼,无出于此。”琪等称叹,以其语奏,帝益重之。帝初问以伐河东之事,不答,后师出果无功。还华山数年,再召见,谓帝曰:“河东之事今可矣。”遂克太原。帝以其善相人也,遣诣南衙见真宗。及门亟还,问其故,曰:“王门厮役皆将相也,何必见王?”建储之议遂定。后赐号为希夷先生。真宗即位,先生已化,因西祀汾阴,幸云台观,谒其祠,加礼焉。帝知建储之有助也。呜呼!世以先生为神仙,善人伦风鉴,浅矣。至康节先生,实传其道于先生之细,尚以比汉“四皓”云。种先生放,字明逸,隐居终南山豹林谷。闻华山陈希夷先生之风,往见之。希夷先生一日令洒扫庭除,曰:“当有嘉客至。”明逸作樵夫拜庭下,希夷挽之而上曰:“君岂樵者?二十年后当为显官,名声闻于天下。”明逸曰:“某以道义来,官禄非所问也。”希夷笑曰:“人之贵贱莫不有命,贵者不可为贱,亦犹贱者不可为贵也。君骨相当尔,虽晦迹山林,恐竟不能安,异日自知之。”后明逸在真庙朝,以司谏赴召。帝携其手,登龙图阁,论天下事,盖眷遇如此。及辞归山,适谏议大夫。东封,改给事中。西祀,改工部侍郎。希夷又谓明逸曰:“君不娶,可得中寿。”明逸从之,至六十岁卒。先是希夷为明逸卜上世葬地于豹林谷下,不定穴。既葬,希夷见之,言地固佳,安穴稍后,世世当出名将。明逸不娶,无子,自其侄世衡至今,为将帅有声。希夷既上表,定日解化于华山张超谷石室中,明逸立碑叙希夷之学曰“明皇帝王伯之道”云。呜呼,仙者非希夷而谁欤?

译李文定公李迪还是学生时,跟随种放明逸先生学习。他将要到京城应试,向明逸先生请求当涂公卿的荐书,明逸说:“有个认识滑州柳开仲途的人,是奇才善士,应当写信把你的姓名介绍给他。”文定带着书信去拜见仲途,把文章卷子作为见面礼,和拜帖一起送进去。过了很久,仲途出来说:“读你的文章,必须先沐浴,我才敢来见你。”于是把他留在门下。一天,仲途亲自出题,让文定与自己的几个儿子以及门客一起作赋。赋写成后,仲途惊叹说:“你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名,并且做宰相。”又让门客和自己的儿子向他行礼,说:“日后不要忘记我们。”文定以状元身份及第,十年后登上宰相之位。仲途门下有个姓柳的门客,后来官至侍御史;文定公命长子李柬之娶他的女儿,没有忘记仲途当年的话。文定所作的赋题没有流传下来。比如王沂公王曾起初作《有物混成赋》,有见识的人便知道他必定会做宰相;大概一个人的修养和学问,都会发露在言辞中,从这些就可以看出来。这是程明道先生告诉伯温的。寇莱公显贵以后,得到每月俸禄,置办了堂屋中的用品。有个老妇人哭着说:“太夫人去世时,家里贫穷,想要一匹绢做衣服和殓被都得不到,遗憾的是没有活到看见您今天的地位。”寇公听到后非常悲痛,因此居家生活俭朴,所睡的青色帷帐用了二十年也没有更换。有人拿公孙弘的故事来讥讽他,寇公笑说:“公孙弘用虚伪欺骗我这种诚实的人,我还有什么可惭愧的!”所以魏野赠给寇公的诗说:“有官位可以居于鼎鼐之间,却没有宅第用来建造楼台。”后来敌国使者在朝廷上,看着寇公说:“这就是没有宅第的宰相吗?”有人说寇公颇为专横奢侈放纵,其实不是这样。只是他多次主持藩镇事务,公宴和会见宾客时设置的宴席十分丰盛,也就是韩愈所说的:“美石的储藏,曾经在私人居室里耗空;方丈大的食物,每每在宾客宴席上摆满。”我从寇公的外甥王公丞相所作的墓志中看到,寇公的遗事就是这些。张文定公齐贤,是河南人。年轻时还是举子,家里非常贫困,寄居在河南尹张全义门下,吃饭时的食量相当于好几个人。他自己说,平时从来没有吃饱过,只有遇到村人设斋时才能吃饱。一次他去赴斋饭,已经晚了,看到那家挂着一整张牛皮,便取下来煮着吃,吃得一点不剩。太祖巡幸西都时,文定公在马前献上十条策略,太祖召他到行宫,赐给卫士廊下的饭食。文定在大盘中用手取食,皇帝用拄斧敲他的头,问他所说的十件事。文定一边吃一边回答,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太祖赐给他一束帛,打发他离去。皇帝回去后,对太宗说:“我这次到西都,为你得到了一位叫张齐贤的宰相。”太宗即位时,齐贤正要参加廷试,皇帝想把他列在上甲,有司却把他列在丙科,皇帝很不高兴。于是下诏:这一榜进士全部授任京官通判。文定得到的官职是将作监丞、通判衡州,不到十年就做到宰相了。河南节度使李守正叛乱,周高祖任枢密使,出兵讨伐他。有个麻衣道者对赵普说:“城下有三股天子之气,李守正怎么可能长久?”没过多久,城池就被攻破了。在此以前,李守正的儿媳是符彦卿的女儿,相面的人说她贵不可言。李守正说:“有这样的儿媳,我的前途就可想而知了。”于是下定决心叛乱。城破后,全家放火自焚。符氏坐在堂上不动,士兵进去后,她斥责说:“我的父亲与郭公有旧,你们不能无礼地对待我!”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郭公,郭公命柴世宗收纳她,她后来成了皇后。所谓“三天子气”,是指周高祖、柴世宗和本朝艺祖当时都在军中。这个麻衣道者,难道是个奇异之人吗?华山隐士陈抟,字图南,唐长兴年间考中进士,游历四方,胸怀大志。他在《隐武当山诗》中说:“将来我到南面称帝的时候,还记得这座山的名字。”本朝张邓公把“南面”改为“南岳”,并在诗后题道:“长满苔藓的墙壁上题着这样大志的诗,可惜如今华图南已经老了。”这大概是唐末时的诗。陈抟常骑一头白骡,跟随几百名恶少年,想进入汴州。途中听说艺祖登上帝位,大笑着从骡背上跌下来,说:“天下从此安定了。”于是进入华山做道士,修缮唐代的云台观居住。艺祖召见他,他没有来。太宗召见他,他穿着羽衣来到延英殿,皇帝向他询问了很久。皇帝送他到中书省去见宰辅,丞相宋琪问:“先生掌握玄默修养之道,可以教给别人吗?”陈抟说:“我不知道吐纳修养的道理。即使能够在白天冲天飞升,对圣明的时代又有什么益处?皇上博通古今,深究治乱,实在是一位有道、仁厚、英明的君主,正是君臣同心同德、实现太平的时候。用心勤勉地修炼,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宋琪等人赞叹不已,把这些话上奏皇帝,皇帝更加敬重他。皇帝起初问他讨伐河东的事情,他没有回答,后来出兵果然没有成功。陈抟回到华山几年后,皇帝再次召见他,他对皇帝说:“现在河东的事情可以办成了。” 于是终于攻克了太原。皇帝知道陈抟善于观察人的相貌,派他到南衙去见真宗。陈抟到了门口便急忙回来,皇帝问他原因,他说:“王府门下的差役都将会成为将相,何必还要见王呢?”于是建储之议就确定了。后来皇帝赐给他“希夷先生”的称号。真宗即位时,先生已经去世,真宗因西祀汾阴,巡幸云台观,拜谒他的祠堂,并加以礼敬。皇帝知道自己能够确定皇太子的地位,其中有陈抟的帮助。唉!世人把先生当作神仙,只认为他善于处理人伦关系、鉴察人物,这种看法太浅薄了。到了康节先生,实际上只是从先生那里继承了一点道术,却还把他比作汉代的“四皓”。种先生名放,字明逸,隐居在终南山豹林谷。他听闻华山陈希夷先生的名声,便前去拜见。一天,希夷先生让人洒扫庭院,说:“应当有贵客要来。”明逸装扮成樵夫,在庭下行礼,希夷拉着他上来说:“您哪里是樵夫?二十年后您应当成为显贵的官员,名声传遍天下。”明逸说:“我以道义而来,官禄不是我所关心的。”希夷笑着说:“人的贵贱没有不是命中注定的,尊贵的人不能变成卑贱的人,就像卑贱的人也不能变成尊贵的人一样。您的骨相本来就应当如此,虽然隐迹山林,恐怕最终也不能安居,日后您自然会明白。”后来明逸在真宗朝任职,以司谏身份应召入朝。皇帝拉着他的手,登上龙图阁,与他谈论天下大事,对他的宠遇大概就是这样。等到他辞官归山时,恰好任谏议大夫。东封时,改任给事中;西祀时,改任工部侍郎。希夷又对明逸说:“您不娶妻,可以得到中寿。”明逸听从了他的话,活到六十岁去世。此前希夷曾为明逸占卜,把上代人的葬地选在豹林谷下,但没有确定墓穴的位置。下葬后,希夷去看,说这块地本来就很好,只是墓穴的位置稍微偏后一些,将来世世代代都会出名将。明逸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子;从他的侄子世衡起直到今天,家中出任将帅的人都很有声望。希夷上表之后,选定日期,在华山张超谷的石室中解化。明逸立碑叙述希夷的学说,说是“明皇帝王伯之道”等。唉!所谓仙人,如果不是希夷,又会是谁呢?

钱若水为举子时,见陈希夷于华山。希夷曰:“明日当再来。”若水如期往,见有一老僧与希夷拥地炉坐。僧熟视若水,久之不语,以火箸画灰作“做不得”三字,徐曰:“急流中勇退人也。”若水辞去,希夷不复留。后若水登科为枢密副使,年才四十致政。希夷初谓若水有仙风道骨,意未决,命老僧者观之。僧云“做不得”,故不复留。然急流中勇退,去神仙不远矣。老僧,麻衣道者也,希夷素所尊礼云。康节先生尝诵希夷先生之语曰:“得便宜事不可再作,得便宜处不可再去。”又曰:“落便宜是得便宜。”故康节诗云:“珍重至人尝有语,落便宜是得便宜。”盖可终身行之也。李文靖公作相,尝读《论语》。或问之,公曰:“沆为宰相,如《论语》中‘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两句,尚未能行。圣人之言,终身佩之可也。”咸干、景德中,李文靖公沆在相位,王文正公旦知政事。时西北二方未平,羽书边报无虚日,上既宵旰,二公寝食不遑。文正公叹曰:“安得及见太平,吾辈当优游矣。”文靖公曰:“国家有强敌外患,足以警惧。异日天下虽平,上意浸满,未必能高拱无事。某老且死,君作相时当自知之,无深念也。”及北鄙和好,西陲款附,于是朝陵展礼,封山行庆,巨典盛仪,无所不讲。文靖已死,文正既衰,疲于赞导,每叹息曰:“文靖圣矣。”故当时谓文靖为圣相云。吕文穆公讳蒙正,微时于洛阳之龙门利涉院士室冲,与温仲舒读书(其室中今有画像),有诗云:“八爷风急浪花飞,手把鱼竿傍钓矶。自是钓头香饵别,此心终待得鱼归。”又云:“怪得池塘春水满,夜来雷雨起南山。”后状元及第,位至宰相。温仲舒第三人及第,官至尚书。公在龙门时,一日行伊水上,见卖瓜者;意欲得之,无钱可买,其人偶遗一枚于地,公怅然取食之。后作相,买园洛城东南,下临伊水起亭,以“噎瓜”为名,不忘贫贱之义也。

译钱若水还是举子时,曾在华山拜见陈希夷。希夷说:“明天应当再来。”若水按期前往,看见一位老僧与希夷相对坐在地炉旁。老僧仔细端详若水,过了很久没有说话,只用火箸在炉灰上画出“做不得”三个字,慢慢说道:“是个能在仕途得意时急流勇退的人。”若水告辞离去,希夷也不再挽留他。后来若水考中进士,任枢密副使,年仅四十岁就请求退职。希夷起初认为若水有仙人的风姿和道骨,心意还没有确定,便让那位老僧观察他。老僧说“做不得”,所以希夷不再挽留他。然而能够在仕途得意时急流勇退,距离神仙也就不远了。那位老僧就是麻衣道者,是希夷一向尊敬礼待的人。康节先生曾背诵希夷先生的话:“得到便宜的事情不能再做,得到便宜的地方不能再去。”又说:“吃亏就是得到便宜。”所以康节的诗说:“珍重啊,至人曾经有过这样的教诲,吃亏就是得到便宜。”这句话大概可以终身奉行。李文靖公任宰相时,曾经读《论语》。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李沆做宰相,像《论语》中‘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这两句话,尚且还没有做到。圣人的话,是可以终身佩服并奉行的。”咸干、景德年间,李文靖公李沆任宰相,王文正公王旦主持政事。当时西北两个方向尚未平定,军书和边报没有一天中断,皇上已经日夜忧劳,两位宰相也忙得无暇安睡吃饭。文正公感叹说:“怎样才能等到亲眼看见太平?那时我们这些人就可以安闲自在了。”文靖公说:“国家有强敌和外患,足以使人警戒恐惧。将来天下即使太平了,皇上的心意渐渐满足,也未必能够高高拱手、无所事事。我年老将死,等你做宰相时自然会知道,不必过分忧虑。”等到北方边境和好,西部边疆归附,于是举行朝陵、展礼、封山、庆贺等活动,各种重大的典礼和盛大的仪式,没有不兴办的。文靖已经去世,文正也已衰老,疲于赞导,每每叹息说:“文靖真是圣人。”所以当时称文靖为“圣相”。吕文穆公名蒙正,年轻贫困时在洛阳龙门利涉院士室冲,与温仲舒一起读书(那间屋里如今还保留着画像),曾有诗说:“八爷风急浪花飞,手把鱼竿傍钓矶。” “从此钓鱼竿头的香饵不同了,我这颗心终究要等到鱼儿归来。”他又有诗说:“奇怪,池塘里的春水怎么涨满了?原来昨夜南山响起了雷雨。”后来他考中状元,官位做到宰相。温仲舒考中第三名,官至尚书。吕公在龙门时,有一天走在伊水边,看见一个卖瓜的人;他想买瓜,却没有钱,那个人偶然把一只瓜落在地上,吕公惆怅地捡起来吃了。后来他做了宰相,在洛城东南买了一座园子,面临伊水,建起一座亭子,取名“噎瓜”,用来不忘贫贱时的情义。

●卷八吕文穆公既致政,居于洛,今南州坊张观文宅是也。真宗祀汾阴,过洛,文穆尚能迎谒。至回銮,已病,帝为幸其宅,坐堂中(宅后归张氏,御坐尚在,人不敢居正寝),问曰:“卿诸子孰可用?”公对曰:“臣诸子皆豚犬不足用,有侄夷简,任颖川推官,宰相才也。”帝记其语,遂至大用,文靖公也。先是富韩公之父贫甚,客文穆公门下,一日白公曰:“某儿子十许岁,欲令入书院事廷评、太祝。”公许之。其子韩公也,文穆见之惊曰:“此儿他日名位与吾相似。”亟令诸子同学,供给甚厚。文穆两入相,以司徒致仕,后韩公亦两入相,以司徒致仕,文穆知人之术如此。文靖公亦受其术。文潞公自兖州通判代归,文靖一见奇之,问潞公曰:“有兖州墨携以来。”明日,潞公进墨,文靖熟视久之,盖欲相潞公手也。荐潞公为殿中侍御史,为从官,平贝州,出入将相五十年,以太师致仕,年逾九十。天下谓之文、富二公者,皆出吕氏之门。呜呼盛哉!吕文靖公为相,章献太后垂帘同听政。李宸妃薨,章献秘之,欲以宫人常礼治丧于外。文靖早朝,留身奏曰:“闻禁中贵人暴薨,丧礼宜从厚。”章献遂挽仁宗入内。少顷,独坐帘下,召文靖问曰:“一宫人死,相公云云何与?”公曰:“臣待罪宰相事,内外无不当预。”章献怒曰:“相公欲离间我母子耶?”公从容对曰:“陛下不以刘氏为念,臣不敢言;尚念刘氏也,丧礼宜从厚。”章献悟,遽曰:“宫人李宸妃也,且奈何?”文靖乃请治丧皇仪殿,太后与帝举哀后苑,百官奉灵{舆车}由西华门以出,用一品礼殡洪福寺。公又谓入内都知罗崇勋曰:“宸妃当以后服殓,用水银实棺,异时莫道夷简不曾说来。”章献皆从之。后章献上仙,燕王谓仁宗言:“陛下李宸妃所生,妃死以非命。”仁宗号恸毁顿,不视朝者累日,下哀痛之诏自责,尊宸妃为皇太后,谥章懿。甫毕,章献殿殡,幸洪福寺祭告。易梓宫,帝亲哭视之,后玉色如生,冠服如皇太后者,以有水银沃之,故不坏也。帝叹息曰:“人言其可信哉!”待刘氏加厚。使仁宗孝德、章献母道两全,文靖公先见之明也。呜呼智哉!吕文靖公致政,居郑州。范文正公自参知政事出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过郑,见文靖公。文靖问曰:“参政出使何也?”文正曰:“某在朝无补,自谓此行欲图报于外。”文靖笑曰:“参政误矣。既跬步去朝廷,岂能了事?”文正闻其言,始有悔意。未几,除资政殿学士、知▯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时富韩公亦自枢密副使为河北宣抚使,将还朝,除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四路安抚使。呜呼,文靖公既老,其料天下事尚如此,智数绝人远矣!至和间,仁宗不豫,一日少间,思见宰执。执政闻召亟往。吕文靖为相,使者相望于路,促其行,公按辔益缓。至禁中,诸执政已见上,上体末平,待公久,稍倦,不乐曰:“病中思见卿,何缓也?”文靖徐曰:“陛下不豫,久不视朝,外议颇异。臣待罪宰相,正昼自通衢驰马入内未便。”帝闻其言,咨叹久之,诸公始有愧色。又文靖夫人因内朝,皇后曰:“上好食糟淮白鱼。祖宗旧制,不得取食味于四方,无从可致。相公家寿州,当有之。”夫人归,欲以十奁为献。公见问之,夫人告以故,公曰:“两奁可耳。”夫人曰:“以备玉食,何惜也?”公怅然曰:“玉食所无之物,人臣之家安得有十奁也?”呜呼,文靖公者,其智绝人类此。孙文懿公,眉州鱼蛇人。少时家贫,欲典田赴试京师,自经县判状,尉李昭言戏之曰:“似君人物求试京师者有几?”文懿以第三登第,后判审官院。李昭言者赴调,见公恐甚,意公不忘前日之言也。公特差昭言知眉州。又公尝聚徒荣州,贫甚,得束修之物持归,为一村镇镇将悉税之。至公任监左藏库,镇将者部州绢纲至,见公愧惧。公慰谢之,以黄金一两赠其归。其盛德如此。韩参政亿、李参政若谷、王丞相随未第时,同于嵩山法王寺读书。有一男子自言善相,曰:“王君,宰相才也。韩、李二君,皆当为执政。:王君官虽高,子孙不及韩、李二君之盛。”后韩参政之子绛、缜皆为宰相,维为参知政事;李参政之子淑领三院学士,有文名。两家子孙官学,至今不衰;王丞相之后微矣。异哉!韩参政之孙宗师侍郎云。韩参政亿、李参政若谷未第时,皆贫,同途赴试京师,共有一席一毡,乃割分之。每出谒,更为仆。李先登第,授许州长社县主簿。赴官,自控妻驴,韩为负一箱。将至长社三十里,李谓韩曰:“恐县吏来。”箱中止有钱六百,以其半遗韩,相持大哭别去。次举韩亦登第。后皆至参知政事,世为婚姻不绝。韩参政之孙宗师侍郎云。

译●卷八 吕文穆公退休后,居住在洛阳,如今南州坊的张观文宅就是那处宅第。真宗祭祀汾阴,经过洛阳时,文穆还能够出迎拜见。到皇帝回銮时,文穆已经病了,皇帝亲自到他的宅第,坐在堂中(宅第后来归张氏所有,皇帝坐过的地方还在,别人不敢住正寝),问他说:“您的几个儿子中,谁可以任用?”文穆回答说:“我的几个儿子都像猪狗一样,不值得任用;有个侄子吕夷简,任颖川推官,是宰相之才。”皇帝记住了他的话,吕夷简后来果然得到重用,就是文靖公。此前,富韩公的父亲非常贫穷,寄居在文穆公门下。一天,他对文穆说:“我的儿子十多岁,想让他进书院,跟廷评、太祝学习。”文穆答应了。这个孩子就是韩公。文穆见到他后大为惊异,说:“这个孩子将来的名位会和我相近。”立即让自己的几个儿子与他一起读书,供给也很优厚。文穆两次任宰相,以司徒职位退休;后来韩公也两次任宰相,以司徒职位退休。文穆识人的本领就是这样。文靖公也得到了他的识人之术。文潞公由兖州通判任满代归,文靖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问潞公说:“有没有带兖州的墨来?”第二天,潞公送来墨,文靖仔细看了很久,原来是想观察潞公的手相。文靖推荐潞公任殿中侍御史,成为从官。潞公平定贝州,出入将相职位五十年,最后以太师身份退休,年过九十。天下所称的“文、富二公”,都出自吕氏门下。唉,真是盛大啊!吕文靖公任宰相时,章献太后垂帘,与皇帝一同听政。李宸妃去世,章献太后把这件事秘而不宣,想按照普通宫人的礼制在宫外治丧。文靖早朝时,请求单独留下奏道:“听说宫中有位贵人突然去世,丧礼应当从优厚办理。”章献太后于是拉着仁宗进入内宫。过了一会儿,她独自坐在帘下,召见文靖问道:“一个宫人死了,宰相为什么要这样说?”文靖说:“臣身为宰相,凡是宫内宫外的事情都应当参与。”章献太后发怒说:“宰相是想离间我们母子吗?”文靖从容回答:“陛下如果不顾念刘氏,臣不敢说这些话;既然还顾念刘氏,丧礼就应当从厚办理。”章献太后明白过来,急忙说:“是宫人李宸妃,她的丧事怎么办?”文靖于是请求在皇仪殿治丧,太后和皇帝在后苑举哀,百官奉灵舆从西华门出,用一品礼安葬在洪福寺。文靖又对入内都知罗崇勋说:“宸妃应当穿皇后服入殓,用水银充满棺材,将来不要说我夷简没有预先说过。”章献太后全都听从了。后来章献太后升天,燕王对仁宗说:“陛下是李宸妃所生,宸妃是非正常死亡的。”仁宗号哭悲恸,悲伤得身体受损,连续多日不上朝,下诏表达哀痛并自责,尊李宸妃为皇太后,谥号为章懿。事情刚办完,章献太后的灵柩停殡在洪福寺,皇帝亲自前往祭告。更换梓宫时,皇帝亲自哭着察看,发现李宸妃的面色如同活着一样,冠服也像皇太后所穿的服饰;这是因为用水银浇灌过,所以尸体没有腐坏。皇帝叹息说:“人们所说的话,果然可以相信啊!”于是更加优厚地对待刘氏。这样使仁宗的孝德和章献太后的母道两方面都得到保全,正是文靖公事先见识深远的结果。唉,真是智慧啊!吕文靖公退休后,居住在郑州。范文正公由参知政事出任河东陕西宣抚使,路过郑州,拜见文靖公。文靖问:“参政出使,是要做什么?”文正说:“我在朝廷没有什么补益,自己认为这次出使,想在外面谋求报效。”文靖笑道:“参政错了。既然离开朝廷哪怕只有半步,哪里还能把事情办好?”文正听了这话,开始有了后悔之意。不久,他被任命为资政殿学士、知▯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当时富韩公也由枢密副使出任河北宣抚使,将要回朝时,被任命为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四路安抚使。唉,文靖公已经年老了,判断天下大事还如此高明,他的智慧和谋略远远超过常人啊!至和年间,仁宗身体不适,有一天稍微好转,想见宰执。执政大臣听到召见,急忙前往。吕文靖任宰相,使者在道路上一个接一个地催促他赶路,文靖却按住马缰,越发缓慢前行。到了宫中,其他执政大臣已经见到皇帝。皇帝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等文靖等了很久,渐渐疲倦,不高兴地说:“我病中想见你,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慢?”文靖慢慢回答:“陛下身体不适,已经很久不上朝,外面的议论颇为异常。臣身为宰相,白天从大路上纵马进入宫禁,实在不合适。”皇帝听了他的话,感叹了很久,其他大臣这才露出惭愧之色。又有一次,文靖的夫人因入宫朝见,皇后说:“皇上喜欢吃糟淮白鱼。祖宗旧制规定,不得从四方取得食物,没有办法弄到这种鱼。相公家在寿州,那里应当有。”夫人回家后,想用十奁进献。文靖见到后问是怎么回事,夫人把原因告诉他,文靖说:“两奁就够了。”夫人说:“这是为了供给御膳,何必吝惜呢?”文靖惆怅地说:“御膳中没有的东西,人臣之家怎么能有十奁呢?”唉,文靖公的智慧超出常人,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孙文懿公,是眉州鱼蛇人。年轻时家里贫穷,想典当田地到京师应试,便亲自写了县里的判状。县尉李昭言戏说道:“像您这样的人,想去京师应试的有几个?”文懿以第三名考中进士,后来任判审官院。李昭言后来赴吏部调任,见到文懿非常害怕,以为文懿没有忘记从前那句话。文懿却特意调任李昭言知眉州。又有一次,文懿在荣州聚徒讲学,家境十分贫困,得到一些束修礼物,带回家去,却被一个村镇的镇将全部征税。后来文懿任监左藏库,那个镇将押送本州的绢帛纲运来到京城,见到文懿后又惭愧又害怕。文懿安慰并向他道谢,还送给他一两黄金让他回去。他的盛大德行就是这样。韩参政亿、李参政若谷、王丞相随还没有考中进士时,一同在嵩山法王寺读书。有一个男子自称善于相面,说:“王君是宰相之才;韩、李二位君子都应当成为执政。王君的官位虽然高,但子孙比不上韩、李两家的兴盛。”后来韩参政的儿子绛、缜都成为宰相,维任参知政事;李参政的儿子淑兼领三院学士,以文章闻名。两家的子孙做官、求学,直到今天仍没有衰落;王丞相的后代却衰微了。真奇异啊!韩参政的孙子宗师,任侍郎。韩参政亿、李参政若谷还没有考中进士时,家境都很贫困,一同上京应试,只有一张席子和一条毡子,于是把它们分割开来使用。每次外出拜谒,他们轮流做仆人。李若谷先考中进士,被授予许州长社县主簿。他赴任时,亲自牵着妻子骑的驴,韩亿替他背着一个箱子。将要到长社还有三十里时,李若谷对韩亿说:“恐怕县里的差吏要来了。”箱子里只有六百钱,他拿出一半送给韩亿,两人相互抱持,痛哭着分别离去。第二次考试时,韩亿也考中进士。后来二人都做到参知政事,两家世代通婚,关系一直没有断绝。韩参政的孙子宗师,任侍郎。

庆历三年,范文正公作参知政事,富文忠公作枢密副使,时盗起京西,掠商、邓、均、房,光化知军弃城走。奏至,二公同对上前,富公乞取知军者行军法,范公曰:“光化无城郭,无甲兵,知军所以弃城。乞薄其罪。”仁宗可之。罢朝至政事堂,富公怒甚,谓范公曰:“六丈要作佛耶?”范公笑曰:“人何用作佛,某之所言有理,少定为君言之。”富公益不乐。范公从容曰:“上春秋鼎盛,岂可教之杀人?至手滑,吾辈首领皆不保矣!”富公闻之汗下,起立以谢曰:“非某所及也。”富公素以父事范公云。薛简肃公知成都,范蜀公方为举子,一见爱之,馆于府第,俾与子弟讲学。每曰:“范君,廊庙人也。”公益自谦退。乘小驷至铜壶阁下,即步行趋府门。逾年,人不知为师客也。简肃还朝,载蜀公以去。或问简肃曰:“自成都归,得何奇物?”曰:“蜀珍产不足道。吾归得一伟人耳。”时二宋公有大名,一见,与公为布衣交。及同赋《长啸却胡骑》,公赋成,人争传诵之。公后为贤从官,其所立,温公自以为不可及也。呜呼,简肃公者,可谓知人矣。胡先生瑗判国子监,其教育诸生皆有法。安厚卿枢密在席下。厚卿苦痫疾,凡聚立庑下、升堂听讲说,人众,疾辄作。先生使人掖之以归,调护甚至。厚卿登科,疾良愈。或以与王文康公苦淋疾,及为枢密使,疾自严正同。盖人之疾病随血气之通塞,气血既快,疾亦自愈也。先生每语诸生:食饱未可据案,或久坐,皆于气血有伤,当习射投壶游息焉。是亦食不语、寝不言之遗意也。程伊川曰:“凡从安定先生学者,其醇厚和易之气,望之可知也。”国子监旧有先生祠,绍圣初,林自为博士闻于朝,彻去。尹师鲁谪崇信军节度副使,移筠州监酒,得疾。时范文正公知邓州,闻于朝,乞师鲁就医于邓,仁宗许之。师鲁至,文正日挟医以往,调护甚备,师鲁无甚苦也。一日,文正偶以事未往,师鲁遣人招之。文正亟往,师鲁隐几端坐,已瞑目矣。文正伏而呼之,师鲁复开目,文正问曰:“何所见也?”师鲁从容曰:“亦无鬼神,亦无恐怖。”复闭目而绝。吕献可病,手书以墓铭委司马温公,公亟省之,献可已瞑目矣。公伏而呼之曰:“更有以见嘱乎?”献可复开目曰:“天下尚可为,君实其自爱。”遂闭目以绝。呜呼!大君子于死生去来不变盖如此,至于平生以道义相推重者,独不能忘也。王懿恪公拱辰与欧阳文忠公同年进士。文忠自监元、省元赴廷试,锐意魁天下。明日当唱名,夜备新衣一袭,懿恪辄先衣以入,文忠怪焉。懿恪笑曰:“为状元者当衣此。”至唱名,果第一。后懿恪、文忠同为薛简肃公子婿,文忠先娶懿恪夫人之姊,再娶其妹,故文忠有“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之戏。懿恪早贵,文忠自选入馆职,谪夷陵时,懿恪已为知制诰,后入翰林为学士,尽转八座尚书。熙宁初,拜宣徽使,遍历藩府。元丰初召还,赴院供职,出判北京,特赐笏头球露金带,佩鱼,如两府之所服者。懿恪以表谢曰:“横金三纪,未佩随身之鱼;剔带万钉,改观在廷之目也。”盖祖宗旧制:见任两府许笏头球露金带,佩鱼,前任者非得旨不许。尚书翰林学士于御仙花金带上佩鱼者,元丰近制也,惟方团胯带乃可佩鱼,球露带,方团胯也。故曰近制也。文忠与懿恪虽友婿,文忠心少之。文忠为参政时,吏拟进懿恪仆射,文忠曰:“仆射,宰相官也。王拱辰非曾任宰相者,不可。改东宫官,以至拜宣徽使,终身不至执政。盖懿恪主吕文靖,文忠主范文正,其党不同云。天圣、明道中,钱文僖公自枢密留守西都,谢希深为通判,欧阳永叔为推官,尹师鲁为掌书记,梅圣俞为主簿,皆天下之士,钱相遇之甚厚。一日,会于普明院,白乐天故宅也,有《唐九老画像》钱相与希深而下,亦画其旁。因府第起双桂楼,西城建临圜驿,命永叔、师鲁作记。永叔文先成,凡千余言。师鲁曰:“某止用五百字可记。”及成,永叔服其简古。永叔自此始为古文。钱相谓希深曰:“君辈台阁禁从之选也,当用意史学,以所闻见拟之。”故有一书,谓之《都厅闲话》者,诸公之所著也。一时幕府之盛,天下称之。又有知名进士十人,游希深、永叔之门生,王复、王尚恭为称首。时科举法宽,秋试府园醮厅,希深监试,永叔、圣俞为试官。王复欲往请怀州解,永叔曰:“王尚恭作解元矣。”王复不行,则又曰:“解元非王复不可。”

译庆历三年,范文正公任参知政事,富文忠公任枢密副使。当时京西发生盗乱,盗贼掠夺商、邓、均、房等地,光化知军弃城逃走。奏报送到后,两位大臣一同在皇帝面前奏对。富公请求将知军按军法处置,范公说:“光化没有城郭,也没有铠甲兵器,知军之所以弃城,是因为这个原因。请求减轻他的罪行。”仁宗同意了。退朝到政事堂后,富公非常愤怒,对范公说:“六丈是想当佛吗?”范公笑道:“人何必一定要做佛?我所说的话是有道理的,等稍微安定下来再告诉您。”富公更加不高兴。范公从容说道:“皇上正值盛年,怎么可以教他随意杀人?一旦杀人杀顺了手,我们这些人的脑袋都保不住了!”富公听后汗流满面,起身道谢说:“这不是我能够想到的。”富公一向把范公当作父亲来侍奉。薛简肃公任成都知府时,范蜀公正在做举子。薛公一见便喜爱他,把他安排住在府第中,让他与自己的子弟一起讲学。薛公常说:“范君是将来位居廊庙的人。”范公更加谦逊退让。他乘着小马车来到铜壶阁下,便下车步行快走到府门。过了一年,人们都不知道他是薛公的老师和门客。薛简肃回朝时,带着蜀公一起离开。有人问简肃:“从成都回来,得到什么奇异的东西?”简肃说:“蜀地的珍奇物产不值得一提,我回来得到了一位伟大的人。”当时二宋公很有声望,他们一见范公,就与他结为平民朋友。后来一同作《长啸却胡骑》,范公写成后,人们争相传诵。范公后来成为贤能的从官;他所建立的功业,温公自认为也比不上。唉,简肃公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了。胡先生瑗任国子监判官时,教育各位学生都有一套方法。安厚卿枢密当时是他的学生。厚卿患有严重的痫病,每当众人聚集站在廊下、登堂听讲,人一多,疾病就发作。先生便派人扶他回去,调养护理得十分周到。厚卿考中进士后,病情大为好转。有人把这件事同王文康公患严重淋病相比,说他后来任枢密使时,疾病自然就严正相同。大概人的疾病,随着气血的通畅或阻塞而变化;气血一旦畅通,疾病也会自行痊愈。先生常对学生说:吃饱后不能马上伏在案上,或者长时间坐着,这些都会损伤气血,应当练习射箭、投壶,游走休息。这也是继承了“食不语、寝不言”的古意。程伊川说:“凡是跟随安定先生学习的人,他们醇厚平和、容易相处的气质,远远看去就能知道。”国子监过去设有先生的祠堂,绍圣初年,林自担任博士时把这件事报告给朝廷,祠堂便被撤除了。尹师鲁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后调任筠州监酒,并患了病。当时范文正公任邓州知州,听说此事后报告朝廷,请求让师鲁到邓州就医,仁宗答应了。师鲁到达后,文正每天都带着医生前去,调养护理十分周到,师鲁并没有感到很痛苦。一天,文正偶因有事没有前往,师鲁便派人请他来。文正立即赶去,只见师鲁凭几端坐,已经闭上眼睛了。文正伏身呼唤他,师鲁又睁开眼睛,文正问:“你看见了什么?”师鲁从容地说:“既没有鬼神,也没有恐怖。”说完又闭上眼睛去世了。吕献可病重时,亲笔写信把墓志铭的事托付给司马温公,温公急忙去探望他,献可已经闭上眼睛了。温公伏身呼唤他说:“还有什么要嘱托我的吗?”献可又睁开眼睛说:“天下还可以治理,你实在要爱惜自己。”说完便闭眼去世了。唉!大君子对于死生、来去都能不改其志,大概就是这样;至于平生以道义相互推重的人,却唯独不能忘怀。王懿恪公拱辰和欧阳文忠公同年考中进士。文忠以监元、省元的身份参加廷试,一心想夺得天下第一。第二天将要唱名,前一夜他准备了一套新衣服;懿恪却先穿着这套衣服进去,文忠感到奇怪。懿恪笑着说:“做状元的人就应当穿这身衣服。”等到唱名时,果然考取第一。后来懿恪和文忠一同成为薛简肃公的女婿。文忠先娶了懿恪夫人的姐姐,后来又娶了她的妹妹,所以文忠有“旧女婿成了新女婿,大姨夫成了小姨夫”的玩笑说法。懿恪很早就显贵了,文忠从选入馆职、被贬夷陵时,懿恪已经任知制诰;后来进入翰林院任学士,最终历任八座尚书。熙宁初年,懿恪被任命为宣徽使,遍历各藩府。元丰初年召回京城,到院供职,出任北京知府,特赐笏头球露金带,佩鱼,待遇如同两府大臣所穿戴的那样。懿恪上表致谢说:“腰系金带三十年,却从未佩带随身鱼符;如今带上缀有万颗钉饰的带子,使朝廷中的人耳目一新。”大概祖宗旧制规定:现任两府大臣可以佩笏头球露金带和鱼符,前任大臣若没有皇帝特旨则不许这样佩带。尚书、翰林学士在御仙花金带上佩鱼符,是元丰年间的新近制度;只有方团胯带才可以佩鱼,球露带就是方团胯带。所以说这是新近制定的制度。文忠和懿恪虽然是亲友兼姻亲,但文忠内心轻视他。文忠任参政时,属吏拟定要进升懿恪为仆射,文忠说:“仆射是宰相的官职。王拱辰从未任过宰相,不能授予此职。改授东宫官吧。”后来懿恪一直升到宣徽使,终身没有做到执政。大概是因为懿恪支持吕文靖,文忠支持范文正,两人的党派不同。” 天圣、明道年间,钱文僖公从枢密院出任西都留守,谢希深任通判,欧阳永叔任推官,尹师鲁任掌书记,梅圣俞任主簿,这些都是天下知名的士人,钱相待他们十分优厚。一天,他们在普明院聚会;那里是白乐天的故宅,院中有《唐九老画像》,钱相和希深等人也被画在画像旁边。后来府第建起双桂楼,西城建造临圜驿,钱相命永叔、师鲁撰写记文。永叔的文章先写成,共一千多字。师鲁说:“我只用五百字就可以记述。”文章完成后,永叔佩服它简练古雅。永叔从此开始写古文。钱相对希深说:“你们这些人是将来任台阁、禁从官职的人选,应当用心学习史学,把自己所听到和看到的事情编写出来。”因此有一部书,叫作《都厅闲话》,是诸位先生共同撰写的。当时这个幕府人才兴盛,天下都称道它。又有十名知名进士,前来做希深、永叔的门生,其中王复、王尚恭最为突出。当时科举制度较为宽松,秋试在府园醮厅举行,希深主持考试,永叔、圣俞任试官。王复想前往请求取得怀州解额,永叔说:“王尚恭已经要作解元了。”王复便没有去;永叔又说:“解元除了王复,不能是别人。”

盖诸生文赋,平日已次第之矣,其公如此。当朝廷无事,郡府多暇,钱相与诸公行乐无虚日。一日出长夏门,屏骑从,同步至午桥访郭君隐君,郭君不知为钱相也,草具置酒。钱甚喜,不忍去。至晚,衙骑从来,郭君亦不为动,亦不加礼。抵暮别去,送及门曰:“野人未尝至府廷,无从谒谢。”钱相怅然谓诸公曰:“斯人视富贵为如何?可愧也!”郭君名延卿,时年逾八十,少从张文定公、吕文穆公游,以文行称。张、吕二公相继入相,荐于朝,命以职官,不出。洛人至今呼为郭五秀才庄云。谢希深、欧阳永叔官洛阳时,同游嵩山。自颍阳归,暮抵龙门香山。雪作,登石楼望都城,各有所怀。忽于烟霭中有策马渡伊水来者,既至,乃钱相遣厨传歌妓至。吏传公言曰:“山行良劳,当少留龙门赏雪,府事简,无遽归也。”钱相遇诸公之厚类此。后钱相谪汉东,诸公送别至彭婆镇,钱相置酒作长短句,俾妓歌之,甚悲。钱相泣下,诸公皆泣下。王沂公代为留守,御吏如束湿,诸公俱不堪其忧。日讶其多出游,责曰:“公等自比寇莱公何如?寇莱公尚坐奢纵,取祸贬死,况其下者!”希深而下不敢对,永叔取手板起立曰:“以修论之,莱公之祸不在杯酒,在老不知退尔。”时沂公年已高,若为之动。诸公伟之。永叔后用沂公荐入馆,然犹不忘钱相。或谓钱相薨,易名者三,卒得美谥,永叔之力云。贾内翰黯以状元及第归邓州,范文正公为守,内翰谢文正曰:“某晚生,偶得科第,愿受教。”文正曰:“君不忧不显,惟‘不欺’二字,可终身行之。”内翰拜其言不忘,每语人曰:“吾得于范文正公者,平生用之不尽也。”呜呼!得文正公二字者,足以为一代之名臣矣。狄武襄公青初以散直为延州指挥使,时西夏用兵,武襄以智勇收奇功。尝被发带铜铸人面,突围陷阵,往来如神,震畏慑服,无敢当者。而识达光远,贤士大夫翕然称之,尤为范文正、范忠献、韩正献诸公所知。文正公授以《春秋》、《汉书》曰:“为将而不知古今,匹夫之勇耳。”武襄感服,自勉励无怠,后位枢密。或告以当推狄梁公为远祖,武襄愧谢曰:“某出田家,少为兵,安敢祖唐之忠臣梁公者。”又或劝去鬓间字,则曰:“某虽贵,不忘本也。”每至韩忠献家,必拜于庙廷之下,入拜夫人甚恭,以郎君之礼待其子弟,其异于人如此。郭宣徽逵少时,人物已魁伟,日怀二饼,读《汉书》于京师州西酒楼上。饥即食其饼,沽酒一升饮,再读书。抵暮归,率以为常。酒家异之,后亦以散直为延州指使。范文正公为帅,令主私藏,端坐终日不出门,文正益任之。韩魏公代文正公,宣徽又事之,魏公尤器重。屡立大功,进至副都总管。治平中,召为签书枢密院。杨太尉遂,微时为文潞公虞候吏,每燕会,太尉独不食余馔,他人与之,亦不顾。潞公以此奇之。公定贝州,太尉穴地道入城先登,受上赏。后官至节度使。苗太尉授为小官,时客京师逆旅中,未尝出行,同辈以为笑。后为名将帅,官节度使,两除殿帅。四人者,其功业、智勇、贫贱、遇合略相似,故并书之。杜祁公少时客济源,有县令者能相人,厚遇之。与县之大姓相里氏议婚不成,祁公亦别娶。久之,祁公妻死,令曰:“相里女子当作国夫人矣。”相里兄弟二人,前却祁公之议者兄也,令召其弟曰:“秀才杜君,人材足依也,当以女弟妻之。”议定。其兄尤之,弟曰:“杜君,令之重客。令之意其可违?”兄怅然曰:“姑从之,俾教诸儿读书耳。”祁公未成婚,赴试京师,登科。相里之兄厚资往见,公曰:“婚已定议,其敢违?某既出仕,颇忧门下无教儿读书者尔。兄遗却之。”相里之兄大惭以归。祁公既娶相里夫人,至从官,以两郊礼奏异姓恩任,相里之弟后官至员外郎。任道司门为先公云。余为潞州长子县尉,西寺中有王文康公祠,其老僧为余言:文康公之父,邑人也,以教授村童为业。有儿年七八岁,不能养,欲施寺之祖师。祖师善相,谓曰:“儿相贵,可令读书。”因以钱币资之。是谓文康公。后公贵,祖师已死,命寺僧因祠之。文康公最受寇莱公之知,因妻以女,居洛阳陶化坊,洛人至今谓之西州王相公宅云。有子益恭、益柔。益柔官龙图阁直学士,有时名。孙慎言、慎行、慎术,俱列大夫,皆贤,从康节先生交游也。

译原来各位生员的文章和辞赋,平日里就已经按次序排定了;他们公正到了这种程度。当朝廷没有大事、郡府事务清闲时,钱相和诸位先生天天出游宴乐,几乎没有一天空过。有一天,他们从长夏门出去,让随从和车骑退下,徒步走到午桥,拜访郭君隐君。郭君不知道来的是钱相,只是简单准备了酒食。钱相非常高兴,舍不得离开。到了晚上,衙门的车骑和随从前来,郭君也不因此改变神色,不增加礼节。天快黑时钱相告辞,郭君送到门口,说:“我这个乡野之人从未到过府衙,没有机会前去拜见致谢。”钱相惆怅地对诸公说:“这个人把富贵看作什么呢?真是使人惭愧啊!”郭君名叫延卿,当时年过八十,年轻时曾跟随张文定公、吕文穆公交游,以文章和品行著称。张、吕二公相继入朝为相,把他推荐给朝廷,朝廷任命他为职官,但他没有出仕。洛阳人直到今天还把那里称作郭五秀才庄。谢希深、欧阳永叔任职洛阳时,一同游览嵩山。从颍阳回来,傍晚到达龙门香山。下起了雪,他们登上石楼眺望都城,各自抒发心中的感想。忽然看见烟霭中有人骑马渡过伊水而来,到了近前,才知道是钱相派厨师、驿传人员和歌妓送来。属吏传达钱相的话说:“山行一定很劳累,应当暂留龙门赏雪;府中事务简少,不必急着回来。”钱相厚待诸公,大多像这样。后来钱相被贬到汉东,诸公送他到彭婆镇。钱相置酒,作了一首长短句,让歌妓演唱,气氛十分悲伤。钱相流下眼泪,诸公也都流下眼泪。王沂公代替钱相任留守,管理属吏如同捆扎湿物一样严厉,诸公都无法忍受他的忧惧。王沂公每天惊讶他们常常出游,责备说:“你们各位自认为比寇莱公如何?寇莱公尚且因为奢侈放纵而获罪,被贬至死,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希深等人不敢回答,永叔拿起手板站起来说:“依我欧阳修看,寇莱公的祸患不在饮酒,而在于年老了还不知道退居。”当时沂公年纪已经很大,仿佛被这话触动了。诸公都认为永叔说得伟大。永叔后来因沂公的推荐进入馆职,但仍然没有忘记钱相。有人说钱相去世后,给他改谥号三次,最终得到美谥,是欧阳永叔出力的缘故。贾内翰黯以状元及第回到邓州,范文正公任邓州知州,内翰向文正致谢说:“我是晚辈,偶然考中了科第,希望得到您的教诲。” 文正说:“你不必担心自己不能显达,只要把‘不欺’这两个字终身奉行就可以了。”内翰拜受这番话,始终没有忘记,每次对人说:“我从范文正公那里得到的教诲,终身使用也用不尽。”唉!得到文正公这两个字教诲的人,足以成为一代名臣了。狄武襄公青起初以散直的身份任延州指挥使。当时西夏用兵,武襄凭借智慧和勇敢建立了奇功。他曾披散头发,戴着铜铸的人面具,冲出重围、陷入敌阵,来往如有神助,使敌人震惊畏惧、屈服,没有人敢抵挡他。他又见识通达、志向远大,贤士大夫都一致称赞他,尤其受到范文正、范忠献、韩正献诸公的赏识。文正公把《春秋》《汉书》交给他,说:“做将领却不了解古今,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武襄感动佩服,自我勉励,从不懈怠,后来升任枢密。有人告诉他应当推说狄梁公是自己的远祖,武襄惭愧地谢绝说:“我出身农家,年轻时就当兵,哪里敢认唐朝忠臣梁公为祖先呢?”又有人劝他除去鬓边的字,他却说:“我虽然显贵,却不能忘本。”每次到韩忠献家,必定在宗庙庭院下行拜礼;进入内宅拜见夫人时也十分恭敬,并以郎君的礼节对待她的子弟。他与常人不同,就是如此。郭宣徽逵年轻时,仪表已经高大魁伟,每天带着两张饼,在京师州西的酒楼上读《汉书》。饿了就吃饼,再买一升酒来喝,然后继续读书。到傍晚回去,常常如此。酒家人对此感到奇异;后来郭逵也以散直的身份任延州指使。范文正公任帅时,命他主管私藏,他整天端坐在屋内不出门,文正更加信任他。韩魏公接替文正公后,宣徽又侍奉他,魏公尤其器重他。他屡次建立大功,升任副都总管。治平年间,朝廷召他入京任签书枢密院。杨太尉遂地位低微时,曾任文潞公的虞候吏;每逢宴会,太尉独自不吃剩下的食物,别人给他也不理睬。文潞公因此认为他不同寻常。文潞公平定贝州时,太尉挖掘地道进入城中,首先登城,受到皇帝的特别赏赐。后来官至节度使。苗太尉被授予小官时,寄居在京城旅舍,从未出门办事,同僚都拿这件事嘲笑他。后来他成为著名将领和统帅,官至节度使,两次被任命为殿帅。这四个人的功业、智勇、贫贱以及遭遇和机遇大致相似,所以把他们合在一起记述。杜祁公年轻时寄居济源,有一位县令善于给人相面,对他优厚相待。杜祁公与县中大姓相里氏议婚没有成功,后来也另行娶妻。过了很久,杜祁公的妻子去世,县令说:“相里家的女子将来应当成为国夫人。”相里家有兄弟二人,先前拒绝杜祁公婚事的是哥哥。县令召见弟弟,说:“秀才杜君,才德和人品足以托付,应当把你的妹妹嫁给他。”婚事议定后,他的哥哥很不高兴,弟弟说:“杜君是县令看重的客人,县令的意思难道可以违背吗?”哥哥惆怅地说:“姑且依从吧,只让他教我们的孩子读书罢了。”杜祁公尚未成婚,便赴京参加考试,并考中进士。相里家的哥哥带着丰厚的资财去拜见他,杜公说:“婚事已经议定,怎么敢违背?我既然出仕,只是很担心门下没有教孩子读书的人罢了。”于是退还了相里兄长送来的礼物。相里家的哥哥非常惭愧地回去了。杜祁公娶了相里夫人后,后来升任从官,按照两郊礼上奏,请求把异姓亲属列入恩任范围;相里家的弟弟后来官至员外郎。这是任道任司门时替先父所说的。我任潞州长子县尉时,西寺中有王文康公祠,寺里的老僧对我说:文康公的父亲是本地人,以教授乡村儿童为业。有个孩子七八岁,家里无力抚养,想把他送给寺中的祖师。祖师善于相面,说:“这个孩子的相貌显贵,可以让他读书。”于是拿出钱财资助他。这个孩子就是王文康公。后来王公显贵,祖师已经去世,王公便命寺僧设祠祭祀他。王文康公最受寇莱公赏识,因此把女儿嫁给他;王公居住在洛阳陶化坊,洛阳人直到今天还称那里为西州王相公宅。王公有儿子益恭、益柔。益柔官至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很有声望。孙子慎言、慎行、慎术,都列为大夫,都是贤人,并且都与康节先生交游。

●卷九富韩公初游场屋,穆修伯长谓之曰:“进士不足以尽子之才,当以大科名世。”公果礼部试下。时太师公官耀州,公西归,次陕。范文正公尹开封,遣人追公曰:“有旨以大科取士,可亟还。”公复上京师,见文正,辞以未尝为此学。文正曰:“已同诸公荐君矣。又为君辟一室,皆大科文字,正可往就馆。”时晏元献公为相,求婚于文正。文正曰:“公之女若嫁官人,某不敢知。必求国士,无如富某者。”元献一见公,大爱重之,遂议婚。公亦继以贤良方正登第。公之立朝,初以危言直道事仁宗为谏官,至知制诰。宰相不悦,故荐公以使不测之虏。欧阳公上书,引卢杞荐颜真卿使李希烈事,言宰相欲害公也,不报。公能使虏,虏之君臣诵公之言,修好中国,不复用兵者几百年,可谓大功矣,然公每不自以为功也。使回,除枢密直学士,又除翰林学士,又除枢密副使,公皆以奉使无状,力辞不拜,且言:“虏既通好,议者便谓无事,边备渐弛。虏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非独臣不敢受,亦愿陛下思夷狄轻侮中原之耻,坐薪尝胆,不忘修政。”因以告纳上前而罢。逾月,复除枢密副使。时元昊使辞,群臣班紫宸殿门,帝俟公缀枢密院班,乃坐。且使宰相章德象谕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虏故也。”公不得已乃受。呜呼,使虏之功伟矣,而不自有焉。至知青州,活饥民四十余万,每自言以为功也,盖曰过于作中书令二十四考矣。公之所以自任者,世乌得而窥之哉!苏内翰奉诏撰公墓道之碑,首论公使虏之功,非公之心也。伯温先君子隐居谢聘,与公为道义交,独为知公之深云。庆历二年,大辽以重兵压境,泛使刘六符再至,求关南十县之地。虏意不测,在廷之臣无敢行者。富韩公往聘,面折虏之君臣,虏辞屈,增币二十万而和。方富公再使也,受国书及口传之辞于政府,既行,谓其副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万一书辞与口传者异,则吾事败矣。”发书视之,果不同。公驰还,见仁宗具论之。公曰:“政府固为此,欲置臣于死地。臣死不足惜,奈国命何?”仁宗召宰相吕夷简面问之,夷简从容袖其书曰:“恐是误,当令改定。”富公益辩论不平,仁宗间枢密使晏殊曰:“如何?”殊曰:“夷简决不肯为此,真恐误耳。”富公怒曰:“晏殊奸邪,党吕夷简以欺陛下。”富公,晏公之婿也,富公忠直如此。契丹既乎,仁宗深念富公之功,御史中丞王拱辰对曰:“富弼不能止夷狄溪壑无厌之求,今陛下止一女,若虏乞和亲,弼亦忍弃之乎?”帝正色曰:“朕为天下生灵,一女非所惜。”拱辰惊惧,知言之不可入,因再拜曰:“陛下言及于此,天下幸甚!”呜呼,吾仁宗圣矣哉!拱辰盖吕丞相之党也。至和间,富公当国,立一举三十年推恩之法。盖公与河南进士段希元、魏升平同场屋相善,公作相,不欲私之,故为天下之制。二人俱该此恩,希元官至太子中舍,致仕,转殿中丞;升平官至大理寺丞。此法至今行之。呜呼!为宰相不私其所亲如富公可谓贤矣。升平既卒,公念之不忘,招其子宜与子孙讲学。公薨,宜亦老,犹居门下。至崇宁间,立试门客法,宜不为新学,始求去。仁宗末年,富公自相位丁太夫人忧,上遣使下诏起复者六七,公竟不起。至其疏曰:“陛下得一不孝子,且将何用?”仁宗乃从其请。服除,英宗已即位,魏公已迁左相,故用富公为枢密相。魏公已下皆迁官,富公亦迁户部尚书。公辞曰:“窃闻制辞叙述陛下即位,以臣在忧服,无可称道,乃取嘉▯中臣在中书日尝议建储,以此为功,而推今日之恩。嘉▯中虽尝泛议建储之事,仁宗尚秘其请。其于陛下,则如在茫昧杳冥之中,未见形象,安得如韩琦等后来功效之深切著明也。”又辞曰:“韩琦等七人,委是有功,可以重叠受陛下官爵;臣独无一毫之效。”又辞曰:“韩琦等七人于陛下有功有德,独臣于陛下无功,不过在先朝有议论丝发之劳。”又辞曰:“琦等勋烈彰灼,明如日星。中外执笔之士,歌咏之不暇。伏乞促令入谢。以快群望。”以此见富公岂因不预定策而歉魏公哉!

译●第九卷 富韩公起初参加科举考试,穆修伯长对他说:“进士的名位不足以发挥你的才能,应当凭大科考试扬名于天下。”富公果然在礼部试中落第。当时太师公任耀州知州,富公向西返回,行至陕州。范文正公任开封府尹,派人追上富公说:“朝廷有诏令要通过大科考试选拔士人,你应当赶快回来。”富公再次前往京师,拜见文正,以自己从未学习过大科应试之学为由推辞。文正说:“我已经和诸位先生一起推荐你了,又为你开辟了一间屋子,里面全是大科考试的文章,你正可以到那里去学习。”当时晏元献公任宰相,向文正请求结亲。文正说:“您的女儿如果要嫁给普通官人,我不敢知道谁合适;如果一定要选择国士,没有人比得上富某。”元献一见富公,就非常喜爱并器重他,于是议定婚事。富公后来又通过贤良方正科考中。富公入朝任职之初,凭借言辞严正、奉行直道侍奉仁宗,任谏官,后来升任知制诰。宰相对此不高兴,于是推荐富公出使难以预料的敌国。欧阳公上书,引用卢杞推荐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说宰相是想害富公;但皇帝没有答复。富公能够出使敌国,敌国君臣都传诵他的话,和中国修好,几百年不再用兵,这可以说是大功;然而富公每每不把它看作自己的功劳。富公出使回来后,被任命为枢密直学士,随后又任翰林学士,再任枢密副使;富公都以出使时没有办好事情为由,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并且说:“敌国既然已经与我们通好,议论的人便认为天下无事,边防准备也逐渐松弛。敌国万一背弃盟约,我即使死了也有罪。不只是我不敢接受这些任命,也希望陛下想到夷狄轻慢侮辱中原的耻辱,卧薪尝胆,不要忘记修明政事。”于是把这些话报告给皇帝,富公的任命便暂时停止。过了一个多月,又任命他为枢密副使。当时元昊的使者来辞行,群臣在紫宸殿门前列班,皇帝等富公编入枢密院的班次后才就座,并且派宰相章德象告诉富公说:“这是朝廷特意任用你,并不是因为出使敌国的缘故。”富公无可奈何,只好接受任命。唉!出使敌国的功劳如此伟大,他却不把它归于自己。后来他任青州知州,使四十多万饥民得以活命,这件事他却常常自称为功劳,说这超过了做中书令二十四考的功劳。富公究竟把什么看作自己的责任,世人哪里能够看透呢?苏内翰奉诏撰写富公墓道碑,开头论述富公出使敌国的功劳,这并不符合富公的本心。伯温的先父隐居不接受朝廷征聘,却与富公结为道义之交,只有他最深刻地了解富公。庆历二年,大辽以重兵逼近边境,泛使刘六符再次到来,要求割让关南十县的土地。敌人的意图深不可测,朝廷中的臣子没有人敢前往。富韩公出使,面对面驳斥敌国君臣,敌方理屈词穷,便增加二十万缗的财物作为交换而议和。正当富公第二次出使时,他从政府接受了国书和口头传达的话;出发后,对副使说:“我作为使者,却没有看过国书,万一国书上的辞意与口头传达的话不同,我的使命就失败了。”打开国书一看,果然不一样。富公立即驱马返回,拜见仁宗,详细说明此事。富公说:“政府本来就是这样做的,想把臣置于死地。臣死不足惜,可是国家的使命怎么办?”仁宗召宰相吕夷简当面询问,吕夷简从容地把那封国书藏在袖中,说:“恐怕是弄错了,应当让他们改定。”富公更加激烈地争辩,心中愤愤不平。仁宗私下问枢密使晏殊:“你看怎么样?”晏殊说:“吕夷简决不会这样做,恐怕确实是弄错了。”富公愤怒地说:“晏殊奸邪,结党吕夷简来欺骗陛下。”富公是晏公的女婿,但他竟然如此忠诚正直。契丹既然和议,仁宗深深念及富公的功劳,御史中丞王拱辰回答说:“富弼不能阻止夷狄贪得无厌的要求,如今陛下只不过停止割让一个女子;如果敌人请求和亲,富弼难道也忍心把她舍弃吗?” 皇帝严肃地说:“我是为了天下百姓,牺牲一个女儿并不可惜。”王拱辰惊惧,知道自己的话无法被采纳,于是拜了两拜说:“陛下能说出这样的话,天下真是幸运!”唉,我们的仁宗真是圣明啊!王拱辰大概是吕丞相的党羽。至和年间,富公主持国政,制定了“一举三十年推恩”的法令。原来富公与河南进士段希元、魏升平在科场中关系很好;富公做宰相后,不愿对他们徇私,所以为天下制定了这项制度。两人都符合这项恩典的条件,希元官至太子中舍,退休后转任殿中丞;升平官至大理寺丞。这项法令直到现在还在实行。唉!做宰相而不对亲近的人徇私,像富公这样才可以称为贤相。升平去世后,富公仍念念不忘,召来他的儿子宜和子孙讲学。富公去世时,宜也已年老,仍然居于富公门下。到崇宁年间,朝廷制定考试门客的法令,宜不接受新学,这才请求离去。仁宗末年,富公从宰相职位上因母亲去世服丧,皇帝派使者下诏起复他,达六七次,富公始终不肯起任。他上疏说:“陛下得到一个不孝的儿子,将来又能任用他做什么?”仁宗才同意他的请求。服丧期满时,英宗已经即位,魏公已经升任左相,所以任用富公为枢密相。魏公以下的官员都升了官,富公也升任户部尚书。富公推辞说:“我私下听说,制辞叙述陛下即位时,因为我正在服丧,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事,于是便取嘉祐年间我在中书时曾经议论建储的事情,把它说成我的功劳,并据此推加今天的恩典。” 嘉祐年间,虽然曾经泛泛议论过建储之事,但仁宗仍然秘密保留着这一请求。对于陛下来说,当时还处在茫昧幽冥之中,尚未显现形象,怎么能像韩琦等人后来所立的功效那样深切而显明呢?”他又推辞说:“韩琦等七人确实有功,可以多次接受陛下授予的官爵;唯独我没有丝毫功效。”他又推辞说:“韩琦等七人对陛下有功有德,唯独我对陛下没有功劳,不过是在先朝有过一点微小的议论之劳。”他又推辞说:“韩琦等人的功勋显赫,明亮如日月星辰。朝廷内外执笔的人,歌颂他们还来不及。恳请陛下催促他们入朝谢恩,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由此可见,富公难道会因为自己没有参与预定国策而对魏公感到惭愧吗!

熙宁初,富公再入,与曾鲁公并相。吕公公弼为枢密使,韩公绛、赵公概、冯公京、赵公▯皆为参知政事,俱久次。王荆公安石拜参知政事,乃荐吕公公著为御史中丞。有旨特许不避公弼,公弼不自安,乞出;除宣徽使、判太原府,移秦州。赵公概致仕,冯公、赵公皆出,富公判亳州,曾公判永兴军,惟韩公绛与荆公在政府。既而绛宣抚陕西,外拜昭文相,荆公拜史馆相。绛失职,以本官知邓州,荆公遂拜昭文相。司马温公除枢密副使,以议新法不合,辞不拜,出知永兴军。吕公公著力言新法,罢中丞,出知永州。韩公维亦以论不合,罢开封府,知河阳。昔与荆公交游揄扬之人,皆退斥不用,荆公独用事。乃以富公为沮青苗法,落使相,散仆射、判汝州。荆公后以观文殿大学士知金陵,乃荐吕惠卿为参知政事。惠卿既得位,遂叛荆公,出平日荆公移书,有曰:“无使齐年知。”谓冯公京,盖荆公与冯公皆辛酉人。又曰:“无使上知。”神宗始不悦荆公矣。惠卿又起李逢狱,事连李士宁;士宁者,蓬州人,有道术,荆公居丧金陵,与之同处数年,意欲并中荆公也,又起郑侠狱,事连荆公之弟安国,罪至追勒。惠卿求害荆公者无所不至,神宗悟,急召荆公。公不辞,自金陵溯流七日至阙,复拜昭文相,惠卿以本官出知陈州。李逢之狱遂解,其党数人皆诛死,李士宁止于编配。呜呼!荆公非神宗保全则危矣。再相不久,复知金陵,领宫祠,至死不用。初,韩公绛论助役,与荆公同;后拜史馆相,亦为惠卿所不容,出知定州。熙宁二年,富公判亳州,以提举常平仓赵济言公沮革新法,落武宁节度及平章事,以左仆射判汝州。过南京,张公安道为守,列迎谒骑从于庭,张公不出。或问公,公曰:“吾地主也。”已而富公来见,张公门下客私相谓:“二公天下伟人,其议论何如?”立屏后窃听。张公接富公亦简,相对屹然如山岳。富公徐曰:“人固难知也。”张公曰:“谓王安石乎?亦岂难知者!仁宗皇▯间,某知贡举院,或荐安石有文学,宜辟以考校,姑从之。安石者既来,凡一院之事皆欲纷更之。某恶其人,檄以出,自此未尝与之语也。”富公俯首有愧色。盖富公素喜王荆公,至得位乱天下,方知其奸云。元丰六年,富公疾病矣,上书言八事,大抵论君子小人为治乱之本。神宗语宰辅曰:“富弼有章疏来。”章▯曰:“弼所言何事?”帝曰:“言朕左右多小人。”▯曰:“可令分析孰为小人。”帝曰:“弼三朝老臣,岂可令分析?”左丞王安礼进曰:“弼之言是也。”罢朝,▯责安礼曰:“左丞对上之言失矣。”安礼曰:“吾辈今日曰‘诚如圣谕’,明日曰‘圣学非臣所及’,安得不谓之小人!”▯无以对。是年五月,大星殒于公所居还政堂下,空中如甲马声,登天光台,公焚香再拜,知其将终也,异哉!公既薨,司马温公、范忠宣公往吊之。公之子绍廷、绍京泣曰:“先公有自封押章疏一通,殆遗表也。”二公曰:“当不启封以闻。”苏内翰作公神道碑,谓“世莫知其所言者”是也。神宗闻讣震悼,出祭文,遣中使设祭,恩礼甚厚。政府方遣一奠而已。朝廷故例:前宰相以使相致仕者给全俸。富公以司徒使相致仕,居洛,自三公俸一百二十千外,皆不受。公清心学道,独居还政堂,每早作,放中门钥,入瞻礼家庙;对夫人如宾客,子孙不冠带不见;平时谢客。文潞公为留守,时节往来,富公素喜潞公,昔同朝,更拜其母,每劝潞公早退,潞公愧谢。既薨,其子朝议名绍廷,字德先,守其家法者也。公两女与其婿及诸甥皆同居公之第,家之事一如公无恙时,毫发不敢变,乡里称之。建中靖国初,朝廷擢德先为河北西路提举常平,德先辞曰:“熙宁扶之初,先臣以不行青苗法得罪,臣不敢为此官。”上益嘉之,除祠部员外郎。崇宁中,德先卒,郑人晁咏之志其墓,文甚美,独不书辞提举常平事,有所避也,惜哉!德先之子直柔,事今上为同知枢密院事。

译熙宁初年,富弼再次入朝,与曾公亮一同担任宰相。吕公弼任枢密使,韩绛、赵概、冯京、赵顼都任参知政事,而且任职时间都已很久。王安石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后,便推荐吕公著任御史中丞。皇帝下诏特许吕公著不必回避吕公弼,吕公弼心中不安,请求外出任职;于是被任命为宣徽使、判太原府,后来调任秦州。赵概退休,冯京、赵顼都外任,富弼判亳州,曾公亮判永兴军,只有韩绛和王安石留在政府。后来韩绛任陕西宣抚使,王安石出任昭文馆大学士。韩绛失去职权,以原官职出知邓州,王安石于是正式任昭文馆大学士。司马光被任命为枢密副使,因为与新法意见不合,推辞不接受任命,出任永兴军知军。吕公著极力陈说新法的弊病,被罢去御史中丞,出知永州。韩维也因为议论与新法不合,被罢去开封府尹,出知河阳。过去那些与王安石交游、互相称誉的人,都被排斥退职而不再任用,只有王安石独掌政权。于是又以富弼阻挠青苗法为由,削去他的使相官衔,改授散官仆射、判汝州。王安石后来以观文殿大学士出知金陵,便推荐吕惠卿为参知政事。吕惠卿得到职位后,便背叛王安石,拿出王安石平日写给他的信,其中有一句说:‘不要让齐年知道。’ 这里说的是冯京,大概是因为王安石和冯京都生于辛酉年。信中又说:‘不要让皇上知道。’神宗这才开始对王安石不满。吕惠卿又制造李逢案件,牵连到李士宁;李士宁是蓬州人,精通道术。王安石在金陵服丧时,曾与他共同居住数年,吕惠卿的意思是想把王安石也一并牵连进去。他又制造郑侠案件,牵连到王安石的弟弟安国,罪名严重到要追夺官职、勒令罢职。吕惠卿为了谋害王安石,什么手段都用尽了。神宗醒悟后,急忙召王安石入朝。王安石没有推辞,从金陵逆流而上,七天便赶到宫阙,再次任昭文馆大学士;吕惠卿以原官职出知陈州。李逢案件于是得到平反,李逢的党羽有数人被处死,李士宁只被编管发配。唉!如果不是神宗保护王安石,他就危险了。王安石再次任相不久,又出知金陵,主管宫观祠禄,直到死去都没有再被任用。当初韩绛议论助役法时,和王安石意见相同;后来他任昭文馆大学士,也被吕惠卿所不容,出知定州。熙宁二年,富弼判亳州,提举常平仓赵济说富弼阻挠改革新法,于是削去他的武宁节度使和平章事官衔,改以左仆射判汝州。富弼经过南京时,张安道任知府,列队骑从在庭院中迎接拜谒,张安道却不出来。有人问富弼,富弼说:‘我是这地方的主人。’不久富弼来拜访,张安道的门客私下议论:‘这两位都是天下伟人,他们的谈论会是什么样呢?’便站在屏风后偷偷听。张安道接待富弼也很简慢,两人相对而坐,巍然如山岳。富弼慢慢说道:‘人本来就很难看清。’张安道说:‘你说的是王安石吗?他又有什么难以看清的!仁宗皇祐年间,我主持贡举院,有人推荐王安石,说他有文学才华,应该征召来考校,我姑且听从了。王安石来了以后,贡举院中凡是事务都想加以纷更改动。我厌恶这个人,便发檄文让他离开;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同他说过话。’富弼低下头,面露惭愧之色。大概富弼一向喜欢王安石,直到王安石得势而扰乱天下,才知道他的奸邪。元丰六年,富弼已经病重,上书陈说八件事,大体都是论述君子、小人是国家治乱的根本。神宗对宰辅说:‘富弼有奏章送来了。’章惇问:‘富弼说了什么事?’神宗说:‘他说我身边有很多小人。’章惇说:‘可以让他具体说明谁是小人。’神宗说:‘富弼是历经三朝的老臣,怎么可以让他逐一说明?’左丞王安礼进言说:‘富弼说得对。’退朝后,章惇责备王安礼说:‘左丞回答皇上的话错了。’王安礼说:‘我们这些人今天说“确实如圣上所说”,明天又说“圣人的学问不是臣下所能达到的”,怎么能不说是小人呢?’章惇无言以对。这年五月,一颗大星坠落在富弼所居住的还政堂下,空中发出如同铠甲战马的声音。富弼登上天光台,焚香再拜,知道自己将要去世了,真是奇异啊!富弼死后,司马光、范仲淹的谥号为忠宣的公爵前去吊唁。富弼的儿子绍廷、绍京哭着说:‘先父有一封亲自封缄押印的奏章,大概是遗表。’两位公爵说:‘应当不要拆封,直接上报。’苏轼作富弼神道碑,说‘世人没有谁知道其中所说的内容’,就是这个意思。神宗听到讣告后震惊悲悼,拿出祭文,派中使设祭,恩礼非常优厚。政府方面当时只派人去致祭一次而已。朝廷旧例是:以前任宰相以使相身份退休的,发给全部俸禄。富弼以司徒、使相身份退休,居住在洛阳,除了三公俸禄一百二十千以外,其余都不接受。富弼清心学道,独自居住在还政堂。每天早晨起床后,便放下中门的钥匙,让人进去瞻礼家庙;对夫人像对宾客一样恭敬,子孙若没有穿戴冠带就不接见;平时谢绝宾客。文潞公任留守时,逢时节便来往拜访。富弼一向喜欢文潞公,两人过去同朝为官,文潞公还曾拜见富弼的母亲。富弼常劝文潞公早日退职,文潞公惭愧道谢。富弼死后,他的儿子朝议大夫绍廷,字德先,是守持父亲家法的人。富弼的两个女儿、女婿以及各位外甥都同住在富弼府第中,家中的事情一如富弼在世时,丝毫不敢改变,乡里都称赞他们。建中靖国初年,朝廷提拔德先任河北西路提举常平,德先推辞说:‘熙宁扶之初,先臣因为不实行青苗法而获罪,臣不敢担任这个官职。’皇上更加赞许他,改授祠部员外郎。崇宁年间,德先去世,郑地人晁咏之为他撰写墓志,文章十分优美,只是没有记载他推辞提举常平一事,是有所避讳,真可惜啊!德先的儿子直柔,侍奉当今皇上,任同知枢密院事。

韩魏公自枢密副使以资政殿学士知扬州,王荆公初及第为佥判,每读书至达旦,略假寐,日已高,急生府,多不及盥漱。魏公见荆公少年,疑夜饮放逸。一日从容谓荆公曰:“君少年,无废书,不可自弃。”荆公不答,退而言曰:“韩公非知我者。”魏公后知荆公之贤,欲收之门下,荆公初不屈,如召试馆职不就这类是也。故荆公《熙宁日录》中短魏公为多,每曰:“韩公但形相好尔。”作《画虎图诗》诋之。至荆公作相,行新法,魏公言其不便。神宗感悟,欲罢其法。荆公怒甚,取魏公章送条例司疏驳,颁天下。又诬吕申公有言藩镇大臣将兴晋阳之师,除君侧之恶,自草申公谪词,昭著其事,因以摇魏公。赖神宗之明,眷礼魏公,终始不替。魏公薨,帝震悼,亲制墓碑,恩意甚厚。荆公有挽诗云:“幕府少年今白发,伤心无路送灵▯而。”犹不忘魏公少年之语也。熙宁二年,韩魏公自永兴军移判北京,过阙上殿。王荆公方用事,神宗问曰:“卿与王安石议论不同,何也?”魏公曰:“仁宗立先帝为皇嗣时,安石有异议,与臣不同故也。”帝以魏公之语问荆公,公曰:“方仁宗欲立先帝为皇子时,春秋未高,万一有子,措先帝于何地?臣之论所以与韩琦异也。”荆公强辩类如此。当魏公请册英宗为皇嗣时,仁宗曰:“少俟,后宫有就阁者。”公曰:“后宫生子,所立嗣退居旧邸可也。”盖魏公有所处之矣。然荆公终英宗之世,屡召不至,实自慊也。或云蔡襄亦有异议,英宗知之,襄不自安,出知福州。治子初,英宗即位,有疾,疾作;请光献太后垂帘同听政。有入内都知任守忠者奸邪反复,间谍两宫。时司马温公知谏院,吕谏议为侍御史,凡十数章,请诛之。英宗虽悟,未施行。宰相韩魏公一日出空头敕一道,参政欧阳公已签,参政赵概难之,问欧阳公曰:“何如?”欧阳公曰:“第书之,韩公必自有说。”魏公坐政事堂,以头子勾任守忠者立庭下,数之曰:“汝罪当死。”责蕲州团练副使,蕲州安置。取空头敕填之,差使臣即日押行,其意以谓少缓则中变矣。呜呼!魏公真宰相也。欧阳公言:悟为魏公作《昼锦堂记)云:‘垂绅正笏,不动声色,措天下于太山之安’者,正以此也。”尹师鲁以贬死,有子朴,方襁褓。既长,韩魏公闻于朝,命官。魏公判北京,荐为属,教育之如子弟。朴少年有才,所为或过举,魏公挂师鲁之像哭之。朴亦早死。呜呼!魏公者可以谓之君子矣。张金部名方,为白波三门发运使,王司封名湛,为副使,文潞公父令公名异,为属官,皆相善。张金部召去,荐文令公为代。潞公为子弟读书于孔目官张望家。望尝为举子,颇知书,后隶军籍,其诸子皆为儒学。潞公少年好游,令公怪责之,潞公久不敢归。张望白令公曰:“郎君在某家,学问益勤苦,不复游矣。”因出潞公文数百篇,令公为之喜。王司封欲以女嫁公,其妻曰:“文彦博者寒薄,其可托乎?”乃已。后潞公出入将相,张望尚无恙。公判河南日,母申国太夫人生日,张望自清河来献寿,有诗云:“庭下郎君为宰相,门前故吏作将军。”张望以子通籍封将军云。望尝曰:“吾子孙当以立、门、金、石、心为名。”长子靖,与潞公同年登科,兄弟为监司者数人。潞公遇之甚厚。至门字行诸孙益显,有为侍从者。康节先生云:“尝见张将军沈深雄伟,有异于众人。能识潞公于童子时,宜其有后也。”文潞公少时,从其父赴蜀州幕官。过成都,潞公入江渎庙观画壁,祠官接之甚勤,且言夜梦神令洒扫祠庭,曰:“明日有宰相来,君岂异日之宰相乎?”公笑曰:“宰相非所望,若为成都,当令庙室一新。”庆历中,公以枢密直学土知益州,听事之三日,谒江渎庙,若有感焉。方经营改造中,忽江涨,大木数千章蔽流而下,尽取以为材。庙成,雄壮甲天下。又长老曰:“公为成都日,多宴会。岁旱,公尚出游,有村民持焦谷苗来诉。公罢会,斋居三日,祷于庙中,即日雨,岁大稔。”异哉!文潞公幼时与群儿击球,入柱穴中不能取,公以水灌之,球浮出。司马温公幼与群儿戏,一儿堕大水瓮中,已没。群儿惊走不能救,公取石破其瓮,儿得出。识者已知二公之仁智不凡矣。

译韩魏公从枢密副使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知扬州时,王安石刚考中进士,任佥判。王安石常常读书直到天亮,只稍稍打个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便急忙赶到州府,常常来不及洗漱。韩魏公见王安石年轻,怀疑他是夜间饮酒放纵。一日,他从容地对王安石说:‘你还年轻,不要荒废学业,不可自暴自弃。’王安石没有回答,退下后说:‘韩公不是了解我的人。’后来韩魏公知道王安石很贤能,想把他收为门下,王安石起初并不屈从,就像召他考试授馆职而他不肯赴试这一类事情。因此,王安石《熙宁日录》中贬低韩魏公的地方很多,常说:‘韩公不过是外表相貌好罢了。’还作《画虎图诗》讥诋他。等到王安石任宰相、推行新法时,韩魏公上言说新法不便。神宗受到触动而醒悟,想要罢除新法。王安石非常愤怒,把韩魏公的奏章送到条例司加以驳斥,并颁行天下。他又诬称吕申公说过藩镇大臣将要兴兵进攻晋阳、铲除皇帝身边的奸恶之人,亲自起草吕申公的贬谪词,把这件事明白写出,借此动摇韩魏公。幸赖神宗英明,始终眷顾礼遇韩魏公,没有改变。韩魏公去世,神宗震惊悲悼,亲自撰写墓碑,恩意非常深厚。王安石有一首挽诗说:‘幕府中的少年如今已白发,伤心却无路送你的灵柩。’ 这仍然是没有忘记韩魏公年轻时对他说的那些话。熙宁二年,韩魏公从永兴军调任判北京,经过宫阙时入殿拜见皇帝。王安石正掌权,神宗问韩魏公:‘你和王安石的议论不同,为什么?’韩魏公说:‘仁宗册立先帝为皇嗣时,王安石持有不同意见,所以与我不同。’神宗把韩魏公的话拿去问王安石,王安石说:‘当仁宗想立先帝为皇子时,仁宗年纪还不大,万一后来有了儿子,将把先帝置于什么地位?我的意见之所以和韩琦不同,就是因为这个。’王安石强词辩解,大多就是这样。当韩魏公请求册立英宗为皇嗣时,仁宗说:‘稍等,后宫有人将要临产。’韩魏公说:‘即使后宫生下儿子,所立的嗣子退居旧邸也就可以了。’大概韩魏公已经作好了安排。然而王安石在英宗一朝始终屡次被召而不肯到任,实际上是自己感到惭愧。有人说蔡襄也有不同意见,英宗知道此事后,蔡襄心中不安,出知福州。治平初年,英宗即位后患病,病发作时,请光献太后垂帘,与他一同听政。宫中有一名入内都知任守忠,奸邪反复,离间并窥伺两宫。当时司马光任知谏院,吕谏议任侍御史,先后上了十多道奏章,请求诛杀任守忠。英宗虽然醒悟,却没有施行。宰相韩魏公有一天拿出一道空头敕令,参政欧阳公已经签署,参政赵概对此表示疑难,问欧阳公:‘怎么样?’欧阳公说:‘只管签写,韩公一定自有他的道理。’韩魏公坐在政事堂,以头子勾取任守忠,让他站在庭下,数说他的罪行:‘你的罪行应当处死。’责授他为蕲州团练副使,安置在蕲州。韩魏公取来空头敕令填写完毕,派使臣当天押送他上路,他的意思是认为稍有耽搁就会发生变故。唉!韩魏公真是宰相。欧阳公说:‘悟替韩魏公作《昼锦堂记》,说“垂着朝服的绅带,端正地拿着笏板,不动声色,使天下处于泰山般安稳的状态”,正是指这件事。’ 尹师鲁因贬谪而死,有个儿子名叫朴,当时还在襁褓中。朴长大后,韩魏公把他的情况上报朝廷,朝廷授予他官职。韩魏公判北京时,推荐朴做属官,像教育子弟一样教导他。朴年轻而有才华,有时所作所为超过礼法,韩魏公便悬挂尹师鲁的画像哭泣。朴也很早去世。唉!韩魏公可以称为君子了。张金部名叫方,任白波三门发运使;王司封名叫湛,任副使;文潞公的父亲令公名叫异,任属官,三人彼此友善。张金部被召回朝,便推荐文令公接替自己。潞公作为子弟在孔目官张望家读书。张望曾经参加科举,颇通晓经书,后来编入军籍,但他的几个儿子都成为儒学之士。潞公年轻时喜欢游玩,令公对此感到奇怪并责备他,潞公很久不敢回家。张望告诉令公说:‘郎君在我家,学习更加勤奋刻苦,不再游玩了。’于是拿出潞公所作的数百篇文章,令公为此很高兴。王司封想把女儿嫁给潞公,王司封的妻子说:‘文彦博家境贫寒,值得托付吗?’于是作罢。后来潞公历任将相,张望仍然健在。潞公任判河南时,他的母亲申国太夫人过生日,张望从清河来祝寿,有诗说:‘庭下的郎君已经做了宰相,门前的旧属官却成了将军。’这是因为张望凭借儿子入仕而获得将军封号。张望曾说:‘我的子孙应当以立、门、金、石、心为名。’长子张靖与潞公同年中进士,兄弟中有几人担任监司。潞公待他们十分优厚。到了按‘门’字排行的孙辈,家族更加显达,有人做到侍从。康节先生说:‘我曾见过张将军,他沉稳深厚而雄伟,与众人不同。他能在潞公还是童子时便识得他,当然应当有后代显达。’ 文潞公年轻时,随父亲到蜀州担任幕官。经过成都时,潞公进入江渎庙观看墙壁上的绘画,祠官非常殷勤地接待他,并且说自己夜里梦见神灵命令洒扫祠庭,说:‘明天有宰相来,你难道就是将来的宰相吗?’潞公笑着说:‘宰相不是我所敢期望的;如果我能做成都的长官,一定让庙宇焕然一新。’庆历年间,潞公以枢密直学士身份出知益州,处理政务第三天,便拜谒江渎庙,仿佛有所感触。正要筹划改造时,忽然江水上涨,数千根大木遮蔽江流漂下来,便全部取来作为建筑材料。庙宇建成后,雄伟壮观,天下第一。又有长老说:‘潞公任成都知州时,经常设宴聚会。那年发生旱灾,潞公仍然出游,有村民拿着枯焦的谷苗来申诉。潞公停止宴会,斋戒居处三天,在庙中祈祷,当天就下了雨,这一年获得大丰收。’真是奇异啊!文潞公小时候和一群孩子击球,球进入柱子的孔穴中,无法取出,潞公用水灌入,球便浮了出来。司马光小时候也和一群孩子玩耍,一个孩子掉进大水瓮中,已经沉没,孩子们惊慌逃散,无法救他;司马光拿石头砸破水瓮,孩子才得以出来。有见识的人当时就知道这两位公的仁爱和智慧非同寻常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卷十文潞公庆历间以枢密直学士知成都府。公年未四十,成都风俗喜行乐,公多燕集,有飞语至京师。御史何郯圣从,蜀人,因谒告归,上遣伺察之。圣从将至,潞公亦为之动。张俞少愚者谓公曰:“圣从之来无足念。”少愚因迎见于汉州。同郡会有营妓善舞,圣从喜之,问其姓,妓曰:“杨。”圣从曰:“所谓杨台柳者。”少愚即取妓之项上帕罗题诗曰:“蜀国佳人号细腰,东台御史惜妖娆。从今唤作杨台柳,舞尽春风万万条。”命其妓作《柳枝词》歌之,圣从为之沾醉。后数日,圣从至成都,颇严重。一日,潞公大作乐以燕圣从,迎其妓杂府妓中,歌少愚之诗以酌圣从,圣从每为之醉。圣从还朝,潞公之谤乃息。事与陶谷使江南《邮亭词》相类云。张少愚者,奇士,潞公固重其人也。韩魏公留守北京,李稷以国子博士为漕,颇慢公。公不为较,待之甚礼。俄潞公代魏公为留守,未至,扬言云:“李稷之父绚,我门下士也。闻稷敢慢魏公,必以父死失教至此。吾视稷犹子也,果不悛,将庭训之。”公至北京,李稷谒见,坐客次,久之,公着道服出,语之曰:“而父吾客也,只八拜。”稷不获已,如数拜之。稷后移陕漕,方五路兴兵取灵武,稷随军,威势益盛。一日早作,入▯延军营,军士鸣鼓声喏,帅种谔卧帐中未兴。谔怪之,出,对稷呼鼓角将问曰:“军有几帅?”曰:“太尉耳。”曰:“帅未升帐,辄为转运粮草官鸣鼓声喏,何也?借汝之头以代运使者。”叱出斩之。稷仓皇引去,怖甚,不能上马,自此不敢入谔军。后朝廷遣给事中徐禧同延安帅沈括、副帅种谔领兵筑永乐城,谔议不合,括以闻朝廷,留谔守延安,括专永乐之役。未至,夏人倾国围永乐城已急,监军李舜举衣襟作奏曰:“臣无所恨,愿朝廷勿轻此贼。”李稷亦作奏,但云:“臣千苦万苦也。”神宗得奏,皆为之动。城破,既徐禧不知所在,或云降番。张芸叟言:“有自西夏归见之者。”舜举自经死。或云李稷以酷虐,乘乱为官军所杀。呜呼!稷不得其死,宜哉!文潞公判北京,有汪辅之者新除运判,为人褊急。初入谒,潞公方坐厅事,阅谒,置按上不问,入宅,久之乃出,辅之已不堪。既见,公礼之甚简,谓曰:“家人须令沐发,忘见,运判勿讶。”辅之沮甚。旧例:监司至之三日,府必作会,公故罢之。辅之移文定日检按府库,通判以次白公,公不答。是日公家宴,内外事并不许通。辅之坐都厅,吏白侍中家宴,匙钥不可请。辅之怒,破架阁,库钅巢亦无从检按也。密劾潞公不治,神宗批辅之所上奏付潞公,有云“侍中旧德,故烦卧护北门,细务不必劳心。辅之小臣,敢尔无礼,将别有处置”之语,潞公得之不言。一日,会监司曰:“老谬无状,幸诸君宽之。”监司皆愧谢,因出御批以示辅之。辅之皇恐逃归,托按郡以出。未几,辅之罢。呜呼!神宗眷遇大臣,沮抑小人如此,可谓圣矣!元丰间,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京,未交印,先就第庙坐见监司、府官。唐介参政之子义问为转运判官,退谓其客尹焕曰:“先君为台官,尝言潞公,今岂挟以为恨耶?某当避之。”焕曰:“潞公所为必有理,姑听之。”明日,公交府事,以次见监司、府官如常仪。或以问公,公曰:“吾未视府事,三公见庶僚也。既交印,河南知府见监司矣。”义问闻之,复谓焕曰:“微君殆有失于潞公也。”一日,潞公谓义问曰:“仁宗朝先参政为台谏,以言某谪官,某亦罢相判许州。未几,某复召还相位。某上言唐某所言正中臣罪,召臣未召唐某,臣不敢行。仁宗用某言起参政通判潭州,寻至大用,与某同执政,相知为深。”义问闻潞公之言至感泣,自此出入潞公门下。后潞公为平章重事,荐义问以集贤殿修撰,帅荆南。呜呼!潞公之德度绝人盖如此。洛城之南东午桥,距长夏门五里,蔡君谟为记,盖自唐已来为游观之地。裴晋公绿野庄今为文定张公别墅,白乐天白莲庄今为少师任公别墅,池台故基犹在。二庄虽隔城,高槐古柳,高下相连接。午桥西南二十里,分洛堰司洛水;正南十八里,龙门堰引伊水,以大石为杠,互受二水。洛水一支自后载门入城,分诸园,复合一渠,由天门街北天津、引龙二桥之南,东至罗门;伊水一支正北入城,又一支东南入城,皆北行,分诸园,复合一渠,由长夏门以东、以北至罗门,皆入于漕河。所以洛中公卿庶士园宅,多有水竹花木之胜。元丰初,开清、汴,禁伊、洛水入城,诸园为废,花木皆枯死,故都形势遂减,四年,文潞公留守,以漕河故道湮塞,复引伊、洛水入城,入漕河,至偃师与伊、洛汇,以通漕运,隶白波辇运司,诏可之。

译●卷十 文潞公在庆历年间以枢密直学士身份出知成都府。文潞公当时还不到四十岁,成都的风俗喜爱游乐,文潞公经常设宴聚会,因此有流言传到京师。御史何郯,字圣从,是蜀地人,借请假回乡的机会回到蜀地,皇帝派人暗中观察他。圣从将要到达时,潞公也因此感到不安。张俞,字少愚,对潞公说:‘圣从来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少愚于是到汉州迎接圣从。同郡正好有一名营妓擅长舞蹈,圣从很喜欢她,问她姓什么,妓女说:‘姓杨。’圣从说:‘就是所谓的杨台柳。’少愚立即取下妓女颈上的帕罗题诗:‘蜀国佳人号细腰,东台御史惜妖娆。从今唤作杨台柳,舞尽春风万万条。’又命那名妓女创作《柳枝词》歌唱,圣从因此沉醉。几天后,圣从到了成都,态度很严肃。一天,潞公大规模奏乐设宴招待圣从,把那名妓女混在府中歌妓之中,让她唱少愚的诗,借此向圣从敬酒,圣从每次都因此陶醉。圣从回朝后,关于潞公的诽谤于是平息了。这件事与陶谷出使江南时所作《邮亭词》相类似。张少愚是个奇士,潞公本来就很看重他。韩魏公留守北京时,李稷以国子博士身份任漕运官,对韩魏公很傲慢。韩魏公不与他计较,仍以很高的礼节待他。不久文潞公接替韩魏公任留守,还没有到任,便放话说:‘李稷的父亲李绚,是我的门下士。我听说李稷竟敢怠慢韩魏公,一定是因为他父亲死后失于教诲才到了这种地步。我把李稷看作自己的侄子,如果他果然不改,就要在厅堂上训诫他。’文潞公到了北京,李稷前来拜见,先坐在客厅等候。过了很久,文潞公穿着道服出来,对他说:‘你的父亲是我的门客,你只需行八拜之礼。’李稷不得已,按数行了八拜之礼。后来李稷调任陕西漕运官,正赶上五路出兵攻取灵武,李稷随军行动,威势更加盛大。一天早晨,他进入鄜延军营,军士击鼓并高声应诺,主帅种谔还躺在帐中没有起身。种谔感到奇怪,出来后,面对李稷,呼叫击鼓吹角的军士,问道:‘军中有几个主帅?’军士说:‘只有太尉。’种谔说:‘主帅还没有升帐,却擅自为转运粮草的官员击鼓应诺,这是为什么?借你的头来代替运使。’于是呵斥军士出去斩首。李稷仓皇离去,十分恐惧,甚至不能上马,从此不敢进入种谔的军营。后来朝廷派给事中徐禧与延安帅沈括、副帅种谔领兵修筑永乐城,种谔的意见与沈括不合,沈括把此事报告朝廷,朝廷留下种谔守延安,由沈括专门负责永乐城战役。徐禧等人还没有到达,西夏人已经倾全国兵力包围永乐城,形势十分危急。监军李舜举撕裂衣襟上奏说:‘臣没有什么遗憾,只希望朝廷不要轻视这些贼人。’李稷也写奏章,只说:‘臣千苦万苦。’神宗得到奏章后,都为之震动。城池攻破后,徐禧已经不知去向,有人说他投降了番人。张芸叟说:‘有人从西夏回来,说见过他。’李舜举自缢而死。有人说李稷因为残酷暴虐,在混乱中被官军杀死。唉!李稷没有得到善终,实在是应该的!文潞公判北京时,有个叫汪辅之的人刚被任命为运判,为人狭隘急躁。他第一次入府拜见时,文潞公正坐在厅堂处理事务,阅读拜帖后把它放在案上,不予理会,进入内宅,过了很久才出来,汪辅之已经无法忍受。见面后,文潞公对他的礼节十分简慢,说:‘家里人本来应该叫我洗头,我忘了有客来见,运判不要见怪。’汪辅之非常沮丧。旧例是监司到任三天,府中一定设宴,文潞公故意取消了这项安排。汪辅之发公文确定日期,要检查府库,通判按次序把这件事报告文潞公,文潞公不回答。这天文潞公家中设宴,府内外事务一概不许通报。汪辅之坐在都厅,属吏报告说侍中家中正在设宴,钥匙不能取来。汪辅之大怒,砸坏了架阁,库房的锁也因此无法检查。他暗中弹劾文潞公不理政事,神宗把汪辅之的奏章批示交给文潞公,批语中说:‘侍中是有旧德的大臣,所以烦劳他卧守北门,细小事务不必劳心。汪辅之不过是小臣,竟敢这样无礼,将另行处置。’文潞公得到批示后没有说什么。一天,他召集监司说:‘我年老昏庸、行为失当,幸望诸位宽容。’监司都惭愧道歉,文潞公于是拿出皇帝的批示给汪辅之看。汪辅之惊恐万分,逃回去,借口检查州郡而离开。没过多久,汪辅之被罢免。唉!神宗如此眷顾礼遇大臣、压制抑制小人,可以说是圣明了!元丰年间,文潞公以太尉身份留守西京,还没有交接印信,便先到府第设座,接见监司和府官。唐介的儿子、参知政事义问任转运判官,退下后对他的门客尹焕说:“先君任台官时,曾经谈论过潞公,如今潞公难道要挟此事来记恨他吗?我应该避开他。”尹焕说:“潞公这样做一定有道理,姑且听听再说。”第二天,文公交接府政,依照次序像平常礼仪一样接见监司和府官。有人把这件事问文公,文公说:“我还没有处理府政,这是三公接见普通属官。交接印信以后,就是河南知府接见监司了。”义问听说后,又对尹焕说:“如果不是您,我差点就得罪潞公了。”一天,潞公对义问说:“仁宗朝时,你父亲任台谏,因为进言谈论我的事而被贬官,我也被罢去宰相职务,出任许州通判。不久,我又被召回担任宰相。我上奏说:‘唐某所说的正好切中臣的罪过;如果只召臣回来而不召唐某,臣不敢奉诏。’仁宗采纳我的话,起用你父亲为潭州通判,不久又得到重用,后来与我一同执政,我们因此相互了解很深。”义问听了潞公的话,感动得流泪,从此出入潞公门下。后来潞公任平章重事,推荐义问为集贤殿修撰,出任荆南帅。唉!潞公的德行和气度超出常人,大概就是这样。洛城南面的东午桥,距离长夏门五里,蔡君谟曾为它作记;这里大概从唐代以来就是游览观赏的地方。裴晋公的绿野庄如今是文定张公的别墅,白乐天的白莲庄如今是少师任公的别墅,池台的旧址还在。两座庄园虽然隔着城,但高大的槐树和古老的柳树高低相接。午桥西南二十里处有分洛堰,分取洛水;正南十八里处有龙门堰,引入伊水,以大石作为水闸,两水彼此相通。洛水的一支从后载门流入城中,分流到各园,再汇成一条水渠,经过天门街北面、天津桥和引龙桥南面,向东到达罗门;伊水的一支向正北流入城中,另一支向东南流入城中,都向北流,分流到各园,再汇成一条水渠,从长夏门向东、向北流到罗门,最终都流入漕河。因此,洛阳城中公卿和普通士人的园宅,大多有水、竹、花木之美。元丰初年,开浚清河、汴河,禁止伊水、洛水流入城中,各园因此荒废,花木也都枯死,故都的形势于是大为减色。元丰四年,文潞公留守时,因为漕河旧道淤塞,又把伊水、洛水引入城中,再引入漕河,在偃师与伊水、洛水汇合,以疏通漕运,隶属于白波辇运司,诏令批准了这件事。

自是由洛舟行河至京师,公私便之。洛城园圃复盛。公作亭河上,榜曰“漕河新亭”。元▯间,公还政归第,以几杖樽俎临是亭,都人士女从公游洛焉。元丰五年,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都,时富韩公以司徒致仕,潞公慕唐白乐天九老会,乃集洛中卿大夫年德高者为耆英会。以洛中风俗尚齿不尚官,就资胜院建大厦曰耆英堂,命闽人郑奂绘像其中。时富韩公年七十九,文潞公与司封郎中席汝言皆七十七,朝议大夫王尚恭年七十六,太常少卿赵丙、秘书监刘几、卫州防御使冯行已皆年七十五,天章阁待制楚建中、朝议大夫王慎言皆七十二,太中大夫张问、龙图阁直学士张寿皆年七十。时宣徽使王公拱辰留守北京,贻书潞公,愿预其会,年七十一。独司马温公年末七十,潞公素重其人,用唐九老狄兼▯故事,请入会。温公辞以晚进,不敢班富、文二公之后。潞公不从,令郑奂自幕后传温公像,又至北京传王公像,于是预其会者凡十三人。潞公以地主携妓乐就富公宅作第一会。至富公会,送羊酒不出;余皆次为会。洛阳多名园古刹,有水竹林亭之胜,诸老须眉皓白,衣冠甚伟,每宴集,都人随观之。潞公又为同甲会,司马郎中旦、程太中▯向、席司封汝言,皆丙午人也,亦绘像资胜院。其后司马公与数公又为真率会,有约:酒不过五行,食不过五味,惟菜无限。楚正议违约增饮食之数,罚一会。皆洛阳太平盛事也。洛之士庶又生祠潞公于资胜院,温公取神宗送潞公河南诗,隶书于榜曰<立宁>瞻堂,塑公像其中,冠剑伟然,都人事之甚肃。初,温公自以晚辈不敢预富、文二公之会,潞公会温公曰:“某留守北京,遣人入大辽侦事回,云见虏主大宴群臣,伶人剧戏,作衣冠者,见物必攫取怀之,有从其后以挺扑之者,曰:‘司马端明耶?’君实清名在夷狄如此。”温公愧谢。方潞公作耆英会时,康节先生已下世,有中散大夫吴执中者,少年登科,皇▯初已作秘书丞,不乐仕进,早休致,其年德不在诸公下,居洛多杜门,人不识其面,独与康节相善。执中未尝一至公府,其不预会者,非潞公遗之也。文潞公尝曰:“人但以某长年为庆,独不知阅世既久,内外亲戚皆亡,一时交游凋零殆尽,所接皆藐然少年,无可论旧事者,正亦无足庆也。”范忠宣公亦曰:“或相勉以摄生之理,不知人非久在世之物。假如丁令威千岁化鹤归乡,见城郭人民皆非,则独存何足乐者?”呜呼!皆达理之言也。英宗即位,侍御史吕诲献可言欧阳修首建邪议,推尊濮安懿王,有累圣德;并劾韩琦、曾公亮、赵概。积十余章,不从。乞自贬,又十余章,率其属以御史敕告纳帝前,曰:“臣言不效,不敢居此位。”出知蕲州,徙晋州。神宗即位,擢天章阁待制,复知谏院,擢御史中丞。帝方励精求治,一日,紫宸早朝,二府奏事久,日刻宴,例隔登对官于后殿,须上更衣复坐,以次赞引。献可待对于崇政,司马温公为翰林学士,侍读迩英阁,亦趋赞善堂待召,相遇朝路,并行而北。温公密问曰:“今日请对,何所言?”献可举手曰:“袖中弹文,乃新参政也。”温公愕然曰:“王介甫素有学行,命下之日,众皆喜于得人。奈何论之?”献可正色曰:“君实亦为此言耶?安石虽有时名,好执偏见,不通物情,轻信奸回,喜人佞己。听其言则美,施于用则疏。若在侍从,犹或可容;置诸宰辅,天下必受其祸矣!”温公又谕之曰:“与公相知,有所怀不敢不尽。未见其不善之迹,遽论之不可。”献可曰:“上新嗣位,富于春秋。朝夕谋议者,二三执政耳。苟非其人,则败国事,此乃腹心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顾可缓耶?”语未竟,阁门吏抗声追班,乃各趋以去。温公自经筵退,默坐玉堂,终思之不得其说。既而缙绅间浸有传其疏说者,多以为太过。未几,中书省置三司条例司,相与议论者以经纶天下为己任,始变祖宗旧法,专务聚敛,私立条目,颁于四方,妄引《周官》,以实诛赏。辅弼异议不能回,台谏从官力争不能夺,州郡或奉行微忤其意,则谴黜从之。所用皆怆薄少年,天下骚然。于是昔之怀疑者始愧仰叹服,以献可为知人。温公与安石相论辩尤力。

译从此,船只可以由洛水入河,航行到京师,公私都感到便利。洛城的园圃又兴盛起来。文公在河边建了一座亭子,题名为“漕河新亭”。元祐年间,文公交还政权,归居府第,带着几杖和酒食来到这座亭子,洛阳城的男女百姓跟随文公游览洛水。元丰五年,文潞公以太尉身份留守西都。当时富韩公以司徒身份退休,潞公仰慕唐代白乐天的九老会,于是召集洛中年高德厚的卿大夫,组成耆英会。因为洛中的风俗崇尚年龄而不崇尚官位,便在资胜院修建大厦,名为耆英堂,命闽人郑奂在堂中绘像。当时富韩公七十九岁,文潞公和司封郎中席汝言都七十七岁,朝议大夫王尚恭七十六岁,太常少卿赵丙、秘书监刘几、卫州防御使冯行已都七十五岁,天章阁待制楚建中、朝议大夫王慎言都七十二岁,太中大夫张问、龙图阁直学士张寿都七十岁。当时宣徽使王拱辰留守北京,写信给潞公,希望参加这次聚会,时年七十一岁。只有司马温公当时将近七十岁,潞公一向敬重他,援引唐代九老中狄兼谟的旧例,请他入会。温公以自己是后辈为辞,不敢排在富公、文公二人之后。潞公不答应,命郑奂从帷幕后传摹温公的画像,又到北京传摹王公的画像,于是参加聚会的共有十三人。潞公作为东道主,带着歌妓和乐队到富公宅第举行第一次聚会。到了富公举行聚会时,只送去了羊和酒,其他人都依次举行聚会。洛阳有许多名园和古刹,胜在有水、竹、林、亭;各位老人须发洁白,衣冠十分壮伟,每逢宴集,洛阳人都跟着观看。潞公又组织同甲会,司马郎中旦、程太中▯向、席司封汝言,都是丙午年出生的人,也在资胜院绘了画像。后来司马公又和几位官员组织真率会,约定:饮酒不超过五行,食物不超过五味,只有菜肴不限量。楚正议违反约定,增加饮食的数量,被罚另行举行一次聚会。这些都是洛阳太平时代的盛事。洛阳的士人和百姓又在资胜院为潞公建立生祠,温公取神宗送给潞公的《河南诗》,用隶书题写匾额,称为“<立宁>瞻堂”,并在堂中塑造潞公像,头戴冠、身佩剑,形象壮伟,洛阳人对它礼敬得十分严肃。起初,温公因为自己是后辈,不敢参加富公、文公二人的聚会;潞公聚会时对温公说:“我留守北京时,派人进入大辽侦察事情,回来后说,看见虏主大宴群臣,伶人演戏。其中有扮作衣冠人物的人,见到东西就一定抢来藏在怀里,后面有一个人拿棍子打他,说:‘是司马端明吗?’君实的清名在夷狄那里都这样响亮。”温公惭愧道谢。潞公举行耆英会时,康节先生已经去世;当时有一位中散大夫吴执中,少年登科,皇祐初年已经任秘书丞,不喜欢做官进取,很早就退休了。他的年齿和德望并不低于诸公,居住在洛阳时常常闭门不出,人们都认不出他的面孔,只有他与康节相交很好。吴执中从未到过公府,他没有参加聚会,并不是潞公遗漏了他。文潞公曾说:“人们只是把我长寿当作可庆贺的事,却不知道我经历世事已经很久,内外亲戚都已去世,一时的朋友也几乎凋零殆尽,所接触的都是年少而浅薄的人,没有可以谈论旧事的对象,这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范忠宣公也说:“有人用养生之道互相劝勉,却不知道人并不是能够长久留在世上的东西。假如丁令威活到千岁,化为仙鹤回到故乡,看到城郭和人民都已不是原来的样子,那么独自留存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唉!这些都是通达事理的话。英宗即位后,侍御史吕诲、字献可进言说,欧阳修首先提出邪僻的意见,推尊濮安懿王,使圣德受到牵累;并且弹劾韩琦、曾公亮、赵概。他累计上奏十多章,英宗没有采纳。他请求自行贬官,又上奏十多章,带领属下把御史台的敕告送到皇帝面前,说:“臣的进言没有奏效,不敢再居于这个职位。”于是出任蕲州知州,后改任晋州。神宗即位,提升他为天章阁待制,重新任命他为知谏院,又提升为御史中丞。神宗正振作精神寻求治国之道。一天,紫宸殿早朝时,两府奏事时间很长,太阳已经西斜,按惯例,便把等待皇帝召见的官员隔在后殿,等皇帝更衣后重新坐下,再依次引见。献可在崇政殿等待召对,司马温公任翰林学士、在迩英阁侍读,也赶到赞善堂等候召见。两人在朝道路上相遇,一同向北走。温公暗中问:“今天请求召对,你准备说什么?”献可举起手说:“袖中装着弹劾奏章,弹劾的就是新任参政王安石。”温公惊讶地说:“王介甫一向有学问和操守,任命下达那天,众人都为得到这样的人才而高兴。为什么要弹劾他呢?”献可严肃地说:“君实也说这种话吗?安石虽然一时有声望,却喜欢固执偏见,不通晓人情世故,轻信奸邪反复的人,喜欢别人奉承自己。听他说话似乎很好,施用于实际政务却疏漏。如果只让他担任侍从官,也许还可以容忍;把他放在宰辅的位置上,天下一定会遭受他的祸害!”温公又劝他说:“我和您相知,有心里想说的话不敢不全部说出。但还没有见到他不善的迹象,就仓促议论他,是不可以的。”献可说:“皇上刚刚继承帝位,年纪还轻。早晚与皇上谋划议论的,只有两三位执政大臣。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败坏国事;这正是心腹之患,医治还怕来不及,难道可以拖延吗?”话还没有说完,阁门吏已经高声催促他们入班,于是两人各自快步离开。温公从经筵退下后,默默坐在玉堂中,始终思考献可的话,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不久,士大夫之间渐渐有人传说献可奏疏中的观点,多数人认为过于严厉。没过多久,中书省设置三司条例司,参与议论的人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开始改变祖宗的旧法,专门致力于聚敛财物,私自制定条目,颁布到各地,胡乱引用《周官》,把它作为实施诛罚和赏赐的依据。辅弼大臣提出异议却不能使其改变,台谏官和从官竭力争辩也不能阻止,州郡有时奉行得稍有违背他们的意思,谴责贬黜便接踵而来。所任用的都是轻薄的年轻人,天下因此骚动不安。于是,过去心中怀疑的人才开始惭愧、敬佩并叹服,认为献可真正能够识人。温公与安石的辩论尤其激烈。

神宗欲两用之,命温公为枢密副使,温公以言不从,不拜。以三书抵安石,冀其或听而改也。安石如故所为,终不听,乃绝交。温公既出,退居于洛,每慨然曰:“吕献可之先见,吾不及也。”献可言安石不已,出知邓州。康节先生与献可善,方献可初赴召,康节与论天下事,至献可谪官,无一不如所言者。故献可之为邓州也,康节寄以诗云:“一别星霜二纪中,升沉音问不相通。林间谈笑须归我,天下安危且系公。万乘几前当蹇谔,百花洲上略相从。不知月白风清夜,能忆伊川旧钓翁?”献可和云:“冥冥鸿羽在云天,邈阻风音已廿年。不谓圣朝求治理,尚容遗逸卧林泉。羡君自有随时乐,顾我官闲饱昼眠。应笑无成三黜后,病衰方始赋归田。”献可寻请宫祠归洛,温公、康节日相往来。献可病,自草章乞致仕,曰:“臣无宿疾,偶值医者用术乖方,殊不知脉候有虚实,阴阳有逆顺,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妄投汤剂,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祸延四肢,寝成风痹,遂难行步。非舐惮▯炙▯之苦,又将虞心腹之变。势已及此,为之奈何?虽然一身之微,固未足恤;其如九族之托,良以为忧。是思纳禄以偷生,不俟引年而还政。”盖以一身之疾喻朝政之病也。温公、康节日就卧内问疾,献可所言,皆天下国家之事,忧愤不能忘,未尝一语及其私也。一日手书托温公以墓铭,温公亟省之,已瞑目矣。温公呼之曰:“更有以见属乎!”献可复张目曰:“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之。”故温公志其墓,论献可为中丞时,则曰:“有侍臣弃官家居者,朝野称其才,以为古今少伦。天子引参大政,众皆喜于得人,献可独以为不然,众莫不怪之。居无何,新为政者恃其才,弃众任己,厌常为奇,多变更祖宗法,专汲汲于敛民财,所爱信引拔,时或非其人,天下大失望。献可屡争不能及,抗章条其过失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使久居庙堂,必无安靖之理。’又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耳。’”志未成,河南监牧使刘航仲通自请书石,既见其文,仲通复迟回不敢书。时安石在相位也。仲通之子安世曰:“成吾父之美可乎?”代书之。仲通又阴祝献可诸子勿摹本,恐非三家之福。时用小人蔡天申为京西察访,置司西都。天申厚赂镌工,得本以献安石。天申初欲中温公,安石得之挂壁间,谓其门下士曰:“君实之文,西汉之文也。”献可忍死谓温公以“天下尚可为,当自爱”,后温公相天下,再致元▯之盛,献可不及见矣,天下诵其言而悲之。至温公薨,献可之子由庚作挽诗云:“地下若逢中执法,为言今日再升平。”记其先人之言也。司马温公尝曰:“昔与王介甫同为群牧司判官,包孝肃公为使,时号清严。一日,群牧司牡丹盛开,包公置酒赏之;公举酒相劝,某素不喜酒,亦强饮,介甫终席不饮,包公不能强也。某以此知其不屈。”

译神宗想同时任用二人,任命温公为枢密副使,温公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纳,拒绝接受任命。他写了三封信送给安石,希望安石或许能够听取意见并改正。安石仍像原来一样行事,始终不肯听从,于是温公与他断绝交往。温公离职后,退居洛阳,常常感慨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我比不上。”献可不断进言反对安石,被调出京城任邓州知州。康节先生与献可交好,献可最初应召时,康节与他谈论天下事;到献可被贬官时,事情没有一件不如康节所说。因此,献可任邓州知州时,康节寄诗给他:“一别星霜二纪中,升沉音问不相通。林间谈笑须归我,天下安危且系公。万乘几前当蹇谔,百花洲上略相从。不知月白风清夜,能忆伊川旧钓翁?”献可作和诗说:“冥冥鸿羽在云天,邈阻风音已廿年。不谓圣朝求治理,尚容遗逸卧林泉。羡君自有随时乐,顾我官闲饱昼眠。应笑无成三黜后,病衰方始赋归田。”献可不久请求担任宫观官,回到洛阳,温公和康节每天都来往。献可生病后,亲自起草奏章请求退休,说:“臣没有长期的疾病,偶然遇到医者施术不合医理,却完全不知道脉象有虚实,阴阳有逆顺,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胡乱投用汤药,大都任凭自己的想法;在指下诊脉时一有差错,祸患便蔓延到四肢,渐渐形成风痹,于是难以行走。并不是害怕针灸药石的痛苦,又将担心心腹之中发生变化。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能怎么办呢?即使如此,一个人的微小生命,本来还不值得忧虑;但想到九族所托付的责任,实在令人忧虑。因此我想交还俸禄以苟且求生,不等到按规定年限退休便交还政权。”这实际上是用自身疾病比喻朝政的弊病。温公、康节每天到他的卧室探病,献可所说的都是天下国家的大事,忧虑愤懑,不能忘怀,从未说过一句自己的私事。一天,他亲笔写信托温公为自己撰写墓志铭,温公急忙去看他时,他已经闭上眼睛了。温公呼唤他说:“还有什么事情要托付给我吗?”献可又睁开眼睛说:“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挽救,君实要努力。”所以温公撰写他的墓志,论述献可任中丞时说:“有一位侍臣辞官居家,朝廷内外都称赞他的才干,认为古今少有与他相提并论的人。天子召他参与政事,众人都为得到人才而高兴,只有献可认为不对,众人没有不感到奇怪的。过了不久,新任执政倚仗自己的才干,抛弃众人而任凭己意,厌恶平常而追求奇异,频繁更改祖宗法令,专门急切地搜刮百姓财物,他所宠爱、信任和提拔的人,有时并不是合适的人,天下大失所望。献可多次争辩而不能使其改变,便上奏章列举他的过失说:‘使天下百姓受到误害的,一定就是这个人。如果让他长期居于朝廷中枢,天下一定不会有安定的道理。’又说:‘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只是庸人扰乱了它罢了。’”墓志还没有写成,河南监牧使刘航、字仲通自愿请求把文章书写在石碑上;看过文章后,仲通又犹豫不决,不敢下笔。当时安石正任宰相。仲通的儿子安世说:“成全我父亲的美意,可以吗?”于是代替父亲把它写下。仲通又暗中告诫献可的几个儿子不要摹刻副本,担心这对三家都没有好处。当时朝廷任用小人蔡天申为京西察访,设置察访司于西都。天申重金贿赂刻工,得到一本副本献给安石。天申起初想借此中伤温公,安石得到后把它挂在墙上,对门下士说:“君实的文章,是西汉的文章。”献可忍着将死之苦,对温公说“天下还可以挽救,应当爱惜自己”;后来温公任宰相,使天下再次达到元祐时期的盛况,献可却来不及看到了,天下人诵读他的话并为他悲伤。温公去世后,献可的儿子由庚作挽诗说:“地下若逢中执法,为言今日再升平。”这是记述他父亲生前的话。司马温公曾说:“过去我和王介甫一同任群牧司判官,包孝肃公任使,当时号称清正严明。一天,群牧司的牡丹盛开,包公置酒赏花;包公举杯劝酒,我平素不喜欢饮酒,也勉强喝了,介甫直到宴席结束都不饮,包公也不能强迫他。我由此知道他是不屈服的。” 包公举杯相劝,我平时本来不喜欢喝酒,也勉强喝了;王介甫直到宴席结束都没有喝,包公也不能强迫他。我因此知道他确实是不肯屈服的人。

●卷十一神宗皇帝初召王荆公于金陵,一见奇之,自知制诰进翰林学士。荆公欲变更祖宗法度,行新法,退故老大臣,用新进少年,温公以为不然,力争之。神宗用荆公为参知政事,用温公为枢密副使,温公以言不从,辞不拜。枢密吕公弼因奏事殿上,谓帝曰:“陛下用司马为枢密,光以与王安石议论不同力辞,今日必来决去就。”时温公待对,立庭下,帝指之曰:“已来矣。”帝又叹曰:“汲黯在庭,淮南寝谋。”温公坚求去,帝不得已,乃除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到官逾月,上章曰:“臣之不才,最出群臣之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诲于安石始参政事之时,已言安石为奸邪,谓其必败乱天下,臣以为安石止于不晓事与狠愎尔,不至如诲所言。今观安石汲引亲党,盘据要津,挤排异己,占固权宠。常自以己意阴赞陛下内出手诏,以决外庭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己,而谤议悉归于陛下。臣乃自知先见不如诲远矣。纯仁与颢皆安石素厚,安石拔于庶僚之中,超处清要。纯仁与颢睹安石所为,不敢顾私恩废公议,极言其短。臣与安石南北异乡,取舍异道,臣接安石素疏,安石待臣素薄,徒以屡尝同僚之故,私心眷眷,不忍轻绝而显言之,因循以至今日,是臣不负安石而负陛下甚多,此其不如纯仁与颢远矣。臣承乏两制,逮事三朝,于国家义则君臣,恩犹骨肉。睹安石专逞其狂愚,使天下生民被荼毒之苦,宗庙社稷有累卵之危,臣畏懦惜身,不早为陛下别白言之。轼与文仲皆疏远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虎狼之怒,上书对策,指陈其失,隳官获谴,无所顾虑,此臣不如轼与文仲远矣。人情谁不贪富贵,恋俸禄,镇睹安石荧惑陛下,以佞为忠,以忠为佞,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不胜愤懑,抗章极言,因自乞致仕,甘受丑诋,杜门家居。臣顾惜禄位,为妻子计,包羞忍耻,尚居方镇,此臣不如镇远矣。臣闻居其位者必忧其事,食其禄者必任其患,苟或不然,是为窃盗。臣虽无似,尝受教于君子,不忍以身为窃盗之行。今陛下惟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为贤则贤,以为愚则愚,以为是则是,以为非则非,谄附安石者谓之忠良,攻难安石者谓之谗慝。臣之才识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议论固安石之所非,今日所言,陛下之所谓谗慝者也,伏望圣恩裁处其罪。若臣罪与范镇同,则乞依范镇例致仕,若罪重于镇,或窜或诛,所不敢逃。”帝必欲用公,召知许州,令过阙上殿。方下诏,帝谓监察御史里行程颢曰:“朕召司马光,卿度光来否?”颢对曰:“陛下能用其言,光必来;不能用其言,光必不来。”帝曰:“未论用其言,如光者尝在左右,人主自可无过。”公果辞召命,乞西京留司御史台,以修《资治通鉴》。后乞提举嵩山崇福宫。凡四任,历十五年。帝取所修《资治通鉴》命经筵读之,所读将尽,而进未至,则诏促之。帝因与左丞蒲宗孟论人才,及温公,帝曰:“如司马光未论别事,只辞枢密一节,朕自即位以来,惟见此一人。”帝之眷礼于公不衰如此。特公以新法不罢,义不可起。元丰官制成,帝曰:“御史大夫非用司马光不可。”蔡确进曰:“国是方定,愿少俟之。”至元丰七年秋,《资治通鉴》书成进御,时拜公资政殿学士,赐带如二府品数者;修书官皆迁秩,召范祖禹及公子康为馆职。时帝初感微疾,既安,语宰辅曰:“来春建储,以司马光、吕公著为师保。”帝意以谓非二公不可托圣子也。至来春三月,未及建储而帝升遐。神宗知公之深如此。当熙宁初荆公建新法之议,帝惑之。至元丰初,圣心感悟,退荆公不用者七年,欲用公为御史大夫、为东宫师保,盖将倚以为相也。呜呼!天下不幸,帝末及用公而崩,此后世所以有朋党之祸也。司马温公为西京留台,每出,前驱不过三节。后官宫祠,乘马或不张盖,自持扇障日。程伊川谓曰:“公出无从骑,市人或不识,有未便者。”公曰:“某惟求人不识尔。”王荆公辞相位,居钟山,惟乘驴。或劝其令人肩舆,公正色曰:“自古王公虽不道,未尝敢以人代畜也。”呜呼!二公之贤多同,至议新法不合绝交,惜哉!

译卷十一 神宗皇帝最初在金陵召见王荆公,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从知制诰提升为翰林学士。荆公想改变祖宗的法度,推行新法,排斥旧日的老臣,任用新进的年轻人,温公认为不对,竭力争辩。神宗任用荆公为参知政事,任用温公为枢密副使,温公因为意见不被采纳,辞谢而不接受任命。枢密吕公弼因在殿上奏事,对皇帝说:“陛下任用司马光为枢密,司马光因为与王安石意见不同而竭力辞职,今天一定会来决定去留。”当时温公正在等待召对,站在殿庭下,皇帝指着他说:“他已经来了。”皇帝又感叹说:“汲黯站在朝廷上,淮南王的谋划就会停止。”温公坚决请求离去,皇帝不得已,于是任命他为端明殿学士、永兴军知军。他到任一个多月后,上奏说:“臣没有才能,最在群臣之下。先见之明不如吕诲公,正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于进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于决断不如范镇。吕诲在安石刚开始参与政事时,就已经说安石是奸邪之人,认为他一定会败坏扰乱天下;臣当时认为安石不过是不明晓事理而又刚愎罢了,不至于像吕诲所说的那样。如今看来,安石提拔亲信党羽,盘踞重要职位,排挤异己,独占并巩固权力和恩宠。他常常自以为是,暗中赞成陛下从宫中发出手诏,用来决定外朝的事情,使天下的威权和恩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一切毁谤议论却都归到陛下身上。臣才知道自己的先见之明远远不如吕诲。范纯仁和程颢都一向受到安石厚待,安石把他们从普通官员中提拔出来,越级置于清要职位。他们看到安石所作所为,不敢顾念私恩而废弃公议,竭力指出他的缺点。臣与安石来自南北不同的地方,取舍的道路也不同;臣向来与安石交往疏远,安石向来待臣冷淡,只是因为曾多次与他同僚,心中一直顾念,不忍轻易断交并公开指责他,因循拖延到了今天。这是臣没有辜负安石,却非常辜负陛下,在这一点上远不如范纯仁和程颢。臣侥幸任两制官,经历侍奉三朝,在国家大义上是君臣,在恩情上却如骨肉。臣看到安石专门放纵自己的狂妄愚昧,使天下百姓遭受荼毒之苦,使宗庙社稷处于像堆叠鸡蛋一样危险的境地;臣畏缩怯懦、爱惜自身,没有早早替陛下把这些事情分明说清。这远不如苏轼和孔文仲。苏轼、孔文仲都是被疏远的低级臣僚,却敢于不顾陛下雷霆般的威严和安石虎狼般的愤怒,上书进策,指明陈述他的过失,即使丢官受谴也毫不顾虑;臣远远不如苏轼和孔文仲。人之常情,谁不贪恋富贵、留恋俸禄?范镇看到安石迷惑陛下,把谄媚说成忠诚,把忠诚说成谄媚,把正确说成错误,把错误说成正确,愤懑不能自胜,便上奏章竭力进言,因而自行请求退休,甘愿承受丑诋,闭门居家。臣却顾惜俸禄和职位,为妻子儿女打算,忍受羞辱,仍然居于方镇之职;臣远远不如范镇。臣听说,居于职位的人就一定要忧虑职位上的事情,享受俸禄的人就一定要承担相应的祸患;如果不是这样,就是窃盗。臣虽然没有什么才能,却曾经受教于君子,不忍让自己做窃盗之行。如今陛下只相信安石的话,安石认为谁贤明,谁就是贤明;认为谁愚昧,谁就是愚昧;认为对的就是对,认为错的就是错。谄媚依附安石的人被称为忠良,攻击诘难安石的人被称为谗邪。臣的才干见识本来就是安石认为愚昧的,臣的议论本来就是安石认为错误的,今天所说的这些话,正是陛下所说的谗邪之言。希望陛下依据圣恩裁定臣的罪过。如果臣的罪过与范镇相同,就请求依照范镇的先例退休;如果罪过重于范镇,或流放或诛杀,臣都不敢逃避。”皇帝一定想任用温公,召他任许州知州,命他经过宫阙登殿。诏令刚下,皇帝对监察御史里行程颢说:“朕召司马光,你估计他会来吗?”程颢回答说:“陛下如果能够采纳他的意见,司马光一定会来;不能采纳他的意见,司马光一定不会来。”皇帝说:“先不谈是否采纳他的意见,像司马光这样的人曾经在身边,君主自然可以少犯过错。”温公果然辞谢召命,请求担任西京留司御史台,以便修撰《资治通鉴》。后来请求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任职四次,共十五年。神宗取他所编修的《资治通鉴》,命人在经筵讲读;所读内容将要读完,而新进呈的部分还没有送到,神宗便下诏催促。神宗于是同左丞蒲宗孟谈论人才,谈到温公时,神宗说:“像司马光这样的人,暂且不论其他事情,单说他辞去枢密使这一件事,自朕即位以来,所见的只有他一个。”神宗对司马光的宠信礼遇始终不衰,就是如此。只是司马光因为新法没有废除,认为在道义上不能出来任职。元丰官制制定完成后,神宗说:“御史大夫这个职位,非司马光不可。”蔡确进言说:“国是刚刚确定,希望稍微等一等。”到了元丰七年秋,《资治通鉴》编成进呈,神宗当时授司马光为资政殿学士,赐给与二府官员品级相当的带;修书官都升了官阶,又召范祖禹和司马光的儿子司马康担任馆职。当时神宗刚患轻微疾病,病情好转后,对宰辅说:“明年春天建立太子,以司马光、吕公著担任师保。”神宗的意思是,除了这两位大臣,不能把皇太子托付给别人。到了第二年春天三月,还没来得及建立太子,神宗就去世了。神宗对司马光的了解,深到了这种程度。熙宁初年荆公提出实行新法的主张时,神宗曾被他所迷惑。到了元丰初年,神宗醒悟过来,罢黜而不用荆公达七年,又想任用司马光为御史大夫、东宫师保,大概是准备依靠他来任宰相。唉!天下不幸,神宗没来得及任用司马光就去世了,这就是后世发生朋党之祸的原因。司马温公任西京留台时,每次出行,前导人员不超过三节。后来任职宫观,骑马时有时连伞盖也不张开,自己拿扇子遮太阳。程伊川对他说:“您出门没有随从骑从,市上的人有时都不认识您,这有些不方便。”温公说:“我正是希望别人不认识我。”王荆公辞去宰相后,住在钟山,只骑驴出行。有人劝他让人抬轿,他严肃地说:“自古以来,王公即使没有德行,也从来不敢拿人来代替牲畜。”唉!两位大臣的贤德有很多相同之处,只是到了对新法的意见不合时便断绝交往,真可惜啊!

司马温公闲居西洛,著书之余,记本朝事为多,曰《斋记》、曰《日记》、曰《记闻》者不一也,今亡矣。时与王介甫已绝,其记介甫则直书善恶不隐,曰:“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举进士,有名于时。庆历二年第五人登科,初签署扬州判官,后知鄞县。好读书,能强记,虽后进投艺及程试文有美者,读一过辄成诵在口,终身不忘。其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措意,文成观者皆服其精妙。友爱诸弟,俸禄入家,数日辄无,为诸弟所费用,家道屡空,一不问。议论高奇,能以辩博济其说,人莫能诎。始为小官,不汲汲于仕进。皇▯中,文潞公为宰相,荐安石及张环、曾公定、韩维四人恬退,乞朝廷不次进用,以激浇竞之风。有旨皆籍记其名。至和中,召试馆职,固辞不就;乃除群牧判官,又辞,不许,乃就职。少时恳求外补,得知常州,由是名重天下,士大夫恨不识其面。朝廷尝欲授以美官,惟患其不肯就也。自常州徙提点江南西路刑狱。嘉▯中,除馆职、三司度支判官,固辞,不许。未几,命修《起居注》,辞以新入,馆职中先进甚多,不当超处其右。章十余上,有旨令阁门吏赍敕就三司授之,安石不受;吏随而拜之,安石避之于厕。吏置敕于案而去,安石使人追而与之。朝廷卒不能夺。岁余,复申前命,安石又辞,七八章乃受。寻除知制诰,自是不复辞官矣。”伯温惜其不传于代,故表出之。熙宁初,朝廷遣大理寺丞蔡天申为京西察访,枢密挺之子也。至西京,以南资福院为行台,挟其父势,妄作威福,震动一路。河南尹李中师待制、转运使李南公等日早晚衙待之甚恭。时司马温公判留司御史台,因朝谒应天院神御殿,天申者独立一班,盖尹以下不敢相压也。既报班齐,温公呼知班曰:“引蔡寺丞归本班。”知班引天申立监竹木务官富赞善之下。盖朝仪位著以官为高下,朝谒应天院,留台职也,天申即日行。司马温公既居洛时,往夏院展墓,省其兄郎中公,为其群从乡人说书讲学。或乘兴游荆、华诸山以归。多游寿安山,买瓷窑畔为休息之地。尝同范景仁过韩城,抵登封,憩峻极下院,登嵩顶,入崇福宫会善寺,由辗辕道至龙门,游广爱、奉先诸寺,上华严阁、千佛岩,寻高公堂,渡潜溪,入广化寺,观唐郭汾阳铁像,涉伊水至香山皇龛,憩石楼,临八节滩,过白公显堂。凡所经从多有诗什,自作序曰《游山录》,士大夫争传之。公不喜肩舆,山中亦乘马,路险策杖以行,故嵩山题字曰:“登山有道:徐行则不困,措足于平稳之地则不跌,慎之哉!”其旨远矣。方公退居于洛也,齐物我,一穷通,若将终身焉。一日出相天下,则功被社稷,泽及生灵。呜呼!真古所谓大丈夫矣。元丰四年官制书成,神宗自禁中帖定图本出,先谓宰辅曰:“官制将行,欲取新旧人两用之。”又曰:“御史大夫非司马光不可。”蔡确进曰:“国是方定,愿少迟之。”王圭亦助之。又有旨:范纯仁、李常除太常少卿,圭、确奏曰:“纯仁已病,止用李常。”后纯仁弟纯粹自京东提举常平移陕西转运判官,上殿,帝问:“纯仁无恙?”纯粹曰:“臣兄纯仁无恙。”帝方悟。时纯仁为西京留台,寻除直龙图阁、知河南府,擢庆阳帅。圭、确知帝欲用之,故不令入朝。呜呼!王圭、蔡确者不能将顺神宗美意,取新旧人兼用之,遂起朋党之祸,盖其罪大矣。元丰变法之后,重以大兴大狱,天灾数见,盗贼纷起,民不聊生。神宗悔之,欲复祖宗旧制,更用旧人,遽厌代未暇,而德音诏墨具在,可为一时痛惜者也。司马温公自与王荆公论不合,不拜枢密使,退居西洛,负天下重望十五年矣。故哲宗即位,宣仁太后同听政,首起公为宰相,其于政事不容有回忌也,故公取其害民之尤甚者罢之。王荆公尝有恙,叹曰:“终始谓新法为不便者,独司马君实耳。”盖贤其贤而不敢怨也。或谓公曰:“元丰旧臣如章▯、吕惠卿辈皆小人,它日有以父子之义闻上,则朋党之祸作矣,不可不惧。”公正色曰:“天若祚宋,当无此事。”遂改之不疑。呜呼!公之勇猛,孟轲不如也。若曰当参用元丰旧臣,共变其法,以绝异时之祸,实公所不取也。自国朝治乱论之,曰元▯党者,岂非天哉!后世得公之言,可以流涕痛哭矣。

译司马温公闲居西洛时,在著书之余,记载本朝事情的很多,名为《斋记》《日记》《记闻》的不止一种,如今都已经亡佚了。当时他和王介甫已经断绝交往,但记述王介甫时,仍直书其善恶而不加隐瞒,说:“王安石,字介甫,是抚州临川人。考中进士,在当时很有名。庆历二年考取第五名进士,起初签署扬州判官,后来任鄞县知县。他喜欢读书,记忆力很强,即使是后辈投献的文章以及参加科试的文章,只要读一遍就能背诵在口中,终身不会忘记。他写文章时下笔如飞,起初好像并不经意,文章写成后,观看的人都佩服其精妙。他友爱各位弟弟,俸禄拿回家,过不了几天就没有了,都被弟弟们花费掉,家境屡次空乏,他从不过问。他的议论高深奇特,能够用广博的辩说来支持自己的主张,没有人能使他屈服。他起初做小官时,并不急切追求升迁。皇▯年间,文潞公任宰相,推荐安石以及张环、曾公定、韩维四人,说他们淡泊退让,请求朝廷破格提拔任用,以激励世人,改变浮薄争逐的风气。朝廷下诏,将他们的姓名登记在册。至和年间,朝廷召他考试馆职,他坚决推辞不去;于是任命他为群牧判官,他又推辞,朝廷不准,于是才到任。他年轻时恳切请求到外地任职,获任常州知州,从此名声重于天下,士大夫都遗憾不能见到他的面。” 朝廷曾经想授给他优厚的官职,只是担心他不肯接受。他从常州调任提点江南西路刑狱。嘉祐年间,授予他馆职、三司度支判官,他坚决推辞,朝廷不准。没过多久,命他修撰《起居注》,他以自己刚入馆职、馆职中资历较深的人很多,不应越过他们处在他们之上为理由推辞。这样的奏章上了十多次,朝廷下诏让阁门吏带着敕书到三司授予他,安石不接受;吏员跟着他行礼授敕,安石躲进厕所。吏员把敕书放在案上离去,安石派人追上去还给他。朝廷最终也不能强迫他接受。一年多以后,朝廷再次重申前面的任命,安石又推辞,写了七八道奏章后才接受。不久授任知制诰,从此便不再推辞官职了。”伯温惋惜这些事没有流传于后世,所以把它们记述出来。熙宁初年,朝廷派大理寺丞蔡天申到京西察访,他是枢密使蔡挺的儿子。到了西京,他把南资福院作为行台,倚仗父亲的势力,任意作威作福,震动一路。河南尹李中师待制、转运使李南公等人,早晚都在衙门恭敬地接待他。当时司马温公任判留司御史台,因为朝拜应天院神御殿,蔡天申独自站在一个班次中,大概是因为尹以下的官员不敢压过他。报说班次已经整齐后,温公叫知班说:“把蔡寺丞带回本班。”知班便引蔡天申站在监竹木务官富赞善的下方。原来朝廷礼仪中,站位按照官职高低排列;朝拜应天院时,留台属于职事官,蔡天申当天便照此执行。司马温公居住洛阳时,常到夏院扫墓,探望他的哥哥郎中公,并替同族兄弟和乡人讲书讲学。有时乘兴游览荆山、华山等山,然后回来。他经常游览寿安山,在瓷窑旁买了一处地方作为休息之所。曾经和范景仁经过韩城,到达登封,在峻极峰下的院舍休息,登上嵩山山顶,进入崇福宫、会善寺,由辗辕道到龙门,游览广爱寺、奉先寺等寺院,登上华严阁、千佛岩,寻访高公堂,渡过潜溪,进入广化寺,观看唐代郭汾阳的铁像,涉过伊水到香山皇龛,在石楼休息,来到八节滩,经过白公显堂。凡是沿途所到之处,大多写有诗篇,他亲自作序,称为《游山录》,士大夫争相传阅。他不喜欢坐肩舆,在山中也骑马,遇到道路险峻就拄杖行走,所以在嵩山题字说:“登山有方法:慢慢走就不会疲困,把脚放在平稳的地方就不会跌倒,务必要谨慎啊!”其中的意义深远。温公退居洛阳时,把物我看作齐同,把穷困和显达看作一回事,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度过。一天,他出任宰相治理天下,功劳便施及国家,恩泽也惠及百姓。唉!这才真是古人所说的大丈夫啊。元丰四年,官制编成,神宗亲自在宫中把确定好的图本批示发出,先对宰辅说:“官制即将实行,我想新旧两方面的人都任用。”又说:“御史大夫非司马光不可。”蔡确进言说:“国是刚刚确定,希望稍微迟一些。”王圭也帮助他说话。又有诏旨:任命范纯仁、李常为太常少卿,王圭、蔡确上奏说:“范纯仁已经生病,只任用李常。”后来范纯仁的弟弟范纯粹从京东提举常平调任陕西转运判官,入殿奏对,神宗问:“纯仁没有事情吧?”范纯粹说:“臣兄纯仁没有事情。”神宗这才明白过来。当时范纯仁任西京留台,不久授任直龙图阁、知河南府,又擢升为庆阳帅。王圭、蔡确知道神宗想任用他,所以故意不让他入朝。唉!王圭、蔡确不能顺应神宗想要新旧人物兼用的善意,终于酿成朋党之祸,他们的罪过实在很大。元丰变法以后,又加上大规模兴起的狱讼,天灾多次出现,盗贼纷纷兴起,百姓无法生活。神宗对此感到后悔,想恢复祖宗的旧制度,重新任用旧臣,却突然去世,来不及实行,而表达这一意旨的诏书墨迹还在,实在是当时令人痛惜的事情。司马温公自从和王荆公因意见不合而争论,不接受枢密使之任,退居西洛,已经承载天下的厚望十五年了。所以哲宗即位后,宣仁太后与他共同听政,首先起用司马光为宰相;司马光在政事上不容有任何回避顾忌,因此把其中最严重、最危害百姓的措施废除了。王荆公曾经生病,感叹说:“始终认为新法不便利的,只有司马君实。”这大概是尊重他的贤德,因而不敢怨恨他。有人对司马光说:“元丰旧臣如章▯、吕惠卿等人都是小人,将来如果有人以父子之义向皇上进言,朋党之祸就会发生,不能不害怕。”司马光严肃地说:“上天如果保佑宋朝,就不会有这种事。”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改动了这些措施。唉!司马光的勇猛果断,孟轲也比不上他。如果说应当把元丰旧臣也一并任用,让他们共同改变新法,以断绝后来的祸患,这确实不是司马光所取的办法。从本朝治乱来评论,那些所谓元祐党人,难道不是天意吗?后世如果得到司马光这些话,可以流泪痛哭了。

王荆公知明州鄞县,读书为文章,二日一治县事。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兴学校,严保伍,邑人便之。故熙宁初为执政所行之法皆本于此,然荆公之法行于一邑则可,不知行于天下不可也。又所遣新法使者,多刻薄小人,急于功利,遂至决河为田,坏人坟墓室庐膏腴之地,不可胜纪。青苗虽取二分之利,民请纳之费,至十之七八。又公吏冒民,新旧相因,其弊益繁。保甲保马尤有害,天下骚然不得休息,盖祖宗之法益变矣。独役法新旧差募二议俱有弊。吴、蜀之民以雇役为便,秦、晋之民以差役为便,荆公与司马温公皆早贵,少历州县,不能周知四方风俗,故荆公主雇役,温公主差役,虽旧典亦有弊。苏内翰、范忠宣,温公门下士,复以差役为未便,章子厚,荆公门下士,复以雇役为未便。内翰、忠宣、子厚虽贤否不同,皆聪明晓吏治,兼知南北风俗,其所论甚公,各不私于所主。元▯初,温公复差役,改雇役。子厚议曰:“保甲保马,一日不罢有一日害。如役法则熙宁初以雇役代差役,议之不详,行之太速,故后有弊。今复以差役代雇役,当详议熟讲,庶几可行。而限止五日太速,后必有弊。”温公不以为然。子厚对太皇太后帘下与温公争辩,至言“异日难以奉陪吃剑”。太后怒其不逊,子厚罪去。蔡京者,知开封府,用五日限尽改畿县雇役之法为差役,至政事堂白温公,公喜曰:“使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之不行?”绍圣初,子厚入相,复议以雇役改差役,置司讲论,久不决。蔡京兼提举,白子厚曰:“取熙宁、元丰役法施行之耳,尚何讲为?”子厚信之,雇役遂定。蔡京前后观望反覆,贤如温公,暴如子厚,皆足以欺之,真小人耳。温公已病,改役法限五日,欲速行之,故利害未尽。议者谓差役、雇役二法兼用则可行。雇役之法,凡家业至三百千者听充;又许假借府吏胥徒雇之,无害衙前,非雇上户有物力行止之人,则主官物、护纲运有侵盗之患矣。唯当革去管公库、公厨等事,虽不以坊场河渡酬其劳可也。雇役则皆无赖少年应募,不自爱惜,其弊不可胜言。故曰差、雇二法并作并用,则可行也。荆公新法,农田水利当时自不能久行,保甲保马等相继亦罢,独青苗散敛,至建炎中国乱始罢。呜呼!荆公以不行新法不作宰相,温公以行新法不作枢密副使,神宗退温公而用荆公,二公自此绝。王荆公天资孝友,俸禄入门,诸弟辄取以尽,不问。其子秀既长,专家政,则不然也。荆公诸弟皆有文学,安礼者字和甫,事神宗为右丞,气豪玩世,在人主前不屈也。一日宰执同对,上有无人材之叹,左丞蒲宗孟对曰:“人材半为司马光以邪说坏之。”上不语,正视宗孟久之。宗孟惧甚,无以为容。上复曰:“蒲宗孟乃不取司马光耶?司马光者未论别事,只辞枢密一节,朕自即位以来,唯见此一人。他人则虽迫之使去,亦不肯矣。”又因泛论古今人物,宗孟盛称扬雄之贤,上作色而言曰:“扬雄著《剧秦美新》,不佳也。”上不乐。宗孟又因奏书请官属恩,上曰:“所修书谬甚,无恩。”宗孟又引例书局、仪鸾司等当赐帛,上以小故未答。安礼进曰:“修书谬,仪鸾司者恐不预。”上为之笑。罢朝,安礼戏宗孟曰:“扬雄为公坐累矣。”方苏子瞻下御史狱,小人劝上杀之,安礼言其不可。安国者字平甫,尤正直有文。一日,荆公与吕惠卿论新法,平甫吹笛于内,荆公遣人谕曰:“请学士放郑声。”平甫即应曰:“愿相公远佞人。”惠卿深衔之。后荆公罢,竟为惠卿所陷,放归田里,卒以穷死。▯者字元泽,性险恶,凡荆公所为不近人情者皆▯所教。吕惠卿辈奴事之。荆公置条例司,初用程颢伯淳为属。伯淳贤士,一日盛暑,荆公与伯淳对语,▯者囚首跣足,手携妇人冠以出,问荆公曰:“所言何事?”荆公曰:“以新法数为人沮,与程君议。”▯箕踞以坐,大言曰:“枭韩琦、富弼之头于市,则新法行矣。”荆公遽曰:“儿误矣。”伯淳正色曰:“方与参政论国事,子弟不可预,姑退。”▯不乐去。伯淳自此与荆公不合。祖宗之制,宰相之子无带职者,神宗特命▯为从官,然▯已病不能朝矣。▯死,荆公罢相,哀悼不忘,有“一日凤鸟去,千年梁木摧”之诗,盖以比孔子也。荆公在钟山,尝恍惚见▯荷铁枷▯如重囚,荆公遂施所居半山园宅为寺,以荐其福。后荆公病疮良苦,尝语其侄曰:“亟焚吾所谓《日录》者。”侄绐公,焚他书代之,公乃死。或云又有所见也。

译王荆公任明州鄞县知县时,读书写文章,每两天处理一次县政。他修筑堤堰,疏浚陂塘,以便利水运和陆运;把谷物借给百姓,规定利息偿还,使新旧粮食能够相互调换;兴办学校,严格保伍制度,县里的人都觉得便利。所以熙宁初年执政者推行的法令,都以这些做法为依据。然而荆公的法令在一个县实行还可以,却不知道在天下推行就行不通。后来派出的推行新法的使者,大多是刻薄的小人,急于求取功利,竟至于扒开河道造田,毁坏百姓的坟墓、房屋以及肥沃土地,这类事情多得无法计算。青苗法虽然只收取二分利息,但百姓请求缴纳时所花的费用,竟达到本金的十分之七八。再加上官吏冒领侵占百姓利益,新旧弊端相互沿袭,弊害更加繁多。保甲、保马尤其有害,天下纷扰不安,不能得到休息,大概祖宗的法制因此更加改变了。只有役法的新旧两种差役、雇役主张,都各有弊端。吴地、蜀地的百姓认为雇役便利,秦地、晋地的百姓认为差役便利;荆公和司马温公都很早显贵,很少任职州县,不能全面了解各地风俗,所以荆公主张雇役,温公主张差役。即使旧有制度也有弊端。苏内翰、范忠宣是温公门下的士人,又认为差役不便利;章子厚是荆公门下的士人,又认为雇役不便利。内翰、忠宣、子厚虽然贤能与否各不相同,但都聪明而通晓吏治,又了解南北各地的风俗,他们的议论很公允,各自都不偏私于自己所主张的制度。元祐初年,温公恢复差役,改掉雇役。子厚进言说:“保甲、保马一天不废除,就会多一天的害处。至于役法,熙宁初年用雇役代替差役,议论不够详尽,实行得太快,所以后来产生弊端。如今再用差役代替雇役,应当详细讨论、反复讲求,也许才可以实行。但限定五天完成,太快了,以后必定会有弊端。”温公不以为然。子厚在太皇太后帘下和温公争辩,甚至说出“将来恐怕难以奉陪吃剑”这样的话。太后恼怒他不恭敬,子厚获罪离职。蔡京任开封府知府时,用五日限期把京畿各县的雇役法全部改为差役,后来到政事堂向温公说明,温公高兴地说:“假如人人都像待制这样,还担心法令不能实行吗?”绍圣初年,子厚入朝任宰相,又主张把雇役改为差役,设立专司讨论,长久不能决定。蔡京兼任提举,向子厚说明:“不过是把熙宁、元丰的役法拿来实行罢了,还有什么可讨论的呢?”子厚相信了他,于是确定实行雇役。蔡京前后观望反复,像温公这样贤明的人、像子厚这样暴躁的人,都足以被他欺骗,他真是个小人。温公已经生病,却把改行役法的期限定为五天,想迅速推行,所以其中的利弊还没有考虑周全。议论的人认为,差役、雇役两种制度兼用才可以实行。雇役制度规定,凡是家产达到三百千的,都可以充任;又允许借用府中吏员、胥徒来雇用,这样就不会妨害衙前差役。若不雇用有财产、有能力、能办事的上等人家,而让他们主持官物、保护纲运,就会有侵盗的忧患。只是应当革除管理公库、公厨等事务,即使不用坊场、河渡的收入来酬报他们的劳作,也可以。雇役所雇的都是不务正业的年轻人,他们不爱惜自身,造成的弊端无法尽述。所以说,差役、雇役两种制度同时设置、同时使用,才可以实行。荆公的新法中,农田水利之法当时本来就不能长久实行,保甲、保马等制度也相继废止,只有青苗法的散发与收敛,直到建炎年间天下大乱时才废止。唉!荆公因为新法不能实行,便不愿出任宰相;温公因为新法实行,又不愿出任枢密副使;神宗罢退温公而任用荆公,两人从此断绝交往。王荆公天性孝顺友爱,俸禄拿回家后,弟弟们总是拿去花光,他从不过问。他的儿子王秀长大后,专门处理家政,却不是这样。荆公的几个弟弟都有文学才能,安礼字和甫,侍奉神宗时任右丞,气概豪迈而玩世不恭,在君主面前也不屈服。一天,宰执一同入对,皇上感叹没有人才,左丞蒲宗孟回答说:“人才有一半被司马光用邪说败坏了。”皇上不说话,久久地直视蒲宗孟。宗孟非常害怕,窘迫得无地自容。皇上又说:“蒲宗孟竟然不取法司马光吗?司马光这个人,暂且不论其他事情,单说他辞去枢密使这一点,朕自即位以来,只见过他一个人。其他人即使逼迫他们离职,也还不肯呢。”又因泛泛评论古今人物,宗孟极力称赞扬雄的贤能,皇上变了脸色说:“扬雄写了《剧秦美新》,这不好。”皇上很不高兴。宗孟又借奏报书局属官请求恩赏的机会,皇上说:“所修的书荒谬得很,没有恩赏。”宗孟又援引先例,说书局、仪鸾司等机构应当赐帛,皇上因事情小而没有回答。安礼进言说:“既然说修书荒谬,恐怕仪鸾司也不能参与。”皇上因此笑了。退朝后,安礼开宗孟的玩笑说:“扬雄因为您受到牵累了。” 当时苏子瞻被交给御史台审讯,小人劝皇上杀掉他,安礼说不可以。安国字平甫,尤其正直而有文才。一天,荆公和吕惠卿讨论新法,平甫在内室吹笛,荆公派人告诉他说:“请学士不要听郑声。”平甫立即回答:“希望相公远离奸佞之人。”吕惠卿对此深深记恨。后来荆公罢相,安国终于被吕惠卿陷害,被放归田里,最终穷困而死。▯字元泽,性情险恶,凡是荆公所做的不近人情之事,都是▯教唆的。吕惠卿等人像奴仆一样侍奉他。荆公设置条例司,起初任用程颢、字伯淳的人为属官。伯淳是贤士,有一天正值盛暑,荆公和伯淳面对面谈话,▯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手里拿着妇人的冠子走出来,问荆公:“你们谈的是什么事?”荆公说:“新法屡次被人阻挠,我正在和程君商议。”▯盘腿张足而坐,大声说:“如果把韩琦、富弼的头砍下来悬挂在市集上,新法就能实行了。”荆公急忙说:“孩子说错了。”伯淳严肃地说:“我正在和参政讨论国家大事,子弟不可以参与,你暂且退下。”▯不高兴地离开了。伯淳从此和荆公意见不合。祖宗的制度规定,宰相的儿子不得带职任官,神宗特意命▯担任从官,但▯当时已经生病,不能上朝了。▯去世后,荆公被罢去宰相,始终哀悼不忘,还作诗说:“一日凤鸟去,千年梁木摧。”大概是把▯比作孔子。荆公住在钟山时,曾恍惚看见▯身戴铁枷,像重囚一样,荆公于是把所居住的半山园宅施舍出来改为寺院,为▯祈福。后来荆公患疮,病得很重,曾对侄子说:“赶快把我所说的《日录》烧掉。”侄子欺骗他,拿其他书代替《日录》焚烧,荆公才去世。有人说,荆公后来又有所见闻。

王荆公知制诰,吴夫人为买一妾,荆公见之,曰:“何物也?”女子曰:“夫人令执事左右。”安石曰:“汝谁氏?”曰:“妾之夫为军大将,部米运失舟,家资尽没犹不足,又卖妾以偿。”公愀然曰:“夫人用钱几何得汝?”曰:“九十万。”公呼其夫,令为夫妇如初,尽以钱赐之。司马温公从庞颖公辟为太原府通判,尚未有子。颖公夫人言之,为买一妾,公殊不顾。夫人疑有所忌也,一日教其妾:“俟我出,汝自装饰至书院中。”冀公一顾也。妾如其言,公讶曰:“夫人出,汝安得至此?”亟遣之。颖公知之,对僚属咨其贤。荆公、温公不好声色,不爱官职,不殖货利皆同。二公除修注,皆辞至六、七,不获已方受。温公除知制诰,以不善作辞令屡辞,免,改待制。荆公官浸显,俸禄入门,任诸弟取去尽不问。温公通判太原时,月给酒馈待宾客外,辄不请,晚居洛,买园宅,犹以兄郎中为户。故二公平生相善,至议新法不合,始著书绝交矣。

●卷十二吕晦叔、王介甫同为馆职,当时阁下皆知名士,每评论古今人物治乱,众人之论必止于介甫,介甫之论又为晦叔止也。一日论刘向当汉末言天下事反复不休,或以为知忠义,或以为不达时变,议未决。介甫来,众问之,介甫卒对曰:“刘向强聒人耳。”众意未满。晦叔来,又问之,则曰:“同姓之卿欤!”众乃服。故介甫平生待晦叔甚恭,尝简晦叔曰:“京师二年,鄙吝积于心,每不自胜。一诣长者,即废然而反。夫所谓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者,于晦叔得之矣。以安石之不肖,不得久从左右,以求于心而稍近于道。”又曰:“师友之义,实有望于晦叔。”故介甫作相,荐晦叔为中丞。晦叔迫于天下公议,反言新法不便,介甫始不悦,谓晦叔有欢兜、共工之奸矣。王荆公与吕申公素相厚,荆公尝曰:“吕十六不作相,天下不太平。”又曰:“晦叔作相,吾辈可以言仕矣。”其重之如此。议按举时,其论尚同。荆公荐申公为中丞,欲其为助,故申公初多举条例司人作台官。既而天下苦条例司为民害,申公乃言新法不便。荆公怒其叛己,始有逐申公意矣。方其荐申公为中丞,其辞以谓有八元、八凯之贤,未半年,所论不同,复谓有欢兜、共工之奸,荆公之喜怒如此。初亦未有以罪申公也,会神宗语执政,吕公著尝言:“韩琦乞罢青苗钱,数为执事者所沮,将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荆公因用此为申公罪,除侍读学士,知颍州,宋次道当制辞,荆公使之明著其语,陈相▯叔以为不可,次道但云:“敷奏失实,援据非宜。”荆公怒,自改之曰:“比大臣之抗章,因便殿之与对。辄诬方镇,有除恶之谋,深骇予闻,无事理之实。

译王荆公任知制诰时,吴夫人为他买了一个妾。荆公看见后说:“这是什么东西?”女子说:“夫人命我来侍奉您左右。”安石问:“你是哪家的?”女子说:“我的丈夫是军中大将,押运粮米时船只失事,家产全部赔光还不够,于是又卖掉我来偿还。”荆公神色悲伤地说:“夫人花了多少钱买你?”女子说:“九十万。”荆公叫来她的丈夫,让他们像从前一样恢复夫妻关系,并把钱全部赏给他们。司马温公被庞颖公征召任太原府通判时,还没有儿子。庞颖公的夫人提起此事,便替他买了一个妾,温公完全不理会。夫人怀疑他有所忌讳,有一天教那妾说:“等我出门后,你自己打扮好到书院去。”希望温公能看她一眼。妾照她的话做了,温公惊讶地说:“夫人出去了,你怎么能到这里来?”立即把她打发走。庞颖公知道后,便向属官们称赞温公的贤德。荆公、温公都不好声色,不爱官职,也不经营财货,这些方面都相同。两人被授任修撰《起居注》时,都推辞了六七次,实在推辞不过才接受。温公被授任知制诰,因为不擅长写诰令,多次推辞,获准免任,改授待制。荆公的官职渐渐显贵,俸禄拿回家后,任由弟弟们拿去花光,从不过问。温公任太原通判时,每月供应的酒食只用于招待宾客,除此以外便不再领取;晚年居住洛阳,买了园宅,仍然把哥哥郎中列为户主。所以两位大臣平生关系友善,直到因对新法的议论不合,才开始著书断绝交往。卷十二:吕晦叔和王介甫一同任馆职。当时馆阁中的人都是知名士人,每当评论古今人物和国家治乱,众人的意见总是止于介甫;而介甫的意见又以晦叔的判断为定论。有一天,他们谈论刘向在汉朝末年谈论天下大事,反复不止,有人认为这是通晓忠义,有人认为这是不懂时势变化,争论尚未定论。介甫来了,众人问他,介甫最后回答说:“刘向只是强行絮叨,扰人耳朵罢了。”众人都不满意。晦叔来了,众人又问他,晦叔说:“他是汉室同姓的卿大夫啊!”众人这才服气。因此介甫一生对待晦叔都十分恭敬,曾经写信给晦叔说:“我在京师两年,心中积累了鄙陋吝啬的情绪,常常不能自我克制。每次一拜访长者,便顿然消解而返。所谓有德之人的仪容能使人的杂念消除,这一点在晦叔身上我体会到了。凭安石这样的无能之人,不能长久跟随您的左右,以便求得内心安定而稍稍接近正道。”又说:“师友之间的道义,实在要寄望于晦叔。”所以介甫任宰相后,推荐晦叔担任中丞。晦叔迫于天下公议,转而说新法不便,介甫开始不高兴,认为晦叔有欢兜、共工那样的奸邪了。王荆公和吕申公一向关系深厚。荆公曾说:“吕十六不做宰相,天下就不会太平。”又说:“晦叔做了宰相,我们这些人就可以谈论仕进了。”他看重晦叔到了这种程度。议论考察、举荐官员时,他们的意见起初还一致。荆公推荐申公担任中丞,是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助手,所以申公起初多次举荐条例司的人担任台官。后来天下人苦于条例司成为百姓的祸害,申公便说新法不便。荆公恼怒他背叛自己,从此开始有了驱逐申公的念头。当初推荐申公任中丞时,荆公说他有八元、八凯那样的贤能;不到半年,两人的议论就不同了,荆公又说他有欢兜、共工那样的奸邪。荆公的喜怒变化就是如此。起初荆公也没有理由把申公定罪,恰逢神宗对执政大臣说,吕公著曾经说过:“韩琦请求停止青苗钱,多次被执事大臣阻止,恐怕会兴起晋阳之兵来铲除君主身边的奸恶。”荆公便拿这句话作为申公的罪状,罢去他的侍读学士,改任知颍州。宋次道负责起草制词,荆公让他明确写出这句话,陈相▯叔认为不可以,次道只说:“奏报失实,引用依据不恰当。”荆公大怒,亲自改成:“近来大臣抗章进言,因在便殿回答询问,竟然诬陷方镇,声称有铲除奸恶的谋划,实在使我听闻后震惊,却没有事实根据。” 申公一向谨

”申公素谨密,实无此言。或云孙觉莘老尝为上言:“今藩镇大臣如此论列而遭挫折,若当唐末、五代之际,必有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者矣。”上已忘其人但记美须,误以为申公也。熙宁四年,申公以提举嵩山崇福宫居洛,寓兴教僧舍;欲买宅,谋于康节先生。康节日:“择地乎?”曰:“不。”“择材乎?”曰:“不。”康节曰:“公有宅矣。”未几,得地于白师子巷张文节相宅西,随高下为园宅,不甚宏壮。康节、温公、申公时相往来,申公寡言,见康节必从容,终日亦不过数言而已。一日,对康节长叹曰:“民不堪命矣。”时荆公用事,推行新法者皆新进险薄之士,天下骚然,申公所叹也。康节日:“王介甫者远人,公与君实引荐至此,尚何言?”公作曰:“公著之罪也。”十年春,公起知河阳,河阳尹贾公昌衡率温公、程伯淳饯于福先寺上东院,康节以疾不赴。明日,伯淳语康节日:“君实与晦叔席上各辩论出处不已,某以诗解之曰:‘二龙闲卧洛波清,几岁优游在洛城。愿得二公齐出处,一时同起为苍生。’”申公镇河阳岁余,召拜枢密副使。后以资政殿学士知定州,又以大学士知扬州。哲宗即位,拜左丞,迁门下侍郎,与温公并相元▯,如伯淳之诗云。伯温以经明行修命官,见公于东府。公语及康节,咨叹久之,谓伯温曰:“科名特入仕之门,高下勿以为意。立身行道,不可不勉。”伯温起谢焉。公三子,希哲、希积、希纯,皆师事康节,故伯温与之游甚厚。三年,公辞位,拜司空、平章军国事。次年薨。王介甫与苏子瞻初无隙,吕惠卿忌子瞻才高,辄间之。神宗欲以子瞻为同修起居注,介甫难之。又意子瞻文士,不晓吏事,故用为开封府推官以困之。子瞻益论事无讳,拟廷试策,献万言书,论时政甚危,介甫滋不悦子瞻。子瞻外补官。中丞李定,介甫客也。定不服母丧,子瞻以为不孝,恶之。定以为恨,劾子瞻作诗谤讪。子瞻自知湖州下御史狱,欲杀之;神宗终不忍,贬散官,黄州安置。移汝州,过金陵,见介甫甚欢。子瞻曰:“某欲有言于公。”介甫色动,意子瞻辨前日事也,子瞻曰:“某所言者,天下事也。”介甫色定,曰:“姑言之。”子瞻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介甫举手两指示子瞻曰:“二事皆惠卿启之,某在外安敢言!”子瞻曰:“固也,然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事上者岂可以常礼乎?”介甫厉声曰:“某须说。”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

译慎缜密,实际上并没有说过这句话。有人说,孙觉莘老曾经对皇上说:“如今藩镇大臣这样议论政事,却遭到挫折;如果处在唐朝末年、五代之际,一定会有人兴起晋阳之兵来铲除君主身边的奸恶。”皇上已经忘了说这话的人,只记得他有漂亮的胡须,误以为是申公。熙宁四年,申公以提举嵩山崇福宫的身份居住在洛阳,寄居在兴教寺的僧舍;他想买宅子,便向康节先生谋求意见。康节说:“要选择地段吗?”申公说:“不。”康节又问:“要选择木材吗?”申公说:“不。”康节说:“您已经有宅子了。”不久,申公在白师子巷张文节宰相宅邸的西边得到一块地,顺着地势高低修建园宅,并不十分宏大壮丽。康节、温公和申公时常往来。申公少言寡语,见到康节总是从容相处,即使一整天也不过说几句话。有一天,他面对康节长叹说:“百姓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命运了。”当时荆公掌权,推行新法的人都是新进而又险薄的士人,天下骚动不安,这正是申公所叹息的事。康节说:“王介甫是外来之人,您和君实把他引荐到这个地步,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申公写下“公著之罪也”。熙宁十年春,申公起任知河阳,河阳尹贾公昌衡带着温公、程伯淳在福先寺上东院为他饯行,康节因病没有赴宴。第二天,伯淳对康节说:“君实和晦叔在席上不断争论出仕和退处的问题,我作诗来劝解他们说:‘两条龙悠闲地卧在洛水清波之间,多少年优游自在地住在洛城。希望两位都能同时决定出仕或退处,在同一时刻一起出仕为天下苍生效力。’”申公镇守河阳一年多后,被召回任枢密副使。后来以资政殿学士身份任知定州,又以大学士身份任知扬州。哲宗即位后,授任左丞,升任门下侍郎,与温公一同担任元▯年间的宰相,正如伯淳诗中所说。伯温因经学明达、品行修养而被授官,在东府拜见申公。申公谈到康节,长久地感叹不已,对伯温说:“科举功名只是进入仕途的门径,不要把高低得失放在心上。立身处世、推行正道,不能不努力。”伯温起身道谢。申公有三个儿子,希哲、希积、希纯,都拜康节为师,所以伯温和他们交往非常深厚。元▯三年,申公辞去职位,授司空、平章军国事。第二年去世。王介甫和苏子瞻起初并没有嫌隙,吕惠卿嫉妒子瞻才华高,常常从中挑拨。神宗想任命子瞻为同修起居注,介甫加以阻挠。介甫又认为子瞻是文士,不懂吏务,所以任命他为开封府推官,想以此使他陷入困境。子瞻于是更加无所顾忌地议论政事,拟写廷试策问,进献万言书,对时政的危急状况作了激烈论述,介甫更加不喜欢子瞻。子瞻被调出京任职。中丞李定是介甫的门客。李定没有服母丧,子瞻认为这是不孝,因而厌恶他。李定因此怀恨,弹劾子瞻作诗诽谤讥刺。子瞻任知湖州时被押送到御史台狱,御史台想杀他;神宗最终不忍,贬去他的现任官职,以散官身份安置在黄州。后来移居汝州,经过金陵,见到介甫时两人十分欢洽。子瞻说:“我想有话对您说。”介甫脸色变了,以为子瞻要为以前的事情辩解。子瞻说:“我所要说的是天下大事。”介甫脸色平静下来,说:“姑且说说看。”子瞻说:“大规模用兵和大规模兴狱,是汉、唐灭亡的征兆。祖宗以仁厚治理天下,正是要革除这些事情。如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能停止;东南又多次兴起大狱,您难道唯独不说一句话来挽救这种局面吗?”介甫举起两根手指给子瞻看,说:“这两件事都是惠卿启发并促成的,我身在外面,怎么敢说话!” 子瞻说:“确实如此。但是,在朝廷就进言,身在朝外就不进言,这是侍奉君主的通常礼法。皇上用来对待您的礼数不是通常礼数,您用来侍奉皇上的方式难道也可以拘泥于通常礼数吗?”介甫严厉地说:“我必须说。”又说:“话从安石口中说出,只进到子瞻耳中。”这是因为介甫曾

”盖介甫尝为惠卿发其“无使上知”私书,尚畏惠卿,恐子瞻泄其言也。介甫又语子瞻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子瞻戏曰:“今之君子乎,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介甫笑而不言。

译替惠卿泄露过一封写有‘不要让皇上知道’的私信,仍然害怕惠卿,担心子瞻泄露这番话。介甫又对子瞻说:“人必须懂得,即使杀一个无辜的人、做一件不义的事就能得到天下,也绝不能去做,这样才可以。”子瞻开玩笑说:“如今的君子吗?即使只是为了少算半年磨勘,即便杀人也会去做。”介甫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荆公晚年于钟山书院多写“福建子”三字,盖悔恨于吕惠卿者,恨为惠卿所陷,悔为惠卿所误也。每山行多恍惚,独言若狂者。田画承君云,荆公尝谓其侄防曰:“吾昔好交游甚多,皆以国事相绝。今居闲复欲作书相问。”防忻然为设纸笔案上,公屡欲下笔作书,辄长叹而止,意若有所愧也。公既病,和甫以邸吏状视公,适报司马温公拜相,公怅然曰:“司马十二作相矣。”公所谓《日录》者,命防收之。公病甚,令防焚去,防以他书代之。后朝廷用蔡卞请,下江宁府,至防家取《日录》以进。卞方作史,惧祸,乃假《日录)减落事实,文致奸伪,上则侮薄神宗,下则诬毁旧臣,尽改元▯所修《神宗正史》。盖荆公初相,以师臣自居,神宗待遇之礼甚厚。再相,帝滋不悦,议论多异同,故以后《日录》卞欺,神宗匿之。今见于世止七十余卷,陈莹中所谓尊私史以压宗庙者也。伯温窃谓,荆公闻温公入相则曰:“司马十二作相矣。”盖二公素相善,荆公以行新法作相,温公以不行新法辞枢密使,反复相辩论,三书而后绝。荆公知温公长者,不修怨也。至荆公薨,温公在病告中闻之,简吕申公曰:“介甫无他,但执拗耳。赠恤之典宜厚。”大哉,温公之盛德不可及矣。范蜀公以侍从事仁宗,首建立皇子之议;事英宗又言称亲濮安懿王为非礼,以此名重天下。熙宁初王荆公始用事,公以直言正论折之不能胜,上章乞致仕,曰:“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荆公见之怒甚,持其疏至手战。冯当世解之曰:“参政何必尔。”遂落翰林学士,以本官户部侍郎致仕。舍人蔡延庆行词,荆公不快之,自草制,极于丑诋。明日,蔡延庆因贺公,具以制词出于荆公为解,公笑诵其词曰:“外无任职之能,某披襟当之;内有怀利之实,则夫子自道也。”公上表谢,其略曰:“虽曰乞身而去,敢忘忧国之心。”又曰:“望陛下集群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福。”天下闻而壮之。公既退居,专以读书赋诗自娱。客至辄置酒尽欢。或劝公称疾杜门,公曰:“死生祸福,天也,吾其如天何?”久之,以二人肩舆归蜀,极江山登临之胜,赈其宗族之贫者,期年而后还。元▯初,哲宗登极,宣仁后垂帘同听政,首以诏特起公,诏曰:“西伯善养,二老来归;汉室卑词,四臣入侍。为我强起,无或惮勤,天下望公与温公同升矣。”公辞曰:“六十三而求去,盖以引年;七十九而复来,岂云中礼?”卒不起。先是神宗山陵,公会葬陵下,蔡京见公曰:“上将起公矣。”公正色曰:“某以论新法不合,得罪先帝。一旦先帝弃天下,其可因以为利?”故公卒不为元▯二圣一起。绍圣初,章▯、蔡卞欲并斥公为元▯党,将加追贬,蔡京曰:“京亲闻蜀公之言如此,非党也。”▯、卞乃已。或曰:“司马温公、范蜀公同以清德闻天下,其初论新法不便,若出于一人之言,而晚乃出处不同,何也?”伯温曰:熙宁初,温公、蜀公坐言新法,蜀公致其仕,温公不拜枢密副使,请宫祠者十五年。元丰末,神宗升遐,哲宗、宣仁太后首用温公为宰相。蜀公既致政于熙宁之初,义不为元熙起也。此二公出处之不同,其道则同也。眉山苏明允先生,嘉▯初游京师时,王荆公名始盛,党与倾一时,欧阳文忠公亦善之。先生,文忠客也,文忠劝先生见荆公,荆公亦愿交于先生,先生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作《辩奸》一篇,为荆公发也。其文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事之推移,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羊叔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也,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干,何从而乱天下乎?

译王荆公晚年在钟山书院常常书写“福建子”三个字,大概是因吕惠卿而悔恨:既恨被惠卿陷害,也悔恨被惠卿误导。他每次上山行走时多半神情恍惚,独自说些近乎狂乱的话。田画承君说,荆公曾对他的侄子防说:“我过去喜欢交游,朋友很多,后来都因国事而彼此断绝关系。如今闲居,又想写信问候他们。”防欣然把纸笔放在案上,荆公几次想下笔写信,却总是长叹一声停止,神情仿佛有所惭愧。荆公病后,和甫拿邸吏的文书给他看,恰好传来司马温公被任命为宰相的消息,荆公惆怅地说:“司马十二已经做宰相了。”荆公所说的《日录》,曾命防把它收起来。荆公病重时,命防把它烧掉,防却用其他书代替焚烧。后来朝廷采用蔡卞的请求,下令江宁府到防家取出《日录》进献。蔡卞当时正在编修史书,害怕获罪,便借《日录》删削事实、罗织文辞,向上侮辱轻视神宗,向下诬陷毁谤旧臣,把元▯年间编修的《神宗正史》全部改掉。大概荆公第一次任宰相时,自居为皇帝的师臣,神宗待他的礼遇十分优厚;第二次任宰相时,皇帝越来越不满意,两人的议论多有异同,所以后来《日录》被蔡卞欺罔,神宗便把它藏了起来。如今流传于世的只剩七十多卷,这就是陈莹中所说的“尊崇私史来压制宗庙”的情形。伯温私下认为,荆公听到温公入朝任相时说“司马十二已经做宰相了”,是因为两人一向友善。荆公因推行新法而任相,温公因反对推行新法而辞去枢密使,双方反复争辩,写了三封信之后才断绝关系。荆公知道温公是长者,所以并不继续结怨。等到荆公去世,温公正在病假中听到消息,写信给吕申公说:“介甫没有别的毛病,只是固执罢了。赠恤的典礼应当优厚。”温公的盛大德行真是无人能及啊!范蜀公以侍从身份侍奉仁宗时,首先提出建立皇子的主张;侍奉英宗时,又说称濮安懿王为亲属是不合礼制的,因此在天下声名大振。熙宁初年王荆公开始掌权,蜀公用直言正论驳斥他却不能取胜,便上奏请求退休,说:“陛下有接纳劝谏的资质,大臣却提出拒绝劝谏的计策;陛下有爱护百姓的本性,大臣却采用残害百姓的办法。”荆公看到奏疏后非常愤怒,拿着奏疏时手都发抖。冯当世替他解围说:“参政何必这样呢?”于是蜀公被罢去翰林学士,以本官户部侍郎的身份退休。舍人蔡延庆起草制词,荆公对他很不满意,亲自起草诏制,极力丑化诋毁蜀公。第二天,蔡延庆借向蜀公道贺的机会,把制词出自荆公的情况全部告诉他,以此替自己解释。蜀公笑着吟诵制词说:“说我在外没有任职的才能,这话我坦然承受;说我内心怀有求利的实情,那就是他在说自己了。”蜀公上表谢恩,大意说:“虽然说是请求退身离去,怎敢忘记忧虑国事的心情。”又说:“希望陛下集合群臣的意见作为耳目,以清除壅塞蒙蔽的奸邪;任用老成之人作为心腹,以培养和平的福祉。”天下人听到后都称赞他的壮烈。蜀公退居以后,专心以读书赋诗自我娱乐。客人到来时,总是置办酒宴,尽情欢乐。有人劝蜀公称病闭门不出,蜀公说:“死生祸福都是天意,我又能把天怎么样呢?”过了很久,他让两个人抬着轿子回蜀地,尽情领略江山登临的胜景,并赈济宗族中贫困的人,一年后才回来。元▯初年,哲宗登极,宣仁太后垂帘听政,共同处理政事。她首先下诏特意起用蜀公,诏书说:“西伯善于奉养老者,二位老人前来归附;汉室用谦卑的言辞,四位大臣入朝侍奉。请为我勉强起身,不要畏惧辛劳,天下都希望您和温公一同入朝任职。”蜀公推辞说:“六十三岁时请求离职,是因为按年纪应当退休;七十九岁又回来,难道还能说合乎礼制吗?”最终没有起身任职。此前神宗修建山陵时,蜀公曾在陵下参加葬礼。蔡京见到他说:“皇上将要起用您了。”蜀公神色严肃地说:“我因为议论新法不合先帝之意而获罪。如今先帝一旦离开天下,我怎么可以趁此谋取利益?”所以蜀公最终没有被元▯年间的两位圣主一同起用。绍圣初年,章▯、蔡卞想把蜀公一并斥为元▯党,准备追加贬谪,蔡京说:“我亲自听到蜀公当时说过这样的话,他不是党人。”章▯、蔡卞才作罢。有人说:“司马温公、范蜀公都以清正的德行闻名天下,他们起初都认为新法不便,仿佛出自同一个人的意见;但晚年出仕和退处却不同,这是为什么?” 伯温说:熙宁初年,温公、蜀公因议论新法获罪。蜀公退休,温公没有接受枢密副使之职,请求担任宫观职务达十五年。元丰末年,神宗去世,哲宗和宣仁太后首先任用温公为宰相。蜀公在熙宁初年既已退休,按道义就不应在元▯年间再出来任职。这就是两位公出仕与退处不同的地方,但他们所守的道义是相同的。眉山苏明允先生在嘉▯初年游历京师时,王荆公的声名刚开始显赫,党羽和同道倾动一时,欧阳文忠公也很赞赏他。苏先生是文忠公的门客,文忠公劝苏先生去见荆公,荆公也愿意同苏先生交往。苏先生说:“我了解这个人了。他不近人情,这种人很少不会成为天下的祸患。”于是写了一篇《辩奸》,是为荆公而发。文章说:事情有必然到来的结果,道理有本来如此的规律。只有天下最能沉静的人,才能从细微处看出显著的征兆。月亮周围出现光晕就要刮风,柱脚潮湿就要下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的推移、形势的相互依赖,其疏远难知、变化莫测,哪里比得上天地阴阳的事情!可是贤者仍有不知道其中原因的,为什么呢?是因为喜爱和厌恶扰乱了内心,利害得失又从外部夺取了判断。过去羊叔子见到王衍,说:‘误害天下苍生的必定是这个人。’郭汾阳见到卢杞,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孙就没有一个能留下。’从今天看来,其中的道理固然有可以看出的地方。依我看,王衍这个人的为人,容貌言语固然确实有可以欺骗世人、盗取名声之处;但如果他不嫉妒、不贪求,随波与世俗相处,即使晋朝没有惠帝,只有一个中等资质的君主,纵使王衍有一百个,也凭什么扰乱天下呢?

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语言,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夷狄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未形之恶,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当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之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斯文出,一时论者多以为不然。虽其二子,亦有嘻其甚矣之叹。后十余年,荆公始得位为奸,无一不如先生言者。吕献可中丞于熙宁初荆公拜参知政事日,力言其奸,每指荆公曰:“乱天下者,必此人也。”又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耳。”司马温公初亦以为不然,至荆公虐民乱政,温公乃深言于上,不从,不拜枢密副使以去。又贻荆公三书,言甚苦,冀荆公之或从也。荆公不从,乃绝之。温公怅然曰“吕献可之先见,余不及也。”若曰明允先生,其知荆公又在献可之前十余年矣。岂温公不见《辩奸》耶?独张文定公表先生墓,具载之。钱朝请者名景谌,忠懿王孙,嘉▯间宫殿直,巡辖西京马递铺。锁厅登进士第,师事康节先生,与仲父同场屋。仲父之葬,康节属以为志。熙宁八年,与王十三丈诏景猷同从瀛帅张谏议八丈景宪定国辟为属官,因康节寄钱丈、王丈诗,张丈见之,寄康节诗曰:“桥边处士文如锦,塞上将军发似霜。”钱丈与王荆公善,后荆公用事,论新法不合,遂相绝,终身为外官。其家集有《答兖守赵度支书》,自序甚详云。彼者,指荆公也,足以见钱丈之贤矣。其书曰:景谌再拜督府度支器之八兄执事。专使至,蒙赐书周悉,既感且慰。兼审府政清闲,晏居多暇豫,甚善甚善。某与吾兄别已八九年,其间悲,哀离忧,家事百出,患难多而欢意少,都无日前之乐。虽人事使然,亦年齿将衰,情▯不佳耳。每遇美景乐事,群居众处之际,反戚戚感伤至终日,惨然而去。不知吾兄怀抱又如何也?及蒙垂问八九年间所得所失,并问及拒时宰事,乃劝仆以远祸辱计。吾兄以人言之闻未判其是非,故此及之也。仆亦不自知其为是为非,但量己之力行己之见而已。试为吾兄一二陈之。始仆为进士时,彼为太常博士主别头试,取仆于数百人之中,以为知道者,得预荐,送于春官。彼又称重于公卿间,是后日游其门,执师弟子之礼,授经论文,非二帝三王之道,孔子、孟轲之言不言。及其提点畿内,仆为畿簿。当是时,学士大夫趋之者不一,独以文行称荐,则亲其人亦已熟矣。及仆调荥阳泽令,继丁家难,闻其参大政,天下之人无不欢喜鼓舞,谓其必能复三代之风,一致太平。是时仆自许昌以私事来京师,因见之于私第。方盛夏,与僧智缘者并卧于地,又与其最亲者一人袒露而坐于傍,顾仆脱帽褫服,初不及其他。卒然问曰:“青苗助役如何?”仆对曰:“以利少而害多,后日必为平民之患”。又问曰:“孰为可用之人?”则对以“居丧不交人事,而知人之难尤非浅浅事”。彼不乐。仆私自谓,大贤为政于天下,必有奇谋远业,出人意表,亦不敢必其无乱。及归许,见变易祖宗法度,专以聚敛苛刻为政,而务新奇,谓为新法。而天下好进之人,纷纷然以利进矣,殊非前日之所讲而闻者。又二三年,仆以调官来京师,当其作相当国,又往见之。彼喜仆之来,令先见其弟平甫。平甫固故人知我者,亦喜臼:“相君欲以馆阁处君而任以事。”仆戏与平甫相诮,以谓“百事皆可,所不知者新书役法耳。平甫虽以仆为太甚,然击节赏叹,以仆为知言。及见彼,首言欲仆治峡路役书,又以戎沪蛮事见委。仆以不知峡路民情,而戎、沪用兵系朝廷举动,一路生灵休戚,愿择知兵爱人者。彼大怒。是时,坐客数十人无不为仆寒心者。及退,就谒舍,有为仆赏激者,有指仆以为矫而诋者。仆固已自得于胸中,亦不屑人言之是非也。仆每观自古以来,好利者众,顾义者寡,故天下万事率皆由人而不在于己。何也?利胜于义也。是以君子置其由人者,而行其在己者,故出处去就,我固有者也。

译卢杞的奸邪固然足以败坏国家,但他没有学问,也没有文采,容貌不足以打动人,言语不足以迷惑世人;如果不是德宗鄙陋昏暗,又怎么会任用他呢?由此说来,二位公对王衍、卢杞二人的判断,也可能未必完全正确。如今有这样一种人,口中诵读孔子、老子的言论,亲身实行伯夷、叔齐的行为,招揽那些喜好名声的人和不得志的人,彼此共同制造言论,私下树立名号,把自己说成颜渊、孟轲重新出世;但内心阴险刻毒、险诈狠毒,与常人志趣不同。这就是把王衍和卢杞合成一个人了,他造成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脸上脏了还不忘洗,衣服脏了还不忘浣洗,这是人的真实情感。如今却不是这样,穿夷狄的衣服,吃狗猪的食物,蓬头垢面、面容憔悴,却谈论《诗》《书》,这难道是他的真实情感吗?凡是不近人情的事情,很少有不成为大奸大恶的,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样的人。凭借盖世的名声来助成尚未显露的恶行,即使有希望治理好天下的君主、爱好贤才的宰相,也还是会提拔任用他;那么他成为天下祸患,必然无疑。这不只是王衍、卢杞二人的程度。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不会有显赫的战功。’假如这个人不被任用,那么我的话就是过分了,而这个人也会有怀才不遇的叹息;谁知道祸患竟会到这种地步呢?否则,天下将遭受他的祸害,而我却获得了预先知道这些话的名声,那就太可悲了!这篇文章一写出来,当时议论的人大多认为说得不对。即使是文章中所说的那两个人,也发出“未免太过分了”的感叹。十多年后,荆公开始得势执政,后来成为奸臣,没有一件事不如苏先生所说。熙宁初年,荆公被任命为参知政事那天,中丞吕献可极力指出他的奸邪,多次指着荆公说:“扰乱天下的,必定是这个人。”又说:“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只是庸人扰乱它罢了。”司马温公起初也认为这些话不对,等到荆公残害百姓、扰乱政事,温公才向皇上深切进言;皇上不听,温公便不接受枢密副使之职而离开。又给荆公写了三封信,言辞十分恳切,希望荆公或许能够听从。荆公不听,温公于是同他断绝关系。温公惆怅地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我比不上。”如果说起明允先生,那么他了解荆公又在吕献可之前十多年。难道温公没有看过《辩奸》吗?只有张文定公在给苏先生写墓表时,把这件事完整记载下来。朝请钱公名叫景谌,是忠懿王的孙子,嘉▯年间任宫殿直,巡辖西京马递铺。他通过锁厅考试考中进士,拜康节先生为师,和仲父同在科场。仲父下葬时,康节托付他撰写墓志。熙宁八年,他和王十三丈诏景猷一同跟随瀛帅张谏议八丈景宪。定国征召他为属官。张丈因康节寄给钱丈、王丈的诗而见到这些诗,又寄给康节一首诗说:“桥边处士文章如锦,塞上将军头发如霜。” 钱丈和王荆公关系友善,后来荆公掌权,两人因对新法的看法不合,于是断绝关系,钱丈终身任外官。他的家集里有《答兖守赵度支书》,自序写得很详细。文中的“彼”指荆公,由此足以看出钱丈的贤德。信中说:景谌再拜,致信于督府度支器之八兄阁下。专使到来,承蒙赐信,内容周详,我既感动又欣慰。又得知府中政务清简,您闲居时有很多空暇,这很好,很好。我和兄长分别已经八九年了。这期间有悲伤、哀痛和离别忧患,家中事情层出不穷,患难多而欢乐少,完全没有从前的快乐。虽然这是人事造成的,也因为年纪渐老,心情不佳罢了。每当遇到美景乐事,或与众人聚居相处时,反而整日忧愁感伤,神情惨然地离去。不知兄长心中又怎样呢?承蒙您询问我这八九年间的得失,又问到我拒绝当时宰相一事,竟劝我考虑远离祸辱的办法。兄长因为还没有根据传闻判断这件事的是非,所以我在这里提及它。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只是估量自己的力量,实行自己的见解罢了。请允许我为兄长略作说明。当初我考进士时,他任太常博士,主持别头试,在数百人中选中了我,认为我是懂得圣贤之道的人,使我得以参加荐举,送到春官。他又在公卿之间很受尊重。后来我到他门下游学,行师生之礼,请他讲授经学、评论文章;如果不是二帝三王的道理,以及孔子、孟子的话,他都不谈。等到他任提点畿内时,我任畿县主簿。当时,学士大夫争相投奔他的人不计其数;我只因文章和品行受到荐举,所以同他本人也已经很熟了。后来我调任荥阳、泽二县县令,接着遭逢父母丧事,听说他参与主持国家大政,天下人无不欢欣鼓舞,都说他一定能恢复三代的风气,使天下达到太平。那时我因私事从许昌来到京师,便到他的私宅拜见他。正值盛夏,他和僧人智缘一起躺在地上,旁边又有一个同他最亲近的人袒露着身体坐着;他回头让我脱帽脱衣,起初根本没有顾及其他礼节。突然问我:“青苗法和助役法怎么样?”我回答:“利益少而祸害多,日后一定会成为平民的祸患。”他又问:“谁是可以任用的人?”我便回答说:“一个人在服丧期间不与外界交往,而要了解人的难处尤其不是浅显容易的事。”他听了很不高兴。我私下认为,大贤治理天下,一定会有出人意料的奇谋远略;但我也不敢断定这样做就不会造成祸乱。等我回到许昌,看到他改变祖宗的法度,专门把聚敛财物、严苛刻薄作为施政手段,又一味追求新奇,把这称为“新法”。于是天下那些热衷于求取进身之路的人,纷纷凭借逐利而求进,完全不是前些日子所讲论、所听闻的情形了。又过了两三年,我因调任官职来到京师;当时他已经任宰相、主持国政,我又去拜见他。他很高兴我来,让我先去见他的弟弟平甫。平甫本来就是我的老朋友,也了解我;他同样高兴地说:“宰相想把你安排到馆阁任职,并委任你办理事务。”我便同平甫开玩笑互相调侃,说:“其他百事都可以,只有新书中的役法我不了解。”平甫虽然认为我说得太过分,却击节赞叹,认为我的话说得对。等见到他本人,他开口便说想让我办理峡路的役法文书,又要把戎、沪蛮人的事务交给我。我以不了解峡路民情为由,并说戎、沪用兵关系到朝廷的举动和一路百姓的安危,希望选用懂军事、爱护百姓的人。他勃然大怒。当时在座的几十名客人,没有一个不替我担心。退出来后,我到谒舍,有人为我赞赏激动,也有人指责我矫饰、诋毁我。我心中本来已经很自得,也不在意别人议论我是非。我每每观察自古以来的情形,发现喜好逐利的人很多,顾念道义的人很少,所以天下各种事情大多由别人决定,而不在自己。为什么呢?因为利益胜过道义。因此君子放下那些取决于别人的事情,而去做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至于出仕、退处、离开、留下,我本来是能够自己作主的。

必本义而行之,在我则有所不为。曷为利所动,而亦由于人,则盗亦可为也。夫盗之所以为盗者,利胜于义,而不知所以为之者。仆尝病此风行之于天下也甚久,历千百年无一人正其弊而晓其俗者,以是行之于世,愈益自信而不疑,又何人言之恤哉?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内不愧于心,仆之所得如此。当时虽私自喜得不致于祸以为厚幸,然又以哀其人识浅而虑困,不知治乱兴亡之本,而暗于治体。自国朝以来得君未有如此之专者,方天子聪明神圣,祖宗积德,百年仁恩灵泽沦人骨髓,而未有享之者,正当辅天子以道德,施启厚之化,以承列圣之休,享百年之泽,安养元元之民,与天下共之,致太平之业,成万世不可拔之基,以贻子孙于无穷。而反玩兵黩刑,变乱天常,以祖宗为不足法,蔽塞人主聪明,离天下之心,以基乱阶,此忠臣义士尤所痛惜也。后仆官繁、邓,彼益任政用事,而一代成法无一二存者。百姓愁苦,而郡县吏惴惴忧惧,虞以罪去者,不但变其法制而已。至于教人之道,治人之术,经义文章,自名一家之学,而官人莅政皆去故旧而尚新奇,天下靡然向风矣。乃以穿凿《六经》,入于虚无,牵合臆说,作为《字解》者,谓之时学,而《春秋》一王之法独废而不用。又以荒唐诞怪,非昔是今,无所统纪者,谓之时文。倾险趋利,残民而无耻者,谓之时官。驱天下之人务时学,以时文邀时官。仆既预仕籍,而所学者圣贤事业,专以《春秋》为之主,皆大中至正三纲五常之道。其所为文,学《六经》而为,必本于道德性命,而一归于仁义。其施于官者,则又忠厚爱人,兼善天下之道。自顾不合于时,而学之又不能,方惶惶然无所容其迹,而故人张谏议正国辟仆为高阳帅幕,到官已逾一年矣。幸而主人仁厚镇静,边鄙无事,得优游于文史。而才到又得一子,今已三岁,一女早嫁令族,顾一身都无所累。然有贫老之兄,又一弟早卒,孤遗藐然,未毕婚嫁。即主人罢府,当求抱关击柝之仕以为贫藏身,避当途之怒。今春邵尧夫先生亦有书招我为洛中之游,兼有诗云:“年光空去也,人事转萧然。”止俟贫而老者生事粗足,幼而孤者有分有归,亦西归洛中,守先人坟墓,徜徉于有洛之表,吾愿毕矣。吾兄爱我素厚,知我此志,故尽仆所怀。看讫裂去,无以示人,以速吾祸。闻吾兄亦治明水之居,不知何时定归?因书垂及。相去甚远,未有占会之期,唯爱民自厚,他无足祷云。

译一定要以道义为根本去行事;对于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就有所不做。怎么能被利益所动,也把一切归于别人决定呢?那样一来,连盗贼的行为也可以做了。盗贼之所以成为盗贼,就是因为利益胜过道义,而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的道理。我曾经忧虑这种风气在天下流行已经很久,经历千百年也没有一个人纠正它的弊病、使人们明白这种风俗;因此人们这样在世上行事,越来越自信而毫不怀疑,又何必顾虑别人怎么说呢?上不愧对天,俯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良心,我所得到的就是这样。当时我虽然私下庆幸自己没有因此遭祸,认为这是很大的幸运,但又为那些人见识浅薄、思虑困窘而悲哀;他们不知道治理、祸乱、兴盛、灭亡的根本,也不明白治国的体要。自本朝以来,得到君主如此专一信任的臣子从来没有过。正值天子聪明圣明,祖宗积累的德泽,以及百年来仁厚的恩惠和灵验的福泽,已经深入百姓骨髓,却还没有人能够享用这些成果;正应当用道德辅佐天子,施行启发并增厚民德的教化,以承继历代圣贤的美好事业,享受百年的恩泽,安养天下百姓,同天下人共享这些成果,成就太平事业,建立万世不可动摇的根基,把它留给子孙后代无穷无尽地享用。可是他反而任意动用军队、滥施刑罚,改变扰乱自然常道,认为祖宗的法度不值得效法,蒙蔽堵塞君主的聪明,离散天下人的心,为祸乱奠定基础;这正是忠臣义士尤其痛惜的地方。后来我任职于繁、邓二州时,他更加掌握政权、专擅行事,一代相沿的成法几乎没有一两项保存下来。百姓忧愁困苦,郡县官吏也惴惴不安、忧虑恐惧,担心会因获罪而被罢黜;他所做的不只是改变法制而已。至于教育人的方法、治理人的方术、经学义理和文章,他自称另成一家之学;任官处理政务的人也都抛弃旧有传统而崇尚新奇,天下人于是纷纷顺应这种风气。有人穿凿附会地解释《六经》,陷入虚无之说,牵强拼合主观臆见,写成《字解》,称为“时学”;而《春秋》所体现的、以王道统一天下的法则却独被废弃不用。又把荒唐怪诞、认为古代不对而当今正确、没有任何纲纪统属的文章称为“时文”。把险诈逐利、残害百姓而不知羞耻的人称为“时官”。驱使天下人致力于时学,凭借时文去求取时官的赏识。我既然已经列入仕籍,而所学习的是圣贤的事业,专门以《春秋》为根本,都是大中至正、三纲五常的道理。我所写的文章,学习《六经》而作,必定以道德性命为根本,最终归于仁义。把这些施用于做官,又是忠厚爱人、兼善天下的道理。我自知不合时宜,而这样的学问又做不好,正惶惶不安,无处容身;恰好老朋友张谏议正国征召我做高阳帅府幕僚,到任已经一年多了。幸好主人仁厚沉静,边境没有事情,我得以从容地沉浸于文史之中。刚到任又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已经三岁;一个女儿早已嫁给名门,回头看自己一身也没有什么牵累。然而我有一个贫困年老的兄长,另一个弟弟早已去世,留下的孤儿年幼无依,婚嫁尚未办完。等到主人罢任离府,我就应当谋求守关击柝之类的职务,以便在贫困中安身,躲避当权者的恼怒。今年春天,邵尧夫先生也写信招我到洛中游览,并且有诗说:“年光徒然流逝,人事日益萧条。”只等贫困年老的人生活稍稍能够自足,年幼孤儿各有应得的安排和归宿,我也就西归洛中,守护先人的坟墓,在洛水一带徜徉,我的愿望就算完成了。我的兄长一向厚爱我,知道我的这个志向,所以我把心中所想全部告诉他。看完后请撕掉,不要拿给别人看,以免给我招来祸患。听说兄长也在营建明水的居所,不知什么时候确定归去?借此写信问候。我们相距很远,还没有相会的日期,只愿兄长更加厚爱百姓、保重自己,其他也没有什么值得祈祷的了。

●卷十三刘仲通慕司马温公、吕献可之贤,方温公欲志献可墓,时仲通自请书石。温公文出,直书王介甫之罪不隐,仲通始有惧意。其子安世字器之,出入温公门下,代其父书,自此益知名。至温公入相元▯,荐器之为馆职,谓器之曰:“足下知所以相荐否?”器之曰:“某获从公游旧矣。”公曰:“非也。某闲居,足下时节问讯不绝,某位政府,足下独无书,此某之所以相荐也。”至温公薨,器之官浸显,为温公之学益笃,故在台谏以忠直敢言闻于时。绍圣初,党祸起,器之尤为章▯、蔡卞所忌,远谪岭外。盛夏奉老母以行,途人皆怜之,器之不屈也。抵一郡,闻有使者自京师来,人为器之危之。郡将遣其客来劝器之治后事,客泣涕以言。器之色不动,留客饭,淡笑自若。对客取笔书数纸,徐呼其纪纲之仆,从容对曰:“闻朝廷赐我死即死,依此数纸行之。”笑谓客曰:“死不难矣。”客从其仆取其所书纸阅之,则皆经纪其家与经纪其同贬当死者之家事甚悉,客惊叹以为不可及也。器之留数日,使者入海岛,杖死内臣陈衍,盖章停、蔡卞固令迂往诸郡,逼诸流人自尽耳。器之一日行山中,扶其母篮舆憩树下,有大蛇冉冉而至,草木皆披靡,担夫惊走,器之不动也。蛇若相向者,久之乃去。村民罗拜器之曰:“官异人也。蛇,吾山之神也,见官喜相迎耳。官远行无恙乎!”建中靖国初,以上皇登极,赦恩得归,居南京。寻复从官帅定武。蔡京用事,再落职以死。呜呼,温公门下士多矣,如器之者所守凛然,死生祸福不变,真元▯人也。器之平生喜读《孟子》,故其刚大不枉之气似之。熙宁间上书者言,秦州闲田万余顷,赋民耕之,岁可得谷三万石,因籍所赋者为弓箭手。并边有积年滞钞不用,用之以迁蜀货而鬻于边州,官于古渭砦置市易务,因之可以开河湟,复故土,断匈奴右臂。宰相力行其议,知秦州事李师中极言其不可,乃命开封府推官王尧臣同内侍押班李若愚按其实。尧臣还奏曰:“臣按所谓间田者皆无之。且兴货以积境上,实启戎心,开边隙,为后害甚大,臣窃以谓不可也。”闻者以其言为难。尧臣后为贤从官。其墓志所载如此。伯温曰:上书者,王韶也;宰相力行者,王介甫也;知秦州李师中者,郓州名臣李诚之待制也。介甫主韶之说,为熙河之役,天下之士无敢言其不可者,王公独能言之,难哉!熙宁中,朝廷有“生老病死苦”之语:时王荆公改新法,日为生事;曾鲁公以年老依违其间;富、韩二公称病不出;唐参政与荆公争,按问欲理直不胜,疽发背死;赵清献唯声苦。时范忠宣公为侍御史,皆劾之,言荆公章云:“志在近功,忘其旧学。”言富公章云:“谋身过于谋国。”言曾公、赵公章云:“依违不断可否。”忠宣每曰:“以王介甫比莽、卓过矣,但急于功利,遂忘素守。”荆公犹欲用忠宣为同修起居注,忠宣不从,出为陕西漕,又移成都漕。荆公不悦,竟以事罢之。元丰初,蔡确排吴充罢相,指王▯为充党,欲并逐之。▯畏确,引用为执政。时▯独相久,神宗厌薄之,▯不悟。确机警,觉之,一日密问▯曰:“近上意于公厚薄何如?”▯曰:“无他”。确曰:“上厌公矣!”▯曰:“奈何?”确曰:“上久欲收复灵武,患无任责者。公能任责,则相位可保也。”▯喜谢之。适江东漕张琬有违法事,帝浯圭欲遣官按治,▯以帝意告都检正俞充。充与琬善,以书告琬。琬上章自辩,帝问▯曰:“张琬事唯语卿,琬何从知?”▯以漏上语,退朝甚忧,召俞充问之,充对以实。▯曰:“某与君俱得罪矣。然有一策,当除君帅环庆,亟上取灵武之章,上喜罪可免。”乃除充待制,帅环庆,充果建取灵武之章。未几,充暴卒,以高遵裕代之。有旨以遵裕节度五路大兵,为灵武之役。泾原副帅刘昌祚领大部兵先至灵武城下,以遵裕未至,不敢进。▯河李宪兵不至,▯延副帅种谔独乞班师。遵裕至,夏人大集,决黄河水以灌我师,冻馁沉溺不战而死者十余万人。遵裕狼狈以遁,虏追袭之。谔拥兵不救,以实其说。推其兵端由王▯避漏泄上语之罪所致。绍圣初,谓▯策立哲宗有异议,以为臣不忠追贬,实非其罪,而灵武之祸其罪也。蔡确罪尤大,贬死新州,有以也夫。蔡确鞠相州狱,朝士被系者,确令狱卒与之同室而处,同席而寝,饮食旋溷共在一室,置大盆于前,凡馈食者羹饭饼饵悉投其中,以杓自搅,分饲之如犬豕,置不问。故系者幸其得问,无罪不承。确专以起狱致位宰相云。

译●卷十三。刘仲通仰慕司马温公、吕献可的贤德。当时司马温公想为吕献可撰写墓志,刘仲通主动请求书写碑石。温公的文章写成后,直接书写王介甫的罪行而毫不隐讳,仲通这才产生了害怕的意思。他的儿子安世,字器之,出入司马温公门下,代父亲书写碑文,从此更加知名。到温公在元祐年间入朝任宰相时,推荐器之任馆职,并对器之说:“您知道我为什么推荐您吗?”器之说:“我已经跟随您交游很久了。”温公说:“不是这样。我闲居时,您还时常来问候,从不间断;我任政府官职后,您却唯独没有给我写信,这就是我推荐您的原因。”到温公去世时,器之的官位逐渐显赫,他对温公学说的信奉更加坚定,所以任台谏时以忠诚正直、敢于进言闻名于当时。绍圣初年,党争祸乱兴起,器之尤其被章▯、蔡卞所忌恨,被远远贬谪到岭外。盛夏时他奉养老母同行,路人都怜悯他,但器之毫不屈服。到达一个郡后,听说有使者从京师来,人们都替器之担忧。郡将派自己的门客来劝器之安排后事,门客哭泣着说明来意。器之神色不变,留下门客吃饭,淡淡微笑,神态自若。他当着门客取笔写了几张纸,然后慢慢叫来掌管事务的仆人,从容地对门客说:“听说朝廷赐我死,我就死;按照这几张纸办事。” 他笑着对门客说:“死并不难。”门客从他的仆人那里取来他写的纸阅读,原来上面全都详细安排了自己的家事,以及同他一起被贬、应当赴死之人的家事,门客惊叹不已,认为无人能及。器之停留了几天,使者进入海岛,杖杀了内臣陈衍;原来章▯、蔡卞本来就命令使者绕道前往各郡,逼迫各地流放的人自尽。一天,器之在山中行走,扶着母亲乘坐的篮舆,在树下休息;一条大蛇缓缓爬来,草木全都向两旁倒伏,挑夫惊慌逃走,器之却一动不动。蛇像是朝着他作出相向之势,过了很久才离去。村民向器之行罗拜礼,说:“这位官人真是异人。蛇是我们山中的神,它见到官人高兴,特来迎接。官人远行没有灾祸吧!”建中靖国初年,因为上皇登极,器之遇到赦恩得以回归,居住在南京。不久又随从官帅镇守定武。蔡京掌权后,他再次被削夺官职,直至死去。唉,温公门下的士人很多,像器之这样操守凛然,无论死生祸福都不改变,真是元祐年间的人啊。器之一生喜欢读《孟子》,所以他刚强浩大、不屈不挠的气节很像《孟子》中的精神。熙宁年间,有上书的人说,秦州有一万多顷闲置田地,如果把它们交给百姓耕种,每年可以收获三万石粮食,再把承受赋役的人登记为弓箭手。边境附近还有多年积存、滞留不用的钞币,可以用来购买蜀地货物,再拿到边州出售;官府在古渭砦设置市易务,借此就可以开拓河湟、收复旧土,截断匈奴的右臂。宰相竭力推行这个建议,知秦州事李师中极力说不可以,于是命开封府推官王尧臣与内侍押班李若愚共同查核实情。王尧臣回来上奏说:“臣查核所谓闲田,实际上并不存在。而且兴办货物贸易、把货物积存在边境,实际上会启发戎人的野心,开启边境争端,作为后患非常大,臣私下认为不可。”听到这番话的人都认为他的言论难得。王尧臣后来成为贤能的从官。他的墓志就是这样记载的。伯温说:上书的人是王韶;竭力推行的人是王介甫;知秦州李师中,就是郓州名臣、李诚之待制。王介甫主持王韶的主张,发动熙河之役,天下士人没有谁敢说不可以,唯独王公能够直言,这实在很难得!熙宁年间,朝廷中有“生老病死苦”的说法:当时王荆公改变新法,每天都在制造事端;曾鲁公因为年老,在其中模棱两可、犹豫不决;富、韩二位公爵称病不出;唐参政同荆公争论,接受审问,想要据理力争却不能取胜,背上生毒疮而死;赵清献只是不断声称苦恼。当时范忠宣公任侍御史,把他们全都弹劾了。他在弹劾荆公的奏章中说:“志向在于追求眼前功效,忘记了自己过去的学问。”在弹劾富公的奏章中说:“谋求自身超过了谋划国家。”在弹劾曾公、赵公的奏章中说:“对可行与不可行犹豫不决,不能作出判断。”忠宣常说:“把王介甫比作莽、卓,已经过分了;他只是急于求取功利,于是忘记了平素的操守。”荆公还想任用忠宣为同修起居注,忠宣没有接受,出任陕西漕司,又调任成都漕司。荆公不高兴,最终借一件事情罢免了他。元丰初年,蔡确排挤吴充,使他罢去宰相之职,又指王▯为吴充的同党,想把他一并赶走。王▯害怕蔡确,便引荐他入朝任执政。当时王▯独自任宰相已经很久,神宗对他厌恶轻视,他却没有察觉。蔡确机敏,察觉了这件事,一天秘密问王▯说:“近来皇上对您的心意是厚还是薄?”王▯说:“没有什么变化。”蔡确说:“皇上已经厌弃您了!”王▯说:“那怎么办?”蔡确说:“皇上很久以来就想收复灵武,只是忧虑没有承担责任的人。您如果能承担这个责任,宰相之位就可以保住。”王▯高兴地向他道谢。恰好江东漕张琬有违法之事,帝浯圭想派官员审查治罪,王▯把皇帝的意思告诉都检正俞充。俞充同张琬交好,便写信告知张琬。张琬上奏章为自己辩解,皇帝问王▯:“张琬的事情我只告诉了你,张琬是从哪里知道的?”王▯因为泄露了皇帝的话,退朝后非常忧虑,召来俞充询问,俞充如实回答。王▯说:“我和您都要获罪了。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任命您为环庆帅,赶快上奏请求收取灵武的章奏,皇上高兴了,罪过就可以免除。”于是任命俞充为待制、环庆帅,俞充果然提出了收取灵武的奏议。不久,俞充突然去世,便由高遵裕代替他。朝廷下诏让高遵裕节度五路大军,发动灵武之役。泾原副帅刘昌祚率领大部军队先到灵武城下,因为高遵裕还没有到,不敢进攻。王▯河的李宪所率军队没有到达,王▯延的副帅种谔独自请求班师。高遵裕到达后,夏人聚集了大军,决开黄河水灌我军;因冻饿、沉溺而没有交战便死去的有十多万人。高遵裕狼狈逃走,敌军追赶袭击他。种谔拥兵不救,以此证实了自己的主张。追究这场兵祸的起因,是王▯为了逃避泄露皇帝言语的罪责而造成的。绍圣初年,有人说王▯在拥立哲宗时另有异议,认为他对君主不忠,追贬了他;这实际上不是他的罪过,而灵武之祸才是他的罪过。蔡确的罪过尤其大,被贬到新州而死,也是有原因的。蔡确审理相州的案件时,被拘押的朝廷官员,蔡确命令狱卒同他们住在一间屋里、同席睡觉,饮食和大小便都混在一室;又在他们面前放一个大盆,凡是送来的食物,无论汤、饭、饼、糕点,全都投入盆中,用勺子搅拌后,像喂猪狗一样分给他们吃,放在那里不加过问。因此被拘押的人幸而能够得到审问,即使无罪也不肯承认。蔡确专门靠制造案件来取得宰相之位,大概就是这样。

章▯者,郇公之疏族。举进士,在京师馆于郇公之第。私族父之妾,为人所掩,逾垣而出,误践街中一妪,为妪所讼。时包公知开封府,不复深究,赎铜而已。▯后及第在五六人间,大不如意,诮让考试官人。或求观其敕,掷地以示之,士论忿其不恭。忿宁初,试馆职,御史言其无行,罢之。及介甫用事,张郇、李承之荐▯可用,介甫曰:“闻▯大无行。”承之曰:“某所荐者才也,顾▯才可用于今日耳,素行何累焉!公试召与语,自当爱之。”介甫召见之,▯素辩,又善迎合,介甫大喜,恨得之晚。擢用数年,至两制、三司使。右司马温公记▯如此。伯温作《▯传》,载《辩诬》甚详。杨元素为中丞,与刘挚言助役有十害。王荆公使张琥作十难以诘之,琥辞不为。曾布曰:“请为之。”仍诘二人向背好恶之情果何所在?元素惶恐,请曰:“臣愚不知助役之利乃尔,当伏妄言之罪。”挚奋曰:“为人臣岂可压于权势,使人主不知利害之实?”即复条对布所难者,以伸明前议,且曰:“臣所向者陛下,所背者权臣,所好者忠直,所恶者邪奸。臣今获罪谴逐,固自其分,但助役终为天下之患害,愿陛下勿忘臣言。”于是元素出知郑州,挚责监临。琥亦由此忤荆公意,坐事落修注。吕惠卿丁父忧去,王荆公未知心腹所托可与谋事者。曾布时以著作佐郎编敕,巧黠善迎合荆公意,公悦之。数日间相继除中允、馆职,判司农寺。告谢之日,抱敕告五六通。布为部检正,故事白荆公即行。时冯当世、王禹玉并参政,或曰:“当更白二公。”布曰:“丞相已定,何问彼为?俟敕出令押字耳。”故唐调对两府弹荆公云:“吕惠卿、曾布,安石心腹;王▯、元绛,安石之仆隶。”又曰“▯奴事安石,犹惧不了”云。土蕃在唐最盛,至本朝始衰。今河奉、邈川、青唐、洮、岷,以至阶、利、文、政、绵州、威、茂、黎、移州夷人,皆其遗种也。独▯角厮▯一族最盛,虽西夏亦畏之,朝廷封西平王,用为藩翰。陕西州县特置驿,谓之▯角家位,岁贡奉不绝。未开熙河前,关中士人多言其利害,虽张横渠先生之贤,少时亦欲结客以取。范文正公帅延安,招置府第,俾修制科,至登进士第,其志乃已。仁宗皇帝朝,韩琦、富弼二公为宰相,凡言开边者皆不纳。熙宁初,王荆公执政,始有开边之议。王韶者,罢新安县主簿,游边得其说,遂上开熙河之策。荆公以为奇谋,乃有熙河之役。独岷州白石大潭、秦州属县有赋税,其余无<豆斗>粟尺布,唯仰陕西州县朝廷帑藏供给。故自开熙河以来,陕西民日困,朝廷财用益耗。初,▯角厮▯分处诸子于熙河、洮、岷之地,▯角厮▯死,诸子皆衰弱,故韶能取之。▯角厮▯诸子唯董嬗者在湟鄯最盛。韶之势止能取河州,韶暂入朝,鬼章已举兵攻河州,遂有踏白之败,景思立死之。绍圣初,章▯作相,曾布作枢密,董嬗已自立,为强臣阿里骨所篡,国人畏之。阿里骨死,其子瞎征立,国人思故主,不朝瞎征。瞎征懦弱,欲为僧,国人又欲杀之,瞎征遂乞纳土归朝廷。时工厚帅熙河,童贯初领边事,乃受之送于朝,封官爵,遣居熙州。建中靖国初,韩忠彦为相,安焘为枢密,遂弃皇阝鄯,求▯角氏苗裔立之,韩忠彦罢,蔡京作相,复皇阝鄯,责安焘与熙河帅姚师雄及凡议弃者,边事复兴矣。呜呼,朝廷受小国叛臣所纳地,不能正其罪,又赏以官爵.在理为不顺。靖康初,言者乞求青唐种族,以皇阝鄯之地赐之,朝廷下熙河帅议以闻,无敢任其责者,乃已。至大金陷陕之六路,兵入熙河,即求皇阝鄯旧族,尽以其地与之,嗟夫,彼夷狄也,能知行正道如此,所以蔑视中国欤!元丰八年三月五日,神宗升遐,遗诏至洛,故相韩康公为留守、程宗丞伯淳自御史出为汝州酒官,会以檄来,举哀于府第。既罢,谓康公之于宗师兵部曰:“某以言新法不便,忤大臣,同列皆谪官.某独除监司。某不敢当,辞之。念先帝见知之恩,终无以报。”已而泣,兵部曰:“今日朝廷之事何如?”宗丞曰:“司马君实、吕晦叔作相矣。”兵部曰:“二公果作相,当何如?”宗丞曰:“当与元奉大臣同,若先分党与,他日可忧。”兵部曰:“何忧?”宗丞曰:“元丰大臣皆嗜利者,若使自变已甚害民之法则善矣。不然,衣冠之祸未艾也。君实忠直,难与议,晦叔解事,恐力不足耳。”既而二公果并相,召宗丞,未行,以疾卒。温公、申公亦相继薨。吕汲公微仲、范忠宣公尧夫并相。忠宣所见与宗丞同,故蔡确贬新州,忠宣独以为不可,更谓汲公曰:“公若重开此路,吾辈将个免矣。”

译章▯是郇公的远房族亲。他考中进士后,住在京师郇公的宅第中。他私下侵犯族父的妾,被人发现后翻墙逃出,误踩到街上的一位老妇人,又被老妇人告发。当时包公任开封府知府,没有再深入追究,只让他缴纳赎罪铜钱而已。章▯后来在五六名之间及第,大为不满,责骂、埋怨考试官。有人请求看他的敕文,他便把敕文扔到地上给人看,士人舆论都恼怒他的不恭敬。熙宁初年,他参加馆职考试,御史说他品行不端,便罢免了他。等到介甫掌权,张郇、李承之推荐章▯可以任用,介甫说:“听说章▯品行很差。”李承之说:“我所推荐的是他的才能,只是章▯的才干适合当今使用罢了,平素的品行有什么妨碍呢!您试着召来同他谈谈,自然会喜欢他。”介甫召见他,章▯一向善于辩说,又很会迎合,介甫非常高兴,只恨得到他太晚。提拔任用几年后,升至两制、三司使。右司马温公就是这样记载章▯的。伯温撰写《▯传》,在《辩诬》中记载得很详细。杨元素任御史中丞时,同刘挚说助役法有十种危害。王荆公让张琥写出十条诘难来责问他们,张琥推辞不写。曾布说:“请让我来写。”于是进一步诘问他们二人的立场和好恶,究竟表现在哪里。杨元素惊恐,请罪说:“臣愚昧,不知道助役法的好处竟然如此多,应当服罪,承认自己妄言。”刘挚奋然说:“做人臣的,怎么可以被权势压倒,使君主不能知道利害的真实情况?”随即又逐条回答曾布提出的诘难,以申明先前的主张,并且说:“臣所趋向的是陛下,所背离的是权臣;所喜爱的是忠直,所厌恶的是邪奸。臣如今获罪被斥逐,本来是自己的命分,但助役法最终一定会成为天下的祸害,希望陛下不要忘记臣的话。”于是杨元素出任郑州知州,刘挚被责罚,监领某职。张琥也因此违逆了荆公的心意,因事被削去修注官职。吕惠卿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后,王荆公不知道可以把心腹托付给谁、同谁谋划政事。曾布当时以著作佐郎身份编修敕令,机巧狡黠,很善于迎合荆公的心意,荆公很喜欢他。几天之内,接连授予他中允、馆职,判司农寺。曾布在告谢那天,抱着敕书,先后宣读了五六道任命。曾布任部门检正时,按照旧例,只要向荆公禀报,事情就可以施行。当时冯当世、王禹玉一同任参政,有人说:“还应当再向二位参政禀报。”曾布说:“丞相已经决定了,为什么还要问他们?等敕书颁出,让他们押字就是了。”所以唐调后来在给两府的弹劾荆公奏章中说:“吕惠卿、曾布,是安石的心腹;王▯、元绛,是安石的仆隶。”又说:“王▯像奴仆侍奉安石,还唯恐侍奉得不够周到。” 吐蕃在唐朝最为强盛,到本朝才开始衰落。如今河奉、邈川、青唐、洮、岷,以及阶、利、文、政、绵州、威、茂、黎、移州的夷人,都是吐蕃遗留下来的族种。唯独▯角厮▯一族最为强盛,即使西夏也畏惧它;朝廷封其首领为西平王,用来作为藩屏。陕西各州县特意设置驿站,称为▯角家位,每年进贡奉献不断。熙河尚未开拓以前,关中士人大多谈论它的利害;即使贤能如张横渠先生,年轻时也曾想招募宾客去攻取它。范文正公镇守延安时,把他招到府中安置,使他学习制科考试,直到考中进士,他的志向才停止。仁宗皇帝在位时,韩琦、富弼二公任宰相,凡是主张开拓边境的人,他们都不采纳。熙宁初年,王荆公执政,才开始有开拓边境的议论。王韶被罢免新安县主簿后,游历边境,得到这一主张,于是上奏开拓熙河的策略。荆公认为这是奇谋,于是发动了熙河之役。只有岷州白石大潭、秦州所属县有赋税,其余地方连<豆斗>粮食、一尺布也没有,只能依靠陕西各州县和朝廷府库供给。因此,自从开拓熙河以来,陕西百姓日益困苦,朝廷财用也更加耗损。当初,▯角厮▯把几个儿子分别安置在熙河、洮、岷一带;▯角厮▯死后,几个儿子都衰弱了,所以王韶能够攻取这些地方。唃厮啰诸子中,只有董毡在湟鄯最为强盛。王韶的势力只能攻取河州;王韶暂时入朝时,鬼章已经起兵攻打河州,于是发生了踏白之败,景思立也死于此战。绍圣初年,章惇任宰相,曾布任枢密,董毡已经自行立国,却被强臣阿里骨篡夺,国人都畏惧他。阿里骨死后,他的儿子瞎征即位,国人思念旧主,不肯向瞎征朝见。瞎征懦弱,想出家为僧,国人又想杀他,于是瞎征请求献纳土地,归附朝廷。当时工部侍郎厚帅任熙河帅,童贯刚开始主持边事,便接受了这片土地,把瞎征送到朝廷,授予他官爵,派他居住在熙州。建中靖国初年,韩忠彦任宰相,安焘任枢密,于是放弃湟鄯,寻求唃厮啰氏的后裔来立为君主。韩忠彦罢相后,蔡京任宰相,又恢复了湟鄯,责罚安焘、熙河帅姚师雄以及所有主张放弃湟鄯的人,边事又重新兴起了。唉,朝廷接受小国叛臣献纳的土地,不能依法治他的罪,反而还授给他官爵,按道理是不合适的。靖康初年,有言官请求寻找青唐族人,把湟鄯的土地赐给他们;朝廷下令熙河帅商议上报,却没有人敢承担这个责任,于是作罢。后来大金攻陷陕西六路,军队进入熙河,立即寻找湟鄯旧族,把全部土地都给了他们。唉,他们是夷狄,却能这样懂得奉行正道,难道正因如此才轻视中国吗!元丰八年三月五日,神宗去世,遗诏传到洛阳。当时前宰相韩康公任留守,程宗丞伯淳由御史出任汝州酒官,恰好因公文来到洛阳,便在府第举行哀悼。仪式结束后,他对韩康公的弟弟、兵部侍郎说:“我因为进言说新法不便利,触犯了大臣,同僚都被贬官,只有我被任命为监司。我不敢接受,便辞去了。想到先帝知遇我的恩德,终究没有办法报答。”说着便哭了。兵部侍郎问:“今天朝廷的情况怎么样?”宗丞说:“司马君实、吕晦叔已经任宰相了。”兵部侍郎问:“如果两位果真任宰相,将会怎样?”宗丞说:“应当同元丰年间的大臣们一起处理政务;如果先划分党派,日后就可忧虑了。”兵部侍郎问:“忧虑什么?”宗丞说:“元丰年间的大臣都是贪图利益的人,如果让他们自行改变那些危害百姓太甚的法令,那就好了;否则,士大夫的祸患还不会停止。君实忠诚正直,很难同他商议;晦叔通晓事理,只怕力量不够。”后来两人果然一同任宰相,召宗丞入朝,但他尚未成行,就因病去世了。温公、申公也相继去世。吕汲公吕微仲、范忠宣公范尧夫一同任宰相。忠宣的见解同宗丞相同,所以蔡确被贬到新州时,忠宣独自认为不可以,又对吕汲公说:“如果您重新打开这条路,我们这些人将没有一个能免祸了。”

忠宣竟罢去。呜呼!宗丞为温公、申公所重,使不早死,名位必与忠宣等,更相调护,协济于朝.则元▯朋党之沦,无自而起也。宗丞可渭有先见之明矣。与韩兵部论此事时,范醇夫、朱公▯、杜孝锡、伯温同闻之。今四十年而其言益验,故为表而出之。哲宗即位,宣仁后垂帘同听政,群贤毕集于朝,专以忠厚不扰为治,和戎偃武,爱民重谷,庶几嘉▯之风矣。然虽贤者不免以类相从,故当时有洛党、川党、朔党之语。洛党者,以程正叔侍讲为领袖,朱光庭、贾易等为羽翼;川党者,以苏子瞻为领袖,吕陶等为羽翼;朔党者,以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为领袖,羽翼尤众。诸党相攻击而已。正叔多用古礼,子瞻谓其不近人情如王介甫,深疾之,或加抗侮。故朱光庭、贾易不平,皆以谤讪诬子瞻,执政两平之。是时既退元丰大臣于散地,皆衔怨刺骨,阴伺间隙,而诸贤者不悟,自分党相毁。至绍圣初,章▯为相,同以为元▯党,尽窜岭海之外,可哀也。吕微仲秦人,戆直无党,范醇夫蜀人,师温公不立党,亦不免窜逐以死,尤可哀也。熙宁间,梁丞相适薨闻,光献后有旨于相国寺饭僧资荐。神宗问曰:“岂以梁适为仁宗旧相耶!”后曰:“微梁适吾无今日矣。”帝问其故,曰:“吾初册后,仁宗一日对宰辅言:‘联居宫中,左右前后皆皇后之党。’宰相陈执中请付外施行,梁适进曰:‘闾巷之人,今日出一妻,明日又出一妻,犹为不可,况天子乎?执中之言非是!’仁宗不语,久之曰:‘梁适忠言也。’”呜呼,唯仁宗之圣,梁公之贤,吾光献后所以为宋之任、姒欤!李承之待制,奇士,苏子瞻所谓李六丈人豪也。为童子时,论其父纬之功于朝,久不报,自诣漏舍以状白丞相韩魏公,公曰:“君果读书,自当取科名,不用纷纷论赏也。”承之云:“先人功罪未辨,深恐先犬马沟壑.无以见于地下,故忍痛自言。若欲求官,稍识字,第二人及第固不难。”魏公,王尧臣傍第二人登科,承之故云,公闻其语矍然。或云魏公德量服一世,独于承之终身不能平。承之既登第,官浸显,益有直声。唐介参政为台官时,言文潞公灯笼锦献张贵妃事,上怒甚,谪介春州,承之送以诗,有“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如山。并游英俊颜何厚,已死英雄骨尚寒”之句。后介用潞公荐,官于朝廷,无所言,承之以故从介索所送诗,介无以报,取诗还之曰:“我固不用落韵诗也。”以“山”、“寒”二字韵不同,故云。可见承之刚正也。承之在仁宗朝官州县,因邸吏报包拯拜参政,或曰:“朝廷白此多事矣。”承之正色曰:“包公无能为。今知鄞县王安石者,眼多白,甚似王敦。他日乱天下者,此人也。”后荆公相神宗,以天命不足畏、神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为术,承之深诋之。至吕献可中丞死,承之以诗哭之,有“奸进贤须退,忠臣死国忧:吾生竟何益,愿卜九泉游”之句。荆公之党吕惠卿益怨之,未有以发也。会承之上章自叙,神宗留其章禁中,惠卿坚请领之。惠卿因节略文意,以“天生微臣,实为陛下”等语激上意,遂有愚弄人主之责,终其身不至大用。呜呼!士若承之,岂孔子所谓刚者欤?朱寿昌者,少不知母所在,弃官走天下求之,刺血书佛经,志甚苦。熙宁初见于同州,迎以归,朝士多以诗美之。苏内翰子瞻诗云:“感君离合我酸心,此事今无古或闻。”王荆公荐李定为台官,定尝不持母服,台谏、给、舍俱论其不孝,不可用。内翰因寿昌作诗贬定,故曰“此事今无古或闻”也。后定为御史中丞,言内翰多作诗贬上。内翰自知湖州赴诏狱,小人必欲杀之。张文定、范文忠二公上疏救,不报,天下知其不免矣。内翰狱中作诗寄黄门公子由云:“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断因。”或以上闻,上览之凄然,卒赦之,上以团练副使安置黄州。元丰七年甲子六月二十六日,洛中大雨,伊、洛涨,坏天津桥,波浪与上阳宫墙齐。夜,西南城破,伊、洛南北合而为一,深丈余,公卿士庶第宅庐舍皆坏,唯伊水东渠有积薪塞水口,故水不入府第。韩丞相康公尹洛,抚循赈贷,无盗贼之警,人稍安。后两日,有恶少数辈声言水再至,人皆号哭,公命擒至决配之,乃定。闻于朝。筑水南新城新堤,增筑南罗城。明年夏,洛水复涨,至新城堤下,不能入,洛人德之,康公尹洛有异政也。此其大者。

译忠宣最终还是被罢免离职了。唉!宗丞受到温公、申公的器重,假如他没有早死,名望和地位一定会同忠宣相等;两人相互调护,在朝廷上协力办事,那么元祐党争的祸乱就无从发生了。宗丞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了。当年他同韩兵部谈论这件事时,范醇夫、朱公弁、杜孝锡、伯温都在场听见。如今四十年过去了,他的话更加得到验证,所以特意把它记录下来公布。哲宗即位,宣仁太后垂帘听政,同群臣共同处理政务,专门以忠厚、不扰民为施政原则,停止战争、修好戎人,爱护百姓、重视粮食,差不多恢复了嘉祐年间的风气。然而,即使是贤能的人也免不了按类别相互依附,所以当时有“洛党”“川党”“朔党”的说法。洛党以程正叔侍讲为首领,朱光庭、贾易等为羽翼;川党以苏子瞻为首领,吕陶等为羽翼;朔党以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为首领,羽翼尤其众多。各党不过是相互攻击罢了。程正叔常采用古代礼制,苏子瞻认为这不近人情,像王介甫一样,因此深深憎恶他,有时还加以顶撞侮辱。朱光庭、贾易为此愤愤不平,便都用诽谤侮辱的罪名诬陷苏子瞻,执政大臣将双方同样处理。当时元丰年间的大臣已经被排挤到闲散职位,他们都怨恨入骨,暗中窥伺机会,而各位贤者却没有察觉,自己划分党派,互相诋毁。到了绍圣初年,章惇任宰相,把他们都视为元祐党人,全部流放到岭海以外,实在可悲。吕微仲是秦地人,性情直率而不结党;范醇夫是蜀地人,效法温公而不立党,却也免不了被流放驱逐,直到死去,更加可悲。熙宁年间,听说梁丞相梁适去世,光献太后下诏在相国寺供饭给僧人,为他祈福荐亡。神宗问:“难道是因为梁适是仁宗旧日的宰相吗?”光献太后说:“如果没有梁适,就不会有今天的我。”神宗问其中的缘故,太后说:“我当初被册立为皇后时,仁宗有一天对宰辅说:‘我住在宫中,身边前后左右都是皇后的人。’宰相陈执中请求把我交给外廷处置,梁适进言说:‘民间百姓今天休掉一个妻子,明天再休掉一个妻子,尚且被认为不可以,何况天子呢?陈执中的话不对!’仁宗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说:‘梁适的话是忠言。’”唉,正因为仁宗圣明、梁公贤能,我光献太后才成为宋朝的任姒啊!李承之任待制,是位奇异的人才,苏子瞻所说的“李六丈人豪迈”指的就是他。他还是童子时,朝廷长期没有答复他为父亲李纬论功的请求,于是亲自到漏舍把奏状拿给宰相韩魏公看。韩魏公说:“您如果果真读书,自然应当考取科名,不必纷纷议论奖赏的事。”李承之说:“先人的功劳和罪过还没有分辨清楚,我深怕父亲先死入沟壑,无法在地下相见,所以忍痛亲自说明。如果想求取官职,只要稍微识些字,考中第二名本来就不难。”韩魏公曾以王尧臣为第二名登科,李承之所以这样说;韩魏公听到这话,惊愕地变了脸色。有人说,魏公的德行和器量使天下人敬服,唯独对李承之一生都不能释怀。李承之考中进士后,官位逐渐显达,更加以正直著称。唐介任参政、担任台官时,曾上言文潞公把灯笼锦献给张贵妃一事,皇帝非常愤怒,把唐介贬到春州。李承之作诗送他,诗中有“离开国都一身轻如树叶,千古声名重如高山;一同交游的英俊之士脸皮多么厚,已经死去的英雄白骨仍然寒冷”的句子。后来唐介因文潞公推荐而在朝廷任职,却没有再提这件事,李承之因此向唐介索回当初赠送的诗,唐介无法答复,便取出诗还给他说:“我本来就不用押韵不合的诗。”这是因为“山”和“寒”两个字的韵不同,所以这样说。由此可见李承之刚强正直。仁宗朝,李承之在州县任职,因邸吏报告包拯被任命为参政,有人说:“朝廷这下会多事了。”李承之严肃地说:“包公成不了什么事。如今知鄞县王安石这个人,眼睛多白,很像王敦。将来扰乱天下的,就是这个人。”后来荆公王安石辅佐神宗,以“不必畏惧天命、不必效法神宗、不必顾虑人们的议论”为施政方法,李承之深深诋毁他。到吕献可中丞去世时,李承之作诗哭悼他,其中有“奸邪进用,贤能必须退避;忠臣为国而死,令人忧伤。我活着究竟有什么益处,愿求占卜九泉之下的归处”的句子。王安石一党的吕惠卿更加怨恨他,只是没有找到发作的机会。恰好李承之上章自我陈述,神宗把奏章留在宫中,吕惠卿坚持请求取阅。他于是删节奏章文意,用“上天生下微臣,实在是为了陛下”等话激怒皇帝,李承之因而被责为愚弄君主,终身没有得到重用。唉,像李承之这样的士人,难道就是孔子所说的刚者吗?朱寿昌年轻时不知道母亲在哪里,便辞去官职,走遍天下寻找母亲,还刺血书写佛经,志意十分苦切。熙宁初年,他在同州找到母亲,迎接她回家,朝廷官员大多作诗赞美他。苏内翰苏子瞻的诗说:“感谢您的离合经历,使我心酸;这样的事情,今天没有,古代或许听说过。” 王荆公推荐李定担任台官,李定曾经没有为母亲服丧,台谏官、给事中、舍人都弹劾他不孝,认为不能任用。苏内翰因朱寿昌的事作诗贬斥李定,所以说“这样的事情,今天没有,古代或许听说过”。后来李定任御史中丞,上言说苏内翰常常作诗讥刺皇帝。苏内翰从湖州赴诏狱,小人一定想杀害他。张文定、范文忠两位公上疏营救,没有得到答复,天下人都知道他免不了一死。苏内翰在狱中作诗寄给黄门公苏子由说:“愿生生世世同您做兄弟,再结来生未断的缘分。”有人把诗上奏皇帝,皇帝读后凄然动容,最终赦免了他,任命他以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在黄州。元丰七年甲子六月二十六日,洛阳下大雨,伊水、洛水上涨,冲毁天津桥,水浪与上阳宫的宫墙一样高。当夜,西南城墙被冲破,伊水、洛水在南北两面汇合成一片,水深一丈多,公卿、士人、庶民的宅第、房屋全都毁坏。只有伊水东面的水渠有积薪堵住水口,所以洪水没有流入府第。韩丞相康公任洛阳尹,安抚救济百姓,没有发生盗贼之警,人们才稍稍安定。两天后,有几个恶少声称洪水还会再次到来,众人都号哭,韩公下令把他们捉来,判决流放,于是事情平定。此事上报朝廷。又在水南修筑新城、新堤,增筑南罗城。第二年夏天,洛水再次上涨,涨到新城堤下,但不能进入城内。洛阳人因此感激韩康公,认为康公任洛阳尹时有非凡的政绩;这是其中较大的一件事。

●卷十四元丰末,治神宗山陵。韩康公尹洛,凡上供之物皆预办,虽中贵人不敢妄有所求。盖公之子宗师从洛之贤士大夫游,有所闻,必白公施行之。又朱光庭▯、杜纯孝锡皆府官,荐为山陵司属,二人忠信有余,多所论列,役成而民被其赐。公以功拜使相,判大名,既去,而人益思之。先是,神宗灵驾次永安,公迎于郊。朱太妃护驾于后,公亦迎之。太妃还禁中,偶为宣仁太后言,宣仁怒曰:“韩某先朝老臣,汝安得当望尘之礼?”太妃泣谢,公之名重如此也。韩持国大资知颍昌府,时彦以状元及第,为签判。初见持国,通谒者称“状元”,持国怒曰:“状元无官耶?”自此呼时彦“签判”云,彦终身衔之。马涓巨济亦以状元及第为秦州签判,初呼“状元”,吕晋伯为帅,谓之曰:“状元云者,及第未除官也。既为判官,不可曰‘状元’也。”臣济愧谢,晋伯又谓巨济曰:“科举之学既无用,修身为己之学其勉之。”时谢良佐显道作州学教授,显道为伊川程氏之学。晋伯每屈车骑,同巨济过之,则显道为讲《论语》,晋伯正襟肃容听之,曰:“圣人言行在焉,吾不敢不肃。”又数以公事案牍委巨济详覆,且曰:“修身为己之学不可后,为政治民其可不知。”巨济自以为得师,后立朝为台官有声,每曰:“吕公数载之恩也。”贤于时彦远矣。元▯初,哲宗幼冲,起文潞公以平章军国重事,召程颐正叔为崇政殿说书。正叔以师道自居,每侍上讲,色甚庄,继以讽谏,上畏之。潞公对上恭甚.进士唱名,侍立终日,上屡曰:“太师少休。”公顿首谢,立不去,时公年九十矣。或谓正叔曰:“君之倨,视潞公恭,议者为未尽。”正叔曰:“潞公三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为上师傅,其敢不自重?吾与潞公所以不同也。”识者服其言。元▯三年,范忠宣公为尚书右仆射,有吴处厚者,以蔡确《题安州车盖亭诗》来,上以为谤讪,宣仁太后得之,怒曰:“蔡确以吾比武后,当重谪。”吕汲公为左丞,不敢言。忠宣乞薄确之罪,不从。初议贬确新州,忠宣谓汲公曰:“此路荆棘已七八十年,吾辈开之,恐自不免。”汲公又不敢言,忠宣因乞罢政,以观文殿大学士知颍昌府。刘挚罢,哲宗与宣仁太后复用忠宣为右相。宣仁太后寝疾,宰辅入问,后留忠宣曰:“卿父仲淹可谓忠臣,在章献太后朝劝后尽母道,在仁宗朝劝帝尽子道,卿当似之。”呜呼,宣仁后之所以望忠宣者,群臣莫及也。哲宗亲政,吕汲公欲迁殿中侍御史杨畏为谏议大夫,忠宣曰:“天子谏官当用正人,杨畏不可用。”汲公方约畏为助,谓忠宣曰:“岂以杨畏尝言公耶?”忠宣曰:“不知也。”盖上初召忠宣,畏尝有言,上不行,忠宣故不知也。忠宣因乞罢政,上不许。后杨畏首叛汲公,凡可以害汲公者无所不至。又李清臣首建绍述之议,多害正人。一日,哲宗震怒,谓门下侍郎苏辙曰:“卿安得以秦皇、汉武上比先帝?”苏门下下殿待罪。吕汲公等不敢仰视,忠宣从容言曰:“史称武帝雄材大略,为汉七制之主,盖近世之贤君,苏辙果以比先帝,非谤也。陛下亲政之初,进退大臣不当如诃叱奴仆。”哲宗怒少霁。罢朝,苏门下举笏以谢忠宣曰:“公佛地位中人也。”苏公与忠宣同执政,忠宣寡言,苏公平昔若有所疑,至此方知其贤。忠宣屡乞罢政,出知陈州。章▯用事,元▯党祸起,忠宣独不预。至吕汲公南迁,忠宣斋戒上书救汲公,▯怒,亦谪节度副使,永州安置。忠宣欣然而往,每诸子怨章▯、忠宣,必怒止之。江行赴贬所,舟覆,扶忠宣出,衣尽湿,顾诸子曰:“此岂章▯为之哉。”至永州,公之诸子闻韩维少师谪均州,其子告章▯以少师执政日与司马公议论多不合,得免行,欲以忠宣与司马公议役法不同为言求归,白公,公曰:“吾用君实荐以至宰相,同朝论事,不合即可,汝辈以为今日之言,不可也。有愧而生者,不若无愧而死。”诸子遂止。元符末,哲宗升遐,上皇即位之初,钦圣皇太后同听政,忠宣公自永州先以光禄卿分司南京、邓州居住,盖二圣欲用公矣。遣中使至永州赐茶药,密谕曰:“皇帝与太皇太后甚知相公在先朝言事忠直,今虚位以待相公,不知目疾如何?用何人医治?只为左右有不是当人阻隔相公。”公顿首谢。又曰:“太后问相公:官家即位,行事如何?天下人何说?”公曰:“老臣与远方之人唯知鼓舞圣德。”

译●卷十四 元丰末年,修治神宗的山陵。韩康公任洛阳尹时,凡是上供的物品都预先准备好,即使是中贵人也不敢任意索取。原来韩公的儿子宗师同洛阳的贤士大夫交游,听到什么情况,就一定告诉父亲,韩公便据此施行。又有朱光庭、杜纯孝锡,都任府官,被推荐为山陵司属;两人忠诚守信有余,提出了许多意见,工程完成后,百姓也受到他们的恩惠。韩公因功被授为使相,出判大名;他离开后,百姓更加思念他。此前,神宗的灵车停驻永安,韩公到郊外迎接。朱太妃在后面护送灵驾,韩公也去迎接她。太妃回到宫中,偶然对宣仁太后说起此事,宣仁太后发怒说:“韩某是先朝老臣,你怎么能接受他向你行望尘礼?”太妃哭泣谢罪。韩公的声望竟然如此之重。韩持国任资政大夫、知颍昌府时,时彦以状元及第,任签判。时彦初次拜见持国,通报者称他为“状元”,持国生气地说:“状元难道没有官职吗?”从此便称时彦为“签判”,时彦终身都对此怀恨。马涓字巨济也以状元及第,任秦州签判。起初有人称他“状元”,吕晋伯任帅时对他说:“所谓状元,是指考中进士而尚未授官;既然已经任判官,就不可以再称‘状元’了。”马巨济惭愧道谢。吕晋伯又对他说:“科举之学既然没有用处,修身为己之学,你要努力学习。”当时谢良佐字显道任州学教授,显道学习伊川程氏之学。吕晋伯每次屈驾乘车,带着马巨济去拜访他,谢显道便讲解《论语》,吕晋伯整理衣襟、神色肃敬地听,说:“圣人的言行就在这里,我不敢不肃敬。”他又多次把公事文书交给马巨济仔细复核,并说:“修身为己的学问不可放在后面;至于治理政事、管理百姓,难道可以不知道吗?”马巨济自认为找到了老师,后来入朝任台官,以有声望著称,常说:“这是吕公多年来对我的恩德。”他比时彦贤明得多了。元祐初年,哲宗年幼,起用文潞公任平章军国重事,召程颐字正叔任崇政殿说书。正叔以老师自居,每次侍奉皇帝讲学时,神色都十分庄重,接着还加以讽谏,皇帝因此敬畏他。文潞公面对皇帝时非常恭敬。进士唱名时,他终日侍立,皇帝多次说:“太师稍微休息一下吧。”文公叩头谢恩,却仍站在那里不离开,当时他已经九十岁了。有人对正叔说:“您的态度傲慢,却看文潞公如此恭敬,议论的人认为这还没有说尽其中的道理。”正叔说:“文潞公是历经三朝的大臣,侍奉年幼的君主,不得不恭敬。我以平民身份做皇上的老师,怎么敢不自重?这就是我同文潞公不同的地方。”有见识的人都信服他的话。元祐三年,范忠宣公任尚书右仆射。有个叫吴处厚的人,拿着蔡确题写在安州车盖亭的诗来,皇帝认为诗中有诽谤讥刺之意。宣仁太后得到诗后,愤怒地说:“蔡确把我比作武后,应当重重贬谪。”吕汲公任左丞,不敢进言。忠宣请求减轻蔡确的罪责,没有被采纳。起初商议把蔡确贬到新州,忠宣对汲公说:“这条道路上的荆棘已经七八十年了,我们这些人若把它重新打开,恐怕自己也免不了祸患。”汲公又不敢进言,忠宣于是请求罢去政务,以观文殿大学士身份出知颍昌府。刘挚罢职后,哲宗和宣仁太后又起用忠宣任右相。宣仁太后卧病,宰辅入宫问候,太后留下忠宣说:“你的父亲范仲淹可以说是忠臣。在章献太后临朝时,他劝太后尽到母亲的职责;在仁宗朝,他劝皇帝尽到儿子的职责。你应当像他一样。”唉,宣仁太后对忠宣的期望,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哲宗亲自处理政务后,吕汲公想升殿中侍御史杨畏为谏议大夫,忠宣说:“天子的谏官应当任用正直的人,杨畏不能任用。”汲公当时正约定让杨畏帮助自己,便对忠宣说:“难道是因为杨畏曾经议论过您吗?”忠宣说:“我不知道。” 原来皇帝当初召忠宣时,杨畏曾经提出过意见,但皇帝没有采纳,所以忠宣并不知道。忠宣因此请求罢去政务,皇帝没有允许。后来杨畏首先背叛吕汲公,凡是能够加害汲公的事情,他无所不做。李清臣又首先提出绍述之议,给正直之士造成了许多祸害。一天,哲宗震怒,对门下侍郎苏辙说:“你怎么能把秦始皇、汉武帝拿来同先帝相比?”苏辙下殿等候治罪。吕汲公等人都不敢抬头看,忠宣从容地说:“史书称汉武帝有雄才大略,是汉朝七位制定制度的君主之一,可以说是近世的贤君。苏辙果真拿他来比先帝,并不是诽谤。陛下刚开始亲政,进退大臣不应当像呵斥奴仆一样。”哲宗的怒气稍稍平息。退朝后,苏门下举笏向忠宣道谢说:“您真是佛地位中的人。”苏公同忠宣一起执政,忠宣平时少言寡语,苏公过去若有什么疑惑,到这时才知道他的贤能。忠宣多次请求罢去政务,出知陈州。章惇掌权后,元祐党人的祸乱兴起,唯独忠宣没有被牵连。等到吕汲公被贬往南方,忠宣斋戒后上书营救汲公,章惇发怒,也把他贬为节度副使,安置在永州。忠宣高兴地前往,每当几个儿子怨恨章惇、替忠宣抱不平时,他一定发怒制止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在江上赴贬所时,船翻了,众人扶着忠宣出来,他的衣服全都湿透了;他回头对几个儿子说:“这难道是章惇造成的吗?”到了永州,忠宣的几个儿子听说韩维少师被贬到均州,韩维的儿子把少师任执政时同司马公议论多有不合的情况告诉章惇,因而获准不必赴贬所。他们想以忠宣同司马公在役法上的意见不同为理由,请求忠宣回京,便把这件事告诉忠宣。忠宣说:“我因君实的推荐才做到宰相,同朝廷大臣议论政事,意见不合是可以的;你们却把它当作今天求归的理由,这是不可以的。带着羞愧活着,不如没有羞愧地死去。”几个儿子于是作罢。元符末年,哲宗去世,太上皇即位初期,钦圣皇太后共同听政。忠宣公先从永州被任命为光禄卿、分司南京,居住在邓州,大概是两位太后和皇帝都想任用他。朝廷派宦官到永州赐茶和药,秘密传旨说:“皇帝和太皇太后都很了解相公在先朝议论政事时忠诚正直,如今空出职位等待相公,不知您的眼病怎么样?请什么人医治?只是因为身边有不合适的人阻隔了相公。”忠宣叩头谢恩。宦官又说:“太后问相公:官家即位后,办事怎么样?天下人有什么议论?”忠宣说:“老臣和远方的人只知道欢欣鼓舞,颂扬圣德。”

又曰:“天下有不便事但奏来。”公曰:“敢不奉诏。”又曰:“邓州且去否?”公曰:“已出望外,如归乡里。”又曰:“离阙下日,二圣再三言:太后在宫中,皇帝在藩邸,甚知相公是直臣。”公感泣不已。俄进右正议大夫,提举嵩山崇福宫,继复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召赴阙供职而公病。诏书有“岂唯尊德尚齿,昭示宠优,庶几鲠论嘉谋,日闻忠告”之语,公捧诏泣曰:“上果用我矣。目明全失,风瘅不随,恩重命轻,死有余责。”将至畿内,上又遣中使赐银合茶药,促公入觐,仍宣谒见之意。公曰:“老臣昏忘,不可勉强。”中使曰:“朝廷有优礼。”公曰:“老臣命薄,虚蒙圣眷。”又遣中使赐银绢各五百,以继道路之费。又遣国医诊视,所须并出内府,一钱不得取于公家,候公疾愈乃得归。公乞归颍昌养疾,上不得已,许之。每见辅臣问安否,乃曰:“范某得一识面足矣。”上知公不能起,始命相。公疾少间,令医者在门不许受私谢,乃以天宁节所得冠帔请换服色。上批其奏曰:“冠帔可留与骨肉,医者之服依所请。卿忠言嘉谋,宜时有陈奏,以副朕眷待耆德求治之意。”公表谢,复告老,诏不允。比诏至,公已薨矣。上与太皇太后闻之,震悼出涕。先是,公疾革,精识不乱,诸子侍读,口占遗表,凡八事,命门生李之仪次第之。内一事云:“若宣仁之谤议未明,致保佑之忧勤不显,皆权臣务快其私愤,非泰陵实谓之当然。”盖忠宣思所以报宣仁后之托也。诸子以其所言皆朝廷大事,且防后患,以公口占书一缴申颍昌府,用府印,寄军资库。公将葬,李之仪作行状,且论平生立朝行己之大节。蔡京用事,小人附会,言公之子正平等撰造中使至永州传宣圣语以为遗表,非公意也。正平与李之仪皆下御史狱,捶楚甚苦。正平、之仪欲诬服,其传宣中使独不服,曰:“旧制凡传圣语,受本于御前,请宝印;出,注籍于内东门,遣使受圣语。”籍中使,从其家得永州传宣圣语本,有御宝,如所言。又验内东门受圣语籍,亦同。又下颍昌府取正平所缴纳遗表,八事皆实,狱遂解。正平犹羁管象州,之仪羁管太平州。正平之家死于岭外者十余人,独正平遇赦得归,不出仕,终身为选人。蔡京者,绍圣初为户部尚书,欲结后戚向氏,故奏展向氏坟寺,事下开封府,正平为开封府县尉,往按视其地,曰:“向氏寺地步已足,民田不可夺。”府以其言闻,哲宗怒,京赎铜二十斤。京由此恨正平,故欲诬杀之。呜呼!使忠宣无恙,相上皇于初载,天下岂复有今日之祸?公既病,不能朝,上皇始命相曰曾布与蔡京云。嘉▯中,李参自荆南帅召为三司使,参政孙▯以参刻剥聚敛之材,不可用,改群牧使。盖祖宗不以财计用人,至仁宗朝大臣所宗尚如此。元丰初,薛向自三司使除同知枢密院,虽以能吏治晓财用进,时朝廷下州县令民户养保马,天下以为不便,宰执坚行之,向独以为不可,以本官责知随州。既死,至元▯初录其言,谥恭敏。

译宦官又说:“天下若有不便的事情,只管奏报上来。”忠宣说:“怎敢不奉诏。”宦官又说:“邓州暂且去不去?”忠宣说:“已经出乎意料之外了,就像回到故乡一样。”宦官又说:“离开宫阙那天,两位圣人再三说:太后在宫中,皇帝在藩邸时,就非常了解相公是正直之臣。”忠宣感动得不停哭泣。不久,他晋升为右正议大夫,提举嵩山崇福宫,接着又任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朝廷召他入朝任职,但他病倒了。诏书中有“难道只是尊重德行、敬重年长者,以彰显宠爱优待,希望能每天听到正直的议论和美善的谋略,接受忠诚的劝告”这样的话。忠宣捧着诏书哭着说:“皇上果然要任用我了。可是我的眼睛已经完全失明,风痹之病也没有好转,恩德深重而生命将尽,死后仍有多余的罪责。”将要到达京畿时,皇帝又派宦官赐给他银盒、茶和药,催促他入朝觐见,并再次传达皇帝想见他的意思。忠宣说:“老臣昏昧健忘,不能勉强入朝。”宦官说:“朝廷会给予优厚的礼遇。”忠宣说:“老臣命薄,只是徒然蒙受圣上的眷顾。”皇帝又派宦官赐给他银、绢各五百,以接济路上的费用。又派御医诊治,所需物品全都由内府供给,一文钱也不许从公家取用,等忠宣病愈后才允许他回去。忠宣请求回颍昌养病,皇帝不得已,答应了他。每次见到辅臣来问候他的病情,他就说:“我能得到范某亲自来见一面,也就满足了。”皇上知道公不能起身,才任命他为宰相。公的病稍有好转,便命令医生守在门外,不许接受私人酬谢;于是拿天宁节所得的冠帔,请求改换服色。皇上批示他的奏章说:“冠帔可以留给亲属,医生的服色依照你的请求办理。你提出的忠言和良谋,应当随时陈奏,以符合朕眷顾、优待老臣并求得治理之道的心意。”公上表谢恩,又请求告老,诏令不准。等诏令到达时,公已经去世了。皇上和太皇太后听说后,震惊悲痛,流下眼泪。在此以前,公病势危重,但神智清醒不乱,几个儿子侍奉并为他读书,他口授遗表,共有八件事,命门生李之仪依次记录。其中一件说:“如果宣仁的诽谤议论还没有辨明,因而使保佑之功和忧劳不显,都是权臣只求发泄私愤,并不是泰陵真正认为理所当然的。”大概是忠宣考虑怎样报答宣仁后的托付。几个儿子认为他所说的都是朝廷大事,而且还要防止后患,便把公口授的遗表抄写一份,盖上颍昌府的府印,寄存在军资库。公将要下葬时,李之仪撰写行状,并论述他一生立身朝廷、修养操守的大节。蔡京掌权后,小人附会诬陷,说公的儿子正平等人伪造了中使到永州传达圣旨的记录,把它当作遗表,其实并不是公的意思。正平和李之仪都被交给御史台审讯,遭受的捶打刑罚十分痛苦。正平、李之仪想要被迫诬认罪行,那个传达圣旨的中使却始终不服,说:“旧制规定,凡是传达圣旨,都要在御前领取底本,请取御宝;出宫后,还要在内东门登记,由使者领受圣旨。”于是拘捕审问中使,从他家中找到永州传达圣旨的底本,上面有御宝,和他说的一样。又检验内东门登记的领受圣旨簿册,也相同。又把颍昌府官员拘来,取出正平缴纳的遗表,八件事都确实无误,于是案件才得以解脱。正平仍被羁管在象州,李之仪被羁管在太平州。正平家中死在岭外的有十多人,只有正平遇到赦免得以回乡;他没有再出仕,终身只是选人。蔡京在绍圣初年任户部尚书,想要结交后戚向氏,于是奏请扩建向氏的坟寺,事情交给开封府办理。正平任开封府县尉,前往察看那块地方,说:“向氏寺院的地界已经够用了,不能夺取百姓的田地。”开封府把他的话上报,哲宗发怒,蔡京用铜二十斤赎罪。蔡京因此怨恨正平,所以想诬陷并杀害他。唉!假使忠宣没有病故,能在初年辅佐上皇,天下难道还会有今天这样的祸患吗?公病后不能上朝,上皇才任命曾布和蔡京为宰相。嘉祐年间,李参从荆南帅任被召回,任三司使;参政孙▯认为李参是刻薄剥削、聚敛钱财的人,不可任用,于是改任群牧使。可见祖宗并不以财计方面的才能任用人,到仁宗朝,大臣们所尊奉的原则仍然如此。元丰初年,薛向由三司使升任同知枢密院。他虽然是因为善于办理政务、通晓财用而得到升迁,但当时朝廷下令州县让民户饲养保马,天下人都认为不便,宰执却坚持实行,只有薛向认为不可,因此以原官身份被责令出知随州。他死后,到元祐初年,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赐谥号恭敏。

●卷十五程宗丞先生名颢字伯淳,弟侍讲先生名颐字正叔,康节先公以兄事其父太中公,二先生皆从康节游。其师曰周敦颐茂叔。宗丞为人清和,侍讲为人严峻,每康节议论,宗丞心相契,若无所问,侍讲则时有往复。故康节尝谓宗丞曰:“子非助我者。”然相知之尽,二先生则同也。横渠张先生名载字子厚,弟戬字天祺,为二程先生之表叔。子厚少豪其才,欲结客取熙河皇阝鄯之地。范文正公帅延安,闻之,馆于府第,俾修制科,与天祺皆登进士第。方同二程先生修《中庸》、《大学》之道,尤深于《礼》。熙宁初,子厚为崇文院校书,天祺与伯淳同为监察御史。时介甫行新法,伯淳自条例司官为御史,与台谏官论其不便,俱罢。上犹主伯淳,介甫亦不深怒之。除京西北路提点,伯淳力辞,乞与同列俱贬,改澶州签判。天祺尤不屈,一日至政事堂言新法不便,介甫不答,以扇障面而笑。天祺怒曰:“参政笑某,不知天下人笑参政也。”赵清献公同参大政,从旁解之,天祺曰:“公亦不可谓无罪。”清献有愧色。谪监凤翔府司竹监,举家不食笋,其清如此。未几,卒于官。子厚亦求去。熙宁十年,吴充丞相当国,复召还馆。康节已病,子厚知医,亦喜谈命,诊康节脉曰:“先生之疾无虑。”又曰:“颇信命否?”康节曰:“天命某自知之,世俗所谓命,某不知也。”子厚曰:“先生知天命矣,尚何言。”子厚入馆数月,以病归,过洛,康节已捐馆,折简慰抚伯温勤甚。见二程先生曰:“某之病必不起,尚可及长安也。”行至临潼县,沐浴更衣而寝,及旦视之,亡矣。门生衰▯挽车,葬凤翔之横渠,是谓横渠先生。伯淳自澶州请监洛河木竹务以便亲。除判武学,未赴,以中丞李定言罢。知开封府扶沟县,失囚,谪汝州监酒。元▯初,以宗正丞召,将大用。未赴,卒,葬伊川。文潞公表其墓曰:“明道先生正叔,元▯初用司马温公、吕申公荐,召对,初除职官,再除馆职,除崇政殿说书。岁余出判西京国子监,两除直秘阁,不拜。绍圣中,坐元▯党谪涪州,遇上皇即位,赦得归。久之复官,以卒。是谓伊川先生。”三先生俱从康节游,康节尤喜明道,其誉之与富韩公、司马温公、吕申公相等。故康节《四贤诗》云:“彦国之言铺陈,晦叔之言简当,君实之言优游,伯淳之言调畅。四贤洛之观望,是以在人之上。有宋熙宁之间,大为一时之状。”则康节之所以处明道者盛矣。一日,二程先生侍太中公访康节于天津之庐,康节携酒饮月陂上,欢甚,语其平生学术出处之大。明日,怅然谓门生周纯明曰:“昨从尧夫先生游,听其论议,振古之豪杰也。惜其老矣,无所用于世。”纯明日:“所言何如?”明道曰:“内圣外王之道也。”是日,康节有诗云:“草软波平风细溜,云轻日淡柳低摧。狂言不记道何事,剧饮未尝如此杯。好景只知闲信步,朋欢那觉大开怀。必期快作赏心事,却恐赏心难便来。”明道和云:“先生相与赏西街,小子亲携几杖来。行处每容参剧论,坐隅还许沥余杯。槛前流水心同乐,林外青山眼重开。时泰心闲两难得,直须乘兴数迫陪。”明道敬礼康节如此。故康节之葬,伯温独请志其墓焉。悲夫,先生长者已尽,其遗言尚存。伯温自念暮景可伤,不可使后生无闻也,因具载之。元符末,吕惠卿罢延安帅,陆师闵代之。有诉惠卿多以人冒功赏者,师闵以其事付有司,未竟,罢去。曾布为枢密使,素与惠卿有隙,特自太原移德孺延安,盖德孺于惠卿亦有隙也。德孺至,取其事自治,有自皇城使追夺至小使臣者,德孺由是大失边将之心。议者谓其词于前政,事已在有司,德孺乃取以自治,失矣。德孺聪明过人,而为曾布所使,惜哉!未几,德孺亦以论役法罢。如忠宣丞相则不然。公帅庆阳时,为总管种诂无故讼于朝。上遣御史按治,诂停任,公亦罢帅。至公再兼枢密副使,诂尚停任,复荐为永兴军路钤辖,又荐知隰州。公每自咎曰:“先人与种氏上世有契义,某不肖,为其子孙所讼,宁论事之曲直哉!”呜呼,可谓以德报怨者也。以德孺之贤,于是乎有愧于忠宣矣。

译●卷十五 程宗丞先生名颢,字伯淳;他的弟弟侍讲先生名颐,字正叔。康节先公把他们的父亲太中公当作兄长侍奉,二位先生都曾跟随康节交游。他们的老师是周敦颐,字茂叔。宗丞为人清正温和,侍讲为人严肃峻厉。每当康节发表议论,宗丞心中都与他契合,几乎没有什么要追问的;侍讲则时常与他反复辩论。因此康节曾对宗丞说:“你不是来帮助我的人。”然而在彼此完全了解这一点上,二位先生是相同的。横渠张先生名载,字子厚;他的弟弟戬,字天祺,是二程先生的表叔。子厚年轻时自负才华,想要结交宾客,夺取熙河皇阝鄯之地。范文正公任延安帅时,听说此事,把他请到府第供养,让他准备制科考试;他和天祺都考中进士。后来正和二程先生一起研究《中庸》《大学》的道理,尤其精通《礼》。熙宁初年,子厚任崇文院校书,天祺和伯淳一同任监察御史。当时介甫推行新法,伯淳从条例司官员转任御史,和台谏官一起议论新法的不便,结果都被罢职。皇上仍然支持伯淳,介甫也没有深深恼怒他。朝廷任命伯淳为京西北路提点,他竭力推辞,请求和同列一起贬谪,于是改任澶州签判。天祺尤其不肯屈服。有一天,他到政事堂说新法不便,介甫不回答,只用扇子遮住脸笑。天祺发怒说:“参政笑我,却不知道天下人也在笑参政。”赵清献公当时同任参知政事,从旁边替他们解围。天祺说:“您也不能说自己没有罪过。”清献露出惭愧的神色。天祺被贬为监凤翔府司竹监,全家都不吃笋,他的清廉就是这样。不久,他死在任所。子厚也请求离职。熙宁十年,吴充任宰相掌权,又召子厚回馆任职。康节已经生病,子厚懂医,也喜欢谈论命运,替康节诊脉后说:“先生的病不用担心。”又问:“您很相信命运吗?”康节说:“上天的命运,我自己知道;世俗所说的命运,我不知道。”子厚说:“先生已经知道天命了,还说什么呢?”子厚入馆几个月后,因病回乡,经过洛阳时,康节已经去世,他写信慰问和安抚伯温,情意非常深厚。见到二程先生时说:“我的病一定不能痊愈了,还能赶到长安吗?”走到临潼县,他沐浴更衣后睡下,到了早晨一看,已经去世了。门生穿着丧服,拉着灵车,把他葬在凤翔的横渠,这就是横渠先生。伯淳从澶州请求改任监洛河木竹务,以便侍奉双亲。朝廷任命他为判武学,他尚未赴任,便因中丞李定的奏言而被罢免。后来任开封府扶沟县知县,因囚犯逃失,被贬为汝州监酒。元祐初年,以宗正丞的身份被召回,朝廷将要重用他;还未赴任便去世,葬在伊川。文潞公为他的墓表文写道:“明道先生正叔,元祐初年经司马温公、吕申公推荐,召见应对,起初授职官,后来又授馆职,任崇政殿说书。一年多后出任西京国子监判官,两次任命为直秘阁,都没有接受。绍圣年间,因属于元祐党而被贬到涪州,遇到上皇即位,遇赦得以回归。过了很久才恢复官职,终于去世。这就是伊川先生。”三位先生都曾跟随康节交游,康节尤其喜欢明道,对他的称誉与富韩公、司马温公、吕申公相等。因此康节的《四贤诗》说:“彦国的言论铺陈详尽,晦叔的言论简洁恰当,君实的言论从容不迫,伯淳的言论和畅自然。四位贤人在洛阳受到众人瞩目,所以处在人们之上。大宋熙宁年间,他们成为一时的典范。”康节对明道的推重可说是极其深厚了。有一天,二程先生陪太中公到天津的庐舍拜访康节,康节带着酒到月陂上饮酒,十分欢畅,谈论自己一生学问、出仕和退处的大要。第二天,明道惆怅地对门生周纯明说:“昨天跟随尧夫先生交游,听他谈论,他真是自古以来的豪杰。可惜他已经老了,不能再为世所用。”纯明问:“他说的是什么呢?”明道说:“是内圣外王之道。”这一天,康节有诗说:“草地柔软水波平,微风吹过细流轻;云淡日明柳枝低,狂言说了什么也记不清;痛饮从未像这杯这样尽兴。遇到好景只管悠闲漫步,朋友欢聚哪会觉得胸怀大开。一定要尽情做些赏心乐事,却又恐怕赏心之事难以很快到来。”明道唱和道:“先生相约同游西街,我亲自带着手杖前来。每到一处都容许我参与高论,坐在一旁还允许我喝尽余杯。栏杆前流水使我们同心喜乐,树林外青山使眼界重新开阔。时运通泰、心情闲适两者都难得,真应当乘兴多次紧随陪伴。”明道如此敬重康节。因此康节下葬时,只有伯温请求为他撰写墓志。可悲啊,先生这样的长者已经全部逝去,但他们留下的话还在。伯温想到自己年老,实在令人伤感,不能让后人对他们一无所闻,于是把这些事详细记载下来。元符末年,吕惠卿被罢免延安帅,陆师闵接替他。有人人告发吕惠卿多次冒用他人的功劳来邀赏,陆师闵把这件事交给有关官署办理,案件尚未办完,他就被罢免离职。曾布任枢密使,平素与吕惠卿有嫌隙,特意把德孺从太原调到延安,大概也是因为德孺与吕惠卿有嫌隙。德孺到任后,把这件事取来由自己办理,有的人从皇城使被追夺官职,降到小使臣,德孺因此大大失去了边将的拥戴。议论的人说,这个案子的供词已经交给前任政务所掌管,德孺却拿来由自己办理,这是错的。德孺聪明超过常人,却被曾布利用,可惜啊!不久,德孺也因议论役法而被罢免。像忠宣丞相就不是这样。公任庆阳帅时,总管种诂无缘无故向朝廷控告他。皇上派御史查办,种诂被停职,公也被罢去帅职。后来公再次兼任枢密副使时,种诂仍在停职状态,公又推荐他任永兴军路钤辖,还推荐他出知隰州。公常常自责说:“我的祖先和种氏的先世有交情和义气,我无能,却被他的子孙告发,哪里还应当计较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呢!”唉,这可以说是以德报怨了。以德孺的贤能,在这件事上却对忠宣感到惭愧了。

田书者字承君,阳翟人,故枢密宣简公侄也。其人物雄伟,议论慷慨,俱有前辈之风。邹浩志完者,教授颍昌,与承君游相乐也。浩性懦,因得承君,故遇事辄自激励。元符间,承君监京城门。一日,报上召志完,承君为之喜。又一日,报志完赐对,承君益喜。监门法不许出,志完亦不来。久之,志完除言官,承君始望志完矣。志完遣客见承君,以测其意。客问承君:“近读何书?”承君曰:“吾观《墨子》,诗有‘知君既得云梯后,应悔当年泣染丝’之句。”为邹志完发也。客言于志完,志完折简谢承君,辞甚苦,因约相见。承君曰:“斯人尚有所畏,未可绝也。”趣往见之,问志完曰:“平生与君相许者何如?今君为何官?”志完愧谢曰:“上遇群臣,未尝假以声色,独于某若相喜者。今天下事,故不胜言。意欲使上益相信而后言,贵其有益也。”承君许之。既而朋党之祸大起,时事日变更,承君谢病归阳翟田舍。一日,报废皇后孟氏,立刘氏为皇后。承君告诸子曰:“志完不言,可以绝交矣。”又一日,志完以书约承君会颍昌中途,自云得罪。承君喜甚,亟往,志完具言:“谏废立皇后时,某之言戆矣。上初不怒也,某因奏曰:‘臣即死,不复望清光矣。’下殿拜辞以去,至殿门,望上犹未兴,凝然若有所思也。明日某得罪。”志完、承君相留三日。临别,志完出涕,承君正色责曰:“使志完隐默,官京师,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岭海之外能死人哉!愿君无以此举自满,士所当为者,未止此也。”

译田书,字承君,是阳翟人,已故枢密宣简公的侄子。他相貌雄伟,议论慷慨,都有前辈的风范。邹浩,字志完,任颍昌教授时,和承君交游,彼此相处很愉快。邹浩性情懦弱,因为得到承君的交往,所以遇到事情总能自我激励。元符年间,承君任监京城门。有一天,传报皇上召见志完,承君替他高兴。又一天,传报志完获赐对,承君更加高兴。监门的制度不许他出去,志完也没有来。过了很久,志完被任命为言官,承君才开始对志完有所期待。志完派使者来见承君,以探测他的心意。使者问承君:“最近读了什么书?”承君说:“我读《墨子》,诗中有‘知道您已经得到云梯之后,应当后悔当年哭泣染黑丝’这样的句子。”这是替邹志完发出的讥刺。使者把这话告诉志完,志完写短信向承君道歉,言辞十分恳切,于是约他相见。承君说:“这个人还知道有所畏惧,不能断绝交往。”便催促着前去见他,问志完:“平生您和我相互期许的情形怎么样?现在您担任什么官职?”志完惭愧地道歉说:“皇上接见群臣,从来没有用声色假意相待,唯独对我似乎比较喜欢。如今天下的事情多得说不完。我本想让皇上更加信任我以后再进言,贵在这样做能对事情有益。” 承君赞同他。后来朋党之祸大规模兴起,时局一天比一天变化,承君称病回到阳翟的田舍。一天,传报废黜皇后孟氏,立刘氏为皇后。承君告诉几个儿子:“志完不进言,可以和他绝交了。”又一天,志完写信约承君在颍昌中途会面,自称已经获罪。承君非常高兴,立即前往。志完详细说道:“我在劝谏废黜、册立皇后时,所说的话过于直率。皇上起初并没有发怒,我于是上奏说:‘臣即使死了,也不再希望见到圣上的容光了。’我下殿拜辞离去,到了殿门,回头望见皇上还没有起身,凝然沉思,好像心里有所考虑。第二天我就获罪了。”志完和承君相留了三天。临别时,志完流下眼泪,承君神色严肃地责备他说:“假如志完当时隐默不言,留在京师,遇到寒病而不能发汗,五天就死了,难道只有岭海之外才能置人于死地吗?希望您不要因为这次行动而自满,士人应当做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志完茫然自失,叹息曰:“君之赠我厚矣!”乃别去。建中靖国初,承君入为大宗丞。宰相曾布欲收置门下,不能屈;除提举常平,亦辞;请知淮阳军以去。吏民畏爱之,岁大疫,承君日自挟医,户问病者药之良勤。一日小疾不出,正书一军之人尽见承君拥骑从腾空而去。就问之,死矣。或曰为淮阳土神云。儒释之道虽不同,而非特立之士不足以名其家,近时伯温闻见者二人。大儒伊川先生程正叔,元▯初用司马温公荐,侍讲禁中。时哲宗幼冲,先生以师道自居。后出判西京国子监,两加直秘阁,皆辞之。党祸起,谪涪州。先生注《周易》,与门弟子讲学,不以为忧;遇赦得归,不以为喜。长老道楷者,崇宁中以朝廷命住京师法云寺。上一日赐紫方袍及禅师号,楷曰:“非吾法也。”却不受。中使谮于上,以为道楷掷敕于地。上怒,下大理寺杖之。理官知楷为有道者,欲出之,问曰:“师年七十乎?”曰:“六十九矣。”“有疾乎?”楷正色曰:“某平生无病。上赐杖,官不可辄轻之。”遂受杖,无一言。自此隐沂州芙蓉溪,从之者益盛。朝廷数有旨,复命为僧,不从。呜呼,二人者虽学不同,皆特立之士也。为僧为释而不以道者,闻其风可以少愧矣!程伯淳先生尝曰:“熙宁初,正介甫行新法,并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为俗学不通世务,斥去;小人苟容谄佞,介甫以为有材能知变通,用之。君子如司马君实,不拜同知枢密院以去,范尧夫辞同修《起居注》得罪,张天祺自监察御史面折介甫被谪。介甫性狠愎,众人以为不可,则执之愈坚。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争为刻薄,故害天下益深。使众君子未用与之敌,俟其势久自缓,委曲平章,尚有听从之理,但小人无隙以乘,其为害不至此之甚也。”天下以先生为知言。陈▯字莹中,闽人。有学问,年十八登进士甲科。绍圣初用章▯荐为太学博士。先是▯之妻尝劝▯无修怨,▯作相,专务报复,首起朋党之祸。▯妻死,▯悼念不堪。莹中见▯容甚哀,谓▯曰:“公与其无益悲伤,曷若念夫人平生之言?”盖讥▯之报怨也。▯以为忤,不复用。曾布为相,荐莹中为谏官,为都司。蔡卞据王安石《日录》改修《神宗实录》,曾布亦主熙宁、元丰之政。莹中上布书,渭卞尊私史以压宗庙,及论时政之不当。时布又以为忤,出之。莹中为谏官时,为上皇极言蔡京、蔡卞不可用,用之决乱天下。蔡京深恨之,屡窜责。例用赦放归,犹隶通州。一日,莹中之子走京师,言蔡京事。诏狱下,明州捕莹中甚急,士民哭送之,莹中不为动。既入狱,见其子被系,笑曰:“不肖子烦吾一行。”蔡京用酷吏李孝寿治其事,孝寿坐厅事帘中,列五木于庭,引莹中问之。莹中从容曰:“蔡京之罪,某实知之,不肖子不知也。”多求纸自书。孝寿惧,以莹中为不知情,即日放归,再隶通州。其子配海上。莹中撰《尊尧集》,以辩王安石妄作《日录》以诋祖宗、诋神宗者,今行于世。靖康初,不及大用以死,特赠谏议大夫。莹中晚喜康节先生之学,尝从伯温求遗书曰:“:吾于康节之学,若有得也。”伯温绍圣初监永兴军钱监,吕晋伯龙图居里第,数见之,深蒙器爱。伯温罢官,贫不能归,用茶司荐为属官。一日,见吕公,公曰:“君亦为止官何耶?选人作诸司属官,使臣为走马承受,则一生为此官何耶?官矣。”伯温对以故,公口:“为亲为贫则可以。”公丞相汲公之兄,性刚直,谨礼法。为从官,归乡见县令必致桑梓之恭,待部吏如子弟,多面折其短,而乐于成人。虽丞相亦未尝少假颜色也。一日至府第坐堂上,丞相夫人拜庭下,命二婢子掖之。公怒曰:“人以为丞相夫人,吾但知吕二郎新妇耳。不疾病,辄用人扶何也?”丞相为之愧谢乃已。每劝丞相辞位以避满盈之祸。绍圣中,丞相南迁,公帅平凉,议边事不合;移帅秦,又与钟传议不合,亦忤章▯,降待制,知同州。致仕,复龙图阁直学士。呜呼吕公,今之古人也。伯温尚及见之,记其平生之言如此。

译志完茫然若失,叹息说:“您的赠言对我的情意太深厚了!” 于是两人分别离去。建中靖国初年,承君入朝任大宗丞。宰相曾布想把他收为门下之人,却不能使他屈服;任命他为提举常平,他也辞谢了;于是请求出知淮阳军而离开。官吏和百姓都敬畏并爱戴他。那年发生大瘟疫,承君每天亲自带着医生,逐户询问病情,给他们送药,十分勤勉。有一天,他因小病没有出门,正在书写的全军之人都看见承君骑着马,带着随从腾空而去。上前询问,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成了淮阳的土神。儒、释两家的道理虽然不同,但如果不是具有独立操守的人,就不足以使自己的学说和家法著名。近来伯温听闻的人中有两位这样的人。大儒伊川先生程正叔,元祐初年经司马温公推荐,被召入禁中任侍讲。当时哲宗年幼,先生以老师的身份自处。后来出任西京国子监判官,两次加授直秘阁,都辞不接受。朋党之祸兴起后,被贬到涪州。先生注解《周易》,和门生弟子讲学,不因获罪而忧愁;遇到赦免得以回归,也不因而喜悦。长老道楷,崇宁年间奉朝廷命令住持京师法云寺。皇上有一天赐给他紫色方袍和禅师称号,道楷说:“这不是我的佛法。”便退还不接受。中使向皇上诬陷他,说道楷把敕书扔在地上。皇上发怒,把他交给大理寺杖打。司法官知道道楷是有道之人,想放他出去,问:“法师七十岁了吗?”他说:“六十九岁。”“有病吗?”道楷神色严肃地说:“我平生没有病。皇上赐下杖刑,官府不可以随便减轻它。”于是接受杖打,一句话也没有说。从此他隐居在沂州芙蓉溪,跟随他的人更加多了。朝廷多次下诏,又命他恢复僧人身份,他不接受。唉,这两个人虽然所学不同,却都是有独立操守的人。那些身为僧人、身处佛门却不能依道而行的人,听到他们的风范,或许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程伯淳先生曾说:“熙宁初年,正值介甫推行新法,同时任用君子和小人。君子正直而与他不合,介甫认为他们是拘泥于俗学、不通晓世务,便斥退不用;小人苟且迎合、谄媚奉承,介甫认为他们有才干、懂得变通,便任用他们。君子中,司马君实不接受同知枢密院之职而离去,范尧夫辞去同修《起居注》而获罪,张天祺任监察御史时当面折责介甫而被贬。介甫性情刚愎,众人认为不可行,他反而把这件事抓得更紧。君子既然离去,他任用的全是小人,小人们争相刻薄行事,所以对天下的祸害越来越深。假使众多君子没有被任用,能够同他抗争,等他的势力延续一段时间后自然缓和,再委婉地共同商议,或许还有听从的道理;但如果小人没有空隙可以乘机而入,那么他们造成的祸害就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天下人都认为先生的话说得明白正确。陈▯,字莹中,闽人。他有学问,十八岁考中进士甲科。绍圣初年,经章▯推荐任太学博士。在这以前,章▯的妻子曾劝章▯不要修治旧怨;章▯任宰相后,却专门致力于报复,首先制造了朋党之祸。章▯的妻子去世后,章▯悲痛思念,不能自持。莹中见章▯神情十分悲哀,便对他说:“您与其作无益的悲伤,为什么不想想夫人生前说过的话呢?”这是在讥刺章▯报复旧怨。章▯认为这话冒犯了自己,从此不再任用他。曾布任宰相时,推荐莹中任谏官,后来又任都司。蔡卞依据王安石的《日录》改修《神宗实录》,曾布也支持熙宁、元丰年间的政事。莹中给曾布写信,说蔡卞尊崇私家史书,以压制宗庙正史,并且论述当时政事的不当。曾布也认为这话触犯了自己,于是把他外调。莹中任谏官时,向上皇极力陈说蔡京、蔡卞不可任用,任用他们必定会使天下大乱。蔡京深深怨恨他,多次把他流窜、责罚。按照惯例遇到赦免得以放归,但仍被编隶通州。有一天,莹中的儿子奔赴京师,谈论蔡京的事情。诏狱随即下令,明州急忙捕捉莹中,士人和百姓哭泣着为他送行,莹中却不为所动。进入狱中后,他看见儿子也被拘系,笑着说:“不肖之子,劳烦我走这一趟。”蔡京让酷吏李孝寿审理此案。李孝寿坐在厅事帘内,把五木刑具排列在庭中,叫来莹中审问。莹中从容地说:“蔡京的罪行,我确实知道;不肖的儿子并不知道。”他多次索要纸张,亲自书写。李孝寿害怕,认为莹中并不知情,当天就放他回去,仍编隶通州。他的儿子被发配到海上。莹中撰写《尊尧集》,用来辨明王安石妄自编写《日录》诋毁祖宗、诋毁神宗的事情,这部书如今还流传于世。靖康初年,莹中来不及得到重用便去世,特赠谏议大夫。莹中晚年喜欢研究康节先生的学问,曾向伯温索求遗书,说:“我对于康节的学问,似乎有所领悟。” 伯温在绍圣初年任监永兴军钱监,吕晋伯龙图居住在乡里,曾多次来见他,伯温深受器重和爱护。伯温被罢官后,贫穷得不能回乡,经茶司推荐任属官。有一天,他拜见吕公,吕公说:“你也只求做一个停止升迁的官,这是为什么呢?选人做各司属官,使臣做走马承受,难道一生就只做这种官吗?这就是做官了吗?”伯温把原委告诉他,吕公说:“如果是为了侍奉亲人或因为贫困,那还可以。”吕公是丞相汲公的哥哥,性情刚直,谨守礼法。他任从官时,回乡见到县令,必定行桑梓之恭敬礼数;对待部属官吏如同子弟,经常当面指出他们的缺点,却乐于帮助他们成才。即使是丞相,他也从来没有稍微给过好脸色。有一天,他到府第坐在堂上,丞相夫人在庭下行拜礼,丞相命两个婢女扶她起来。吕公发怒说:“别人把她当作丞相夫人,我只知道她是吕二郎的媳妇。又没有生病,为什么动不动就要人搀扶?”丞相因此惭愧道歉,他才作罢。他常常劝丞相辞去职位,以躲避盈满招祸的灾难。绍圣年间,丞相被贬往南方,吕公任平凉帅,因议论边事不合;调任秦地帅,又和钟传意见不合,也触犯了章▯,于是降为待制,出知同州。退休后,又恢复为龙图阁直学士。唉,吕公真是当今的古人啊。”}], 伯温还来得及见到他,记下了他一生所说的话,大致如此。

本朝古文,柳开仲途、穆修伯长首为之唱,尹洙师鲁兄弟继其后。欧阳文忠公早工偶俪之文,故试于国学、南省,皆为天下第一;既擢甲科,官河南,始得师鲁,乃出韩退之文学之,公之自叙云尔。盖公与师鲁于文虽不同,公为古文则居师鲁后也。如《五代史》,公尝与师鲁约分撰,故公谪夷陵日,贻师鲁书曰:开正以来始似无事,始旧更前岁所作《十国志》,盖是进本,务要卷多,今若便为正史,尽合删削,存其大者。细小之事虽有可纪,非干大体,自可存之小说,不足以累正史。数日,检旧本,因尽删去矣,十亦去其三四。师鲁所撰,在京师时不曾细看,路中细读乃大好。师鲁素以史笔自负,果然,《河东》一传大妙。修本所取法于此传,亦有繁简未中者,愿师鲁删之,则尽善也。正史更不分五史,通为纪传。今欲将梁纪并汉、周,修且试撰,以唐、晋师鲁为之,如前岁之议。其他列传,约略且将逐代功臣随纪各自撰传。待续次尽,将五代列传姓名写出,分为二,分手作传,不知如此于师鲁如何?吾辈弃于时,聊欲因此粗伸其志,少希后世之名。如修者幸与师鲁相依,若成此书,亦是荣事。今特告朱公,遣此介奉咨,希一报如何,便各下手,只候任进归,便令赉国志草本去次云云。其后师鲁死,无子。今欧阳公《五代史》颁之学官,盛行于世,内果有师鲁之文乎?抑欧阳公尽为之也?欧阳公志师鲁墓,论其文曰“简而有法”,公曰:“在孔子《六经》中,唯《春秋》可当。”则欧阳于师鲁不薄矣。崇宁间,改修《神宗正史》,《欧阳公伟》乃云:“同时有尹洙者,亦为古文。然洙之才不足以望修”云。盖史官皆晚学小生,不知前辈文字渊源自有次第也。

译本朝的古文,柳开仲途、穆修伯长首先倡导,尹洙师鲁兄弟接着继承。欧阳文忠公早年擅长骈偶文章,所以在国学、南省考试时,都名列天下第一;考中甲科后,任职河南,才得以拜师于师鲁,于是拿韩退之的文章来学习,欧阳公自己的叙述就是这样。大概欧阳公和师鲁在文章上虽然不同,但欧阳公写古文,实际上在师鲁之后。比如《五代史》,欧阳公曾经和师鲁约定分头撰写。因此欧阳公被贬夷陵时,写信给师鲁说:“开年以来,才开始像是没有什么事情了。起初是把前一年所作的《十国志》重新改订,大概是要作为进呈的底本,务必要使卷数多些。如今如果就把它作为正史,就应当全部删削,只保留其中重要的部分。细小的事情虽然有可以记载的,但与大局无关,自然可以留在小说中,不足以牵累正史。过了几天,我检查旧稿,于是全都删去了,十篇中删掉了三四篇。师鲁所撰写的部分,在京城时没有仔细看,路上细读后才发现非常好。师鲁一向以史才自负,果然如此,《河东》一传写得极妙。我所撰部分取法于这篇传记,也有繁简不当之处,希望师鲁加以删改,那就尽善尽美了。正史不再分为五史,统统写成纪传体。现在想把《梁纪》同《汉》《周》合在一起,我姑且先试着撰写;《唐》《晋》两代请师鲁来写,仍按前一年商议的办法。” 其他列传,约略准备把各代功臣随着本纪分别撰写传记。等续写完毕后,再把五代列传的人名写出来,分成两部分,分别动手作传,不知师鲁认为这样如何?我们这些人被时代所弃,只想借此略微伸展自己的志向,稍稍希望取得后世的名声。像我修这样的人,幸而能和师鲁相互依靠;如果这部书能够写成,也是一件荣耀的事。现在特意告诉朱公,派这个使者前去请教,希望得到回信。如果可以,就各自开始动手,只等任进回来,便让他带着《国志》草稿去。”后来师鲁去世,没有留下儿子。如今欧阳公的《五代史》已颁行给学官,在世间广泛流传,其中果然有师鲁所写的文章吗?还是全都由欧阳公一人撰写的呢?欧阳公为师鲁撰写墓志,评论他的文章说“简练而有法度”,又说:“在孔子的《六经》中,只有《春秋》可以与之相当。”这样看来,欧阳公对师鲁并不薄。崇宁年间,改修《神宗正史》,《欧阳公传》却说:“同时有个尹洙,也写古文;但尹洙的才华不够与曾巩相比。”大概史官都是后辈浅学之士,不知道前辈文章的源流本来有先后次第。

●卷十六杨凝式少师,唐昭宗朝为直史馆,宰相涉之子也。朱全忠逼唐禅位,涉为奉传国宝使,凝式曰:“大人为唐宰相,使国家至此,不可谓无过。况乎持天子玺绶与人,虽保富贵,奈千载何?盍辞之!”涉大骇曰:“汝欲灭吾族!”神色不宁者数日。全忠既篡弑,凝式历梁、唐、晋三朝,阳狂不任事,累官至太子少师。其书法自颜、柳以入二王之妙。居洛阳延福坊,每出,导从舆马在前,多行于后。一日欲游天官寺,从者曰:“曷往广受寺?”亦从之。今两寺壁间题字为多。多宝塔院有遗像尚存。近岁刘寿臣为留台,于故按牍中得少师自书假牒十数纸,皆楷法精绝。世论少师书以行草为长,误矣。国初,隐士石砒居洛阳之北邙山,冯拯侍中为留守。砒每骑驴直造侍中,见必拜之,饮酒至醉乃去。砒好作诗,多道家语,有曰:“结网蜘蛛翻仰肚,转枝啄木倒垂头。”意谓谋利者如此。又曰;“蜗牛角上争闲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意谓好利者若此。洛人颇能诵之。一日,自城中饮酒大醉,骑驴夜归,失所在。孙觉龙图未第时,家高邮,与士大夫讲学于郊外别墅。一夕晦夜,忽月光入窗隙。孙异之,与同舍望光所在。行二十里余,见大珠浮游湖面上,其光属天,旁照远近。有崔伯易者作《感珠赋》记之。熙宁初,孙登科为河南县主簿,自云。周长孺字士彦,澶渊人,杨置榜登第,为渭州共城县令。得师曰邵康节先生。士彦事先生以古弟子礼,先生告以先天之学。士彦性刚,遇事辄发,既从先生,即淡然若无意于世者。其季直孺怪问之,士彦慨然曰:“此吾得于先生者。”士彦在共城猎近郊,有兔起草间,自射中之,即其处不复见兔,得石刻,其文曰“士彦当都而卒”。后士彦每至京师必遽归,不敢留。治平末,以都官员外郎知剑州普城县,卒。丧归过洛,贫不能行。康节留其家经纪甚备,教其子纯明以学问,为娶程伊川先生之侄。纯明后登元▯三年进士第。士彦因猎得石刻,验于数十年之后,与汉滕公佳城事相类,异哉!张唐英者,天觉丞相兄也。丞相少受学于唐英,唐英有史才,尝作《宋名臣传》、《蜀祷杌》行于代。熙宁元年春,以前御史服除还京朝过洛,府尹同僚属出赏花,皆不见。唐英题诗传舍云:“先帝昭陵土未干,又闻永厚葬衣冠。小臣有泪皆成血,忍向东风看牡丹。”尹闻之,遽遗书为礼,却而不受。盖仁宗山陵初成,英宗厌代,赖唐英还朝不得归台,不然,河南尹者不免矣。皇▯初,洛阳南资福院有僧录义琛者,素出入尹师鲁门下。师鲁自平凉帅谪崇信军节度副使、均州监酒,过洛,义琛见之曰:“欲邀龙图略至院中,可乎?”师鲁从之。义琛曰:“乡里门徒数人欲一望见龙图。”有顷,诸人出,一喏而去,皆洛中大豪。义琛已密约,贷钱为师鲁买洛城南宫南村负郭美田三十顷。师鲁初不知,后义琛复以岁所得地利偿诸人。至师鲁卒,丧归洛,义琛哭柩前,纳其券于师鲁家。师鲁素贫,子孙赖此以生。呜呼,在仁宗朝一僧尚负义如此,风俗可谓厚矣。康节先生与义琛善,每称之也。陕西豪士刘易多游边,喜谈兵,宝元、康定间,韩魏公宣抚五路,荐于朝,赐处士号。易善作诗,魏公为书石。或不可其意,则发怒洗去,魏公欣然再书不惮。尹师鲁帅平凉,延易府第尊礼之。狄武襄代师鲁,遇之亦厚。每燕设,易嗜食苦马菜,不得即叫怒无礼。边城无之,狄公为求于内郡。后每燕集,终日唯以此菜啖之,易不能堪,方设常馔。时称狄公善制也。谢希深幼子景平,初任为大理评事,监光化军税。有兵官者为本厅军员持以事,兵官常忧郁不乐。景平一日问之,兵官泣诉,景平曰:“君当解官去,吾必能报之。”兵官去,景平因权军事,呼军员诘之,曰:“老兵何敢把持兵官,使罢任去!”军员者无赖,大言曰:“景平但可饮酒击鞠耳,此事不当预。”景平以犯阶级送狱,狱成,决配之。希深一时有大名,其诸子皆贤,景平居幼,尚有家风云。

译●卷十六 杨凝式,官至少师。唐昭宗时任直史馆,是宰相杨涉的儿子。朱全忠逼迫唐朝禅位,杨涉担任奉传国宝使,杨凝式说:“大人身为唐朝宰相,使国家到了这个地步,不能说没有过错。何况拿着天子的玺绶交给别人,即使能保住富贵,又怎能面对千秋万代呢?为什么不辞去这个差使!”杨涉大为惊恐,说:“你想灭我全族吗!”好几天都神色不安。朱全忠篡位并弑君后,杨凝式历经梁、唐、晋三朝,假装癫狂而不理政事,屡次升迁,做到太子少师。他的书法从颜真卿、柳公权入手,进而达到二王的精妙境界。他住在洛阳延福坊,每次出门,前面都有仪仗车马,自己却常常走在后面。有一天想游览天官寺,随从说:“为什么不去广受寺?”他也听从了。如今两座寺院墙壁之间,留下的题字很多。多宝塔院还保存着他的遗像。近年刘寿臣任留台时,在旧日案牍中得到杨少师亲笔书写的假牒十多纸,都是楷书精妙绝伦。世人评论杨少师的书法,以行草为长处,这是错误的。本朝初年,隐士石砒住在洛阳北面的邙山,冯拯任侍中、洛阳留守。石砒常常骑驴直接到侍中府,见到冯拯必定行拜礼,喝酒喝到醉了才离开。石砒喜欢作诗,多用道家语意,其中有诗句说:“蜘蛛结网反而仰着肚子,啄木鸟转到树枝上倒垂着头。”意思是说谋求利益的人就是这样。又有诗句说:“蜗牛角上争些闲事,石火光中寄托此身。”意思是说喜好财利的人就是这样。洛阳人很能背诵这些诗句。有一天,他从城中喝酒大醉,骑驴夜里回去,后来不知到哪里去了。孙觉任龙图阁待制以前,家住高邮,曾和士大夫在郊外别墅讲学。一天夜里天色昏暗,忽然有月光从窗缝照进来。孙觉觉得奇怪,便和同舍的人一起寻找光亮所在。他们走了二十多里,看见一颗大珠浮游在湖面上,光芒直达天空,向四面照耀,远近都能看见。有个叫崔伯易的人作《感珠赋》记载了这件事。熙宁初年,孙觉考中进士,任河南县主簿,这是他自己说的。周长孺,字士彦,是澶渊人。杨置榜登第后,任渭州共城县令。他得到邵康节先生为师。士彦按照古代弟子侍奉老师的礼节侍奉先生,先生把先天之学传授给他。士彦性情刚强,遇到事情就容易发作;跟随先生之后,却变得淡泊,好像对世事没有什么意趣了。他的弟弟周直孺觉得奇怪,便询问他。士彦感慨地说:“这是我从先生那里得到的东西。”士彦在共城县近郊打猎,有只兔子从草丛中窜出,他亲自射中兔子;但到了那里却再也看不见兔子,只找到一块石刻,上面写着“士彦当都而卒”。后来士彦每次到京城一定赶快回来,不敢停留。治平末年,他以都官员外郎的身份任剑州普城县知县,去世。灵柩回乡经过洛阳时,因为贫穷无法继续赶路。康节先生为他的家人留下了十分周全的安排,又教导他的儿子纯明学习,并替他娶了程伊川先生的侄女。纯明后来在元祐三年考中进士。士彦因为打猎得到石刻,数十年后果然应验,这件事与汉代滕公为自己营造佳城的故事相类似,真是奇异啊!张唐英,是天觉丞相的哥哥。丞相年轻时曾向唐英求学。唐英有史才,曾经撰写《宋名臣传》《蜀祷杌》,流传于世。熙宁元年春天,他服丧期满,回京朝见,路过洛阳时,府尹和同僚下属出城赏花,他都没有参加。唐英在驿舍题诗说:“先帝昭陵的土还没有干,又听说永厚陵已经埋葬了帝后的衣冠。小臣的眼泪全都流成了血,怎么忍心面对东风观赏牡丹。”府尹听到后,立即写信表示歉意,却被唐英退回而不接受。原来仁宗的山陵刚刚建成,英宗又已去世。幸亏唐英回京后不能回到御史台任职,否则河南府尹就难免获罪了。皇祐初年,洛阳南面的资福院有个僧录义琛,一向出入尹师鲁门下。师鲁从平凉帅任上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均州监酒,经过洛阳时,义琛见到他说:“想请龙图阁待制略到寺院来一下,可以吗?”师鲁答应了。义琛说:“乡里有几位门徒想一睹龙图的面容。”不一会儿,几个人出来,行了一个礼就离去了,原来都是洛阳的大豪族。义琛已经暗中约定,借钱为师鲁在洛阳城南宫南村、靠近城郭的地方买了三十顷良田。师鲁起初并不知道,后来义琛又用每年所得的田租偿还这些人的钱。师鲁去世时,灵柩送回洛阳,义琛在灵柩前痛哭,并把田契交到师鲁家中。师鲁一向贫穷,子孙靠这些田产才得以生活。唉,在仁宗朝,一个僧人尚且如此重义,风俗可以说很淳厚了。康节先生和义琛交好,常常称赞他。陕西有个豪士刘易,经常游历边地,喜欢谈论军事。宝元、康定年间,韩魏公宣抚五路,把他推荐给朝廷,朝廷赐给他处士称号。刘易擅长作诗,魏公替他把诗写在石头上。有时刘易认为不合自己的意思,就发怒把字洗掉;魏公却欣然重新书写,一点也不嫌麻烦。尹师鲁任平凉帅时,把刘易请到府中,以尊贵礼节待他。狄武襄接替师鲁后,待他也很优厚。每次设宴,刘易喜欢吃苦马菜,若没有这种菜就大声叫嚷,发怒而且无礼。边城没有这种菜,狄公便替他到内地州郡寻找。后来每次宴集,整天只给他吃这种菜,刘易实在受不了,这才摆上普通饭菜。当时人称赞狄公善于制服人。谢希深的小儿子景平,起初任大理评事,监理光化军税务。有一个兵官被本厅军员拿住把柄、借事刁难,因此兵官常常忧闷不乐。景平有一天问他缘故,兵官哭着诉说,景平说:“你应当解除官职离开,我一定能替你报仇。”兵官离去后,景平于是代理军事职务,叫来那个军员审问,说:“一个老兵怎么敢挟制兵官,使他被罢任离去!”这个军员是个无赖,放肆地说:“景平只会喝酒、击鞠罢了,这件事不该由他插手。”景平以他犯有阶级之罪,将他送进监狱。案件审结后,判处发配。谢希深当时名望很高,他的几个儿子都很贤能,景平排行最小,也还保有家风。”

祖无择字择之,蔡州人,少从穆伯长为古文,后登甲科。嘉▯中,与王介甫同为知制诰,择之为先进。时词臣许受润笔物,介甫因辞一人之馈不获,义不受,以其物置舍人院梁上。介甫以母忧去,择之取为本院公用。介甫闻而恶之,以为不廉。熙宁二年,介甫入为翰林学士,拜参知政事,权倾天下。时择之以龙图阁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介甫密谕监司求择之罪,监司承风旨以赃滥闻于朝廷,遣御史王子韶按治。子韶小人也,摄择之下狱,锻炼无所得,坐送宾客酒三百小瓶,责节度副使安置。元丰中,复秘书监、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司御史台,移知光化军以卒。士大夫冤之。同时有知明州光禄卿苗振,监司亦因观望发其赃罪,朝廷遣崇文院校书张载按治。载字子厚,所谓横渠先生者,悉平反之,罪止罚金。其幸不幸,有若此者也。嘉▯中,有李殿丞者,知济源县,魏广者主簿,汜水人。二人素相好,一日会府中,李被酒,谓广曰:“我果官达,当荐君为属。”未几,河南ヘ阙,摄其事;守阙,李又摄之,遂檄广权幕官,相从益欢。监司以燕会数,俱罢归故官。广先去,李饯于东门席上,赋诗有曰“今日不知明日事,人情反复似车轮。我今自是飘萍客,更向长亭作主人。”盖当时朝廷文法宽,所用监司皆长者,故能容州县之吏如此。任道司门为康节先生云。薛俅肃之为梓州路提刑,市有道人卖兔毫笔者,以蜀中所无也,因呼之。见其目光射人,则曰:“有术乎?”曰:“小技,姑为官人试之。”令炽炭称许,以一手并衣袂置火中,取斗酒酌之。酒尽火赤灰灭,道人振袖而起如初。肃之异而□之,问其所得,绝不言而去。明日再招,不复见矣。肃之以为终身之恨,亲为康节先生言之云。姚嗣宗字因叔,华阴人,豪放能文章,喜谈兵。尝作诗曰:“踏破贺兰石,扫清西海尘。布衣有此志,可惜作穷鳞。”韩魏公宣抚陕西,荐于朝。命官以大理寺丞,知华阴。有运使李参者,性卞急,因谒岳相,见庭中唐大碑为火所焚,问嗣宗曰:“谁焚此碑?”嗣宗曰:“草贼耳。”参问曰:“何不捕治?”嗣宗曰:“当时捉之不获。”参问贼姓名,嗣宗曰:“黄巢耳。”参知其玩己,乃已。嗣宗,人杰也,竟不达以死。吕汲公表其墓,载平生甚详。先有李藻字希纯,常言嘉▯间应举时,洛中有名士十余人,分题作诗赋。遇旬日,会于僧寺。有大姓李生者好事,见希纯曰:“已就所居辟舍馆,可同诸君会课,差胜僧寺牢落也。”希纯辈欣然从之,每至其馆,主人具饮食挽留甚勤,或数日不得去。一日同诸君醉卧未起,庭有桃花飘落衾席之上,皆嘉▯太平之象也。时洛中有大姓数十争延名士,以好事相胜,子弟有登科者,熙宁以后无复此风矣。潞州张仲宾字穆之,其为人甚贤,康节先生门弟子也。自言其祖本居襄源县,十五六岁时犹为儿戏,父母诲责之,即自奋治生,曰:“外邑不足有立。”迁于州。三年,其资为州之第一人。又曰:“一州何足道哉!”又三年,豪于一路。又曰:“为富家而止耶?”因尽买国子监书,筑学馆,延四方名士,与子孙讲学。从孙仲容、仲宾同登科,仲安次榜登甲科,可谓有志者也。偃师孙道中为余言:尝村居,每月下闻笛声甚清越。一日因即其声听之,在一老桑枝上,记其处。明日往观,于桑枝上生一仙人横笛者,其眉宇衣服织悉毕具。因持归,声遂绝。道中为余言如此。道中名元实,有礼学,尝为尚书郎,其为人忠信不妄云。长安百姓常安民,以镌字为业,多收隋、唐铭志墨本,亦能篆。教其子以儒学。崇宁初,蔡京、蔡卞为元▯奸党籍,上皇亲书,刻石立于文德殿门。又立于天下州治厅事。长安当立,召安民刻字,民辞曰:“民愚人,不知朝廷立碑之意。但元▯大臣如司马相公者,天下称其正直,今谓之奸邪,民不忍镌也。”府官怒,欲罪之。民曰:“被役不敢辞,乞不刻安民镌字于碑,恐后世并以为罪也。”呜呼!安民者,一工匠耳,尚知邪正,畏过恶,贤于士大夫远矣。故余以表出之。

译祖无择,字择之,是蔡州人。年轻时跟随穆伯长学习古文,后来考中甲科。嘉祐年间,他和王介甫一同任知制诰,择之是前辈。当时词臣可以接受润笔财物,王介甫曾因辞谢某人的馈赠而未能推辞,便出于义理不肯接受,把那件财物放在舍人院的房梁上。王介甫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择之把它取来作为本院公用。王介甫听说后很厌恶,认为这是不廉洁。熙宁二年,王介甫入朝任翰林学士,拜参知政事,权势倾动天下。当时择之以龙图阁学士、右谏议大夫的身份任杭州知州。王介甫暗中告知监司,要求他们寻找择之的罪过。监司迎合他的意旨,以贪赃滥用罪上报朝廷,朝廷派御史王子韶审查处理。王子韶是小人,把择之拘捕下狱,严刑逼供却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只因他送给宾客三百小瓶酒,便被贬为节度副使,安置于某地。元丰年间,他恢复任秘书监、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司御史台,调任光化军知军,最终在那里去世。士大夫都替他感到冤屈。当时还有明州知州、光禄卿苗振,监司也因观望王介甫的态度而揭发他的贪赃罪行,朝廷派崇文院校书张载审查处理。张载字子厚,就是所谓的横渠先生,把案件全部平反,最后只罚了金钱。他们有的幸运,有的不幸,情形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嘉祐年间,有个李殿丞任济源县知县,魏广任主簿,是汜水人。两人一向友好。一天在府中相会,李殿丞喝醉了,对魏广说:“如果我真的官运通达,一定推荐你做我的属官。”没过多久,河南出现了空缺,他代理处理那里的事务;河南知州职位空缺后,李殿丞又代理知州,于是发文让魏广代理幕官,两人相处得更加融洽。监司因为他们宴饮会集次数太多,把二人都罢职,令其回到原来的官职。魏广先离开,李殿丞在东门宴席上为他饯行,作诗说:“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情,人情反复像车轮。我如今本来就是漂泊的浮萍,却又在长亭为主人。”这是因为当时朝廷的文法宽松,所任用的监司也都宽厚,所以能够容许州县官吏这样做。任道任司门之职时,曾把这件事告诉康节先生。薛俅,字肃之,任梓州路提刑时,市场上有个道人卖兔毫笔,这是蜀中没有的东西,于是把他叫来。见到那道人目光逼人,便问:“你有什么法术吗?”道人说:“只是小技,姑且为官人试一试。”他命人烧旺炭火,拿一只手连同衣袖放进火中,又取来一斗酒慢慢饮下。酒喝完时火已烧成红色的灰烬也灭了,道人抖动衣袖站起身来,和原来一样。肃之感到惊异而□□他,问他从哪里学来这种本领,道人完全不回答就离开了。第二天再次招请,已经见不到他了。肃之把这件事看作终身遗憾,亲自告诉康节先生。姚嗣宗,字因叔,是华阴人,性情豪放,能写文章,喜欢谈论军事。他曾作诗说:“踏破贺兰山的岩石,扫清西海的尘埃。一个平民却有这样的志向,可惜只能做困穷的鳞鱼。”韩魏公宣抚陕西时,把他推荐给朝廷。朝廷授予他大理寺丞的官职,任华阴知县。有个运使李参,性情急躁,因为拜访岳相,看见庭院中一块唐代大碑被火烧毁,便问姚嗣宗:“是谁烧了这块碑?”嗣宗说:“是草贼罢了。”李参问:“为什么不逮捕治罪?”嗣宗说:“当时抓他没有抓到。”李参又问草贼的姓名,嗣宗说:“是黄巢。”李参知道他是在戏弄自己,这才作罢。姚嗣宗是人中豪杰,最终却仕途不得志而死。吕汲公为他撰写墓表,记载他的生平十分详细。从前有个李藻,字希纯,常说嘉祐年间他参加科举考试时,洛阳有十多个名士,分题作诗赋。每到十天左右,便在僧寺聚会。有个大姓李家的子弟喜欢热心办事,见到希纯说:“我已经在居所旁边修好了房舍,可以和诸位一同在那里会集学习,比僧寺冷落空旷要好一些。”希纯等人欣然听从。每次到他的馆舍,主人都准备饮食,热情挽留,有时几天都不能离开。有一天,大家一起喝醉了还没有起身,庭院中的桃花飘落在被褥席子上,这都是嘉祐太平景象的征兆。当时洛阳有几十家大姓争相邀请名士,以热心好客相互竞争;他们的子弟中有考中进士的。熙宁以后,再也没有这种风气了。潞州人张仲宾,字穆之,为人十分贤良,是康节先生的门弟子。他自己说,他的祖先原本住在襄源县,自己十五六岁时还只知道嬉戏玩耍,父母教训责备他,他便自己奋发经营生计,说:“在外县没有什么可以成就的。”于是迁居州城。三年后,他的资产成为全州第一。又说:“一个州有什么值得说的!”又过了三年,他成为一路最富有的人。又说:“难道只做到富家子弟就算了吗?”于是把国子监的书全部买来,修建学馆,邀请四方名士,和子孙一起讲学。他的从孙仲容、仲宾一同考中进士,仲安在下一榜考中甲科,可以说都是有志之士。偃师人孙道中对我说:他曾经住在乡村,每逢月下,听见笛声非常清亮悠扬。有一天,他循着笛声去听,发现声音来自一棵老桑树的枝头,便记住了那个地方。第二天前去查看,只见桑树枝上长出一个吹横笛的仙人,眉眼、衣服和织物全都具备。于是把它拿回家,笛声就断绝了。道中就是这样对我说的。道中名叫孙元实,精通礼学,曾任尚书郎,为人忠实守信,从不妄言。长安百姓常安民,以刻字为业,收集了许多隋、唐时期碑铭墓志的墨本,也能写篆书。他用儒学来教育自己的儿子。崇宁初年,蔡京、蔡卞把元祐奸党名籍上皇帝亲自书写的内容刻在石碑上,立在文德殿门前;又立在天下各州治所的厅事前。长安也应当立碑,官府召安民来刻字,安民推辞说:“我是个愚昧的百姓,不知道朝廷立这块碑的用意。但元祐的大臣,例如司马相公,天下都称赞他正直,如今却说他是奸邪之人,我不忍心刻写。”府官大怒,想要治他的罪。安民说:“官府派的差役我不敢推辞,只求不要把‘安民刻字’刻在碑上,我恐怕后世也会把这件事当作罪过。”唉,安民不过是一个工匠,尚且知道辨别邪正,害怕留下过恶,远远胜过士大夫。因此我特意把这件事表彰出来。

●卷十七长安张衍,年八十,以术游士大夫间。其为人有忠信,识道理。章子厚、蔡持正官州县时,许其为宰相。蒲传正、薛师正未显,皆以执政许之。绍圣初,余官长安,因论范忠宣公命,衍曰:“范丞相命甚似其父文正公,文正艰难中,仅作参知政事耳。”余曰:“忠宣为相何也?”衍曰:“今朝廷贵人之命皆不及,所以作相。”又曰:“古有命格,今不可用。古者贵人少,福人多;今贵人多,福人少。”余问其说,衍曰:“昔之命出格者作宰执,次作两制。又次官卿监,为监司大郡,享安逸寿考之乐,任子孙厚田宅,虽非两制,福不在其下。故曰福人多,贵人少。今之士大夫,自朝官便作两制,忽罢去,但朝官耳,不能任子孙,贫约如初。盖其命发于刑杀,未久即灾至。故曰贵人多,福人少也。”余又以同时为监司者张芸叟、陆孝叔、邵仲恭、吴子平数公命问之,衍曰:“皆带职正郎、员外郎耳,取进于此,即不可。独仲恭数促。”其后芸叟为侍郎,孝叔待制未几,皆谪官。孝叔帅熙,子平帅秦,寻卒。仲恭帅郓,移常州,卒,年五十五。三公皆直龙图,无一不如衍之言者。章子厚作相,意气方盛,因其侄纟宰问衍,衍曰:“以某之吉白,公命也发及八分,早退为上,不然灾至矣。”子厚不用其言,亦不怒也。后遂有崖州之祸。蔡持正以门客假承务郎,奏衍,赏其术。衍与总领市吴宫田舜卿善,衍有钱数千缗,舜卿为买田,以官户名占之。后舜卿赃败,官籍其产,衍之田在焉。或劝衍自陈,衍曰:“衍故与田君善,田君占衍之地美意也。田君不幸至此,衍论于有司,非义也。”卒不请其田,士大夫多称之。衍病,余见之,则曰:“数已尽,某日当死。凡家事悉处之矣,公其记之。”已而果然。河南宁氏,其先钱塘人名承训者,事吴越王,以才武称。钱氏归朝,授左侍禁。子直,大中祥符元年,姚晖榜登甲科,为明州慈县令,卒,妻李氏更嫁任恭惠公布。直有子,李置于宁氏族人以去。族人家破,有故老媪收养之。任公守越州,客或问宁氏子无恙,公愕然。归问夫人,夫人泣曰:“初不欲以儿累公,留于宁氏之族。族破,今流落矣。”任公闵焉,多以金帛求得之。年五岁,公教育之如己子,遂冒任姓,名适。公知枢密院,欲官之,夫人泣辞,且谓适曰:“汝宁氏子,家破无所归,能力学以取名,吾死不恨矣。”适发愤读书。景▯初登进士第,夫人方为之喜。夫人死,任公谓适曰:“前不欲任以官者,成其志也。今当再荐,以示无间,其无辞。”适泣谢,遂以公荐转太常寺太祝,又奏其子以官。任公薨,适解官持丧如父服。自闻于朝,乞还姓宁氏,囚纳任公所奏之官。有旨许归姓,不许纳官。与任氏兄弟相持而哭,乃别去。故任、宁世为婚姻,适更名后通籍,赠其父直为太常博士。终尚书职方员外郎、福建路运判。若子若孙若曾孙数十人,多知名士,遂为洛阳大家。河南刘氏自名环隽者,事齐、魏为中书侍郎。子坦,事隋文帝,赠尚书右丞。子政会,事唐高祖、太宗,为洪州大都督;既死,太宗手敕曰:“政会昔预义举,有殊勋,赠户部尚书,谥襄,配享高祖庙,图形凌烟阁。”子元意袭爵,封渝国公,事太宗,尚南平公主。弟元象主客郎中,元育益州刺史。元意之子名奇,长寿中为天官侍郎,论则天,革命下狱死。弟循,金吾卫将军。子慎知,幼居父丧,奉其母居伊南,一日,群盗至,众走,慎知独不动。盗怪问,则曰:“母老且病,不可行,唯有同生死耳。”盗感其言而去,一方赖之以免。弟超,河南少尹。微,吴郡太守。微之子▯,开元中以功臣之后,赐进士第,为济州东阿县令,服后母丧以毁卒。子藻,秘书郎。弟全成、方平,皆有文。方平之子符,宝历二年擢第,至户部侍郎,赠司徒。八子,崇龟、崇彝、崇圣、崇鲁、崇摹、崇▯、崇环、崇▯子,皆有官。崇▯子岳,天福四年登进士第,事后唐明宗为吏部侍郎,赠司徒。子温叟,事本朝太祖皇帝为御史中丞。太祖一日与数谒者登正阳门之西楼,温叟自台归过其下,或告温叟当避,温叟不顾。明日求对,面谢曰:“陛下御前楼则六军必有希赏赐者,臣所以不避者,欲陛下非时不御楼也。”太祖大悦,出内帑三千缗付有司自罚。太宗尹开封,知其贫,以五百千钱遗之,温叟受而不辞,对其使扃记于西厢。至明年,太宗复遣其使饷以酒,使者视其扃记如故。归白其事,太宗叹息曰:“吾之钱尚不肯受,况他人者乎?”仍命辇归,以成其美名。宪台故事:月给餐钱一万,不足以赃罚充之。温叟恶其名,不取。太祖因与太宗从容论廷臣之有名节者,太宗以送钱事闻,太祖叹美久之。

译●卷十七 长安人张衍,八十岁时还凭借术数往来于士大夫之间。他为人忠诚信实,懂得道理。章子厚、蔡持正任州县官时,他就预言二人将成为宰相;蒲传正、薛师正尚未显达时,他也都预言二人将成为执政。绍圣初年,我任长安官职,便根据范忠宣公的命运询问张衍。张衍说:“范丞相的命运很像他的父亲文正公,文正公在艰难处境中,也只做到参知政事罢了。”我问:“忠宣为什么能做宰相?”张衍说:“如今朝廷贵人的命格都不如他,所以他能做宰相。”他又说:“古代有命格的格局,如今已经不能照用。古代贵人少而有福之人多;如今贵人多而有福之人少。”我问他这话的意思,张衍说:“过去命格出众的人可以做宰执,次一等的可以任两制;再下一等的可以任卿监,做监司或大郡长官,享受安逸长寿的生活,给子孙留下丰厚的田产住宅,虽然不是两制,福分也不在他们之下。所以说有福之人多,显贵之人少。如今的士大夫,从朝官便升任两制,忽然被罢免,仍只是一名朝官,不能给子孙留下什么,贫困简约如同当初。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命运应验在刑杀上,没过多久灾祸就来了。所以说显贵之人多,有福之人少。”我又拿同时任监司的张芸叟、陆孝叔、邵仲恭、吴子平几人的命运询问他。张衍说:“他们都只是带职正郎、员外郎罢了;如果再从这里升进,就不行了。” “只有邵仲恭的命运应验得比较快。”后来张芸叟任侍郎,陆孝叔任待制不久,都被贬官。陆孝叔任熙州帅,吴子平任秦州帅,不久便去世。邵仲恭任郓州帅,调任常州,去世时五十五岁。三人都曾任直龙图阁,没有一个不如张衍所说的。章子厚做宰相后,正意气风发,便通过他的侄子□□询问张衍。张衍说:“按照我的吉凶判断,您的命运已经应验到八分,及早退下才是上策,否则灾祸就要来了。”子厚没有采纳他的话,却也没有发怒。后来果然发生了崖州之祸。蔡持正以门客身份、借任承务郎的名义上奏张衍,朝廷奖赏他的术数。张衍和总领市舶吴宫田舜卿交好。张衍有几千缗钱,舜卿替他买田,却用官户的名义占有。后来舜卿因贪赃败露,官府籍没他的财产,张衍的田地也在其中。有人劝张衍自行申诉,张衍说:“我过去和田君交好,田君替我占有这些好田,是出于好意。田君不幸到了这个地步,我若向有关官府申诉,就不合道义了。”最终没有请求归还那些田地,士大夫大多称赞他。张衍病重时,我去看他,他说:“我的寿数已经尽了,某日应当死亡。家中的事情我全都安排好了,您一定要记住。”不久果然如此。河南宁氏,他们的祖先中有一个叫承训的,原本是钱塘人,侍奉吴越王,以才干武略著称。钱氏归附朝廷后,被授任左侍禁。钱子直在大中祥符元年参加姚晖榜,考中甲科,任明州慈县令,后来去世;他的妻子李氏改嫁给任恭惠公。子直有个儿子,李氏把他寄放在宁氏族人那里后离去。宁氏族人家道败落,有位年老的婢媪收养了他。任公任越州知州时,有客人偶然问宁氏的孩子是否平安,任公惊愕不已。回去后,他问夫人,夫人哭着说:“当初是不愿拿这个孩子来拖累您,所以把他留在宁氏族人那里。宁氏族人家破了,他现在已经流落了。”任公怜悯他,花费许多金帛寻找,终于找到了他。他当时五岁,任公像教育自己的儿子一样教育他,于是让他冒用任姓,取名为适。任公任知枢密院事时,想给他授官,夫人哭着推辞,并且对适说:“你是宁氏的儿子,家破后无处可归,只要努力读书求取功名,我死也没有遗憾了。”适因此发奋读书。景祐初年,他考中进士,夫人才为此感到高兴。夫人去世后,任公对适说:“以前不愿让你出仕,是为了成全你的志向。现在应当再次推荐你,以表示我们之间没有隔阂,你不要推辞。”适哭着道谢,于是凭任公的推荐改任太常寺太祝,任公又上奏授予他的儿子官职。任公去世后,适解除官职,像为父亲服丧一样守丧。这件事传到朝廷,他请求恢复宁姓,并请求辞去任公所奏授的官职。朝廷下诏允许他恢复宁姓,却不允许他辞去官职。他与任氏兄弟相对哭泣,才告别离去。因此,任氏和宁氏世代通婚;适改名后取得仕籍,追赠他的父亲子直为太常博士。他最终官至尚书职方员外郎、福建路运判。他的儿子、孙子和曾孙有几十人,大多是有名的士人,于是宁氏成为洛阳的望族。河南刘氏中,有个名叫刘环隽的人,侍奉齐、魏,官至中书侍郎。他的儿子刘坦侍奉隋文帝,追赠尚书右丞。刘坦的儿子刘政会侍奉唐高祖、唐太宗,任洪州大都督;他去世后,唐太宗亲自下敕说:“政会过去参与义举,建立了特殊功勋,追赠户部尚书,谥号襄,配享高祖庙,画像陈列在凌烟阁。”他的儿子刘元意袭承爵位,封渝国公,侍奉唐太宗,并娶南平公主为妻。他的弟弟刘元象任主客郎中,刘元育任益州刺史。刘元意的儿子名奇,长寿年间任天官侍郎,因议论武则天而遭遇改朝换代,被下狱处死。他的弟弟刘循任金吾卫将军。刘循的儿子刘慎知幼年时遭逢父丧,侍奉母亲居住在伊水以南。一天,一群盗贼来到,众人都逃走了,只有慎知独自不动。盗贼觉得奇怪,询问原因,他回答说:“母亲年老而且有病,不能行走,我只有和她同生共死罢了。”盗贼被他的话感动而离去,一方百姓因此得以免遭祸害。他的弟弟刘超任河南少尹。刘微任吴郡太守。刘微的儿子▯,开元年间因是功臣之后,被赐进士出身,任济州东阿县令,因服继母丧过于哀毁而死。他的儿子刘藻任秘书郎。刘藻的弟弟刘全成、刘方平,都有文才。刘方平的儿子刘符,宝历二年考中,官至户部侍郎,追赠司徒。刘氏有八个儿子:崇龟、崇彝、崇圣、崇鲁、崇摹、崇▯、崇环、崇▯子,都做了官。崇▯的儿子刘岳,天福四年考中进士,侍奉后唐明宗,任吏部侍郎,追赠司徒。他的儿子刘温叟侍奉本朝太祖皇帝,任御史中丞。太祖有一天和几名谒者登上正阳门西楼,温叟从御史台回来,经过楼下,有人告诉他应当避让,温叟却没有理会。第二天,他请求入朝对答,当面谢罪说:“陛下登临御前楼,六军一定会有人希望得到赏赐;臣之所以不避让,是希望陛下不要在非规定时间登楼。”太祖非常高兴,从内库拿出三千缗钱,交给有关官署作为自我处罚。太宗任开封府尹时,知道温叟贫穷,拿五百千钱赠给他。温叟收下钱却没有推辞,只是当着使者的面把钱封存登记在西厢。到第二年,太宗又派使者给他送酒,使者看见那封存登记仍和原来一样。回去后把这件事禀告太宗,太宗叹息说:“连我的钱他都不肯接受,何况别人的钱呢?”于是仍命人把钱运回,以成全他的美名。御史台旧例,每月发给餐钱一万,不足之数用赃罚钱补充。温叟厌恶这种名义,不肯领取。太祖因此与太宗从容谈论朝廷大臣中有名节的人,太宗把送钱的事告诉了他,太祖长久地赞叹不已。

后求退,太祖曰:“俟朕选有守道正直如卿者,即可代。”子照,太宗朝为赞善大夫。烨,登进士第,为龙图阁直学士、权开封府。明肃太后朝独召对,后曰:“知卿名族十数世,欲一见卿家谱,恐与吾同宗也。”烨曰:“不敢。”后数问之,度不可免,因陛对,为风眩仆而出。乞出知河南府。再召.恳避不行,求为留司御史台,以卒。烨七子,贶、几、先、亢、忱、兆、兢,几登科,尝因陛对奏仁宗不进家谱事,上称叹久之。忱为监司郡守有声,子唐老,元▯为右正言。自北齐至本朝五百余年,而刘氏不衰。洛阳多大家,世以谱牒相付授,宁氏刘氏尤为著姓,有可传者。康节先公曰:昔居卫之共城,有赵及谏议者,自三司副使以疾乞知卫州,以卫多名医故也。有申受者善医,自言得术于高若讷参政,得脉于郝氏老。其说谓高参政医学甚高,既贵,诊脉少,故不及郝老。郝老名充,居郑州,今谏议之疾,非郝老不可治。赵如其言,召郝老至,诊其脉曰:“有沉积当下。”赵服其药,暴下不止。已垂殆,郝老乃坐赵于大盆中,用碗覆其头项,以汤沃之,遂苏。赵呼申受罪之曰:“君谬举郝老者。”申受曰:“某之术不及郝老远甚。公病当下,但气虚,药剂苦大,不能禁。然宿疾良已,可贺。”又曰:“郝老之脉通神,公举家之人坐帐中,俾遍诊脉,其老少男女、已未嫁娶,无不知者。”赵试其说,信然,始加礼。自此疾平,复入为三司副使。申受,朝廷用为太医丞。郝老本河朔人,既死,张峋子坚志其墓,载其平生所治甚异,曰:“士人之妻孕,诊其脉曰:‘六脉皆绝,反用子气资养,故未死。子生,母即死矣。’已而果然。郝老平时不合药末,诸药遇病品量增减之,服者无不验者。从其学者皆名医云。”洛中形势,郏辱阝山在西,邙山在北,成皋在东,以接嵩、少,阙塞直其南,属女几,连荆、华,至终南山。洛水来自西南,伊水来自南,右涧水,左▯水。隋文帝登邙山,对阙塞而叹曰:“真天阙也。”今之洛城也。周公所卜,在其西北,郏、辱阝二山相属,定鼎于郏辱阝是也。前临涧、洛二水,故曰谷、洛斗,将毁王宫也。《洛诰》曰:“我又卜▯水东,亦惟洛食。”东汉洛阳是也,在今洛城之东十八里,跨洛水,前直に辕、北属邙山,极平远。西晋、后魏皆都焉。晋又筑金墉城在其西北。其山川秀润有余,形势雄壮,差不逮长安。长安东崤、函,东南荆、华,以属终南山,西南太白、鸡足山,又西秦陇、岐山,北梁山,东北雷首、中条山,与平阳诸山相属。泾、渭、氵产、沣、氵高、涝、▯之水在其后前左右,以入于河。故尧都平阳,舜都蒲坂,周都岐山,文王都丰,武王都镐。秦初建国于秦,后迁岐山之阳,今宝鸡是也。穆公羽阳宫故基三良墓尚存。至始皇都咸阳,跨渭水为阿房宫。西汉都秦宫之东,今未央、长乐、章台诸宫城阙尚存。隋文帝初都汉宫,后迁稍东,枕龙首渠山,筑长安新城,制度甚壮:南接华严川,以视南山,北临渭水,城南北三十余里,东南二十余里,汉末未央宫在其苑囿中。唐因为都,又起东内,今含元殿、太液池故基尚存。又起南内,谓之兴庆宫,今池殿故基亦在。自东筑夹城复道,南至兴庆宫,又南至曲江,东跨灞、氵产,以属骊山。山上起羯鼓望京楼,山下起华清宫,宫有温泉,以白玉石为芙蓉出水,为御汤、莲花汤、太子汤、百官汤。其宫阙北临渭水,由华清宫东,离宫相望,以属东都。自尧、舜、周、秦、汉、唐,都城皆相近,高山大河,平川沃野,形势压天下。洛阳民俗和平,土宜花竹。长安尚有秦、汉游侠之风,地多长杨花、老槐,耕桑最盛,古称陆海。前代英雄必得此然后可以有为,今陆沉于北狄,惜哉!洛中风俗尚名教,虽公卿家不敢事形势,人随贫富自乐,于货利不急也。岁正月梅已花,二月桃李杂花盛,三月牡丹开。于花盛处作园圃,四方伎艺举集,都人士女载酒争出,择园亭胜地,上下池台间引满歌呼,不复问其主人。抵暮游花市,以筠笼卖花,虽贫者亦戴花饮酒相乐,故王平甫诗曰:“风暄翠幕春沽酒,露湿筠笼夜卖花。”“姚黄”初出邙山后白司马坡下姚氏酒肆,水地诸寺间有之,岁不过十数枝,府中多取以进。次日“魏花”,出五代魏仁浦枢密园池中岛上。初出时,园吏得钱,以小舟载游人往观,他处未有也。自余花品甚多,天圣间钱文僖公留守时,欧阳公作《花谱》,才四十余品,至元▯间韩玉汝丞相留守,命留台张子坚续之,已百余品矣。“姚黄”自脓绿叶中出微黄花,至千叶。“魏花”微红,叶少减。

译后来温叟请求退职,太祖说:“等朕选到一个像你这样守道正直的人,就可以代替你。”他的儿子刘照,太宗朝任赞善大夫。刘烨考中进士,任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明肃太后临朝时,单独召见他,太后说:“我知道你们家是传承十几代的名门,想看一看你家的族谱,只怕与你我同宗。”刘烨说:“不敢。”太后多次追问,他估计无法避免,于是在入殿应对时,假装因风眩跌倒,退了出来。于是请求出任河南府知府。太后再次召见,他恳切推辞而不赴任,请求担任留司御史台,直到去世。刘烨有七个儿子:贶、几、先、亢、忱、兆、兢;其中几人考中科举。刘忱曾在入殿应对时,奏陈仁宗没有进呈家谱的事情,仁宗称叹了很久。刘忱任监司、郡守时颇有声望,他的儿子刘唐老在元祐年间任右正言。从北齐到本朝五百多年,刘氏一直没有衰落。洛阳有许多大家族,世代以族谱相互传授,宁氏、刘氏尤其是著名的大姓,都有值得传述的事迹。康节先生的先父说:从前居住在卫州共城,有位赵姓谏议,任三司副使时因病请求出任卫州知州,因为卫州有很多名医。有个叫申受的人擅长医术,自称从参政高若讷那里学到医术,又从郝氏老人那里学到了诊脉之术。申受的说法是,高参政的医学非常高明,但他显贵之后,诊脉很少,所以不如郝老。郝老名叫郝充,住在郑州;现在谏议的病,非郝老不能医治。赵氏依照他的话,把郝老召来。郝老诊脉后说:“有沉积之病,应当用泻下法。”赵服了他的药,突然腹泻不止。病情已经危急,郝老于是让赵坐在大盆里,用碗盖住他的头颈,再用热水浇淋他,赵才苏醒过来。赵斥责申受说:“你错误地推荐了郝老。”申受说:“我的医术远远比不上郝老。您的病确实应该泻下,只是气虚,药力太猛,身体不能承受。不过积存已久的病确实已经治好了,这是值得庆贺的事。”申受又说:“郝老的诊脉术通神。您把全家的人都叫来坐在帐中,让他逐一诊脉;家中老少男女,无论已经婚嫁还是尚未婚嫁,他没有不知道的。”赵试验他的说法,果然如此,这才更加礼敬郝老。从此赵的病痊愈,又入朝任三司副使。申受被朝廷任用为太医丞。郝老本是河朔人,去世后,张峋的儿子张坚为他记述墓志,记载了他一生所医治的许多奇异病症,说:“有位士人的妻子怀孕,郝老诊脉后说:‘六脉都已断绝,反而是借用胎儿的气来资养,所以还没有死。孩子一出生,母亲就会死。’后来果然如此。郝老平时不预先调制固定的药末,而是根据病情增减各种药物的分量,服用后没有不见效的。跟随他学习的人,都成了名医。”洛阳一带的地势,郏辱阝山在西面,邙山在北面,成皋在东面,连接着嵩山、少室山;阙塞正对南方,连接女几山,又连接荆山、华山,一直到终南山。洛水从西南流来,伊水从南方流来,右边是涧水,左边是▯水。隋文帝登上邙山,面对阙塞叹道:“真是天然的宫阙啊。”现在的洛城就是这里。周公占卜建都的地方在这里西北,郏辱阝二山相连,在郏辱阝定鼎,说的就是这件事。前面临近涧水、洛水两条河,所以说山谷和洛水相争,将要毁坏王宫。《洛诰》说:“我又在▯水以东占卜,也只有洛地可以居住。”东汉的洛阳就是这里,在今洛城以东十八里,跨越洛水,前面正对着に辕,北面连接邙山,地势极其平坦开阔。西晋、后魏都曾建都于此。晋代又在这里西北修筑金墉城。这里山川秀美滋润有余,但地势雄伟壮阔,稍稍比不上长安。长安东面有崤山、函谷关,东南有荆山、华山,连接终南山;西南有太白山、鸡足山,再向西是秦陇、岐山;北面有梁山;东北有雷首山、中条山,与平阳一带的山相连接。泾水、渭水、氵产水、沣水、氵高水、涝水、▯水分布在长安的前后左右,流入黄河。因此,尧建都平阳,舜建都蒲坂,周建都岐山,周文王建都丰,周武王建都镐。秦国最初在秦地建国,后来迁到岐山以南,就是今天的宝鸡。秦穆公羽阳宫的旧址和三良的墓还保存着。到秦始皇时,建都咸阳,跨渭水修建阿房宫。西汉建都在秦宫以东,今天未央、长乐、章台等宫城楼观的遗迹还保存着。隋文帝起初以汉宫为都城,后来向稍东的地方迁移,依靠龙首渠山,修筑长安新城,规模制度非常雄伟:南面连接华严川,可以眺望南山;北面临近渭水;城南北三十多里,东西南北二十多里;汉末的未央宫就在它的苑囿之中。唐代沿袭这里作为都城,又修建东内,今天含元殿、太液池的旧址还保存着。又修建南内,称为兴庆宫,今天池苑和宫殿的旧址也还在。又从东面修筑夹城和复道,向南到兴庆宫,再向南到曲江,向东跨过灞水、氵产水,连接骊山。山上修建羯鼓望京楼,山下修建华清宫。宫中有温泉,用白玉石雕成出水芙蓉,设有御汤、莲花汤、太子汤、百官汤。华清宫北面临近渭水,从华清宫向东,离宫彼此相望,一直连接到东都。从尧、舜、周、秦、汉、唐以来,各代都城彼此相近,有高山大河、平坦的河川和肥沃的田野,地势足以压倒天下。洛阳的民俗平和,土地适宜种植花木。长安还保留着秦、汉时期游侠的风气,那里长着很多长杨花和老槐树,耕作、养蚕最为兴盛,古人称它为“陆海”。前代英雄一定要得到这个地方,才可以有所作为;如今它沉沦在北狄手中,真令人惋惜!洛阳一带的风俗崇尚名分教化,即使公卿之家也不敢凭借权势,人人都随自己的贫富状况自得其乐,对财货利益并不急切。正月时梅花已经开放,二月桃李杂花盛开,三月牡丹开放。花开繁盛的地方,人们修建园圃;四方的技艺之人都聚集而来,城中男女带着酒争相出游,选择园亭中的胜处,在池台上下斟酒满杯,高歌呼喊,不再过问园主是谁。到了傍晚,人们游览花市,花贩用竹笼装花出售;即使贫穷的人也戴花、饮酒,共同欢乐。因此王平甫的诗说:“春风和暖,翠幕中买酒;露水沾湿竹笼,夜里仍在卖花。”“姚黄”最初出在邙山后、白司马坡下的姚氏酒肆,水地各寺之间也有这种花,一年不过十几枝,府中大多采来进献。其次是“魏花”,出自五代魏仁浦枢密使园池中的岛上。刚出现时,园吏收取钱财,用小船载游人前往观看,其他地方还没有这种花。其余花品很多,天圣年间钱文僖公任留守时,欧阳公编写《花谱》,只有四十多种;到元祐年间韩玉汝丞相任留守时,命留台张子坚续编,已经有一百多种了。“姚黄”从浓绿叶子中开出淡黄色的花,后来发展到重瓣;“魏花”颜色微红,叶子稍少。

此二品皆以姓得名,特出诸花之上,故洛人以“姚黄”为王,“魏花”为妃云。余去乡久矣,政和间为过之当春时,花园花市皆无有,问其故,则曰:“花未开,官遣人监护,甫开,尽槛土移之京师,籍园人名姓,岁输花如租税。洛阳故事遂废。”余为之叹,又追记其盛时如此。河中府河东县永乐镇,唐永乐县也,本朝▯宁初,废为镇。面大河,背雷首、中条山,形势雄深。安吏之乱,土人多避地于此。有姚孝子庄,孝子名栖筠,唐贞元中为农,当戍边,栖筠之父语其兄曰:“兄嗣未立,弟已有子,请代兄行。”遂战殁。时栖筠方三岁,其后母再嫁,鞠于伯母。伯母死,栖筠葬之,又招魂葬其父,庐于墓侧,终身哀慕不衰。县令苏辙以俸钱买地开阡陌,刻石表之。河东尹浑▯上其事,诏加优赐,旌表其闾,名其乡曰孝悌社,曰节义里,曰钦爱。栖筠生岳,岳生君儒,君儒中师正。岳至师正仍世庐墓。至本朝庆历中,再加旌表。元▯中,县令王辟之以状列于朝,乞诏史官书之。盖自唐以来,孝义之风不少变。政和甲午,余过其家,长少列拜庭下,以次升堂,侍立应对有礼,道其家世次第甚详。盖自栖筠而下,义居二十余世矣。余为之低回叹息而去。其村人为余言:姚氏世推尊长公平者主家,子弟各任以事,专以一人守坟墓,近度为僧,亦庐墓侧。早晚于堂上聚食,男子妇人各行列以坐,小儿席地,共食于木槽。饭罢,即锁厨门,无异爨者。男女衣服各一架,不分彼此。有子弟新娶,私市食以遗其妻,妻不受,纳于尊长,请杖之。望其墓,林木蔚然,洒扫种艺甚谨。有田十顷,仅给衣食。税赋不待催驱,未尝以讼至县庭。今三百余年,守其家法无异辞者。经唐末五代之乱,全家守坟不去。熙宁间,陕右岁歉,举族百口同往唐、邓间就食,比其返,不失一人。政和中,取粟麦于民,谓之均籴,姚氏力不给,举家日夜号泣,欲亡去。余闻之恻然,谕县官曰:“孝义之门,忍使争此?”勾作状申府、申监司,得免焉。呜呼,永乐陷虏,姚氏为虏民,不知其存亡矣!因具书之。枢密章公▯谓余曰:“某初官入川,妻子乘驴,某自控,儿女尚幼,共以一驴驮之。近时初为官者,非车马仆从数十不能行,可叹也。”前辈勤俭不自侈大盖如此,因录之。纪公实为余言,尝闻其父言:王冀公钦若以使相尹洛,振车骑入城,士民聚观。富韩公方为举子,与士人魏叔平、段希元、一张姓者同观于上东门里福先寺二门上。门高,富公魁伟,三人者挽之以登,见其旌节导从之盛。富公叹曰:“王公亦举子耶!”三人者曰:“君何叹,安知吾辈异日不尔也?”后富公历将相,以三公就第,年八十乃薨,谥曰文忠,其名位不在冀公之下,而功德则过之。魏叔平、段希元至富公为宰相,以特奏名命官,张姓者穷老而死云。熙宁初,洛阳有老人党翁者卖药,日于水街南北往来,行步甚快,少年不及也。自言五代清泰年为兵,尝事柴世宗,有放停公帖可验。戴卷脚幞头,衣黄衫,系革带,犹唐装也。有妻无子,问其事,则不答。至元丰中,不知所在。余尝亲见之,亦异人也矣。有关中商,得鹦鹉于陇山,能人言。商爱之,偶以事下有司狱,旬日归,辄叹恨不已。鹦鹉曰:“郎在狱数日已不堪,鹦鹉遭笼闭累年,奈何?”商感之,携往陇山,泣涕放之。去后,每商之同辈过陇山,鹦鹉必于林间问郎无恙,托寄声也。泸南之长宁军有畜秦吉了者,亦能人言。有夷酋欲以钱伍拾万买之,其人告以:“苦贫将卖尔。”秦吉了曰:“我汉禽,不愿入夷中。”遂劲而死。呜呼,士有背主忘恩与甘心异域而不能死者,曾秦吉了之不若也。故表出之。余为西蜀宪,其治在嘉州。州之西有花将军庙,将军英武,见于杜子美之诗。庙史以匣藏唐至德元年十月郑丞相告云:“花惊定,将军也。是岁土蕃陷▯州,将军与丞相岂同功者耶?”告后列“金紫光禄大夫、左相、豳国公臣,正议大夫、门下侍郎、平章事、博陵县开国男臣”,不书姓名。右相缺。银青光禄大夫、行中书侍郎、平章事,姓名磨灭。谨按至德元年,肃宗初即位于灵武,右丞相杨国忠诛死,故缺之。是岁六月丙午,剑南节度使崔圆为中书侍郎、平章事。七月庚午,武部尚书、平章事韦见素为左相,蜀太守崔涣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其不书姓名、磨灭者,此三人无疑矣。中书省官臣书姓名,门下省官臣不书姓名,当时节度废缺如此。然花将军之名惊定,唯得于此告也。或云将军丹棱东馆人,今东馆庙貌尤盛云。庙史又出本朝乾德三年二月二十六日伪蜀王孟昶、伪蜀太子孟元▯以降入朝、舟过庙下祭文二纸,墨色如新,其窘急悲伤之辞,读之亦令人叹息云。

译这两个品种都因姓氏而得名,特别超过其他花,所以洛阳人把“姚黄”比作花王,把“魏花”比作花妃。我离开故乡已经很久了,政和年间经过那里,正值春天,却发现花园和花市都没有花。询问原因,人们说:“花还没有开放时,官府就派人看守;刚一开放,便把花连同花盆全部搬到京师,并登记园户的姓名,每年像缴纳租税一样输送花卉。洛阳旧有的规矩于是废止了。”我因此叹息,又追记它兴盛时的情形如下。河中府河东县永乐镇,就是唐代的永乐县;本朝▯宁初年,撤县改为镇。它面临黄河,背靠雷首山、中条山,地势深厚雄壮。安吏之乱时,当地人多逃到这里避难。那里有姚孝子庄,孝子名叫姚栖筠,唐贞元年间务农,遇到戍守边疆的差役。栖筠的父亲对他的兄长说:“兄长还没有儿子,弟弟我已经有了儿子,请让我代替兄长出征。”于是战死。当时栖筠才三岁,后来他的继母改嫁,他由伯母抚养。伯母去世后,栖筠把她安葬,又招魂安葬父亲,在墓旁搭屋居住,终身哀悼追慕而不衰。县令苏辙用俸禄买地,开通墓道,刻石表彰此事。河东尹浑▯上报此事,朝廷下诏加以优厚赏赐,在他的乡里立表旌表,并把他的乡命名为孝悌社、节义里、钦爱。栖筠生岳,岳生君儒,君儒生师正。岳到师正,世世代代仍然在墓旁结庐守墓。到本朝庆历年间,再次加以旌表。元祐年间,县令王辟之把事状列报朝廷,请求下诏让史官记载此事。大概自唐代以来,这种孝义风气没有多少改变。政和甲午年,我经过他家,家中长幼排列在庭下行拜礼,依次登堂,侍立应答都很有礼貌,讲述他们的家世次序十分详细。大概从栖筠以下,合族共同居住已经二十多代了。我为此徘徊叹息后离去。村里人对我说:姚氏世代推举尊长、公平的人主持家族事务,各个子弟分别承担职事,专门由一人守护坟墓;近来有人出家为僧,也仍然在墓旁结庐。早晚全家在堂上聚餐,男子、妇女各自列队坐下,小孩子坐在席子上,大家共同在木槽中吃饭。吃完饭,马上锁上厨房门,没有分开起火做饭的。男女的衣服各放在一个衣架上,不分彼此。有子弟新近娶妻,私下买食物送给妻子,妻子不接受,把食物交给尊长,请求责打他。远望他们的坟墓,林木茂盛,洒扫、种植都十分谨慎。家里有田十顷,仅够供给衣食。缴纳赋税不需要官府催逼,从来没有因为诉讼到县衙。如今已经三百多年,仍然遵守家法,没有人提出异议。经历唐末五代的战乱,全家仍守护坟墓而不离去。熙宁年间,陕右连年歉收,全族一百口人一同到唐、邓一带谋食,等到返回时,没有少一个人。政和年间,官府向百姓征取粟麦,称为均籴,姚氏无力供给,全家日夜号哭,想要逃走。我听说后十分悲痛,告诉县官说:“孝义之家,怎么忍心让他们为这件事争执?”于是让县衙写成文状申报府司、监司,最终获准免除。唉,永乐已经陷入敌虏之手,姚氏成为虏民,不知道如今是生是死了!因此把这件事完整记下来。枢密章公▯对我说:“我最初入仕到四川任官时,妻子儿女骑驴,我亲自牵着驴,孩子们还小,全家人一同由一头驴驮着。近来初次做官的人,如果没有车马和几十名仆从,就不能出行,真令人叹息。”前辈勤俭、不自我奢侈夸大,大概就是这样,于是把这件事记录下来。纪公实对我说,他曾听父亲说:王冀公王钦若以使相身份任洛阳尹时,仪仗车骑浩荡地进入城中,士人和百姓聚集观看。富韩公当时还是应试举子,和士人魏叔平、段希元以及一位张姓人,一同在上东门内福先寺的第二道门上观看。门很高,富公身材魁梧,三个人拉着他登上去,看见王公旌节仪仗和随从的盛大场面。富公叹道:“王公当年也是举子吗?”三人说:“您为什么叹息?怎么知道我们将来有一天不会这样呢?”后来富公历任将相,以三公身份回家退休,八十岁才去世,谥号文忠。他的名望地位不在王冀公之下,而功德却超过了王冀公。魏叔平、段希元后来都做到富公任宰相时的官位;他们以特奏名身份被授官。那位张姓人则穷困终老而死。熙宁初年,洛阳有个老人叫党翁,以卖药为生,每天在水街南北往来,走得非常快,连年轻人也赶不上。他自称五代清泰年间曾当过兵,侍奉过柴世宗,有放停公帖可以验证。他戴着卷脚幞头,穿黄色短衫,系着皮带,仍是唐代的装束。他有妻子但没有儿子,询问他的经历,他却不回答。到元丰年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曾亲眼见过他,也真是个奇异的人。有个关中的商人,从陇山得到一只鹦鹉,鹦鹉能够说人话。商人很喜欢它,偶尔因事情被交给有关官署关进监狱,十天后回家,总是叹息悔恨不已。鹦鹉说:“郎君在狱中待了几天就已经受不了了,鹦鹉被关在笼中多年,又该怎么办呢?”商人受到感动,带它到陇山,哭着把它放走。商人离开后,每当商人的同伴经过陇山,鹦鹉一定在林中询问郎君是否平安,托他们捎去问候。泸南长宁军有一户人家养秦吉了,也能说人话。有个夷族首领想用钱伍拾万买它,主人告诉它说:“我穷困得厉害,打算把你卖掉。”秦吉了说:“我是汉人的禽鸟,不愿意进入夷人之中。”于是奋力挣扎而死。唉,士人中有背叛主人、忘记恩德,甘心前往异域却不能以死明志的,竟然还不如秦吉了。因此把这件事特别记载出来。我任西蜀宪时,治所在嘉州。嘉州西面有一座花将军庙,花将军英勇威武,杜子美的诗中也有记载。庙史拿出一只匣子,里面收藏着唐至德元年十月郑丞相的告文,文中说:“花惊定,是位将军。这一年吐蕃攻陷▯州,将军和丞相难道是共同立功的吗?”告文末尾列着“金紫光禄大夫、左相、豳国公臣,正议大夫、门下侍郎、平章事、博陵县开国男臣”,却没有写姓名。右相一职空缺。银青光禄大夫、行中书侍郎、平章事的姓名已经磨灭。我谨考查至德元年,肃宗刚在灵武即位,右丞相杨国忠被诛杀,所以右相一职空缺。这年六月丙午,剑南节度使崔圆任中书侍郎、平章事。七月庚午,武部尚书、平章事韦见素任左相,蜀太守崔涣任门下侍郎、平章事。告文中没有写姓名以及姓名已经磨灭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三个人。中书省官员写了姓名,门下省官员却没有写姓名,可见当时节度使一职废置、缺员到了这种程度。然而,花将军名叫惊定,也只有从这篇告文中才能知道。有人说将军是丹棱东馆人,如今东馆的庙貌尤其盛大。庙史又拿出本朝乾德三年二月二十六日伪蜀王孟昶、伪蜀太子孟元▯投降入朝,乘船经过庙下时所作的两篇祭文,墨色像新写的一样。其中那些窘迫急切、悲伤哀痛的话,读来也是令人叹息。

●卷十八伯温曾祖母张夫人遇祖母李夫人严甚,李夫人不能堪。一夕,欲自尽,梦神人令以玉箸食羹一杯,告曰:“无自尽,当生佳儿。”夫人信之。后夫人病瘦,医者既投药,又梦寝堂门之左右木瓜二株,左者俱已结,右者已枯,因为大父言。大父遽取药令覆之。及期,生康节公,同堕一死胎,女也。後十馀年,夫人病卧堂上,见月色中一女子拜庭下,泣曰:“母不察庸医,以药毒儿,可恨!”夫人曰:“命也。”女子曰:“若为命,何兄独生?”夫人曰:“汝死兄独生,乃命也。”女子涕泣而去。又十余年,夫人再见女子来,泣曰:“一为庸医所误,一十年方得受生。与母缘重,故相别。”又涕泣而去。则知释氏轮回鬼神之说有可信者,康节知而不言者也。亲谓伯温云。伊川丈人与李夫人因山行,于云雾间见大黑猿有感,夫人遂孕。临蓐时,慈乌满庭,人以为瑞,是生康节公。公初生,发被面,有齿,能呼母。七岁戏于庭,从蚁穴中豁然别见天日,云气往来。久之以告夫人,夫人至无所见,禁勿言。既长,游学,夜行晋州山路,马突,同坠深涧中。从者攀缘下寻公,无所伤,唯坏一帽。熙宁十年,公年六十七矣。夏六月,属微疾,一日昼睡,觉且言曰:“吾梦旌旗鹤雁自空而下,下导吾行乱山中,与司马君实、吕晦叔诸公相分别于一驿亭。回视其壁间,有大书四字曰‘千秋万岁’。吾神往矣,无以医药相逼也!呜呼,异哉!太学博士姜愚字子发,京师人,长康节先公一岁,从康节学,称门生。先公年四十五未娶。潞州张仲宾太博字穆之未第,亦从康节学。子发与二君同白康节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先生年逾四十不娶,亲老无子,恐未足以为高。”康节日:“贫不能娶,非为高也。”子发曰:“某同学生王允修颇乐善,有妹甚贤,似足以当先生。”穆之曰:“先生如婚,则某备聘,令子发与王允修言之。”康节遂娶先夫人。后二年,伯温始生。故康节有诗云:“我今行年四十七,生男方始为人父。鞠育教诲诚在我,寿夭贤愚系于汝。我若寿命七十岁,眼见吾儿二十五。我欲愿汝成大贤,未知天意肯从否?”子发本京师富家,气豪乐施,登进士第,月分半俸奉康节。治千间知寿州六安县,以目疾分司,居新乡。子发死,康节以其女嫁河南进士纪辉,视之如己女,伯温以姊軎之。元符三年,纪辉与姜女俱亡,今二子依吾家避乱入蜀,伯温亦以子侄处之。王观文乐道未遇时,与子发交游甚善。乐道苦贫,教小学京师,居州西,子发居州东,相去远。一日大雪,子发念乐道与其母寒饥,自荷一锸,戋刂雪以行。至乐道之居,扣门,久之方应。乐道同母冻坐,日已过高,未饭。子发恻然,亟出买酒肉薪炭,往复同乐道母子附火饮食。乐道觉子发衣单,问之,以绵衣质钱买饭食也。子发说《论语》,士人乐听之,为一讲会,得钱数百千,为乐道娶妻。乐道登第,调睦州判官。妻卒,子发又为求范文正公夫人侄汶阳李氏以继,其负义如此。熙宁初,乐道以翰林侍读学士为西京留守,于发老益贫,且丧明,自新乡驾小车来见乐道,意乐道哀之也。乐道遗酒三十壶而已,子发殊怅然。康节馆于天津之庐,典衣赆其行,归新乡,末几卒。康节先公少日游学,先祖母李夫人思之恍惚,至倒诵佛书。康节亟归,不复出。夫人捐馆,康节持丧毁甚,躬自爨以养。祖父置家苏门山下,康节独筑室于百源之上。时李成之子挺之,东方大儒也,权共城县令,一见康节心相契,授以《大学》。康节益自克励,三年不设榻,昼夜危坐以思。写《周易)一部,贴屋壁间,日诵数十遍。闻汾外任先生者有《易》学,又往质之。挺之去为河阳司户曹,康节亦从之,寓州学,贫甚,以饮食之油贮灯读书。一日有将校自京师出代昔,见康节日:“谁苦学如秀才者。”以纸百幅、笔十枝为献。康节辞而后受。每举此语先夫人:“吾少日艰难如此,当为子孙言之。”康节又尝谓伯温曰:“吾早岁徒步游学至有所立,艰战。”程伯淳正叔虽为名士,本出贵家,其成就易矣。因泣书之以示子孙。

译伯温的曾祖母张夫人待祖母李夫人十分严厉,李夫人不能忍受。一天夜里,她想自尽,梦见神人让她用玉箸吃下一杯羹,并告诉她:“不要自尽,你将生下一个好儿子。”夫人相信了这话。后来夫人患病消瘦,医生已经给她用药,她又梦见寝堂门左右有两株木瓜树,左边的已经结满果实,右边的已经枯死,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大父。大父立即取来药,把它倒掉。到了预定的日期,生下康节公,同时还落下一胎死胎,是个女儿。十多年后,夫人病卧堂上,在月光中看见一个女子在庭院下拜见她,哭着说:“母亲没有察觉庸医,用药毒死了我,真可恨!”夫人说:“这是命。”女子说:“如果是命,为什么哥哥独自活下来?”夫人说:“你死而哥哥独自活着,也是命。”女子哭泣着离去。又过了十多年,夫人再次看见那个女子来,女子哭着说:“我一度被庸医误治,过了十年才得以再次投生。因为我与母亲缘分深厚,所以来同您告别。”说完又哭泣着离去。由此可知,释氏所说的轮回和鬼神之说,也有可以相信的地方;康节知道这些,却不肯说出来。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伯温。伊川丈人和李夫人因上山行走,在云雾之间看见一只大黑猿,心有所感,李夫人于是怀孕。临近生产时,慈乌飞满庭院,人们认为这是祥瑞,于是生下康节公。康节公刚出生时,头发盖住脸,已经长了牙齿,还能呼喊母亲。七岁时,他在庭院中玩耍,从蚂蚁洞中忽然看见了另一番天地:天光显现,云气往来。过了很久,他把这件事告诉夫人,夫人来到那里却什么也看不见,便禁止他再说。长大后,他外出求学,夜间行走在晋州山路上,马突然受惊,他便和马一起跌入深涧。随从攀援下去寻找他,却发现他没有受伤,只坏了一顶帽子。熙宁十年,康节公已经六十七岁。这年夏季六月,他患了轻微的疾病。一天白天睡醒后,他说道:“我梦见旌旗、仙鹤、大雁从空中降下,在前面引导我穿行于乱山之中,并在一座驿亭里同司马君实、吕晦叔等诸公分别。回头看驿亭墙上,有四个大字,写着‘千秋万岁’。我的精神已经去了那里,不要再用医药强行逼迫我了!唉,真奇异啊!” 太学博士姜愚,字子发,是京师人,比康节先公大一岁,跟随康节学习,自称门生。先公四十五岁时还没有娶妻。潞州张仲宾太博,字穆之,当时还没有考中科第,也跟随康节学习。子发和这两位一同向康节说:“不孝有三种,其中没有后代是最大的。先生年过四十还不娶妻,双亲年老而没有儿子,这恐怕还不能算高尚吧。”康节说:“我是贫穷无力娶妻,并不是为了显得高尚。”子发说:“我的同学王允修很乐于行善,他有一个妹妹非常贤淑,似乎足以与先生相配。”穆之说:“先生如果要成婚,我来准备聘礼,让子发去和王允修说这件事。”于是康节娶了先夫人。两年后,伯温出生。所以康节有诗说:“我如今已经四十七岁,生下儿子才开始做人父亲。抚养教育他的责任确实在我,寿命长短、贤能愚钝则取决于你。我如果能活到七十岁,亲眼看见我的儿子二十五岁。我希望你成为大贤,不知道上天是否肯成全我的愿望?”子发本是京师富家子弟,气概豪爽,乐于施舍,考中进士后,每月拿出一半俸禄供养康节。后来任知寿州六安县,以眼疾分司,居住在新乡。子发死后,康节把他的女儿嫁给河南进士纪辉,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她,伯温把她当作姐姐敬事。元符三年,纪辉和姜氏女儿一同去世。如今他们的两个儿子依靠我家,避乱进入蜀地,伯温也把他们当作子侄来对待。王观文乐道尚未得志时,与子发交往非常友善。乐道家境贫寒,在京师教授小学,住在城西;子发住在城东,两地相距很远。一天大雪,子发想到乐道和他的母亲又冷又饿,便亲自扛着一把锹,铲雪前往。到了乐道住处,他敲门,过了很久才有人应门。乐道和母亲冻得坐在地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还没有吃饭。子发十分同情,立即出去买酒、肉、柴、炭,来回奔忙,和乐道母子一起围火取暖、吃饭。乐道发现子发衣服单薄,问他原因,才知道他把绵衣拿去抵押换钱,买了饭食。子发讲解《论语》,士人乐于听讲,便为他组织了一次讲会,得到数百千钱,替乐道娶了妻子。乐道考中进士,调任睦州判官。妻子去世后,子发又替他求娶范文正公夫人的侄女、汶阳李氏续弦;他对乐道如此尽心尽义。熙宁初年,乐道以翰林侍读学士任西京留守。子发年老后更加贫困,而且失明了,便从新乡乘小车来见乐道,本以为乐道会怜悯他。乐道只送给他三十壶酒,子发很是失望。康节住在天津的房舍中,替他典当衣物筹办路费,送他返回新乡,不久子发便去世了。康节先公年轻时外出求学,先祖母李夫人思念他到了神情恍惚的地步,甚至倒着背诵佛经。康节急忙回来,此后不再外出。夫人去世后,康节守丧过度哀毁,亲自烧火做饭来供养家人。祖父在苏门山下置办了家宅,康节独自在百源之上筑室居住。当时李成的儿子挺之,是东方的大儒,代理共城县令。他一见康节便心意相投,传授给他《大学》。康节更加自我克制、勤奋勉励,三年不设置床榻,昼夜端正危坐思考。他抄写了一部《周易》,贴在屋壁之间,每天诵读几十遍。听说汾外任先生精通《易》学,又前去向他请教。挺之离任后担任河阳司户曹,康节也跟随他,寄居在州学,贫困得厉害,只能把饮食用的油储存起来点灯读书。一天,有一名将校从京师出任代职,见到康节后说:“谁像这位秀才一样苦学呢?”便送给他纸一百幅、笔十枝。康节推辞一番后才接受。每当提起这件事,他就对先夫人说:“我年轻时曾经这样艰难,应当把它告诉子孙。”康节又曾对伯温说:“我早年徒步外出求学,直到有所成就,历经艰难。”程伯淳、正叔虽然都是名士,却出身于贵家,他们取得成就就容易多了。”于是含泪写下这些话,给子孙看。

康节先公庆历间过洛,馆于水北汤氏,爱其山水风俗之美,始有卜筑之意。至皇▯元年,自卫州共城奉大父伊川丈人迁居焉。门生怀州武陟知县侯绍曾字孝杰助其行。初寓天宫寺三学院。刘谏议元瑜字君玉、吕谏议献可静居、张少卿师锡及其子职方君景伯、状元师德之子谏议君景宪、王谏议益柔字胜之、子中散兄弟、谔字师柔及其子孙、南国张大丞师雄及诸子、刘龙图之子秘监几字伯寿、修撰忱字明复、侍讲李▯字景真、吴少卿执中、王学士起字仲儒、李侍讲育字仲象、子吁字端伯、姚郎中爽字周辅,交游最密,或称门生。洛人为买宅于履道坊西天庆观东,赵谏议借田于汝州叶县,后王不疑,同乡人买田于河南延秋村。康节复还叶县之田。嘉▯七年,王宣徽尹洛,就天宫寺西天津桥南五代节度使安审琦宅故基,以郭崇废宅余材为屋三十间,请康节迁居之。富韩公命其客孟约买对宅一园,皆有水竹花木之胜。熙宁初,行买官田之法,天津之居亦官地。榜三月,人不忍买。诸公曰:“使先生之宅他人居之,吾辈蒙耻矣。”司马温公而下,集钱买之。康节先生以诗谢王宣徽曰:“嘉▯壬寅岁,新巢始孱功。正分道德里,更近帝王宫。槛仰端门峻,轩迎两观雄。窗虚响▯、涧,台回粲伊、嵩。好景尤难得,昌辰岂易逢?无才济天下,有分乐年丰。水竹腹心里,莺花渊薮中。老来欢不已,端节叹何穷。啸傲陪真侣,经营荷府公。丹诚徒自写,匪报厚恩隆。”后以诗谢温公诸公曰:“重谢诸公为买园,洛阳城里占林泉。七千来步平流水,二十余家争出钱。嘉▯卜居终是僦,熙宁受券遂能专。凤凰楼下新闲客,道德坊中旧散仙。洛浦清风朝满袖,嵩岑皓月夜盈轩。接篱倒戴芰荷畔,谈麈轻摇杨柳边。陌彻铜驼花烂熳,堤连金谷草芊绵。青春未老尚可出,红日已高犹自眠。洞号长生宜有主,窝名安乐岂无权?敢于世上明开眼,会向人间别看天。尽送光阴归酒盏,都移造化入诗篇。也知此片好田地,消得尧夫笔似椽。”今宅契司马温公户名,园契富韩公户名,庄契王郎中户名,康节初不改也。康节盖曰:“贫家未尝求于人,人馈之,虽少必受。”尝谓伯温曰:“名利不可兼也。吾本不求名,既为世所知矣,何用利哉?故甘贫乐道,平生无不足之意。”嗟夫!洛阳风俗之厚,人物之盛,不可见矣。重念老境可伤,因详书之以示子孙云。康节先公谓本朝五事,自唐虞而下所未有者:一、革命之日,市不易肆;二、克服天下在即位后;三、未尝杀一无罪;四、百年方四叶;五、百年无心腹患。故《观盛化诗》曰:“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山川。寻常巷陌犹簪绂,取次园亭亦管弦。人老太平春未老,莺花无害日高眠。”又曰:“吾曹养拙赖明时,为幸居多宁不知。天下英才中遁迹,人间好景处开眉。生来只惯见丰稔,老去未尝经乱离。五事历将前代举,帝尧而下固无之。”伯温窃疑“未尝经乱离”为太甚,先公曰:“吾老且死,汝辈行自知之。”永念先公当本朝太平盛时,隐居求志,谢聘不屈,其发为诗章每如此。康节先公与富文忠公早相知。文忠初入相,谓门下士田▯大卿曰:“为我问邵尧夫,可出,当以官职起之;不,即命为先生处士,以遂隐居之志。”田大卿为康节言,康节不答,以诗二章谢之曰:“相招多谢不相遗,将为胸中有所施。若进岂能禁吏意,既闲安用更名为?愿同巢、许称臣日,甘老唐、虞比屋时。满眼清贤在朝列,病夫无以系安危。”又云:“欲遂终焉老闲计,未知天意果如何?几重轩聂冕酬身贵,得此云山到眼多。好景未尝无兴咏,壮心都已入消磨。鹌鸿自有江湖乐,安用区区设网罗。”文忠公终不相忘,乃因明堂▯享,赦诏天下举遗逸,公意谓河南府必以康节应诏。时文潞公尹洛,以两府礼召见康节,康节不屈,遂以福建黄景应诏。景字子蒙,亦从康节游,客李邯郸公家,公之子寿朋荐于潞公。时天下应诏者二十八人,同见宰执于政事堂。

译康节先公在庆历年间经过洛阳,寄居在水北的汤氏家中,喜爱当地山水和风俗的美好,从此产生了买地筑屋的想法。到了皇▯元年,他从卫州共城奉迎大父伊川丈人迁居到洛阳。门生、怀州武陟知县侯绍曾,字孝杰,帮助他成行。起初寄居在天宫寺三学院。刘谏议元瑜,字君玉;吕谏议献可;静居;张少卿师锡及其子职方君景伯;状元师德之子谏议君景宪;王谏议益柔,字胜之;子中散兄弟;谔,字师柔,及其子孙;南国张大丞师雄及其诸子;刘龙图之子秘监几,字伯寿;修撰忱,字明复;侍讲李▯,字景真;吴少卿执中;王学士起,字仲儒;李侍讲育,字仲象;其子吁,字端伯;姚郎中爽,字周辅,这些人与他交游最为亲密,有的自称门生。洛阳人替他在履道坊西、天庆观东买了住宅。赵谏议在汝州叶县借田给他,后来王不疑又和同乡人在河南延秋村买田。康节又归还了叶县的田地。嘉▯七年,王宣徽任洛尹,在天宫寺西、天津桥南五代节度使安审琦住宅的旧址上,利用郭崇废宅的剩余材料建成房屋三十间,请康节迁居进去。富韩公让他的门客孟约买下一座与康节住宅相对的园子,园中水、竹、花、木都很优美。熙宁初年,实行购买官田的办法,天津的住宅也属于官地。榜文张贴了三个月,没有人忍心购买。诸公说:“如果让先生的住宅被别人住去,我们这些人都会蒙受羞耻。”于是司马温公以下的人共同凑钱把它买下。康节先生作诗感谢王宣徽说:“嘉▯壬寅年,新居开始建成。正好分居在道德里,又更加接近帝王宫。栏杆仰望着高峻的端门,轩窗正对着雄伟的两观。窗户空旷,能听见▯、涧的声响;台榭回环,映照着伊、嵩二山。这样的好景尤其难得,昌盛的时代哪里容易遇到?我没有才能救济天下,却有福分享受丰收之年。水竹环绕着腹心之地,莺花聚集于深幽之处。年老以后欢乐不止,端节之时感叹无穷。放声长啸、傲然自得,陪伴着真正的朋友;经营这座宅园,则承蒙府公相助。我徒然抒写一片赤诚,却无法报答您深厚隆盛的恩德。”后来又作诗感谢温公等人说:“再次感谢诸公替我买下园林,在洛阳城中占有了林泉。约七千步的平坦流水,二十多家争相出钱。嘉▯年间卜居终究只是租赁,熙宁年间领到地契才终于归我所有。凤凰楼下的新闲客,道德坊中的旧散仙。洛水岸边的清风,早晨吹满衣袖;嵩山岭上的明月,夜间照满轩窗。头插篱笠,倒戴在荷花池畔;轻摇谈麈,站在杨柳旁边。” 街道通向铜驼,繁花烂漫;堤岸连接金谷,草色茂盛连绵。青春尚未老去,还可以出游;红日已经升高,我却仍自安睡。洞名叫长生,应该有主人;窝名叫安乐,难道会没有主宰?我敢在世上明白地睁开眼睛,也会在人间另眼看待上天。把所有光阴都送入酒杯,将天地造化全都移入诗篇。也知道这一片好田地,足以承受尧夫这支如椽的大笔。”如今住宅的契约写着司马温公的户名,园子的契约写着富韩公的户名,庄田的契约写着王郎中的户名,康节起初并没有改动这些名字。康节大概是说:“贫穷人家从来没有向别人求取过什么,别人送来东西,即使很少也一定接受。”他曾对伯温说:“名与利不能同时兼得。我本来不追求名声,既然已经被世人知晓了,还要利禄做什么?所以甘愿贫穷而以道为乐,一生都没有不足之意。”唉!洛阳淳厚的风俗和众多杰出的人物,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又想到人的老年境况令人伤感,于是详细记下这些事,给子孙看。康节先公说,本朝有五件事,是自唐尧、虞舜以来从未有过的:第一,改朝换代之日,市场不改变店铺;第二,平定天下是在即位以后完成的;第三,从未杀害一个无罪的人;第四,百年之间才传了四代;第五,百年之间没有发生心腹之患。所以《观盛化诗》说:“纷纷扰扰的五代乱离之中,一旦云开,又重新看见了天。草木经过百年,重新沐浴雨露;车书所通的万里山河,仍是旧日山川。寻常街巷中还有人头簪冠带,随意的园亭里也有管弦之声。人们老在太平时代,春天还没有老去;莺鸟花木无所伤害,人们直到日高仍安然睡眠。”又说:“我们这些人养拙自守,依赖清明的时代;所得的幸运很多,难道不知道吗?天下的英才都在山林中隐逸,人间的好景所在都能使人舒展眉头。生来只习惯看见丰收,老来从未经历乱离。把前代逐一列举的五件事考察一遍,自帝尧以来本来就没有这样的时代。”伯温私下怀疑“未尝经乱离”这句话说得太过分了,先公说:“我老了,也将死去,你们这些人以后自然会知道。”我永远想到先公处在本朝太平盛世,却隐居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谢绝征聘而不屈服;他写成的诗文常常就是这样。康节先公和富文忠公早年便相识。文忠公刚入朝任宰相时,对门下士田▯大卿说:“替我问问邵尧夫,他如果愿意出仕,我当用官职起用他;如果不愿意,就任命他为先生、处士,以成全他隐居的志向。”田大卿把这话告诉康节,康节没有回答,只作了两首诗答谢他说:“承蒙您招请,多谢您没有遗忘我;您大概认为我胸中还有可以施展的抱负。如果出仕,哪里能禁止官府的意图?既然已经闲居,又何必再用名号来称许?愿意像巢父、许由那样在帝王面前自称臣下,甘愿老死在唐尧、虞舜时代的家家户户之间。满眼都是清正贤能的人在朝廷任职,我这个病人没有什么可以系连国家安危。”又说:“想要实现终身闲居到老的打算,却不知道天意究竟怎样。几重轩聂冕酬身贵,得此云山到眼多。好景从来不缺少吟咏的兴致,壮心却已经全部消磨。鹌鸿自然有江湖的快乐,哪里用得着对我这样小心地张设罗网。”文忠公始终没有忘记他。后来因明堂▯祭,颁布赦诏向天下征举遗逸之士,文忠公认为河南府一定会以康节应诏。当时文潞公任洛尹,按照两府的礼制召见康节,康节不肯屈从,于是便以福建人黄景应诏。黄景字子蒙,也曾跟随康节交游,寄居在李邯郸公家中,李公的儿子寿朋把他推荐给潞公。当时天下应诏的人共有二十八人,一同在政事堂接受宰执召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至河南,黄景以闽音自通姓名,文忠不乐。各试论一首,命官为试衔知县。文忠奏天下尚有遗材,乞再令举。诏从之。王拱辰尚书尹洛,乃以康节应诏。颍川荐常秩,皆先除试将作监主簿,不理选限。文忠招康节而不欲私,故以天下为请。知制诰王介甫不识康节,缴还辞头曰:“使邵某常民,一试衔亦不可与。果贤者,不当止与试衔,宜召试然后官之。”上不纳,下知制诰祖无择,除去“不理选限”行词,然康节与常秩皆不起。是时富公已丁太夫人忧去位矣。熙宁二年,神宗初即位,诏天下举遗逸。御史中丞吕诲、三司副使吴充、龙图阁学士祖无择皆荐康节。时欧阳公作参知政事,素重常秩,故颍川亦再以秩应诏。康节除秘书省校书郎、颍州团练推官。辞,不许。既受命,即引疾不起。答乡人二诗,一曰:“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断送落花安用雨,装添旧物岂须春?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监司何用苦开陈?”二日:“却恐乡人未甚知,相知深后又何疑?贫时与禄是可受,老后得官难更为。自有林泉安素志,况无才业动丹墀。荀、扬若守吾儒分,免被韩文议小疵。”常秩以职官起,时王介甫方行新法,天下纷然以为不便,思得山林之士相合者。常秩赐对,神宗问曰:“仁宗召卿,何故不起?朕召何故起?”秩曰:“仁宗容臣不起,陛下不容臣不起。”因盛言新法之便,乃除谏官,以至待制。帝浸薄之。介甫主之不忘,然亦知其为人矣。熙宁初,介甫之弟安国字平甫为西京国子监教授,从康节游。归以出处语介甫,介甫叹曰:“邵尧夫之贤不可及矣。”《神宗正史康节列传》史臣书云:“与常秩同召,某卒不起。”有以也夫。康节先公与富韩公有旧,公自汝州得请归洛养疾,筑大第,与康节天津隐居相迩。公曰:“自此可时相招矣。”康节日:“某冬夏不出,春秋时,间过亲旧间。公相招未必来,不召或自至。”公谢客戒子曰“先生来,不以时见。”康节一日过之,公作诗云:“先生自卫客西畿,乐道安闲绝世机。再命初筵终不起,独甘穷巷寂无依。贯穿百代尝探古,吟咏千篇亦造微。珍重相知忽相访,醉和风雨夜深归。”康节和曰:“道堂闲话尽多时,尘外杯觞不浪飞。初上小车人已识,醉和风雨夜深归。”又题康节《击壤诗集》云:“黎民于变是尧时,便字尧夫德可知。更览新诗名《击壤》,先生全道略无遗。”其知康节如此。公尝令二青衣、苍头掖之以行,一日,与康节会后园中,因康节论天下事,公喜甚,不觉独步下堂。康节不为起,徐指二苍头戏公曰:“忘却拄杖矣。”富公深居,托疾谢客,而公尝苦气痞。康节日:“好事到手畏甚?不为他人做了,郁郁何益?”公笑曰:“此事未易言也。”盖为嘉▯建储耳。公虽刚勇,遇事详审,不万全不发,康节因戏之。公一日有忧色,康节问之,公曰:“先生度某之忧安在?”康节曰:“岂以王安石罢相,吕惠卿参知政事,惠卿凶暴过安石乎?”公曰:“然。”康节曰:“公无忧。安石、惠卿本以势利合。惠卿、安石势利相敌,将自为仇矣,不暇害他人也。”未几,惠卿果叛安石,凡可以害安石者,无所不至。公谓康节曰:“先生识虑绝人远矣。”一日薄暮,司马公见康节曰:“明日僧显修开堂说法,富公、吕晦叔欲偕往听之。晦叔贪佛已不可劝,富公果往,于理未便。某后进,不敢言,先生曷止之?”康节曰:“恨闻之晚矣。”明日,公果往。后康节因见公,谓公曰:“闻上欲用裴晋公礼起公。”公笑曰:“先生以为某衰病能起否?”康节日:“固也。或人言上命公,公不起,一僧开堂公乃出,无乃不可乎?”公惊曰:“我未之思也。”与康节食笋,康节曰:“笋味甚美。”公曰“未如中堂骨头之美也。”康节曰:“野人林下食笋三十年,未尝为人所夺。公今日可食中堂骨头乎?”公笑而止。康节疾病,公日遣其子偕医者来馈药物不绝。康节捐馆,公赙赠之甚厚。伯温除丧往拜公,公恻然曰:“先生年未高,尝劝之学修养。”复曰:“不能学胡走乱走也。”问伯温年几何,娶未?伯温对:“年二十四,未娶。”公曰:“晚娶甚善,可以保养血气,专意学问。吾年二十八登科方娶。尝白先公先夫人,未第决不娶,弟妹当先嫁娶之。故田氏妹先嫁元钧也。”伯温自此得出入公门下。悲夫,今海内之士尝获拜公床下,唯伯温一人。想公英伟之姿,凛然如在世也。

译到了河南,黄景用闽地口音通报自己的姓名,文忠公很不高兴。众人各自应试写一篇论,朝廷任命黄景为试衔知县。文忠公上奏说天下还有被遗落的人才,请求再次下令荐举。诏令同意了。王拱辰尚书任洛尹,于是以康节应诏。颍川推荐常秩,他们都先被授予试将作监主簿,不受选限约束。文忠公召请康节,却不想徇私,所以以天下人才为名提出请求。知制诰王介甫不认识康节,驳还任命文书说:“假使邵某只是普通百姓,试衔也不能授给他。如果真是贤者,就不应只授试衔,应当召来考试,然后再授官。”皇上没有采纳,下令知制诰祖无择办理,祖无择删去了“不理选限”的文辞;然而康节和常秩都没有起身赴任。当时富公已经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熙宁二年,神宗刚即位,诏令天下荐举遗逸之士。御史中丞吕诲、三司副使吴充、龙图阁学士祖无择都推荐康节。当时欧阳公任参知政事,平素很看重常秩,因此颍川又以常秩应诏。康节被授为秘书省校书郎、颍州团练推官。他辞谢,皇上不准许。接受任命后,他立即以疾病为由不肯赴任。他作两首诗答谢乡人,其中一首说:“平生不做令人皱眉的事,天下应该没有对我咬牙切齿的人。” “让落花凋零,哪里用得着再下雨?给旧物增添装饰,哪里还需要春天?幸而遇到尧、舜这样的真主,姑且放任巢父、许由做外臣。六十岁的病人应该自量本分,监司何必苦苦陈说?”第二首说:“只怕乡人还不太了解我,彼此相知深厚之后,又有什么可疑的?贫困时给予俸禄,是可以接受的;年老之后授予官职,就难以再做了。自有山林泉石可以安顿平素的志向,何况也没有才能惊动丹墀。荀子、扬雄如果能够守住我们儒者的本分,也就免得被韩愈的文章议论小小的瑕疵。”常秩以职官身份被起用。当时王介甫正推行新法,天下纷纷认为不便,便想找到山林中的士人,使他们与新法相合。常秩获赐召对,神宗问他:“仁宗召你,你为什么不起身?朕召你,你为什么却起身?”常秩说:“仁宗容许臣不起身,陛下却不容许臣不起身。”于是极力称说新法的便利,便被授为谏官,后来升至待制。皇帝逐渐轻视他。王介甫仍然支持他,没有忘记当初的主张,但也知道他的为人了。熙宁初年,王介甫的弟弟安国,字平甫,任西京国子监教授,跟随康节交游。他回去后把康节的出仕与退处告诉王介甫,王介甫感叹说:“邵尧夫的贤能,真是无人能及。”《神宗正史·康节列传》中史臣写道:“与常秩一同被召,某最终没有起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这当然是有道理的。康节先公和富韩公早有交情。富韩公从汝州获准回到洛阳养病,在那里修建大宅,与康节在天津的隐居之所相距很近。富韩公说:“从今以后可以随时互相邀请了。”康节说:“我冬夏不出门,春秋两季偶尔到亲友之间走走。您邀请我,我未必会来;您不邀请我,我有时反而会自己来。”富韩公谢绝宾客,并告诫儿子说:“先生来了,不要不按时接见。”康节有一天来访,富韩公作诗说:“先生从卫州来到西京,乐于道义、安于闲适,完全不涉世俗机心。再三邀请到初设的筵席,终究没有起身;独自甘居穷巷,寂寞无所依凭。贯通百代,曾经探究古事;吟咏千篇,也深入精微。珍重的知交忽然来访,醉中应和风雨,深夜才归。”康节和诗说:“在道堂闲谈了很长时间,尘世之外的酒杯没有白白举起。刚登上小车,人们已经认出是我;醉中应和风雨,深夜才归。”富韩公又在康节《击壤诗集》上题诗说:“黎民受到教化而变得淳厚,正是尧的时代;只看‘尧夫’这个字,就知道先生的德行。再看新诗,诗集名为《击壤》,先生已经把全部道理写出,几乎没有遗漏。”他就是这样了解康节的。富韩公曾让两个青衣和一个苍头扶着他行走。一天,他和康节在后园相会,康节谈论天下大事,富韩公十分高兴,不知不觉独自走下堂来。康节没有起身,只慢慢指着两个苍头,开玩笑对富韩公说:“您把拄杖忘了。” 富弼深居简出,借口有病谢绝宾客,但他曾经苦于气痞。邵雍说:“好事到了手,为什么反而害怕?不替别人做成这件事,自己闷闷不乐又有什么益处?”富弼笑着说:“这件事不容易说。”原来他指的是嘉祐年间建议册立储君的事。富弼虽然刚强勇敢,但遇事审慎周详,不到万全不会行动,邵雍因此拿这件事开玩笑。一天,富弼面露忧色,邵雍问他,富弼说:“先生猜我在忧虑什么?”邵雍说:“难道是因为王安石被罢去宰相,吕惠卿任参知政事,而惠卿比安石更加凶暴吗?”富弼说:“是。”邵雍说:“您不必忧虑。安石、惠卿本来就是因势利而结合的。如今惠卿和安石在势利上相互冲突,很快就会彼此成为仇敌,顾不上去加害别人了。”不久,吕惠卿果然背叛王安石,凡是能够加害安石的事,没有不做的。富弼对邵雍说:“先生的见识和谋虑远远超过常人。”一天傍晚,司马光来见邵雍,说:“明天僧人显修开堂说法,富弼、吕晦叔想一起去听。晦叔迷信佛教,已经无法劝阻;富弼如果也去了,在道理上不太合适。我是后辈,不敢开口,先生为什么不去阻止他呢?”邵雍说:“只恨我听说得太晚了。”第二天,富弼果然去了。后来邵雍因见到富弼,对他说:“听说皇上想按照裴晋公的礼制起用您。”富弼笑着说:“先生认为我这样衰老多病,还能被起用吗?”邵雍说:“确实如此。有人说,皇上命您出仕,您不肯起用;如今一个僧人开堂,您却出去了,难道不是不合适吗?”富弼惊讶地说:“我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两人一起吃笋,邵雍说:“笋的味道很美。”富弼说:“还不如中堂骨头美。”邵雍说:“我这个山野之人在林下吃了三十年笋,从来没有被人夺去。您今天能吃到中堂的骨头吗?”富弼笑着不再说了。邵雍病重时,富弼每天派自己的儿子和医生前来,馈送药物从未间断。邵雍去世后,富弼送给他的丧赙十分丰厚。邵伯温服丧期满,前往拜见富弼,富弼悲伤地说:“先生年纪还不大,我曾劝他学习修养。”又说:“如果不能学习修养,为什么要胡乱奔走呢?”富弼问邵伯温多大年纪,是否娶妻。伯温回答:“二十四岁,还没有娶妻。”富弼说:“晚些娶妻很好,可以保养血气,专心于学问。我二十八岁考中进士后才娶妻。曾经告诉先父先母,在未考中之前决不娶妻;弟妹应当先行婚嫁。所以田氏妹妹先嫁给元钧。”从此,邵伯温得以出入富弼门下。可悲啊,如今天下的士人曾经有幸在富弼座前拜见过的,只有邵伯温一人。想起富弼英伟的姿态,仍然令人感到凛然如同他还活在世上一样。

熙宁三年,司马温公与王荆公议新法不合,不拜枢密副使,乞守郡,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后数月,神宗思之,曰:“使司马在朝,人主自然无过举。”移许州,令过阙上殿。公力辞,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遂居洛,买园于尊贤坊,以独乐名之,始与伯温先君子康节游。尝曰:“光陕人,先生卫人,今同居洛,即乡人也。有如先生道学之尊,当以年德为贵,官职不足道也。”公一日着深衣,自崇德寺书局散步洛水堤上,因过康节天津之居,谒曰程秀才云。既见,温公也,问其故,公笑曰:“司马出程伯休父,故曰程。”留诗云:“拜罢归来抵寺居,解鞍纵马罢传呼。紫衣金带尽脱去,便是林间一野夫。”“草软波清沙路微,手携筇杖着深衣。白鸥不信忘机久,见我犹穿岸柳飞。”康节和曰:“冠盖纷华塞九衢。声名相轧在前呼。独君都不将为事,始信人间有丈夫。”“风背河声近亦微,斜阳淡泊隔云衣。一双白鹭来烟外,将下沙头却背飞。”公一日登崇德阁,约康节久未至,有诗曰:“淡日浓云合复开,碧伊清洛远萦回。林间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康节和云:“君家梁上年时燕,过社今年尚未回。谓罚误君凝伫久,万花深处小车来。”又云:“天启大君八斗才,野人中路必须回。神仙一语难忘处,花外小车犹未来。”康节有《安乐窝中诗》云:“半记不记梦觉后,似愁无愁情倦时。拥衾侧卧未欲起,帘外落花撩乱飞。”公爱之,请书纸帘上,字画奇古,某家世宝之。公与康节唱酬甚多,具载《击壤集》。公尝问康节曰:“某何如人?”曰:“君实脚踏实地人也。”公深以为知言。至康节捐馆,公作挽诗二章,其一曰:“慕德闻风久,论交倾盖新。何须半面旧,不待一言亲。讲道切磋直,忘怀笑语真。重言蒙▯实,佩服敢书绅。”记康节之言也。康节又曰:“君实九分人也。”其重之如此。后公以康节之故,遇其孤伯温甚厚。公无子,以族人之子康为嗣。康字公休,其贤似公,识者谓天故生之也。公休与伯温交游益厚。公薨,公休免丧。元▯间方欲大用,亦不幸,特赠谏议大夫。公休有子植,方数岁,公休素以属伯温。至范纯夫内翰辈皆曰:“将以成温公之后者,非伯温不可。”朝廷知之,伯温自长子县尉移西京国子监教授,俾植得以卒业,因经纪司马氏之家。植字子立,既长,其贤如公休,天厂谓真温公门户中人也。亦蚤死,无子,温公之世遂绝。司马温公初居洛,问于康节,曰:“有尹材字处初、张云卿字伯纪、田述古字明之,三入皆贤俊。”处初、明之得进于温公门下,独伯纪未见。康节以问公,公曰:“处初、明之之贤如先生言。张君者或闻旅殡其父于和州,久不省,未敢与见。”康节曰:“张云卿可谓孝矣。云卿之父谪官死和州,贫不能归,因寓其丧。云卿奉其母归洛,贫甚。府尹哀之,俾为国子监说书,得月俸七千以养。若为和州一行,则罢俸数月,将饥其母矣。其故如此。”温公怅然曰:“某之听误矣。”伯纪自此亦从温公游。未几,伯纪之母死,徒步至和州迎父柩合葬。三君子既受知温公,公入相元▯,处初、明之以遗逸命,伯纪以累举特恩,同除学官。温公好贤下士,尊用康节之言如此。伯纪学问该洽,文潞公于经史注疏或有遗忘,多从伯纪质之。康节先生与赵宗道学士游,宗道年长,康节拜之,其诸子皆以父师之礼事康节。宗道早出富韩公门下,熙宁初,宗道自西都留台领宫祠以卒。先是宗道季子济为提举常平,劾富公不行新法,朝廷坐其言罢富公使相。宗道卒,富公以致政居洛,赙恤其家甚厚。其兄弟服除,欲往谢富公,济独未敢行,请于康节。康节曰:“以富公德度,尚何望于君?第往勿疑。诸兄行,君不行,是自处于不肖也。”明日,济偕诸兄以进,富公抚之甚恩,济不自安,起谢罪。公止之曰“吾见故人子,前日公事不可论也。”济归谢康节曰“微先生,济之过不可赎也。”熙宁癸丑春,大名王荀龙字仲贤入洛,见康节先公。其议论劲正有过人者,康节喜之,和其诗曰:“车从赏花来北京,耿君先期已驰情。此时陨霜奈何重?今岁花开徒有声。既辱佳章当坠刺,宁无累句代通名?

译熙宁三年,司马温公司马光与王荆公王安石因新法意见不合,不接受枢密副使之职,请求到地方任职,以端明殿学士身份任永兴军知军。几个月后,神宗思念他,说:“假使司马光在朝廷,君主自然不会有错误的举动。”于是改任许州,命他经过宫阙入殿觐见。司马光极力推辞,请求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于是居住在洛阳,在尊贤坊买了一座园子,取名独乐园,开始与邵伯温的先父邵雍交游。他曾说:“我司马光是陕人,先生是卫人,如今同住洛阳,就也是同乡了。像先生这样道学尊贵的人,应当以年长和德行为贵,官职是不值得谈的。”一天,司马光穿着深衣,从崇德寺书局出来,沿洛水堤岸散步,顺道经过邵雍在天津的住所,通报说自己是程秀才。见面后,邵雍知道是司马光,便问这样做的缘故。司马光笑着说:“司马氏出自程伯休父,所以说是程。”留下诗说:“拜罢归来抵寺居,解鞍纵马罢传呼。紫衣金带尽脱去,便是林间一野夫。”“草软波清沙路微,手携筇杖着深衣。白鸥不信忘机久,见我犹穿岸柳飞。”邵雍唱和道:“冠盖纷华塞九衢,声名相轧在前呼。” “唯独您完全不把这些当作事情,这才相信人间确有大丈夫。”“风从背后吹来,河水声近处也变得微弱;斜阳淡淡,隔着云彩像衣裳。一对白鹭从烟霭之外飞来,将要落到沙滩上,却又背转身飞走。”司马光一天登上崇德阁,约邵雍前来,等了很久他还没有到,便作诗说:“淡日浓云合复开,碧伊清洛远萦回。林间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邵雍唱和说:“君家梁上年时燕,过社今年尚未回。谓罚误君凝伫久,万花深处小车来。”又说:“天启大君八斗才,野人中路必须回。神仙一语难忘处,花外小车犹未来。”邵雍有《安乐窝中诗》说:“半记不记梦觉后,似愁无愁情倦时。拥衾侧卧未欲起,帘外落花撩乱飞。”司马光很喜爱这首诗,请人写在纸帘上,字画奇特古朴,我家世代把它当作珍宝收藏。司马光和邵雍唱和的诗很多,详载于《击壤集》。司马光曾问邵雍:“我是什么样的人?”邵雍说:“君实是脚踏实地的人。”司马光深深认为这话说得知己。邵雍去世后,司马光作挽诗两章,其中一首说:“慕德闻风久,论交倾盖新。” “何须半面旧,不待一言亲。讲道切磋直,忘怀笑语真。重言蒙▯实,佩服敢书绅。”这是记载邵雍所说的话。邵雍又说:“君实是九分人。”他敬重司马光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司马光因为邵雍的缘故,对邵雍的遗孤邵伯温特别优厚。司马光没有儿子,便以族人的儿子司马康为嗣子。司马康字公休,贤能很像司马光,有见识的人说,这是上天特意为司马光生下的。司马公休与邵伯温的交游更加深厚。司马光去世后,司马公休服丧期满。元祐年间正要受到重用,却也不幸去世,特赠谏议大夫。司马公休有个儿子叫司马植,当时只有几岁,司马公休一向把他托付给邵伯温。直到范纯夫、内翰等人都说:“将来能够成就温公后代的,非邵伯温不可。”朝廷知道此事后,将伯温从长子县尉调任西京国子监教授,使司马植能够完成学业,并趁机料理司马氏家事。司马植字子立,长大后贤能如同司马公休,天厂说他是真正属于温公门户中的人。他也早死,没有儿子,司马温公的后代于是断绝了。司马温公司马光最初居住在洛阳时,向邵雍询问,说:“有个尹材,字处初;一个张云卿,字伯纪;一个田述古,字明之。这三个人都很贤能俊秀。”处初、明之得以进入司马光门下,唯独伯纪还没有见到。邵雍把这件事问司马光,司马光说:“处初、明之的贤能如先生所说。张君呢,我听说他把父亲的灵柩寄葬在和州,长久没有去省视,所以不敢同他相见。”邵雍说:“张云卿可以说是孝子。云卿的父亲因获罪被贬官,死在和州;家贫不能归葬,因而暂时寄放在那里。云卿奉养母亲回到洛阳,家里非常贫困。府尹怜悯他,让他担任国子监说书,每月得到七千钱的俸禄来供养母亲。如果去和州一趟,俸禄就会停发几个月,他的母亲也会因此挨饿。他的情况就是这样。”司马光惆怅地说:“是我听信了错误的说法。”从此伯纪也跟随司马光交游。不久,伯纪的母亲去世,他徒步到和州迎回父亲的灵柩,与母亲合葬。三位君子既然得到司马光的知遇,司马光入相于元祐年间后,处初、明之以遗逸身份授官,伯纪因多次被举荐而得到特恩,三人一同被授予学官。司马光喜爱贤才、礼待士人,尊重并采用邵雍的意见,到了这样的程度。伯纪学问广博,文潞公对于经史注疏有时有所遗忘,大多向伯纪询问。邵雍先生与赵宗道学士交游。赵宗道年长,邵雍向他行拜礼;赵宗道的几个儿子也按照把父亲的朋友当作老师的礼节侍奉邵雍。赵宗道早年出于富韩公富弼门下。熙宁初年,赵宗道从西都留台兼领宫观之职去世。此前,赵宗道的幼子赵济任提举常平,弹劾富弼不实行新法,朝廷因此以他所说的话为罪,罢免了富弼的使相之职。赵宗道去世后,富弼以致仕身份居住在洛阳,对他的家属厚加赙恤。赵家兄弟服丧期满后,想去向富弼道谢,唯独赵济不敢前往,便向邵雍请示。邵雍说:“按照富公的德行气度,他还会对你有什么期望吗?只管去,不要疑虑。几个兄长都去而你不去,就是把自己置于不肖之人的地位。”第二天,赵济和兄长们一同前往,富弼抚慰他,态度十分慈爱。赵济心中不安,起身谢罪。富弼阻止他说:“我见的是故人的儿子,前些日子的公事不必谈论。”赵济回去向邵雍道谢说:“若不是先生,赵济的过错就无法赎清了。”熙宁癸丑年春,大名人王荀龙,字仲贤,来到洛阳,拜见邵雍先生。王荀龙的议论刚劲正直,有超过常人的地方,邵雍很喜欢,和他的诗说:“车从赏花来北京,耿君先期已驰情。此时陨霜奈何重?今岁花开徒有声。既辱佳章当坠刺,宁无累句代通名?”

天之美才应自惜,料得不为时虚生。”仲贤,魏公客也,因出魏公送行诗,颜体大书,极奇伟。康节曰:“吾少日喜作大字,李挺之曰:‘学书妨学道。’故尝有诗云:‘忆昔初学大字时,学人饮酒与吟诗。若非益友推金石,四十五岁成一非。’”仲贤又诵魏公诗云:“春去花丛胡蝶乱,雨余蔬圃桔槔闲。”康节爱之,曰:“怨而不伤,婉而成章之言也。”仲贤之子名岩叟,字彦霖,元▯初自知定州安喜县召为监察御史史,有直声,后位签书枢密院。彦霖父子皆魏公之客,魏公镇相州,荐彦霖为属。韩康公代魏公,康公欲留彦霖,彦霖谢曰:“某魏公之客,不愿出它门也。”士君子称之。康节先公尝言,李复圭龙图临事有断。年二十八知滑州,与郡官夜会,有衙兵夺银匠铁锤杀人者,一府皆惊扰,公捕至,立斩之。上章待罪。诸司亦按公擅杀。仁宗曰:“李复圭,帅才也。”除知庆州。后责光化军,有放停卒自陈乞添租戋刂佃某人官田者,公曰:“汝拣停之兵,如何能佃官田?”卒曰:“筋力未衰也。”公曰:“汝以衰故拣停,既未衰却合充军。”呼刺字人刺元军分,人皆称之。公才高,为众所忌,故仕官数不进。公居多不平,康节因和其诗作《天吟》一篇曰:“一般颜色正苍苍,今古人曾望断肠。日往月来无少异,阳舒阳惨不相妨。迅雷震后山川裂,甘露零时草木香。幽暗岩崖生鬼魅,清平郊野见鸾凰。千秋烂为三春雨,万木凋因一夜霜。此意分明难理会,直须贤者入消详。”盖广其意,使有所感悟也。康节先生赴河南尹李君锡会投壶,君锡末箭中耳。君锡曰:“偶尔中耳。”康节应声曰:“几乎败壶。”坐客以为的对,可谓善谑矣。

译“上天所赋予的美好才华,本来就应该自己珍惜;料想您不会白白生在这个时代。”仲贤是魏公的门客,因而拿出魏公送行的诗,诗用颜体大字书写,极其奇伟。邵雍说:“我年轻时喜欢写大字,李挺之说:‘学习书法会妨碍学习道。’所以我曾作诗说:‘忆昔初学大字时,学人饮酒与吟诗。若非益友推金石,四十五岁成一非。’”仲贤又吟诵魏公的诗:“春去花丛胡蝶乱,雨余蔬圃桔槔闲。”邵雍喜爱这两句,说:“这是怨而不伤、委婉而能成章的语言。”仲贤的儿子名叫岩叟,字彦霖。元祐初年,他从知定州安喜县被召任监察御史,有刚直的声誉,后来官至签书枢密院。彦霖父子都是魏公的门客。魏公镇守相州时,推荐彦霖为属官。韩康公接替魏公后,想把彦霖留下,彦霖辞谢说:“我是魏公的门客,不愿从别人的门下出仕。”士大夫都称赞他。邵雍先生曾说,李复圭龙图处理事情果断。他二十八岁时任滑州知州,一次与郡中官员夜间聚会,有个衙役抢夺银匠的铁锤并杀了人,全府都受到惊扰。李复圭把他抓来,立即斩首,并上章待罪。各司也因此查究他擅自杀人。仁宗说:“李复圭是将帅之才。”于是任命他为庆州知州。后来他被贬责到光化军,有个被放停的士兵自己陈述,请求增加租税,让他租佃某人的官田。李复圭说:“你是因为被拣选停役的士兵,怎么还能租佃官田?”士兵说:“我的筋力还没有衰退。”李复圭说:“你是因为衰老才被拣选停役的,既然没有衰老,就应当重新充军。”于是叫来刺字的人,在他脸上刺上元军分的字样,人人都称赞他。李复圭才华很高,为众人所忌恨,所以做官多次不能升迁。他居处时常感到不平,邵雍便和他的诗,作《天吟》一篇说:“一般颜色正苍苍,今古人曾望断肠。日往月来无少异,阳舒阳惨不相妨。迅雷震后山川裂,甘露零时草木香。幽暗岩崖生鬼魅,清平郊野见鸾凰。千秋烂为三春雨,万木凋因一夜霜。此意分明难理会,直须贤者入消详。”这是扩大他的诗意,使他有所感悟。邵雍先生参加河南尹李君锡举行的投壶宴会,李君锡最后一箭射中了耳。李君锡说:“只是偶然射中罢了。”邵雍应声说:“差一点就把壶输掉了。”在座宾客认为这是贴切的对答,可以说很会开玩笑了。

●卷十九熙宁初,王宣徽之子名正甫字茂直,监西京粮料院。一日约康节先公同吴处厚、王平甫会饭,康节辞以疾。明日,茂直来,康节谓曰:“某之辞会有以,姑听之。吴处厚者好议论,平甫者介甫之弟。介甫方执政行新法,处厚每讥刺之;平甫虽不甚主其兄,若人面骂之则亦不堪矣,此某所以辞会也。”茂直笑曰:“先生料事之审如此。昨处厚席间毁介甫,平甫作色,欲列其事于府。某解之甚苦,乃已。”呜呼!康节以道德尊一代,平居出处一饮食之间,其慎如此,为子孙者当念之。熙宁中,洛阳以道德为朝廷尊礼者大臣曰富韩公,侍从曰司马温公、吕申公,士大夫位卿监以清德早退者十余人,好学乐善有行义者几二十人。康节先公隐居谢聘皆相从,忠厚之风闻于天下。里中后生皆知畏廉耻,欲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知,邵先生知。”呜呼盛哉!康节先公嘉▯中朝廷以遗逸命官,辞之不从。河南尹遣官就第送告敕朝章,康节服以谢,即褐衣如初。至熙宁初,再命官,三辞,又不从。再以朝章谢,且曰:“吾不复仕矣。”始为隐者之服,乌帽绦褐,见卿相不易也。司马温公依《礼记》作深衣、冠簪、幅巾、缙带。每出,朝服乘马,用皮匣贮深衣随其后,入独乐园则衣之。常谓康节曰:“先生可衣此乎?”康节曰:“某为今人,当服今时之衣。”温公叹其言合理。富公未第时,家于水北上阳门外,读书于水南天宫寺三学院。院有行者名宗颢,尝给事公左右。及公作相,预已为僧,刚公奏赐紫方袍,号宝月大师。公致政,筑大第于至德坊,与天宫寺相迩。公以病谢客,宗颢来或不得前,则直入道堂,见公曰:“相公颇忆院中读书时否?”公每为之笑。时节送遗甚厚。康节先公自共城迁洛,未为人所知也,宗颢独馆焉。可见宗颢非俗僧也。康节登其院阁,尝作《洛阳怀古赋》曰:洛阳之为都也,地居天地之中,有中天之王气在焉。予家此始半岁,会秋乘雨霁,与殿院刘君玉登天宫寺三学阁,洛之风景因得周览。惜其百代兴废以来,天子虽都之,而多不得其久居也。故有怀古之感,以通讽诵。君玉好赋,请以赋言之。秋雨霁,日色清。万景出,秋益明。何幽怀之能快,唯高阁之可凭。天之空廓,风之轻冷,览三川之形胜,感千古之废兴。乃眷西北,物华之妍,云情物态,—气茫然。拥楼阁以高下,焕金碧之光鲜。当地势之拱处,有王居之在焉。惜乎天子居东都,此邦若诸夏,不会要于方来,不号令于天下。声明文物,不此而出;道德仁义,不此而化。宫殿森列,鞠而为茂草;园圃棋布,荒而为平野。鸾舆曾不到者三十余年,使人依然而叹曰:虚有都之名也。噫!夏王之治水也,四海之内列壤惟九,而居中者实曰豫州。荆河之北,此为上流。周公之卜宅也,率土之滨进国为万,而居中者实曰洛阳。▯、涧之侧,此唯旧都。迄于今二千年之有余,因兴替之不定,故靡常其厥居。我所以作赋者,阅古今变易之时,述兴亡异同之迹,追既失之君王,存后来之国家也。昔大昊始法,二帝成之;三王全法,参用适宜。伊六圣之经理,实万世之宗师。我乃谓治民之道,于是乎大尽矣。逮夫五霸抗轨,七雄驾威,汉之兴乘秦之弊,曹之擅幸汉之衰,始鼎立而治,终豆分而隳。晋中原之失守,宋江左之画畿,或走齐而驿魏,或道陈而经隋。自元魏廓河南之土植,六朝之风物,李唐蟠关中之腹孕,五代之乱离,其间或道胜而得民,或兵强而慑下,或虎吞而龙噬,或鸡狂而犬诈,或创业于艰难,或守成于逸暇,或覆饣束而终焉,或包桑而振者。故得陈其六事,虽善恶不同,其成败一也。其一曰:大哉德之为大也,能润天下,必先行之于身,然后化之于人。化也者,效之也,自人而效我者也。所以不严而治,不为而成,不言而信,不令而行。顺天下之性命,育天下之生灵。其帝者之所为乎:其二日:至哉政之为大也,能公天下,必先行之于身,然后教之于人。

译●卷十九 熙宁初年,王宣徽的儿子名叫王正甫,字茂直,任西京粮料院监官。一天,他约邵雍先生和吴处厚、王平甫一起聚餐,邵雍以生病为由推辞。第二天,王茂直来见,邵雍对他说:“我推辞这次聚会是有原因的,你姑且听我说。吴处厚这个人喜欢议论,王平甫是介甫王安石的弟弟。介甫正在执政推行新法,吴处厚常常讥讽他;王平甫虽然不很赞成他哥哥,但如果有人当面骂他哥哥,他也会受不了。这就是我推辞聚会的原因。”王茂直笑着说:“先生料事竟然这样周详。昨天在酒席间,吴处厚毁谤介甫,王平甫变了脸色,想把这件事列入府中的案卷。我费力劝解,他才作罢。”唉!邵雍凭道德受到一代人的尊敬,平日里在出仕、退处以及饮食往来这样的小事上,都谨慎到这种程度,做子孙的应当记住这一点。熙宁年间,洛阳受到朝廷尊敬礼遇的人中,大臣有富韩公富弼,侍从有司马温公司马光、吕申公,身居卿监之位而以清廉德行早早退隐的士大夫有十多人,喜好学习、乐于行善而有品行义行的有近二十人。邵雍先生隐居并谢绝朝廷征召,他们都与他交往,忠厚的风气传遍天下。同乡的后生都知道敬畏廉耻,想做一件事,必定说:“不要做不善之事,恐怕司马端明知道,也恐怕邵先生知道。”唉,这是多么盛大的景象啊!嘉祐年间,朝廷以遗逸身份授邵雍先生官职,他推辞,朝廷不接受。河南尹派官员到府第送来告敕和朝章,邵雍穿上官服表示谢意,随即又恢复原来的褐衣。到了熙宁初年,朝廷再次授官,他三次推辞,朝廷仍不接受。第二次穿着朝章表示谢意,并且说:“我不再做官了。”这才穿起隐士的服装,戴乌帽,穿绦褐;即使见到卿相,也不改变服饰。司马温公依照《礼记》制作深衣、冠簪、幅巾和缙带。每次出门,他穿朝服骑马,用皮匣装着深衣,让人跟在后面携带;进入独乐园后才换上深衣。他常对邵雍说:“先生可以穿这种衣服吗?”邵雍说:“我是当今时代的人,应当穿当今时代的衣服。”温公感叹他的话合乎道理。富弼尚未考中进士时,家住水北上阳门外,在水南天宫寺三学院读书。学院里有个行者名叫宗颢,曾经在富弼身边供事。等到富弼任宰相时,宗颢已经做了僧人,刚公上奏请求赐给他紫色袈裟,赐号宝月大师。富弼致仕后,在至德坊修建大宅,与天宫寺相距很近。富弼因病谢绝宾客,宗颢来访有时不能进门,就直接进入道堂,见到富弼便说:“相公还记得在学院中读书的时候吗?”富弼每次都因此发笑。逢年过节,富弼送给他的礼物十分丰厚。邵雍先生从共城迁到洛阳时,还没有被世人知晓,只有宗颢接待并供养他。由此可见宗颢不是普通的僧人。邵雍登上他院中的楼阁,曾作《洛阳怀古赋》说:“洛阳作为都城,地处天地中央,那里有居于天下中央的王者之气。我迁居这里才半年,适逢秋雨初晴,便和殿院刘君玉登上天宫寺三学院的楼阁,于是得以周遍览看洛阳的风景。可惜自历代兴亡废替以来,天子虽然曾以此为都城,却大多不能长久居住。因此产生了怀古之感,用来寄托讽谏吟诵之意。君玉喜欢赋,请允许我用赋来表达。秋雨初晴,日色清明;万物景象显现,秋色更加明朗。有什么幽深的情怀能够得到畅快,只有登临高阁才可以凭栏远望。” “天空空阔,秋风轻冷;览看三川的形势胜景,感慨千古以来的兴亡废替。于是眺望西北方向,那里物产风光美好,云的情态、物的姿态,连成一片茫然的气象。楼阁高低相间,金碧色彩鲜明耀眼。正处在地势环抱之处,王者居所本应坐落于此。可惜天子居住在东都,这个地方就像诸夏之地,不能会合四方来朝的人,也不能向天下发号施令。声名、礼乐制度和文物,不从这里传出;道德仁义,也不从这里教化天下。宫殿森然排列,后来都荒芜成茂密的野草;园圃像棋子一样分布,也荒废成平坦的原野。帝王车驾三十多年没有来到这里,使人依依叹息说:这里只是徒有都城的名号罢了。唉!夏王治理水患时,四海之内划分的土地只有九州,而处在中央的确实叫作豫州。荆山、黄河以北,是这里的上游地区。周公为成王占卜建都之地时,普天之下各地进贡的方国有万数,而处在中央的确实叫作洛阳。瀍水、涧水两侧,这里正是旧都。直到今天已有二千多年,由于兴亡更替没有定数,所以帝王居住的地方也没有固定。我创作这篇赋,是要考察古今变化的时势,叙述兴亡异同的踪迹,追悼已经失去的君王,保存后来国家的借鉴。过去太昊开始制定法则,二帝使它完备;三王全面施行这些法则,并参酌采用,使之适宜。” “这六位圣人治理天下,实在是万世的宗师。我于是说,治理百姓的道理,到这里已经最为完备了。等到五霸抗拒正道、七雄凭借威势争雄,汉朝的兴起乘着秦朝的弊病,曹氏趁汉朝衰弱而专擅权力,开始时鼎足而立并共同治理,最终却像豆子一样分裂而崩溃。晋朝失守中原,宋朝在江左划定疆界;有的逃往齐地而往来于魏地,有的取道陈地而经过隋地。自从元魏开拓河南土地、建立基业,经历六朝的风物;李唐盘踞关中腹地、孕育国势,又经历五代的动乱离散。这期间,有的因道义胜利而获得民心,有的因兵力强盛而震慑臣下,有的像虎吞龙噬一样兼并,有的像鸡狂犬诈一样行事,有的在艰难中创建基业,有的在安逸中守成,有的因覆亡而结束,有的则根基牢固而振兴。因此可以陈述六件事;虽然善恶各不相同,但成败的道理是一样的。第一说:德是多么伟大啊!德能够滋润天下,但一定要先在自身实行,然后才能教化别人。所谓教化,就是让别人效法自己,是由别人来效法我。因此不用严厉就能治理,不刻意作为也能成功,不用言语命令也能使人信服,不下命令也能使人实行。顺应天下人的本性和生命,养育天下的生灵。这大概就是帝王所应做的事吧。第二说:政是多么重要啊!政能够使天下公正,但一定要先在自身实行,然后才能教导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教也者,正之也,自我而正人者也。所以有严而治,有为而成,有言而信,有令而行。拔天下之疾苦,遂天下之生灵。其王者之所为乎!其三日:壮哉力之为大也,能致天下,必先丰府库,峙仓箱.锐锋镝,峻金汤。严法令于烈火,肃兵刑于秋霜,竦民听于上下,慑夷心于外荒。其霸者之所为乎!其四曰:时若伤之于随,失之于宽,始则废事,久而生奸。既利不能胜害,故冗得以疾贤。是必薄其赋敛,欲民不困而民愈困;省其刑罚,欲民不残而民愈残。盖致之之道,失其本矣。其五曰:时若任之以明,专之以察,始则烈烈,终焉阙阙。既上下以交虐,乃恩信之见夺。是以峻其刑罚,欲民不犯而民愈犯;厚其赋敛,欲国不竭而国愈竭。盖致之之道,失其末矣。其六曰:水旱为▯,年岁耗虚,此天地之常理,虽圣人不能无,盖有备而无患。不得中者,加以宽猛失政,重轻逸权,不有水旱兵革而民已困,而况有水旱兵革者焉?所谓“本末交失,不亡何待”。天下有成败六焉,此之谓也。君天下者得不用圣帝之典谟,行明王之教化。士可杀不可辱,民可近不可下。上能抚如子焉,下必戴其后也。仲尼所以陈革命,则抑为人之匪君;明逊国,则杜为人之不臣。定礼乐而一天下之政教,修《春秋》而罪诸侯之乱伦,删《诗》以扬文、武之美、序《书》以尊尧、舜之仁,赞大《易》以都括与《六经》而并存。意者不可以地之重易民之教,不可以天之教悖天之时,必时教之,各备则居地而得宜,是故知地不可固有之也。君上必欲上为帝事,则请执天道焉;中为王事,则请执人道焉;下为霸事,则请执地道焉。三道之间,能举其一,千古之上犹反掌焉。则是洛之兴也,又何计乎都与不都也?如欲用我、吾从其中。康节先生经世之学盖如此,托赋以自见耳。熙宁间,宗颢尚无恙,伯温尝就其院读书,宗颢每以富公为学晚事相勉,曰:“公夜枕圆枕,庶睡不能久。欲有所思,冬以冰雪,夏以新水沃面。其勤苦如此。”康节先公《怀古赋》初无本,唯宗颢能诵之,年几九十乃死。康节先公常言:“本朝祖宗立天下之士,非前代可比。内无大臣跋扈,外无藩镇强横,亦无大盗贼,独夷狄为可虑,故有《十六国诗》云:“普天之下号寰区,大禹曾经治水余。衣到弊时多虮虱,爪当烂处足虫蛆。龙章本不资狂寇,象魏何尝荐乱胡?尼父有言堪味处,当时欠一管夷吾。”又作《观棋诗》,历叙古今至西晋云:“二主蒙霜露,五胡犯鼎彝。世无管夷吾,令人重▯欷。”常曰:“孔子念管仲之功,自不以被发左衽为幸。若管仲者,可轻议哉!”呜呼,有以也夫!康节先公先天之学,伯温不肖,不敢称赞。平居于人事机祥未尝辄言,治平间,与客散步天津桥上,闻杜鹃声,惨然不乐。客问其故,则曰:“洛阳旧无杜鹃,今始至,有所主。”客曰:“何也?”康节先公曰:“不二年,上用南士为相,多引南人,专务变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闻杜鹃何以知此?”康节先公曰:“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将乱,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气至矣,禽鸟飞类,得气之先者也。《春秋》书‘六▯退飞’、‘鹳鹆来巢’,气使之也。自此南方草木皆可移,南方疾病瘴疟之类,北人皆苦之矣。”至熙宁初,其言乃验,异哉!故康节光公尝有诗曰:“流莺啼处春犹在,杜宇来时春已非。”又曰:“几家大第横斜照,一片残春啼子规。”其旨深矣。伯温后闻熙州有庸碑,本朝未下时,一日有家雀数千集其上,人恶之曰:“岂此地将为汉有耶?”因焚之,盖夷中无此禽也。已而果然。因并记之,以信先君之说。康节先公于书无所不读,独以《六经》为本,盖得圣人之深意。平生不为训解之学,尝曰:“经意自明,苦人不知耳。屋下盖屋,床下安床,滋惑矣。”所谓陈言,生活者也。故有诗曰:“陈言生活不须矜,自是中才皆可了。”以老子为知《易》之体,以孟子为知《易》之用。论文中子,谓佛为西方之圣人,不以为过。于佛老之学,口未尝言,知之而不言也。故有诗曰:“不佞禅伯,不谀方士;不出户庭,直际天地。”其所著《皇极经世书》,以元会运世之数推之,千岁之日可坐致也。以太极为堂奥,乾坤为门户,包括《六经》,阴阳刚柔行乎其间,消息盈虚相为盛衰,皇王帝伯相为治乱,其肯为训解之学也哉?

译所谓教化,就是端正人心;是先端正自己,再去端正别人。因此,才能有威严而得到治理,有作为而获得成功,有言语而取得信任,有命令而得到执行,拔除天下的疾苦,使天下的百姓得以生存。这大概是王者所做的事吧!第三点说:力量真是强大啊!要使天下归服,首先必须充实府库,储备仓粮;磨利兵器,巩固城池防御。使法令严酷如烈火,使兵刑肃杀如秋霜,使民众对上对下都震恐,使外部荒远地区的夷人心生畏惧。这大概是霸者所做的事吧!第四点说:有时在随意放纵中受到损害,因宽纵而失误,开始时废弛政事,久而久之便滋生奸邪。既然所得利益不能抵偿祸害,于是庸人得以排斥贤者。这样必定减轻赋税,想让百姓不困苦,百姓反而更加困苦;减少刑罚,想让百姓不受残害,百姓反而更加受残害。这是因为求得天下的办法失去了根本。第五点说:有时任用人专凭明察,行事专凭苛察,开始时声势猛烈,最终却缺失不全。既然上下彼此残害,恩德和信用也就被夺走了。因此加重刑罚,想让百姓不犯法,百姓反而更加犯法;增加赋税,想让国家不枯竭,国家反而更加枯竭。这是因为求得天下的办法失去了末节。第六点说:水灾旱灾造成灾祸,年成损耗、国力空虚,这是天地间的常理,即使圣人也不能完全避免,大概只要有所准备就不会有祸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不能保持中道,又加上宽严失当、轻重失宜,即使没有水旱、兵革,百姓也已经困苦了,更何况还有水旱、兵革呢?所谓“本末同时失误,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说的就是这个。天下国家的成败有六种情形,说的就是这些。统治天下的人,不能不采用圣帝的典章谋略,实行明王的教化。士人可以杀死,却不可以侮辱;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以轻视。君上如果能像抚养儿子一样安抚百姓,臣下必定拥戴他的后代。仲尼之所以陈述革命,是要抑制世人为非作歹而不把君主当君主;说明逊国,是要杜绝世人做臣子却不守臣道。制定礼乐,使天下的政教归于统一;修订《春秋》,斥责诸侯扰乱人伦;删定《诗》,以彰显文王、武王的美德;编次《书》,以尊崇尧、舜的仁德;赞述《易》,将它同《六经》一并保存。看来,不能因为土地的重要而改变对百姓的教化,不能以天的教化违背天时;必须根据时势施行教化,各方面都准备齐全,居于相应土地便能得到适宜的结果。因此可知,土地不可能永远固定不变地占有。君上如果一定要上行帝王之事,就请掌握天道;居中行王者之事,就请掌握人道;下行霸者之事,就请掌握地道。在这三种道中,能够实行其中一种,即使追溯到千古以前,也仍然容易如反掌。那么洛阳的兴盛,又何必计较是否建都呢?如果想任用我,我就遵从其中的道理。康节先生关于经世治国的学问,大概就是这样,只是借作赋来表达自己的见解罢了。熙宁年间,宗颢还健在时,伯温曾到他的书院读书。宗颢常常拿富公晚年求学的事来勉励他,说:“富公夜里枕着圆枕,使自己不能长久安睡。想有所思考时,冬天用冰雪,夏天用新水浇脸。他勤苦到这种程度。”康节先公的《怀古赋》起初没有底本,只有宗颢能够背诵,直到年近九十才去世。康节先公常说:“本朝祖宗树立天下士人的风尚,不是前代能够相比的。朝廷内部没有大臣跋扈,外部没有藩镇强横,也没有大盗贼,唯独夷狄值得忧虑,所以有《十六国诗》说:‘普天之下号称寰区,大禹曾经治理水土。衣服破旧时多生虮虱,爪甲腐烂处足以滋生虫蛆。帝王的龙章本来不靠狂寇,宫门的仪仗何曾荐进乱胡?尼父有句话值得玩味,只是当时少了一个管夷吾。’又作《观棋诗》,逐一叙述古今,写到西晋时说:‘两位君主蒙受霜露之苦,五胡侵犯鼎彝。世上没有管夷吾,使人更加悲叹。’他常说:‘孔子念及管仲的功劳,自然不会把华夏沦为披发左衽看作幸运。像管仲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轻率议论吗?’唉,确实是有道理的啊!” 康节先公关于先天的学问,伯温不才,不敢称赞。平日对于人事的机微和吉凶,他从不轻易谈论。治平年间,他和客人散步到天津桥上,听到杜鹃声,神情凄惨而不高兴。客人问他原因,他说:“洛阳过去没有杜鹃,如今才来到,这必有主因。”客人说:“为什么?”康节先公说:“不到两年,朝廷将任用南方士人为宰相,他会大量引荐南方人,专门致力于变更,天下从此就会多事了!”客人说:“听到杜鹃声,怎么就能知道这些呢?”康节先公说:“天下将要太平时,地气自然由北向南;天下将要动乱时,地气自然由南向北。如今南方的地气已经到达了,禽鸟飞翔之类最先得到地气。《春秋》记载‘六[疑字]退飞’、‘鹳鹆来巢’,都是地气使然。从此南方的草木都可以移植过来,南方的疾病、瘴疟之类,也将使北方人都感到苦痛。”到了熙宁初年,他的话果然应验,真是奇异啊!所以康节先公曾作诗说:“黄莺啼叫之处,春天还在;杜宇到来之时,春天已经不再。”又说:“几家大宅横映着斜阳,一片残春中杜鹃啼叫。”其中的旨意很深。后来伯温听说熙州有一座庸碑,本朝尚未攻下那里时,有一天几千只家雀聚集在碑上,人们厌恶地说:“难道这个地方将要归汉人所有了吗?” 于是把家雀全部烧死,因为夷人中没有这种鸟。后来果然如他们所说。因此一并记下这件事,用来证明先君的话。康节先公没有什么书不读,唯独以《六经》为根本,大概是领会了圣人的深意。他一生不从事训诂注解之学,曾说:“经典的意义本来明白,只是苦于人们不能理解罢了。在屋子下面再盖屋子,在床下面再安一张床,只会越来越使人迷惑。”所谓陈旧的说法,正是使人活用的东西。所以有诗说:“陈旧的言论和活用之理不必自夸,本来中等才智的人都可以明白。”他认为老子懂得《易》的体,孟子懂得《易》的用。谈到文中子时,说佛是西方的圣人,并不认为这样说有过错。对于佛、老的学说,他口头上从不谈论,是因为已经知道而不说。因此有诗说:“不向禅师献媚,不向方士谄谀;不走出门户一步,却直接与天地相通。”他所著《皇极经世书》,以元、会、运、世的数理推演,千年的日期也可以坐而推知。以太极为堂奥,以乾坤为门户,包摄《六经》;阴阳刚柔运行其中,消长盈虚彼此造成盛衰,皇、王、帝、伯彼此造成治乱。他哪里肯从事训诂注解之学呢?

熙宁三年四月,朝廷初行新法,所遣使者皆新进少年,遇事风生,天下骚然,州县始不可为矣。康节先公闲居林下,门生故旧仕宦四方者皆欲投劾而归,以书问康节先公。康节先公答曰:“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固严,能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投劾而去何益?”呜呼,康节先公深达世务,不以沽激取虚名如此。世所谓康节先公为隐者,非也。康节先公出行不择日,或告之以不利则不行。盖曰:人未言则不知,既言则有知,知而必行,则与鬼神敌也。春秋祭祀,约古今礼行之,亦焚楮钱。程伊川怪问之,则曰:“明器之义也。脱有一非,岂孝子慈孙之心乎?”又曰:“吾高曾今时人,以笾豆▯簋荐牲不可也。”伯温谨遵遗训而行之也。伯温昔侍家庭,请于康节先公曰:“大人至和中,仁宗在御,富公当国,可谓盛矣,乃谢聘不起,何也?”先公曰:“本朝至仁宗,政化之美,人材之盛,朝廷之尊极矣。前或未至,后有不及也。天之所命,非偶然者。吾虽出尚何益?是非尔所知也。”伯温再拜稽首,不知所以问。康节先公遗训曰:“汝固当为善,亦须量力以为之。若不量力,虽善亦不当为也。故有诗曰:‘量力动时无悔吝,随宜乐处省营为。若求骐骥方乘马,只恐终身无马骑。’”又尝曰:“善人固可亲,未能知不可急合;恶人固可疏,未能远不可急去,必招悔吝也。故无名君序曰:‘见善人未尝急合,见不善人未尝急去。’”伯温佩之,终身不敢忘。康节先公言:顷京都有一道人,日饮酒于市。将出,谓其邻曰:“今日当有某人来。”已而果然。自此莫不然。或问:“预知何术?”曰:“无心耳。”曰:“无心可学乎?”曰:“才欲使人学无心,即有心矣。”又程伊川先生言:昔贬涪州,过汉江。中流,船几覆,举舟之人皆号泣。伊川但正襟安坐,心存诚敬。已而船及岸,于同舟众人中有老父问伊川曰:“当船危时,君正坐甚庄,何以?”伊川曰:“心守诚敬耳。”老父曰:“心守诚敬固善,不若无心。”伊川尚欲与之言,因忽不见。呜呼,人果无心,险难在前犹平地也。老子曰:“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唯无心者能之。康节先公见一道人言:尝泛海,遇风泊岸,与数人下采薪。有巨人数十,长丈余,相呼之声如禽兽,尽捉以去,用竿竹鱼贯之,食荐酒。道人者偶在其竹末,巨人醉睡,走登船得脱。因解衣,出其所穿迹在胁下。康节先公曰:“四海之外,何所不有,但人耳目不能及耳。”

译熙宁三年四月,朝廷开始实行新法,所派遣的使者全都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遇到事情便兴风作浪,天下骚动不安,州县开始无法治理。康节先公闲居山林,门生和旧友中在四方做官的人都想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回来,写信询问康节先公。康节先公回答说:“这正是贤者应当尽力的时候。新法固然严苛,但如果能放宽一分,百姓就能得到一分恩惠。递交辞职文书离去有什么益处呢?”唉,康节先公深刻通晓世务,不像这样靠沽名激愤来取得虚名。世人所说康节先公是隐士,并不是这样。康节先公出行不选择日期,有人告诉他某日不利,他就不出行。他大概是说:别人没有说出来时,人并不知道;既然说出来了,就已经知道了;知道后还一定要去做,那就等于和鬼神对抗。春秋祭祀时,他约略依照古今礼制举行,也焚烧纸钱。程伊川感到奇怪,问他原因,他说:“这是明器的意义。假如其中有一件做得不对,难道符合孝子慈孙的心意吗?”又说:“我的高祖、曾祖都是当时的人,不能用笾、豆、簠、簋来进献牲品。”伯温谨慎遵守遗训实行这些礼制。伯温从前侍奉在家中,曾向康节先公请教说:“大人在至和年间,仁宗在位,富公执掌国政,可以说是盛况极盛了;可是您却辞谢征聘,不肯出仕,为什么呢?”先公说:“本朝到了仁宗时期,政教的美善、人才的兴盛、朝廷的尊荣,都达到了极点。前代有的还没有达到,后代则有所不及。这是上天的安排,并非偶然。我即使出仕,又有什么益处呢?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伯温拜了两拜,叩头行礼,不知道该怎样追问。康节先公的遗训说:“你固然应当行善,但也必须量力而行。如果不量力而行,即使是善事也不应当去做。因此有诗说:‘量力而行动,就不会有后悔和忧恨;顺应适宜之处而快乐,就能少些经营谋划。如果一定要等到有骐骥才骑马,只怕一生都没有马可骑。’他又曾说:“善人固然可以亲近,但还没有了解清楚时不可急于结交;恶人固然应当疏远,但还没有远离的条件时不可急于离去,否则一定会招来后悔和忧恨。”所以无名君作序说:“见到善人,从未急于结交;见到不善之人,从未急于离开。”伯温牢记这些话,终身不敢忘记。康节先公说:从前京城有一个道人,每天在市场上喝酒。他将要离开时,对邻居说:“今天应当有某人来。”不久果然来了。从此以后,事情无不如此。有人问:“预先知道这些,是什么法术?”他说:“只是无心罢了。”又问:“无心可以学习吗?”他说:“刚想让人学习无心,就已经有心了。”程伊川先生又说:从前我被贬到涪州,经过汉江。船行到江中时,几乎翻覆,船上的人都号哭起来。伊川只是整理衣襟安坐,内心保持诚敬。不久船到了岸边,同船众人中有一位老人问伊川:“船将要倾覆时,您端正地坐着,神态十分庄重,为什么呢?”伊川说:“只是内心守持诚敬罢了。”老人说:“内心守持诚敬固然好,却不如无心。”伊川还想同他说话,却忽然不见了。唉,如果人果真能够无心,危险艰难在面前也仍会像平地一样。老子说:“进入水中而不被沾湿,进入火中而不感到炎热。”只有无心的人才能做到。康节先公听一个道人说:他曾经乘船渡海,遇到风暴便停泊在岸边,和几个人下船采柴。有几十个巨人,身高一丈多,互相呼喊,声音像禽兽,把他们全都抓走,用竹竿像串鱼一样串起来,摆在食物旁饮酒。那个道人恰好在竹竿的末端,巨人醉后睡着了,他便跑回船上逃脱。于是他解开衣服,露出腋下留下的穿刺痕迹。康节先公说:“四海之外,没有什么不存在的,只是人的耳目达不到罢了。”

●卷二十熙宁中,有一道人,无目,以钱置手掌中,即知正背年号,人皆异之。康节先公问曰:“以钱置尔之足,亦能知之乎?”道人答曰:“此吾师之言也。”愧谢而去。伯温少时,因读《文中子》,至“使诸葛武侯无死,礼乐其有兴乎?”因著论,以谓武侯霸者之佐,恐于礼乐未能兴也。康节先公见之,怒曰:“汝如武侯犹不可妄论,况万万相远乎?以武侯之贤,安知不能兴礼乐也?后生辄议先贤,亦不韪矣。”伯温自此于先达不敢妄论。伯温上世范阳,以中直笃实,读书谨礼为家法。大父伊川丈人尤质直,平生不妄笑语。年七十字有九,以治平四年正月初一日捐馆。初无疾,不食饮水者累日。除夜,康节先公以下侍立左右,伯温方七岁,大父钟爱之,亦立其傍。大父曰:“吾及新年往矣。”康节先公以下皆掩泣,大父止之曰:“吾儿以布衣名动朝廷,子孙皆力学孝谨,吾瞑目无憾,何用哭?”大父平日喜用大杯饮酒,谓康节先公曰:“酌酒与尔别?”康节同叔父满酌大杯以献,大父一举而尽,再酌,饮及半,气息微矣。谓康节日:“吾平生不害物,不妄言,自度无罪。即死当以肉祭,勿做佛事乱吾教。无令吾死妇人之手。汝兄弟候吾就小殓,方令家之人哭。勿叫号,俾我失路。”康节先公泣涕以从。康节谋葬大父,与程正叔先生同卜地于伊川神阴原。不尽用葬书,大抵以五音择地,以昭穆序葬,阴阳拘忌之说,皆所不信。以是年十月初三日葬,开棺,大父颜貌如生,伯温尚记之。熙宁十年夏,康节先生感微疾,气口益耗,神日益明,笑谓司马温公曰:“某欲观化一巡,如何?”温公曰:“先生未应至此。”康节先生曰:“死生常事耳。”张横渠先生喜论命,来问疾,因曰:“先生论命否?当推之。”康节先公曰:“若天命则知之,世俗所谓命则不知也。”横渠曰:“先生知天命矣,某尚何言?”程伊川曰:“先生至此,它人无以为力,愿自主张。”康节先公曰:“平生学道,岂不知此?然亦无可主张。”时康节正寝,诸公议后事于外,有欲葬近洛城者。康节先公已知,呼伯温入曰:“诸公欲以近城地葬我,不可,当从伊川先茔耳。”七月初四日,大书诗一章曰:“生于太平世,长于太平世,死于太平世。客问年几何?六十有七岁。俯仰天地间,浩然独无愧。”以是夜五更捐馆,其治命如大父,伯温不敢违。先是康节先公每展伊川大父墓,至中途上官店,必过信孝杰殿丞家。孝杰从康节先公最早。孝杰死,有八子,康节先公遇之如子侄,每过之,则迎拜侍立左右甚恭。康节先公捐馆之年,寒食过之,谓诸子曰:“吾再经此,与今日异矣。”诸子不敢问。至葬,丧车及上官店,诸子泣奠言之,以为异。张景观字临之,学行甚高,康节先公喜之。将赴涪州武龙尉,告别康节先公,泣数行下,谓曰:“吾不见子之归矣。”张峋字子坚,康节先公于门弟子中谓可与语道者,赴调京师,康节先公愀然色变曰:“吾老矣,不复相见也。”皆是年之春也。鸣呼,康节先公所以预知者,何止此哉。伯温不肖,不能有所述也,惟修身俟死下从九原耳。尚追忆其遗言,以示子孙。康节先公与吕微仲丞相不相接,先公与横渠先生张子厚同以熙宁十年丁巳捐馆。今《微仲文集》中有《和母同州丁巳吟》云:“行高名并美,命否数皆殂。嗟尔百君子,贤哉二丈夫。毋方敦薄俗(邵尧夫乐道不仕),谁复距虚无(张子厚论佛老之失)?望道咸瞠若,修梁遽坏乎?密章燔汉绶,环经泣秦儒。赖有诸良友,能令绍不孤。”为先公与子厚作也。盖河南府以先公讣闻,诏赠著作郎,谥康节。子厚自秘阁病免西归,及长安以殁,门人衰服挽车葬横渠云。伯温获见公,每语先公,则怅然有不可及之叹。后伯温初仕长子县尉,公入相元▯,改西京国学教授。未久,公罢政。呜呼,亦所以为不孤之惠欤?康节先公居洛,凡交游年长者拜之,年等者与之为朋友,年少者以子弟待之,未尝少异于人,故得人之欢心。每岁春二月出,四月天渐热即止;八月出,十一月天渐寒即止。故有诗云:“时有四不出(大风、大雨、大寒、大暑),会有四不赴(公会、葬会、生会、醵会)。”每出,人皆倒屣迎致,虽儿童奴隶皆知尊奉。每到一家,子弟家人争具酒馔,问其所欲,不复呼姓,但名曰:“吾家先生至也。”虽闺门骨肉间事,有未决者,亦求教。康节先公以至诚为之开论,莫不悦服。十余家如康节先公所居安乐窝起屋,以待其来,谓之“行窝”。故康节先公没,乡人挽诗有云:“春风秋月嬉游处,冷落‘行窝’十二家。”洛阳风俗之美如此。康节先公过士友家,昼枕,见其枕屏画小儿迷藏,以诗题其上云:“遂令高卧人,欹枕看儿戏。”

译●卷二十 熙宁年间,有一个没有眼睛的道人,把钱放在手掌中,就能知道钱币正面、背面以及年号,人们都觉得奇异。康节先公问他:“把钱放在你的脚上,也能知道吗?”道人回答:“这是我师父的话。”说完惭愧道歉,离开了。伯温年轻时因为读《文中子》,读到“假如诸葛武侯没有死,礼乐难道会兴盛吗”,于是写了一篇议论,认为武侯是辅佐霸者的人,恐怕未必能兴起礼乐。康节先公看到后大怒,说:“即使你和武侯一样贤能,也不可以妄自议论他,何况你们相差万分呢?凭武侯的贤德,怎么知道他不能兴起礼乐?后辈动辄议论前代贤人,也是不对的。”伯温从此不敢再妄议前代贤达。伯温的先世出自范阳,以中正刚直、笃实诚厚、读书谨守礼法作为家法。祖父伊川丈人尤其质朴正直,一生不随意说笑。七十九岁时,于治平四年正月初一日去世。起初并没有疾病,连续多日不吃东西、不喝水。除夕夜,康节先公以下的人侍立在左右。伯温当时才七岁,祖父非常疼爱他,他也站在祖父身旁。祖父说:“我等不到新年就要去了。”康节先公等人都掩面哭泣,祖父制止他们说:“我的儿子以布衣身份名声震动朝廷,子孙都努力学习、孝顺谨慎,我闭眼也没有遗憾了,为什么要哭呢?”祖父平日喜欢用大杯饮酒,对康节先公说:“斟酒同你告别吗?”康节和叔父斟满大杯献上,祖父一饮而尽;再次斟酒,饮到一半,气息已经微弱了。他对康节说:“我一生不伤害万物,不妄发言语,自己估量没有罪过。死后应当用肉来祭祀,不要举行佛事扰乱我的教法。不要让我死在妇人手中。等我兄弟完成小殓以后,才让家里人哭。不要号叫,使我迷失道路。”康节先公流着眼泪答应了。康节筹划安葬祖父,和程正叔先生一同在伊川神阴原选择墓地。没有完全采用葬书的说法,大体按照五音选择墓地,按照昭穆次序安葬;对于拘泥阴阳禁忌的说法,都不相信。因此在这一年十月初三日安葬。打开棺材时,祖父的面容像活着一样,伯温至今还记得。熙宁十年夏天,康节先生患了轻微的疾病,气息日益衰弱,精神却日益清明。他笑着对司马温公说:“我想观察一次生死变化,怎么样?”温公说:“先生不应该到了这个地步。”康节先生说:“死生本来就是常事。”张横渠先生喜欢谈论命理,前来问候病情,便说:“先生谈论命吗?应当推算一下。”康节先公说:“如果是天命,我知道;世俗所谓的命,我不知道。”横渠说:“先生已经知道天命了,我还说什么呢?”程伊川说:“先生到了这个地步,别人已经无从出力,希望您自己作主。”康节先公说:“我一生学习道理,难道不知道这些吗?然而也没有什么可作主的。”当时康节正在正寝,诸位先生在外面商议后事,有人想把他葬在靠近洛城的地方。康节先公已经知道,叫伯温进去说:“诸位想把我葬在靠近城的地方,不可以,应当跟随伊川先茔安葬。”七月初四日,他写下一首诗,大字写道:“生于太平世,长于太平世,死于太平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客人问他:“您年纪多大了?”回答:“六十有七岁。”又说:“俯仰于天地之间,浩然正气独自无愧。”就在这天夜里五更去世。他安排后事,像祖父当年一样,伯温不敢违背。此前,康节先公每次去祭扫伊川祖父的墓,走到半路的上官店时,一定要到信孝杰殿丞家拜访。孝杰最早跟随康节先公。孝杰死后,留下八个儿子,康节先公把他们当作子侄一样对待,每次经过那里,他们便迎接下拜,恭敬地侍立在左右。康节先公去世那年寒食节经过那里,对几个孩子说:“我再次经过这里时,情形就和今天不同了。”孩子们不敢询问。到了安葬时,丧车到达上官店,几个孩子哭着祭奠,并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认为十分奇异。张景观,字临之,学问和品行都很高,康节先公很喜欢他。他将赴涪州武龙尉任职,来向康节先公告别,眼泪流了几行,对他说:“我看不到您活着回来呀。”张峋,字子坚,康节先公在门生弟子中认为他可以同自己谈论道理。他赴京听候调任时,康节先公神色凄然,脸色改变,说:“我老了,不能再见到你了。”这些事都发生在这一年春天。唉,康节先公能够预知的事情,哪里只有这些呢?伯温不才,不能有所述说,只能修养自身,等待死亡后到九原去追随他罢了。我还追忆他的遗言,把它们留给子孙看。康节先公与吕微仲丞相并没有交往;先公与横渠先生张子厚同在熙宁十年丁巳去世。现在《微仲文集》中有《和母同州丁巳吟》说:“品行高尚,声名同样美好;命运不好,寿数都已终结。可叹你们这些君子,贤德啊,两位丈夫。不要使敦厚的风俗变得浅薄(邵尧夫以乐道为乐而不出仕),谁还会拒绝虚无之说(张子厚曾论述佛老的过失)?仰望大道都自愧不如,修建的大梁怎么突然毁坏了呢?秘密奏章焚烧了汉代的绶带,环绕经典哭泣秦代的儒者。幸赖有许多良友,能够使继承者不感到孤单。”这是为先公和子厚所作的。河南府把先公去世的消息上报后,朝廷下诏追赠著作郎,谥号康节。子厚从秘阁因病辞职,向西归去,到长安时去世,门人穿着丧服,拉着车将他葬在横渠。伯温有幸见到吕公,每当谈到先公,就惆怅地感叹自己无法赶上他。后来伯温最初出仕,任长子县尉;吕公在元祐年间入朝为相,改任伯温为西京国学教授。不久,吕公被罢免政事。唉,这也算是使继承者不孤单的恩惠吗?康节先公居住在洛阳时,凡是交游中年长于他的人,他都向其行拜礼;年纪相同的人,便同他们交朋友;年纪比他小的人,就把他们当作子弟对待,从不稍有区别于人,因此得到众人的欢心。每年春季二月出门,到了四月天气渐热就停止;秋季八月出门,到了十一月天气渐寒就停止。所以有诗说:“有四种情况常常不出门(大风、大雨、大寒、大暑),有四种聚会一定不赴会(公会、葬会、生会、醵会)。”每次出门,人们都倒穿鞋子出来迎接他,即使儿童和奴仆也都知道尊敬奉承他。每到一家,子弟和家人争着准备酒菜,询问他想吃什么;不再称呼他的姓,只称他的名字说:“我们家的先生到了。”即使是内室亲属之间的事情,有没有决定的,也都来向他请教。康节先公总是以至诚为他们分析开导,没有人不心悦诚服。有十多家仿照康节先公所居住的安乐窝建屋,等待他到来,称作“行窝”。所以康节先公去世后,乡人挽诗有句说:“春风秋月游玩嬉戏的地方,十二家‘行窝’都冷落了。”洛阳风俗的美好就是这样。康节先公到士人朋友家中,白天枕着枕头休息,看见他们枕屏上画着小孩捉迷藏,便题诗说:“于是让高卧的人,斜靠着枕头观看孩子游戏。”

盖熙宁间也。陈恬云。《击壤集》不载。熙宁初,欧阳文忠公为参知政事,遣其子▯叔弼来洛省王宣徽夫人之疾。将行,语叔弼曰:“到洛唯可见邵先生,为致吾向慕之意。”康节先生既见叔弼,从容与语平生出处以及学术大概。临别犹曰:“其无忘鄙野之人于异日。”后十年,康节先公捐馆,又十年,韩康公尹洛,请谥于朝。叔弼偶为太常博士,次当谥议,叔弼尝谓晁说之以道云:“▯作邵先生谥议,皆往昔亲闻于先生者。当时少年,一见忻然延接。语及平生学术出处之大,故得其详如此。岂非先生学道绝世,前知来物,预以告耶?”盖验于二十年之后,异哉!康节先生少时游京师,与国子监直讲邵必不疑初叙宗盟。不疑年长,康节先生以兄拜之。盖不疑自河朔迁丹阳,康节先公上世亦河朔人故也。至康节自卫入洛,不疑为京西提刑。嘉▯中,河南府荐康节先公以遗逸,不疑自作荐章,其词有“厚德足以镇薄俗,清风可以遗来世。”相推重如此。熙宁初,不疑以龙图阁学士知成都府,过洛,谓康节先公曰:“某陛辞日,再荐先生矣。”康节先公追送洛北别去。不疑中途寄康节先生诗云:“我乘孤传经崤渑,君拥群书卧洛城。富贵人间亦何有,闲忙趣味甚分明。”不疑次金牛驿暴卒,丧归,康节先公哭之恸。女嫁杨国宝应之。应之亦康节先公门生,康节先公视之犹子也。开禧、元丰中为河南府推官,康节已捐馆,伯温复以兄拜之。宣和己丑,伯温赴果州,道出阆州,有知阆中县邵充美孺者相迎,自称同姓侄云。伯温以宗族源流为问,美孺曰:“充之上世自润州入蜀,龙图公先人叔父行也。”伯温曰:“康节先公以兄事龙图公,伯温不敢忘。”自此与美孺之中外皆论亲。癸巳,伯温奉使西州,美孺居郫,尝至其家拜刑部公庙。美孺天资和易,与人言如恐伤之。至临吏政,是非毅然不可夺,君子人也。丹阳、河南、成都之邵,其次第如此。嗟夫,世不讲宗盟久矣,具载之以示三家子孙。伯温之叔父讳睦,后祖母杨氏夫人出也,少康节先生二十余岁,力学孝谨,事康节如父。熙宁元年四月八日暴卒,年三十三。康节先公哭之恸,既卒,理其故书,得叔父所作《重九诗》云:“衣如当日白,花似昔年黄。拟问东篱事,东篱事杳茫。”及死,殡后圃东篱下。噫,人之死生,是果前定矣。康节先公既捐馆,二程先生于伯温有不孤之意,所以教我甚厚。宗丞先生谓伯温曰:“人之为学忌标准,若循循不已,自有所至矣。”先人敝庐厅后无门,由傍舍委曲以出。某不便之,因凿壁为门,侍讲先生见之曰:“前人规画必有理,不可改作。”某亟塞之。侍讲谓周全伯曰:“邵君虽小事亦相信,勇于为善者也。”某初入仕,侍讲曰:“凡作官,虽所部公吏有罪,立案而后决。或出于私怒,比具案亦散,不至仓卒伤人。每决人,有未经杖责者宜慎之,恐其或有所立也。”伯温终身行之。熙宁八年秋,余与士人十余辈讲学于洛阳建春门广爱寺端像院以待试。一夕,梦至殿庭唱第,望殿上,女主也。觉,谓同舍,皆不晓。至元▯二年秋,以经行荐,明年春唱名集英殿,宣仁太后垂帘听政也。方悟前梦验于十五年之后,果有数矣。

邵氏闻见後录  宋 邵博

译这大概是在熙宁年间的事。陈恬说。《击壤集》中没有记载。熙宁初年,欧阳文忠公任参知政事,派他的儿子[字形不明]叔弼到洛阳探望王宣徽夫人的病情。临行时,他对叔弼说:“到了洛阳,只可以拜见邵先生,替我转达仰慕之意。”康节先生见到叔弼后,从容地同他谈论自己一生的出处以及学术的大概。临别时还说:“以后不要忘记我这个乡野之人。”十年以后,康节先公去世;又过十年,韩康公任洛阳知府,请求朝廷赐予谥号。恰逢叔弼任太常博士,按次序应当参与谥议。叔弼曾对晁说之、晁以道说:“我撰写邵先生的谥议,所写的都是过去亲耳从先生那里听到的。当时我年轻,先生一见我就高兴地接待我。谈到他一生学术和出处的大道理,所以我能知道得这样详细。难道不是先生学道超绝当世,能够预知未来之事,预先把这些告诉我的吗?”这件事在二十年以后得到了验证,真是奇异啊!康节先生年轻时游学京师,最初同国子监直讲邵必不疑以宗族关系相交。不疑年长,康节先生便以兄长之礼拜见他。大概是因为不疑从河朔迁到丹阳,而康节先公的祖上也是河朔人。后来康节从卫地进入洛阳时,不疑任京西提刑。嘉祐年间,河南府以遗逸之士推荐康节先公,不疑亲自写荐章,其中有“深厚的德行足以镇服浮薄的风俗,清正的风范可以留传给后世”之语。两人彼此推重到了这种程度。熙宁初年,不疑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成都府,经过洛阳时,对康节先公说:“我在辞别皇帝的那天,又推荐了先生。”康节先公追送他到洛阳城北,才分别。不疑途中寄诗给康节先生说:“我乘着一辆驿传车经过崤山、渑池一带,你拥着群书卧居在洛城。人间的富贵又有什么呢?闲适和忙碌的趣味,实在分别得很清楚。”不疑在金牛驿停留时突然去世,灵柩运回,康节先公悲痛大哭。不疑的女儿嫁给杨国宝杨应之。应之也是康节先公的门生,康节先公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开禧、元丰年间,应之任河南府推官;这时康节已经去世,伯温又以兄长之礼拜见他。宣和己丑年,伯温赴果州,途中经过阆州,有个知阆中县的邵充美、字孺者前来迎接,自称是同姓侄子。伯温询问宗族的源流,美孺说:“充的祖上从润州进入蜀地,是龙图公祖先的叔父一辈。”伯温说:“康节先公以兄长之礼对待龙图公,我不敢忘记。”从此以后,伯温和美孺之间无论内亲外亲,都按亲属关系论交。癸巳年,伯温奉命出使西州,美孺居住在郫县,伯温曾到他家拜谒刑部公的庙。美孺天性温和宽厚,同人说话时好像生怕伤害对方;但到了处理官府政务、辨明是非时,却意志坚定,谁也不能使他改变,是个君子。丹阳、河南、成都三支邵氏的世次关系,就是这样。唉,世人不讲宗族盟谊已经很久了,我把这些全都记载下来,用来给三家的子孙看。伯温的叔父名睦,是后祖母杨氏夫人所生,比康节先生小二十多岁。他努力学习,孝顺谨慎,侍奉康节如同侍奉父亲。熙宁元年四月八日,他突然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康节先公悲痛大哭。叔父去世后,康节先公整理他的旧书,发现他写的一首《重九诗》:“衣服还像当日那样洁白,花朵还像往年那样金黄。想要询问东篱的事情,东篱之事却已渺不可知。”他死后,灵柩安葬在后园东篱之下。唉,人的死生,难道果真是预先注定的吗?康节先公去世后,二程先生对伯温有不使他成为孤儿的情意,因此教导我非常深厚。宗丞先生对伯温说:“人做学问,忌讳自己设定标准;如果循序渐进地不停学习,自然会有自己的成就。”先人的破屋,厅堂后面没有门,只能从旁边的房舍曲折绕行出去。我觉得不方便,便凿墙开了一道门。侍讲先生见到后说:“前人规划建造一定有道理,不可以擅自改造。”我立即把门堵上。侍讲对周全伯说:“邵君即使在小事上也能相信前人的安排,是个勇于行善的人。”我刚开始做官时,侍讲说:“凡是做官,即使所管辖的公吏有罪,也要先立案,然后再决定处分。有时如果是出于个人怒气,等到案情具备时怒气也消散了,就不至于仓促伤害别人。每次判决人的时候,对于尚未受过杖责的人,应当慎重,因为恐怕他将来还会有所作为。”伯温终身都照此实行。熙宁八年秋天,我和十多个士人在洛阳建春门广爱寺端像院讲学,等待参加考试。一天晚上,我梦见来到殿庭参加唱第,抬头望见殿上坐着的是女主。醒来后,我把梦告诉同舍的人,他们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到了元祐二年秋天,我因经术和品行受到推荐;第二年春天,在集英殿唱名,这时正是宣仁太后垂帘听政。我才明白,先前的梦在十五年以后得到了应验,果然是命数如此。《邵氏闻见后录》 宋·邵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