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游月记卷二
嗣后,下午必打粮,黎明必犯城。或掘地道,则御以矢炮;或从水门,则御以火石。如是者三昼夜。至十二日,而士气懈矣;张公厉声曰:『今晚男子困乏,须妇女上城!吾老妾、幼婢,尚堪鞍马;何论绅衿!有下城者,共砍之』!于是复奋。予谓非信赏,无以必罚;乃悉捐其俸资。会清流李介石以事赴省,阻于萧生家;捐五十金,示同舟谊。于是益奋。庠友揭三龙入乡省邱垄,遇贼不屈,竟被杀。至十三日清晨,贼取断榱坏栋,打造天车,上如方栅,容四十余人,下如车轮,数人推而前,与城齐高;从西关迤逦而来。张公谓『此西贼最狠伎俩,惟冲木可御。以径尺大木,上作「丁」字形,旁作两耳;系索置堞间,使数人守索。贼近数尺,一呼而上,则栋摧辕折。但贼车逼城必发矢炮,守者无站立处;须团牌架隔,方可着力』。嗟乎!至此亦危。望之,无不失色。予戒其家属;曰:『我母老、子一,能以身殉,不能以家殉;有某地足依,可图归也。勿复相问』!遂绝裙登陴。见贼据高阜,望城如掌。设伏于东西,候车登为号,则四面环攻,首尾莫顾。日傍午而车渐迫,张公熟视久之,与俱至神祠拜而祝曰:『人力竭矣』!城中哭声如雷,呵之不止。矢炮将尽,积石代之。士民知必死,上城飞石;石少,则妇女拾瓦砾佐之。城坂狭,则里巷取门扉拓之。天车虽四周而上无覆盖,瓦石蔽天如飞蝗。贼向以虚声诱我,弦无矢、炮无药;车距城丈许,果矢炮齐发,守者辟易。正危急间,而炮发,忽反风击车,瓦石又从空而下;或中肩、或伤额,遂沸然弃车走。有陈勇士乘势越城,取车而上;则周围木栅生牛皮障其外,血肉淋漓,火不焚、镞不入,而隙光必辨。此西贼长技也,可畏哉!余始一入内,则家中且莅且慰曰:『人言宦游乐,此又是矣』!会汀李李之秀者,淮扬人,莫详其履历,为于道监纪,缒城而来;云:『道兵救清流,知贼在此,当踵至』。予谓『贼忽潜匿,必得是耗;诈称乡兵而要于路,恐堕其计』!急修二函,具言狡贼诡迎状。厚犒两役为难民丐者,两路间行。其一果遇害;其一遇道兵于九华驿,得为之备。未几,果望贼众,即整旅迎之。贼计沮,候道兵近城,竟拔营邀击;事出不意,道急下马,杂稠人中。奔至城,则门已环堵;李监纪从上缒之而苦肥伟,缒而堕者再,伤其臂、颠其指。予急令拨石,石坚者;有顷,始拔。道侧身掖而入,则僵仆于地;而掣余之肘,蹬目发喘曰:『我救汝,汝不我救』!余谓『九华一函,非救而何』?则嫚语曰:『汝即升转,我不能劾耶』?予拂衣起,衣为之裂;复堵城登陴。张公谓『彼劾汝,我不劾耶?况守道乎!且兵机诡秘,临时无验;乌知其是盗、非盗而开门揖进乎』?是日,道兵五百、乡兵续至千余,皆派宿民房,官给酒食。次日,贼无动静。至薄暮,文庙火起,有识者知贼必遁,可尾击;请于道,道不可。贼果退,遂下搜山之令。于是沐猴而冠、凯歌而出,则青山尽是朱旗绕矣。徘徊泮宫,煨烬未息;经营规度,托词修造。诸生请追贼;则曰:『穷寇勿追!且我兵远劳,恃辇而行;汝邑能千乘否』?余偕张公谒于胶门,谓『贼未退,不敢求去;今请挂冠归印。惟君死生之』!道意其伪也,笑指齐簿可摄;余即取篆置簿前而去。道愕然,追之不及;竟委署。簿素系道门鹰犬,委报素封,勒写助饷;缓则纵兵胁而哗之,而邑苦道兵甚于贼矣。时予料理交盘,遂不复顾。俗素鄙怯;而势迫,争洗橐以应。两日,且盈箧矣。乃间多未便,李监纪为造银销,选骁骑解送上杭,而乃快于心。然后市牛肉、奏胜乐,招余赴赏功燕。余不赴,则阳给银牌上赏,而阴与监纪为黄袱露布,顾谓县官委城于贼,赖彼得全,疏揭星驰。而张部公亦飞章直陈所见 两相左;行直指稽核,闽南为高念东。余已就医邻境,适王司李三浚以巡汀至,则邑父老遮道而诉,司李以实告;高公特疏谓:『城系令与士民血守,道援在贼车既溃之后、庙毁在道兵已到之时。此孰功、孰罪?且敛饷贾怨,众实有口;其谁掩之』!吴司马语郭太宰曰:『功罪宜明;而属吏与道不相能,宜变计』!于是拟道薄罪,张部加俸。余以加衔候考,赴省行而无资,淹留闽境。数奇四。
译此后,贼寇每天下午一定出来抢粮,每天天亮一定进攻县城。有时挖掘地道,就用箭炮抵御;有时从水门进攻,就用火和石头抵御。这样持续了三昼夜。到了十二日,士气已经松懈。张公厉声说:“今晚男子疲困,必须让妇女上城!我的老妾、幼婢尚且能够骑马作战,何况士绅和生员呢!有谁下城,一律共同砍杀!”于是士气再次振作。我说如果没有明确的奖赏,就无法严明惩罚;于是把自己的俸禄和资财全部捐出。恰好清流的李介石因事赴省,受阻于萧生家中;他捐出五十金,表示同舟共济的情谊。于是士气更加振奋。生员揭三龙入乡省视邱垄,遇到贼寇不屈服,最终被杀。到了十三日清晨,贼寇取来断裂的椽子和损坏的栋梁,制造天车:上部像方形栅栏,可以容纳四十多人;下部像车轮,由几个人推着前进,高度和城墙相齐;它从西关曲折地驶来。张公说:“这是西边贼寇最狠毒的伎俩,只有用冲木才能抵御。取直径一尺的大木,上面做成‘丁’字形,旁边做出两只耳朵;系上绳索,放置在城垛之间,派几个人守住绳索。等贼车靠近几尺,一声呼喊便一齐拉上去,那么栋梁会摧折,车辕也会折断。但贼车逼近城墙时一定会发射箭炮,守卫者没有站立的地方;必须架起团牌隔挡,才能够用力。” 唉!到了这个地步也很危险了。大家望着它,无不脸色大变。我告诫家属说:“我母亲年老,只有一个儿子;我可以舍身殉难,却不能让全家陪我送死。某地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可以设法回去。不要再互相询问了!”于是撩起衣襟登上城墙。只见贼寇占据高地,俯视县城如同看手掌一样。他们在东西两边设下埋伏,等天车登城作为号令,便四面合攻,使守军首尾不能相顾。太阳将近正午时,天车渐渐逼近,张公久久仔细观察,和我一起到神祠拜祭祈祷,说:“人的力量已经用尽了!”城中的哭声如雷,呵止也止不住。箭和炮将要用尽,便用堆积的石头代替。士民知道必死,登城飞掷石块;石头少了,妇女便拾取瓦砾来帮助。城坡狭窄,乡里人便拆下门扇铺展加宽。天车虽然从四周登上来,但上面没有遮盖,瓦片石块遮天蔽日,如飞蝗一般。贼寇先前用虚张声势来诱骗我们,使弓弦空张而没有箭、火炮没有火药;天车距离城墙一丈多时,果然箭炮齐发,守军纷纷退避。正在危急之际,一炮发出,忽然逆风袭击天车,瓦片石块又从空中落下;有的击中肩膀,有的打伤额头,贼寇于是轰然弃车逃走。有个姓陈的勇士乘势越过城墙,夺取天车并登上去;只见车外四周的木栅上蒙着牛皮,血肉淋漓,火烧不着,箭头也射不进去,但缝隙中的光线仍然清晰可辨。这就是西边贼寇的长处,实在可怕!我起初一回到内室,家人便一边迎接一边安慰我说:“人们都说做官出游快乐,这一次也算领教到了!”恰好汀州的李之秀,是淮扬人,没有人详细知道他的履历;他担任道监纪,吊下绳索从城上进来,说:“道兵来救清流,知道贼寇在这里,应当会紧跟着到来。”我说:“贼寇忽然隐藏起来,必须得到这份消息;如果他们假称乡兵,在路上拦截我们,恐怕就会落入他们的计谋!”于是赶紧写好两封信,详细说明狡猾贼寇伪装迎击的情形。厚赏两个装作难民乞丐的人,让他们分走两条路前行。其中一个果然遇害;另一个在九华驿遇到道兵,使道兵得以预先防备。不久,果然望见贼众,道兵便整队迎击。贼寇的计谋受挫,等道兵靠近县城时,竟拔营出动截击;事情出于意外,道兵急忙下马,混杂在人群中。等他们奔到城下,城门已经被堵塞;李监纪从城上吊下绳索,但他身体肥胖,第一次吊下去又坠落,第二次又坠落,手臂受伤,手指也摔伤了。我急忙命人搬开石头,专挑坚硬的石头搬;过了一会儿,才把他拉出来。道兵侧身扶持着他进入城中,他却僵倒在地;又拉住我的手肘,瞪眼喘息着说:“我来救你,你却不救我!”我说:“九华的一封信,难道不是救你吗?”他却用轻侮的语气说:“你如果升官调任,我难道不能弹劾你吗?” 我拂袖起身,衣服也因此撕裂了;又堵住城门登上城墙。张公说:“他要弹劾你,难道我就不能弹劾他吗?何况他还是守道!况且军机诡秘,临时的事情没有办法验证;哪里知道他究竟是盗贼还是不是盗贼,贸然开门迎接进来呢?”这一天,道兵五百人、乡兵陆续到达一千多人,都分派住进民房,由官府供应酒食。第二天,贼寇没有动静。到了傍晚,文庙起火,有见识的人知道贼寇一定要逃走,可以尾随追击;于是请示守道,守道不同意。贼寇果然退去,守道便下令搜山。于是官军像沐猴而冠一般,唱着凯歌出发,青山间到处都是环绕的红旗。我们徘徊在泮宫,余火还没有熄灭;筹划修复事宜,便以修造为借口。诸生请求追击贼寇;守道却说:“穷寇不可追!况且我们的军队长途劳累,还要依靠车驾出行;你们县能提供一千辆车吗?”我和张公一同到胶门拜见守道,说:“贼寇没有退去时,我不敢请求离任;如今请允许我挂冠归还官印。我的生死只听凭您的决定!”守道以为这是假的,笑着指示可以暂由主簿代理;我立即取出官印放在主簿面前离去。守道惊愕,追赶已经来不及;最终便让主簿代理。主簿一向是守道门下的鹰犬,受委托报送所谓的封赏,勒令百姓书写捐助军饷的文书;稍有迟缓,便放纵士兵威胁并鼓噪,县里受道兵的苦害比受贼寇还深。当时我正在料理交接事务,于是不再过问。当地风俗向来鄙陋怯弱;但形势紧迫,众人争相洗劫钱袋来应付。两天之内,钱箱几乎装满了。于是从中设法处理掉许多不便之处,李监纪为此制造银锭,选派精锐骑兵解送到上杭,我心中才感到痛快。然后买牛肉,演奏胜利乐曲,邀请我参加庆功宴。我没有赴宴,他们表面上给我发银牌,列为上等赏赐,暗中却和李监纪制作黄袱露布,反过来对县官说把城池交给了贼寇,幸亏他们才得以保全,并写成奏章快马送出。张部公也飞速上章,直陈自己所见,二人的说法互相矛盾;朝廷派直指使前来稽核,闽南由高念东负责。我已经到邻境求医,正好王司李三浚巡行汀州来到这里,于是县中父老拦路申诉,司李把实情告诉高公;高公特意上疏说:“县城是县令和士民流血守住的,道兵是在贼寇的天车溃败之后才来援助,文庙是在道兵已经到达之后才被烧毁。这究竟谁有功、谁有罪?况且征敛军饷而招致怨恨,众人确实有话可说;谁能掩盖得了呢?”吴司马对郭太宰说:“功罪应当分明;但属吏与守道互不相容,应当改变办法。”于是拟定对守道从轻治罪,给张部增加俸禄。我因加授官衔等待考核,前往省城时又没有资费,只得滞留在闽境。命运不济,已经四次如此了。
时廷臣请出关者众,会迎曾后于途,甫即安。而上未有嗣,或劝修摄以俟来春;报可。余以酉腊至将乐,主太学王韶振园。园轩敞精洁,江南所仅。其子含度举明经,家故饶而好礼,彬彬贤主人也;流连五阅月(详含度「琅千集序」中)。余得以闲身,左右长者;知驾于仲春驻建,请出关者舌几敝。时东南民望尽属鲁藩,画钱塘为界,烽火相望;说者谓胡越也,而吴越矣。不知当日鹧鸪声,向谁家啼血也!自两都破竹,至此始阻,相距于七里滩者五阅月;又不知严先生眼中,谁是刘文叔?或更有非熊非罴入其香饵中否?丙戌端午,至顺昌,止庠友黄价人书馆。馆介两园之间,轩敞不及王园,而幽拆过之;琴剑图书,致足乐也。游轩往来,微闻家乡有黄兵之事,会总戎侯若孩携家往赣,询及世事,摇手蹙额谓:『此时宜枕戈待旦,戮力一心。乃虑及累卵之危而修笔舌之怨、亡敷天之愤而操同室之仇,吾其济乎』?时闽、浙瓯脱,自分彼此;宦两地,各不自安。朱未孩以一旅处两大间,左右顾如;九江关外声援既绝,钱塘兵力不支。议者以关门单薄,劝驾还省;省中人呼拥,谓「恐绝天下望」!因驻跸剑津;而任吴司马镇守,辞阁不受,留驻浦城。吴石渠炳来自江右,单骑入关,以方伯提调棘闱。六月开科,题「大学之道」三句,犹雍雍太平话也。甫报竣,而陈谦之事起。陈,晋陵人;旧镇金、衢,奉鲁使至闽。及关,趄,问途于大郑;答云:『我在,无妨也』。遂与文使林垐偕入。迨启表,称「皇叔父而不称「陛下」;下廷议,羁二使于公馆,罪且及谦;郑为之解。而京口钱开少不知何来,自请召对,言天下事;语未竟,擢为监军御史。因密言:陈为鲁心腹,系郑石交;虑有间,宜急除!或以告郑;郑谓『刑所素经其门,临时未晚』!不意夜半飞封,忽易其所;急救之,则已授首矣。伏尸哭极哀;既厚敛,为文祭之,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语。是时兵饷匮乏,行止犹豫;召对会议,欠伸而已。李之秀以贪酷,正典刑。于道为乱兵所劫,折其股、掳其属矣;犹垂涎节钺,逢人谈剑,奋其螳臂,语刺刺不休。无何而警报狎至,郑仓皇谓:『三关饷取之臣,臣取之海;海惊,则无家。非遄救不可』!拜疏即行。中使奉手敕云:『先生少迟,请与先生同行』!及之河,则已飞帆过剑津矣。七月望后,钱塘多不可问。马士英、阮大铖辈亦窜浙东;有旧抚田兵会于鲁藩,号三家兵。田兵、方兵、郑兵,或离或合;甚至挟妇女坐山头,呼卢浮白。而元戎大帅持空头扎市直充饷,如三家村老人解人诟谇。廷议计无所出,命风力台省二员郑公为虹、黄公大鹏往监之;识者知事之不可为矣。八月,廷计幸赣;二十一日,启行。钱监军先期清路,抵双峰,犹赫赫颐指郡县;属其客语余,谓『上以笔墨属周五溪,因病目不果;肯策蹇从乎行在,庶萃士可唾手得也』!余谢不敏。次日,驾至行宫,戎冠金蟒而入。上好书,虽崎岖军旅,犹邺架而行;以至钗鬟谙织锦之词、裾佩■〈女间〉玉台之咏,岂料有播迁事乎!中使传将召对,次早未发。至巳刻,一骑排闼云:『敌至剑津,已毁关;且踵至』!顷之,行宫数骑突出,云「驾已在内」;阁部何、郭诸公从而趋。曾后肩舆蚁舟河干,顾从官曰:『刘宫人有娠,好护持就道』!词旨慷慨。使遭时隆盛,虽鸡鸣黄鸟,曷以加兹!妃媵狂奔,有一舸而数人者、有一骑而三人者;花钿翠冠零落榛莽,犹作龙头凤尾形。此八月二十四日事也;嗟乎!乾坤何等时耶。先是,余与广文吴友千孝廉友善,觞咏流连,寻盟邱壑;鹪枝兔窟犹豫未就,猝不及谋,而地主黄君贤阃遂挈余眷属入乡,往投亲识。出其东门,有女如林,争小艇如慈筏登彼岸;则关兵溃围,戈戟满路,夹道而驰。幸脱虎口,崇岗蹭蹬,再蹶再起;日夕路修,牵衣结队,极人生未有之苦。兼以些须行囊,先寄邑友孝廉吴慎修家;季布一诺,谓可万全。忽称携眷渡河,尽遭溃兵之手。是数奇之中又数奇矣。然而目击蒙尘,生罹改物;悼时命兮不犹,伤覆载兮局蹐,又何妻子之足恋与身家之足惜乎!夜宿陈村,离城二十余里。次日往探,不过数骑径过河干,向幕索篆令,粘红纸于门而去;云是郑兵前道,意不在城,欲有所蹑也。迨追踪及赣、报命洪塘,虽所传异词,卒与两京同尽,尚忍言哉!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王者且不能行之于臣下』。悲夫!顾谁贻之戚而至此。途之人,有能言八月事者:初旬,具勒驻衢,三家兵漫衍岭界,或不持铁,往来无禁者四、五日;忽又关上无一守兵、亦无一敌兵,如是者三日,始有□马二、三十骑从容过岭,分驰郡邑,遂有毁关、蹑踪之事。所云履险如夷,信哉!
译当时请求出关的廷臣很多,恰好在路上迎接曾后,刚刚安顿下来。皇上还没有子嗣,有人劝说修建宫室,等待来年春天;皇上答应了。我在酉年腊月到达将乐,住在太学王韶振的园中。园中轩室宽敞整洁,是江南少有的。王韶振的儿子含度考中明经,家中原本富裕而且知礼,举止文雅,是位贤能的主人;我在那里流连五个月(详情见含度《琅千集序》)。我得以以闲散之身陪伴长者;听说皇帝将在仲春驻跸建地,请求出关的人的舌头几乎都说破了。当时东南的民心全都归属于鲁藩,以钱塘为界,烽火遥相望见;游说者说这好比胡越,实际上却已经成了吴越。不知当日鹧鸪的啼声,是对着谁家啼血啊!从两都像破竹一样相继失陷,到这里才受到阻挡;双方相距七里滩五个月之久。又不知严先生眼中,谁才是刘文叔?或者还有不是熊、不是罴的人,进入了他的香饵之中吗?丙戌年端午日,我到达顺昌,住在生员黄价人的书馆。书馆位于两座园林之间,轩室宽敞不如王园,但幽静曲折胜过那里;琴、剑、图书,足以令人快乐。游览的车驾来来往往,我隐约听说家乡发生了黄兵之事,恰逢总戎侯若孩携家前往赣地,我便询问天下大事。他摇手皱眉说:“此时应当枕戈待旦,齐心协力。却反而考虑危如累卵的处境,修饰笔墨言辞上的怨恨;天下人的愤怒还没有消除,却拿同室之人当作仇敌,我们还能成功吗?”当时闽、浙之间如同瓯地分裂,各自划分彼此;在两地做官的人,各自都不得安宁。朱未孩以一支军队处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张望,像在观察两边;九江关外的声援已经断绝,钱塘的兵力又不足。议论的人认为关门单薄,劝皇帝回到省城;省城中众人呼喊拥护,说:“恐怕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于是皇帝驻跸剑津;任命吴司马镇守,他辞去阁职而不接受,留下驻守浦城。吴石渠炳来自江右,单骑进入关内,以方伯的身份主持棘闱考试。六月举行科举,试题是“大学之道”三句,仍然是雍容安宁的太平话。刚刚报告考试结束,陈谦的事情就发生了。陈谦是晋陵人;过去镇守金、衢,奉鲁藩使者来到闽地。到了关口,他迟疑不前,向大郑询问道路;大郑回答说:“有我在,没有妨碍。”于是陈谦便和文使林垐一同入关。等到开启表章时,陈谦只称“皇叔父”,不称“陛下”;朝廷交付廷议,把两位使者拘禁在公馆,罪责将牵连陈谦;大郑替他辩解。京口的钱开少也不知从哪里来,主动请求召见,谈论天下大事;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提拔为监军御史。他于是秘密进言说:陈谦是鲁藩的心腹,和大郑是生死之交;担心他们之间另有图谋,应当赶紧除掉陈谦!有人把这话告诉了大郑;大郑说:“刑所一向经过他的门前,临时处置也还不晚!”没想到半夜里封发的文书突然改变了地点;赶去营救时,陈谦已经被杀。大郑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为他厚葬之后,又写祭文祭奠,文中有“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话。当时军饷匮乏,进退仍然犹豫不决;召见议事时,只是打哈欠伸懒腰而已。李之秀因贪婪残酷,被依法处死。华玉被乱兵劫掠,折断了大腿,家属也被掳走;他仍然垂涎节钺,逢人便谈论剑术,挥动螳臂,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久警报接连传来,大郑仓皇地说:“三关的军饷,朝廷取自我,我又取自海上;海上有变,我就无家可归。非赶快救援不可!”上疏后立即出发。中使奉诏传达手敕说:“先生请稍等,请和先生一同走!”等追到河边时,大郑已经扬帆飞驰,越过剑津了。七月十五日以后,钱塘的情况大多已经无法询问。马士英、阮大铖一类人也逃往浙东;有从前的巡抚田兵在鲁藩处会合,号称三家兵。田兵、方兵、郑兵,有时分离,有时联合;甚至带着妇女坐在山头,呼卢饮酒。而元戎大帅拿着没有填写内容的札子,到集市上按市价折换钱粮充作军饷,像三家村的老人一样替人排解争吵。朝廷商议来商议去也没有办法,于是命风力台省两位官员郑为虹、黄大鹏前去监督此事;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件事已经无法做成了。八月,朝廷谋划前往赣地避难;二十一日启程。钱监军提前清理道路,到了双峰,仍然气势汹汹地对郡县官员颐指气使;他让自己的门客来告诉我,说:“皇上原本把撰写文章的事交给周五溪,因为眼病没有完成;您若肯骑着跛马跟随行在,也许聚集士人就可以轻易办到了!”我谢绝说自己没有这个才干。第二天,皇驾到了行宫,他戴着戎冠、穿着金蟒服进去。皇上喜欢读书,即使在崎岖的军旅途中,也仍然带着邺架藏书;至于连妇女都熟悉织锦之词、衣襟佩带上吟咏玉台的诗篇,哪里料得到会有流离播迁的事情呢!中使传话说将要召见答对,第二天早晨却还没有出发。到了巳时,有一名骑兵推门进来,说:“敌人到了剑津,已经毁坏关隘,而且马上就要接踵而至!”不一会儿,行宫中有几名骑兵冲了出来,说“皇驾已经在里面”;阁部何、郭诸公也跟着奔去。曾后坐着肩舆和蚁舟到了河岸,回头对随从官员说:“刘宫人有孕,要好好保护她上路!”言辞意气慷慨。假如生逢国势昌盛之时,即使是《鸡鸣》《黄鸟》这样的诗篇,又怎么能超过此情此景呢!妃嫔们仓皇奔逃,有的一条船上挤着好几个人,有的一匹马上骑着三个人;花钿和翠冠零落在荆棘丛中,仍然保持着龙头凤尾的形状。这是八月二十四日发生的事情。唉!天地之间究竟到了什么样的时局啊!在此以前,我和广文吴友千孝廉交情很好,饮酒吟诗,流连相聚,约定归隐山林;像鹪鹩占一枝、兔子营窟那样的去处还没有决定,事情突然发生,来不及商量,地主黄君贤的妻子于是带着我的家眷进了乡里,前去投奔亲友。出了东门,只见妇女成群,争着登上小艇,像乘慈航渡到彼岸一样;可是关兵已经冲破包围,戈矛兵器布满道路,沿着道路两旁奔驰。我们幸而逃脱虎口,在高冈上艰难跋涉,跌倒后再爬起来;日夜赶路,道路漫长,牵衣结伴而行,尝尽了人生未曾有过的苦难。又因为有少量行李,先寄放在县中朋友孝廉吴慎修家;我相信他会像季布一样一诺千金,以为这样便可万无一失。忽然听说他携带家眷渡河,全部落入溃兵手中。这真是在命运多舛之中又遭遇了极其多舛的事。然而亲眼看见国家蒙尘,自己活着遭逢改朝换代;哀叹时运不再,伤感天地倾覆、处境局促,又还有什么妻子儿女值得留恋、个人身家值得爱惜呢!夜里住在陈村,离城二十多里。第二天前去探看,只见不过几名骑兵径直经过河岸,向营幕索取印信,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便离开了;说是郑兵的前哨,意图不在城池,只是想追踪某些人。等到追踪到了赣地,向洪塘报告消息时,虽然传来的说法各不相同,最终还是和两京一样全部覆灭了,这还忍心说下去吗!太史公说:“怨恨和毒害对于人来说太严重了,即使是王者也不能把这种行为施加于臣下。”可悲啊!究竟是谁给他招来这样的忧患,竟到了这种地步。路上有人能够讲述八月的事情:上旬,具勒驻扎在衢地,三家兵马散布在山岭交界处,有的甚至不带兵器,往来不受禁止,持续了四五天;忽然关上既没有一个守兵,也没有一个敌兵,像这样过了三天,才有二三十名骑着□马的骑兵从容越过山岭,分别奔驰到各郡县,于是发生了毁坏关隘、追踪搜捕的事情。所说的把险地走得如同平地,确实如此啊!
余自此伏匿山谷,周旋伧父;重阳有山可登,无帽可落;与吴友千隔山倡和,风送悲凄。而逻落忽严,鬼朴逼人,一夕三至。因思上阳介在顺、延,归途便道,地主吴君相约久;遂于十月杪移家。适君邻母舅,约晤于建阳之陈村,百里而遥;因山为镇,一姓千家,家多藏盖。淹留半月,至洒泪而别。因偕往上阳,共商归计。舍馆既定,沽酒当垆;偷闲半月,而蛩然剥啄,片纸忽投,则旧将张乐金丽也。张于二十五日遇变赴省,为道委官;时搜山令下,张奉道委,以旧人为奇货,因密至上阳,捕风捉影及我两人。主家相顾失色,义难逾垣而避,微服就见,惟话归思。张始劝驾,见余迂戆,云『守道不可不见,见则先容两人』。答以『请少间,容借重』;即别去,心怦怦焉。越两日,而张约晤;出一函见示,乃道手笔,内有「上阳两绅,即来相见」等语。盖别后报道,而批示于揭尾也,险哉!十一月,张遣道役趣行;则剑浦城边一堆白骨,云是马士英、方国安父子。阮大铖已堕马死而僇尸,所惜者方书田耳。比匪之修,悔何及乎!时延、顺间以搜索龙杠,破家陨命者十室而九。迨启杠中,得五人连名「请驾出关」一疏,查在降后;恨其反复,故有此举。嗟乎!因缘卖国者,何所逃乎!夫一死而已,有履刀锯而骨犹香、伏斧钺而血犹污,岂非处死者异哉!会旧道万永康、邵李传公子铎避迹山村,为仇口所中,檄令到道:四人相对咨嗟。忽蜚语四起,首及万公,谓祸且叵测。既而得释,相与谒于公馆,则曰:『来何暮也!当亟荐内院』。各陈病状,则摇首不答;但云……。次月,领文出晤赵守秉枢,恳以病揭,婉致当道。手答有『只候领文。惹出事来,悔无及矣』!语甚激切。次早,道役赍文来省,四人一例露封,以示无他;委弁驰送。时已无可奈何,盍聚首一识三山乎!冒险赴省,宝剎名山,皆成溲渤;开元寺前太平风景,何处去矣!南渡老人追寻往事,则守关而死难于郑兵者,黄侍卿也;倾赀守城、城溃自尽至孥其嗣而籍其家者,曹宗伯也。此外,或入山、或入海、或溷迹缁流、或埋名屠贩,莫得而详焉。访吴友千图书,四壁茗碗萧然;听门外轮蹄声,则攘臂以取功名者何减长安道上!如残疾之于华玉,盘散而之岭北道矣;卿衔之毛职方,雷廉道矣;选馆之旧汀李,高州守矣;顾阁部之长公,墨衰而赴岭东道矣。而余四人者,行同舟、止同寓,死生祸福同;时虽萍水不谋,所遭之势然也。于是咨申内院,既偃蹇而得辞;验送军门,亦佯狂而获免。是时,佟军门抚闽;既报谒入,则曰:『我十年前陈贡生也,受顾司成老师深恩,以有今日。今顾师死难东瓯,仆已迎眷至省。长公现在此间,诸君盍与商之』!至辕门,则顾长公且入幕;以桑谊,嘱为委曲。质明而出,则云『补缺易,回籍难。回籍,非给照不可;给照,非张总督不可』。迁延数日,而岁云暮矣,橐云竭矣。会抚军出示:凡在省者,俱于次日齐赴洪塘。诸大老则折柬相邀,莫揣所谓。比至,则胡笳四起,毳幙参差,兔网弥天,雉罗遍野;聚立而嗫嚅者,几及百人。内院、抚军席地而坐,执册指名;首朱允冈、次黄跨千,又次余大城;余系中州流寓在闽,亦被罗织。拊其背而徘徊,谓『此三人者,非尚书、阁老乎?可随我去』!每人一卒守之。中有紫衣□服者,为郑非黄;亦与焉。彷徨有顷,名次及胡旧辅矣;军门持册,手麾谓余:俱赴京听用。于是诸人薨然而退,不啻鸟出笼、鱼入海也。而归途四、五辈,有口喃喃,若恋不能割者;我不知其于意云何矣。时贝勒即顷刻拔寨起,四公竟载与俱行。先是十月中,敌兵至莆,郑兵退守泉郡;城外皆海道,洛阳桥亘其上。桥系蔡忠襄公所造,长四、五里;上有瓦房百间,下临绝壑千尺。假令桥为门户、海为宫府,亦足老师。乃相距月余,莠言络绎,谓『闽广封侯,虚席以待』;而温陵士庶惧有一旦必遭林木,相与怂惥。既艳斗〔大〕之肘悬、又卢负嵎之难下,于是杯酒兵权,雪消冰释;过洛阳桥,则鸳鸯已在笼中矣。「述志令」有云:『一旦释兵解甲,势不能有』;抑何见之不逮老瞒也!
译从此以后我藏匿在山谷中,与伧父周旋。重阳节有山可以登,却没有帽子可以落下;我和吴友千隔着山互相唱和,风把悲凉凄清的声音送来。侦察搜捕忽然变得严厉,鬼魅般的差役逼迫人,一夜之间来了三次。于是想到上阳处在顺、延之间,是回去的便道,地主吴君又早已和我约定;便在十月底搬家。正好他邻近的舅父约我在建阳的陈村相会,那里相距一百里;依山形成城镇,同姓人家有上千户,家家多有藏匿掩护之处。停留了半个月,才洒泪告别。于是和他一同前往上阳,共同商量回乡的办法。住处安排好后,便买酒临街而饮;偷闲了半个月,忽然听到像蟋蟀啄门一样的敲门声,一张小纸条突然投进来,原来是旧将张乐金丽。张乐金丽在二十五日遇到事变,前往省城,接受道员委任的官职;当时搜山的命令已经下达,张奉着道员的委任,认为旧人是奇货,于是秘密来到上阳,捕风捉影地要逮捕我和另一个人。主人彼此对看,惊惶失色;按道义又不能翻墙逃避,只好穿着便服去见他,只谈思归之情。张开始劝我上路,见我迂腐愚钝,便说:“守道员不能不见,见了以后就先替你们两人说情。”我回答说:“请稍等一会儿,容我借重您的帮助。”他随即告别离去,我心中怦怦直跳。过了两天,张约我相见;拿出一封信给我看,原来是道员亲笔写的,里面有“上阳两位绅士,立即前来相见”等话。原来这是分别以后道员得到报告,批示写在揭帖末尾,真是危险啊!十一月,张派道员的差役催促我们上路;当时剑浦城边有一堆白骨,说是马士英、方国安父子的遗骨。阮大铖已经坠马而死,尸体也被辱毁,所可惜的只是方书田罢了。等到修治匪患,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呢!当时延、顺之间因为搜查龙杠,十家中有九家破产丧命。等到打开龙杠,发现五个人联名写了一份“请驾出关”的奏疏,查明是在投降之后写的;因为恨他们反复无常,所以才有这次行动。唉!那些因缘附会而卖国的人,哪里能够逃脱呢!人不过一死罢了,有的人经受刀锯而死后骨头仍然芳香,有的人伏受斧钺而死后鲜血仍然污秽,难道不是因为处死者的品行不同吗!适逢旧日道员万永康、邵李传公子铎在山村中避迹,因为被仇家告发,道员的檄令送到了这里:四个人相对叹息。忽然流言四起,首先牵涉万公,说祸患将要深不可测。不久万公获释,大家一同到公馆拜见,道员却说:“怎么现在才来!应当赶紧向内院推荐。”大家各自陈述病情,他只是摇头不回答;只说……。下个月,领了文书出来拜见赵守秉枢,恳请他以病情上呈揭帖,婉转地向当权者表达。赵守亲笔答复说:“只等你们领文。若惹出事情来,后悔就来不及了!”语气十分激切恳切。第二天早晨,道员的差役带着文书来到省城,四个人的文书一律露封,以表示没有别的隐情;又派武官骑马押送。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何不聚在一起到三山见识一番呢!我们冒险前往省城,宝刹名山都变成了污水粪尿;开元寺前的太平风景,到哪里去了呢!南渡老人追寻往事,才知道当年守关而死于郑兵之难的,是黄侍卿;倾尽资财守城,城破后自尽,以至连累子嗣、抄没家产的,是曹宗伯。此外,有的入山,有的入海,有的混迹于僧侣之中,有的隐姓埋名做屠夫商贩,都无法详细知道了。去访吴友千,只见图书四壁,茶碗冷落;听到门外车马声,才知道那些挥臂奔走、谋求功名的人,和长安道上相比又少了多少呢!例如残疾的华玉,已离散而走向岭北道;带着卿衔的毛职方,已到了雷廉道;从前选入馆的汀地李某,已任高州守;顾阁部的长公子,穿着墨衰服前往岭东道。而我们四个人,行动时同舟,停留时同住,生死祸福都相同;当时虽然像浮萍流水一样并非事先谋划,实在是遭遇的形势使然。于是向内院递交申诉,既受到傲慢刁难,还是得以辞免;送验到军门,也装疯卖傻而获免。这时佟军门巡抚福建;我们递入拜帖后,他说:“我是十年前的陈贡生,承受顾司成老师的深厚恩德,才有今天。如今顾老师在东瓯死难,我已经把家眷接到省城。长公现在就在这里,诸位为什么不和他商量呢!”到了军门,顾长公正要入幕;因为桑姓的情谊,便托他委婉周旋。天刚亮就出来,他说:“补授空缺容易,回原籍困难。回籍,非有给照不可;给照,非张总督不可。”拖延了几天,一年将尽,行囊也快空了。正好抚军出示告示:凡是在省城的人,都于第二天一齐赶赴洪塘。几位大老纷纷折帖相邀,却猜不透究竟是什么事。等到了那里,只见胡笳四处吹响,毛毡营幕高低错落,兔网遮天,雉罗遍野;聚在一起站着、低声议论的人,几乎有一百名。内院和抚军席地而坐,拿着册子点名;第一个是朱允冈,第二个是黄跨千,接着是余大城;我属于中州流寓在福建的人,也被罗织进去。抚军拍着我的背来回走动,说:“这三个人,不是尚书、阁老吗?可以跟我走。”每个人由一名士兵看守。其中有个穿紫衣、穿着□服的人,是郑非黄;也被列入其中。徘徊了一会儿,点名点到了胡旧辅;军门拿着册子,挥手对我说:你们都到京城听候任用。于是众人霍然退下,简直如同鸟出笼、鱼入海一般轻松。然而回去的路上,四五个人嘴里喃喃自语,好像留恋不舍、不能割断似的;我不知道他们心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当时贝勒随即拔营起行,四位公子竟然也被装载着一同带走。此前十月中旬,敌兵到了莆田,郑兵退守泉州;城外都是海道,洛阳桥横跨其上。这座桥是蔡忠襄公所建,长四五里;桥上有瓦房一百间,桥下临着千尺深的绝壑。假使把桥当作门户、把大海当作宫府,也足以使军队疲困。然而双方相持一个多月,流言接连不断,说“闽广封侯,空缺职位正等待着人来担任”;温陵的士民害怕有朝一日必遭林木之祸,彼此怂恿。既眼馋斗〔大〕的肘部悬着的兵权,又畏惧卢负隅顽抗、难以下手,于是通过杯酒交出兵权,双方的隔阂如雪消冰释;经过洛阳桥时,鸳鸯已经落入笼中。“述志令”中说:“一旦放下兵器、解除铠甲,势力就不能再保有。”这见识难道还不如老瞒吗!
我辈言旋,剑津分守,天各一方;而余与渭阳同就上阳过岁,向之搜山者竟安在哉!亥春灯后,急理归计。至剑津,晤毛原仪谈家乡事,颇悉。二月初,抵建州;向日危滩,了不经意。忠宪所云「险须用习」,信哉。浦城遇娄东吴襄威携家共事,马头倡和,消遣穷途。忽□马纵横,行旅奔窜;我两家无路可避;闽桥皆屋,会天雨,暂憩于桥。一带民居,皆被兵火;两家肩舆约六、七十乘,因雨甚暂止破屋。而悍卒亦解鞍坐地,嚄唶声渐逼甚而排闼、甚而毁垣。时已薄暮,势甚岌岌。吴君谓『事已至,此行亦危、止亦危耳!与共止,宁行。止则我散彼聚,行则彼散我聚也』。予深服其言,遂冒险偕行。众兵出不意,叫号莫绝,惟劫雨具、掳干糇泄忿而已。青湖接家信,且慰且忧。月杪至西湖,遇郑金吾,为假寓于兴化李公祠。时已垂橐,会刘臬长——旧理刑怀州相善,为措资斧而归。
四月抵家,则知仲通兄于酉冬以他事请仙,得于忠肃公大书:『君家廷献厄在旦夕,墓左有近日权厝者,宜速移去;否则,命不得活』!计其岁月,正在天车围城之时。公鉴我于二千里之外,我何人而得此于公也,愧且惧矣!屈指两年,以五奇而处四难,行囊则所存者数口、家计则所余者数椽。以视滇南天未硕果孤悬,乌知得滇未必非福、得闽未必非祸;而所求异所应、所应异所求,抑我相不当侯耶,岂固命也!虽然,独一身一家之事乎哉!
游子曰:曷为乎「月记」也?「月」者,微词也;彰之不得,则微云耳。「月记」者,简词也;详之不得,则简云耳。遭逢鼎盛,司起居,则日记者之事也;月以佐日之不逮也,风雨荡之、阴霾锢之,其亦有窃广寒之药以挽鲁阳之戈、泛银汉字槎以盼扶桑之影者乎!是安可无记。
闽事纪略
华廷献
乙酉八月,贼逼沙县。县属延平府,与归化县接壤为紫霞山,萧族最盛。邑有娘娘庙,以灭贼成神;载邑志:祈祷辄应。卜云:此番无恙,后益甚。贼约二十日破一镇,萧、陈诸生被掠入营。询是在庠,与坐饮食,勒令赎身;或四、五十金,少至数金。移信家属,取偿乃返。各村担负,耄倪肩摩,城闉号呼不绝;救之不能,委之不可。邑鲜乡绅,惟两曾孝廉及勋丞资秩数人;而迂腐辈皆谓战乃可守。邑令华廷献曰:关头数里至此,则势在必救。十三日,掠关头村,诸生愤愤请行。廷献曰:兵无纪律,毋乃性命为儿戏。止宜扬兵城外,勿远离。于是,陈三尹慨然誓师,冀得一当,驱市人而出。望见贼兵,手招萧生打话。萧善辞令、广交游,在贼营颇见礼;合城趣之行。萧生请命,佥谓如合城性命乎!情甚迫。廷献谓萧生曰:汝即往,姑款之,以需大兵可也。萧生往,见营皆郑帜。贼曰:侬系关兵,有便宜借粮之檄;并非犯境,何为截路?沙县犒兵千金亦尔,则当假途城外。萧生戒勿近濠。贼谨候命。萧生还报,邑父老曰:城守令公事,郊劳我辈事也。令萧生怀金夜往,竟如约。次早,我兵绕城而列,陈三尹率兵据高阜为犄角。贼果迤■〈辶里〉而来,城上刁斗无声;忽苗头突至壕边,我兵擒而杀之,令萧生责其背约。贼转而西,而陈三尹兵相持于岩阿,远望武平一路而去。此八月十七事也。武平、上杭二县,俱属汀州。后武平城破,被逮。廷献与上杭罗文止以城守加主事衔,照旧管事。而陈三尹为御贼坠渊,一仆被杀;归衙半月,忧悸而卒。廷献经纪其后事,旅魄凄然。虽蜗名蚁秩乎,其没于王事一也。昌黎所言遐方小吏,不能自达而转于沟壑,可胜道哉!
重九日,报守道于华玉之任上杭。于系旧宁化知县,尝殴府厅、殴诸生,而亦时见殴于上官、诸生。编年云:乙酉正月,汀州贼阎王猪婆盘据帘子洞,劫掠横行;福建巡抚张肯堂亲征之。宁化知县于华玉,不得于乡绅,愿抚贼自效。既往,贼横,几不免;遂许以官,与数百人偕来。肯堂给扎,命华玉率之勤王。至浙东,各散去;华玉亦削发为僧。至是,华玉复■〈艹泣〉。见廷献,则叙同乡亲谊及庚辰谱谊。盖以中途被劫,行旅萧然,竟有所贷也。
译我们这些人准备回去,在剑津分道,各自天各一方;而我和渭阳一同到上阳过年,先前那些搜山的人究竟都在哪里呢!亥年春天过了元宵灯节以后,赶紧筹划回乡。到了剑津,遇见毛原仪,谈起家乡的事情,知道了不少情况。二月初到达建州;从前令人担惊受怕的险滩,这次竟毫不在意地通过了。忠宪所说“险地必须靠熟习”,果然可信。到了浦城,遇见娄东吴襄威携带家眷同行,便在马头互相唱和,以排遣穷途中的寂寞。忽然□马纵横奔驰,行旅纷纷奔逃;我们两家无处躲避;闽地的桥上都建着房屋,正赶上天下雨,便暂时在桥上休息。一带民居全都遭到兵火;两家的肩舆约有六七十乘,因为雨势很大,暂时停在破屋里。悍卒也解下马鞍坐在地上,喧嚣叫骂声越来越逼近,甚至推门而入,甚至拆毁墙垣。当时天已经将黑,形势十分危急。吴君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走也危险,停留也危险!与其一起停留,不如一起走。停留的话,我们分散而他们聚集;走的话,他们分散而我们聚集。”我深深佩服他的话,于是冒险和他一同上路。众兵出乎意料地大声叫嚷,叫声不断,只是抢夺雨具、掳走干粮来发泄愤怒罢了。到了青湖收到家信,既感到欣慰又感到忧虑。月底到达西湖,遇见郑金吾,他替我们暂时安排住在兴化李公祠。当时我的钱袋已经空了,正好刘臬长——他就是从前在怀州任理刑、与我交好的人——替我筹措路费,使我得以回乡。四月回到家中,才知道仲通兄在酉年冬天因别的事情请仙,得到忠肃公亲笔写的大字批示:“你家廷献的灾厄就在早晚之间,墓左有近来暂时安葬的人,应该赶快迁走;否则,他的性命不能保全!”按年月推算,正是在天车围城的时候。忠肃公在两千里之外仍然鉴察到我的处境,我是什么人,竟能从公那里得到这样的关照呢?既惭愧又恐惧啊!屈指算来两年时间,经历五件奇事而处在四重困境中,行囊里只剩下几个人,家产中只剩下几间房屋。拿这些和滇南天未硕果孤悬的处境相比,哪里知道得到滇南未必不是福,得到福建未必不是祸;然而所求的和所得不同,所得的又和所求不同,难道是我的相貌不适合做侯爵吗,还是本来就是命运如此呢!不过,即使如此,难道这只是我一身一家的事情吗!游子说:为什么题作《月记》呢?“月”字,是含蓄的说法;如果不能把事情彰明地记录下来,就只能隐约地说罢了。《月记》,也是简略的说法;如果不能详细记录,就只能简略地说罢了。身逢国势鼎盛,主管记录皇帝日常起居,那么写《日记》是他的职责;用《月记》来补助《日记》所不能记载的部分。风雨冲荡它,阴霾禁锢它,难道其中也会有人偷取广寒宫的灵药来挽回鲁阳公挥戈止日的力量,驾着银河中的木筏去盼望扶桑的影子吗!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没有记录。《闽事纪略》华廷献 乙酉八月,贼兵逼近沙县。沙县隶属延平府,与归化县接壤的地方是紫霞山,萧氏势力最盛。县里有娘娘庙,因为消灭贼兵而成神;县志记载:祈祷总能应验。占卜说:这次可以平安无事,但以后灾祸会更加严重。贼兵约定每二十天攻破一个镇,萧、陈等诸生被掳入营。贼兵询问他们是否在学宫读书,便让他们一起饮食,勒令赎身;赎金有四五十金,少的也有几金。送信给家属,收到赎金才放回。各村挑着财物,老人小孩肩挨着肩,城门内外哭喊声不断;想救他们却无能为力,放弃他们又于心不忍。县里很少有乡绅,只有两位曾姓孝廉以及几位有勋劳、具资秩的人;可是那些迂腐的人都认为只有交战才能守住县城。县令华廷献说:贼兵已经从关头几里地逼到这里,形势上必须救援。十三日,贼兵掠夺关头村,诸生愤怒地请求出兵。华廷献说:军队没有纪律,岂不是把性命当儿戏?只适宜在城外显示兵力,不要远离县城。于是陈三尹慷慨发誓出师,希望能够和贼兵交锋一次,驱赶城中百姓出城。望见贼兵后,他招手让萧生前去交谈。萧生善于辞令,交游广泛,在贼营中颇受礼遇;全城人都催促他前往。萧生请求下令,众人都说这难道不是关系全城人的性命吗!情势十分紧迫。华廷献对萧生说:你就去一趟,姑且安抚拖延他们,以等待大军到来即可。萧生前往,见营中都插着郑氏旗帜。贼兵说:“我们是关兵,奉有借粮的檄文;并不是来侵犯境地的,你们为什么截断道路?沙县犒劳军队一千金也可以,那么我们就从城外借道通过。”萧生告诫他们不要靠近护城壕。贼兵恭敬地等待命令。萧生回来报告,县中的父老说:守城是县令的职责,郊外劳军是我们这些人的职责。于是让萧生带着金钱夜里前往,果然按照约定办理。第二天早晨,我方军队环绕城池列阵,陈三尹率兵占据高地作为犄角。贼兵果然迤逦而来,城上的刁斗没有一点声音;忽然有贼兵的先头部队突到壕边,我方军队将其擒获杀死,便让萧生责问他们背约。贼兵转向西去,而陈三尹的军队在山岩转折处与其对峙,远远望见他们沿着武平一路离去。这是八月十七日的事。武平、上杭二县,都隶属汀州。后来武平城被攻破,华廷献被逮捕。华廷献和上杭的罗文止,都因守城有功加授主事衔,照旧管理事务。陈三尹因为抵御贼兵坠入深渊,一名仆人被杀;回到衙门半个月后,因忧惧惊悸而死。华廷献替他料理后事,漂泊在外的魂魄令人凄然。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名声和卑微的官秩,他死于王事这一点却是相同的。韩愈所说的偏远地方小吏,不能自行显达,最后转死于沟壑之中,这种事哪里说得尽呢!重阳节这天,得到消息说华玉被任命为守道,任职上杭。华玉原是宁化知县,曾经殴打府厅官员、殴打诸生,却也时常被上级官员和诸生殴打。编年史记载:乙酉正月,汀州的贼人阎王、猪婆盘踞在帘子洞,肆意劫掠;福建巡抚张肯堂亲自征讨他们。宁化知县华玉不得乡绅拥护,愿意招抚贼兵来为自己效力。前往之后,贼兵横暴,他几乎不能脱身;于是许诺给他们官职,带着几百人一同前来。张肯堂发给札文,命华玉率领他们勤王。到了浙东,众人各自散去;华玉也剃发做了和尚。到这时,华玉又复出。见到廷献后,便叙说同乡之情以及庚辰年修谱时的情谊。大概是因为途中被劫,旅途行装空空,最终借到了一些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十一月,兵部张景星使滇,过归化县。景星系恩选,双眸炯炯,习谶纬、工剑术;滇南人也。以州守军功,擢部。赍诏沐府,敕令沿途奏报:凡地方情形、人才吏治,得举所知。与廷献倾盖如故,欷歔时事;谓廷议缺兵,招安反侧,令守关自赎,随地打粮;命其酋长自统之,名为官贼。于是,素称贼渠者,俨然摇扇,拜客有司抗礼;而道路以目,莫可谁何!自是星轺雨檄,不辨其是兵、是贼,而风鹤无虚日矣。颇闻前途兵阻,暂尔淹留。长至夜,忽报贼攻清流县,炮穿雉堞。清流与归化同府,张景星曰:势必犯境;吾虽过客,而眷属在城,义无退避。吾有二弁数仆,皆有膂力,无忧也。至是,而神言果验。廷献与景星集士绅,沥血于神曰:狡贼再犯,矢不俱生;敢私通往来者,有如此盟。由是,众志成城;平日嚣衿悍卒,颇得其力。先是,设为门,禁囊石濠边者,始照入,已积石如山矣。诸生百人,就近轮值;昼司盘诘,夜司巡燎。初七,贼过清流,屯九华驿;驿去归化城六十里。廷献一面申请大兵,一面坚壁清野;议毁沿城房屋,而群情顾惜,谓临时一炬未迟。驿吏奔窜,谓贼舍驿他往。景星曰:必从间而来。此时可以焚矣。急垒石四门。是夜,火光不绝。至黎明而贼旗遍西关,掠饮食,环营衍作阵势。景星登陴曰:此赤脚贼;如马足里铁,单裙白扇为记,履山坂如平地。吾识此阵,以符咒破之立解。贼相顾曰:此城有人;大声谓景星曰:汝必行客,何苦乃尔!张弁发数矢,中其二;城上呼声如雷。四野颓垣尚在,贼蔽身而前,突抵城下,矢炮无所用;则拳石击而退之,贼往打粮。是夜,廷献与景星同宿城楼。戒士民曰:每堞二人,一燎一炊。昼则无声而列帜于雉堞之上,则我逸而彼劳。夜则火而悬灯于雉堞之下,则我是而彼暗。守此十日,必退无疑。佥曰:谨如约。嗣后,下午必打粮,黎明必犯城。或掘地道,则御以矢炮;或从水门,则御以火石。如是者,三昼夜。至十二,而士气懈矣;景星厉声曰:今晚男子困乏,须妇女上城。吾老妾、幼婢,尚堪鞍马;何论绅衿!有下城者,共砍之。于是,复奋。廷献谓非信赏无以必罚,乃悉捐其俸资。会清流李介石以事赴省,阻于萧生家;捐五十金,示同舟谊。于是,益奋。诸生杨三龙入乡省丘垄,遇贼不屈,竟被杀。十三清晨,贼取断榱坏栋,打造天车,上如方栅,容四十余人。下如车轮,数人推而前,与城齐高;从西关,迤■〈辶里〉而来。景星曰:此西贼最狠伎俩,惟冲木可御。径尺大木上作丁字形,旁作两耳;系置堞间,使数人守木索。车近城数尺,一呼而上,则栋催折。但贼车逼城,必发矢炮;守者无站立处,须团牌架隔,方可着力。是时守者望之,无不失色,亦危矣。廷献登陴,见贼据岗阜,望城如掌。设伏于东门,候车登为号,则四面环攻,首尾莫顾。日旁午,而车渐迫。景星熟视久之,与廷献至神祠拜祝曰:人力竭矣!城中哭声如雷,呵之不止。矢炮将尽,众曰:有积石在上。民知必死,上城飞石;石少,则妇女拾瓦砾佐之。城坂狭,则取闾巷门扇拓之。当是时,呼声动天地。车虽四围而上无覆盖。瓦石如飞蝗。贼向以虚声诱我,矢无弦、炮无药;车近城丈许,果炮矢齐发。正危急间,而炮发,忽反风击车;瓦石又从空而下,或中肩、或伤额,遂沸然弃车走。有陈勇士乘势越城;取车而上,则周围木栅、生牛皮障其外,血肉淋漓,火不焚、镞不入,而隙光必辨。此西贼长技也。可畏哉!会汀〔李〕李之秀者,淮扬人,为于华玉监纪;缒城而来,云于道兵救清流,知贼在此,当踵至。廷献曰:贼忽潜匿,必得是耗;诈称乡兵而耍于路,恐堕其计。亟修二亟,具言狡贼诡迎状。
译十一月,兵部张景星出使云南,经过归化县。张景星是恩选出身,双眼炯炯有神,熟悉谶纬,精通剑术;是滇南人。因州守的军功而升入兵部。他带着诏书到沐府,奉敕命沿途上奏报告:凡是地方情形、人才和吏治,都可以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他与廷献一见如故,谈及时事不胜欷歔;说朝廷商议认为兵力不足,便招安那些反侧之人,命他们守关自赎,随地筹粮;又命他们的首领自行统率,名义上称为官军,实际上仍是贼。于是,那些一向被称为贼渠的人,俨然摇着扇子,拜访有司时竟与官员抗礼;而道路上的人只能彼此使眼色,谁也无法辨明究竟是什么情形!从此使臣往来、檄文如雨,分不清他们是兵还是贼,风声鹤唳,没有一天安宁。听说前方有兵阻路,便暂时停留。夏至这天夜里,忽然报告说贼兵进攻清流县,炮弹击穿了城墙上的雉堞。清流与归化同属一府,张景星说:“形势必然会侵犯本境;我虽是过客,但家眷在城中,按道义不能退避。我有两名武官、几个仆人,都有力气,不必担忧。”到了这里,神的预言果然应验。廷献和景星召集士绅,对神明滴血盟誓说:“狡猾的贼兵再次来犯,我们发誓不与它们共存;谁敢私下与他们往来,就像这血一样受到惩罚。”因此众人的意志团结得像城墙一样;平日里喧闹骄横的士绅和悍卒,也颇为出力。起初,设置门禁,禁止把石头堆在濠沟边,开始时只按规定搬入,后来已经堆得像山一样高了。诸生一百人,就近轮流值守:白天负责盘问查验,夜间负责巡逻和举火。初七日,贼军经过清流,驻扎在九华驿;驿站距离归化城六十里。廷献一面申请调大军,一面坚守城池、清空城外物资;商议拆毁沿城房屋,但众人都舍不得,认为等到临战时再一把火烧掉也不迟。驿吏奔逃,说贼军已经离开驿站前往别处。景星说:“他们一定会从隐蔽处来。现在正可以焚烧了。”于是赶紧在四座城门堆筑石垒。当夜,火光不断。到天亮时,贼旗已经遍布西关,他们抢掠饮食,在营地四周展开阵势。景星登上城墙说:“这是赤脚贼;他们在马蹄上钉铁,穿单裙、执白扇作为标记,翻越山坡如走平地。我认得这种阵势,用符咒破除,立刻就能解除。”贼军互相看着说:“这座城里有人。”又大声对景星说:“你一定是过路的客人,何苦做到这样!”张弁射出几箭,射中其中两人;城上呼喊声如雷。四周的残墙还在,贼军借着遮蔽物向前推进,突然逼到城下,箭和炮都无法发挥作用;守军便用拳头大的石块击打,迫使他们退去,贼军转而去抢粮食。当夜,廷献和景星一同住宿在城楼上。他们告诫军民说:“每个垛口安排两个人,一人负责举火,一人负责烧饭。” 白天不出声,只在城垛上排列旗帜,这样我方安逸而敌方疲劳;夜间点火,并在城垛下悬挂灯笼,这样我方看得见而敌方处在黑暗中。守住这里十天,敌人一定会退走,毫无疑问。”众人都说:“谨遵约定。”此后,敌军每天下午一定来抢粮,天亮时一定进攻城池。有时挖地道,就用箭炮抵御;有时从水门进攻,就用火和石头抵御。像这样持续了三昼夜。到了十二日,士气已经松懈。景星厉声说:“今晚男子疲困,必须让妇女登城。我年老的妾、年幼的婢女,尚且能够骑马作战,何况绅士和生员呢!有谁下城,就把谁一起砍了。”于是士气又振作起来。廷献认为若不实行确实的赏赐,就无法严明惩罚,于是把自己的俸禄和资财全部捐出。适逢清流的李介石因事赴省,途中在萧生家受阻,便捐出五十金,以表示同舟共济的情谊。于是士气更加振奋。诸生杨三龙入乡祭扫祖坟,遇到贼军不肯屈服,最终被杀。十三日清晨,贼军取来折断的椽木和毁坏的栋梁,制造天车:上部像方形栅栏,可以容纳四十多人;下部像车轮,由几个人推着前进,高度与城墙相齐;从西关曲折地向这里驶来。景星说:“这是西贼最狠毒的伎俩,只有冲木可以抵御。”在直径一尺的大木上做成丁字形,两侧做出两个耳状部分;把它系置在城垛之间,派几个人守着木头和绳索。天车靠近城墙几尺时,一声呼喊便把冲木推上去,栋梁就会被撞断。但贼车逼近城墙时,必然会发射箭炮;守卫者没有站立的地方,必须架起团牌隔挡,才能用力。此时守军望着天车,没有不变色的,形势也十分危急。廷献登上城墙,看见贼军占据山岗高地,俯视城池如同看手掌。他在东门设下伏兵,约定等天车登城作为信号,便从四面包围进攻,使敌人首尾不能兼顾。太阳已经过了正午,天车逐渐逼近。景星久久仔细观察,与廷献到神祠中跪拜祷告,说:“人的力量已经耗尽了!”城中哭声如雷,呵止也止不住。箭和炮快要用尽,众人说:“上面还堆着石头。”百姓知道必死,便登城投掷石块;石头少了,妇女就捡瓦砾来帮助。城坡狭窄,便取来里巷的门板铺展使用。当时喊声震动天地。天车虽然从四周逼上来,上面却没有遮盖。瓦石像飞蝗一样落下。贼军先前用虚张声势的声音诱骗我方,箭上没有弦,炮里没有火药;天车靠近城墙一丈左右时,果然箭炮齐发。正在危急之间,炮弹发出,忽然反风吹击天车;瓦石又从空中落下,有的击中肩膀,有的打伤额头,贼军于是纷纷丢弃天车逃走。有陈姓勇士乘势越过城墙,夺取天车登上去,才发现四周有木栅,外面还蒙着生牛皮,血肉淋漓,火烧不着,箭头也射不进去,但缝隙透出的光却清晰可见。这是西贼的拿手本领,真可怕啊!适逢汀〔李〕李之秀,淮扬人,担任于华玉的监纪,从城上缒绳下来,说于道兵已经来救清流,知道贼军在这里,应当随后就到。廷献说:“贼军忽然隐藏起来,一定是得到了这个消息;如果他们假称乡兵,在路上进行诈袭,恐怕会落入他们的计谋。”于是急忙修书两封,详细说明狡猾贼军诡诈迎击的情况。
厚犒两役为难民丐者,两路间行。其一果遇害;其一遇于兵于九华驿,得为之备。未几果望贼众,即整旅迎之。贼计沮,候于兵近城,竟扳营邀击。事出不意,华玉急下马杂稠人中,奔至城,则门已环堵。李之秀从城上缒之而苦肥伟,缒而堕者再,伤其臂、颠其趾。廷献急令拨石。石坚;有顷,始扳。华侧身掖而入,则僵仆于地;而掣廷献之肘,瞪目发喘曰:我救汝,汝不救我!廷献谓:九华一书,非救而何?华玉嫚语曰:汝即升转,我不能劾耶?廷献拂衣起,衣为之裂;复堵城登陴。景星谓廷献曰:彼劾汝,我不劾彼耶?将在外,君命不受;况守道乎!且兵相诡状,临时无验;乌知其是道非盗而开门揖进乎?是日,于兵五百、乡兵续至千余,皆派宿民房;官给酒食。次日,贼无动静。至薄暮,文庙火起,有识者知贼必遁,可击尾;华玉不可。贼果退,遂下搜山之令。于是,沐猴而冠、凯歌而出,则青山尽是朱旗遶矣。诸生请追贼,华玉曰:穷寇勿追!且我兵远劳,恃辇而行;汝邑能干乘否?廷献归印于华玉,将去。已而华玉委署篆,报素封、逼助饷,迟则纵兵而胁哗之,而邑苦于兵甚于贼矣。华玉阳招廷献赴赏功宴,阴揭廷献委城于贼,赖得彼全;而景星亦飞章直陈所见。适推官王三俊陪巡按高念东至汀州,百姓遮道而诉;三俊以实告。念东特疏谓:城系廷献与士民血守。华玉之援,在贼车已溃之后;文庙之毁,在华玉兵即到之时。此孰功孰罪?且敛饷贾怨,众实率口,谁其掩之!司马吴春枝语太宰路振飞曰:功罪宜明,而属吏与守道不相能,宜变计。于是,拟华玉薄罚、张景星加俸,而廷献与上杭罗文止以加衔候考赴省。廷献行而无资,淹留闽境。
是年闰六月,邑薄陈王道自京口来,传郑鸿逵守金山,遇敌而溃。会唐藩以恩诏出中都,闻变渡江,邂逅于京口;尘埃物色,引与俱东。王雅好图书、喜翰墨,有河间献王风。传檄手书,先述世系、后及时艰,千言洒洒;一称张鲵渊先生,一称吴梅谷先生。即监国位于省城,越旬而登极议起云(吴春枝,号梅谷,宜兴人,崇祯丁丑进士;鲵渊,张肯堂也)。
张肯堂与赵玉成请以水师千人从海道袭取金陵;隆武大喜,催芝龙造船,芝龙佯诺。不果行。
时东南民望渐属鲁藩,画钱塘为界,烽火相望;说者谓胡越也,而吴越矣。自两都破竹,至此始阻,相距于七里滩者十余月。丙戌五月午日,至延平之顺昌县。会中州侯若孩携家往赣,询及世事,摇手蹙额谓:此时宜枕戈待旦,戮力一心;乃处累卵之危而修笔舌之怨、忘敷天之忿而操同室之戈,吾其济乎?时浙、闽瓯脱,自分彼此;官两地者,各不自安。朱大典以一旅处两大间,左右瞻顾;九江关外声援既绝,钱塘兵力不支,时事难言之矣。
隆武自芝龙去后,闻大兵信急,决计幸赣。八月二十一日甲午,启行。监军钱邦芑,先期请清路,犹赫赫颐指属县。二十二日乙未,驾至行宫,戎冠金蟒而入。上好书,虽崎岖军旅,犹载书数十军以从;以至钗鬟谙织锦之词、裾佩■〈女间〉玉台之咏。岂料有播迁事乎!二十四日丁酉,上抵顺昌,昧爽未发。至巳刻,一骑排闼云:大兵已及剑津,毁关,且踵至。顷之,行宫数骑突出,云驾已在内。从行者惟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已而,何与郭亦散去。曾后肩舆河干,顾从官曰:刘官人有怀,好护持就道!辞旨慷慨。妃媵狂奔,有一舸而数人者、有一骑而三人者。
尝见剑浦城边白骨一堆,云是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父子。成惜者,方书田耳。比匪之伤,悔何及乎!时,延、顺间以搜索龙扛,破家陨命者十室而九。迨启扛中,得五人连名请驾出关一疏,查在降后;恨其反复,故有此举。嗟乎!因缘卖国者,何所逃乎!夫死一也,有履刀锯而骨犹香、伏斧钺而血犹污者,岂非处死者异哉(书田,逢年字也)!
译用厚礼犒劳两个役夫,让他们冒充难民和乞丐,分两路秘密前进。其中一人果然遇害;另一人在九华驿遇到于道兵,得以及时作好防备。不久果然望见贼军,便整顿队伍迎击。贼军的计谋受挫,等到于道兵靠近城池时,竟然拔营出击。事情出乎意料,华玉急忙下马混入人群,奔到城下时,城门已经四面堵塞。李之秀从城上把绳子放下,但华玉又肥又高大,缒下时两次坠落,伤了手臂,跌伤了脚趾。廷献急忙命人搬开石头。石头坚硬,过了一会儿才把他拉上来。华玉侧着身体,被人扶进城后僵卧在地;他又扯住廷献的手肘,瞪着眼喘息着说:“我救了你,你却不救我!”廷献说:“九华驿的一封书信,不就是救你吗?”华玉用傲慢的话说:“等你升官调任后,难道我就不能弹劾你吗?”廷献拂袖起身,衣服也因此被撕裂;随后又堵住城门,登上城墙。景星对廷献说:“他要弹劾你,难道我就不能弹劾他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守卫地方的官员呢!况且军队之间的情形诡诈,临时无法验证;怎么知道他真是于道兵,而不是贼军,开门迎接进城呢?”当天,于道兵五百人、乡兵陆续到达一千多人,都分派住在民房中;官府供应酒食。第二天,贼军没有动静。到了傍晚,文庙起火,明白情况的人知道贼军一定要逃走,正可以追击其后;华玉却不同意。贼军果然退走,于是下令搜山。就这样,他们像沐猴而冠一样,唱着凯歌出城,青山间到处都是环绕的朱红旗帜。诸生请求追击贼军,华玉说:“走投无路的敌人不要追赶!况且我军长途劳顿,还要依靠车辆行进;你们县里能准备车辆吗?”廷献把官印交还给华玉,准备离开。不久,华玉委派署理官员掌管县印,索取原先封存的财物,逼迫百姓捐助军饷;迟延不交,就放纵士兵威胁喧闹,于是县中百姓所受兵祸比贼军还严重。华玉表面上招廷献赴赏功宴,暗中却上奏揭发廷献弃城给贼军,幸亏城池得以保全;景星也飞速上奏,直接陈述自己所见。恰逢推官王三俊陪同巡按高念东到达汀州,百姓拦路申诉;三俊把实情告诉了高念东。念东特意上疏说:“城池是廷献与士民用鲜血守住的。华玉的援兵,是在贼军天车已经溃败之后才到;文庙被毁,是在华玉的军队即将到达之时。这究竟谁有功、谁有罪?况且收取军饷而招致怨恨,众人确实异口同声,谁能掩盖这些事实!”司马吴春枝对太宰路振飞说:“功罪应当分明,但属官与守道互不相容,应当改变处置办法。”于是议定对华玉从轻处罚,给张景星加俸,而廷献与上杭的罗文只加官衔,等候考核后赴省。廷献出发时没有路费,只得滞留在闽境。这一年闰六月,县令陈王道从京口来到这里,传说郑鸿逵守卫金山,遇到敌人后溃败。正逢唐藩奉恩诏从中都出发,听闻变故后渡江,恰在京口相遇;唐藩见他风尘仆仆、仪表不凡,便邀请他一同向东而行。陈王道素来喜爱图书、喜欢书法文章,有河间献王的风范。他用檄文传告,并亲笔书写,先叙述世系,后谈及时局艰难,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字;一处称张鲵渊先生,一处称吴梅谷先生。于是就在省城登上监国之位,过了十多天,便开始议论登极一事。(吴春枝,号梅谷,宜兴人,崇祯丁丑进士;鲵渊就是张肯堂。) 张肯堂与赵玉成请求率领水师一千人从海路袭取金陵;隆武帝非常高兴,催促郑芝龙造船,芝龙假意答应。最终没有成行。当时东南百姓的希望逐渐归向鲁藩,以钱塘江为界,烽火彼此相望;有人说这是胡越相争,但实际上已经成了吴越相争。自两都势如破竹地失陷以来,到这里才开始受阻,双方在七里滩相距十多个月。丙戌年五月午日,到达延平的顺昌县。适逢中州侯若孩带着家人前往赣地,谈到天下事情时,他摇手皱眉说:“现在应当枕着武器等待天亮,齐心协力;如今却处在像堆叠鸡蛋一样危险的形势中,反而修饰笔墨口舌之争,忘记普天下的愤怒而动用同室操戈,我们还能成功吗?”当时浙地、闽地和瓯脱各自分开,彼此划界;在两地任官的人,各自都不能安心。朱大典率一支军队处在两个强大势力之间,左右观望;九江关外的声援已经断绝,钱塘的兵力又不能支撑,时局已经难以言说了。隆武帝自郑芝龙离开后,听到清军大举进攻的消息十分紧急,决定前往赣州。八月二十一日甲午,启程。监军钱邦芑提前请求清理道路,仍然威势显赫,对所属县令颐指气使。二十二日乙未,銮驾到达行宫,皇帝戴着戎冠、穿着金蟒衣进入。皇帝喜爱书籍,即使身处崎岖的军旅途中,仍然带着几十车书随行,其中甚至有关于钗鬟熟悉织锦词句、衣带佩饰歌咏玉台的作品。哪里料到会有流离迁徙之事呢!二十四日丁酉,皇帝抵达顺昌,天将亮时还没有出发。到了巳时,一名骑兵推门进来,说:“大军已经到达剑津,毁坏了关隘,而且将要追赶到这里。”不一会儿,行宫中有几名骑兵冲出,说銮驾已经在里面。随行的只有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随后,何吾驺和郭维经也离散而去。曾后乘肩舆来到河边,回头对随从官员说:“刘官人有孕在身,要好好保护她上路!”言辞慷慨。妃嫔们狂奔逃命,有的一条船上挤着几个人,有的一匹马上骑着三个人。曾经在剑浦城边看见一堆白骨,据说是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父子的尸骨。令人痛惜的,只是方书田罢了。等到遭受匪乱的伤害,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当时,延平、顺昌之间因为搜捕“龙扛”,家破人亡的十户中有九户。等到打开“龙扛”,发现里面有五个人联名请求皇帝出关的一道奏疏,查明是在投降之后写的。因为憎恨他们反复无常,所以才有这次行动。唉!那些因缘际会而卖国的人,哪里能够逃脱呢!同样都是死,有的人即使遭受刀锯之刑,尸骨仍然带着香气;有的人伏受斧钺之刑,鲜血仍然污秽不堪,难道不是因为受死者的处境不同吗?(书田,名逢年,字书田。)
大兵入闽,守关而死难者,黄兵垣、郑侍御也;倾资守城、城溃自尽至拏其胤而籍其家者,曹宗伯也。此外,或入山、或入海、或溷迹缁流、或逃名屠贩,莫得而详焉。听门外轮蹄声,则攘臂取功名者,何减于长安道上哉!如残疾之于华玉,盘散而之岭北道矣;卿衔之毛职方,雷廉道矣;选馆之旧汀李,高州守矣;顾阁部之长子,墨衰而赴岭东道矣。是时,佟军门抚闽出示云:凡在省者,俱齐赴洪塘。诸大老则折简相邀,莫揣所谓。比至,即胡笳声四起,毳幙参差,兔纲弥天,雉罗遍野;聚立而嗫嚅者,几及百人。内院抚军席地而坐,执册指名;首朱允冈、次黄跨千,又次余公诚。余系南中流寓在闽,亦被罗织。拊其背而徘徊。谓此三人者,非尚书、阁老乎?可随我去。每人一卒守之。中有紫衣朝服者,为郑飞黄,亦与焉。旁皇有顷,名次及吴旧抚矣;军门持册手麾曰:余俱赴京听用。于是诸人轰然而退,不啻鸟出笼、鱼入海也。时贝勒兵即刻拔寨起,四公竟载与俱行。先是,十月中,大清兵至莆,郑兵退守泉郡;城外皆海道,洛阳桥亘其上。桥系蔡忠惠公所造,长四、五里;上有瓦房百间,下临绝壑千尺。假令桥为门户、海为官府,亦足老师。乃相距月余,莠言绎络,谓闽广封侯,虚席以待;而温陵士庶惧一旦恐遭林木,相与怂惥。既艳斗大之肘悬、又虑负嵎之难下,于是杯酒兵权,雪消冰释;既过洛阳桥,则鸳鸯已在笼中矣。述志令有云:一旦释兵解甲,势有不能,何见之不逮老瞒也(朱允冈,名继祚;黄跨干,名鸣俊)!
粤游见闻
粤游见闻
前行人司行人瞿其美记
唐王次闽。
高帝之子,封国河南省南阳府。王讳聿键,因累囚凤阳高墙。国变,淮抚路振飞护之出。弘光元年某月,保国公朱国弼劾旧淮抚路振飞贼信日逼,先纵狱囚;天潢洊至,兵拒河上,皇上扁舟,不纳入城。且云凤阳有天子气,盖为王也。郑鸿逵镇守京口,有武弁王姓者以三千金赂职方司王丽青,欲得京口;王利其贿,遂调鸿逵镇山东。郑失职,固快怏;而清兵又屠扬州、犯瓜州,鸿逵闻风先遁,挟王至闽(一云鸿逵曾与清兵相拒于京口,清将张天禄,史公法爱将也,鸿逵阵伤其一目,故清从天宁州渡江,郑遂奉王入闽)。
总兵方国安围金华府。
国安,浙人,左良玉标官也。左梦庚投清兵,南奔;与朱大典有隙,国兵至婺,围攻匝月,杀掠甚惨。至闰六月二十五日,方解。
桂王在梧州。
王,神宗之子也。万历末年,就国衡州。崇祯十七年,张献忠破衡州,长世子、次王子俱为贼害;王仅与第三子安仁王及妃王氏驰永州。第四子永明王,即今上也,为贼所囚;宣国公焦琏时为湖南列较,斩守者,负之西驰。追至永州,与王会。是时,楚地残破,粤中稍安。七月壬辰,惠、桂二王驻广西。十一月戊子,桂王薨,谥曰端。弘光元年四月,有旨召安仁、永明二王赴近畿。六月,巡抚瞿式耜梧州上任,遂同太妃王氏联舟东下。王抚军值靖江之难,家属得王母覆庇之力。永明王正位,葬王于梧州之陵,是为兴陵;庙号端皇帝。
鲁王监国于会稽。
王,讳以海。崇祯十一年,清人犯山东;刘泽清镇守兖州,清人赂之黄金十万,泽清遂弃不守。清人入兖,执鲁王。王年幼,诡称鲁王牧儿。见清兵掠王邸,眦忽流泪,清人怪之。旁有人曰:此是鲁藩八千岁也。清人刃之,三击不中;骇曰:汝大有福,我不骇汝。前有一少年女子甚丽,犯之不从,死于墙下,意汝妇耶;汝其埋之。王因得脱。十七年夏六月丙子,王渡江入浙。十二月乙巳,王移居台州。绍兴起义,陈函辉首先推戴、张国维继之,迎王至绍兴即监国位,以明年为监国元年。是年,仍称弘光元年。
唐王即帝位于闽中。
以丙戌本年为隆武元年。封郑鸿逵为定虏侯;郑芝龙先封南安伯,至是封平虏侯,并赐子成功国姓,以驸马体统行事,掌宗人府事。封皇弟某为唐王、叔某为邓王。拜鸿逵为大将军,择吉授钺。至期,大风雨;驾既登坛,当授钺时,风吹所悬匾,堕中钺柄折为二,乘马冒雨还宫。阁臣黄道周与芝龙争班列,都御史何楷佐之。寻道周以督师出关,楷请急归;离城甫四十里,为贼所伤几死。或云:鸿逵使之也。
诏改福州府为福京。
以布政司为行宫、按察使为芝龙第。
太仆寺少卿万元吉、春坊庶子杨廷麟守赣州。
旷昭巡抚江西,清将刘一鹏统数百骑至南昌,牌先至;昭即命士民出迎,而身自扁舟遁去。独赣州不下,上命万元吉督乡绅杨廷麟等协力固守,措置有方,人情大悦。改分巡道为行宫,累疏请迎车幸驾赣州:赣居山川上游,豫不能仰面攻,且左为楚、右为闽浙、背为粤东,足以控制三面;使四方豪杰,知朝廷有恢复大计也。芝龙力阻之,不报。
秋八月,靖江王自称监国于桂林。
译清军进入闽地后,守关而死难的,是黄兵垣、郑侍御;倾尽资财守城,城池溃败后自尽,直到清军逮捕他的后代并抄没其家产的,是曹宗伯。此外,有的入山,有的入海,有的混迹于僧侣之中,有的隐姓埋名做屠夫商贩,没有办法详细知道他们的下落。听见门外车马声响,便挽起袖子去求取功名的人,和长安道路上的人相比又少到哪里去呢!例如残疾的华玉,仓皇散去,前往岭北道;带卿衔的毛职方,去了雷廉道;曾任选馆的旧汀人李某,做了高州守;顾阁部的长子,穿着墨色丧服前往岭东道。当时,佟军门出示安抚闽地的告示说:凡在省城的人,都一起到洪塘集合。几位大老则用简帖互相邀请,谁也猜不透是什么意思。等到到达那里,顿时听见胡笳声四处响起,毡帐高低错落,罗网铺天盖地,野外遍布雉罗;聚集站着、低声嘀咕的人,几乎有一百人。内院抚军席地而坐,手持名册点名;第一个是朱允冈,第二个是黄跨千,第三个是余公诚。余公诚是南方避乱流寓闽地的人,也被罗织入罪。抚军拍着他的背来回走动,说:“这三个人,难道不是尚书、阁老吗?可以跟我走。”每人派一名士兵看守。其中有一个穿紫色朝服的人,是郑飞黄,也被列入其中。惊疑徘徊了一会儿,名册点到吴姓旧任巡抚时,军门拿着名册挥手说:“其余的人都到京城听候任用。”于是众人轰然退去,简直就像鸟出了笼子、鱼进了大海。当时贝勒的军队立即拔营出发,四位大臣竟然被装载着一同带走。此前,十月中旬,清军到达莆田,郑军退守泉州府;城外都是海道,洛阳桥横跨其上。这座桥是蔡忠惠公修造的,长四、五里;桥上有瓦房一百间,桥下临着千尺深的绝壑。假如把桥作为门户、把海作为官府,清军也足以因劳师而疲惫。可是双方相持一个多月后,流言接连不断,说闽、粤将封侯,虚位以待;温陵的士民害怕一旦遭到林木之祸,便彼此怂恿。既羡慕权势显赫,又担心据险固守难以攻下,于是通过酒宴交出兵权,彼此的猜疑像冰雪一样消解;等过了洛阳桥,鸳鸯已经被关进笼子了。述志令中有话说:“一旦放下兵器、解除甲胄,形势就由不得自己,见识怎么会还不如老瞒呢?”(朱允冈,名继祚;黄跨干,名鸣俊。) 《粤游见闻》《粤游见闻》前行人司行人瞿其美记 唐王驻行于闽地。他是高帝的儿子,封国在河南省南阳府。王的讳名是聿键,因屡次获罪被囚禁在凤阳高墙中。国家发生变故后,淮抚路振飞护送他出逃。弘光元年某月,保国公朱国弼弹劾前任淮抚路振飞,说清军的消息日益逼近,路振飞却先把囚犯放走;天潢贵胄接连来到,军队在河上阻拦,皇帝乘一叶小舟,也不让他进入城中。又说凤阳有天子之气,大概就是因为这位王。郑鸿逵镇守京口,有一个姓王的武官用三千金贿赂职方司王丽青,想得到京口;王丽青贪图他的贿赂,于是把郑鸿逵调往山东镇守。郑鸿逵丢掉职务,原本就十分愤懑;而清军又屠杀扬州、进犯瓜州,鸿逵听到风声后先行逃走,挟持这位王来到闽地。(一说鸿逵曾在京口抵抗清军,清将张天禄是史可法所爱重的将领,鸿逵在阵中射伤他一只眼睛,所以清军从天宁州渡江,郑鸿逵于是护送这位王进入闽地。) 总兵方国安包围了金华府。方国安是浙江人,是左良玉部下的标官。左梦庚投降清军后向南逃走;方国安与朱大典有嫌隙,方国安的军队到达婺州后,围攻一个月,杀戮抢掠十分惨烈。直到闰六月二十五日,才解除包围。桂王在梧州。桂王是神宗的儿子。万历末年,前往封国衡州。崇祯十七年,张献忠攻破衡州,长世子和次王子都被贼军杀害;桂王只带着第三子安仁王和王妃王氏驰往永州。第四子永明王,也就是今天的皇上,被贼军囚禁;宣国公焦琏当时任湖南列较,杀掉守卫,背着他向西奔驰。追到永州后,与桂王会合。当时楚地残破,粤中稍稍安定。七月壬辰,惠王、桂王驻在广西。十一月戊子,桂王去世,谥号为端。弘光元年四月,下诏召安仁王、永明王前往近畿。六月,巡抚瞿式耜到梧州任职,于是与太妃王氏同乘一船向东而下。王抚军正遇上靖江之难,他的家属得到了王太妃庇护的力量。永明王即位后,将桂王安葬在梧州的陵墓中,这就是兴陵;庙号为端皇帝。鲁王在会稽监国。鲁王讳名以海。崇祯十一年,清军侵犯山东;刘泽清镇守兖州,清军用黄金十万贿赂他,刘泽清便弃城不守。清军进入兖州,抓住鲁王。鲁王年幼,谎称自己是鲁王的牧童。看见清兵抢掠鲁王府邸时,他突然流泪,清兵对此感到奇怪。旁边有人说:“这是鲁藩八千岁。”清兵用刀砍他,连续三次都没有砍中;惊骇地说:“你很有福气,我不再惊扰你。前面有一个年轻女子,非常美丽,她不肯受辱,死在墙下;我想她是你的妻子吧,你把她埋了。”鲁王因此得以逃脱。十七年夏六月丙子,鲁王渡江进入浙江。十二月乙巳,鲁王迁居台州。绍兴起义时,陈函辉首先推戴鲁王,张国维继而拥立,迎接鲁王到绍兴即监国位,把第二年定为监国元年。这一年仍称弘光元年。唐王在闽中即皇帝位。以丙戌年本年为隆武元年。封郑鸿逵为定虏侯;郑芝龙先前被封为南安伯,到这时封为平虏侯,并赐其子郑成功国姓,按照驸马的体制办事,掌管宗人府事务。封皇弟某人为唐王,封叔父某人为邓王。任命郑鸿逵为大将军,选择吉日授予斧钺。到了那一天,狂风暴雨;皇帝已经登坛,正要授钺时,风吹落悬挂的匾额,撞在钺柄上,把钺柄折成两段,皇帝骑马冒雨回宫。阁臣黄道周与郑芝龙争论朝班次序,都御史何楷帮助黄道周。不久黄道周以督师身份出关,何楷请求立即返回;刚离城四十里,就被贼军打伤,几乎死去。有人说:这是郑鸿逵指使的。下诏把福州府改为福京。把布政司改作行宫,把按察使司改作郑芝龙的府第。太仆寺少卿万元吉、春坊庶子杨廷麟守卫赣州。旷昭任江西巡抚时,清将刘一鹏率领几百名骑兵到达南昌,告示先送到;旷昭立即命令士民出城迎接,自己却乘一叶小舟逃走。只有赣州没有投降,皇帝命万元吉督率乡绅杨廷麟等人合力坚守,处置得当,民心大为振奋。把分巡道改作行宫,多次上疏请求迎接皇帝驾临赣州:赣州处在山川上游,清军不能仰面进攻;左边是楚地,右边是闽浙,背后是粤东,足以控制三面;也可以让四方豪杰知道朝廷有恢复天下的大计。郑芝龙竭力阻止,皇帝没有答复。秋季八月,靖江王在桂林自称监国。
王固纂位者,自立后,其嫡嗣同其宗二十余人上疏告讦,天启、崇祯两朝迄无宁岁。王厚赂朝贵,以故辄直;王每下讦者于狱。弘光元年二月丙寅,表贺登极;因奏金、永、连三州皆为士贼所据,抚按匿不以闻。及南都失守,王遂睥睨神器,以杨国威为大将军、推官顾弈为吏科给事中,臬司曹烨等皆俯首听命,推署僚署有差。檄广左、右江四十五洞土狼标勇,自称监国。
靖江执广西巡抚都御史瞿式耜囚之。
逆藩作难,兵将东;抚臣瞿式耜启以大义,谓之曰:两京继陷,大统悬于一发,豪杰睥睨逐鹿。闽诏既颁,何可自兴内难,为渔人利?靖怒,使促耜入桂。耜即阴檄恩恩参将陈邦傅防梧,又止狼兵勿应靖。靖再遣桂平道井济促耜入,俱弗应。未几,靖提兵至梧,耜坐梧城中,靖遣谒者促耜朝,耜曰:王也而朝礼也。谒者曰:易朝服。耜曰:王,乌用朝服?以常服朝礼也。靖知耜不可夺。一日,迓耜语;耜未及靖舟,搜上一小艇至,宦官门正刘应科罗之,护卫指挥曹升持刀加耜颈,逼巡抚敕印。耜曰:敕印可刀求耶!桂推官顾弈遮耜颈,拽过数舟,数仆数起。耜坐,神稍定,曰:我朝廷开府,重臣若欲为帝,曾庐陆之渔户之不若矣?靖假抚军令入署,入(?)敕印;抚军家人疑有变,奉敕印惟谨。靖实恐西抚与东督应而西抚情形已达数周兵兵之羽驰颷矣(?)。用小艇挽耜上桂,塞其舱窦,不令见人,但听水石■〈浮虎〉■〈浮虎〉声。至桂,闭于王邸。耜日凝坐,不与诸靖人语,诸靖人无敢向耜语者。王邸人进食,抚军未尝食也。先是,五月中,抚军知靖藩必有变,先遣标官徐高至桂林察王动静,高幼子得出入宫中。至是,得进饘粥云。高后为坐营,挂制胜将军印;永历四年,殉始安王难。
广西巡抚遣人福京请乞师。
耜以王之立也非序,不劝进。靖变,防御有素,故处之泰然;而夫人邵,日夜啼哭。因遣家人周文赍疏间道至闽,贺上即位,并乞师;曰:岭表居楚、豫上游,岭表失则豫无所惮、楚未得通,天下事益不可为矣。臣式耜朝以死,则粤中夕以亡;岂惟一省之忧!因陈靖江形势有必败状。上大喜。
秋九月,思恩参将陈邦傅讨靖江,克之。
靖既遣师挟抚军西矣,骤与陈邦傅遇,兵败返桂。时,耜犹着单纱矣。靖送衣服饮食,俱不受。一日,趋耜抚军,令调狼兵。耜曰:戴罪之臣,曷可莅戎事!瞑目不食,求自毙。诸靖人畏之,送居刘仙岩;距桂城五里许。王符调狼,狼不应。外兵且急,复迓耜入,请还抚军治。耜曰:戴罪之臣,曷可再还抚军治!送敕印至,耜即免冠南面拜敕印而受之。诸靖慑然。复请莅事,不答。日使往返,薄暮还治,城中人士始帖然。时,湖南列校焦琏为粤西总镇杨国威旗鼓,知所事非正,归抚军;抚军授之以计。会邦傅兵应檄至,琏夜缒城下,入邦傅军,复絙邦傅上城。陴守皆琏兵,随擒国威、顾弈等。五鼓,攻靖邸;诫将士第求靖江,以安人心,他无所扰。厥明大定,复诫兵将获鼓惑靖江数人,其外并无侵株。
冬十一月,总河兵部侍郎路振飞入阁办事。
上以淮抚路振飞有旧恩,下诏购访,募能访致者赏千金、官五品京官。至是,某访得,立授都督府经历。振飞第三子年十七,就见,赐名太平,授锦衣百户、复改兵部职方司主事,寻升广西按察使佥事。后奉敕招抚,丁父艰南归,与其两兄居洞庭两山之间。
帝幸太学,行郊礼。
十有二月,诏亲征。
初六日,登舟,泊芋原驿。二十二日发,二十九日至建宁府驻跸。
遣锦衣卫康永宁如安南,不克行。
遣康永宁航海借兵。至明年五月回,云风逆不得泊岸,望涯而返。
附
隆武元年,安南国王贡使至。使人衣冠颇类中国差承,但椎髻跣足;所贡惟金龟、银鹤、银炉、香绢等,无他异物。
丙戌、隆武二年(鲁监国元年、清顺治二年)春正月,以旧辅马士英为办事官。
郑芝龙、方国安合疏荐旧辅马士英;两人皆士英门下也。时国安营钱塘江上,士英在营中,诏充为办事官,军前办事;候恢复杭城,复官。
二月,广西总制丁魁楚执逆藩靖江归于福京。
委总兵官马吉翔解至建宁行在,王病死,从叛推官顾奕、总兵杨国威等伏诛。
封丁魁楚思恩伯、陈邦傅富州伯。
以广西巡抚瞿式耜为兵部右侍郎。
平逆藩功也。晋司马兼副都。式耜辞曰:国家祸变,构难同室,讵臣子称功地。西臣办西,奚以功为!不听。复授是职。
以晏日曙巡抚广西。
辅臣曾缨荐也。式耜得代,遂放舟东下,山水、诗自娱。
遣锦衣卫同知马吉翔招抚闯贼李自成军。
译王固篡夺王位后,他的嫡长子和宗族中二十多人上疏揭发他的罪行,天启、崇祯两朝始终没有安宁的年份。王厚贿朝廷权贵,因此总能得到袒护;王又常常把告发他的人下狱。弘光元年二月丙寅,王上表庆贺皇帝登极;并趁机奏称金州、永州、连州三州都被士人组成的贼军占据,而巡抚、巡按隐瞒不报。等到南都失守,王便觊觎帝位,任命杨国威为大将军、推官顾弈为吏科给事中,按察司曹烨等人也都低头听命,推官署及各僚属的任命各有不同。他又发布檄文征调广左、右江四十五洞的土狼标勇,自称监国。靖江王逮捕广西巡抚都御史瞿式耜,将他囚禁起来。这个叛逆藩王发动祸乱,军队向东进发。巡抚瞿式耜以大义劝告他,说:‘两京相继陷落,大统悬于一线,豪杰都在觊觎天下、争逐帝位。闽地的诏令既然已经颁布,怎么可以自行制造内部祸乱,让渔人得利呢?’靖江王大怒,命令催促瞿式耜进入桂林。瞿式耜立即暗中发布檄文,命恩恩参将陈邦傅防守梧州,又阻止狼兵响应靖江王。靖江王再次派桂平道井济催促瞿式耜入桂,瞿式耜都不答应。不久,靖江王带兵来到梧州,瞿式耜坐在梧州城中。靖江王派使者催促瞿式耜入朝,瞿式耜说:‘王也是要讲朝见礼仪的。’使者说:‘换上朝服。’瞿式耜说:‘朝见王,为什么要穿朝服?穿常服行朝见礼就可以了。’靖江王知道瞿式耜不可强行改变。一天,靖江王迎接瞿式耜并同他交谈;瞿式耜还没登上靖江王的船,宦官门正刘应科就带领一艘小船赶来,护卫指挥曹升持刀架在瞿式耜脖子上,逼他交出巡抚敕印。瞿式耜说:‘敕印难道可以用刀来索取吗!’桂林推官顾弈挡住瞿式耜的脖子,把他拖过几艘船,几次跌倒又几次爬起。瞿式耜坐下,神色稍稍镇定,说:‘我受朝廷任命开府,身为重臣,如果你想做皇帝,那么还不如做庐陵、陆地上的渔户吗?’靖江王假借巡抚军令进入官署,进入(?)索取敕印;巡抚家人怀疑有变故,十分谨慎地捧守敕印。靖江王实际上害怕西巡抚与东督相互呼应,而西巡抚的情况已经传到数周外,传递消息的骑兵快如飞驰的风(?)。靖江王用小船把瞿式耜押往桂林,堵住船舱的孔隙,不让他看见任何人,只让他听见水石相撞的哗哗声。到桂林后,将他关在王府中。瞿式耜每天凝神端坐,不和靖江王的任何人说话,靖江王的人也没有谁敢同他交谈。王府的人送来食物,瞿式耜从未进食。此前,五月中旬,巡抚瞿式耜知道靖江藩王必定会发生变故,先派标官徐高到桂林察看王府动静;徐高的小儿子能够出入宫中。到这时,他才得以送进稀粥。徐高后来担任坐营,悬挂制胜将军印;永历四年,为始安王的危难而死。广西巡抚派人到福京请求出兵援助。瞿式耜认为靖江王登位不合正统,所以没有劝进。靖江王发动变乱时,他早有防备,因此处之泰然;但他的夫人邵氏却日夜啼哭。于是,他派家人周文取道间道,带着奏疏到闽地,祝贺皇帝即位,同时请求出兵援助。奏疏说:‘岭表地处楚、豫的上游,岭表一旦失守,豫地便无所畏惧,楚地也无法打通,天下的事情就更加无可作为了。臣瞿式耜早晨死去,粤中晚上就会灭亡;难道只是一个省的忧患吗!’他又陈述靖江王的形势,说明其必败的情状。皇帝非常高兴。秋九月,思恩参将陈邦傅讨伐靖江王,攻克了靖江。靖江王已经派军队挟持巡抚瞿式耜向西而去,随后突然与陈邦傅相遇,军队战败,退回桂林。当时,瞿式耜还穿着单层纱衣。靖江王送给他衣服和饮食,他都不接受。一天,靖江王催促瞿式耜到巡抚衙门,命令他调遣狼兵。瞿式耜说:‘我是戴罪之臣,怎么可以管理军务!’于是闭眼不食,要求自杀。靖江王的人害怕他,把他送到刘仙岩居住;那里距离桂林城约五里。王府发出调遣狼兵的符令,狼兵没有响应。外面的军队逼近,靖江王又迎接瞿式耜入城,请他重新主持巡抚事务。瞿式耜说:‘我是戴罪之臣,怎么可以再次主持巡抚事务!’敕印送到后,瞿式耜立即脱帽,面向南方拜受敕印。靖江王的人都震慑不安。又请他主持事务,他不回答。靖江王的人每天派人往返催请,直到傍晚才回衙门,城中人士这才安定下来。当时,湖南列校焦琏任粤西总镇杨国威的旗鼓,知道杨国威所做的不是正当之事,便归附巡抚。巡抚把计策告诉了他。恰逢陈邦傅的援兵奉檄到达,焦琏夜间从城上缒下,进入陈邦傅军中,又把陈邦傅用绳索吊上城。城墙上的守军都是焦琏的兵,随即擒获杨国威、顾弈等人。五更时分,进攻靖江王府;告诫将士只求擒获靖江王,以安定人心,其他方面不要侵扰。第二天大局完全安定,又告诫士兵将领,只捕获迷惑靖江王的几个人,除此之外不许侵扰百姓。冬十一月,总河兵部侍郎路振飞入阁办事。皇帝因为淮抚路振飞过去有恩于朝廷,下诏悬赏访求,招募能够访找到并带他来的人,赏赐千金,并授予五品京官。到这时,有人访得路振飞,立即授为都督府经历。路振飞的第三个儿子十七岁,前来觐见,皇帝赐名太平,授锦衣百户,后来改授兵部职方司主事,不久升任广西按察使佥事。后来奉敕招抚,因父亲去世服丧而南归,和他的两个兄长居住在洞庭湖两山之间。皇帝临幸太学,举行郊礼。十二月,诏令亲自出征。初六日,登船,停泊在芋原驿。二十二日出发,二十九日到达建宁府驻跸。派锦衣卫康永宁前往安南,没有能够成行。派康永宁渡海借兵。到第二年五月回来,说因逆风不能靠岸,只能远望海岸后返回。附 隆武元年,安南国王的贡使到达。使者的衣冠很像中国的差承,只是梳椎髻、赤脚;所进贡的只有金龟、银鹤、银炉、香绢等,没有其他奇异物品。丙戌、隆武二年(鲁监国元年、清顺治二年)春正月,任命旧辅马士英为办事官。郑芝龙、方国安联名上疏推荐旧辅马士英;两人都是马士英的门生。当时方国安驻军在钱塘江边,马士英正在军营中,诏令任命他充任办事官,在军前办理事务;等候收复杭州城后,再恢复他的官职。二月,广西总制丁魁楚擒获叛逆藩王靖江王,押送到福京。委任总兵官马吉翔押解他到建宁行在,靖江王因病死亡,跟随叛乱的推官顾弈、总兵杨国威等人伏法诛杀。封丁魁楚为思恩伯,陈邦傅为富州伯。任命广西巡抚瞿式耜为兵部右侍郎。这是因为他有平定叛逆藩王的功劳。晋升为司马,兼任副都。瞿式耜辞谢说:‘国家遭逢祸乱,内部构成灾难,哪里是臣子可以称功的地方。西部臣子办理西部事务,为什么要论功呢!’皇帝不听,仍然授予他这一职务。任命晏日曙巡抚广西。这是辅臣曾缨推荐的。瞿式耜得到替代后,便乘船向东而下,以山水和诗歌自娱。派锦衣卫同知马吉翔招抚闯贼李自成的部众。
升吉翔都督同知,管锦衣卫事。寻领敕招抚流贼李锦。锦即自成之侄也;自成破京后,清兵追逼,遁至黄州弃众先奔,为乡兵所杀,锦代领其众。同其妻高氏、弟必正渡洞庭湖,窜踞山寨。至是,赐锦名赤心、封氏忠义夫人,颁敕往招之。
督师阁部黄道周救徽州,死之。
道周与徽州清将有旧,清将之黄(?)因督兵三百人长驱至徽州。进险,清兵伏四出,尽歼其众;轿乘道周至郡,送至金陵。时,洪承畴为南都内院,慰劳令降,大骂不屈;不食半月,被杀。
三月,帝幸延平府。
建宁行宫,阁臣蒋德璟所营也,即巡方署;以湫隘喧哗,屡形责让。初一日,移驻城外伽蓝。初六日,登舟;十一日,抵延平,以府署为行宫。兵侍东阁陈洪谧在籍,遣内官邓金趋之;不至。
鲁王遣行人林必达来。
必达同一武弁通书郑芝龙,意欲私自招徕之而不及表闻。芝龙以上闻,逮下诏狱。会百官廷鞫,上大怒,切责必达。已而释之,改必达福建督学御史。
清人袭绩溪,督师金声死之。
续溪居万山中,四面皆峭壁,前止通一路,远三十里。声营其中,山上立十三营,以十三副将主之。前路以木札营,防守甚固。会有降清乡官黄澍来,始说以天命,声艴然叱之;澍即婉顺,而阴间其上下。于是,各标离心。清从宁国山中间道袭绩溪,遂无与抗。执声至金陵,不屈被杀,合门十余口皆自缢。时,洪承畴监斩。声既死,尸犹不仆;洪入院,见声俨然衣冠,危坐堂上。洪惊,入内恍惚,不敢出者数日。其灵爽若此。
四月,锦衣卫百户徐某至自云南。
云南抚按及沐天泽交章称:黔国公沐天波造反,有土司沙定周出奇兵扑灭之,天波孑身遁去。时,有识者咸疑非实。会一宗室任彼中道府,力证成之;遂诏天泽袭封、定周搜捕。升宗室佥都御史,往督师。已而,锦衣卫百户徐某前以弘光登极颁诏云南,至是归,述所亲见云:一土司反,天波调定周兵往;定周不奉调,叛。司平,天波密有移师意;定周先发,统本司劲兵突闯府第,天波仅以身免,母妻及弟天泽俱被劫,胁令具疏。通判素黑曾为天波所纠,以宿恨,故为沙左袒。嗣又传闻天波遁出,纠合各土司擒缚定周。然地远莫能得要领,朝廷置而不问。
五月,清师渡钱塘江,方国安降,兵部尚书张国维死之。
清人渡江,马士英、方国安合兵奔至天台,询之士人,云山西有径可通楚、粤至滇、闽者。因众未聚,稍憩以俟;山上有石桥,恐敌人之来袭也,命毁之。桥中有石版,版有文曰:方、马之兵至此而止。二人大骇,以为天意也,遂留不去。遣人至杭投诚,贝勒大悦,命阮大铖遗之以书以异其礼。两人大喜,即遣将押鲁监国,欲执之以贽。所遣将至鲁营,即发病不省人事;鲁监国欲执之,逸。两人至杭,贝勒复诱两人,使尽携眷属及爱将锐卒入城中驻札。月余,贝勒治宴,其将领四十八人同时就戮。囚士英、国安,挟之入闽,俱械一室;士英日吟诗消遣。忽一日,引入洪塘,与总兵数人俱被戮。时有黑气从西南来,以为诸臣被惨,犹有天变云。
张国维闻清兵渡江,谓知府王澧曰:子有父母在,可无死;余,国之大臣也,义不得生,暂欲薙发以抒民难。于是,经理诸事;三日毕,从容自缢,清重之。
附
兵侍杨文骢,士英戚也。乙酉夏,道苏州,取库金二十余万。子鼎卿,以总兵带孤衔,有兵一千,掠取民资无算;又诡称兵数万要饷,朝廷不能应。文骢至行在,语颇不逊。至是,降清。又闻清兵渡江,文骢与田仰居山岛中,有兵一、二万。田、杨同遣兵四百载币献贝勒。贝勒尽杀之。次月,田仰私送币帛数车,贝勒受之;使田兵别营,以铁骑千余围之,尽放田兵出围,令田兵下马弃器械。又次日,火炮四冲、乱箭齐发,一营化为肉酱。贝勒至闽,阮大铖随行;至岭上,口称雷爷相见,遂堕马死。雷名演祚,太平府人也,以孝廉仕至河间道,因劾周延儒被黜者。
圣安朝六等定罪,为阮大铖冤死,故显灵云。
逸史氏曰:金人破两京,死者寥寥,宋遂以亡。清师渡江,是何死者之多也;岂天之不祚明也耶!死有重于泰山者,张司马辈是也;死有轻于鸿毛者,方国安辈是也。有死非所贵者,仍氏甘为忠臣,其何光少康之烈耶!更有死不尽其辜者,马士英、阮大铖非耶?士英从君子昏(?)刈忠臣于朝,投贤者于避荒而不之恤也,委典刑于撤局而致之颠连也;奔而抗,抗而降:罪浮于秦桧、贾似道矣。寸磔之,何以雪海内之忿耶!
清人屠金华府,督师阁部朱大典死之。
大典守金华,清贝勒围之,出兵与战,杀其众数万。清人怒,攻之益力。逾月有五日,力竭城破;大典以家眷悉置楼上,实火药筒于下焚之,满门殒焉。
附
译升马吉翔为都督同知,掌管锦衣卫事务。不久,领敕招抚流贼李锦。李锦就是李自成的侄子;李自成攻破京城后,清兵追逼,他逃到黄州,丢下部众先行逃跑,被乡兵杀死,李锦代替他统领部众。李锦和他的妻子高氏、弟弟必正渡过洞庭湖,逃窜并占据山寨。到这时,赐李锦名为赤心,封高氏为忠义夫人,颁发敕书前往招抚他们。督师阁部黄道周救援徽州,死在那里。黄道周同徽州的清军将领有旧交,清将因黄(?)而率领三百名士兵长驱直入徽州。进入险地后,清兵伏兵四出,将他的部众全部歼灭;用轿子把黄道周送到郡城,再押送到金陵。当时洪承畴任南都内院,慰劳并命令他投降,黄道周大骂而不屈;绝食半个月后,被杀。三月,皇帝临幸延平府。建宁行宫是阁臣蒋德璟营建的,也就是巡方署;因为狭小、低洼而且喧闹,皇帝多次责备斥让。初一日,移驻城外伽蓝。初六日,登船;十一日,到达延平,以府署作为行宫。兵部侍郎、东阁大学士陈洪谧正在原籍,皇帝派宦官邓金赶去召他;他没有到。鲁王派行人林必达到来。林必达和一名武官私下写信给郑芝龙,有意私自招徕他,却没有上表报告。郑芝龙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林必达被逮捕下诏狱。恰逢百官在朝廷审讯,皇帝大怒,严厉责备林必达。不久释放了他,改任林必达为福建督学御史。清军袭击绩溪,督师金声死在那里。绩溪位于群山之中,四面都是峭壁,前面只有一条道路可以通行,远达三十里。金声驻军其中,在山上设立十三座营寨,由十三名副将分别统领。前面的道路用木栅筑营,防守十分牢固。恰逢投降清朝的乡官黄澍到来,开始以天命劝说金声,金声勃然大怒,斥责他;黄澍立即改变态度,表面委婉顺从,暗中却离间金声的上下部属。于是,各营都离心离德。清军从宁国山中取道袭击绩溪,于是没有人能够抵抗。金声被押到金陵,不屈服而被杀,全家十多人都自缢。其时,洪承畴负责监斩。金声死后,尸体仍然不倒;洪承畴进入官署,看见金声仍然衣冠整齐,端坐在堂上。洪承畴惊骇,进入内室后神情恍惚,几天都不敢出来。他的神灵竟如此显著。四月,锦衣卫百户徐某从云南来到。云南巡抚、巡按联名上奏称:黔国公沐天波造反,有土司沙定周出奇兵将其扑灭,沐天波只身逃走。当时,有见识的人都怀疑这不是真的。恰逢一名宗室在当地任道府,极力证明此事属实;于是诏令沐天泽承袭爵位,并搜捕沙定周。升任这名宗室为佥都御史,前往督师。不久,锦衣卫百户徐某此前曾因弘光登极而奉诏到云南,至此返回,叙述他亲眼见到的情况说:一个土司反叛,沐天波调沙定周的军队前往;沙定周不接受调遣,反而叛乱。土司之乱平定后,沐天波暗中有调动军队的意图;沙定周先发制人,统领本司精锐突然闯入沐天波府第,沐天波仅凭自身逃脱,母亲、妻子及弟弟沐天泽都被劫持,被胁迫写具奏疏。通判素黑曾被沐天波弹劾,因为旧恨,所以替沙定周说话。后来又传闻沐天波逃出,纠合各土司擒获沙定周。然而地方遥远,无法弄清实情,朝廷便搁置此事不再追问。五月,清军渡过钱塘江,方国安投降,兵部尚书张国维死在那里。清军渡江后,马士英、方国安合兵逃到天台,向当地士人询问,士人说山西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楚、粤,再到云南、福建。由于部众还没有聚集齐,他们便稍作休息以等待;山上有一座石桥,他们担心敌人来袭,命令毁掉它。桥中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写着:‘方、马的军队到此为止。’两人大为惊骇,以为这是天意,于是留在那里不走。他们派人到杭州投诚,贝勒非常高兴,命阮大铖写信给他们,以示特殊礼遇。两人大喜,立即派将领押送鲁监国,想把他擒来作为进见的礼物。所派将领到达鲁监国军营后,立即发病昏迷不醒;鲁监国想擒拿他,他却逃走了。两人到了杭州,贝勒又诱骗他们,让他们把全部家眷以及亲信精锐士卒都带入城中驻扎。过了一个多月,贝勒设宴,他们的四十八名将领同时被杀。贝勒囚禁马士英、方国安,挟持他们进入福建,把两人关在同一间屋里;马士英每天吟诗消遣。忽然有一天,押到洪塘,与几名总兵一起被杀。当时有黑气从西南方飘来,人们认为诸臣惨死,仍然引起了天变。张国维听说清兵渡过钱塘江,对知府王澧说:‘你有父母在世,可以不死;我,是国家的大臣,按义理不能苟生,只想暂时剃发来解除百姓的灾难。’于是,他料理各项事务;三天办完后,从容自缢,清军很敬重他。附 兵部侍郎杨文骢是马士英的亲戚。乙酉年夏天,他经过苏州,取走库银二十多万。其子鼎卿以总兵身份、带着孤立的官衔,拥有一千名士兵,掠取百姓财物不计其数;又谎称有数万军队,向朝廷索要军饷,朝廷无法满足。杨文骢到达行在,说话十分傲慢。到这时,他投降清朝。又听说清兵渡过钱塘江,杨文骢和田仰住在山岛中,拥有一万到两万兵力。田仰、杨文骢共同派四百名士兵载着财物献给贝勒。贝勒把这些士兵全部杀掉。第二个月,田仰私下送去几车币帛,贝勒接受了;让田仰的军队另行扎营,再用一千多名铁骑包围他们,放田仰的士兵全部出围,命令他们下马丢弃兵器。第二天,又四面开炮,乱箭齐发,一座营寨化为肉酱。贝勒到了福建,阮大铖随行;到山岭上时,阮大铖口称‘雷爷相见’,随即坠马而死。雷姓名演祚,是太平府人,凭孝廉出仕,做到河间道,因为弹劾周延儒而被黜退。圣安朝按六等定罪,认为阮大铖是冤死的,所以说他显灵。《逸史》作者说:金人攻破两京,死的人很少,宋朝于是灭亡。清军渡过钱塘江,为什么死的人这样多呢?难道是上天不保佑明朝吗!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张司马这些人就是这样;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轻,方国安这些人就是这样。有的人死并不是值得尊重的事情,仍然甘愿做忠臣,这难道能和少康的功业相比吗!更有一些人死后还没有抵偿罪过,马士英、阮大铖不就是这样吗?马士英跟随昏庸的君主,在朝廷上残害忠臣,把贤能之士推入荒避之地而不加以怜恤,把典章刑法交付给废弛的机构,导致他们颠沛流离;先逃跑后抗拒,抗拒之后又投降:罪行超过秦桧、贾似道了。把他寸寸磔裂,怎么才能洗雪天下人的愤怒呢!清军屠杀金华府,督师阁部朱大典死在那里。朱大典守卫金华,清朝贝勒包围金华,他出兵交战,杀死清军数万人。清军大怒,进攻更加猛烈。过了一个月零五天,守军力量耗尽,城池被攻破;朱大典把家眷全都安置在楼上,在楼下装满火药筒并点燃,全家都死了。附
清兵破钱塘,一云水涸、一云二十八日夜月色甚明;似有天意云□是平(?)。贝勒以诸将不竭力,各责有差,张存仁亦责三勒云。
监国鲁王还台州。
鲁王复还台州航海,有疏自谢云:向为诸臣所误;上悯而许之。杭城失后,钱塘拒守,皆浙中诸将士力,闽无与也。鸿逵以拥立,居首功,即授铖出师;逗遛观望,历冬逾春不敢越关,乃诏班师。及钱塘师溃、金华既失,无复抗衡者矣。
附
清兵追鲁王,海中忽有龙升天,清兵没水者无算;因此得免。一云钱塘师溃,隆武君臣的酒相庆。呜呼!人之痿痹,一至此哉!
诛妖人。
贵州抚臣俞思恂疏称弘光旧主流寓该属土司,诏议奉迎仪注及遣副都御史周昌晋向内曰往认(?)。寻细阅疏中情形并详询赍奏人,事多讹舛;御史钱邦■〈艹已〉等上疏止之。已而思恂续疏言其诈伪,诏实时处决。
召方士蔡鼎。
闽诸大臣所荐,命召之;以方外服见,封国师。然所言庸鄙,占策无验。
六月,皇子琳原生。
进百官有差。诏封郑芝龙泉国公,寻改平国公;郑鸿逵漳国公,寻改定国公。
盗杀阁部顾锡畴。
锡畴流寓温州;有镇将与督学相结,取事例银供饷,诸生鼓嗓。总兵贺君尧执一、二人杀之,锡畴欲参之;君尧乘夜缚而投之江,子蓥遁免。
附
顾为佟邦年门生,邦年之子为清嘉湖道,蓥在署中。君尧以赂佟求官,蓥以告,乃置诸法。
秋七月,杀总兵陈谦。
御史钱邦■〈艹已〉劾其外媾有状,逮下诏狱。郑芝龙力救,不听;寻杀之。
雷州守将黄海如杀清知府赵最、推官李宣国。
高州府义师逐清所置官,复其城。
诏释都察院佥都御史田辟于狱。
辟,河南人,甲戌进士。弘光中,以户部榷税虔州。二月,募兵入卫,改都察院佥都御史、署院事。疏纠阁臣曾缨,语连中宫,上含怒未发也。五月,遣锦衣卫王之臣往阅其师,并发月饷。之臣迎合上意,疏纠诡兵冒饷,遂下诏狱。然兵籍俱实,饷又自办,上所给尚未发也;卫臣王承恩婉转辩白,班行亦多申救,上怒不解。至是,以皇子恩,得释。清兵至,卒抗节;拥众山谷,崎岖楚、粤间。至戊子九月,兵死。
秋八月,黄鸣俊退自衢州。
督师阁部黄鸣俊久驻衢州,忽退入仙霞关,上怒。其子职方司主事天复从驾,逮下诏狱。又命建宁府羁鸣俊,鸣俊惧,请奋勇自效;寻统兵出关。
皇子薨,谥庄敬。
清人入关,御史郑为虹死之。
先是,郑芝龙力请旋跸福京;且云倾家相助可四百万,入关固守,决难飞渡。上不听。芝龙归,又令归。又赴行在,力向中宫言,又不听。决策赴虔,诏宣芝龙商留守事宜,芝龙亦不至。
诏改赣州府为忠义府。
时,万元吉、杨廷麟协力固守。夏,又命吏部尚书郭维经经理。围困经年,士气不挫,故有是褒。
清人袭汀州,帝崩。
二十一日,驾发延平。二十八日,抵汀州府。清兵踵至,建宁知府杨三畏、延平道赵秉枢一路迎降。随征御史王国翰,以警急闻;上怒,欲杀之。次日,清兵至,扈从俱先遁;上及中官俱陷,国翰同子都督同知凉武死之。按科臣吴其藟疏云:旧辅臣何吾驺领兵驻关,闻清人至,辄遁。清人即假何兵旗号以进,汀州城中未之知也。半夜,卒起犯驾。帝自刎。侍郎曾学佺死之。
安仁王薨。
王英明特达,才略通人,有知人之鉴。尝曰:居安可寄社稷、临难不夺大节者,惟司马瞿公一人而已。与人言,必谆谆辨论,曲尽人意。一日宴罢,夜半疾作,急召瞿式耜入,付以后事;执手流泣曰:孤负先生!顾王弟永明王曰:国家事,一听瞿先生处分。且自言其前世曰:孤再生伽蓝,而王弟一罗汉也;先生好辅之。言毕而薨。式耜恸哭曰:王乃汉光、唐肃之流也。天不祚明,早夺其年,悲夫!□□□□□□□□□□□□□□□□幸毋伤神!于是,乃奉永明王嗣之,即今上也。
秋九月,清人破忠义府,督师阁部万元吉、春坊庶子杨廷麟、吏部尚书郭维经及龚棻死之。
余至吉安,遇山人李伯开,述赣州事甚详,一时死难者甚众。余时欲急往桂林,未及详记。偶于舟中,得杨翰林诗集,有与家人书,知其子在某县困苦伶仃。后因乱失其集,良可惜也!
冬十月,永明王即帝位于肇庆。
译清军攻破钱塘,有一种说法是水干涸了,另一种说法是二十八日夜里月色非常明亮;似乎是天意,说□是平(?)。贝勒认为各将领没有尽力,分别给予不同责罚,张存仁也责罚三勒(?)。监国鲁王返回台州。鲁王再次渡海返回台州,有奏疏自我谢罪说:‘先前被诸位大臣误导。’皇帝怜悯他而答应了。杭州城失守后,钱塘的拒守,全靠浙江将士的力量,福建没有参与。张鸿逵因为拥立鲁王,居首功,立即授予他出师的权力;但他迟疑观望,经过冬天越过春天也不敢越过关隘,于是诏令他班师。等到钱塘的军队溃败、金华已经失守,就再没有可以抗衡的力量了。附 清军追赶鲁王时,海中忽然有龙升天,清兵落水的人数不清;鲁王因此得以逃脱。另一种说法是,钱塘军队溃败后,隆武君臣竟然举杯庆贺。唉!人的麻木,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诛杀妖人。贵州巡抚俞思恂上疏说,弘光旧主流寓在该地土司处,诏令商议迎奉他的仪式,并派副都御史周昌晋向内地前往认领(?)。不久,朝廷详细查看奏疏中的情况,又详细询问送奏疏的人,发现事情多有错误;御史钱邦■〈艹已〉等人上疏请求制止此事。后来俞思恂续奏说这是诈伪,诏令立即处决。召见方士蔡鼎。这是闽地各位大臣推荐的,皇帝命令召他来;他穿着方外之人的服装觐见,被封为国师。然而他说的话庸俗鄙陋,占卜预测也没有一次应验。六月,皇子琳原出生。晋升百官,授职各有不同。诏令封郑芝龙为泉国公,不久改封平国公;封郑鸿逵为漳国公,不久改封定国公。盗贼杀害阁部顾锡畴。锡畴寄居在温州。有一名镇将与督学相互勾结,收取事例银作为军饷,诸生因此鼓噪。总兵贺君尧抓住其中一两人将其杀死,锡畴想要弹劾他;君尧趁夜把锡畴捆起来投入江中,他的儿子蓥逃脱得免。附录 顾某是佟邦年的门生,邦年的儿子任清朝嘉湖道,蓥在他的官署中。君尧用贿赂请求佟邦年为自己求官,蓥把这件事告发,于是依法处置了君尧。秋季七月,杀了总兵陈谦。御史钱邦■〈艹已〉弹劾他在外勾结敌人的罪状,于是被逮捕,投入诏狱。郑芝龙竭力营救,未获准许;不久便杀了他。雷州守将黄海如杀死清朝知府赵最和推官李宣国。高州府的义军驱逐清朝设置的官员,收复了城池。下诏释放关在狱中的都察院佥都御史田辟。田辟是河南人,甲戌年进士。弘光年间,任户部榷税虔州。二月,他招募军队入京卫护,改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代理都察院事务。他上疏纠劾阁臣曾缨,言辞牵涉中宫,皇上心中含怒但没有发作。五月,派锦衣卫王之臣前去查阅他的军队,并发给每月军饷。王之臣迎合皇上的心意,上疏纠劾其虚报军队、冒领军饷,于是田辟被投入诏狱。然而军籍全都真实,军饷又是自行筹办的,皇上所发的军饷尚未下发;卫臣王承恩委婉地替他申辩,朝班中的人也多方申救,皇上的怒气仍未消解。到这时,因皇子的恩典,田辟得以释放。清兵到来后,他最终仍坚守气节;聚集部众在山谷之间活动,往来于崎岖的楚、粤之间。到戊子年九月,因兵败而死。秋季八月,黄鸣俊从衢州退回来。督师阁部黄鸣俊长期驻在衢州,忽然退入仙霞关,皇上大怒。他的儿子、职方司主事黄天复随驾,被逮捕投入诏狱。皇上又命建宁府拘留黄鸣俊,鸣俊害怕了,请求奋勇效力;不久便统率军队出关。皇子去世,谥号为庄敬。清军入关,御史郑为虹为此殉难。在此以前,郑芝龙竭力请求皇帝回驾福京;并且说即使倾尽家产也可以资助四百万,入关坚守,实在难以飞渡。皇上不听。郑芝龙回去后,皇上又命他回来。他再次赶到行在,竭力向中宫进言,仍未被采纳。皇上决定前往虔州,下诏让郑芝龙商议留守事宜,郑芝龙也没有到来。下诏将赣州府改为忠义府。当时,万元吉、杨廷麟协力坚守。夏季,又命吏部尚书郭维经负责经营筹划。围困历时一年,士气没有受挫,因此有这次褒奖。清军袭击汀州,皇帝驾崩。二十一日,皇帝从延平出发。二十八日,到达汀州府。清兵尾随而至,建宁知府杨三畏、延平道赵秉枢一路迎接投降。随征御史王国翰把紧急军情报告上去;皇上震怒,想杀死他。第二天,清兵到来,扈从人员全都先行逃散;皇上和宦官都陷入敌手,王国翰与他的儿子、都督同知凉武一同殉难。按照科臣吴其藟的奏疏所说:前任辅臣何吾驺领兵驻守关隘,听说清军到来,便逃走了。清军于是借用何吾驺军队的旗号进军,汀州城中并不知道。半夜时分,清军突然起兵进犯皇驾。皇帝自刎。侍郎曾学佺也为此殉难。安仁王去世。安仁王英明而才识卓异,才干谋略足以通达世事,并且有识人的眼光。他曾说:处在安定时能够把国家托付给他,面临危难时又不改变大节的,只有司马瞿公一人而已。他同人谈话时,总是反复详尽地辨析,完全体察对方的心意。一天宴席结束后,半夜病情突然发作,他急忙召瞿式耜入内,交代身后之事;握着瞿式耜的手流泪说:‘我辜负了先生!’又看着弟弟永明王说:‘国家的事情,一切听凭瞿先生处置。’并且自称自己的前世说:‘我前世是伽蓝再生,而弟弟前世是一位罗汉;先生好好辅佐他。’说完便去世了。瞿式耜痛哭说:‘王真是汉光武帝、唐肃宗一类的人啊。上天不保佑明朝,过早夺去了他的寿命,真令人悲痛!□□□□□□□□□□□□□□□□幸好不要伤神!’于是,便奉永明王继承王位,即今天的皇上。秋季九月,清军攻破忠义府,督师阁部万元吉、春坊庶子杨廷麟、吏部尚书郭维经以及龚棻都为此殉难。我到达吉安,遇见山人李伯开,他把赣州的事情讲得非常详细。当时死难的人很多。我当时想赶快前往桂林,没有来得及详细记录。偶然在船中得到杨翰林的诗集,里面有他写给家人的信,由此知道他的儿子困苦孤独地住在某县。后来因为战乱丢失了诗集,实在可惜!冬季十月,永明王在肇庆即皇帝位。
闽汀之变,丁魁楚失雄还肇,闽首揆何吾驺亦自闽遁归香山。大司马瞿式耜在肇庆,忧曰:朝廷事裂矣,曷可一日无君!谓魁楚曰:公制府带甲五岭,宁坐视颠危耶?请急议监国。时,阁学吕大器自闽来,李永茂以大司马守制亦至。式耜曰:永明王贤,此殆天意。十四日,迎王于梧。王三让,王太妃亦曰:此大事,恐不胜任;愿先王更择可任者。群臣固请,乃至肇庆府即皇帝位,改元永历。和风旭日,现五色云,有五色大鸟从南来集殿上;士民欢呼,咸谓中兴可卜。颁诏楚、滇、黔、蜀,军士讴吟,靡不以为再睹神京也。初,上至宝鼎寺礼肉身无量佛,佛忽起立;益信安仁王罗汉之说云。
兵部尚书吕大器、两广总制丁魁楚入阁辨事。吏部右侍郎兼阁学瞿式耜掌铨事,推置僚属有差。李永茂守制,不朝请。
清人犯南海,举人陈邦彦死之。
南海县起义举人陈邦彦兵败,被擒。十月初一日,清佟养甲令磔诸市;谈笑就刑,神色不变。
十一月,苏观生自闽逃来。
楚师百万,戎旗星属;总督何腾蛟方节制三面,楚豫辽远,不及援虔。赣州抗守经年,析骸易子,极其惨酷。闽辅苏观生驻兵南宁,辅车相依,宛若秦、越;一闻汀变,即撤兵回广,虔州遂不守矣。
苏观生立唐王于广州。
观生过三水,不赴肇;以监国诸公不与议也。适唐、淮诸王航海至广,观生遂拥唐王立之,国号绍武。佥曰:今上监国诏尽颁矣,天下知有新君。今复蹈靖王覆辙,以速外氛;二百里立两帝,自树内鲠。三百国纪,人披其叶而我刈其根矣,奚奚不利孺子王耶!观生不听。
帝自梧州还肇庆。
赣州败书至,司礼内监王坤趋上移梧避之。冢宰瞿式耜曰:上之立也,为祖宗雪仇耻、为生民援涂炭,正宜奋大勇以号令远近。今强敌日迫、东人不靖,苟自畏缩,外弃门户、内衅萧墙,国何以立?争之,不听;遂移梧,寻还肇。
东都杀兵科给事中彭耀。
大学士陈子壮书达冢宰瞿式耜,请力馘苏而兵东;上遣彭耀泣谕之曰:今上,神宗嫡胤,奕然灵光;大统已定,谁敢复争?且闽、虔既陷,强敌日逼,势已剥肤;公不协心戮力为社稷卫而同室操戈,此袁谭兄弟卒并于曹瞒也。公受国家厚恩,乃贪一时之利,不顾大计;天下万世,将以公为何如人也!观生大怒,戮耀于市,集兵向肇(耀,粤东人;旧为秦令,有政声)。
兵部右侍郎林佳鼎帅师伐东郊,败绩,死之。李明忠走□。
东兵将西上,遣佳鼎督兵剿之。时有白旗贼新就东抚,观生用以拒命。贼故海寇,狡猾善水战,诈以数十艘降林;林不备,遂以火炮焚林艘,林死。总兵李明忠登岸,陷泥中几不免。
郑芝龙以福州降清。
芝龙欲出降,弟鸿逵、子成功力阻之;不听。既降,贝勒谓其亲从,俾离左右。寻发遣赴燕都,惟狎客陈鼎随之去。芝龙妻,日本人也;以兵死。成功树「杀父报国」旗,至今出没海上。时成功年十三岁,或曰二十岁云。
十二月,清人入广州,杀唐王、苏观生。
先是,九月二十日漳州府降,清贝勒分命副总兵李成栋率偏师取广东,以佟养甲督之。潮、惠二府相继下,省会寂不闻也。至是,十五日,清兵突至,先遣十余骑入城,无一抗拒者;余兵相继环北城上。阅日,乃下遣(?)。唐王自裁,苏观生缢死,宗室皆被杀。时潮州山寨私拥赵王,佟、李遣兵往,赵王即目归削发,居光孝寺。会陈子壮致启事泄,王实不知也。广州知府陆元机降清,佟、李勒令元妙观自缢。
清人犯高州,大学士陈子壮死之,何吾驺降。
礼部尚书陈子壮,初为佟养甲逼令雉发,寻悔之。所居地名九江,集众起义,屡攻省城不克;后攻高州。李成栋追及,擒归,被杀(子壮以词臣起义于端州九江乡,衣甲器械无不精绝,部伍士卒皆蛋户番鬼,其人敢勇,善发西洋铳故,杀敌不下数万计。寻间出为清兵所得,养甲深恨之,以木丸塞其口,置于重台之上,设祭三坛,遣旧辅何吾驺、学政袁彭年罗拜。拜讫,碎磔之)。
仿指南录
明中书舍人安福范康生讱轩氏着
丙戌十月初四日,忠诚府陷,余临城被执。
译闽汀发生变乱后,丁魁楚失去雄州,返回肇庆;福建的首辅何吾驺也从福建逃回香山。大司马瞿式耜在肇庆,忧虑地说:‘朝廷的事情已经分裂了,怎么能一天没有君主!’他对丁魁楚说:‘您掌管制府,拥有五岭的军队,难道忍心坐视国家危亡吗?请赶快商议监国之事。’当时,阁学吕大器从福建前来,李永茂因守制也到了。瞿式耜说:‘永明王贤明,这大概是天意。’十四日,在梧州迎接永明王。永明王三次推让,王太妃也说:‘这是国家大事,恐怕不能胜任;希望先王另选能够担当的人。’群臣坚持请求,于是永明王来到肇庆府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永历。当天和风旭日,天空出现五色云,有五色大鸟从南方飞来,聚集在殿上;士人和百姓欢呼,都说可以预见中兴。诏书颁行到楚、滇、黔、蜀,军士们歌唱吟诵,无不认为又能看到神京了。当初,皇上到宝鼎寺礼拜肉身无量佛,佛忽然站立起来;因此更加相信安仁王所说自己是罗汉的话。兵部尚书吕大器、两广总制丁魁楚入阁参与处理政务。吏部右侍郎兼阁学瞿式耜掌管铨选事务,按不同等级推举安置属官。李永茂守制期间,不上朝也不接受朝廷召请。清军进犯南海,举人陈邦彦为此殉难。南海县起兵的举人陈邦彦兵败后被擒。十月初一日,清朝的佟养甲下令在市中将他磔刑处死;他谈笑着接受刑罚,神色不变。十一月,苏观生从福建逃来。楚军有百万之众,军旗密集如星;总督何腾蛟正节制三面军队,但楚、豫相距遥远,来不及援救虔州。赣州抗敌坚守了一年多,到了拆取尸骨、交换儿女充饥的地步,惨酷到了极点。福建辅臣苏观生驻兵南宁,彼此关系如辅车相依,又像秦、越两国;一听到汀州发生变乱,立即撤军返回广东,虔州于是失守。苏观生在广州拥立唐王。苏观生经过三水,没有前往肇庆,因为他认为监国的诸位大臣没有同他商议。恰好唐王、淮王等诸王渡海来到广州,苏观生于是拥立唐王,国号为绍武。众人都说:‘当今皇上的监国诏令已经全部颁布,天下都知道有了新君。如今又重蹈靖王覆辙,以此招来外患;相距二百里却设立两个皇帝,这是自己制造内部的祸患。三百年的国法,别人正在采摘树叶,我们却在砍伐树根,为什么不拥立年幼的王呢!’苏观生不听。皇帝从梧州返回肇庆。赣州战败的消息传来,司礼内监王坤催促皇上迁往梧州躲避。冢宰瞿式耜说:‘皇上即位,是为了替祖宗洗雪仇恨和耻辱,为百姓摆脱涂炭之苦,正应当奋发大勇,向远近发号施令。如今强敌日益逼近,东方的人又不安定,如果姑且畏缩退避,对外放弃门户,对内酿成萧墙之祸,国家凭什么立足?’他争辩此事,皇上不听;于是迁往梧州,不久又返回肇庆。东都杀了兵科给事中彭耀。大学士陈子壮写信送达冢宰瞿式耜,请求竭力斩杀苏观生,并出兵向东进军;皇上派彭耀哭泣着劝告苏观生说:‘当今皇上是神宗的嫡系后裔,光彩焕发如灵光;大统已经确定,谁敢再争?况且福建、虔州既已陷落,强敌日益逼近,形势已经危及肌肤;您不协同一心、竭力为国家防卫,反而同室操戈,这就像袁谭兄弟最终一同败亡于曹操之手。您蒙受国家厚恩,却贪图一时的利益,不顾国家大计;天下后世将把您看成什么样的人啊!’苏观生大怒,在市中杀死彭耀,集合军队向肇庆进发。(彭耀是粤东人;原先任秦县令,有政绩声誉。) 兵部右侍郎林佳鼎率军攻打东郊,战败而死。李明忠逃走□。东部的军队将要向西进军,苏观生派林佳鼎督率军队去剿灭他们。当时有一支打着白旗的贼军刚刚归附东部巡抚,苏观生便利用他们来抗拒命令。这些贼人原本是海盗,狡猾而善于水战,假装用几十艘船向林佳鼎投降;林佳鼎没有防备,他们便用火炮焚烧林佳鼎的船只,林佳鼎战死。总兵李明忠登岸时陷入泥中,差点不能逃脱。郑芝龙以福州投降清朝。郑芝龙想出城投降,他的弟弟郑鸿逵、儿子郑成功竭力阻止;他不听。投降以后,贝勒对他的亲信随从说,让他们离开郑芝龙身边。不久郑芝龙被遣送到燕都,只有他的狎客陈鼎跟随前往。郑芝龙的妻子是日本人;她因战乱而死。郑成功树立‘杀父报国’的旗帜,直到如今仍出没海上。当时郑成功十三岁,也有人说是二十岁。十二月,清军进入广州,杀死唐王和苏观生。此前,九月二十日漳州府投降,清朝贝勒分别命副总兵李成栋率偏师攻取广东,由佟养甲督率。潮州、惠州两府相继归降,省城却没有听到一点消息。到这时,十五日,清兵突然到达,先派十多名骑兵进入城中,没有一个人抵抗;其余军队随后接连包围北城。过了一天,才下令派遣(?)。唐王自杀,苏观生上吊而死,宗室全都被杀。当时潮州山寨私下拥立赵王,佟养甲、李成栋派兵前往,赵王当即自行归降剃发,住在光孝寺。适逢陈子壮传递的启事泄露,赵王其实并不知道此事。广州知府陆元机投降清朝,佟养甲、李成栋勒令他在元妙观上吊自杀。清军进犯高州,大学士陈子壮为此殉难,何吾驺投降。礼部尚书陈子壮起初被佟养甲逼迫剃发,不久便为此后悔。他居住的地方名叫九江,于是聚集众人起义,多次进攻省城但没有攻克;后来进攻高州。李成栋追上他,将他擒获带回,杀死了他。(陈子壮以词臣身份在端州九江乡起义,衣甲器械无不精良绝伦,部伍士卒都是蛋户番鬼,这些人勇敢善战,擅长发射西洋铳,因此杀死的敌人不下数万人。不久,陈子壮出间道时被清兵擒获。佟养甲对他非常痛恨,用木丸堵住他的嘴,把他放在重台之上,设下三坛祭礼,派旧辅何吾驺、学政袁彭年行跪拜礼。跪拜完毕,将他碎磔而死。) 仿《指南录》明代中书舍人、安福人范康生讱轩氏著 丙戌年十月初四日,忠诚府陷落,我在城边被擒。
先是,三月二十四吉郡失守;余与督师万公元吉、都宪陈公赓、兵曹王公其宖并议列栅张家渡,且守且战。诸军既已奔溃,风鹤皆惊,纷纷扬帆不能止;乃疾趋皂口为守险计,诸军奔溃如故。陈公收合滇兵先至虔,独余与万公、王公及永丰旧令林公逢春四人停舟皂口。自二十八日至四月初六日,皆以扁舟上下一十里内,相地形、设守具,而兵将寥寥。滇帅赵、胡皆从龙泉入虔,粤帅童以振阵没;陈课则称病先上,复为平粤伯丁公魁楚所杀,以其倡逃也。闽帅周之蕃、吴、玉、吴简章及粤帅王基昌俱孑然一身,不能自集旧旅;惟安远汪起龙有兵三百。虔中闻变,不亟发援兵。时冏卿李公陈玉、杨公仁愿、兵垣杨公文荐、兵曹万公六吉、周公远、待诏刘公季矿皆在虔,力请诸督师相国苏公观生及江抚刘公广允;二公相顾迟延,止发赣城新威营兵二百至皂口,万公遣监纪程亮督之,下守绵津滩。楚帅曹志建发兵二千来诣,仅一宿,噪归。至初六日巳刻,而北军至;新威营先溃,汪兵继之。万公计无所出,临河徘徊;余力持以为张、许必守睢阳,此非吾辈死所也。——乃又挽舟溯流,以初八日抵虔。虔人仓皇四窜,万兵曹——即督师亲弟也,先挈家去;且命督师二妾皆出署,民情益汹汹。然督师未之知,亦无敢告者;余乃直白督师。督师忿甚,即取剑欲手刃护家属出城诸弁,并欲杀二妾以殉,二妾闻之惧而入署;虔人乃大定,颇有士民共商固守者。至十一日,杨兵垣自请任守城事,指画形势,以为虔必可守;士民益踊跃听命。时粤中有新锐五千人在南雄,又以饷匮大哗;万公欲促之来援,命余往。十二日午刻,余持檄兼程;四日即抵南雄,向旧虔督李公永茂及总戎周仕凤为秦庭之哭。李公义激慷慨,捐囊中五百金犒师;遂以十八日谕岭来援,率师者副将吴之蕃、游击张国祚也。时陈都宪已在南康,余便道晤之,亦恳其收拾滇兵复援。——而北军遂以十四日至虔,虔人闭门固守;苏相国率所部退守南康。北军方张,滇、粤诸兵先后至南康者以数万计,皆未敢即下。至四月秒,督师相国杨公廷麟自雩都力促新抚阎总及张安各营兵四万余至虔;刘抚军初委城去,亦自宁都募二千人来:俱以五月初一、初三先后溃散,未尝对仗而遽为北军所冲。抚军被执,所失士马、器械无算。甚矣!此辈徒事骄悍而实怯弱,能为寇而不能为兵也。此后,援兵益裹足不前。苏、陈二公及王兵曹多方鼓舞,至六月望后,吴、张二营乃奋勇前驱,兴北军相遇于李家山九牛之间,数合皆捷。北军以为援兵必踵至,遂即刻返虔,且撤城下之围,退屯水西;而吴、张又以为必卷士重来,亦退守南康。时虔中士民死守已两阅月,且守且战;奉诏旌异,改郡名「忠诚府」。杨兵垣籍民兵五百人专守西门,当北军之冲,尤多奇捷;奉手敕褒嘉,历升太常卿,加行在都宪。至六月二十四,汪起龙乃率师至虔,滇帅赵印选、胡一青亦率师三千余来会;旧署虔郡南安别驾刘清名初以弃城遁去,亦引兵三百余自赎;苏相国部下各营,亦遣三千余人来;陈、童二营,各收余烬近二千人;杨相国自率阎营罗、魏二将及张安各数千人,大司马郭公维经及侍御姚公奇允亦率所募滇、闽八千人,丁平粤又遣其标兵近四千余人:俱先后列栅城外。余时痴卧诏州山中,会中翰袁公从谔新募沙兵三千人,铨曹龚公棻、兵曹黎公遂球新募水师四千余人,道经俱韶;乃拉余复诣虔。至南安,而万公适有手书致苏相国,以转饷弗给,命余领户、兵两曹事。又粤督解相国以为粤饷牵制颇甚,欲与杨、万二公会题余谏垣以重事权;余力辞之。念二公久在虔劳苦,不可不一返幕中。值新抚叶寇万余人在潭口梗道;七月终,北军掩其无备,万人立溃。余以八月初七间道复入虔,时城外诸营不下四万余人,亦颇锐往思战;万公持重过当,以为必待水师合力乃获万全,诸营未免沮丧。——而水师久在南安大治战舰;余与王公其宖皆极言水涸,不能行巨舟。然其帅罗明受故海寇巨魁,性桀骜不驯;龚、黎二公又如慈母之奉骄子,惟所欲而已。迟至八月二十后始来;北军闻其舟行逶迤,设计截之江上。二十三夜,余与王兵曹、袁中翰巡城,遥望二十里外营火星稀;时漏下三鼓,急叩督师门,请发滇兵接应。督师与龚铨曹皆以余辈为过计,谓罗明受之兵力敌万人,不足虑也。二十四日早,栉沐未竟,即闻水师败北,巨舟八十余皆毁;
译此前,三月二十四日吉安郡失守;我与督师万公元吉、都宪陈公赓、兵曹王公其宖一起商议在张家渡排列栅栏,边守边战。各军已经奔溃,听到风声和鹤鸣都惊慌失措,纷纷扬帆逃跑,无法制止;于是急忙赶往皂口,谋划凭险防守,但各军仍像先前一样奔溃。陈公收拢滇军先到虔州,只有我与万公、王公以及永丰旧县令林公逢春四人停船在皂口。从二十八日到四月初六日,我们都乘小船在十里以内往来,观察地形,设置守御器具,但士兵将领寥寥无几。滇军将领赵、胡都从龙泉进入虔州,粤军将领童以振战死;陈课却称病先行,后来又被平粤伯丁公魁楚杀死,因为他带头逃跑。闽军将领周之蕃、吴、玉、吴简章以及粤军将领王基昌都孤身一人,无法自行召集旧部;只有安远的汪起龙有三百名士兵。虔州城中听到变乱,却没有立即派出援兵。当时,冏卿李公陈玉、杨公仁愿、兵垣杨公文荐、兵曹万公六吉、周公远、待诏刘公季矿都在虔州,竭力请求各位督师、相国苏公观生以及江抚刘公广允出兵;两人相互观望拖延,只派赣城新威营二百名士兵到皂口,万公派监纪程亮督率他们,下令驻守绵津滩。楚军将领曹志建派两千名士兵前来,只住了一夜,便喧闹着返回。到初六日巳时,北军到达;新威营先行溃败,汪起龙的军队随后也溃散。万公无计可施,临河徘徊;我竭力坚持认为,张巡、许远尚且必须坚守睢阳,这里不是我们这些人的死所。于是又拉船逆流而上,于初八日抵达虔州。虔州人仓皇四处逃散,万兵曹——就是督师的亲弟弟——先带着家人离去;还命令督师的两个妾都离开官署,民情更加汹涌。然而督师并不知道此事,也没有人敢告诉他;我于是直接向督师说明。督师非常愤怒,当即拔剑想亲手杀死那些护送家属出城的武官,并且想杀掉两个妾让她们殉死;两个妾听说后害怕了,便进入官署。虔州人这才大为安定,也颇有士民共同商议坚守的。到十一日,杨兵垣主动请求负责守城事务,指点规划地势,认为虔州一定可以守住;士民更加踊跃地听从命令。当时粤中有五千名新锐士兵在南雄,又因军饷匮乏大声喧闹;万公想催促他们前来援救,命我前往。十二日午时,我手持公文兼程赶路;四天便抵达南雄,向原任虔州督师李公永茂和总戎周仕凤哭诉秦庭之事。李公义气激发,慷慨捐出囊中五百金犒劳军队;于是到十八日,传令越过岭关前来援救,率军的人是副将吴之蕃、游击张国祚。当时陈都宪已经在南康,我顺路拜访他,也恳请他收拢滇军再次援救。——这时北军在十四日已经到达虔州,虔州人关闭城门坚守;苏相国率领所属部队退守南康。北军正在张大声势,滇、粤各路军队先后到达南康的有几万人,却都不敢立即进兵。到四月末,督师相国杨公廷麟从雩都竭力催促新抚阎总和张安各营四万多名士兵到虔州;刘抚军起初弃城离去,也从宁都招募两千人前来;这些军队都在五月初一、初三先后溃散,没有交战便突然被北军冲垮。抚军被擒,所损失的士兵、马匹和器械无法计算。太过分了!这些人只是逞强骄横,实际上胆怯软弱,能够做寇,却不能做兵。从此以后,援军更加畏缩不前。苏、陈两位大人以及王兵曹多方鼓舞,直到六月望日以后,吴、张两营才奋勇向前,在李家山九牛之间与北军相遇,交战数合,均获胜利。北军认为援兵一定会接踵而至,于是立即返回虔州,并撤去城下的包围,退屯水西;而吴、张又认为北军一定会卷土重来,于是也退守南康。当时虔州城中的士民已经拼死坚守了两个月,边守边战;奉诏予以表彰,改郡名为‘忠诚府’。杨兵垣登记民兵五百人,专门守卫西门,正处在北军进攻的要冲,尤其多次取得奇胜;奉皇帝亲手下达的敕令嘉奖,历次升任至太常卿,加授行在都宪。到六月二十四日,汪起龙才率军到达虔州,滇军将领赵印选、胡一青也率三千多人前来会合;原署理虔郡南安别驾刘清名起初因弃城逃走,也带三百多人领兵前来赎罪;苏相国部下各营也派三千多人前来;陈、童两营各自收拢残余兵力近两千人;杨相国亲自率领阎营的罗、魏两位将领以及张安所部各数千人,大司马郭公维经和侍御姚公奇允也率领所招募的滇、闽军八千人,丁平粤又派出本标士兵近四千人:这些军队先后在城外列栅驻扎。我当时因病躺在诏州山中,恰逢中翰袁公从谔新招募沙兵三千人,铨曹龚公棻、兵曹黎公遂球新招募水师四千多人,取道经过韶州;于是拉着我再次前往虔州。到达南安时,万公恰好有亲笔信送给苏相国,说转运军饷供应不上,命我兼领户、兵两曹的事务。另外,粤督解相国认为粤地军饷受到牵制很严重,想同杨、万两位大人会合,上疏推荐我担任谏垣,以加强职权;我竭力推辞。想到两位大人长期驻守虔州,十分劳苦,不能不返回幕府一次。恰逢新任巡抚麾下的盗寇一万多人在潭口阻塞道路;七月底,北军乘其没有防备突然袭击,一万人立即溃败。我在八月初七从小路再次进入虔州,当时城外各营有四万多人,也颇为精锐,正想着奋战;万公过分谨慎,认为必须等水师合力才能万无一失,各营不免因此沮丧。——水师却长期在南安大规模修造战船;我和王公其宖都极力说明水位已经下降,不能航行巨船。然而水师将领罗明受原是海盗巨魁,性情桀骜不驯;龚、黎两位大人又像慈母侍奉骄子一样,只顺从他的要求。拖到八月二十日以后才来;北军听说他们的船只行进曲折缓慢,便设法在江上截击。二十三日夜,我与王兵曹、袁中翰巡视城池,远远望见二十里外的营火稀疏;当时漏钟已经敲过三更,便急忙叩击督师府门,请求派滇军接应。督师和龚铨曹都认为我们考虑过度,说罗明受的兵力足以抵敌万人,不值得忧虑。二十四日早晨,还没有梳洗完毕,就听说水师败退,八十多艘巨船全都被毁;
罗弁遁去,兵士被杀者数百人——北军为所杀者亦数百人。舟中火攻诸具甚繁,费饷巨万,一旦毁烬;督师与龚、黎诸公抚膺悼恸,亦已晚矣。自是虔人丧气,北军益张;遂以二十八日冲破广营诸栅、二十九日冲破滇营诸栅;自是东南城外复无一卒。九月初三日,攻西门,已登月城女墙;督师及杨兵垣、袁中翰力督军士缒城格斗,乃退。初九日,北军遂据南康。滇、广诸兵既溃,人无固志,皆借端引去;吴玉、简龙伦、吴之蕃等又倡逃惑众。督师矫情镇物,且压苦诸军縻饷无庸,乃皆遣之散去,城中仅留汪起龙疲卒三百人,汪国泰、金玉振所收吾吉人四百余,徐日彩新招虔人二百余及郭大司马部下尚留三千余,城外惟涌金门江上有水师后营黄志忠二千余。会在汀州之变,余以为根本大计较急,相国、司马宜引兵迎扈。相国誓与虔存亡,不欲行;司马奉手敕至再,将以九月望行。督师偶有遗言,士民亦不知大体,妄效扳辕,司马乃行行且止;督师又谓司马诸兵不足用,稍稍先遣去,城中益空虚。余与翰垣万公发祥及兵曹王公其宖等复联属乡勇,约各社长会于明伦堂,万公捐金三百金致犒,郭司马捐四百金,定回环巡城规制;士民乃又稍振。而旧抚参戎谢之良拥众万余在雩都,观望不前;粤西调来狼兵三千人方踰岭,不即至。万兵曹闻南康既陷,亦退守韶州。虔城士民登埤既久,未免暮气难鼓,然犹勉强支吾;北军未察虚实,不即轻进。至十月初三日后,城内一人缒城出;北军营适有百余骑截路,执而诘之,乃知城守之疏倦可乘,遂逼以前导,由小南门十三号潜踰以入。既入,乃遍告各营,悉众来赴。城内仓卒无备,然督师及杨相国、郭司马、杨兵垣、姚侍御、黎王二兵曹、署郡吴司李、林邑侯及余鼓励乡勇接战,互月胜负。总戎刘天驷率家丁十余人力战,杀北军数人。至初四日黎明,而北军大众悉至;郭司马属余促水师发炮,连遣四十人门皆裂,城遂陷。余自建春门城上归寓,整衣冠以待,自期必死。适西邻火起,余乃引家僮二人登屋以俟;偶有东南风,火不即至。北军纷纷在市上杀人,即余所踞屋下亦惨号四闻。一人登楼搜括,与余对面仅去尺许;往返至再,竟未尝见。有张管队者,从对门小屋上望见余;余即大呼云:『汝勿胡做!我某官、某姓、某名,汝欲杀,即持首级去』!其人自入城来,但见乞怜求活者;瞩余张目正色,不觉气夺,汗流如雨,登屋复坠。余反手掖之;且笑语云:『汝辈当兵,何不济乃尔』!其人益心慑。余乃引至一室,命坐而与语;问其所欲,彼不过欲得钱耳。余笑曰:『余死且不避,何以钱为』!命家僮解所袖二十余金与之。其人亦不复问,第强余至营中,且以所乘马假余骑。一路遇北兵,见予冠服依然,皆曰:『汝万军门耶』?予亦谬任之;盖恐其追求督师,不如以予塞责耳。至营中,晤总统副将高进库,予力请就死。高,陕西人,甚质直;反大相敬礼,不啻不忍加诛也——仍命张管队引余宿帐中。时城内纵火;三日后乃息,合郡煨烬。——初三夜三鼓,余方巡城,见天火如雨坠城中;不意其符验甚速如此。城中士民与北军格斗而死者无算,亦有自焚其居者;诸池井积尸几满,皆义士、烈女。督师二妾,率群婢投井中。虔士向皆荷戈临阵,至是多自杀。有庄秀才者,监纪庄以莅之弟也;撞石而死。——其妾泣诉,云己亲见之。袁秀才字汝健者,合门被杀;其女在营向余痛哭。卢乡官合家投池中。兵曹黎公遂球,想亦同死矣。传闻太常彭公期生自缢于章贡台;此公固自持必死者也。
初五日,总统令人引见。至帐中,则兵垣杨又如及胡总戎先在坐。又如所持与余同,大要求其明白一死耳;总统与诸将皆为动容。是日,定议将余与又如解送京师。晚,又引见李总统处,刘季騧总戎暨黄振寰副戎皆在。季騧临别依依,若不敢相近;余语之云:『但置生死度外可耳』。——季騧初四早跃马过余寓,即相约死难;真英杰也。是日,闻杨相国已投水;北军得其冠服为据云。
译罗弁逃走了,被杀的士兵有几百人——北军中被他们杀死的也有几百人。船中用于火攻的各种器具非常繁多,耗费军饷数万,一下子全被烧毁;督师和龚、黎诸公拍胸悲痛,也已经晚了。从此虔州人丧失了士气,北军更加猖狂;于是二十八日冲破广营设置的各道栅栏,二十九日冲破滇营设置的各道栅栏;从此东南城外又没有一个士兵了。九月初三日,北军攻打西门,已经登上月城的女墙;督师和杨兵垣、袁中翰竭力督促将士从城上缒下迎战,北军才退去。初九日,北军于是占据南康。滇、广各军溃败后,人人都没有坚守的意志,全都借故离去;吴玉、简龙伦、吴之蕃等人又带头逃跑,惑乱众心。督师故作镇定来安定人心,又压制众军,说困守此地徒然耗费军饷,于是把他们全都遣散,城中只留下汪起龙的疲弱士卒三百人,汪国泰、金玉振收拢的我吉安人四百多人,徐日彩新招募的虔州人二百多人,以及郭大司马部下尚留三千多人;城外只有涌金门江上的水师后营黄志忠部二千多人。正逢汀州发生变故,我认为保全根本的大计更加紧迫,相国、司马应当带兵前来迎接护卫。相国发誓要和虔州共存亡,不愿出行;司马两次奉到皇帝亲笔手敕,准备在九月十五日出发。督师偶尔留下几句话,士民又不懂得大局,胡乱仿效挽留车辕,司马于是走走停停;督师又说司马的军队不堪使用,便陆续先遣散了他们,城中更加空虚。我和翰垣万公发祥、兵曹王公其宖等再次联合乡勇,约各社社长在明伦堂会集。万公捐出三百金作为犒赏,郭司马捐出四百金,制定往返巡城的规章;士民于是又稍稍振作起来。然而,旧抚参戎谢之良拥兵一万多人在雩都观望不前;从粤西调来的三千狼兵刚翻过山岭,还没有立即到达。万兵曹听说南康已经失陷,也退守韶州。虔城士民登上城墙防守已经很久,难免暮气沉沉、难以鼓舞,但仍勉强支撑;北军没有察觉城内虚实,也没有立即轻率进攻。十月初三日以后,城内有一人从城上缒下逃出;北军营中恰有一百多名骑兵截住道路,抓住他盘问,这才知道城防疏懈疲惫,可以乘虚而入,于是逼着他作为向导,从小南门十三号暗中越墙进入。进入城内后,便遍告各营,集合全部人马赶来。城内仓促之间没有防备,但督师以及杨相国、郭司马、杨兵垣、姚侍御、黎王二兵曹、署郡吴司李、林邑侯和我都鼓励乡勇接战,双方交替胜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总戎刘天驷带着十多个家丁奋力作战,杀死了几个北军。到了初四日黎明,北军大队人马全部到达;郭司马嘱咐我催促水师开炮,接连派出四十人,城门全都被轰裂,城于是陷落。我从建春门城上回到寓所,整理衣冠等待,预料自己一定会死。恰好西邻起火,我便带着两个家僮登上屋顶等待;偶然刮起东南风,大火没有立即烧来。北军纷纷在市上杀人,甚至我所占据的屋子下面也传来凄惨的号叫声,四处都听得到。有一个人登楼搜掠,和我面对面相距只有一尺左右;来回两次,竟始终没有看见我。有个张管队从对面小屋顶上望见了我;我立即大声喊道:『你不要胡来!我是某官、某姓、某名,你要杀我,就拿我的首级去吧!』这个人自从进城以来,只见到乞求怜悯、求活命的人;见我睁大眼睛、神色严正,不由得气势被夺,汗流如雨,登上屋顶又跌了下来。我反手扶住了他;还笑着对他说:『你们当兵的,怎么这样不中用!』这个人更加害怕。我于是把他带到一间屋里,叫他坐下和他交谈;问他想要什么,他不过是想得到钱罢了。我笑着说:『我连死都不躲避,还要钱做什么!』便命家僮解下袖中二十多金给他。那人也不再盘问,只是强行把我带到营中,并把他骑的马借给我骑。一路遇到北兵,见我帽子衣服依旧,都说:『你是万军门吗?』我也假装承认;因为我怕他们追查督师,不如用我来搪塞过去。到了营中,见到总统副将高进库,我竭力请求处死我。高进库是陕西人,性情很质朴正直;反而对我十分尊敬,不只是下不了手杀我——仍命张管队带我到帐中住宿。当时城内放火;三天以后才熄灭,全郡都烧成灰烬。——初三日夜里三更,我正在巡城,看见天火像雨一样落入城中;没想到应验得这么快。城中士民和北军格斗而死的无法计数,也有烧毁自己住所的;各个池塘水井中尸体堆积,几乎填满,都是义士、烈女。督师的两个妾带领一群婢女投井而死。虔州士人先前都扛着武器站在阵前,到这时大多自杀。有个庄秀才,是监纪庄以莅的弟弟;他撞石而死。——他的妾哭着诉说,说自己亲眼看见了这件事。袁秀才字汝健,全家都被杀;他的女儿在营中向我痛哭。卢乡官全家投进池中。兵曹黎公遂球,想来也一同死了。传闻太常彭公期生在章贡台自缢;这位公本来就是抱定必死决心的人。初五日,总统派人带我去见他。到了帐中,兵垣杨又如和胡总戎已经先在那里坐着。杨又如的心意和我相同,极力要求明白地一死罢了;总统和诸将都为之动容。这一天,决定把我和杨又如解送京师。晚上,又带我去见李总统,刘季騧总戎和黄振寰副戎都在那里。刘季騧临别时依依不舍,似乎不敢靠近;我对他说:『只要把生死置之度外就可以了。』——刘季騧初四日早晨骑马经过我的寓所,当即相约共赴死难;真是英杰。这一天,听说杨相国已经投水;北军得到他的帽子衣服作为凭据。
初六日,又如径至余帐中坐。语移时,复与同过马龙池副戎。马故刘昌平部下,闻余与又如毅然请死,殊为感叹;其供奉又殊有礼。余因与又如劝其以礼葬死事诸公;时在虔文臣杨、郭、万三公外,有翰林兼兵垣万公发祥、太常卿兼守北道彭公期生、铨曹龚公棻、侍御姚公奇允、兵曹于公斯昌、王公其宖、黎公遂球、任公昂霄、曾公嗣宗、钱公谦亨、户曹林公珽、中翰袁公从谔、刘公孟鍧、刘公应泗、郡司李署府事吴公国球、贰府王公明伋、临江司李胡公缜、署县事林公逢春、监纪通判郭宁登、乡绅卢象观、孝廉刘曰佺、南昌孝廉万兴明、楚中孝廉马芝、清江明经杨廷鸿、黄尚实、吉郡明经胡国伟、王所、管声元、戴绂、文学段之辉、朱长应、赖尚佑、南昌文学刘斯镐等数十人;惟余与又如及于兵曹被执,朱文学得脱归。此外,大都不死兵,即死水火耳。刘公孟鍧危病,卧建春门郭宅——即余寓,余登屋投火,乃与分手;黎公遂球病,卧西门乡绅卢子占家;龚公棻以坠马病,卧军院前金监纪家;王公其宖东楼督战,被铅弹伤头颅:此则余所知也。
初七日,儿子梦麟晬盘之日;晨起,三揖祝天而已。因忆去岁初生,四弟喜赋一诗;今依韵偶占云:『之子晬盘日,阿翁就槛辰;贡江空寂寞,西岭正嶙峋。保世惟忠孝,委身报圣仁。行行岁晚至,苦节附松筠』!是夜,有一被执者持刀杀北兵,为所觉而死;亦奇矣哉!
初八日,又如过余帐中,因共往马副戎所,留饭;其子颇有意气。是夜,梦至南楼,杨机部老师尚在守城;又梦诵经「鉴周孟威丁彦速吉左冲」数语。时诸帅已草定塘报,押解余等。余因作数字寄家人,托永新胡秀才附往。胡字义者,与安福小童朱魁保皆在高部内,甚敬爱余;各持银钱见赠,且依依不忍别。帐中大小诸卒初见余,皆眈眈相视。余率胸怀与语,彼或拔利刃、挽强弓示武,以冀虚喝;余曰:『我忧汝刃不利耳;利则大是爽快事』!诸卒相谓:『此不怕死忠臣也』!反倍加敬礼;至有擎酒食来饷、持幞被银钱见遗者。大要如醉汉过虎,了无怖畏;虎亦无如之何——然亦见三代直道犹在人心云。
初九日午刻,同黄副戎、刘别驾先登舟;杨又如及范、胡二总戎后至。押解者共数十人,一舟杂沓,苦不必言。夜闻刘别驾谈及义娼祈祈在营中,见其旧交被俘,遂自刎而死;亦侠烈也。
初十日,胡总戎述其儿时三异事:初生,竟是肉毯,举家怪异;剥去数十层,乃见儿啼。及十余岁,以放风筝堕井中。见黄须老人井底对奕,卫者甚众;惊讶彼坠来,捧之出井。又尝读书山中,引众出游,越数武而山石坠下,压死十余人。可见生死前定,固不得自由也。夜泊昆仑滩。
十一日,过万安县;空城而已。泊上溪,夜梦拔剑驱祟。此月作此梦者三,不知何祥。是日,同又如慨叹虔事,因及三老:万公志急身先,清苦绝伦;而自用颇专,与人或忮。杨公节义文章,羽仪当世;而见事稍迟,听言不广。郭公虚公平恕,集思广益;而遴才太滥,驭将太宽。以此三老立朝,必有可观;扶危定倾,实亦未易。此余与王赤友朝夕抚膺者也。
十二日早,同又如诸公坐小洲上栉沐,较舟中如同天堂;舟中视帐中,又如地狱矣。茫茫黑暗,竟不知何时见天日也。夜泊蜀口洲。
十三日早,留蜀口。偶见蒙江王复初亦在北军舟中,向余依依,犹有乡里之谊。家僮如豸自此问道抵舍,临歧恸哭;余笑遣之。午余,秦僧正志至舟中;同行僧澄一,扬州人。因谈及旧万安令梁公于浚死难事,且记其绝命词云:『但知生富贵,谁识死功名!到头成个是,方见古人情』。又自记云:『半生学佛得力,到此撒手悬崖』。盖乙酉九月被执不屈,遂死南昌狱中也。卓哉饮光,遂能如是耶!余于广陵交饮光及郑超宗、宗开先,皆余房师王铁山姻友也;三公并以癸未登第。饮光殉节;超宗以调停高镇兵入城,为同郡乱民寸磔,仅存遗骨数寸。开先初仕中翰,及江南既降,擢为常州太守,又为本郡绅士所劾罢官。三官各作春梦,究竟何如,可发人深省。晚泊泰和;遥揖萧尔器兄弟忠魂,不禁黯然。
十四日,泰和西岸移舟东岸,守者命余辈易一大舟行;不数武,嫌其迟滞不前,复挈余等还故舟。行止不能自如,一听之所为而已。夜泊龙门山下;念我茂远,真过去仙也。茂远尊人萧次公先生,古谊笃挚;命一僧相闻,数语而别。复遣之驰候郡中,竟不得再晤。是夜,风雨大作,舟次苦甚。
十五日,晨起,风雨不得行。食后,守者强舟子行,泊花石滩
十六日,过吉安;遣人视旧宅,已为兵毁,亲友无一人在市上者。同又如望拜文山祠。夜泊白沙驿。
十七日五鼓,发白沙;过元潭、龙洲,皆不能一眺,付之梦想而已。夜泊仁和市。
译初六日,杨又如径直来到我的帐中坐下。谈了一会儿,又和我一同去拜访马龙池副戎。马龙池原是刘昌平的部下,听说我和杨又如毅然请求赴死,很是感叹;他对我们的供奉也特别有礼。我于是和杨又如劝他按照礼制安葬那些为国而死的诸公。当时在虔州的文臣,除杨、郭、万三公外,还有翰林兼兵垣万公发祥、太常卿兼守北道彭公期生、铨曹龚公棻、侍御姚公奇允、兵曹于公斯昌、王公其宖、黎公遂球、任公昂霄、曾公嗣宗、钱公谦亨、户曹林公珽、中翰袁公从谔、刘公孟鍧、刘公应泗、郡司李署府事吴公国球、贰府王公明伋、临江司李胡公缜、署县事林公逢春、监纪通判郭宁登、乡绅卢象观、孝廉刘曰佺、南昌孝廉万兴明、楚中孝廉马芝、清江明经杨廷鸿、黄尚实、吉郡明经胡国伟、王所、管声元、戴绂、文学段之辉、朱长应、赖尚佑、南昌文学刘斯镐等数十人;只有我、杨又如和兵曹于公被俘,朱文学得以逃脱回来。除此之外,大多不是死于兵器,就是死于水火。刘公孟鍧病重,躺在建春门郭宅——也就是我的寓所里,我登上屋顶投火,才和他分手;黎公遂球有病,躺在西门乡绅卢子占家;龚公棻因坠马受伤,躺在军院前金监纪家;王公其宖在东楼督战,被铅弹打伤头颅:这些都是我所知道的。初七日,是儿子梦麟的晬盘之日;早晨起来,只作了三次揖向上天祝告而已。于是想起去年他刚出生时,四弟高兴地写了一首诗;如今依照原诗韵脚偶然作诗说:『这个孩子举行晬盘礼的日子,正是老父亲身临危槛的时辰;贡江空寂寥,西岭正高峻。保全世道只有忠孝,献身来报答圣明的仁德。一步一步走到岁暮,愿把苦守节操寄托在松竹之中。』这天夜里,有一个被俘的人拿刀杀北兵,被发现后死去;也真是奇异啊!初八日,杨又如到我的帐中,于是我们一起去马副戎那里,留下吃饭;他的儿子很有气概。这天夜里,我梦见到了南楼,杨机部老师还在那里守城;又梦见诵读『鉴周孟威丁彦速吉左冲』几句话。当时各位将帅已经起草确定塘报,要押解我等上路。我于是写了几句话寄给家人,托永新胡秀才带去。胡秀才字义者,和安福小童朱魁保都在高进库部下,非常敬重爱护我;各自拿钱来赠送我,并且依依不舍,不忍分别。帐中大小士卒起初见到我,都虎视眈眈地相互看着。我敞开心怀和他们交谈,他们有的拔出利刃、拉开强弓来显示武力,想借此虚张声势;我说:『我只担心你们的刀不锋利;刀锋利了,倒是非常痛快的事!』士卒们相互说道:『这是个不怕死的忠臣!』反而更加恭敬有礼;甚至有人端酒送饭来慰劳,拿被褥和钱来赠给我。大体上就像醉汉经过老虎一样,完全没有恐惧;老虎也对他无可奈何——然而这也说明三代以来的正直之道仍然存在于人心。初九日午时,和黄副戎、刘别驾先登船;杨又如以及范、胡二位总戎随后到来。押解的人共有几十个,一条船上杂乱拥挤,苦楚不用说了。夜里听刘别驾谈到,义娼祈祈在营中,见旧日相识被俘,便自刎而死;也真是侠义刚烈。初十日,胡总戎讲述他小时候的三件奇事:刚出生时,竟然裹在一层肉毯中,全家都觉得奇怪;剥去几十层,才看见婴儿啼哭。十多岁时,因为放风筝掉进井里,看见井底有个黄须老人正在下棋,守卫的人很多;老人惊讶于他从上面掉下来,便把他捧出井来。又曾在山中读书,带着众人出游,走了几步,山石坠落下来,压死十多人。可见生死早已注定,本来就不能由自己作主。夜里停泊在昆仑滩。十一日,经过万安县;只是一座空城。停泊在上溪,夜里梦见拔剑驱除邪祟。这个月做这样的梦已经三次,不知道是什么征兆。这一天,和杨又如感慨虔州的事情,于是谈到三位老臣:万公志向急切,身先士卒,清廉困苦,无人能比;但自以为是,颇为专断,对别人有时嫉恨。杨公有节操义行和文章才华,是当世的典范;但观察事情稍慢,听取意见不广。郭公虚怀公平宽恕,能够集思广益;但选拔人才过于滥杂,驾驭将领过于宽松。让这三位老臣在朝廷任职,必定会有可观之处;扶助危局、安定倾覆的局势,实际上也并不容易。这是我和王赤友早晚拍胸感叹的事情。十二日早晨,和杨又如等人在小洲上坐着梳洗,比起船中简直像到了天堂;而在船上看帐中,又像到了地狱。茫茫黑暗,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天日。夜里停泊在蜀口洲。十三日早晨,停留在蜀口。偶然看见蒙江王复初也在北军船中,他向我依依不舍,仍有乡里人的情谊。家僮如豸从这里问路回家,临分别时痛哭;我笑着打发他走了。午后,秦僧正志来到船中;同行的僧人澄一,是扬州人。于是谈到旧日万安令梁公于浚死难的事情,并且记下他的绝命词说:『只知道活着享受富贵,谁知道死后建立功名!到头来成就的正是这个,才看见古人的真情。』他又自己记道:『半生学佛已有所得,到这里便撒手走下悬崖。』他在乙酉九月被俘后不屈,于是死在南昌狱中。饮光真是卓然不凡,竟然能够这样吗!我在广陵结交了饮光以及郑超宗、宗开先,他们三人都是我的房师王铁山的姻亲朋友;三人都在癸未年考中。饮光殉节;超宗因为调停高镇的军队入城,被同郡乱民碎割肢解,只剩下几寸遗骨。开先起初任中翰,江南投降后,升任常州太守,又被本郡绅士弹劾罢官。三个人的仕途都像一场春梦,究竟如何,足以使人深深反省。晚上停泊在泰和;遥遥向萧尔器兄弟的忠魂作揖,不禁黯然神伤。十四日,船从泰和西岸移到东岸,守船的人命令我们换乘一条大船行驶;没走几步,嫌它迟缓不前,又把我们带回原来的船。行走还是停泊都不能自主,完全听凭他们的安排。夜里停泊在龙门山下;想到我的茂远兄,真是已经过去的仙人了。茂远的尊父萧次公先生,古道情谊深厚真挚;派一个僧人来互通消息,说了几句话便分别了。又派他骑马赶到郡中等候,最终也没能再次相见。这天夜里风雨大作,船停泊在这里,苦楚异常。十五日,早晨起来,风雨阻挡,不能行船。饭后,守船的人强迫船夫开船,停泊在花石滩。十六日,经过吉安;派人去看旧宅,已经被军队毁掉,亲友没有一个还在市上的。和杨又如一同遥望叩拜文山祠。夜里停泊在白沙驿。十七日五更,从白沙出发;经过元潭、龙洲,都不能看上一眼,只能把它们交给梦境罢了。夜里停泊在仁和市。
十八日,风雨大作,势不能行;守者强之行,波涛汹涌,听之耳。过新涂县,下午五里,泊舟。五鼓,乘月抵漳树镇。
十九日,过丰城县,泊高■〈氵义〉。闻姜燕及年伯尚在里,居然不能通一字也。又如明「易」理,在舟每日筮一卦;是日以后,反多吉卜。
二十日,泊河泊所。北风厉甚,守者复强舟子行。余辈一身似叶,刀兵、水火作平等观;但笑彼悍竖耳。
二十一日五鼓,复冒险行。晚至省城,宿广润门外姚君甫家。是夜,三总戎及刘别驾皆流涕,恳余与又如稍以和平自全,且勿累及同事。又如与余云:『生死自有定数,亦各有定数;岂能想来!若我两人视死如归,岂能乞怜求活耶』!五鼓,作字与家人决;并此录及玉簪一枝,付邑人欧叔重持归。簪故先君所遗,故以之贻麟儿耳。
二十二日微明,即引诣金督府衙前,值吴按君以武闱较士未得会审,乃复放归寓处。守者贯以铁索,诸公殊以为苦;余举「风吹枷锁」之句,与又如大笑。市人皆以为不识生死,聚观者如堵;闻知是余与又如,咸唏嘘感叹。新孝廉一人、诸生十数人,向余流连不忍去。又有张椽者,告余以刘平田在章门;午余约晤,相对凄然。因极力为余求生,且捐行赀,购杉材以备与又如及同事五人不测;又预措一舟,为余返榇计:此真今人所难也。
二十三日,会审于乐安王府旧第。刘别驾先陈削发求降,三总戎亦哀词投诚。余与又如誓死不屈膝,惟直陈国破家亡,自分当死。而当事宽喻甚至,竟不见杀——余与又如因叹得死之难。前者,兵曹于公斯昌、总戎刘公天驷、副戎汪公起龙皆以十九日见杀;余辈舟行阻风,故不前耳。二十二日夜,余梦北斗旋转;岂真生死上关星文耶!
二十六日,附平田舟以归。是夜,梦关将军骑一巨鱼,自池中飞升;余遥望泣拜,以恢复大事默祷:亦异梦也。
自跋
忠诚府丙戌十月四日之事,余辈捍御无方,宜咎人而不咎天也。被执在槛,随笔实录,自附信史。同事诸公,或存、或亡,幽明可质,当以余为古之遗直。命名曰「仿指南录」,庶几对文山而无愧云。
是岁十月即望,安福范康生讱轩父识。
十一月初七日,返螺川。次早,即入西昌平山中;距家五百里,不敢相闻。越数日,家僮乃至;四弟寄柬云:自余被释归家,里中过有责望;仿悠之口,铄金泐石,且有效王梅边生祭丞相者。余甚感且愧之,因再取是编自讼。嗟乎!余不入粤而入虔,辞谏垣而甘受械系;此非必欲死者哉!幸而不死,以黄冠归故里;古之人有言矣。是编具在,千载而下自有定论。若夫「不知我」之诟,余亦何忍置喙!烈媛见齿,为卖笑者反唇;岂复与之争别贞淫乎!
十一月二十六日,讱轩氏又志。
译十八日,风雨大作,情势上不能行船;守船的人强迫我们出行,波涛汹涌,也只能听凭他们。经过新涂县,下午行了五里,停船。五更时乘着月色抵达漳树镇。十九日,经过丰城县,停泊在高■〈氵义〉。听说姜燕和年伯还在乡里,竟然连一个字也无法互通。杨又如精通《易》理,每天在船中占一卦;从这一天以后,反而多是吉卦。二十日,停泊在河泊所。北风猛烈得厉害,守船的人又强迫船夫开船。我们这些人的身体像一片叶子一样,把刀兵、水火都看作同等的遭遇;只是嘲笑那些凶悍的小人罢了。二十一日五更,又冒险开船。晚上到达省城,住在广润门外姚君甫家。这天夜里,三位总戎和刘别驾都流着眼泪,恳求我和杨又如稍稍采取和平方式保全自己,并且不要连累同事。杨又如对我说:『生死自有定数,各人也各有定数;哪里能预先想得到呢!如果我们两人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难道还能乞怜求活吗?』五更时,写信和家人诀别;又把这部记录和一支玉簪交给乡人欧叔重带回去。玉簪原是先父遗留下来的,所以把它送给梦麟。二十二日天刚微明,就被带到金督府衙门前,恰逢吴按君因为主持武闱考试尚未能够会审,于是又把我们放回寓所。守卫用铁索把我们串在一起,诸公都觉得很痛苦;我吟出『风吹枷锁』的诗句,和杨又如大笑。市民都认为我们不知生死,围观的人像墙一样聚集;听说是我和杨又如,都唏嘘感叹。一个新孝廉和十多个诸生向我流连不舍,不忍离去。又有个张椽告诉我,刘平田在章门;中午约定相见,彼此相对凄然。他竭力为我谋求生路,还捐出路费,购买杉木,准备万一我、杨又如和另外五位同事遭遇不测时使用;又预先准备一条船,为我运送遗体回乡作打算:这真是今人难以做到的事。二十三日,在乐安王府旧宅会审。刘别驾先陈述愿意剃发投降,三位总戎也哀切陈词表示归诚。我和杨又如发誓至死不屈膝,只是直截了当地陈明国破家亡,自己料定应当去死。然而主事者宽容劝解到了极点,竟然没有杀我们——我和杨又如因此感叹,想要得到一死竟如此困难。此前,兵曹于公斯昌、总戎刘公天驷、副戎汪公起龙都在十九日被杀;我们这些人因为船行遇到风阻,所以没有前进。二十二日夜里,我梦见北斗旋转;难道人的生死真和星象有关吗!二十六日,搭乘平田的船回去。这天夜里,梦见关将军骑着一条巨鱼,从池中飞升;我远远望着哭泣叩拜,默默祈祷恢复大业:也是一个奇异的梦。自跋 忠诚府丙戌十月四日的事情,是我们抵御无方,应当责怪人而不应责怪天。被俘关在槛中时,随手写下这份实录,自己附在信史之后。同事诸公,有的活着,有的死去;幽明两界都可以作证,应当把我看作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将它命名为《仿指南录》,差不多可以面对文山而无愧了。这一年十月将近望日,安福范康生讱轩父题识。十一月初七日,回到螺川。第二天早晨,便进入西昌平山之中;距离家乡五百里,不敢把消息告诉家人。过了几天,家僮才来到;四弟寄信说:自从我被释放回家后,乡里有人横加责望;借着仿悠的嘴,散布流言,甚至像熔化金属、刻蚀石头一样造成影响,而且还仿效王梅边为丞相举行生祭。对此我既感动又惭愧,于是再次拿出这部书为自己申辩。唉!我不进入粤地而进入虔州,辞去谏垣的职务却甘愿受拘械囚系;这不就是必定想死吗!幸而没有死,戴着黄冠回到故乡;古人曾有这样的话。此书完整地保存在这里,千年之后自会有公论。至于『不了解我』的责骂,我又怎么忍心开口置辩!烈媛尚且被人咬牙讥骂,反而被卖笑的人出言反驳;难道还要和这种人争论什么是贞洁、什么是淫乱吗!十一月二十六日,讱轩氏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