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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闽海赠言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5 段

闽海赠言

詹序

何序

黄序

凡例

卷之一

卷之二

卷之三

卷之四

卷之五

卷之六

卷之末

附录

詹序

余傲游,尝泛舟海上,偕何仪部稚孝君登石湖塔,沈将军士弘持饷饷余。余纵观其寨垒艨舰,棋置星列,极赏其才。已复详其破巨浪,战覆七倭舟,岛夷辟易;则又叹其出兵之合于法。乃今获睹诸君子赠言也,珠玑灿耀,盈卷充溢,或以碑、或以序、或以咏謌,要以侈其一时勋伐,而克副于盛名之下。伟哉士弘,当之无怍色矣。

沈故家世修文,而士弘独谈武。夫文武具足,方为全材,然矫矫虎臣,自古重之。人谓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祗目论耳。士弘曩业儒,已乃释俎豆、从干戈,发轫北边而展骥闽海。其驭兵合才用法,奇正相生,犹之乎卫尉不分部而翔、嫖姚不缘法而胜,飙忽灭没,不失驰驱。行且亲授推毂、封京观、斥边庭,真将军事业,殆未可量。

夫吹剑之与持椠,固未得而优劣也者。盖冯异奋身行阵,口不言功;赵充国破羌振旅,所善浩星赐说以归功二将军,充国答之曰:『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吾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二臣之见,其相悬如此!今兹册也,士弘之功具是矣,顾非其所自伐也。异日嗣事者,且得考究利害,以赴的望标焉;士弘其益奋矣。

余不佞,书之以勖士弘,而弁诸首。

赐进士第、嘉议大夫、刑部右侍郎予告、前都察院左佥副都御史协理院事,佛耳山人詹仰庇拜譔。

何序

「闽海赠言」者何?宣州沈士弘来为裨帅,得缙绅诸公所赠言,合而刻之者也。自嘉靖以来,名为帅者,无如俞志辅、戚元敬二公,故与缙绅交游独盛。故如王道思、王元美、汪伯玉皆有赠言于二公,而元美、伯玉所赠于元敬尤为频数。士弘之得交游诸公,毋乃是乎?士弘束发游京师,乘辽左宣府一障从大将军出逐虏,取虏首如斮苞■〈木卉〉;弃而去田间,栽桑牧豕十余年,被檄复起,骤见海舰,拍天涛浪,无风自涌,首不眩而目不瞬,捕倭若平地。比者红毛岛夷据岛门求市,船木厚尺,炮声疾雷,士弘脱身谕去,皆稽首返舵。然自束发至今,功名犹故,此亦如千里之马,若灭若没,万斛之载,虑为大舟,浮之海中,与波上下,武弁中一奇男子也。

何乔远序。

黄序

苏长公之论人也,曰:『其难者不在乎才、不在乎节,而在乎气』。予以是语求之今,百不得一也。

入闽来,会有岛夷之警,士大夫数为予言沈将军者。予问沈将军何如人也?『果势壮往,勇也夫』!或曰:『出奇无穷,智也夫』!予急驰书币,即其家聘之,将军欣然,仗剑就予,英雄气宇,勃勃眉睫间。稍与谭海上大计,则慷慨发舒,恍然风雨集而天汉流。予乃今知将军,将军所谓气吞一世者也。

居久之,岛夷数十辈拥故所挟材官来,上书请自通明天子;书语故多悖慢。或言:此其意多叵测。将军挺身往谕之,却其书不受,受材官以归,夷使竟逡巡弭耳去。而逻者言:『有寇躏越东,势张甚。今保聚我外岛,昼夜治剽具矣。将军又立起赴之。众请战曰:『毋庸也』。卒以计就擒,无一脱者。士大夫则益喜,相谓曩者吾辈数言将军,果然哉!

稍间,将军手一册视予,曰:『闽海赠言』。予读之,乃知将军有大功于闽者三:入东番,却西夷,最后为今日之役云。东番之入也,涛偃山摇,以勇胜;西夷之却也,鹘飞丸转,以智胜;今之役,张弛操纵,合智勇而兼出之。夫是者人而能言之矣。予所为重将军者:当其深入绝岛,樯倾楫摧,距鼋鼍之腹无几矣;顾愈益掀髯长啸,何其闲也!至和兰之夷,挟其艨艟械器,视吾舟犹雏卵耳!而将军以一舴艋驰之,而神烨然、而音烺然,卒令相顾洒泣,翩翩飞鸟逝也;向非其气足以胜之,即自负智勇,有不目炫舌挢,怵然丧其怀来者耶!愈老愈沉,以至于今,其视蜃楼蛟雾,黏天无际之怒涛,无异俯断沟而越之。其视魁头黠面之徒,齿龂龂而目眈眈,无异驱群羊于大泽而鞭棰使之,擒者擒、去者去,夫其气先夺之矣,而又何难焉!将军阔达多大节,与人语,肺肠立尽,不喀喀留喉间;意所不可,辄掉头去弗顾。盖生平屡起屡踬,岳岳之气犹一日也。

今读是编所纪述,闽士大夫知将军深矣。而叶相国、董廷尉又亟称日者之功,为数十年仅见;且讶予不佞过自引避,无以张将军之壮猷也,将军自此伸矣!丈夫取金印悬肘后,会须有时;将军勉乎哉!子舆氏之论浩然也。而归之善养。圯上纳履、胯下忍诟,古英雄治气之方,大都若此,将军勉乎哉!

万历丁巳季夏,奉敕提督军务、兼巡抚福建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绣水黄承玄撰。

凡例

一、斯集言皆华衮,实固难副。惟七闽文雅与诸名公宠隆在是,何敢秘而不彰?用是编刻,题曰「闽海赠言」;奉扬盛美,且永为家珍云。

译《闽海赠言》詹序 何序 黄序 凡例 卷之一 卷之二 卷之三 卷之四 卷之五 卷之六 卷之末 附录 詹序 我曾经纵情游历,乘船泛游海上,和何仪部稚孝先生一起登上石湖塔,沈将军士弘拿着饷银来供给我。我纵览他的营寨、堡垒和战船,只见棋子般布置、星辰般罗列,十分赞赏他的才能。后来又详细了解到他曾冲破巨浪,作战击沉七艘倭船,使岛夷退避;于是又感叹他出兵合乎兵法。如今又有幸看到诸位君子所作的赠言,篇篇如珠玉般灿烂,充满全卷,有的作碑文,有的作序,有的作诗歌,总之是为了盛赞他一时的功勋,并且确实配得上他盛大的声名。士弘真是伟大啊,面对这些赞誉也完全不必惭愧了。沈氏世代修习文业,唯独士弘谈论武事。文武兼备,才算是完全的人才;但像这样杰出的虎臣,自古以来就受到重视。人们说,天下安定时就重视宰相,天下危急时就重视将领;这只是从表面现象作的议论罢了。士弘早年曾学习儒业,后来放下礼器,投身战争,先在北方边疆崭露头角,又到闽海施展才华。他统率军队,既合乎才能实际,又合乎用兵法度,奇兵正兵相互配合,就像卫尉不拘泥于分部编制而能飞翔、嫖姚将军不拘泥于成法而取得胜利一样,行动迅疾而神出鬼没,却始终不失驰骋进退的节度。今后他将亲自接受推毂之任,封筑京观,威震边庭;这真正是将军的事业,前途实在不可估量。舞剑和执笔,本来不能简单判定谁优谁劣。冯异身临战阵奋勇作战,却从不谈论自己的功劳;赵充国击破羌人、整顿军队回朝时,他所赏识的浩星赐劝他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赵充国回答说:“兵势是国家的大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我难道会吝惜夸耀一时的事情,来欺骗圣明的君主吗?”两位大臣的见识,相差竟是如此悬殊!如今这部册子中,士弘的功劳全都记载在这里了,只是并不是他自己夸耀的。将来继承这项事业的人,还可以考察其中的利害得失,以此追求远大的目标和树立的标准;士弘一定会更加奋发。我没有什么才德,谨将这些话写下来勉励士弘,并把它放在卷首。赐进士第、嘉议大夫、刑部右侍郎予告、前都察院左佥副都御史协理院事、佛耳山人詹仰庇拜撰。何序 所谓《闽海赠言》,是什么书呢?就是宣州人沈士弘来这里担任裨帅,得到缙绅诸公赠送的文章,汇集起来刊刻成书。自嘉靖以来,称为名将的,没有比得上俞志辅、戚元敬两位公;因此同缙绅交游尤其广盛。像王道思、王元美、汪伯玉,都曾为这两位公作赠言;而王元美、汪伯玉赠给戚元敬的文章尤其多。士弘能够结交这些诸公,莫非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士弘刚成年时曾游学京师,依随辽左、宣府一带的屏障,跟随大将军出兵追逐虏人,取得虏人首级就像砍除花苞一样容易;后来弃武归田,在乡间栽桑养猪十多年,接到檄令后重新起用,突然见到海船和拍天的涛浪,即使无风也自行涌动,他头不晕、眼不眨,捕捉倭寇如同在平地上行动。近来红毛岛夷占据岛门要求通商,船木厚达一尺,炮声如疾雷;士弘脱身前往晓谕他们离去,他们都叩头调转船舵返回。然而从成年到现在,功名仍然没有改变;这也像千里马,时隐时现,又像装载万斛货物的大船,在海中随波上下。这样的武官中,实在是一个奇异的男子。何乔远序。黄序 苏长公评论人物时说:“最难得的,不在于才干,也不在于操守,而在于气概。”我用这句话来考察当今人物,百人中也找不到一个。我来到闽地后,正遇到岛夷来犯的警报,士大夫们多次向我谈到沈将军。我问沈将军是怎样的人,他们说:“果断而有威势,勇猛啊!”又有人说:“出奇制胜,层出不穷,真有智慧啊!”我急忙带着书信和礼物,亲自到他家中聘请他。将军欣然持剑来见我,英雄的气度蓬勃地显现在眉宇之间。稍稍同他谈到海上的大计,他便慷慨陈词,意气舒展,恍然如风雨聚集、天河奔流。到这时我才真正了解将军;将军正是所谓气概可以吞没一世的人。过了很久,几十名岛夷拥着他们原先挟持的材官前来,上书请求亲自向明天子申诉;书信中的言辞大多悖逆傲慢。有人说:“他们的意图多半难以测度。”将军挺身前往晓谕他们,退回书信而不接受,却接收材官回来;夷使最终徘徊不前,低头退去。巡逻者又报告说:“有盗寇侵扰越地东部,声势十分猖獗。如今他们聚集在我们的外岛,昼夜准备劫掠的器具。”将军又立即起身赶去。众人请求交战,说:“不必如此。”最终他用计将他们全部擒获,没有一个逃脱。士大夫们更加高兴,互相说道:“从前我们多次谈到将军,果然如此啊!” 过了一会儿,将军拿着一册书给我看,说:“《闽海赠言》。”我读过之后,才知道将军在闽地有三大功劳:进攻东番,击退西夷,最后还有今天这场战役。进攻东番时,巨浪翻倒、山岳震动,他凭勇敢取胜;击退西夷时,像鹘鸟飞翔、弹丸转动一般迅疾,他凭智慧取胜;今天这场战役,则是张弛进退、操纵自如,智勇兼用而一并施展。这些事情,别人已经能够替他说明了。我之所以看重将军,是因为他深入绝岛时,桅杆倾倒、船桨折断,距离鼋鼍腹中已经没有多少路了;但他反而更加捋须长啸,是多么从容啊!至于和兰的夷人,凭借他们的艨艟和器械,把我们的船看得如同雏鸟和卵一样;将军却乘一叶小舟向他们冲去,神采明亮、声音洪亮,最终使他们面面相觑、流泪退却,像轻捷的飞鸟一样远去。假如不是他的气概足以压倒他们,即使自负智勇,难道不会眼花舌挛、惊惧地丧失原有的意志吗?他的年纪越大,气度越沉着,直到今天;他看待蜃楼蛟雾、连天无边的怒涛,同俯身跨过断沟没有两样。他看待那些秃头狡面、咬牙切齿、目光凶狠的人,同驱赶一群羊进入大泽、挥鞭催打它们没有两样;该擒的擒住,该逃的逃走,因为他的气势已经先夺去了对方的胆气,又有什么困难呢!” 将军胸襟开阔,重视大节;同人谈话时,心里有什么便全都直说出来,不会支支吾吾地留在喉咙里;遇到自己认为不可接受的事,立即掉头离去,不再理会。他一生中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受挫,但那种高傲刚正的气概始终如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今读了这部记载将军事迹的书,闽地士大夫对将军的了解实在很深。叶相国、董廷尉又再三称赞他近日的功劳,认为这是数十年来仅见的功绩;并且惊讶我这个无才之人过分退让回避,没能充分彰显将军的宏大谋略。将军从此可以扬眉吐气了!大丈夫取得金印佩在肘后,终究会有那一天;将军努力吧!子舆氏论述浩然之气,归结为善于培养它。圯上纳履、胯下忍受羞辱,古代英雄涵养气性的办法,大体都是这样;将军努力吧!万历丁巳季夏,奉敕提督军务、兼巡抚福建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绣水黄承玄撰。凡例 一、本集中的赠言全都是华美的辞章,实际上确实很难配得上它们。只是七闽文士的文雅以及各位名公的厚爱都在这里,怎么敢把它们藏起来而不加以彰显?因此刊刻这部书,题名为《闽海赠言》,用来宣扬盛大的美德,也永远作为家中的珍藏。

一、姓氏爵里,博观唐、宋诸刻,讳下注字、字下注衔,内孝廉、太学庠友、处士,止载籍贯;今悉仿之。惟字不得备详,概于讳下注号;间以字著者,仍注字。

一、编次以赠之久近为后先。少长并列,不敢伦序齿爵。

一、凡赠即缮写入集,尽付剞劂,用彰明惠;不敢少有删易,以失作者之意。

一、集内碑、记、序、客问、歌行、乐府、律诗、排律、绝句,格调具备,蔚然灿然分体成帙者,以便观览。

一、赠言以闽海称,所载篇什悉出闽中士大夫及诸当事。间载一二非闽中者,以篇中独详闽事,不得例拘也。

一、仗剑录叙平生从戎之概,原不足传;惟中多闽海履历,故以类附之。

卷之一

碑

海坛去思碑(万历庚子孟夏勒)

嘉禾惠民碑(万历壬寅仲春勒)

改建浯屿水寨碑(万历甲辰春勒)

改建浯屿水寨碑(万历甲辰春勒)

石湖爱民碑(万历甲辰春勒)

靖海碑(万历甲辰秋勒)

石湖浯屿水寨题名碑(万历丙午孟秋勒)

杨沈二公生祠碑(万历丙午秋勒)

祠田碑(万历丙午冬勒)

新建定海参将公署碑(万历己未秋勒)

署水标参将勋德碑(万历己未秋勒)

总理水军参府题名碑

海坛去思碑陈省

去思碑者,思沈将军去海坛作也。将军自海坛改浯铜,未浃岁,诸部曲思不置,咸谓余故知将军,伐石丐余文以志不朽。噫!思深哉!将军胡得此!

余曩与将军游,备知将军少读书,肮脏不羁。弱冠,仗剑从季父太史公至京师,北游宣、大、昌、蓟间,有封狼居胥之想,慨然投笔,在辽累立战功,拜爵万户。寻总浮图峪事,乃遂条革八弊,与时枘凿,郁郁不得意,勇谢病归。会经略宋公知将军,复起为军中司马,有事朝鲜,未竟厥施,寻又谢归宛陵,惜已!丁酉秋,闽海上警闻,大中丞金公闻将军贤,罗之海坛。夫海坛,贼薮也,风帆万里,飘忽去来,前时将吏,有任其出没而谁何,或甚而出没之莫知者。将军至,朝夕练舟师,同伯兄别驾君乘风鼓棹,破浪冲涛,烝烝壮矣。别驾君者,时摄海防事,春秋巡行海上,与将军共事云。已而倭贼数十夺商船,潜登松下,民苦为掠。大都督檄诸部分布搜获,将军顾知贼势穷,必复之海也,以单舟夜出袭之,果获其巨魁,将军于是有声海坛。时朝议欲捣倭巢,拟以将军潜经略其地。抚台强予之千金,令贸货假往兴贩,将军固不受;竟求付同船商,及弗果往,责还官金,而将军以毫不染免。抚台用是伟其识,刮目器之,更诸海坛而调浯铜去焉!

惜其去者,涕泣攀留。念其去者,思勒不朽。噫!是或思将军恩耳。将军之视海坛也,秋毫无染,甘苦与共,赏信而罚必。为春濡秋爽也,未始不为严霜烈日也;为迅雷烨电也,又未始不为卿云甘雨也。彼一切威严致令苦敌而复苦将,则鸷击之惨,不可训已;乃崇姑息者,又厚杜众口,欲而不刚,通弊然矣!噫!严而非苛、恩而非姑息也,则惟将军可思哉!将军盖有儒风云。

将军名有容,字士弘,宛陵人也。先时,祖宠尝按吾闽;父懋敬,同知蒲州事,俱有宦声。季父即丁丑状元,讳懋学者也。兄有严,为福州别驾,春秋之海上者。儒风所自,良不诬哉!余谊属通家,而尤羡将军之能济美也。是为记。

嘉禾惠民碑何乔远

嘉禾为屿,山断而海为之襟带。自国初以来,徙丁壮,实民籍,长子育孙,今而冠带邵右,往往辈出,生齿若一县。其地上硗下卤,率不可田,即田不足食民三之一;则土人出船贸粟海上,下至广而上及浙。盖船以三百余,间者县官之上匮,命中贵人监诸省税。中贵人遣使者四出,固令其税民货物,毋得及米粟。而使者至嘉禾,诡曰:『中贵人云:米粟不税,但税鬻米粟者船』。于是度船广狭,以准额赋。使者挟中贵人之重,土民小弱,畏使者之势,而中贵人无所得闻。

宛陵人沈将军有容者,掌浯铜游兵,平生慷慨豪举,则约群告之。将军曰:『吾职海上寇尔,何敢阑语国税事。虽然,比岁海上苦倭寇掠者,宁独倭好乱,皆我中人诱掠彼人来;我中人所为诱掠彼人来者,皆坐苦无衣食,利其忘死而锐斗,挟以为徒党。今嘉禾一片地尔,税船则粟不至,粟不至则民益艰食。且夫粟者无所大踊贱,不若他异货物,可乘时射利持价也。利价不厚而多税其船与税粟米等,民之无衣食,不下海挟徒党为奸利,则候命于天耳。既也而海上多寇,谁谓非吾职者』。谓中贵人闻而使之乎?而中贵人固不闻。即为走檄请命,而中贵人果谓不闻也。亟罢之。

译一、关于姓氏、爵位和籍贯,广泛参看唐、宋各类刻本,姓名下标注字号,字号下标注官衔;其中孝廉、太学、庠友、处士,只记载籍贯;现在全部仿照这种做法。只是字号不能一一详备,概在姓名下标明别号;偶尔有以字号著称的,仍然标注字号。一、编排次序以赠言写成时间的先后为次序。年长年少并列,不敢按照年龄和爵位排列。一、凡是收到的赠言,立即缮写收入本集,全部交付刻工刊刻,以彰显诸公的厚意;不敢稍有删削改动,以免失去作者的本意。一、集中的碑、记、序、客问、歌行、乐府、律诗、排律、绝句,各种格调都具备,篇章繁盛灿然,按文体编成卷帙,以便阅读观览。一、赠言以“闽海”为名,所收篇章全都出自闽中士大夫及各位当事者。偶尔收录一两篇并非闽中人士所作的文章,是因为篇中专门详述闽地事务,不能拘泥于通常的体例。一、《仗剑录》叙述一生从军的大略,原本不足以流传;只是其中有许多闽海经历,所以按类附录于此。卷之一 碑 海坛去思碑(万历庚子孟夏刻立) 嘉禾惠民碑(万历壬寅仲春刻立) 改建浯屿水寨碑(万历甲辰春刻立) 改建浯屿水寨碑(万历甲辰春刻立) 石湖爱民碑(万历甲辰春刻立) 靖海碑(万历甲辰秋刻立) 石湖浯屿水寨题名碑(万历丙午孟秋刻立) 杨沈二公生祠碑(万历丙午秋刻立) 祠田碑(万历丙午冬刻立) 新建定海参将公署碑(万历己未秋刻立) 署水标参将勋德碑(万历己未秋刻立) 总理水军参府题名碑 海坛去思碑,陈省 所谓“去思碑”,就是为纪念沈将军离开海坛而作的碑。将军从海坛改调浯铜,还不到一年,各部下就思念他不已,都说我原来就了解将军,请我凿石撰文,来记载他的事迹,使之永垂不朽。唉!大家的思念多么深啊!将军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爱戴呢!我过去曾同将军交游,对将军年轻时读书不多、性情刚直不羁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他刚到二十岁时,持剑跟随季父太史公来到京师,向北游历宣府、大同、昌平、蓟州一带,产生了封狼居胥的抱负,慨然弃笔从戎,在辽地屡立战功,被授予万户爵。不久总管浮图峪事务,于是逐条革除八项弊病,却同当时的形势格格不入,郁郁不得志,勇于辞职称病而归。恰逢经略宋公了解将军,又起用他担任军中司马;后来朝鲜有事,他的才能还没有完全施展,不久又辞职回到宛陵,可惜啊!丁酉年秋,听说闽海发生警报,大中丞金公听闻将军贤能,便把他罗致到海坛。海坛是贼寇聚集之地,风帆航行万里,飘忽不定地来去;以前的将吏,有的任凭他们出没而不问是谁,有的甚至连他们出没了也不知道。将军到任后,早晚训练水师,和他的长兄别驾君一起乘风划船,破浪冲涛,气势十分雄壮。别驾君当时代理海防事务,按春秋时节巡行海上,和将军共同办事。后来几十名倭贼劫夺商船,偷偷登上松下,百姓苦于遭受掠夺。大都督下令各部派兵搜捕,将军却知道贼势已穷,必定会再次逃回海上,于是乘一艘船夜间出击,果然擒获了他们的首领;将军从此在海坛声名大振。当时朝廷商议要捣毁倭寇巢穴,准备让将军暗中筹划经营那里。抚台强行给他一千金,命他购买货物,假装前去兴贩贸易;将军坚决不接受,最后请求把钱交给同船商人,后来没有成行,便责令归还官府的金钱,因此将军以分文不沾而免受牵连。抚台因此赞叹他的见识,对他刮目相看、器重有加,于是把他从海坛改调浯铜而去。为他的离去感到惋惜的人,流泪挽留他;想到他的离去,便希望刻碑使他的事迹永垂不朽。唉!这或许就是人们思念将军恩德的缘故吧。将军治理海坛时,丝毫不染私弊,与部下同甘共苦;奖赏一定兑现,惩罚一定执行。他有时像春天的细雨、秋日的清凉,却从来又不曾不像严霜烈日那样严厉;有时像迅雷闪电般威猛,也从来又不曾不像祥云甘雨般恩厚。那些一味靠威严发号施令、使敌人受苦而又使将士受苦的人,像猛禽扑击一样惨酷,实在不可取;而那些崇尚姑息的人,又极力堵塞众人的言路,想要宽厚却没有刚断,这些都是通行的弊病。唉!严厉而不苛刻,施恩而不姑息,这样的人也只有将军值得人们思念了!将军大概具有儒者的风范。将军名有容,字士弘,是宛陵人。早先,他的祖父沈宠曾经巡按我闽地;父亲沈懋敬担任蒲州同知,都有做官的声望。季父就是丁丑科状元,名讳懋学。兄长沈有严,任福州别驾,按春秋时节巡行海上。儒者风范的来源,确实不是没有根据的啊!我家同沈家有通家之谊,尤其羡慕将军能够继承并光大先人的美德。于是写下这篇记。《嘉禾惠民碑》,何乔远 嘉禾是一个岛屿,山势截断,海水环绕,仿佛成为它的衣襟和腰带。自明朝建国以来,迁徙壮丁到这里,编入民籍;长子长孙不断繁衍,到如今成年服役的人在邵右一带往往成批出现,人口就像一个县那么多。这里地势上部贫瘠、下部盐碱,大都不能耕种;即使耕种,也不足以养活三分之一的百姓。因此当地人驾船到海上贩运粮食,南到广州,北到浙江。大约有三百多艘船。后来有一年县官上报财赋不足,朝廷命中贵人监督各省税务。中贵人派使者四处出巡,执意要向百姓的货物征税,却不得把米粮计算在内。使者到了嘉禾,便诡称:“中贵人说:米粮不征税,只向贩卖米粮的船征税。”于是按照船只的大小宽窄来估定税额。使者倚仗中贵人的权势,当地百姓弱小,害怕使者的威势,而中贵人又根本听不到真实情况。宛陵人沈有容将军,掌管浯铜游兵。他平日慷慨豪迈,做事果断,于是召集众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将军说:“我的职责是在海上防御盗寇,怎么敢冒昧谈论国税之事?虽然如此,近年来海上百姓苦于倭寇抢掠,难道只是倭人喜欢作乱吗?都是我国的人引诱、掠夺那些人,把他们带来。我国那些引诱、掠夺他人来此的人,都是因为苦于没有衣食,利用他们不怕死、勇于争斗的特点,把他们胁迫成自己的党徒。如今嘉禾不过一片土地,运税粮的船一停,粮食就运不来;粮食运不来,百姓吃饭就更加困难。况且粮食价格不会大幅上涨或下跌,不像其他异地货物那样,可以乘时逐利、操持价格。获利不厚,却对运税船和税粮征收同样的重税,百姓如果没有衣食,除了下海结党谋取奸利,也只能等候天命了。既然海上盗寇增多,谁能说这不是我的职责呢?”这是要让中贵人听到并派人来吗?可是中贵人本来就没有听到。于是我立即起草檄文,请求发下命令;中贵人果然说自己没有听到。事情很快就停止了。

于是土人之贸米粟者德将军,群来告予使文而碑之。词曰:于惟沈氏,宛陵令族;冠簪相望,芬懿有淑。维侍御公,来按我闽;煦煦棱棱,其风犹存。侍御有子,繄君叔父;高亢迈伦,魁名县寓。权相在朝,尘视簪组;身虽长夜,名若当午。猗与将军!弃书学剑;插羽浮图,深沟辽堑。广马闲闲,旗矛厌厌;巨海吞鲸,句丽载猃。结束从军,是筹是觇;射猎南山,青门自占。海坛复起,杀贼如饴;浪舶风颿,惟有具染。载来浯铜,掌其游军;随潮浩汗,夜望海氛。贼浮东椗,帆马人云;有馘有俘,三十其群。如牛犁角,沉舟于渊。亡何彭山,贼闯洋外;君复犁沈,跳溺狼狈。其又一舟,我所见夺;君爱我人,拯其颠沛。攘臂先登,三级手刽;继斩廿余,靡一得脱。活我捕甿,同归无駾。凡君战功,海邦所沛。乃有一言,活甿弥众。瘠土贫生,开口望粟;税船諠諠,使不可告。将军开譬,不韦不触;舌如旃檀,香饱穷壑。琢石海隅,兹惟人欲;我何颂君,高牙大纛。

改建浯屿水寨碑叶向高

浯屿水寨,故在大担南太武山外,后徙于中左所之厦门所。辖地北至崇武,南至料罗。料罗稍近,其去崇武且三百里,缓急无以应;而厦门自有游兵,地亦割隶,不相摄也。太守清江程公,建议徙寨于石湖,曰:『是在崇武、料罗之中,可左右援,又海舶之所经也,外可以扞掫非常,内可以扃钥全郡,于计便』。中丞滇南朱公下其议于巡海四明徐公,如程公议疏闻报可,以其事属把总宛陵沈将军。将军故赞程公画者。乃度地宜,料徙役,庀材具,先为监司署、次海防署、次寨署、次徙建玄武祠、次阅武场,咸宏壮嵦敞,矻然为海上巨镇。经费七百余缗,取诸捕获诸阑出财物及捐旧寨地予民而收其直,未尝费公帑一钱。诸行间卒长欲有所输助,咸谢罢之。寨成,而有事东番。东番者,海上夷也。去内地稍近而绝不通,亦不为寇暴。顷倭据其地,四出剽掠。将军便宜兴师,冒风涛,力战荡其巢。中丞台喜以为奇功,闻诸朝。泉之士民相与告语,吾郡介在海滨,倭实狡然寝处吾圉,使我室家不得恬然以嬉,赖诸大夫及将军之力,赳赳桓桓,干城兹土,用弛于戒心,此百世之伐也。古者师捷则饮,至献俘告于庙社,彰威灵而詟不譓,若斯重也。今以偏师之力,在事者之谦让无所于张皇。幸而及吾寨之新落,执讯获丑,海若效灵,和门生色,将士之气为张,而岛夷之魄益夺,亦百世之遭也,宜纪其事以示不朽。将军逊谢,属余在里门,则以告余:『有容待罪行间,不遑启处,赖诸大夫之灵,获有宁宇。维兹寨之建,二百余年矣;地经再徙,谋出佥同,有容躬逢盛事,愿勒贞珉,俾来者有所考焉』。

余不佞,观传记所载,保众域民,内绥外御,莫不先据要害以为胜算。故受降筑而天骄不敢南牧、青涧城而曩霄遂鲜入寇,国家海上之戍,碁布星罗,咸称险要,江夏东瓯,于兹烈矣。浯屿之孤悬于大担,偏枯于厦门,先后迁移,皆有遗策。微程公守在此邦,巡行封域,酌轻重缓急,不惮更张,为保障,计长久,孰敢任斯役者?然微沈将军经营拮据,不遗余力,亦安能令草创之区,一朝完缮,使士卒如归,忘其转徙之若是也?而将军又不敢即安,乘风破浪,与倭力角而胜之,其功于兹寨亦岂小哉?使自此而守土者纡画周防,益怀彻桑之虑,而将士皆戮力同心,务殄凶逆,微独清源,即全闽皆有赖矣,是可述也。

役始于万历壬寅六月廿二日,竣于癸卯二月二十日。佐其议者为郡司马杨公、总戎施公,而余不佞为之记。

余自孝廉时习将军于燕市中,今二十余年矣。附书之,以志畴昔之感。

改建浯屿水寨碑郭惟贤

石湖澳之建寨,非旧也,创之者自郡大夫信吾程公始。盖在今日壁垒旌旗,翼翼一新矣。

以予所闻,浯屿水寨与漳合戍,国初建自江夏侯周公,远在大担南太武山外。后有见为孤岛无援者,遂徙而内,即今之中左所是已。中左所,亦要害地也。嘉靖之季,因岛夷内讧,至钦、游并设。钦总握中权;游则专督舳舻逻卒,与波涛相上下。所为建威固圉者,视昔加密焉。乃程公以万历之辛丑莅吾泉,下车即留心保障,熟察地形;念浯屿海天辽阔,信地上溯崇武、下讫料罗,形势相为犄角。惟是浯屿于料罗犹为内地,崇武踞上游,离浯屿且三百里而遥,寇至必先之,其要害视料罗更甚。即有两哨舟师鳞集棋置,仅可枝梧小警;倘岛夷深入,该寨越在一隅,遥遥声息,风马牛不相及也。羽檄猝至,应援后时,非完计也。遍观四履之地,枕山带水,系泉郡咽喉,可以居中调度、便于扼控者,无如晋邑之石湖澳。惟时视海方伯徐公,谋议佥同,中丞朱公疏请于朝,得俞旨,随以浯屿将士徙置焉。

译于是,当地那些贩运米粮的人感激将军,大家一起来告诉我,请我撰文刻碑。碑文说:啊,沈氏是宛陵的名门;世代有人居官,声望相接,德行美善而贤淑。侍御沈公来到我们闽地巡按,温和而有威严,他的风范至今仍在。侍御有个儿子,就是您的叔父;志气高亢,超越常人,在县里名声魁伟。权相当朝时,他把做官视如尘土;身处漫漫长夜,声名却如正午的太阳。啊,将军!您弃文习武,插上羽旗,修筑城垒、深沟和长堑。战马雄健,旗帜长矛森严;在大海上搏击鲸鱼,像句丽载着獫狁那样勇猛。整装从军,筹划侦察;在南山射猎,在青门自立功名。海坛重新起兵,杀贼如同吃糖;在风浪中的战船上,只有您能使它们归附。您来到浯铜,掌管游军;随着潮水浩荡巡防,夜里望察海上的动静。贼船漂到东椗,帆船和战马云集;有的斩首,有的俘获,一群就有三十人。像牛角相抵一样交战,把敌船沉入深渊。不久到了彭山,盗贼闯入洋面;您又把他们击溃,使其狼狈逃窜、跳海溺亡。又有一艘船,是我们亲眼看见夺取的;您爱护我们这里的人,救他们于危急困顿之中。您挽袖先登,亲手斩杀三级;接着又斩杀二十多人,没有一个逃脱。您使被捕的百姓活下来,带着他们一同回来,毫不惊扰。凡是您的战功,海疆百姓都深受其惠。如今您又提出一句话,使更多百姓得以活命。贫瘠土地上的穷苦百姓,一开口就是盼望粮食;运税粮的船喧闹不止,使人无法不诉说。将军开导解释,既不违背原则,也不触犯禁忌;您的舌头像旃檀一样,使困苦深谷中的人感到芬芳而饱足。如今在海边刻石,只是为了满足百姓的愿望;我拿什么来颂扬您呢?即使是高牙大纛,也不足以相比。《改建浯屿水寨碑》,叶向高。浯屿水寨原来在大担南面的太武山外,后来迁到中左所的厦门所。它管辖的地方,北到崇武,南到料罗。料罗距离稍近,崇武却远达三百里,遇到缓急之事便无法救援;而厦门本来另有游兵,辖地又被划分隶属,各自管辖,彼此不能统摄。太守清江程公建议把水寨迁到石湖,说:“这里在崇武和料罗之间,可以向左右两边援救,又是海船经过的地方;对外可以防御异常事变,对内可以扼守门户,保全全郡,从谋划上说很便利。”中丞滇南朱公把这个建议交给巡海四明徐公,徐公按照程公的建议上疏,得到批准,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把总宛陵沈将军办理。将军原来就是赞成程公谋划的人。于是勘察适宜建寨的地方,计算迁徙所需的劳役,准备材料器具,先修监司署,再修海防署,然后修水寨,又迁建玄武祠,最后修阅武场;全都宏大壮阔、宽敞明亮,巍然成为海上的大镇。费用七百多缗,取自捕获的各种违禁出境财物,以及把旧寨土地交给百姓后收取的地价,从未花费公帑一文。各营行的士卒和长官想要捐助,沈将军都谢绝了。水寨建成后,东番发生了事情。东番是海上的夷人,距离内地稍近,却完全不相往来,也不曾作盗逞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不久倭人占据了那里,向四方抢掠。将军临机决断,出兵冒着风涛奋力作战,荡平了他们的巢穴。中丞台因此欣喜,认为这是奇功,报告给朝廷。泉州的士民彼此告诉说:我们郡处在海滨,倭人实在狡猾,竟在我们的疆域内安居,使我们的家室不能安稳地嬉游;幸亏各位大夫和将军奋勇刚健,成为保卫这片土地的屏障,我们才稍稍解除戒备之心。这是足以传扬百世的功劳。古代军队获胜就饮酒庆贺,直到献俘并向宗庙社稷报告,彰显威灵,使不顺服者畏惧,可见这件事多么重大。如今凭借偏师之力,参与其事的人却谦让,不愿张扬。幸好赶上我们水寨刚刚落成,就擒获敌人、俘获贼众,海神仿佛显灵,和门也增添光彩,将士的气势因此壮大,岛夷的魂魄更加丧失,这也是百世难逢的机会,应该记下此事,以示不朽。将军谦逊推辞,因为我住在乡里,便托人把这些话告诉我:“有容在军中任职,忙得无暇安居,依赖各位大夫的护佑,才获得安宁的居所。这座水寨的建置,已有二百多年;地方经过两次迁移,谋划又是众人共同决定的。有容亲自遇到这样的盛事,希望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使后人有所考察。” 我没有什么才德,但看传记所记载的事,凡是保卫众人、安定境内、抵御外敌的,无不先占据险要之地,以此取得胜算。因此,受降城筑成后,天骄不敢南下放牧;青涧城建成后,曩霄便很少入侵。国家在海上的戍守,棋子般分布、星辰般罗列,都称得上险要;江夏、东瓯,在这件事上尤其突出。浯屿孤悬在大担一带,偏处于厦门之外,前后迁移,都有深谋远虑。若不是程公守护此地,巡行辖境,斟酌轻重缓急,不怕改变旧制,为保障安全、谋划长久,谁敢承担这项工程?然而若不是沈将军筹划经营、艰苦支撑,不遗余力,又怎么能使这个刚刚开创的地方在一天之内修缮完备,使士卒像回到家一样,忘却这样辗转迁移的劳苦呢?将军又不敢就此安逸,乘风破浪,与倭人奋力交战并取胜,他对这座水寨的功劳难道还小吗?如果今后守土的人都周密筹划、全面防守,更加考虑到未雨绸缪,将士又都竭尽力量、同心协力,务必消灭凶恶叛逆,那么不只是清源一地,整个闽地都会受益。这件事值得记述。工程开始于万历壬寅六月二十二日,完工于癸卯二月二十日。协助谋划此事的是郡司马杨公、总戎施公,而我也为此作了记。我从做孝廉时起,就在燕市结识将军,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附记在这里,以表达对往日交情的感念。《改建浯屿水寨碑》,郭惟贤。石湖澳修建水寨,并不是旧有的制度,最初倡议此事的是郡大夫信吾程公。如今看来,营垒、壁堡和旌旗都焕然一新了。据我所听说,浯屿水寨与漳州合为一处戍守,国初由江夏侯周公在大担南面的太武山外创建,距离很远。后来有人认为那里是孤岛、没有援助,于是把水寨迁到内地,就是今天的中左所。中左所也是险要之地。嘉靖末年,因岛夷内部争斗,直到钦、游两军都设置起来。钦军总掌中军大权,游军则专门督率船舰和巡逻士卒,随波涛上下行动。用来建立威势、巩固边境的措施,比过去更加严密。万历辛丑年,程公来到我们泉州任职,一到任就留心防卫保障,详细察看地形。他考虑到浯屿一带海天辽阔,信地上接崇武,下至料罗,形势彼此形成犄角。只是浯屿相对于料罗仍属内地,崇武处在上游,距离浯屿远达三百里,敌寇到来必先侵犯崇武;其重要性比料罗更大。即使有两处哨所的水军像鱼鳞、棋子一样密集布置,也只能勉强应付小规模警情;倘若岛夷深入,水寨远在一隅,彼此相隔遥远,消息和援助都来不及,完全互不相干。羽檄突然到来,再出兵救援就晚了,并不是周全的办法。遍察四周地势,背靠山岭、环带水流,又是泉郡的咽喉,能够居中调度、便于扼守控制的地方,没有比晋邑石湖澳更合适的了。当时巡海方伯徐公与他谋划,众人意见一致;中丞朱公上疏请求朝廷,得到批准,随即把浯屿将士迁来安置。

鼎建伊始,而居然有臂运指随之势。北望崇武,脱有急可以提兵而北援;南望料罗,脱有急可以提兵而南援。辟之常山之蛇,击首则尾至、击尾则首至,所谓相救如左右手矣。孙武子有云:『以近待远、以佚待劳,此治力者也』。又云:『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利者,不能行军』。夫行军必定营垒,营垒必审地机;公曾以暇日泛舟亲至其地,盖一寓目,而形胜要固已了于胸中矣。先是,岛夷悔罪,送归被掳人民;海上一苇突至,如履无人之境,识者忧之。公长虑蚤计,随创为移寨之举。人情虑始难、乐成易,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晏如也。今夫居民之御寇也,犹必先厚其墙垣、固其门扃,然后可以安枕而无患。石湖澳,吾泉郡门户也。考郡乘:宋名贤真西山公已议此地为险要,绸缪牖户,于今胡可缓耶?乃有以浯屿均应堤防为虑者,予询之郡公,彼中见有游兵一旅之卒,第在当事者严责成将领,以春秋耀吾军士,无畏鲸波,无旷缉遏,土之人尤不时周视之,即一臂足支缓急,何虞无备哉?祥芝海口一带,鱼鳖之所番育也,网罟之所布也,渔氓之所恃为命也,利丛则起争,禁厉则速怨,当事者尤首宽网桁之禁,听渔氓之便,以人和维地利。此寨之建,当永永垂千百世之利矣。

是举也,不烦里旅、不损公帑,因兵于旧寨、因地于旧署,费省而工成亟。且有郡大夫杨丹崖公、总戎施云石公同计安海国,一心相成;而本寨沈将军以名家子,力肩兹役,寨方移而岛夷授首,功亦奇哉!是均可书也。余生长海滨,尚未经遵海之游,因杨公与沈君之请,随采所闻而为之记。

程公名达、杨公名一桂,俱清江人;施公名德政,苏州人;沈君名有容,宣城人。程公今以玺书按察漳南诸郡矣。

石湖爱民碑黄国鼎

中国苦倭久矣,而闽泉郡为甚。泉与倭隔一海,可一苇而至。防御之道,惟于厦门设浯屿寨以春秋耀吾军士,它无策。曩倭肆毒,祸延吴越,疮痍未起;迩悔罪送被虏归,船突至郡桥之南。时观察信吾程公为郡,叹曰:『岂有丑虏卒来,如入无人之境,门户安在哉』!乃咨近地有可泊舟师为吾郡藩篱者;而宛陵沈将军钦总浯屿,素遍览地形,乃以石湖宜寨状,条陈甚悉。公遂俞之,具请当道,议欲移寨石湖。石湖之民相率诣诉曰:『石湖户故无几,倚海捕鱼为生,寇来海上,则生计告诎;登岸蹂掠,则荼毒最先。虽然,与其苦兵,宁苦倭。倭来有时,民度时而避之,彼不利吾土。寇至,先时载而浮之海,与寇相出没,俟其移他地而吾归焉。寇不来与非其时,耕耘捕鱼自如,于于卒岁。今欲建寨于此,恐将未必能缉、卒未必能听。又以营造之故,一畚一锸皆呼之民,一鸡一蔬皆取之民;间有悍卒为虐,当道亦置之不问,民有逃之他郊耳。然则倭害有时,兵害恐其无已;无兵犹有石湖,有兵遂无石湖矣』。公曰:『卒之不缉,为律不申;律之不严,为将不信。吾为汝择信将,其以浯屿寨钦总沈徙镇焉』。众稍唯唯去。盖沈将军为浯屿有声,其止中贵人税米粟船,又所在禁奸缉盗,民德之久矣。于是石湖之议遂行,沈将军以浯屿徙镇石湖。

将军至,经营规画,不烦公帑、索军实,而营壁垣垒井然有条,一畚一锸亦罔以烦民居,树旌蔽日、列戟如霜,俨乎千里长城;而又时时戒士卒不得取民间一笠、摘一蔬。未几,杀贼海上,东番怀威。三年之间,鲸鲵远遁,兵民缉睦,捕鱼耕耘于于如故。

盖悔将军之不早来,又虑将军为他重镇借去,继是者之不能如将军也。乡之文学郭君某,率父老造予,征一言为记。予窃谓管子揣摩捭阖之术,通于阴阳,兵之所向,举如飞鸟、动如雷霆,纠合之勋烂如;然其说,独富民足国为先。故曰,行其田野,亲其耕耘,计其农事,而饥饱之国可知也。夫民不足与守者,其城不固;众散而不收,则国为丘墟。藉令沈将军一意训练,取必攻战,使居民不得享耕耘之利,弊至委而去之,虽有门户,不吾守矣。其能建纛树垒,击牛享士,驱丑虏海上哉?贰师出塞直犁漠北,而在在虚耗物力不支;赵营平击先羌,条上便宜,故可知也。沈将军盖得之矣。今而后有石湖矣。微独滨海一方,泉郡之利、中国之障也。予今征信吾公知人也。予昔意将军为将家子,乃其行事彬彬儒者,后知为先辈宛陵少林公犹子,气节相传,厥有自来。谢太傅雅度,坐消桓司马之胆;而玄石二子淝水之捷,八公山草木皆兵。彼其授受秘算,直屐履间哉!宜沈氏之有将军也。继是者而皆将军,风声鹤唳,倭不敢复窥中原矣。予已雅慕将军,而因石湖人士之悦也,遂欣然而为之记。

沈将军名有容,号宁海,宁国府宣城县人。今为钦依把总,镇石湖镇。

靖海碑黄凤翔

译水寨刚开始兴建,就已经形成了如同手臂运转、手指随动的形势。向北看是崇武,那里一旦有急事,就可以带兵北上救援;向南看是料罗,那里一旦有急事,就可以带兵南下救援。譬如常山的蛇,击打蛇头,蛇尾就来救;击打蛇尾,蛇头就来救,这就是所谓彼此援救如同左右手。孙武子说过:“以近处军队等待远来的敌人,以安逸的军队等待疲劳的敌人,这是善于运用军力。”又说:“不了解山林险阻、沮泽等地形的利弊,就不能行军。”行军一定要确定营垒,营垒一定要审察地势。程公曾在闲暇时乘船亲自到那里,大概只看了一眼,地势的险要和坚固就已经全都了然于胸了。在此之前,岛夷悔罪,送回被掳的人;海上一叶小船突然来到,如入无人之境,有见识的人都为此忧虑。程公考虑长远、及早谋划,于是立即创议迁建水寨。人情往往担心开始困难,乐于看到成功,非常之举的起因,百姓都会害怕;等到工程完成,却又安然无事。如今百姓防御盗寇,也必须先加厚墙垣、加固门闩,然后才能安睡无忧。石湖澳是我们泉郡的门户。考察郡志,宋代名贤真西山公已经议论此地是险要,主张缜密防备门户,到今天怎么能延缓呢?有人又担心浯屿同样需要防守,不能迁移。我向郡公询问,那里现有一旅游兵,只要当权者严格责成将领,春秋两季都使我军士受到训练,不畏惧鲸波,不荒废侦缉防遏,当地人再按时周密巡视,即使只有一支力量也足以应付缓急,又怎么会担心没有防备呢?祥芝海口一带,是鱼鳖繁衍的地方,是张网捕鱼的地方,也是渔民赖以为生的地方。利益集中就容易发生争夺,禁令严厉就会迅速招致怨恨。因此当权者尤其应当首先放宽对网桁的禁令,听任渔民方便行事,用人和来维护地利。水寨建成之后,将永远给千百世带来利益。这次举措,不烦劳乡里的民夫,不损耗公帑;利用旧寨的兵力,利用旧署的土地,费用节省而工程完成得很快。况且有郡大夫杨丹崖公、总戎施云石公共同谋划安定海疆,齐心协力;本寨沈将军又是名门子弟,竭力承担这项工程,水寨刚刚迁建,岛夷就被斩首,功劳也实在奇异!这些都可以记载下来。我生长在海滨,却还没有经历沿海巡行之游,因为杨公和沈君的请求,便根据听闻到的情况写下这篇记。程公名达,杨公名一桂,都是清江人;施公名德政,是苏州人;沈君名有容,是宣城人。程公如今奉玺书巡按漳南各郡。《石湖爱民碑》,黄国鼎。中原苦于倭患已经很久了,而闽地泉州郡尤其严重。泉州与倭地隔着一片海,乘一叶小舟就能到达。防御的办法,只是在厦门设置浯屿水寨,春秋两季训练、振奋我军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策略。从前倭人肆意作恶,灾祸蔓延到吴越,创伤还没有恢复;近来他们悔罪,送回被掳的人,船却突然来到郡城桥南。当时观察使信吾程公任郡守,叹息说:“哪里有敌寇突然来到,如入无人之境,门户防守究竟在哪里呢?”于是询问附近有没有可以停泊水军、作为本郡屏障的地方。宛陵沈将军担任浯屿钦总,平日遍察地形,便把石湖适宜建寨的情况逐条详细陈述出来。程公于是批准,又把意见完整报告给当道,商议要把水寨迁到石湖。石湖百姓相继前来申诉说:“石湖户数本来就少,靠近海捕鱼为生;敌寇来到海上,生计就会困窘;一旦登岸抢掠,我们最先遭受荼毒。虽然如此,与其受兵祸之苦,宁可受倭患之苦。倭人来是有时日的,百姓可以估量时机躲避,他们并不以我们的土地为利。敌寇到来时,我们提前装船漂在海上,和敌寇一起在海上出没,等他们转到别处,我们再回来。敌寇不来,或尚未到他们来的时候,我们照常耕种捕鱼,安安稳稳过完一年。如今想在这里建水寨,只怕将来未必能整肃军纪,士卒也未必肯听命。又因为营造水寨的缘故,一畚土、一锹土都要向百姓征取,一只鸡、一把蔬菜也都向百姓索取;偶尔有强悍的士卒作恶,当权者也置之不问,百姓只好逃到别的郊外。这样说来,倭害还有一定的时候,兵害恐怕没有尽头;没有兵时还有石湖,有了兵反而就没有石湖了。”程公说:“士卒不能得到整肃,是因为法律没有得到施行;法律不严格,是因为将领不能使人信服。我替你们选择一位守信的将领,让浯屿水寨的钦总沈将军迁来镇守。”众人渐渐唯唯诺诺地离去。大概因为沈将军在浯屿很有声望,他曾制止中贵人征收米粟船税,又在各处禁绝奸邪、缉捕盗贼,百姓感激他已经很久了。于是迁建石湖水寨的议案得以实行,沈将军也从浯屿迁来镇守石湖。将军到任后,筹划经营,不烦用公帑,也不索取军需;营房、营壁、墙垣和堡垒整齐有序,一畚土、一锹土也没有烦扰民居。树立旌旗,遮天蔽日;排列戈戟,像霜雪一样森严,俨然如同千里长城。他又时时告诫士卒,不得取民间一顶斗笠,不得摘取一把蔬菜。不久,他在海上杀敌,东番也畏惧他的威势。三年之间,鲸鲵般的盗寇远远逃遁,军民和睦,捕鱼耕种一如往常,安然自得。百姓都后悔将军没有早些来,又担心将军会被其他重要镇所借调,后来接任的人不能像将军一样。乡里的文学郭君某带着父老来见我,请我写一句话作记。我私下认为,管子揣摩、捭阖的权谋之术,通晓阴阳变化;军队所到之处,像飞鸟一样迅疾,行动像雷霆一样猛烈,聚合众力的功勋灿烂显赫;然而他的主张,唯独把使百姓富裕、使国家充足放在首位。所以他说,巡视田野,亲自观察耕种,计算农事,就可以知道国家的饥饱。百姓不足以同守的地方,城池就不牢固;众人离散而不能收拢,国家就会变成丘墟。假如沈将军一心只训练军队,务求攻战取胜,使居民不能享受耕种的利益,弊端发展到百姓弃地而去,那么即使有门户,也没有人替我们守卫了。这样还能建立军旗、修筑营垒、杀牛犒赏士卒,把敌寇赶到海上吗?贰师将军出塞一直进军到漠北,到处空耗物力,终于难以支撑;赵营平攻打先羌,分条上奏便利军务的办法,所以由此可以明白这个道理。沈将军大概已经领会了这一点。从今以后,石湖就有保障了。不仅是海滨这一方受益,也是泉郡的利益、中国的屏障。我如今由此知道,信吾程公确实善于识人。我过去以为将军是将门子弟,后来才知道他的行事文雅有礼,像儒者一样;再后来知道他是先辈宛陵少林公的侄子,气节世代相传,确实有其来由。谢太傅有高雅的气度,坐在那里就能消解桓司马的胆气;而玄石的两个儿子取得淝水之战的胜利,八公山上的草木都被看成了敌兵。他们传授和接受的秘密谋略,难道只存在于日常行走之间吗?沈氏家族有这样一位将军,是理所当然的。今后接任者如果都像将军一样,即使只是听到风声、鹤鸣,倭人也不敢再窥伺中原了。我本来就很仰慕将军,又因为石湖人士的喜悦,于是欣然写下这篇记。沈将军名有容,号宁海,是宁国府宣城县人。如今担任钦依把总,镇守石湖镇。《靖海碑》,黄凤翔。

泉故海国,吾邑石湖,则海滨要害处也。宋熙宁初,特建水寨,与小兜、石井诸戍声援相闻,控制联络。迄于干道、嘉定,增戍卒、拓营垒,郡守真文忠公所区画倏议特详。国初设巡司,以备干掫;寻徙置祥芝村,而兹地之寝备日久。

其以浯屿水寨移建于兹也,则始自万历壬寅,而钦依把总宣城沈将军实董其事。将军经始虑终,殚心力营之,规构弘敞,屹然为郡城巨镇者,再阅岁时矣。予方偃息山斋,有庞眉皓发,鸠杖革絇者五六人,率其子弟踵门请曰:『吾侪小人,矙沧溟、伏茅茨;以捕渔为业;而俊者习弦诵。忆嘉靖季世,沿海苦倭患;已而诸堡聚村落,复苦兵也。自沈将军镇于吾土,操戈投石之旅与曳罟持罾之众,绣错而处、肩摩而趋,融融若同室然;乃至歼东番之黠倭、却求市之夷舶,其功伐尤足多者。愿丐大君子一言,以永垂不朽』。予不识沈将军作何状,顾将军之功,则稔闻之矣。先是倭众六七艘流劫东粤,迤逦闽、浙间;至东番,披其地为巢,四出剽掠,商渔民病之。将军与其伍长筹曰:『东番距彭湖可昼夜程,其夷性如鸟兽,驯,不为寇钞;倘拆而没于倭,捐野鹿而傍豺狼,为内地忧不少』。乃阴诇其地势情形,部署战舰,以壬寅腊月,乘风破浪,出其不意袭之;诸士卒殊死战,勇气百倍,倭众歼焉。东番旄倪,竞携壶浆饩牵,来犒我师,曰:『沈将军再造我也』。逮甲辰之夏,有红发夷人者,驾艨艟泊于彭湖之岛,通译求市。邑长老谓:『兹举谐乎,利一而害百矣』。中丞兰溪徐公、直指临清方公、监司鄞县沈公,咸以为不可,而属其事于将军。将军轻袍缓带,登其舟,为译陈天朝威德、封疆峻限与夫主客劳逸之势、持久坐困之苦,夷酋睹其声韵雄朗、意气磊落,群然为之心屈;遂伺风便,扬帆而去。夫夷狄之为中国患,所自来矣。创之则难为力、弛之则蔓难图,驯而狎之则兽心叵测、逆而抵之则虎咆莫撄,故伊洛溷而辛有兴嗟、先零驱而诸羗煽衅、汉高后禁南越关市而尉佗叛、孝景时边关货贿通于塞上而匈奴横。甚矣,夷性之靡常,御夷之无上策也!沈将军扫倭寇之逼处也,势若掣电;其却夷酋之求市也,机若转圜。尉缭子所谓:『武为植,文为种』。将军兼而用之,遂令鲸腥消戢、溟波永靖。兹讵直吾郡濒海之民赖障庇哉,实全闽之德已。吾闻将军廉而善抚士。廉故能惠,善抚士故得群力;且奋不顾身,沈几能断,真良将才也。今天下有能用颇、牧者,颇、牧固不乏于今矣。余嘉将军功,因诸士民之请,为之次其事,俾勒于石。

将军名有容,沈太史懋学其季父也。沈自侍御公世以儒术显,而将军独用韬钤起家云。

石湖浯屿水寨题名碑何乔远

泉之为州,有石湖绾海门之口。捍门之山曰岱屿,屿石碑偶,故谓之石湖。或曰日湖,日所出也。其地,百家之聚而已。

其有浯屿水寨,自万历壬寅始也。寨之镇将,自宣城沈君士弘始也。浯屿水寨之设,国初在中左所,属于同安。虽曰泉蔽其海,旷远而四达。异时,有不虞之舶抵泉城下。郡太守清江程公谓:奈何不虞舶城下而海无讥徼(?),则欲徙浯屿水寨镇将于石湖,顾安所得建置之需。君曰:『是皆在某』。始君为水寨捕寇逐虏,率过其汛界,歼寇虏海水中,资粮、舟楫、器械尽取之,数年捆积无所用,君又不鬻入私橐,于是构材立宇,数月而毕工。至于公府之行署、简阅之亭台,莫不翼然焕然,不费公帑一钱。

译泉州本来就是海上之国,我们邑中的石湖,是海滨的险要之处。宋熙宁初年,特意修建水寨,与小兜、石井等戍所彼此声援、互通消息,形成联络控制。到了干道、嘉定年间,增派戍卒,扩建营垒,郡守真文忠公所作的规划和议论,尤其详细。国初设置巡司,以防备干掫;不久又迁置到祥芝村,于是这个地方逐渐荒废防备,日久失修。把浯屿水寨迁建到这里,开始于万历壬寅年,而钦依把总、宣城人沈将军确实主持了这件事。将军从谋划开始直到工程结束,竭尽心力经营,规划建造宏大宽敞,巍然成为郡城的巨镇,已经历了两个年头。我正闲居在山斋中,有五六位眉毛斑白、头发全白、拄着鸠杖、穿着革絇的老人,带领子弟接连登门请求说:“我们这些小民,俯视沧海,居住在茅屋中,以捕鱼为业;其中才俊的子弟学习弦歌诵读。还记得嘉靖末年,沿海苦于倭患;后来各堡聚成村落,又苦于兵祸。自从沈将军镇守我们的土地,持戈投石的士卒和拖网持罾的渔民交错居住、肩挨肩地往来,和乐融融,如同一家人;甚至消灭东番的狡黠倭寇,击退前来求市的夷人船只,他的功劳尤其值得称道。希望求得大君子的一句话,使此事永远流传不朽。”我并不知道沈将军是什么样貌,只是将军的功劳,我已经听得很熟悉了。在此以前,倭人六七艘船流窜抢掠东粤,逐渐来到闽、浙之间;到了东番,就占据那里作为巢穴,向四处抢掠,商人、渔民和百姓都深受其害。将军与他的伍长商议说:“东番距离彭湖,昼夜兼程就能到达;那些夷人本性像鸟兽,若加以驯服,就不会作盗抢掠。” 倘若拆毁后沦于倭寇,便是把野鹿抛在豺狼身旁,给内地造成的忧患将不小。于是他暗中侦察当地的地势和情况,部署战舰,于壬寅年腊月乘风破浪,出其不意地袭击他们;各位士卒拼死作战,勇气百倍,倭寇众人被歼灭。东番的老少百姓争相携带酒浆、粮食和牲畜,前来犒劳我军,说:‘沈将军使我们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啊!’到了甲辰年夏天,有红发夷人驾着艨艟停泊在彭湖的岛屿上,派通译请求通商。当地邑中的长老说:‘这件事如果办成了,得利的只有一方面,受害的却有百方面。’中丞兰溪徐公、直指临清方公、监司鄞县沈公,都认为不可以,并把这件事交给将军办理。将军穿着轻便的袍服,宽缓地束着衣带,登上他们的船,叫译者向他们陈述天朝的威势和恩德、封疆的严格界限,以及主客双方劳逸不同的形势和长期拖延、坐困的苦处。夷人首领看到他的声音韵律雄健清朗、意气磊落,众人都因此心悦诚服;于是等候风向便利,扬帆离去。夷狄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由来很久了。刚开始对付他们就难以施展力量,放松防范后又会蔓延而难以谋划解决;顺从并亲近他们,他们的兽心又难以测度;违逆并抵御他们,他们像老虎咆哮一样难以抗拒。所以,伊水、洛水流域受到混乱影响,辛有便发出叹息;先零部落被驱赶后,各羌族便煽动事端;汉高后禁止南越的关市贸易,尉佗于是反叛;孝景帝时,边关的货物财贿与塞外相通,匈奴便横行无忌。夷人的性情反复无常到了极点,防御和驾驭夷人也没有什么最高明的办法啊!沈将军扫除逼近聚集的倭寇时,形势如同闪电一般迅疾;他击退夷人首领请求通商时,机变又如转动圆环一般灵活。《尉缭子》所说的‘武力是树干,文治是种子’,将军兼用这两种办法,于是使鲸鱼般的海盗腥气消散收敛,使大海的波涛永远平静。这难道只是我郡濒海百姓有赖于他的屏障庇护吗?实际上,这是全闽百姓所蒙受的恩德。听说将军廉洁而且善于抚慰士卒。因为廉洁,所以能够施惠;因为善于抚慰士卒,所以能够得到众人的力量;并且他奋勇无所顾惜自身,深谋熟虑而能果断决策,确实是具有良将才能的人。如今天下如果有人能够任用廉颇、李牧这样的人,廉颇、李牧这样的良将,在今天本来就不缺少。我赞美将军的功劳,因顺应各位士民的请求,为他编次记述这些事,使它刻在石碑上。将军名叫有容,是沈太史懋学的弟弟。沈氏自侍御公以来,世代凭借儒术显达,唯独将军凭韬略和军事才能起家而闻名。《石湖浯屿水寨题名碑》 何乔远 泉州成为州时,有石湖系联着海门的入口。守卫海门的山叫岱屿,岛上的石头形如碑偶,所以称为石湖。也有人说叫日湖,因为太阳从这里升起。这个地方,不过是百户人家的聚居之处罢了。其中设置浯屿水寨,是从万历壬寅年开始的。水寨的镇将,则从宣城沈君士弘开始。设置浯屿水寨,国初时在中左所,隶属于同安。虽然说泉州遮蔽了海面,但地方空旷遥远,四面都可通达。过去曾有意外来船抵达泉州城下。郡太守清江程公说:“怎么能让意外来船抵达城下,而海上却没有侦察巡逻呢?”于是想把浯屿水寨的镇将迁到石湖,只是又到哪里去取得建设所需的费用呢?沈君说:“这些事都在我身上。”起初,沈君任水寨捕寇逐虏时,常常越过自己的汛界,在海上歼灭盗寇和敌虏,把他们的粮资、船只和器械全部取来;几年下来捆扎堆积,没有用处,沈君又不把它们出售后装入私囊,于是收集材料建造房屋,几个月便完工了。至于公府的行署、检阅用的亭台,也无不如鸟张翼般整齐明亮,未花公帑一文钱。

先是,海上之沙浪淘风涌上于田亩者久岁,民有耕地,率为碛卤,君不时使士舆石置之。一日,因其解汛大召集,为长堤拒潮,顷刻而就,沙无所淘涌,碛卤为良畴。君严士而恩抚之、仁民而义教之,石湖人视君如师帅父母。是岁,迁浙江佥书,以行,来告余曰:『署实始余,题名未有;余将碑之,子尚为记以告后』。余早岁束发从朝绅,好问西北边事;考论名将所张设及究其指归,不过曰勤训练、利器械、填戎伍、修实事以应之。其在将帅之身,则信赏必罚,与士卒同甘苦;古人之言,千载不诬也。今且无论西北边,即海上之舟,其柁樯刓敝,不可以乘长风、破巨浪;铳不能数火;数火则裂。钩戟矛剑,锈涩难剸剟。士忘操之,日嬉于市,攫市中物;不则博塞污淫,主帅无所问;挂空名于籍,收其月钱,为我私蓄;士有所获,不分而专之;鞭背贯耳,弛于公法而酷于私令,多所脧削,奉上官之颜色;寇虏窃发不闻,闻而不为遮。若此则何怪上官之目为债为懦,偃然据而抑之也。予考论名将所张设,大自徐、常,近如俞、戚,无过修实事、依古法而已。盖天下事未有物数不要于实、精神不贯于细,而能成之者。自德业之大以及事功之盛,莫不皆然。古谓:『将不论贪』。又曰:『武臣不惜死』,殆虚言耳。夫将而贪也,尚能信赏必罚,与士卒同甘苦,徒不惜死则一身而已。一身之死,而士皆生,何以武臣为?故夫为将者,当有士君子之廉,而后威信焉。修其实事,无有死地,然后人不敢曰债且懦。若是则进而登坛建鼓,专制阃外,列校裨将,翕然从之;亦得保其首领,书功幕府,同有荣施而有劳于国家。予也不敏,敢书以告后来于斯寨者,以自致远其功名,而善作镇我父母之邦。夫非予之言也,素所闻于士弘君之言也。

士弘名籍在碑,方其为人,有胆有识,仁义以为干。天下大事,士弘政可属。

杨沈二公生祠碑何乔远

国家自郡守而外,若戎旅之事,则有同知理之。其在戎旅都阃而外,陆而墩堡、水而汛瞭,则有寨游把总理之。夫是,文武二吏相为用者也。武与节制,文与董视。二吏者而有私肥私赢之心,武吏则脧士以奉文吏,文吏得所以奉则恣而不敢问;武吏军卒觖望,器备苦窳,警御懈隳。武不能振,文不敢问,则有怯于公战、勇于私斗,其寝处之所及,闾阎告病,不待寇至,常若苦寇。呜呼!是所从来远,若如之习,海内若一。

清江杨公一桂来贰泉郡,宣城沈公有容来寨泉之浯屿把总,二公皆满九载乃迁。二公清洁以持身,严正以莅下,矢心以为国,协体以安民,籍不列空伍,饟不出虚额;士见贼而懦、遇民而悍,责之无所不率。士以饱嬉,民用按堵。凡有一事之利以及百世之赖,沈公开之,杨公成之;杨公持之,沈公夹之。

二公既迁,民士念恩,厥并生祠,属余为记。余记二公,敢云不愧。夫下之所以爱其上,久不能忘者,岂不谓有之以为利哉?储蓄衣粮,士所以为利也。国家有养士之实,十敛五削,而下徒被名(?),则士怨生;士饱且嬉,卒而遇贼,竭死前行,丧其身首,是则命也。平居饥以馁,求无怨不可得也。田畴闾门,市廛鸡豚,民所以为利也。境内有不虞之寇,当事之人,为我驱除剿杀,则当事之人责也。彼其有禄于诏,有仕于守。且夫不虞之事,有时有也,不能率士,无以御之;士之苦民,则无时无有也,无时无有,而求民无怨,不可得也。清洁以持身,严正以莅下,矢心以为国,协体以安民,二公之谓,行无事之谓。杜未萌,行无事,而不见德;杜未萌,而不见功;无功无德,而人知之、而人愿之,欲其无念,不可得也。夫往者,来之鉴也;美者,征之劝也。非以美往,而实鉴劝,二公之记,余何愧焉。

杨公之迁也,为广西浔州知府;沈公之迁也,为浙江都司佥书,并在万历丙午之岁。是为记。

祠田碑陈学伊

宣城宁海沈公,奉命镇海上,五载于兹。始而来也,环海老少,且惊且悸,惧不相能。既而公严统士,信赏必罚,兵不敢有加于民,民若不知有兵。凡民之以佃、以渔、以商、以贩者,有公在,事无劫夺之虞,间复结之以恩。若觚翰之士,至隆以礼貌,待以情信;或他事挽,正色嘿然耳。又最著者,石湖有沪田坑,久为沙患,民甚苦之。公至,遂积石三年,始鸠工砌筑,成之一旦,利垂万祀,民尤颂德。

兹擢浙江都阃行,彼兵我民,咸不忍舍;共构生祠,立碑塑像,合贰守清江杨公,皆有功德于海上者,并祀焉。像以石,欲千百年不朽。祠成,输者踵至,犹剩十金,目兵复捐以五十余,明买民田租若干,给粟与守祠,为朝夕焚香洒扫之资。券之正者,谋送公收执;另抄白钤印附卷,以杜将来。

译在此以前,海上的沙土长期被风浪冲卷到田亩上,百姓有了耕地,却大都变成了沙碛和盐碱地。沈君不时派士卒运石填置。一天,趁着士卒解除汛防、大规模集中的时候,他修筑长堤抵御潮水,很快便完成了;沙土不再被冲卷,盐碱地变成了良田。沈君严格要求士卒,同时又以恩惠抚慰他们;仁爱百姓,又以义理教导他们,石湖人把沈君看作老师、统帅和父母。这一年,沈君升任浙江佥书,将要赴任,来告诉我说:“署衙确实是我开始建造的,但还没有题名;我将把它刻在碑上,您还请写篇记文来告知后人。”我年轻时束发从仕,跟随朝廷士大夫,喜欢询问西北边防之事;考察论述名将所作的部署并探究其中的要旨,不过是说要勤于训练、使器械精良、充实军伍、修治实际事务来应对敌情。他们作为将帅,则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与士卒同甘共苦。古人的话,千百年后也没有欺骗人。如今姑且不论西北边防,即使海上的船只,舵和桅杆也都磨损破旧,不能乘长风、破巨浪;火铳不能连续发射几发,连续发射几发就会炸裂。钩、戟、矛、剑等兵器都锈蚀滞涩,难以刺击。士卒忘了操练它们,整天在市中嬉游,抢夺市场上的物品;否则就赌博、放荡淫乱,主帅也不追究;把空名挂在名册上,领取每月的钱粮,作为自己的私蓄。士卒有所缴获,不能分给他们,却独自占有;鞭打士卒的背部,甚至打穿耳朵,对公法松弛,对私下命令却苛酷严厉,肆意克扣削减,多方迎合上官的脸色;敌寇偷偷发动袭击,听不到消息;即使听到了,也不加以拦截。这样一来,上官把他们看作怯懦无能之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于是上官安然据有权势,反过来压制他们。我考察论述名将的部署,大的如徐达、常遇春,近的如俞大猷、戚继光,没有超过修治实际事务、依照古法办事的。天下的事情,从来没有物质方面不以实际为要、精神方面不贯通到细节,却能够成功的。由德业的宏大到事功的盛大,无不都是如此。古人说:“将领不应贪婪。”又说:“武臣不应吝惜死亡。”这大概只是空话罢了。一个将领如果贪婪,尚且能够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与士卒同甘共苦,那么即使只是不吝惜自身性命,也不过是一个人的死亡罢了。一个人的死亡,却能使士卒都活下来,那还要武臣做什么呢?所以,做将领的人,应当具有士君子那样的廉洁,然后才能建立威信。把实际事务修治好,使自己没有陷入死地的地方,之后人们才不敢说他无能而且怯懦。这样,他进而登坛击鼓,专门掌管阃外事务,各级校尉和副将都会一致服从;也能够保全自己的首领,把功劳记录在幕府中,与众人一同获得荣耀,并为国家建立功劳。我并不聪敏,姑且敢写下这些话,告诫后来到这个水寨的人,使他们自己树立远大的功名,善于镇守我父母之邦。这并不是我的话,而是我一向从士弘君那里听来的话。士弘的名讳已经刻在碑上。至于他的为人,有胆略,有见识,以仁义作为根本。天下的大事,确实可以托付给士弘。《杨沈二公生祠碑》 何乔远 国家在郡守之外,至于军旅之事,就由同知来管理。在军旅方面,除都阃之外,陆地上的墩堡、水上的汛防和瞭望,就由水寨的游击、把总来管理。这样,文武两种官吏相互配合使用:武官负责节制,文官负责监督。两种官吏如果都有谋求私利、私下肥己的心思,武官就会克扣士卒来奉承文官;文官得到可以供奉自己的东西,就肆意妄为而不敢追问。武官的士卒因此失望,军器装备粗劣,警戒防御松懈废弛。武官不能振作,文官又不敢追问,于是便出现对公战怯懦、对私斗勇猛的情况。他们的居处以及民间乡里,都会受到祸害;不等敌寇到来,平常就像一直在遭受敌寇之苦。唉!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像这样的习气,海内各处都一样。清江杨公一桂来泉郡任同知,宣城沈公有容来到泉州浯屿水寨任把总,两位公都任满九年才升迁。两位公都以清廉洁身自持,以严正态度治理下属,一心为国,协力安民;名册中不列空缺的兵员,军粮也不虚报数额。士卒见到贼寇就怯懦、遇到百姓却凶悍,两位公便责罚他们,使其没有不遵从的。士卒因此吃饱而安逸嬉游,百姓也得以安居。凡是一件事情的利益能够惠及一时乃至让百世受益的,沈公开创它,杨公完成它;杨公维持它,沈公从旁协助他。两位公升迁以后,百姓和士卒感念他们的恩德,一同为他们建立生祠,请我写记文。我为两位公作记,敢说没有辜负他们。下属之所以爱戴上官,长久不能忘记,难道不是因为上官确实给他们带来了利益吗?储备衣物和粮食,是士卒所得到的利益。国家实际上有供养士卒的制度,但征收十份、削减五份,下面的人却徒然承担空名,于是士卒便产生怨恨;士卒平日吃饱而嬉游,突然遇到贼寇,拼死向前,丧失性命,这就说是命运了。平时让他们饥饿困乏,却想求得他们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田地、乡里的门户、市集、鸡和猪,是百姓所得到的利益。境内有意外的贼寇,当事者替我们驱除剿杀他们,这是当事者的责任。他们从诏令那里领取俸禄,因太守而任职。况且意外的事情,有时才会发生;不能率领士卒,就无法抵御它;士卒给百姓带来的苦害,却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既然无时无刻不发生,却想让百姓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以清廉洁身自持,以严正态度治理下属,一心为国,协力安民,说的就是两位公,也是做事而不使事情发生的意思。消除祸患于未萌之时,事情得以平安无事,人们看不见其中的德行;消除祸患于未萌之时,人们也看不见其中的功劳;没有明显的功劳和德行,人们却知道并愿意拥戴他们,想让人们不思念他们,也是不能的。过去的事情,是后来人的借鉴;美好的事迹,是用来劝勉后来人的凭证。并不是为了粉饰过去,而是真正把它作为借鉴和劝勉,那么为两位公作这篇记文,我还有什么惭愧的呢?杨公升迁后,任广西浔州知府;沈公升迁后,任浙江都司佥书,都在万历丙午年。这就是记。《祠田碑》 陈学伊 宣城宁海沈公奉命镇守海上,到如今已经五年了。他刚来的时候,环海的老少百姓又惊又怕,担心彼此不能相处。后来沈公严格统率士卒,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士兵不敢侵扰百姓,百姓就像不知道有军队一样。凡是百姓靠耕种、捕鱼、经商、贩运为生的,因为有沈公在,就没有遭受劫夺的忧虑;他间或又用恩惠来团结他们。至于读书作文之士,他尤其以隆重的礼节相待,以真诚信用对待;如果有人因其他事情来请托,他只会正色不言而已。最著名的一件事,是石湖有一处沪田坑,长期遭受沙患,百姓深以为苦。沈公到任后,连续三年积聚石料,才召集工匠砌筑,一天之内建成,利益将延续万代,百姓更加歌颂他的恩德。如今沈公升调前往浙江都阃任职,那里的士兵和我们的百姓都不忍心舍弃他;大家共同建造生祠,立碑塑像,又把同知清江杨公一并供奉,因为两位公都对海上有功有德。塑像用石头雕成,希望千百年不朽。祠堂建成后,捐输的人接踵而来,仍剩下十金;现任兵员又捐出五十余金,公开购买若干民田的田租,把粮食供给守祠人,作为早晚焚香洒扫的费用。契券的正本,计划送给沈公收存;另行抄录副本并加盖印章附在卷中,以防杜绝将来的弊端。

若冲风破浪,杀贼谕夷,种种殊勋伟绩,载之黄宗伯、何义部二碑中,不复赘。特记其士民之思如此。

新建定海参将公署碑叶向高

定海,故千户所也。其设参将公署,自宛陵沈君始。

署何以设也?盖中丞黄公轸海上之多事、干陬之不严,鲸鲵簸荡,为民患苦,请增置游击将军,以时巡行,诘戎薙寇,肃清海徼也。其辖地则北至浙,南至粤。其所部则开府新设之标兵,与小埕、五虎、海坛三寨游。其控驭则旌麾所指,凡在行间者,皆以军礼谒,稍稍视大帅,厥任盖甚重矣。黄公心难其人,而沈君昔尝莅闽,却红毛夷、捕斩东番倭寇,有勋劳于海上,乃请用沈君,仍旧官为参戎。沈君方里居,不欲来,黄公礼而征之,乃就职。时公署未设,寄居三山。踰岁而倭犯东沙,沈君计擒七十人;以浮言拂衣去,而黄公亦艰归。代者为临海王公,与直指关西崔公,力促君来。君不得已,复入闽。深念职在防海,而建牙之无所,何以号令吏士?即以春秋耀武波臣,其何震之有?惟定海所为会省门户,控浙、粤而处其中,于缓急策应便,乃议即所为署,而移所于西北隙地。一切缮筑诸费,皆取诸归后之羡廪与军吏之余粮。上诸当道,咸报可,遂以万历戊午之孟冬鸠工,阅次年夏,告成事。为堂若干楹,室视之而稍杀,各翼以耳房。其外为仪门,门外为楼;楼之内为馆,以礼宾。署后有山,可登陟,亭其上,名曰「筹海」。又为庙,以祀城隍。旗纛为中,左右翼署以居牙将。言言奕奕,赫赫称重镇矣。

既竣事,请记于余。余闻之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而天下之险,莫过于水,故取诸坎,水之险又莫过于海。吾闽,海国也,往者既困于岛夷,顷又重之以奸民,内讧外结以海为薮,纵之则豕突,逐之则鸟兽窜。吾滨海之备日弛,其士卒至登舟而目眩股栗,望风涛而魄丧矣。故夫民之险不足为吾守,而反为吾害。沈君生长畿辅,能以舟为车、以帆樯为马,其视万里之沧溟,吞天浴日之波浪,鱼龙蛟蜃纵横出没于其前,犹平陆也。楼船器械,无不具饬,敌每望其旗而走。夫有沈君,而后海之险复为吾用。然余观其一岁中往来海上者,常至四五,每几危而幸济;虽有兹署,不获宁居,可为劳苦而功高矣。昔之名将,所至营垒次舍,皆有法度,而陶士行至以竹头木屑见称。君往在浯屿,徙公署于石湖,余曾为记。今兹之役,为闽土壮干城、为后人规永利,擘画周详,巨细毕举,厥绩尤伟。而前后中丞公极意绸缪,藩臬诸大夫协心保障,亦吾闽千载之遭也。方石湖署成,君即有东番之捷。兹署初落,君复招降海寇袁进、李忠辈。除闽大害,尤其事之奇者,故并书之。

黄公名承玄,浙秀水人;王公名士昌,浙临海人,俱万历丙戌进士。沈君名有容,宣城人。

署水标参将勋德碑何乔远

前浯江惠民碑,业颂公东碇、彭山之捷。公后徙日湖,飞扫东番倭穴、谕却红毛夷,闽南倚重十年。借而阃浙建(?),游参温、处,屡扫倭氛;又获交夷百四十,尽生全之功,不杀降夷,威德益孚丑类,而闽思公益深。丙辰,幸复入闽署水标务。未几,倭突料罗,陷大金,公扼之东沙,生擒七十余,倭游魂遂灭。且巨魁纠■〈舟宗〉猖獗,公会南路纪公欲加剿,魁闻逃之广,时与我贩广者为难,航海道壅;公思造命商民,倡义招抚,得请于中丞台遣官谕意。魁素知公义不杀降,因输款。适群至自粤,阻石尤,泊杏澳,公与纪公开诚单舟往之,遂降舟师。

凯旋浯江,旄倪聚观,喜色相告曰:『今而后,吾身家我有也』。然所得无虞而身、无窜而家谁赐乎?所得稳泛而身、以餬而家谁赐乎』?于是歌舞之余,伐浯石报赐。群走清源,乞余记其事。余谓尺檄方颁,反侧立定,不亡矢遗镞,举衡行浙、闽、粤三省间者,一旦心革,愿为我捍御臣,非公威信夙孚,曷易致此!是可碑也。忆碑惠民时,距今十八载;读公碑者少且壮、壮且老。公独元老壮犹兹,晋副大帅,长镇闽。闽碑公德,将不胜记哉!

公讳有容,宣城太史犹子,今倭虏皆知公名。

总理水军参府题名碑董应举

闽以海为塞,东南际天,外夷内宄,颷忽出没;虽有三路将领,莫能制其命。前中丞秀水黄公深维方略,以为非得才武有谋画、著名海上者,专统水军,弹压要地,随势排荡,不能收册于万全。遂聘宣城宁海沈君职其事,朝议可之。

译至于冲风破浪、杀贼晓谕夷人等种种特别的功勋伟绩,已经记载在黄宗伯、何义部的两块碑中,这里不再赘述。这里只记载士民这样思念他的情形。《新建定海参将公署碑》 叶向高 定海,过去是千户所。设置参将公署,是从宛陵沈君开始的。为什么要设置公署呢?这是因为中丞黄公忧虑海上事务繁多、边隅防守不严,海盗像巨鱼大蛇一样翻腾作乱,给百姓带来祸患,请求增设游击将军,按时巡行,查问军务,剿除盗寇,肃清海上边界。它所辖的地域,北到浙江,南到广东;所统率的部队,是开府新设的标兵,以及小埕、五虎、海坛三寨的游兵。它的控制权势,是旌旗所指之处,凡在军中的人都要以军礼拜见,稍稍相当于大帅,其职责实在十分重大。黄公为人选而忧虑,想到沈君过去曾任职福建,击退红毛夷人,捕获并斩杀东番倭寇,在海上立有功劳,于是请求任用沈君,仍以原来的官职担任参戎。沈君当时正在家乡闲居,不愿前来,黄公以礼相待并征召他,他才接受职务。当时公署尚未设置,只能寄居三山。过了一年,倭寇侵犯东沙,沈君设谋擒获七十人;后来因流言而拂袖离去,黄公也艰难地返回。继任者是临海王公,与直指关西崔公一起极力催促沈君前来。沈君迫不得已,再次进入福建。沈君深思自己的职责在于防守海疆,但如果没有建牙设署的地方,又凭什么号令文武官吏和士卒呢?即使每年春秋在海上炫耀武力,又能产生什么震慑呢?只有定海所处在会合全省门户的位置,控制浙江、广东而居于中间,遇到缓急时便于策应,于是商议就在定海所修建公署,并把千户所迁到西北面的空地。一切修缮建造的费用,都取自沈君归来后剩余的廪粮和军吏多余的粮食。把计划上报给各位当道官员,他们都答复可以,于是于万历戊午年孟冬召集工匠,到第二年夏天,工程告成。正堂有若干楹,房屋按正堂的规模建造而稍小,左右两侧各有耳房,像鸟翼一样展开。外面是仪门,门外是楼;楼内设馆舍,用来礼待宾客。公署后面有山,可以登临,在山上建亭,取名“筹海”。又建庙宇,用来祭祀城隍。旗纛居中,公署左右两翼供牙将居住。处处都显得光彩焕发,赫赫然成为著名的重镇了。工程完毕后,沈君请我作记。我从王公那里听说,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天下的险要没有超过水的,所以取坎卦来象征水;水的险要又没有超过海的。我们福建是海疆之国,过去已经困于岛夷,近来又加上奸民,他们内相争斗、外相勾结,把海上当作藏身之地;放纵他们,他们就像猪一样横冲直撞;驱逐他们,他们就像鸟兽一样逃窜。我们沿海的防备日益松弛,士卒甚至登船便头晕、双腿发抖,望见风涛就魂飞魄散。因此,百姓这道险阻不足以替我们守卫,反而成为我们的祸害。沈君生长在京畿,能够把船当作车、把帆樯当作马;在他看来,万里苍海、吞天浴日的波浪,以及在面前纵横出没的鱼龙蛟蜃,都如同平地一样。楼船和器械没有不完备整饬的,敌人每每望见他的旗帜就逃跑。有了沈君,海的险要才重新成为我们可以利用的条件。然而我观察他一年中往来海上的次数,常常达到四五次,每次几乎都遇险而侥幸渡过;即使有了这座公署,他也不能获得安宁居住,真可以说是劳苦而功高了。从前的名将,无论到了哪里,营垒和驻舍都有法度,陶士行甚至因收集竹头木屑而著称。沈君过去在浯屿,把公署迁到石湖,我曾经为此作记。如今这次工程,是为福建土地增强屏障,也是为后人规划长久的利益,谋划周详,大小事项全都办妥,功绩尤其伟大。而且前后任中丞公都极力筹划,藩司、臬司的各位大夫同心协力保障,这也是我们福建千载难逢的际遇。石湖公署刚建成,沈君便取得东番之捷;这座公署刚刚落成,沈君又招降海寇袁进、李忠等人。为福建除去大害,这是尤其奇异的事情,所以一并记载下来。黄公名承玄,是浙江秀水人;王公名士昌,是浙江临海人,二人都是万历丙戌进士。沈君名有容,是宣城人。《署水标参将勋德碑》 何乔远 此前的《浯江惠民碑》,已经歌颂沈公在东碇、彭山取得的胜利。沈公后来迁到日湖,迅速扫荡东番倭寇的巢穴,晓谕并击退红毛夷人,闽南依靠重视他达十年之久。后来借机在浙江任职,担任温州、处州的游击参将,多次扫除倭患;又接收交往夷人一百四十名,全部使他们活下来,不杀投降的夷人,于是威望恩德更加取信于夷类,福建百姓对他的思念也更加深厚。丙辰年,幸而又进入福建,任水标事务。不久,倭寇突然进犯料罗,攻陷大金,沈公在东沙扼制他们,生擒七十多人,倭寇的残余势力于是被消灭。而且巨魁纠集■■猖獗作乱,沈公会同南路纪公准备加以剿灭,巨魁听说后逃往广东,时常为与我们往来广东的商人制造困难,使航道阻塞。沈公考虑要替商民谋求生路,倡导义举招抚他们,请求中丞台派官员前去晓谕意旨。巨魁一向知道沈公讲义气、不杀投降者,于是表示归顺。恰好他们从广东成群而来,被石尤风阻挡,停泊在杏澳;沈公与纪公坦诚相待,乘一条船前往他们那里,于是他们便向水师投降。凯旋回到浯江,老幼聚集观看,彼此带着喜色告知说:“从今以后,我们的身体和家产都归自己所有了。”然而,他们能够得到没有忧患的身体、没有逃亡的家,究竟是谁赐给他们的呢?能够得到安稳航行的身体、可以赖以糊口的家,又是谁赐给他们的呢?于是,在歌舞庆贺之余,他们砍取浯江的石头来报答恩赐。众人一同奔往清源,请求我记载这件事。我说,尺牍檄文刚刚颁布,心怀反侧的人立即安定下来;没有损失一支箭、遗失一枚箭镞,就使横行在浙江、福建、广东三省之间的人一旦改变心意,愿意成为替我们防守抵御的臣民,如果不是沈公的威信早已深入人心,怎么能轻易做到这样!这件事是可以刻碑的。我回想当年撰写《惠民碑》时,距今已有十八年;当年读沈公碑文的人,如今已由少壮而壮年、由壮年而老年。唯独沈公这位元老,壮年时仍是如此,如今已经升任副大帅,长期镇守福建。福建为沈公歌颂功德的碑,将来难道会多得无法记载吗!沈公的讳名是有容,是宣城太史的侄子,如今倭寇都知道沈公的名声。《总理水军参府题名碑》 董应举 福建以海为边塞,东南一带与天相接,外来的夷人和内部的盗贼,像暴风一样忽然出没;即使有三路将领,也没有人能够控制局势。前任中丞、秀水人黄公深入谋划方略,认为如果不能得到有才干、有武略、有谋划、在海上声名显著的人,专门统率水军,镇压控制要地,随着形势排荡敌患,就不能把事情掌握在万全之中。于是聘请宣城沈君来负责这件事,朝廷议论同意了。

君至,而抚倭于小埕,若崩厥角,而擒其犯浙者于东沙。今中丞王公察其能,俾建牙扼要,蒇其成劳君;以定海,于省会为重门、于中南二路为上游、于北路为中权,且有新城可凭、有小埕诸寨可驱策,左顾右顾,于海道均,而于门户亦甚固,遂决策营之。屏双峰、沼重溟,面势正位,度利张翼,风涛壮其军声、鱼龙资其变化,遂能降袁进、扫群盗,报命军门,遗功同事君子,以王公之廓落善任、君之设策合变,交相成者也。而牙门职任,实自君始,不可无以告诸后。

昔戚元敬都护春秋出镇镇东,地虽中而非会省门户之所关。江夏侯周视阨塞于此,置所成军,险虽设而非军府之所出。今之此策,兼收其胜,真足雄镇东而壮江夏者矣。

至于严城守、峙粮储、增艅艎、厚兵力,驱使五寨七游如指从臂,往来交荡于海中,使好宄惕息,不敢生心,盖将有待焉。后之继君者,其亦念此成画,思二中丞创军立府、计安全闽之意,而厚勉之哉。

君讳有容,字士弘。家世殿状,君独以武显,积功劳最多,岛夷皆知其名云。

卷之二

记

平东番记(万历癸卯孟冬纂)

赋东番捷

东番记(万历癸卯春纂)

题东番记后

舟师客问

谕西夷记(万历甲辰季冬纂)

却西番记(万历甲辰季冬纂)

怀音记(万历丙辰春寄赠)

平东番记屠隆

东番者,彭湖外洋海岛中夷也。横亘千里,种类甚繁;仰食渔猎,所需鹿麛,亦颇嗜击鲜。惟性畏航海,故不与诸夷来往,自雄岛中。华人商渔者,时往与之贸易。

顷倭奴来据其要害,四出剽掠,饱所欲则还归巢穴,张乐举宴为驩;东番莫敢谁何,灭迹销声避之。海上诸汛地东连越,绝南望交、广,处处以杀掠闻。中丞朱公患之,拊髀叹曰:『安得豪杰,为我荡寇分忧者』?时浯屿偏将军沈君有容,受中丞国士知。其人慷慨义侠,有古烈士风。往在辽阳,数深入虏地,斩获无算;因条时议,与当事枘凿,勇谢病归。先是,中丞金公闻其威名,特以殊礼聘之南来;未及大用,金公罢镇去。朱公受事,知将军益深。君尝思奋不顾七尺以报知己。适朱公有密札与君,令剿东番倭。君遂掀髯奋臂起曰:『报国酬知,此其时矣』。乃阴部署战舰、兵仗、糗粮,虽内而妻孥、外而亲信左右,绝不知其有事东番也。部署既当,椎牛飨士,克日出师。时腊月,非出海候,诸将及舵师皆有难色,谓:『此征讨非奉中丞台檄不可』。君仗剑曰:『汝辈安知吾不奉命中丞台者?有密札在,敢擅沮军者,斩之』。众乃詟服。舟遂发。日将晡,君登舵楼,望遥山,有黑云一片方起,心知是风征也,而不敢言。至夜,果大风,巨浪滔天,众舰漂散,各不相顾,君乘舟仅得泊一港。须臾,继至者止数艘而已。天明复发,舟有十数艘,君心私计曰:『破贼立功,止须此足矣』。行一日夜,计程应望见彭湖山,而浩浩淼淼,绝不见端倪。长年三老,大有忧色。少选,忽见一飞鸟,三老喜曰:『有飞鸟,山且必近』。已忽远望见东南海中有一点青螺黛,则为飓风飘而已过彭湖矣。君乃急命从峡中入,君与诸将士颠危银山雪屋中,与潮俱没、与浪俱出,万死一生乎而不挫毛发锐气。从彭湖又行一日夜,纔抵东番,则倭奴已望见我军,出舟迎敌。将军率诸将士殊死战,无不一当百;贼大败,尽出辎重投之于海令我军拾,而姑少缓师。我军无一人取其秋毫,战益力,斩馘火攻,须臾而尽。东番夷酋扶老携幼,竞以壶浆、生鹿来犒王师,咸以手加额,德我军之扫荡安辑之也。先是,将军发兵,事闻各当道大吏,无不谓功难成,咎将军轻举,移檄阻之者如云,皆无及矣。比大捷闻,中丞朱公举杯酹地,喜曰:『吾固知沈将军必办此。南中大患一朝荡扫,内不谋妻子、外不闻将士,内断于心,密谋潜计,冒风波大险而从万死中竟成大功,功可不谓奇哉』!遂以捷闻于朝。

将军,宣城人,先太史君典犹子。君典尝指将军示余:『此吾家千里驹也。吾家世以文学显,是子当奋行间,黄金鹊印,不足道也』。将军为人以忠义报国自许,轻财重义,急友朋于难,不轻为然诺;见气焰者肮脏目摄,所当意即里巷毛褐贱士不难折节下之;士卒未食不先食、未衣不先衣,粮饷不至,士有饥色,则出家赀先给焉。每破贼,所获辎重,悉以分犒士卒,无一入私橐者。乃至犯法,则必罚无赦。士卒所以乐为效死,以此也。将军枭捷善战,每临敌先登,意气闲暇;两舟相隔丈许,提刀飞身过之,立斩数人,一舟披靡,而后众将士从之。又加以沈毅多谋,料敌出奇无穷。呜呼!良将哉!良将哉!

赋东番捷郭元春

译您到任后,在小埕安抚倭寇,使他们像山崩时折断额角那样屈服,并在东沙擒获了侵犯浙江的倭寇。如今中丞王公察知您的才干,让您建立牙门、扼守要害,以成就您的功劳;定海对于省会是重重门户,对于中、南二路是上游,对于北路是居中控制之地,而且有新城可以凭借,有小埕诸寨可以驱策,左右顾应,在海道上位置适中,对于门户防守也十分坚固,于是决定在那里营建。它屏障双峰,环抱重重海域,面向形势正位,依据地利张开两翼;风涛壮大了军威,鱼龙又有助于出奇制胜,于是能够降服袁进、扫平群盗,向军门复命,并把功劳留给同事诸君。这都是由于王公胸襟开阔、善于任用人才,和您谋划得当、随机应变,彼此配合而成就的。牙门这一职任,实际上从您开始,不能不把这些事告诉后人。从前戚元敬都护每年春秋出镇镇东,那里虽然处在中部,却不是省会门户所系之处。江夏侯周视察这里的险要关塞,设置军所并成军,险要虽然设立了,却不是军府出兵的地方。如今这项谋划兼收二者的优点,确实足以使镇东成为雄镇,使江夏更加壮盛。至于严密守卫城池,储备粮食,增加艅艎,增强兵力,使五寨七游能够如同手指听从手臂一样受调遣,在海中往来交错、反复巡荡,使好作奸宄的人畏惧屏息,不敢再生事端,这些大概还要有所期待。后来继任您的官员,也应当想到这一既成的规划,体会两位中丞创建军队、设立府署、谋求保全福建的用意,更加厚意勉励并实行它。您名有容,字士弘。家世以科举显达,唯独您凭武功显名,累积的功劳最多,岛上的夷人全都知道您的名声。卷二 记 《平东番记》(万历癸卯年初冬编纂) 《赋东番捷》《东番记》(万历癸卯年春编纂) 《题东番记后》《舟师客问》《谕西夷记》(万历甲辰年末冬编纂) 《却西番记》(万历甲辰年末冬编纂) 《怀音记》(万历丙辰年春寄赠) 《平东番记》屠隆 东番,是彭湖外洋海岛中的夷人。他们横跨千里,种类十分繁多;靠捕鱼、打猎为生,所需的鹿肉幼兽,也很喜欢捕杀鲜活的动物。他们只是生性害怕航海,所以不与各夷族往来,自以为雄踞岛中。华人中经商、捕鱼的,有时前往与他们贸易。不久倭奴来占据他们的要害之地,四处抢掠,满足了欲望便回到巢穴,张乐设宴庆贺;东番人没有谁敢抗拒,只能销声匿迹躲避他们。海上各汛地向东连接越地,向南远望可达交、广,到处都以杀掠成患而闻名。中丞朱公为此忧虑,拍着大腿叹道:『哪里能得到豪杰,为我扫荡贼寇、分担忧患呢?』当时浯屿偏将军沈有容,受到中丞以国士相待的知遇。他为人慷慨侠义,有古代烈士的风范。过去在辽阳时,他多次深入敌境,斩获无数;后来因分条陈述时政意见,与当权者意见不合,勇于称病辞归。此前,中丞金公听说他的威名,特意以特殊礼节聘请他南下;还没有来得及重用,金公便罢镇离去。朱公接任后,对将军的了解更加深厚。沈君曾想奋不顾身来报答知己。恰好朱公有密信交给他,命令他剿灭东番的倭寇。沈君于是捋起胡须、振臂而起,说:『报效国家、酬答知己,正是这个时候!』便暗中部署战舰、兵器和干粮,内至妻子儿女、外至亲信左右,完全不知道他要对东番用兵。部署妥当后,杀牛犒劳士卒,定下日期出师。当时正值腊月,不是出海的时节,将领和舵师都有为难之色,说:『这次征讨如果没有中丞的公文命令,是不能出兵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尺〕 沈君按剑说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没有奉中丞的命令?密信就在这里。谁敢擅自阻挠军队,就杀了他!』众人于是震恐服从。船队便出发了。太阳将要西斜时,沈君登上舵楼,远望群山,看见一片黑云正从远处升起,心里知道这是起风的征兆,却不敢说出来。到了夜里,果然刮起大风,巨浪滔天,众船漂散,彼此不能照应,沈君乘船仅仅停泊在一个港口。不一会儿,后来赶到的只有几艘船。天亮后再次出发,船有十几艘,沈君心里暗自盘算:『破贼立功,有这些船就够了。』航行了一昼夜,按路程计算本应望见彭湖山,却只见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海水,完全看不到山的踪影。老舵师们都露出非常忧虑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只飞鸟,老舵师们高兴地说:『有飞鸟,山一定就在附近。』不久远远望见东南海中有一点青黑色,才知道船被飓风吹过了彭湖。沈君于是急忙命令从海峡中驶入;他和各位将士在像银山雪屋般倾覆翻腾的风浪中,随着潮水一起沉没,又随着巨浪一起冲出,几乎经历万死一生,却丝毫没有挫伤锐气。从彭湖又航行了一昼夜,才抵达东番;倭奴已经望见我军,驾船出来迎战。将军率领各位将士拼死作战,没有一个人不是以一当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贼寇大败,把全部辎重都投入海中,叫我军去捡,想暂时拖慢我军的进攻。我军没有一个人取用他们的一丝一毫,反而更加奋力作战,斩首、割取耳鼻并施放火攻,不一会儿就把他们全部消灭了。东番夷人首领扶老携幼,争相拿着酒浆和生鹿来慰劳王师,都用手加额,感谢我军为他们扫荡贼寇、使他们得到安定。此前,将军出兵的事情被各地当道大吏听说后,无不认为功业难成,责怪将军轻率出兵,发来阻止他的檄文多得像云一样,但都已经来不及了。等到大捷的消息传来,中丞朱公举杯洒酒祭地,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沈将军一定能办成此事。南方的大患一朝之间被扫除,内而不谋告妻子,外而不让将士知晓,独自在心中决断,秘密谋划,冒着风浪和巨大危险,从万死之中终于成就大功,这功劳难道不能说奇特吗?』于是把捷报上报朝廷。将军是宣城人,先太史君典的侄子。君典曾指着将军给我看,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啊!我家世代凭文学显达,这孩子将来应当在军旅中奋发有为,取得黄金鹊印也不值得一提。』将军为人以忠义报国自我期许,轻视钱财而看重义气,朋友有难便急于相助,却不轻易许诺;见到气焰嚣张的人便鄙视而不屈服,凡是合乎心意的人,即使是里巷中的粗衣贱士,也不难屈尊礼待。士卒还没有吃饭,他不先吃;士卒还没有衣服穿,他不先穿。粮饷没有送到,士卒面有饥色,他便拿出家财先行发给他们。每次击破贼寇,所缴获的辎重全都分给士卒犒劳,没有一件进入自己的袋囊。至于犯法的人,则一定处罚,绝不赦免。士卒之所以乐于为他效死,就是因为这个。将军勇猛敏捷、善于作战,每次临敌都率先登上,意气从容。两船相隔一丈多,他提刀飞身跃过,站立后斩杀数人,一条船的敌人便溃散,众将士随后跟进。他又沉毅而多谋,料敌制胜、出奇制胜的方法无穷。唉,真是良将啊!真是良将啊!《赋东番捷》郭元春

木罂渡军,危乎?曰:危矣!雪夜入蔡,险乎?曰:险矣!然不履危,不足以擒魏;不蹈险,不足以灭蔡。是则计出危险,正庸将之所駴,而贤将用之以为奇者也。夫兵贵奇,胜也;乌在其血战而令肝脑涂也。奇之用阴,阴则示人以可测实不可测,而敌见以为可测也,则我胜矣。如敌见以为不可测,则我又为可测矣。夫惟敌知以可测测我,而不知以不可测测我,我之所为不可测者,正可藉此可测而遂行之也。则于汉,吾得之韩;于唐,吾得之李;而于今,吾得之沈将军焉。均之为善用奇者也。设以舳舻非木罂,而入淡水非雪夜乎,则托命刳木,而涉无际之波,不知凡几万里,一叶荡漾,木罂不啻矣。

时正值隆冬,寒江严威,凛凛刺人肤,将军中流四顾,但见巨涛起沬弥天,极目歕雪,指谓军士曰:『此非雪夜擒吴元济时耶?疾之毋徐』!岛夷方饯腊相酬曰:『莫予毒已』。俄而守者遥望之,曰:『彼泛泛若见若不见者,商舶乎?渔舸乎』?俄而曰:『以商舶意之,过多;以渔舸意之,过大』。方疑方骇之际,将军遂从天而下,一鼓而歼之矣;是韩信、李愬之兵也,不亦千古同一奇哉?

世称淮阴用奇为兵仙,惜史氏不载其师授。夫奇则安所庸授,授之而奇必不能奇,且奇而可授则父愿授之于子,李愬庭趋,曾闻其以雪夜授哉?然则沈将军之用奇,亦若斯焉已。

东番记陈第

译用木罂渡军,危险吗?回答说:危险!雪夜进入蔡州,险峻吗?回答说:险峻!然而不经历危险,就不足以擒获魏豹;不冒险,就不足以消灭蔡州的吴元济。这就是说,计谋出自危险之中,正是平庸将领所害怕的,却是贤将用来制造奇胜的手段。用兵贵在出奇,出奇就能取胜;难道一定要让将士血战,弄得肝脑涂地吗?奇计的运用在于隐秘;隐秘,就是把它显示得像可以测度,实际上却不可测度,并且让敌人看起来确实可以测度,那么我军就胜了。如果敌人看出它不可测度,那么我军反而又变成可以测度了。只有敌人根据表面可测来推测我军,却不知道用不可测来推测我军,我军那些不可测的行动,正可以借助这个表面可测而实行。汉代,我从韩信那里见到这种方法;唐代,我从李愬那里见到这种方法;而在今天,我从沈将军那里见到这种方法。他们都是善于运用奇计的人。假如船队不是靠木罂渡河,进入淡水也不是在雪夜,那么把性命托付给挖空的木头,渡过无边无际的波涛,不知要有多少万里;一叶小舟在水上荡漾,那就不只是木罂了。当时正值隆冬,寒江威严凛冽,冷气刺入肌肤。将军在江心四处望去,只见巨浪翻起水沫,弥漫天空,放眼望去如喷雪一般,便指着士卒说:『这不就是当年雪夜擒获吴元济的时候吗?快些前进,不要迟缓!』岛夷正设宴送腊、互相酬饮,说道:『没有谁能再毒害我们了。』不久守望的人远远看见船影,说:『那些漂浮着、似乎看见又似乎看不见的,是商船吗?是渔船吗?』过了一会儿又说:『如果认为是商船,数量未免太多;如果认为是渔船,规模又未免太大。』正在疑惑、惊骇之际,将军便从天而降似的突然杀到,一通鼓响就把他们歼灭了。这正是韩信、李愬用兵的方式,难道不是千古以来同样的奇计吗?世人称淮阴侯运用奇计用兵,尊为兵仙,可惜史官没有记载传授给他的老师。奇计哪里需要传授?一经传授,就必定不能成为奇计;而且如果奇计可以传授,那么父亲就应当把它传给儿子。李愬在庭院中趋走侍立,曾听说有人把雪夜袭蔡州的奇计传授给他吗?既然如此,沈将军运用奇计,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东番记》陈第

东番夷人不知所自始,居彭湖外洋海岛中;起魍港、加老湾,历大员、尧港、打狗屿、小淡水、双溪口、加哩林、沙巴里、大帮坑,皆其居也。断续凡千余里,种类甚蕃。别为社,社或千人、或五六百,无酋长,子女多者众雄之,听其号令。性好勇,喜斗,无事昼夜习走,足蹋皮厚数分,履荆刺如平地,速不后奔马,能终日不息;纵之,度可数百里。邻社有隙则兴兵,期而后战,疾力相杀伤,次日即解怨,往来如初,不相雠。所斩首,剔肉存骨,悬之门;其门悬骷髅多者,称壮士。地暖,冬夏不衣,妇女结草裙,微蔽下体而已。无揖让拜跪礼。无历日文字,计月圆为一月、十月为一年,久则忘之,故率不纪岁,艾耆老髦,问之弗知也。交易,结绳以识。无水田,治畬种禾,山花开则耕,禾熟,拔其穗,粒米比中华稍长,且甘香。采苦草,杂米酿,间有佳者,豪饮能一斗。时燕会,则置大罍团坐,各酌以竹筒,不设肴;乐起跳舞,口亦乌乌若歌曲。男子剪发,留数寸,披垂;女子则否。男子穿耳,女子断齿,以为饰也(女子年十五、六断去唇两旁二齿)。地多竹,大数拱,长十丈。伐竹构屋,茨以茅,广长数雉。族又共屋,一区稍大,曰公廨;少壮未娶者,曹居之。议事必于公廨,调发易也。娶则视女子可室者,遣人遗玛瑙珠双,女子不受则已;受,夜造其家,不呼门,弹口琴挑之。口琴薄铁所制,啮而鼓之,铮铮有声。女闻,纳宿,未明径去,不见女父母。自是宵来晨去必以星,累岁月不改。迨产子女,妇始往婿家迎婿,如亲迎,婿始见女父母,遂家其家,养女父母终身,其本父母不得子也。故生女喜倍男,为女可继嗣,男不足着代故也。妻丧复娶;夫丧不复嫁,号为鬼残,终莫之醮。家有死者,击鼓哭,置尸于地,环煏以烈火,干,露置屋内,不棺;屋坏重建,坎屋基下,立而埋之,不封,屋又覆其上,屋不建,尸不埋。然竹楹茅茨,多可十余稔,故终归之土不祭。当其耕时,不言不杀,男妇杂作山野,默默如也;道路以目,少者背立,长者过,不问答;即华人侮之,不怒,禾熟复初。谓不如是,则天不佑、神不福,将凶歉,不获有年也。女子健作;女常劳,男常逸。盗贼之禁严,有则戮于社,故夜门不闭,禾积场,无敢窃。器有床,无几案,席地坐。榖有大小豆、有胡麻,又有薏仁,食之已瘴疠;无麦。蔬有葱、有姜、有番薯、有蹲鸱,无他菜。果有椰、有毛柿、有佛手柑、有甘蔗。畜有猫、有狗、有豕、有鸡,无马、驴、牛、羊、鹅、鸭。兽有虎、有熊、有豹、有鹿。鸟有雉、有鸦、有鸠、有雀。山最宜鹿,■〈亻鹿〉■〈亻鹿〉俟俟,千百为群。人精用镖;镖竹棅、铁镞,长五尺有咫,铦甚;出入携自随,试鹿鹿毙、试虎虎毙。居常,禁不许私捕鹿;冬,鹿群出,则约百十人即之,穷追既及,合围衷之,镖发命中,获若丘陵,社社无不饱鹿者。取其余肉,离而腊之,鹿舌、鹿鞭(鹿阳也)、鹿筋亦腊,鹿皮角委积充栋。鹿子善扰,驯之,与人相狎。习笃嗜鹿,剖其肠中新咽草将粪未粪者,名百草膏,旨食之不餍;华人见,辄呕。食豕不食鸡,蓄鸡任自生长,惟拔其尾饰旗。射雉亦只拔其尾。见华人食鸡雉辄呕,夫孰知正味乎?又恶在口有同嗜也?居岛中,不能舟;酷畏海,捕鱼则于溪涧,故老死不与他夷相往来。永乐初,郑内监航海谕诸夷,东番独远窜不听约;于是家贻一铜铃使颈之,盖狗之也,至今犹传为宝。始皆聚居滨海,嘉靖末,遭倭焚掠,乃避居山。倭鸟铳长技,东番独恃镖,故弗格。居山后,始通中国,今则日盛,漳、泉之惠民、充龙、烈屿诸澳,往往译其语,与贸易;以玛瑙、磁器、布、盐、铜簪环之类,易其鹿脯皮角;间遗之故衣,喜藏之,或见华人一着,旋复脱去,得布亦藏之。不冠不履,裸以出入,自以为易简云。

野史氏曰:异哉东番!从烈屿诸澳乘北风航海,一昼夜至彭湖,又一昼夜至加老湾,近矣。乃有不日不月、不官不长,裸体结绳之民,不亦异乎!且其在海而不渔,杂居而不嬲,男女易位,居■〈疒〈癶上土下〉〉共处;穷年捕鹿,鹿亦不竭。合其诸岛,庶几中国一县,相生相养,至今历日书契无而不阙,抑何异也!南倭北虏,皆有文字,类鸟迹古篆,意其初有达人制之耶?而此独无,何也?然饱食嬉游,于于衎衎,又恶用达人为?其无怀、葛天之民乎!自通中国,颇有悦好,奸人又以滥恶之物欺之,彼亦渐悟,恐淳朴日散矣。万历壬寅冬,倭复据其岛,夷及商、渔交病。浯屿沈将军往剿,余适有观海之兴,与俱。倭破,收泊大员,夷目大弥勒辈率数十人叩谒,献鹿馈酒,喜为除害也。予亲睹其人与事,归语温陵陈志斋先生,谓不可无记,故掇其大略。

译东番夷人不知道起源于何时,居住在彭湖外洋的海岛中。从魍港、加老湾,经过大员、尧港、打狗屿、小淡水、双溪口、加哩林、沙巴里、大帮坑,都是他们居住的地方。分布断断续续,总共一千多里,种类非常繁多。他们分别组成社,每社有的上千人,有的五六百人;没有酋长,子女多的人便成为众人中的强者,大家听从他的号令。他们生性勇猛,喜欢争斗;没有事情时,白天黑夜练习奔跑,脚底皮肤厚达几分,踩着荆棘如同走平地,速度不在奔马之下,能够整天不停地奔跑;放开奔跑,估计可以达到数百里。邻社之间有嫌隙便兴兵,约定日期后才交战,迅速奋力相互杀伤,第二天便解除怨仇,往来如初,彼此不结仇。他们把砍下的首级剔去肉、留下骨头,悬挂在门上;谁家门上悬挂的骷髅多,便称为壮士。当地气候温暖,冬夏都不穿衣服;妇女用草编成裙子,只稍微遮住下体而已。没有作揖、谦让、拜跪的礼节。没有历法和文字,以月亮圆满计算为一个月,以十个月为一年,时间久了就忘记,所以通常不记年龄;即使是艾发、年老、白头的人,问他们也不知道。交易时结绳作为记号。没有水田,治理旱地种稻,山花开时便耕作,稻子成熟后拔取穗子;米粒比中原的稍长,而且甘甜芳香。他们采苦草,与米混合酿酒,其中有时也有上好的酒,豪饮的人能喝一斗。时常举行宴会,就放置大酒罍,围坐在一起,各人用竹筒斟酒,不设置菜肴;音乐响起便跳舞,嘴里也发出呜呜声,像是在唱歌。男子剪发,留下几寸,披散垂下;女子不这样。男子穿耳,女子敲断牙齿,以此作为装饰(女子到了十五、六岁,便敲掉嘴唇两旁的两颗牙)。当地竹子很多,大的有几抱粗,长达十丈。砍竹子建屋,覆盖茅草,房屋宽长各有数雉。各族又共同建一所房屋,稍大一些,称为公廨;未婚的青壮年集中住在那里。议事一定在公廨举行,调集和发遣人力也很方便。娶妻时,先看中适合成婚的女子,派人送去一对玛瑙珠;女子不接受就算了,接受后,男子夜间到她家,不叫门,只弹口琴挑逗她。口琴用薄铁制成,含在嘴里吹动,发出铮铮声。女子听见后,便让男子留宿,天亮前直接离去,不见女子的父母。从此以后,男子都在夜间来、清晨走,以星辰为约,历经多年也不改变。等到生下子女,妻子才到丈夫家迎接丈夫,如同正式亲迎;丈夫这才见到女方父母,于是便住进女方家中,终身赡养女方父母,而自己的亲生父母却不能得到儿子的奉养。所以生女儿时比生男儿更加高兴,因为女儿可以继承家业,男儿却不足以承继后代。妻子死后,丈夫可以再娶;丈夫死后,妻子不能再嫁,称为“鬼残”,终身也没有人再为她行婚礼。家中有人死了,便击鼓哭泣,把尸体放在地上,四周用烈火烘烤,烘干后露置在屋内,不用棺材;房屋毁坏后重新建造,就在屋基下面挖坑,把尸体竖立埋入,不堆土封坟,再把房屋盖在上面;如果房屋不重建,尸体也不埋葬。然而竹柱茅屋大多只能维持十多个稔,所以尸体最终归于土地,也不祭祀。耕作时,禁忌说话和杀生,男女混杂在山野间劳动,默默无声;在道路上只用眼神示意,年轻人背身站立,让年长者经过,不互相问答。即使华人侮辱他们,他们也不发怒,等稻子成熟后便恢复如常。他们认为如果不这样做,上天就不会保佑,神灵也不会赐福,将会遭遇凶灾歉收,不能获得丰年。女子擅长劳作;女子经常劳作,男子经常安逸。对盗贼的禁令很严,有盗贼便在社中杀戮,所以夜里门户不关闭,稻谷堆在场上,也没有人敢偷窃。器物中有床,没有几案,席地而坐。谷物有大小豆、胡麻,还有薏仁,吃了可以治瘴疠;没有小麦。蔬菜有葱、姜、番薯、蹲鸱,没有其他蔬菜。水果有椰子、毛柿、佛手柑、甘蔗。家畜有猫、狗、猪、鸡,没有马、驴、牛、羊、鹅、鸭。野兽有虎、熊、豹、鹿。鸟类有雉、乌鸦、鸠、麻雀。山地最适合鹿生存,鹿群成千上百,聚集在一起。这里的人精于使用标枪;标枪用竹柄和铁镞制成,长五尺多一点,十分锋利;出入都随身携带,试刺鹿,鹿便死;试刺虎,虎也会死。平时禁止私自捕鹿;冬天鹿群出来时,便约集一百多人追赶,追到尽头后合围刺杀,标枪一发便能命中,收获的鹿多得像丘陵一样,各社都能吃饱鹿肉。把剩下的肉剖开制成腊肉,鹿舌、鹿鞭(即鹿的阳具)、鹿筋也都制成腊品,鹿皮和鹿角堆积起来,甚至堆满栋下。鹿子很容易受到惊扰,把它驯养后,便能与人亲近。他们特别嗜食鹿肉,剖开鹿肠,取出其中刚咽下、将要成为粪便而尚未成为粪便的青草,称作“百草膏”,认为味美,吃不厌;华人见了,总要呕吐。这里只吃猪肉而不吃鸡肉,养鸡任其自然长大,只拔下鸡尾装饰旗帜。射到雉也只拔取它的尾羽。看见华人吃鸡和雉,他们总要呕吐;那么谁知道真正的滋味呢?口味怎么会不能相同呢?他们居住在岛中,不会驾船;极其害怕大海,捕鱼只在溪流沟涧中进行,所以直到老死也不与其他夷人往来。永乐初年,郑内监航海前往晓谕各夷,唯独东番逃到远处,不听从约束;于是每家得到一只铜铃,叫他们挂在脖子上,大概是把他们当作狗一样对待,这件事直到今天仍被传为珍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起初他们都聚居在海边,嘉靖末年遭到倭寇焚烧抢掠,于是躲入山中居住。倭寇擅长鸟铳这一长处,东番人只依仗标枪,所以无法抵挡。住进山里以后,他们才开始与中国往来;如今越来越兴盛,漳州、泉州的惠民、充龙、烈屿等澳,常常有人翻译他们的语言,与他们贸易;用玛瑙、瓷器、布、盐、铜簪铜环之类,交换他们的鹿脯、鹿皮和鹿角;有时送给他们旧衣服,他们喜欢收藏,有时看见华人穿上一件衣服,马上又脱下来;得到布匹也收藏起来。他们不戴帽子、不穿鞋,赤身出入,自认为这样简便。野史氏说:东番真奇异啊!从烈屿等澳乘北风航海,一昼夜到彭湖,再一昼夜到加老湾,已经很近了。可是那里竟有不计算日月、不设官长、裸体结绳的人民,难道不是奇异吗?而且他们居住在海上却不捕鱼,杂居而彼此不相扰,男女职责颠倒,居处[此处字形/OCR不明]共同生活;终年捕鹿,鹿却也没有捕尽。把他们所有岛屿合起来,差不多相当于中国的一个县,彼此生养至今,历法、文字、契约一概没有而不缺失,这又是多么奇异啊!南倭、北虏都有文字,大都像鸟迹古篆;难道推想他们最初曾有通达之人制定文字吗?而东番独独没有,这是为什么呢?然而他们吃饱饭便嬉游,安闲快乐,又哪里用得着通达之人呢?难道是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人民吗?自从与中国往来后,他们颇有喜爱和贪好的东西,奸诈之人又用低劣过量的物品欺骗他们,他们也逐渐明白过来,只怕淳朴的风气每天消散。万历壬寅年冬天,倭寇又占据他们的岛屿,夷人以及商人、渔民都受到祸害。浯屿沈将军前往剿灭,我恰好有观海的兴致,便和他一同前往。倭寇被击破后,我们收船停泊在大员,夷人首领大弥勒等率领几十人前来叩拜谒见,献上鹿、馈送酒,因将军为他们除害而高兴。我亲眼看见了他们的人和事,回来后告诉温陵陈志斋先生,认为不能不记载下来,所以只选录其中的大略。

题东番记后陈学伊

余读古史,所云羲、农之世,皆草衣木茹之民。窃以为载籍久阔,谬悠之语,奚足深信?乃今读「东番记」,方信其语之非谬。夫古史所记者,舆图之北也。东番之去吾泉也,仅几日程耳,乃其裸体结绳,不异古史所云;则信乎舆图之广,古今记载之所不及者犹多也。记成于一斋陈君之笔。万历壬寅之冬,沈将军剿东番邻岛之倭,一斋君实同舟往。倭既平,东番大酋德其为己除害也,率其党出谒,且献鹿馈酒焉;故一斋君得询而志之。假令不有沈将军今日之巨功,吾泉人犹未知有所谓东番也。

国家承平二百余年矣,东番之入纪载也,方自今始,不可谓不奇。余顷游海滨,海滨人为余言此倭流毒三省,盖数年矣。沈将军一剿之后,海上之艘无他虞焉。则将军之树德,宁独东番哉?其功尤不可谓不奇。有此奇功,故因以广此奇闻,余读斯记而两奇之,漫书以志喜。

舟师客问陈第

万历壬寅腊月初旬,将军沈有容率师渡海,破贼东番。海波荡定,除夕班师。至料罗,客有问于轩辕寄客曰:『国家设兵,可谓备矣,内则拥旄,外则分阃,寨、游、卫、所,碁布海滨。乃迩者么么小丑,仅七舟耳,从粤入闽,又从闽入浙,又从浙归闽,住据东番,横行三省,所过无忌,何也』?答曰:『承平日久,人不谈兵,将乏援桴之志、士有老母之怯,相与玩愒岁月耳。余尝游北边,见虏骑大举入犯,边兵辄收堡避之;俟其饱掠而出,则尾其后,袭得零星数骑,告捷矣。又尝游于南海,见贼船突犯信地,水兵敛翼避之;及其为飓风所飘、巨浪所覆,贼有零丁困于海岛者,取得其一二小■〈舟华〉、拾得其残亡数级,奏功矣。故谓破虏非破虏、灭倭非灭倭也。求其明目张胆,堂堂正正,与决胜负于塞下海中,实罕所睹闻,贼于何忌哉?故将军有必死之心、士卒有无生之气,南倭北虏,不足平也。岳武穆曰:「武臣不怕死,则天下太平」。孙、吴复起,不能易其言矣,沈子其庶几乎』!

客问:『舟师涉海,非旦夕可办;今沈子仓卒而渡,竟能破贼,何也』?答曰:『太府命之矣,鸷鸟将击,必匿其形。故自仲冬以来,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治楼船、教甲冑、练火器、峙糗粮,人知其为守而设,不知其为战而设也;人知其为料罗而防,不知其为东番而渡也。循至季冬,种种举矣,初欲以除夜袭之,已谍其欲来,乃遽出而掩之。令下之日,一军皆惊。盖备之于前,故用之于后;劳于平时,故逸于临事。若素无讲求,而草草渡海,即沈子能耶』!

客问:『沈子之自料罗而出也,有谓不奉明文,径情专擅者;有谓贼住东番,非我版图者;有谓隆冬多风,不宜渡海者;有谓外洋剧贼,未易卒破者;而克有成功,何也』?答曰:『武夫敌忾,惟机是乘;如必明文之奉,而以专擅自阻也,则贼终无殄灭之期矣。贼之所据,诚非版图,其突而入犯,亦非我之版图乎?如必局守信地,而以远洋借口也,则贼亦终无殄灭之期矣。沈子尝私募渔人,直至东番,图其地里,乃知彭湖以东,上自魍港、下至加哩,往往有屿可泊;隆冬北风,易作易息。我师过彭,则视风进止矣。且渔人而渔、商人而商,未闻以冬而废业者,又何疑于航海之师也。贼住外洋,谓我师必不能至;况时已撤防,又谓我师必不肯至。故攻其无备,李愬之所以擒蔡也;沈子亦筹之矣』。

客问:『料罗之役,以二十一舟而往,至彭湖,十舟矣,风不相及也。十围五攻,万全之道。今前有强敌,后无援兵,何恃而不恐?且破釜而行,深入其阻,何沈子之亟也?倘其不捷,人将食其肉而不餍乎』?答曰:『用兵之道,在于知彼己,不在于较众寡。今贼之船,夺商及渔,不如我兵之船。坚且大也。贼之利器,鸟铳、百子,不如我兵之神飞炮、佛郎机,又练之熟也。贼之乌合,情志不一,被掳虽为役,而非其本心;沈子兵出挑选,人人可用,又躬自劳来,咸百其勇,故自过彭以后,哨捕勇于直前、目兵耻于居后,是其众不如我之锐也。我有三长,彼有三短,兵刃未接,而胜负分矣。沈子何恐?沈子尝太息曰:「军门知我,深恨无可以藉手,故东番有贼,不可以莫之剿也;上有深知,不可以莫之报也」。语曰:「裹粮跃马,惟恐后时」,沈子有矣。即其不捷,肉将在海鱼腹中,人又乌得而食之』?

译《题东番记后》陈学伊 我读古代史书,看到其中所说的羲、农时代,人民都穿草衣、吃草木果实。我私下认为,古代典籍流传已久,内容相距遥远,其中荒诞疏阔的话,哪里值得深信?如今读了《东番记》,才相信那些话并非荒诞。古史所记载的,是舆图北方的事情;东番距离泉州,仅仅几天路程,却裸体结绳,与古史所说的没有不同。由此可知,舆图所覆盖的范围广大,古今记载所没有涉及的地方仍然很多。《东番记》由一斋陈君执笔写成。万历壬寅年冬,沈将军剿灭东番邻近岛屿的倭寇,一斋君确实同船前往。倭寇平定后,东番大酋长感激他为自己除害,率领部众出面拜见,并献鹿、馈酒;因此一斋君得以询问情况并记录下来。假如没有沈将军今日的巨大功劳,我们泉州人还不知道世上有所谓东番。国家太平已经二百多年了,东番被载入史籍,正是从今天开始,不能不说是奇事。我近来游历海滨,海滨人告诉我,这些倭寇流毒三个省,大概已经有好几年了。沈将军剿灭一次之后,海上的船只便没有其他忧患了。那么将军树立的德惠,难道只有东番受到吗?他的功劳尤其不能不说奇异。正因为有这样的奇功,所以借此扩大记述这件奇闻;我读了这篇记,觉得两件事都奇异,随意写下这些话,以记录喜悦。《舟师客问》陈第 万历壬寅年腊月初旬,将军沈有容率军渡海,攻破东番的贼寇。海上风波平定后,除夕这天军队回师。到了料罗,有位客人向轩辕寄客问道:“国家设置军队,可以说是防备周全了:内地有统率军队的将领,外地有分守一方的将帅,寨、游、卫、所遍布海滨,像棋子一样密布。可是近来有些微不足道的小贼,不过七艘船罢了,从广东进入福建,又从福建进入浙江,再从浙江返回福建,驻扎占据东番,在三省横行,所经过的地方无人敢管,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太平日子久了,人们不再谈论军事,将领缺少击鼓进军的志向,士卒又有顾虑老母的怯意,彼此姑息,消磨岁月罢了。我曾游历北方边境,看见敌骑大举入侵,边军总是收缩到堡垒中躲避;等他们抢掠满足离去,便尾随其后,袭击并俘获零星几名骑兵,就上报战功了。我又曾游历南海,看见贼船突然侵犯约定的防地,水兵便收拢船翼躲避;等到贼船被台风吹走、被巨浪掀翻,贼人中有零星几个困在海岛上,取得一两只小船,捡到几颗敌人的首级,就上奏报功了。所以说,所谓打败敌虏,并不是真正打败敌虏;所谓消灭倭寇,也不是真正消灭倭寇。要求他们公开无畏、堂堂正正地在边塞或海上决一胜负,实在很少听见或看见,贼人还有什么可忌惮的呢?” 所以,只要将军有必死的决心,士卒有不惜生命的气概,无论南方倭寇还是北方敌虏,都不足以被平定。岳武穆说过:“武臣不怕死,天下就能太平。”即使孙武、吴起再生,也不能改变这句话。沈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客人问:“水军渡海,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如今沈先生仓促渡海,竟然能够攻破贼寇,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太府已经下令了。猛禽将要搏击时,一定先隐藏自己的形迹。因此从仲冬以来,没有一天不整顿军需、申明军令并加以警戒。整修楼船,训练甲胄,操练火器,储备干粮,众人只知道这是为防守而准备的,却不知道是为作战而准备的;只知道是在料罗防御,却不知道是要渡海进攻东番。到了季冬,各项准备全都完成了,起初想在除夕夜袭击他们,后来侦知贼人想要来,于是立即出兵,趁其不备袭击。命令下达的那天,全军都感到惊讶。原来,事先做好准备,所以后来才能使用;平时辛劳准备,所以临战时才能从容。如果平时一向没有筹划训练,却草草渡海,难道沈先生还能做到吗!” 客人问:“沈先生从料罗出兵时,有人说他没有奉行明文,任意专擅;有人说贼人驻扎东番,那里不属于我国版图;有人说隆冬多风,不适合渡海;有人说外洋的凶悍贼寇,不容易仓促攻破;可是他却取得了成功,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武人要抵御敌忾,只有抓住时机。假如一定要等到明文命令才奉行,因为害怕被说成专擅而自行阻止,那么贼寇终究没有被消灭的时候。贼人占据的地方确实不在我国版图内,但他们突然进入我国侵犯,难道也不是侵犯我国版图吗?假如一定只守着约定的防地,以路远海阔作为借口,那么贼寇也终究没有被消灭的时候。沈先生曾私下招募渔民,直达东番,绘制那里的地理图,才知道彭湖以东,从北面的魍港到南面的加哩,常常有岛屿可以停泊;隆冬刮北风,来得快,停得也快。我军经过彭湖后,就观察风势决定前进还是停止。况且渔民照常捕鱼,商人照常经商,从没听说因为冬天而停止营生,又何必怀疑渡海的军队呢?贼人驻扎在外洋,以为我军一定到不了;何况当时我军已经撤防,他们又以为我军一定不肯前往。因此,攻击敌人没有防备之处,正是李愬擒获蔡州吴元济所采用的办法;沈先生也早已筹划好了。” 客人问:“料罗之战,带着二十一艘船出发,到达彭湖时只剩十艘,风势又使它们彼此不能相及。十倍包围、五面进攻,才是万全之策。如今前面有强敌,后面没有援兵,他凭什么不害怕?而且还要破釜沉舟地前进,深入敌人的险阻之地,沈先生为什么如此急迫?假如不能取胜,人们难道不会把他的肉吃了还不满足吗?”回答说:“用兵的关键在于了解敌我双方,不在于比较人数多少。如今贼人的船,是从商船和渔船中夺来的,不如我军的船坚固而且高大。贼人的利器,如鸟铳、百子铳,不如我军的神飞炮、佛郎机,而且我军对这些武器操练得更熟。贼人是乌合之众,心意不一;其中被掳来的人虽被迫服役,却并非出于本心。沈先生的士兵经过挑选,人人都能任用,他又亲自慰劳他们,使人人的勇气增加一百倍。因此自从越过彭湖以后,担任侦察和捕贼任务的士兵勇于直冲在前,普通士兵以落在后面为耻,这说明他们的人数虽少,却比贼人精锐。我军有三项长处,贼人有三项短处,兵刃还没有交锋,胜负已经分明了。沈先生有什么可害怕的?沈先生曾长叹说:‘军门了解我,深恨没有可以借此建立功劳的机会;所以东番有贼,不能不去剿灭;上面有真正了解我的人,也不能不报答他们。’俗话说:‘带上粮食,骑马出发,只怕错过时机。’沈先生正是这样。” “即使不能取胜,他的肉也已经在海鱼的肚子里了,人们又哪里还能吃到呢?”

客问:『贼据东海三月有余,渔民不得安生乐业,报水者(渔人纳赂于贼名曰报水)苦于羁留,不报水者束手无策,则渔人病倭强而番弱,倭据外澳,东番诸夷不敢射雉捕鹿,则番夷亦病。今此捷也,东夷踊跃于山、渔民歌颂于海,策亦奇矣!但所报焚沈六艘,而斩馘仅仅十五,何其少也?且献馘皆倭,又何其偏也?落水之贼,独不可捞而取之乎』?答曰:『彭湖以内,水色犹碧,谓之沧海。彭湖以外水色深黑,谓之溟海。溟海浪高,沉者直至底耳。贼见势败,不肯与我以首,恐为乡人所物色也者,故系石于腰以自沉溺;是以鏖战惟倭,兵之所斩亦惟倭,风涛异常,重之昏黑,其敢下而捞斩之乎?又贼有奔窜,兵有穷迫,不惟不敢,亦不暇;沈子之志主于大破贼■〈舟宗〉,不在捞取首级,自过彭时已申言之矣』。

客问:『闻之东番破贼,所得金、布、苏木、鹿麂皮、米、麻、苎、椒、乌鱼、温鱼之类,不下数百金,沈子纵不入之私囊,独不可归之公帑乎?乃分给兵士,何也』?答曰:『海上之兵,未必天性忠孝。故战不旋踵,图利也;死不反顾,贪得也。彼既以身而博财,又夺其财以伤其心,可乎?故贼之所积,夺之于民,惟恐其多。兵之所取,夺之于贼,惟恐其不多。况战胜之赏有限,而因敌之利无穷,三军之所以乐战也。沈子之约曰:「破贼之后,公取其财物而均分之,官无所利」;诚鼓舞之要术矣』。

客问:『频年以来,西有宁夏之变、东有朝鲜之师、西南有播州之役,四海不无事矣,当事者往往拊髀名将而未之得也。若沈子,足任天下大事者乎』?答曰:『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鄙人闻见寡陋,何足以识之?然沈子近矣。沈子好名而不好利、畏义而不畏死,盖本伉爽、敏达、勇敢士也。使其伉爽而存缄默之思、敏达而极深长之虑、勇敢而廓并包之容,则沈子闻道矣,所就非名将下也。如其惟是不蘉,而才之自挟,若壮猷何!吾方为沈子惕,又奚敢以大事许之』?

客得所问,其疑颇释。复起而请曰:『子为谁』?曰:『吾忘我久矣,不自知其为谁也。吾尝隐居轩辕之山,故人目为轩辕寄客云尔。且尔于我为客,我于轩辕山为客,轩辕山于天地为客,天地于太虚为客,胥寄也、胥客也,又焉用谁之谁之乎』?客乃逡巡而退。

谕西夷记陈学伊

闽之东南,从水道可通诸夷。漳、泉之商贩大泥、吕宋诸国者,岁数十艘,人不啻数千,然皆奉法令惟谨。

译客人问:“听说东番攻破贼寇后,渔民才得以安居乐业。向贼人缴纳‘报水钱’的人(渔民向贼人纳赂,称为‘报水’)苦于被扣留;不缴‘报水钱’的人又束手无策。这样一来,渔民苦于倭寇强而番人弱;倭寇占据外澳,东番各部夷人不敢射雉捕鹿,番夷也同样受苦。如今这一仗获胜,东夷在山中欢腾,渔民在海上歌颂,谋划也真奇妙啊!不过,所报告的只是焚毁、击沉六艘船,而斩获首级仅仅十五个,为什么这么少?而且献上的首级都是倭人,又为什么这样偏少?落水的贼人,难道就不能打捞擒取吗?”回答说:“彭湖以内,水色还碧,称为沧海;彭湖以外,水色深黑,称为溟海。溟海浪高,沉下去的人一直落到海底。贼人见形势失败,不肯把首级留给我军,恐怕被同乡认出,所以把石头系在腰上沉入水中。因此,激战中只有倭人,士兵斩获的也只有倭人;加上风涛异常猛烈,天色又昏暗,他们哪里敢下水打捞斩首呢?而且贼人在奔逃,士兵在追逼,不仅不敢下水,也没有时间下水。沈先生的志向在于彻底击破贼船,并不在于打捞首级;他在越过彭湖时就已经申明过这一点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客人问:“听说攻破东番的贼寇后,缴获了金、布、苏木、鹿麂皮、米、麻、苎、椒、乌鱼、温鱼之类的物品,价值不下数百金。沈先生即使不把它们装入自己的私囊,难道不能归入公帑吗?为什么竟然分给士兵呢?”回答说:“海上的士兵未必天生忠孝。因此作战时不回头,是为了图利;临死时不顾一切,是因为贪图所得。他们既然拿性命去换取财物,又把他们夺得的财物收走来伤他们的心,可以这样做吗?所以,对于贼人积存的财物,从百姓那里夺来的,唯恐太多;士兵缴获的财物,从贼人那里夺来的,唯恐不多。何况战胜后的赏赐有限,而凭借敌人的财物所得却没有穷尽,这正是全军乐于作战的原因。沈先生约定说:‘攻破贼寇之后,公开取用他们的财物,平均分给大家,官府不从中获利。’这确实是鼓舞士气的重要方法。” 客人问:“近年来,西边有宁夏之变,东边有出兵朝鲜,西南有播州之役,天下并非没有事情。主持政事的人往往拍着大腿称说有名将,却始终没有找到。像沈先生这样的人,足以担当天下大事吗?”回答说:“人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我见闻浅陋,哪里足以判断他呢?不过沈先生已经接近了。沈先生喜爱名声而不喜爱财利,敬畏义理而不畏惧死亡,大概本来就是刚强爽直、敏捷通达、勇敢的人。假使他刚强爽直而能保存沉默慎言的心思,敏捷通达而能达到深远周密的谋虑,勇敢而能扩大兼容并包的胸襟,那么沈先生就算真正闻道了,他的成就不会低于名将。如果他只是不能做到这些,却依仗自己的才能自负,那么又怎么能成就伟大的谋略呢?我正替沈先生担忧,又怎么敢许诺说他能够担当天下大事呢?” 客人得到了所问问题的答案,心中的疑惑颇为消解。又起身请问:“您是谁?”回答说:“我忘掉自己已经很久了,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曾经隐居在轩辕山,所以故人把我称作轩辕寄客罢了。况且,你对于我是客人,我对于轩辕山是客人,轩辕山对于天地是客人,天地对于太虚也是客人;大家都是寄居者,都是客人,又何必追问谁是谁呢?”客人于是徘徊着退下了。《谕西夷记》,陈学伊撰。福建的东南部,通过水路可以通达各个夷国。漳州、泉州的商人前往大泥、吕宋等国经商,每年有几十艘船,人数不下几千,但都十分谨慎地奉行法令。

逮万历戊戌,有旨出榷四方税;同安奸民曰张嶷者,始有机易采金之倡。甲辰,漳商潘秀复自大泥持其国之文,为红夷韦麻郎求市,且援东粤佛郎机故事,以请于当道。当道正议阻,其秋,果有三夷艘从西南趋彭湖岛,逻卒急以闻;秉事诸公议论未一,先姑严禁沿海商渔。为清野计,而遣詹献忠等相继往谕之。后黄金之往也,率其通事林玉以来,藉名求桅,实侦息也。漳南观察沈大若公责其无礼,系之狱;且颂言欲重潘秀勾引罪,日议剿、议守至勤。两台宵旰,而漳、泉奸民藉差使私以题请啖之,红夷愈为久计;内地益汹汹,秉事者益以疑忌。时浯屿把总沈将军有容方在告(?),掀髯扬言云:『谈笑却此虏耳,胡事张皇』?于是泉郡海防诸大夫问计于沈将军,将军语如初;遂以复抚台,抚台因以属将军。将军曰:『此夷原非启疆之狡,何用以兵劫?且欲驱其去而羁其使,于策亦非便,请以林玉行』。抚台便宜从之。遂刻期渡海。渡之日,封姨为政,辅行同事者有难色。将军曰:『第候风霁者,使者归矣。假令中有以尺一沮吾师,事宁不败』。遂凌波冒险以济。诘朝,差使果偕夷酋九人赍金二万若诸玩好,将舣舟渡,适将军至而止。麻郎德将军释其通事,抵将军谢。将军对所差使扬言于郎曰:『若辈夙不通中国,兹非误听奸民诱来耶?天朝体统甚肃,上有抚、按二台,中有藩、臬诸司,外有将领、郡邑百执事,纲纪相承,凡事非商定不敢以闻。若欲求互市于闽,互市事至巨,孰敢主之?若等皆良商,独不识此乎』?郎始悟,即订归期,而同事者复以题请尼之。将军居既久,察麻郎无行意,即集诸卒长谋曰:『此夷徘徊,必有居间者,试张帆为归计餂之』。郎见之,果以一艇谒将军曰:『郎辈唯将军命,柰之何遽去』?将军诧之,曰:『若初至,两台业已檄舟师剿若,我力争若皆良商,故请释林玉,谕若归,讵意濡滞至今日。吾今行矣,不可以再见矣』。郎等顶礼堕泪曰:『极知将军有厚德,郎虽夷也,敢忘之乎?从今一惟将军命』。将军因以酒劳郎,竟日为欢,郎益喜。越二日,三夷舟俱解缆去。濒行时,携铳器及土产别谢将军,将军受其器,还其产。郎与诸部落向将军泣,至望将军不见,犹登尾楼以眺者。是役也,始于闰九月之二十六日,竣于十月之二十五日,往还甫一月耳。将军归以复观察公,观察公以复两台,两台以疏上,明君良相竟如议,而吾泉滨海因以帖然。两台疏中,稍稍及中贵,中贵亦不闻有密题,盖知国有人也。当红夷初至时,沿海禁商渔,人情且岌岌;将军至彭湖,即呈抚台,弛其令,海陬编户赖以不槁死,则莫不德将军。既旋旆,则又恐朝廷或旦夕俞互市请,祸且不测,为将军危。将军曰:『吾奉两台檄,仗庙堂社稷之灵,幸而成功,余非所计』。卒之事定如前指,而海陬编户德将军益深。

余不佞,早废草莽,盖三十年所矣。顷者为海上之游,及交将军,骤闻其事,过为将军虑,且为梓里虑。今事定,为将军喜,且重为梓里喜。当初议时,闻一缙绅云:『东粤之澳,有互市,今粤中军兴赖以不乏,吾泉彭湖之市得无类此』?余曰:『否,否。闻之东粤之缙绅,未尝不以澳市为隐忧。盖初市时,夷人筑一庐必以闻,今不闻矣。庐且遍澳中,澳地几非东粤有矣,奈之何其援之?且东粤之市,去会城非远也;吾泉彭湖之去郡城,从水道二日夜程,夷人一穴其中,其祸更有大于东粤者。闻之彭湖在宋时编户甚蕃,以滨海多与寇通,难驭以法;故国朝移其民于郡城南关外而虚其地,今顾可以与夷市,自招寇耶』?余又考郡乘,宋世设市舶司,与回夷为市。至元时,回夷沙不丁据郡城为乱,且七八年,陈友定方来平之。故国朝不复设,今顾可自开之乎?论者不近考载籍,乃远引东粤之事以为据,何其迂也!余又闻之红夷旧为佛郎机别部,一名和兰,后以强盛自雄。其人长身赤发,深目蓝睛。居常带剑,剑善者直百余金。惟利吾中国湖丝,从水道与大泥通。舟长二十余丈、高数丈许,板厚二尺有咫,内施锡片。舟旁各列大铳三十余,铳中铁弹四五具,重三四十斤,舟遇之立粉。水工有黑鬼者,最善没,没可行数里。诸凡器械巧诈非诸夷可比,即称强如佛郎机者,且敛手避,殆未易以中国长技敌也。假令当时不有沈将军谕之去,市成则酿祸异日,不成则构难于今,东南水道将为所梗,吾泉内地安得高枕卧哉?余既羡将军以三寸之舌胜百万之师,尤虑秉事者之不察终始,犹藏开市之祸于后日;故特详其说而纪之,盖以颂将军之功,且以告将来谋国之君子。

却西番记李光缙

译到了万历戊戌年,朝廷下旨在各地征收商税。同安有个奸民叫张嶷,首先倡议用交换手段采办黄金。甲辰年,漳州商人潘秀又从大泥带着该国的文书回来,为红夷韦麻郎请求互市,并援引东粤佛郎机互市的旧例,向当政者提出请求。当政者正在商议阻止此事,那年秋天,果然有三艘夷船从西南方向驶向彭湖岛,巡逻士卒急忙上报。主持此事的各位官员意见还没有统一,先姑且严禁沿海商人和渔民出海。为了实行清野之计,又派詹献忠等人相继前往晓谕他们。后来黄金前来时,带着通事林玉一同到来,借口索要桅杆,实际上是在侦察消息。漳南观察沈大若公斥责他无礼,把他关进监狱;并且上奏说要重治潘秀勾引之罪,每天勤勉地商议剿灭和防守。两位巡抚、巡按日夜操劳,而漳州、泉州的奸民借着差使私下用题本引诱他们,红夷更加盘算长期打算;内地人心更加汹汹,主持此事的人也更加疑惧。当时浯屿把总沈将军有容正处于告假状态(?),他捋着胡须扬言说:‘谈笑之间就能退却这些夷虏,何必如此惊慌?’于是泉州府负责海防的各位大夫向沈将军询问对策,将军的回答同先前一样;他们便把意见报告给抚台,抚台于是把此事交给将军办理。将军说:‘这些夷人原本不是开拓疆土的狡诈之徒,何必用武力胁迫?’ “况且想要赶走他们而扣留他们的使者,在谋略上也不方便,请让林玉去办理。”抚台认为可以酌情处理,便同意了。于是刻定日期渡海。渡海那天,封姨掌管风向,同行的办事人员面露难色。将军说:‘只要等到风平天晴,使者就回来了。假如中途有人拿着一道尺一之诏来阻止我军,事情难道不会失败吗?’于是冒着风浪涉险渡海。第二天早晨,差使果然带着九名夷酋,携带二万金以及各种珍玩,正要把船靠岸渡海,恰好将军到达,便停了下来。麻郎德将军释放了他的通事,来到将军面前道谢。将军当着差使的面,对麻郎大声说道:‘你们过去从未同中国往来,这次难道不是听信奸民诱骗,误来这里吗?天朝的体统十分严肃:上有抚、按二台,中有藩、臬诸司,外有将领、郡邑各级办事官员,纲纪层层相承,凡事不经过商议决定,不敢上报。你们如果想在福建请求互市,互市之事非常重大,谁敢擅自作主?你们都是良善的商人,难道唯独不懂这个道理吗?’麻郎才明白过来,当即约定归期;可是同行办事的人又上题本请求阻止此事。将军在那里停留已久,察觉麻郎没有离去的意思,便召集各位卒长谋划说:‘这个夷人迟迟徘徊,一定有从中阻挠的人。试着张帆作出准备归去的样子,引诱他一下。’麻郎看见后,果然乘一只小船来拜见将军,说:‘我们全听将军的命令,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呢?’ 将军惊讶地说:“你们刚到时,两台已经发文命令水军来剿灭你们。我极力争辩说你们都是良善的商人,所以请求释放林玉,晓谕你们回去,哪里想到你们拖延滞留到今天。我现在就要走了,不能再见你们了。”麻郎等人叩头行礼,流着眼泪说:“我们非常清楚将军有深厚的德行,麻郎虽然是夷人,难道敢忘记吗?从今以后,一切听凭将军的命令。”将军于是用酒慰劳麻郎,整天和他欢乐,麻郎更加高兴。过了两天,三艘夷船一起解开缆绳离去。临行时,他们带着铳器和土产来另外感谢将军;将军收下铳器,却把土产还给他们。麻郎和各部落的人向将军哭泣,直到远远望不见将军,仍然登上船尾楼眺望。这次行动开始于闰九月二十六日,结束于十月二十五日,往返刚好一个月。将军回来后把情况报告给观察公,观察公再报告给两台,两台上疏奏报,明君贤相最终依照所议处理,于是我们泉州沿海因此安定下来。两台的奏疏中稍稍提及宦官,宦官也没有听说另行秘密上题,大概是知道国家有人才。当红夷刚到时,沿海禁止商人和渔民出海,人心已经岌岌可危;将军到了彭湖,立即向抚台陈述情况,抚台放宽了禁令,海边的编户百姓因此不至于枯槁而死,没有人不感激将军。” 军队已经回师后,又担心朝廷可能在早晚之间批准互市的请求,那样灾祸将不可预测,因此替将军感到危险。将军说:“我奉两台的檄文,依仗朝廷和社稷的神灵,幸而取得成功,其他事情不是我所考虑的。”最后事情果然像先前所判断的那样定下来,海边的编户百姓更加深深感激将军。我没有什么才德,早年就弃置于草野之中,大约已经三十年了。前些时候我到海上游历,结识将军后,突然听到这件事,过分替将军担忧,也替乡里担忧。如今事情已经定了,我替将军高兴,也再次为乡里感到高兴。当初商议时,听到一位缙绅说:‘东粤的海澳有互市,如今广东军务兴起,依靠互市而物资不缺;我们泉州的彭湖互市,难道不会也像这样吗?’我说:‘不,不是这样。我听东粤的缙绅说,他们没有不把海澳互市视为隐患的。因为刚开始互市时,夷人修建一座房屋还一定要上报;如今却不再上报了。房屋甚至遍布海澳,海澳的土地几乎已经不属于东粤所有了,怎么能援引这个例子呢?况且东粤的互市距离省城不远;我们泉州的彭湖距离府城,走水路要两天两夜。夷人在那里占据一个巢穴,造成的祸患比东粤更大。听说彭湖在宋代编户很多,因为濒海且有许多人同海寇相通,难以用法令驾驭;所以本朝把那里百姓迁到府城南关外,使该地成为空地。如今难道还可以同夷人互市,自行招来贼寇吗?’我又考察府志,宋代设置市舶司,同回夷进行贸易。到了至元年间,回夷沙不丁占据府城作乱,而且持续了七八年,陈友定才来平定他。” 所以本朝不再设置市舶司,如今难道反而可以自行恢复吗?议论此事的人不认真考察典籍记载,却远远援引东粤的事情作为依据,实在太迂腐了!我又听说红夷过去是佛郎机的一个别部,另有一个名称叫和兰,后来凭借强盛而自负。他们身材高大,头发红色,眼睛深陷而呈蓝色。平时佩带刀剑,好的剑价值一百多金。他们只贪图我国的湖丝,通过水路同大泥相通。船长二十多丈,高约数丈,船板厚二尺有余,里面还铺设锡片。船两旁各排列三十多门大铳,每门铳中装有四五枚铁弹,重三四十斤,船只一旦被击中就会立即粉碎。他们的水手中有黑鬼,最善于潜水,潜入水中可以行进数里。各种器械和机巧诡诈,没有其他夷人能与之相比;即使号称强盛如佛郎机的,也只能收敛退避,大概不是容易用中国的长处来抵敌的。假如当时不是有沈将军晓谕他们离去,互市一旦成功,日后就会酿成祸患;互市如果不成,又会把祸难引到今天,东南水道将被他们阻塞,我们泉州内地怎么能够高枕而卧呢?我既羡慕将军凭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军队,更担心主持政事的人不能考察事情的始末,仍把开互市的祸患留给后世。因此特意详细记述这些情况,以歌颂将军的功劳,也用来告诫将来谋划国事的君子。” 《却西番记》,李光缙撰。

大西洋之番,其种有红毛者,译以为和兰国,疑是也。负西海而居,地方数千余里,与佛郎机、干丝蜡两国主并大,而各自君长,不相臣畜;俗尚、嗜好、食饮相类。去中国水道最远,译者云在昆仑西北。春夏昼长,秋冬稀见日,或为昆仑高所掩也。地无他产,产白银,国中用度以银为钱,铸轻重大小有差。人富,少耕种,善贾,喜中国缯絮财物,往往人挟银钱船以出,多者数百万、少者千余,浮大海外之旁属国,与华人市,市汉物以归。

先是,吕宋澳开,华人始航海涉境上贸易。吕宋,第佛郎机之旁小邑,土著贫,无可通中国市,其出银钱市汉物,大抵皆佛郎机之属。而和兰国岁至焉,于是红毛岛夷,始稍稍知与中国通矣。华人利其银钱,率一直而数倍售之;辄侦其船之至不至,酤一岁赢息高下,有守冬以待者。近岁吕宋歼中国贾人,不尽死者奴虏之,自是汉财物少至。和兰居佛郎机国外,取道其国,经年始至吕宋。至,无所得,贾译者诒之曰:『漳、泉可贾也』。先漳民潘秀贾大泥国,与和兰酋韦麻郎贾相善,阴与谋援东粤市佛郎机故事,请开市闽海上。秀持其国之文至,不得请。是秋,艘果从西南来,趋彭湖岛;红毛艘之渡闽自此始,时万历甲辰之七月也。人长身红发,深目蓝睛,高鼻赤足。居常带剑,剑善者直百余金。走舟上若飞,登岸不能疾行。舟长二十余丈、高数丈,双底。木厚二尺有咫,外鋈金锢之。四桅,桅三接,以布为帆,一桅坚,树二(?),候风之恬猛为升降。中横一杆,桅上有斗,斗大容四、五十人,系绳若梯,上下其间,或瞭远,或有急掷矢石。舟前用大木作照水,后用柁。水工有黑鬼者,最善没,没可行数里。左右两樯列铳,铳大十数围,皆铜铸;中具铁弹丸,重数十斤,船遇之立粉。它器械精利,非诸夷比。既次彭湖,译者林玉以互市请,而漳、泉奸民又从而诱之。事闻两台,以为招外夷生事,系玉狱中,且颂言诛秀,下监司郡国议。佥谓彭湖乃漳、泉门户,许之必多勾引,久且窟穴庐室其中,或易以梯乱,利一而害百,宜驱之;不则,剿之便。于是中丞台移檄沈将军士弘剿之。

先是,沈将军尝以雪夜凌风浪过彭湖山外,破倭奴于东番,声名大振。中丞公念沈将军勇,度非其人不可,故复以其事属将军。将军怃然曰:『彼来求市,非为寇也,奈何剿之?剿而得胜,徒杀无罪,不足明中国广大;不胜,则轻罢百姓力,贻朝廷羞,不如谕之。第令无所得利,徐当自去也』。以请两台,两台如议,且檄禁沿海亡民奸阑私市物者,将军拘得其一二,抵于法。久之,夷知其为将军禁,汉物不可得,闻其名,畏惮之。将军复自度谕人而羁其使,非策也,乃请出译者林玉,身自坐小艇与俱入夷舟,酋麻郎望见玉来,喜不自胜,睹将军容貌举止非常,问玉曰:『何人也』?玉曰:『此沈将军出我狱中者也』。众皆罗拜,争前言曰:『敬问将军来,谓何哉』?将军曰:『吾奉制府命,移大军剿汝;吾念若小丑效顺,不足烦征讨,特来劳若,无久淹吾地,若亦知市不成乎』?麻郎愕然曰:『来者俱言市成,将军言不成,何也』?将军曰:『若但几幸输税金耳,亦闻张嶷往吕宋采金事乎?天子怒而诛之,传首郡国,示天下却金不复用,而安用若金为?此吾所以言市不成也』。麻郎曰:『有当事者为我地,将军未之知也』。将军厉声曰:『当事者皆朝廷臣,肯受郎金?言受金者,诒汝也,法应斩;且奏请权尝在抚、按,互市事至巨,必院、道熟议方敢上闻,畴能自擅?若可擅,潘秀不死矣。今令若守空岛中十余年,终无所市,留无益也,不如去』。是时差官及同事者以题请啖麻郎,麻郎信之,且遣人赍金二万,舣舟将渡海为输税计;适将军至而止。故将军言之也,麻郎既心感将军释林玉之恩,又闻两台必重处潘秀至死,自知事不济,相顾失色,约将军欲归。久之,尚未有行意,将军召将佐谋曰:『此夷徘徊,必有中尼者,试张航为归计以餂之』。麻郎见之,果以艇见将军,跪请曰:『郎辈唯将军命,将军何遽去也』?将军诧曰:『郎不去,恃汝舟大与?壑可藏、力可负、凿可沉、撞可破,而舟何可恃耶?郎不闻沈将军破倭奴东海上,海水尽赤?吾不忍若颈之续其后,故谕而归,汝郎不从吾言,吾去矣,郎请后勿见我,毋贻空自悔也』。玉以将军语劝郎,郎缩颈堕泪曰:『将军言是也,德我深矣!吾处穷海瓯脱,何敢犯中国地?第吕宋僇华人骄我,无所从贾,故逐徙来,将军若讨之,请杀邑王头以谢将军』。于是麻郎率部落尽脱帽叩头谢,将军设燕飨之。旦日,郎以铜铳铳弹及国产物答将军,将军却他玩及铜铳不受,受铳弹。郎感泣,谢别将军,三艘皆扬航望西海而去。

译大西洋的夷人,其中有一种头发红色的,翻译称作和兰国,大概就是它。他们背靠西海而居,土地方圆数千余里,同佛郎机、干丝蜡两国一样强大,各自有君长,彼此不臣服、不役属;风俗、爱好、饮食大致相同。那里距离中国的水路最远,译者说在昆仑山西北。春夏两季白昼很长,秋冬两季很少看见太阳,或许是被高大的昆仑山遮蔽了。当地没有其他特产,只产白银;国内日常使用白银作为货币,铸成的银钱有轻重大小的不同。那里的人富裕,很少耕种,擅长经商,喜爱中国的丝织品、绵絮和财物,往往每人带着银钱和船只出航,多的带数百万,少的也有一千多,漂航到大海外的附近属国,同华人交易,买汉地物品运回去。在此以前,吕宋海澳开放,华人才开始航海到其境内贸易。吕宋只是佛郎机旁边的一个小邑,当地土著贫穷,没有什么可以同中国进行贸易的;他们拿出白银和钱购买汉地物品,大体上都属于佛郎机的势力范围。和兰国每年都到那里,于是红毛岛的夷人,才逐渐知道可以同中国往来。华人贪图他们的银钱,通常以一倍的本钱卖出数倍的价格;总要侦察他们的船只是否到来,估量一年贸易获利的高低,有人甚至留在当地过冬等待。近年吕宋杀害中国商人,未被杀死的也被他们掳去为奴,从此汉地财物很少再运到那里。和兰位于佛郎机以外,从佛郎机的领地取道,经过一年才到达吕宋。到了那里却一无所得,做翻译的商人欺骗他们说:‘漳州、泉州可以经商。’此前漳州人潘秀曾到大泥国经商,同和兰酋长韦麻郎关系很好,暗中商议援引东粤同佛郎机互市的旧例,请求在闽海开市。潘秀带着该国文书到来,却没有获准。这年秋天,船只果然从西南方向驶来,直趋彭湖岛;红毛船渡海到福建从此开始,时间是万历甲辰年七月。当时来人的身材高大,头发红色,眼睛深陷而呈蓝色,鼻子高,赤着脚。平时佩带刀剑,好的剑价值一百多金。他们在船上行走如飞,上岸后却不能快速行走。船长二十多丈,高几丈,设有双层船底。木板厚二尺有余,外面用金属包裹加固。船上有四根桅杆,每根桅杆分三节;用布制帆。一根桅杆坚固,树立两根(?),根据风势的强弱来升降。船中横着一根桁杆,桅杆上设有桅斗,桅斗大得可以容纳四五十人;用绳子做成梯子,人可以在其中上下,有时用来远望,有紧急情况时也可以从上面投掷箭石。船头用大木做成照水,船尾用舵。水手中有叫“黑鬼”的人,最善于潜水,潜入水中可以行进数里。船的左右两侧排列着火炮,炮身粗大,有十多围,都是铜铸的;炮中装铁弹丸,重几十斤,船只遇上它就会立即粉碎。其他器械也精良锋利,不是各夷所能相比的。船队停泊在彭湖后,译者林玉以互市为请求,而漳、泉的奸民又从中诱导他们。事情被两台得知,认为这是招致外夷、引起事端,于是把林玉关进狱中,并且上奏说应诛杀潘秀,下令交给监司和郡国议处。众人都说,彭湖是漳、泉的门户,一旦答应他们,必然会有更多人相互勾引,久而久之还会在其中营造房屋、形成巢穴;即使换来梯子等一项好处,也会造成百项祸害,应该驱逐他们;否则,就应当趁势剿灭。于是中丞台发檄文给沈将军士弘,命他进行剿灭。在此以前,沈将军曾在雪夜顶着风浪经过彭湖山外,在东番击破倭奴,声名大振。中丞公考虑到沈将军勇猛,估计此事非他不可,所以又把这件事交给将军办理。将军怅然说道:“他们来是请求通商,并不是来作寇的,为什么要剿灭他们?剿灭而取得胜利,也只是白白杀死无罪之人,不足以彰显中国的广大;不能取胜,就会白白损耗百姓的力量,给朝廷留下羞辱。不如晓谕他们,只令他们得不到利益,慢慢地自然会离去。”他把这个意见请示两台,两台依从了他的意见,并且发檄文禁止沿海逃民和奸邪之徒私自夹带、买卖货物。将军拘捕其中一两人,依法惩处。时间一久,夷人知道这是将军所禁止的,无法得到汉人的货物;又听到将军的名声,便对他畏惧忌惮。将军又估量,亲自去晓谕他们并扣留他们的使者,也不是办法,于是请求放出译者林玉,亲自坐着小艇与他一同进入夷船。酋长麻郎看见林玉到来,高兴得不得了;又看到将军容貌举止非同寻常,便问林玉:“这是什么人?”林玉说:“这是把我从狱中释放出来的沈将军。”众人都罗列跪拜,争着上前说道:“恭敬地请问将军前来,是有什么吩咐吗?”将军说:“我奉制府命令,调动大军来剿灭你们。我想到你们这些小丑已经表示顺服,不值得劳烦征讨,所以特意前来慰劳你们。不要在我的辖地久留,你们也知道通市已经不可能了吗?” 麻郎惊愕地说:“来的人都说通市可以成功,将军却说不成,这是为什么?”将军说:“你们不过是侥幸想要交纳税金罢了,难道也听说过张嶷前往吕宋采金的事情吗?天子震怒而将他诛杀,把他的首级传送到各郡国,向天下表示今后拒绝金矿,不再采用这种做法;既然如此,又怎么会采用你们的金子呢?这就是我说通市不成的原因。”麻郎说:“有主管这件事的人替我们办理,只是将军还不知道。”将军厉声说:“主管此事的人都是朝廷的臣子,难道肯接受你的金子吗?说他们肯收金,是在欺骗你,依法应当处斩。而且奏请、裁决的权力在抚、按两司,互市之事关系重大,必须经过院、道详细商议后才敢上报朝廷,谁能擅自作主?如果可以擅自作主,潘秀就不会死了。如今让你守在空岛中十多年,始终没有可以交易的东西,留下来也没有益处,不如离去。”当时,差官以及参与此事的人以题请之事诱使麻郎相信,麻郎信了他们的话,又派人携带二万金,停泊船只,准备渡海去交纳税金,正好将军到达,这才停止。因此将军才这样对他说。麻郎既然内心感激将军释放林玉的恩德,又听说两台一定会把潘秀重重治罪,直到处死,便知道事情不能成功,彼此相看而面色失常,约请将军让他们回去。过了很久,他们仍没有动身的意思,将军召集将佐商议说:“这些夷人徘徊不去,一定是有人从中阻止;试着张扬启航回去的打算来诱导他们。” 麻郎见此情形,果然乘小艇来见将军,跪下请求说:“我们这些人只听将军的命令,将军为什么突然要走呢?”将军惊讶地说:“你不走,是仗恃你的船大吗?山谷可以藏身,力气可以搬运,船身可以凿沉,船只可以撞破,大船又有什么可仗恃的呢?你没有听说沈将军在东海之上击破倭奴,海水都被染红了吗?我不忍心让你的脖子接在他们后面,所以才晓谕你回去。你不听我的话,我就要走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见我,不要留下只能独自后悔的结局。”林玉把将军的话劝告麻郎,麻郎缩着脖子流泪说:“将军说得对,对我的恩德太深了!我处在穷海瓯脱之地,哪里敢侵犯中国的土地?只是吕宋侮辱华人、欺凌我们,使我无处经商,所以才驱逐迁徙到这里。将军如果要讨伐吕宋,请杀掉邑王的首级来向将军谢罪。”于是麻郎率领部落全体脱帽叩头致谢,将军设宴款待他们。第二天,麻郎把铜炮、炮弹和本地物产送给将军作为回礼,将军推辞其他玩好以及铜炮不受,只接受炮弹。麻郎感动流泪,向将军道谢告别,三艘船都扬帆向西海而去。

记曰:人言沈将军勇,将军非徒勇也。东番之役,议者以战为不可克,而将军用战胜。西番之役,议者以剿为可歼,而将军不用剿却。人欲按兵,将军深入贼地;人欲兴师,将军单艇见虏。凡将军之密谋秘策,皆与议者反,而卒成两奇功。将军以一夜之师,贻海上百年之安,以三寸之舌,胜倾国百万之众;前如脱兔,后如处女,适人开户,参彼己权变,出奇无穷,此其为沈将军也。予未识沈将军作何状,久已膻沈君典先生名。先生以文章高天下,将军为其犹子,起行间,沈毅过人,才气无双,将门有种,非然哉!非然哉!而至今守偏裨,不一当上将印者,何也?

怀音记池浴德

万历甲辰冬,红夷船舶彭湖。其船十倍戎艘,内格三层,外附铁板,铜铳金刀,精利甲于被边。遣译使二、三人,以甘言要我互市;不然,率片帆宵突,必有当者。报至,人相顾无色,有议可者,有议不可者。沈将军私议于余,力主不可之说。谓:『夷意岂在市?不过悬重赂饵我,幸而售,将鼾睡卧侧,踵香山澳故事,睥睨中土尔』。

一日,将军造余告别,余问何往?将军曰:『业已买粮给兵,约二十艘,开缆直抵彭湖,用圜陈批杀之法』。余愀然曰:『非策也!我之舟与器皆不及夷,杀之是往遗之禽也』。将军笑曰:『果不出所料,但恐人飞报红夷,故以杀为名耳。至则谕以理、惧以祸,令其自疑。兵有先声而后实者。夫敌弱则用实,敌强则用声,况彼前有译使在狱,当路议污萧斧以断其后,昨已极言欲逸之去,示以恩威,用为反谍,陈说利害,彼之胆未有不寒而思脱者』。余曰:『此甚得操纵之宜,但利速发,不利久需』。

时北风为政,浊浪排空,将军破浪直前,竟无恙。令谍者详说之,夷大喜,迎将军,张彩为宴,赠以方物,坚却不受;不数日,鼓棹去矣。竟不费一粮、不遗一镞,而全闽享无穷之利,皆将军力也。

余历数与海内贤豪并游,遇介冑则言介冑已尔。至国家大计,亿兆隐忧,非特达之士,不足剖其微而揆其决。将军英英侠气,有燕赵风,而深思远虑,应变投机,断不肯以封疆之尺寸,易多罗琬琰之千钧,此其智岂可以中下窥之者。今将军退而隐矣,海滨巨猾与守水潜通,越贩出没如织;红夷虽息,而肘腋之祸难防!余复起而愀然曰:『设将军而在,必无此矣』!诗云:『谁将西归?怀之好音』。因援笔作怀音记,以俟后之为国家将将者。

卷之三

序

贺升浯屿钦总移镇石湖序(壬寅春赠)

荡平海寇序(万历癸卯仲春赠)

东番捕倭序(万历癸卯季春赠)

送擢浙江佥阃序(万历丙午秋赠)

送擢浙江都阃序(万历丙午秋赠)

送都阃浙江序(万历丙午秋赠)

送赴浙江都阃诗卷序(万历丙午秋赠)

别赴浙江都阃序(万历丙午秋赠)

定海新署落成序(万历己未孟秋赠)

赠晋登莱督府序(万历庚申夏赠)

贺六十寿序

贺升浯屿钦总移镇石湖序池浴德

沈将军者,其大父尝以御史按吾闽,叔父登丁丑榜胪传第一;兄任福州郡倅,今升德庆太守。将军为世臣贽御之裔,涵濡经史,胡为乎屈首行间?而又在吾闽大海之南,风涛荡漾,一日四、五惊,即勇士尤难之,而将军乃自喜以为豪举,余固疑之。及读汉扶风班仲升传,然后知将军有大丈夫之气,与世之规规尺寸者异也。仲升父彪、兄固,少涉猎广博,长而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义阳、张博望立功绝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为也』?其后从窦都尉出击伊吾,会吏士谋用火攻,吏士曰:『当与从事议之』。仲升怒曰:『从事文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见火燃即鸣鼓呼噪,虏惊乱,格杀数百人;召鄯善王示以状,一国惶怖,遂称臣纳质。窦都尉上其功,汉帝改容,擢为军司马,抚疏勒、下龟兹,以至西域五十余国,皆奉款内属。帝遣使拜仲升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寻封定远侯。至今读其句、想其人,未尝不令人中夜起舞云。将军之就行间而恬海上也,夫岂慕仲升之高而载挹载味也乎?无亦其二姓父兄皆清人贤行,而直以甲冑补笔研之缺乎?今观将军营海坛,当路授之千金,令入倭巢兴贩,潜伺出入,将军固弗受;乃以金付它将。事败,责偿,而将军不与;人以此服其识。及移浯、铜,却部署例金。舟中器械橹楫沿习已久,官帑空乏,任其重英逍遥,而莫之何;将军捐俸更新,绸缪甚备。倭果深入,遂擒获,二次以首虏功闻,擢浯屿总戎,徙镇石湖。

译记述说:人们说沈将军勇猛,但将军不只是勇猛而已。东番之战,议论者认为凭武力不可能取胜,将军却凭战争取得胜利;西番之战,议论者认为剿灭可以全胜,将军却没有采用剿灭而把他们退拒。人们想按兵不动,将军却深入贼地;人们想兴兵出征,将军却乘一只小艇去会见敌虏。凡是将军的谋划秘策,都与议论者相反,最终却成就了两件奇功。将军凭一夜之间出动军队,给海上带来了百年的安宁;凭三寸之舌,胜过倾国而出的百万大军。他前进时像逃脱的兔子,退处时像安静的处女;能够恰好在敌人开门时行动,参照敌我双方的情况随机应变,出奇制胜无穷无尽,这就是沈将军。以前我没有见过沈将军是什么样子,但早已听说沈君典先生的大名。先生以文章名高天下,将军是他的侄孙,从军伍中起家,沉毅果敢超过常人,才气举世无双;将门果然有将门的传承,不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可是直到今天还只是担任偏将副将,不能有一次执掌上将印信,这是为什么呢?怀音记池浴德 万历甲辰年冬天,红夷的船停泊在彭湖。他们的船比戎艘大十倍,船内分为三层,外面附有铁板;铜炮和金刀都精良锋利,在边地各部中居于首位。他们派来两三名译使,用甜言蜜语要求同我们互市;否则就率领一叶小帆,乘夜突然袭来,必定会有一方承担后果。消息传来后,人们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有的主张可以答应,有的主张不可以答应。沈将军私下同我商议,竭力主张不可答应。他说:“夷人的意图难道在于通市吗?不过是悬以重金来诱饵我们,侥幸一旦交易成功,就会像打鼾一样安睡在我们身旁,接着仿效香山澳的旧事,轻视、窥伺中原罢了。” 一天,将军来我这里告别,我问他要到哪里去。将军说:“已经买好了粮食,供给士兵,约有二十艘船,解开缆绳直抵彭湖,采用圆形阵势进攻斩杀他们的办法。”我忧愁地说:“这不是办法!我们的船和武器都不如夷人,去杀他们就是主动送上门去让他们擒获。”将军笑着说:“果然不出所料,只是担心有人飞马报信给红夷,所以才以杀敌为名义。到达以后就向他们讲明道理,用祸患恐吓他们,使他们自己疑惧。用兵有先造成声势、然后再落实行动的。敌人弱小时就使用实际行动,敌人强大时就使用声势,何况他们先前派来的译使还在狱中,主管此事的人正商议要砍下他的脑袋,以此截断他们的退路;我昨天已经极力说要放他逃走,向他们显示恩威,把他用作反间谍,陈说其中利害,他们的胆子没有不寒冷、想要脱身的。”我说:“这非常合乎驾驭控制的策略,只是有利于迅速出发,不利于长久等待。” 当时北风占据上风,浑浊的巨浪冲向天空,将军破浪直进,最终平安无事。他命令间谍把这些情况详细说给夷人听,夷人大为高兴,迎接将军,张挂彩帛设宴,把地方物产赠给将军,将军坚决推辞不接受;没过几天,他们就划船离去了。最终没有耗费一粒粮食,也没有射出一支箭,却使全闽享受到无穷的利益,这全都是将军的功劳。我曾多次同天下的贤士豪杰交游,遇到谈论武将时,也不过只谈武将本身而已。至于国家的大计和亿万百姓隐藏的忧患,如果不是通达事理的人,就不足以剖析其中的隐微、衡量并作出决断。将军英气勃勃,有燕赵之士的气概;又深思远虑,能够随机应变,决不肯用封疆尺寸大小的得失,交换众多美玉般的重大利益,这种智慧哪里是中下之人所能窥测的?如今将军退职隐居了,海滨的大奸猾之徒与守军暗中勾结,越地商贩来往出没如织;红夷虽然暂时平息了,但身边的祸患却难以防范!我又起身忧愁地说:“假如将军还在,一定不会有这些事。”《诗经》说:“谁将从西方归来?我怀念他美好的音信。”因此提笔写下《怀音记》,等待后世替国家统率将领的人阅读。卷三 序 贺升浯屿钦总移镇石湖序(壬寅春赠) 荡平海寇序(万历癸卯仲春赠) 东番捕倭序(万历癸卯季春赠) 送擢浙江佥阃序(万历丙午秋赠) 送擢浙江都阃序(万历丙午秋赠) 送都阃浙江序(万历丙午秋赠) 送赴浙江都阃诗卷序(万历丙午秋赠) 别赴浙江都阃序(万历丙午秋赠) 定海新署落成序(万历己未孟秋赠) 赠晋登莱督府序(万历庚申夏赠) 贺六十寿序 贺升浯屿钦总移镇石湖序 池浴德 沈将军的祖父曾经以御史身份巡按我们福建,叔父在丁丑科考试中登榜并在传胪仪式上名列第一;兄长任福州郡倅,如今升任德庆太守。将军是世代担任臣职、世代接受皇帝任用的后裔,浸润于经史之学,为什么却低头屈身于军伍之间?而且还处在我福建大海之南,风涛动荡,一天要受到四五次惊险,即使勇士也会认为困难,将军却自己以此为豪举,我本来就对此感到疑惑。等到读了《汉书·扶风班仲升传》,这才知道将军具有大丈夫的气概,和世上那些拘守尺寸、不求进取的人不同。班仲升的父亲班彪、兄长班固,从小就涉猎广博,长大后叹息说:“大丈夫如果没有别的志向和谋略,也应当效法傅义阳、张博望,在绝域建立功勋来取得封侯,怎么能长久从事笔墨砚台的事务呢?”后来他跟随窦都尉出兵攻打伊吾,适逢属吏和士卒商议使用火攻,属吏和士卒说:“应当同从事商议这件事。”班仲升发怒说:“从事是文吏,听到这件事一定会害怕而泄露谋划,死了也没有名声,不是壮士。”于是命十个人拿着鼓,藏在敌人营舍后面,看到火烧起来就击鼓呐喊。敌人惊慌混乱,格杀了数百人;又召来鄯善王,把战况给他看,举国恐惧,于是称臣并送来人质。窦都尉上奏报告他的功劳,汉帝改变了脸色,提拔他为军司马,安抚疏勒,降服龟兹,以至于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都表示归顺,归附汉朝。皇帝派使者授予班仲升将兵长史之职,赐给他鼓吹和幢麾;不久又封他为定远侯。直到今天读到他的文章、想起他这个人,也没有一次不让人半夜起身击剑起舞。将军投身军伍、安处海上,难道是仰慕班仲升的高尚功业而不断体会、玩味它吗?还是因为他父兄两代都清正贤能,只是想用铠甲兵器来弥补笔墨砚台的不足呢?如今看将军驻守海坛,主管官员给他千金,命他进入倭寇巢穴从事贸易,暗中侦察其出入,将军坚决不接受,于是把金钱交给其他将领。事情败露后,责令赔偿,将军不肯参与;人们因此佩服他的见识。等到调往浯屿、铜山时,他又拒绝按照部署惯例收取的金钱。船中的器械、橹楫沿袭使用已久,官府库藏又空虚,任由它们残破老旧、闲置逍遥,却没有人能拿它们怎么样;将军捐出俸禄加以更新,筹划修整得非常完备。倭寇果然深入,于是将其擒获;两次以斩获敌首的功劳上报,升任浯屿总戎,调任石湖镇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