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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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靖康传信录二

自序卷一卷二卷三● 自序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14 段

宣和七年冬,金人败盟,分兵两道入寇。其一以戎子斡离不为帅,寇燕山,郭药师叛,燕山诸郡皆陷,遂犯河北。其一以国相粘罕为帅,寇河东,李师本叛,忻、代失守,遂围太原。边报猝至,朝廷震惧,不复议战守,惟日谋避狄之计。然其事尚秘,外廷未闻也。至十二月中旬,闻贼马逼近,始遣李邺借给事中奉使讲和,降诏罪已,召天下勤王之师,且命皇太子为开封牧。宰执日聚都堂,茫然无策,惟遣家属散之四方,易置东南守臣,具舟楫运宝货,为东下计。于是避狄之谋,外廷始闻。余时为太常寺少卿,素与给事中吴敏厚善。夜过其家,谓敏曰:“事急矣,建牧之议,岂非欲委以留守之任乎东宫恭俭之德,闻于天下,以守宗社,是也。而建以为牧,非也。巨盗猖獗如此,宗社不守,中原且无人种,自非传以位号,使招来天下豪杰,与之共守,何以克济公从官,以献纳论思为职,曷不以非时请对,为上极言之使言不合意,不过一死,死有轻于鸿毛者,此其时也。”敏曰:“监国,可乎”余曰:“不可。唐肃宗灵武之事,当时不建位号不足以复邦家,而建号之议不出于明皇,后世惜之。上聪明仁慈,倘感公言,万一能行此,金人且将悔祸退师,宗社底宁,岂徒都城之人获安,天下之人皆将受赐,非发勇猛广大慈悲之心,忘身殉国者,孰能任此”敏翌日求对,具道所以。且曰:“陛下能用臣言,则宗社灵长,圣寿无疆。”上曰:“何以言之”敏曰:“神霄万寿宫所谓长生大帝君者,陛下是也。必有青华帝君以助之,其兆已见于此。”上感悟,叹息。因言:“李纲之论,盖与臣同。”有旨召余赴都堂禀议,讫,随宰执至文字库,只候引对,实二十三日也。其日,余怀所论著札子,待对文字库。上御玉华阁,先召宰执吴敏等对,至日晡时,内禅之议已决。催吴敏与门下侍郎草传位诏,百官班乘拱殿下,宣示诏旨,余不复得对。是夕,命皇太子入居禁中,覆以御袍。皇太子俯伏感涕,力辞,因得疾。召东宫官耿南仲视医药,至夜半方苏。翌日,又固辞,不从。乃即大位,御乘拱殿见宰执、百官。时日有五色,挟珥赤黄色,有重日相摩荡久之。乃尊道君皇帝曰太上皇帝,居龙德宫,道君太上皇后居撷景园。以李邦彦为龙德宫使,蔡攸、吴敏副之,皆奉道君太上皇帝旨也。大赦天下,翰林学士王孝迪实草赦书,而不著上自东宫传位之意,致四方疑。士论非之。诏有司讨论所以崇奉道君太上皇帝者,余时犹在太常,条具以闻。诏遣节度使梁方平将骑七千守濬州,步军都指挥使何灌将兵二万扼河津,探报虏骑渐逼故也。二十八日,有旨召对延和殿。上迎谓曰:“卿顷论水章疏,朕在东宫见之,至今犹能诵。忆尝为赋诗,有秋来一凤向南飞之句。”余叙谢讫,因奏曰:“陛下养德东宫,十有余年,恭俭日闻,海内属望。道君太上皇帝观天意、顺人心,为宗社计,传位陛下。授受之际,灿然明白,下视有唐为不足道也。愿致天下之养,极所以崇奉者,以昭圣孝。今金寇先声虽若可畏,然闻有内禅之举,势必销缩请和,厚有所邀求于朝廷。臣窃料之,大概有五:欲称尊号,一也;欲得归朝人,二也;欲增岁币,三也;欲求犒师之物,四也;欲割疆土,五也。欲称尊号,如契丹故事,当法以大事小之义,不足惜。欲得归朝人,当尽以与之,以昭示大信,不足惜。欲增岁币,当告以旧约,以燕山云中归中国,故岁币增于大辽者两倍,今既背约自取之,则岁币当减,国家敦示和好,不校货财,姑如原数可也。欲求犒师之物,当量力以与。至于疆土,则祖宗之地,子孙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愿陛下留神于此数者,执之之坚,无为浮议所摇,可无后艰。”并陈所以御敌固守之策。上皆嘉纳。翌日,有旨除兵部侍郎,日下供职。靖康元年正月一日,上御明堂,受文武朝贺,退诣龙德宫,朝贺道君太上皇帝。百官班于门外,宰执进见。三日,有旨以吴敏为行营副使,以余为参谋官,团结军马于殿前。又以蔡攸为恭谢行宫使,宇文粹中副之,以治道君太上皇帝东幸之具。盖斡离不之兵距,濬州不守,梁方平战衄,烧桥而遁,何灌军马望风溃散,贼遂渡河,是日闻报故也。夜漏二鼓,道君太上皇帝出通津门东下,道君太上皇后及皇子、帝姬等相续以行,侍从、百官往往潜遁。是时,从官以边事求见者,皆非时赐对。

译宣和七年冬天,金人背弃盟约,分兵从两路入侵。其中一路以戎子斡离不为统帅,进犯燕山,郭药师叛变,燕山各郡都陷落,于是进犯河北。另一路以国相粘罕为统帅,进犯河东,李师本叛变,忻州、代州失守,于是包围太原。边境的报告突然传到,朝廷震恐畏惧,不再商议作战和防守,只是每天谋划躲避狄人的办法。但这件事当时还属机密,外廷还没有听说。到了十二月中旬,听说敌军骑兵逼近,才派李邺以给事中的身份出使讲和,下诏责备自己,召令天下勤王之师,并且任命皇太子为开封牧。宰执每天聚集在都堂,茫然没有办法,只是把家属遣散到四方,调换东南各地的守臣,准备船只运输宝货,谋划向东南撤退。于是,躲避狄人的谋划才开始被外廷知道。我当时任太常寺少卿,平素同给事中吴敏关系亲厚。夜里到他家,对吴敏说:‘事情危急了。任命开封牧的建议,难道不是想把留守的责任交给他吗?东宫恭敬节俭的德行天下皆知,让他守护宗社,这是对的;但只任命他为开封牧,却是不对的。如今大盗如此猖獗,宗社不能守住,中原将要没有人来耕种了;如果不是把位号传给他,使他能够招致天下豪杰,同他一起守卫,又凭什么能够成功呢?您任职于朝廷,以献纳意见、参与谋议为职责,为什么不在非规定的时日请求入对,向皇上把这些话极力进言呢?即使所说不合皇上的心意,也不过是一死;死也有比鸿毛还轻的时候,现在正是这个时候。’吴敏说:‘让皇太子监国,可以吗?’我说:‘不可以。唐肃宗在灵武的事情,当时如果不建立帝王的位号,就不足以复兴国家;但建立位号的建议不是出自唐明皇,后世人为此感到惋惜。’ 皇上聪明仁慈,如果受到您的话感动,万一能够实行这一主张,金人将要悔过而退兵,宗社得以安定,哪里只是都城的人能够获得安宁,天下人也都将受到恩惠;如果不是发起勇猛、广大、慈悲的心,忘却自身、以死殉国的人,谁能够承担这件事呢?’吴敏第二天请求入对,把事情的原委详细说明了。他又说:‘陛下如果采用臣的意见,宗社就会长久兴盛,圣寿无穷。’皇上说:‘你凭什么这样说?’吴敏说:‘神霄万寿宫所说的长生大帝君,就是陛下。一定有青华帝君来辅助他,这个征兆已经在这里显现了。’皇上有所感悟,叹息说:‘李纲的意见,大概同您的相同。’于是有诏命召我到都堂商议。议毕,我随宰执到文字库,只等候引见,实际是二十三日。这一天,我怀揣所写的奏札,在文字库等待召对。皇上在玉华阁,先召宰执吴敏等入对。到了日暮时分,内禅的议议已经决定。皇上催促吴敏和门下侍郎起草传位诏书,百官列班站在乘拱殿下,宣读诏旨,我不再能够入对。当晚,命皇太子入居禁中,用皇上的袍服覆盖在他身上。皇太子俯伏着感动流泪,极力推辞,因此得了病。召东宫官耿南仲来诊视医药,到半夜才苏醒。第二天,他又坚决推辞,皇上不听。于是皇太子登上帝位,在乘拱殿召见宰执和百官。当时太阳周围出现五色光,夹杂着红黄色的光环,两个太阳相互摩荡了很久。于是尊道君皇帝为太上皇帝,让他居住在龙德宫;道君太上皇后居住在撷景园。任命李邦彦为龙德宫使,蔡攸、吴敏为副使,这些都是奉道君太上皇帝的旨意办理的。大赦天下。翰林学士王孝迪实际起草了赦书,却没有写明皇上从东宫接受传位的意思,导致四方疑惑,士人议论对此非难。下诏让有关官署讨论尊奉道君太上皇帝的办法。我当时还在太常任职,分条列出意见上报。下诏派节度使梁方平率领七千骑兵守卫濬州,步军都指挥使何灌率领二万兵力扼守黄河渡口,这是因为探报说敌军骑兵逐渐逼近。二十八日,有旨召我到延和殿入对。皇上迎上来对我说:‘你近来论述水的章疏,我在东宫时见过,直到现在还能够背诵。我记得曾经作赋写诗,有“秋来一凤向南飞”这样的句子。’我叙述谢恩完毕,于是上奏说:‘陛下在东宫修养德行十多年,恭敬节俭的声誉日益传扬,海内都寄予希望。道君太上皇帝观察天意、顺应人心,为宗社考虑,把帝位传给陛下。在传位接受帝位之际,光明灿烂而且清楚明白;往下看唐朝的做法,简直不值得一提。希望陛下奉养天下,以最充分的礼制来尊崇奉事太上皇帝,以彰显圣人的孝道。如今金军侵犯的先声虽然似乎可怕,但他们听说有内禅之举,势必会气势收缩、请求讲和,并向朝廷提出丰厚的要求。臣私下推测,大概有五项:想要加尊号,这是第一项;想要得到归朝的人,这是第二项;想要增加岁币,这是第三项;想要索取犒劳军队的物资,这是第四项;想要割取疆土,这是第五项。想要加尊号,可以仿照契丹的旧例,应当依据以大事小的原则办理,没有什么可吝惜的。想要得到归朝的人,应当全部给他们,以彰明国家最大的信用,也没有什么可吝惜的。想要增加岁币,应当告诉他们旧有的约定:由于把燕山、云中归还中国,所以给大辽的岁币增加到原来的两倍;如今金人既然背弃约定而自行取回这些地方,那么岁币应当减少。国家以敦厚的态度表示和好,不计较财物,暂且按照原来的数目给付也可以。想要索取犒军物资,应当根据国力酌量给付。至于疆土,那是祖宗留下的土地,子孙应当以死守护,不可以一寸一尺让给别人。希望陛下对这几件事留心,坚持得坚定,不要被浮泛的议论动摇,这样就可以避免将来的忧患。’我又陈述了抵御敌人、坚固防守的办法。皇上全都赞许并采纳。第二天,有旨任命我为兵部侍郎,立即到任供职。靖康元年正月一日,皇上在明堂接受文武百官朝贺,退朝后到龙德宫,向道君太上皇帝朝贺。百官在门外列班,宰执入内拜见。三日,有旨任命吴敏为行营副使,任命我为参谋官,在殿前召集和整编军马。又任命蔡攸为恭谢行宫使,宇文粹中为副使,负责筹办道君太上皇帝向东巡幸的各项准备。这是因为斡离不的军队逼近,濬州没有守住,梁方平交战失利,烧毁桥梁逃走,何灌的军队望见敌军声势便溃散,敌军于是渡过黄河;这一天正好听到了这个消息。夜间更漏敲过二鼓,道君太上皇帝从通津门出城向东而去,道君太上皇后以及皇子、帝姬等相继出行,侍从和百官往往暗中逃走。当时,跟随皇上的官员以边境军情请求觐见,都破例获得召对。

四日,余待对,班于延和殿下。闻宰执奏事,议欲奉銮舆出狩襄邓间。余穷思之,以为不可。适遇知东阖门事朱孝庄于殿廷间,语之曰:“有急事,欲与宰执廷辨,公能奏取旨乎”孝庄曰:“宰执奏事未退,而从官求对,前此无例。”余曰:“此何时而用例耶!”孝庄许诺,即具奏得旨引对。余拜讫升殿,立于执政之末。自启奏曰:“闻诸道路,宰执欲奉陛下出狩,以避狄。果有之,宗社危矣。且道君太上皇帝以宗社之故,传位陛下,今舍之而去,可乎”上默然。太宰白时中曰:“都城岂可以守。”余曰:“天下城池,岂复有如都城者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所在,舍此欲何之若能激励将士,慰安民心,与之固守,岂有不可守之理。”语未既,有内侍领京城所陈良弼自内殿出,奏曰:“京城楼橹,创修百未及一二。又城东樊家冈一带,濠河浅狭,决难保守。愿陛下详议之。”上顾余曰:“卿可同蔡楙、良弼往视,朕于此俟卿。”余既被旨,同楙、良弼亟诣新城东壁,遍观城濠。回奏延和殿,车驾犹未兴也。上顾问:“如何”楙对以为不可守。余曰:“城坚且高,楼橹诚未备,然不必楼橹亦可守。濠河惟樊家冈一带以禁地不许开凿,诚为浅狭,然以精兵强弩占据,可以无虞。”上顾宰执曰:“策将安出”宰执皆默然。余进曰:“今日之计,莫若整饬军马,扬声出战,固结民心,相与坚守,以待勤王之师。”上曰:“谁可将者”余曰:“朝廷平日以高爵、厚禄畜养大臣,盖将用之于有事之日。今白时中、李邦彦等,书生未必知兵,然藉其位号,控驭将士,以抗敌锋,乃其职也。”时中怒甚,厉声曰:“李纲莫能将兵出战否”余曰:“陛下不以臣为庸懦,倘使治兵,愿以死报。第人微官卑,恐不足以镇服士卒。”上顾宰执曰:“执政有何阙”赵野对曰:“尚书右丞阙。”时宇文粹中随道君东幸故也。上曰:“李纲除右丞。”面赐袍带并笏。余致谢,且叙以时方艰难不敢辞之意。车驾兴,进膳,赐宰执食于崇政门外庑,再召对于福宁殿,去留之计未决故也。宰执犹以去计劝上。有旨命余留守、李棁副之。余为上力陈所以不可去者,且言唐明皇闻潼关失守,即时幸蜀,宗社、朝廷碎于贼手,屡年然后仅能复之,范祖禹谓其失在于不能坚守以待勤王之师。今陛下初即大位,中外欣戴,四方之兵不日云集,虏骑必不能久留。舍此而去,如龙脱于渊,车驾朝发而都城夕乱。虽臣等留,何补于事宗社、朝廷且将为邱墟,愿陛下审思之。上意颇回。而内侍王孝竭从傍奏曰:“中宫、国公已行,陛下岂可留此”上色变,降御榻。泣曰:“卿等毋留朕,朕将亲往陕西,起兵以复都城,决不可留此。”余泣拜,俯伏上前, 以死邀之。会燕、越二王至,亦以固守为然,上意稍定。即取纸御书“可回”二字,用宝,俾中使追还中宫、国公。因顾余曰:“卿留朕,治兵御寇专以委卿,不令稍有疏虞。”余惶恐,再拜受命。与李棁同出治事。是夕,宿于尚书省,而宰执宿于内东门司。中宫、国公之行已远,是夕未还。中夜,上遣中使,令宰执供军令状。诘旦,决行。五日,余自尚书省趋朝,道路纷纷,复传有南狩之事,太庙神主已出,寓太常寺矣。至祥曦殿,则禁卫皆已擐甲,乘舆服御皆已陈列,六宫袱被皆将升车矣。余惶遽无策,因厉声谓禁卫曰:“尔等愿以死守宗社乎愿扈从以巡幸乎”禁卫皆呼曰:“原以死守宗社!不居此,将安之”余因拉殿帅王宗楚等入见,曰:“陛下昨己许臣留,今复戒行,何也且六军之情己变,彼有父母妻子皆在都城,岂肯舍去万一中途散归,陛下孰与为卫。且虏骑己逼,彼知乘舆之去未远,以健马疾追,何以御之”上感悟,始命辍行。余谓宰执曰:“上意已定,敢有异议者,斩!”因出祥曦殿,传旨宣示,禁卫皆拜伏呼万岁,其声震地。复入劝上御楼以见将士,上可之。驾登宣德门,宰执、百官、将士班楼前起居,上临阑干久之,复降步辇,劳问将士。

译四日,我等待召对,在延和殿下列班。听说宰执正在奏事,商议想要奉护銮舆出行,巡幸襄、邓一带。我反复思考,认为不可以。正好在殿廷间遇到知东阖门事朱孝庄,便对他说:‘有紧急事情,想同宰执在朝廷上争辩,您能替我奏请皇上降旨吗?’朱孝庄说:‘宰执奏事还没有退下,跟随皇上的官员请求入对,以前没有这种先例。’我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要用先例吗!’朱孝庄答应了,立即具奏并得到皇上召见的旨意。我拜谢后登殿,站在执政大臣的末位。从这里开始上奏说:‘听各条道路上的传闻,宰执想护送陛下出行,以躲避狄人。如果确有此事,宗社就危险了。况且道君太上皇帝为了宗社,把帝位传给陛下,如今舍弃宗社而离去,可以吗?’皇上沉默不语。太宰白时中说:‘都城难道可以守住吗?’我说:‘天下的城池,难道还有像都城这样的?况且宗庙、社稷、百官和百姓都在这里,舍弃这里还要到哪里去?如果能够激励将士,安抚百姓,同他们一起坚守,哪里有不能守住的道理?’话还没有说完,有内侍领京城所陈良弼从内殿出来,奏道:‘京城的城楼、战棚等防御设施,创修的还不到十分之一二。另外,城东樊家冈一带的濠河浅而狭窄,确实很难守住。希望陛下详细商议。’皇上回头对我说:‘你可以同蔡楙、陈良弼一起去察看,我在这里等你。’我接受旨意后,同蔡楙、陈良弼立即到新城东墙,全面察看城墙和护城河。回来向延和殿奏报时,皇上的车驾还没有出发。皇上回头问:‘情况怎么样?’蔡楙回答说不能守。我说:‘城墙坚固而且高,城楼、战棚确实没有完备,但即使没有城楼、战棚也可以守。濠河只有樊家冈一带因为是禁地而不许开挖,确实浅而狭窄;但只要派精兵和强弩占据,就可以没有忧患。’皇上回头问宰执:‘应当采取什么策略?’宰执都沉默不语。我进言说:‘今天的办法,不如整顿军马,公开声称出战,牢固团结民心,彼此共同坚守,以等待勤王之师。’皇上说:‘谁可以担任将领?’我说:‘朝廷平日用高爵厚禄蓄养大臣,本来就是要在有事的日子使用他们。如今白时中、李邦彦等人虽是书生,未必懂得军事,但可以凭借他们的位号控制和驾驭将士,抵抗敌人的锋芒,这就是他们的职责。’白时中非常愤怒,厉声说:‘李纲难道不能率领军队出战吗?’我说:‘陛下如果不认为臣庸懦无能,假如让我治理军队,我愿意以死报国。’ 只是臣的身份低微、官职卑下,恐怕不足以镇服士卒。’皇上回头问宰执:‘执政官中有什么空缺?’赵野回答:‘尚书右丞空缺。’当时宇文粹中随道君太上皇帝向东巡幸去了。皇上说:‘任命李纲为右丞。’当面赐给我袍服、腰带和笏板。我致谢,并说明如今时局正艰难,自己不敢推辞的意思。皇上的车驾出发,进膳;又赐宰执在崇政门外的廊屋用餐。再次召我到福宁殿入对,因为离开还是留下的计划尚未决定。宰执仍然劝皇上离开。于是有旨命我留守,李棁为副。我要力陈不能离开的理由,并且说:‘唐明皇听说潼关失守,立即到蜀地巡幸,宗社和朝廷都毁于敌人之手,过了好几年才勉强恢复;范祖禹说,他的过失在于不能坚守以等待勤王之师。如今陛下刚刚登上帝位,朝廷内外都欣喜拥戴,四方军队不久就会云集,敌人的骑兵必定不能长久停留。舍弃这里离去,就像蛟龙脱离深渊一样,皇上的车驾早晨出发,都城晚上就会混乱。即使臣等留下,又能对事情有什么补救?宗社和朝廷将要成为废墟,希望陛下仔细思考。’皇上的心意颇有回转。但内侍王孝竭在旁边奏道:‘中宫、国公已经出发,陛下难道可以留在这里吗?’皇上脸色改变,从御榻上走下来。皇上哭着说:‘你们不要挽留朕,朕将亲自前往陕西,起兵来收复都城,决不能留在这里。’我哭泣叩拜,俯伏在皇上面前,以死请求他留下。恰逢燕王、越王来到,也认为应当坚守,皇上的心意稍稍安定。皇上随即取纸亲笔写下‘可回’二字,盖上御宝,派中使追赶中宫、国公回来。于是回头对我说:‘你挽留朕,治理军队、抵御敌寇的事情专门交给你,不要让它稍有疏漏。’我惶恐地拜了两拜,接受命令。同李棁一起出来办理事务。当晚,我住在尚书省,宰执住在内东门司。中宫、国公已经走远,当晚还没有回来。半夜,皇上派中使传令,让宰执提交军令状。天刚亮,决定出发。五日,我从尚书省赶往朝廷,路上纷纷传说又有向南巡幸的事情,太庙神主已经被移出,暂时安置在太常寺。我到达祥曦殿时,禁卫军都已经披挂铠甲,车舆和服御都已陈列出来,六宫的被褥也将要装车了。我惶恐急迫而想不出办法,于是厉声对禁卫军说:‘你们愿意用死守护宗社吗?愿意护卫皇上巡幸吗?’禁卫军都呼喊说:‘愿意用死守护宗社!不住在这里,还能到哪里去?’我于是拉着殿帅王宗楚等人入见,说:‘陛下昨天已经答应让我留守,今天又再次准备出行,为什么?况且六军的心情已经改变了,他们的父母妻子都在都城,哪里肯舍弃他们离去?万一在途中四散逃归,陛下同谁来护卫?而且敌军骑兵已经逼近,他们知道皇上的车舆离开不远,凭借快马迅速追赶,又怎么抵挡?’皇上有所感悟,才下令停止出行。我对宰执说:‘皇上的心意已经决定,谁敢有不同意见,处斩!’于是走出祥曦殿,传旨宣示,禁卫军都拜伏在地,高呼万岁,声音震动大地。我又入殿劝皇上登楼会见将士,皇上答应了。皇上的车驾登上宣德门,宰执、百官和将士在楼前列班问安,皇上临近栏杆站了很久,又下楼乘步辇,慰劳并询问将士。

余与吴敏撰数十语,叙金人犯顺、欲危宗社,决策固守、各令勉励之意,俾阁门官宣读。每读一句,将士声诺。须臾,六军皆感泣流涕。于是固守之议始决。是日,以余为亲征行营使,马军太尉曹曚副之。白时中罢相,以李邦彦为太宰,张邦昌为少宰,吴敏知枢密院事,赵野为门下侍郎。王孝迪,邦彦之姻家,故荐之。耿南仲出城已累日,上遣使追还之,以东宫官,故有是命。亲征行营使,置司于大晟府,辟参谋官,书写机宜;句当公事,管句当文字,准备差遣;统制,统领将领,准备差使等。择文武官处之,吏房、户房、兵房、工房选三省人吏处之。上赐银、绢、钱各一百万贯匹两,文臣自朝请大夫以下,武臣自武功大夫以下,及将校官告、宣帖三千余道,一切许以便宜从事。自车驾御楼之后,方治都城四壁守具。以百步法分兵备御,每壁用正兵二千余人,而保甲、居民、厢军之属不与焉。修楼橹、挂毡幕、安炮坐、设弩床、运砖石、施燎炬、垂檑木、备火油,凡防守之具,无不备。四壁各有从官、宗室、武臣为提举官,诸门皆有中贵人、大小使臣。又团结马步军四万人,为前、后、左、右、中军。八千人有统制,统领将领、兵步、队将等,日肄习之。以前军居东水门外,护延丰仓,仓有粟、豆四十万石。其后,勤王之师集城外者,赖之以济。以后军居东门外,占樊家冈,使贼骑不敢近。而左、右、中军居城中,以备缓急。自五日至八日,治防守之具粗毕,而贼马已抵城下,寨于牟驼冈。牟驼冈者,京城外西北隅地也。冈势隐辚如沙碛,然三面据水,前枕雾泽陂,即孳生马监之所,刍豆山积。异时郭药师来朝,道君命打球于其间,故知可以为寨地。金人兵至,径趋其所,实药师导之。人谓药师忠于国家,与金人战偶不利而从之,吾弗信也。是夕,金人攻西水门,以大船数十只顺汴流相继而下。余临城捍御,募敢死士二千人,列布拐子弩城下。大船至,即以长钩摘就岸,投石碎之。又于中流安排扠木,及运蔡京家山石叠门道间,就水中斩获百余人。自初夜防守达旦,始保无虞。入对乘拱殿。方奏事间,传报贼攻酸枣门、封邱门一带甚急,上命余往督将士捍御。余虑城上士卒不足用,即告上,乞禁卫班直善射手千人以从,上遣御药卢端同行,传旨如所乞。自禁中如新城酸枣门,几二十里。行夹道委巷中,惟恐贼之已登城也。抵门,贼方渡濠,以云梯攻城。余命班直乘城射之,皆应弦而倒。余时坐酸枣门下,有自门上掷人头下者, 至六七不已。询之,云:斩获奸细。俾认,即皆汉人首级也。盖扰攘中兵卒妄行杀戮,捕获数人,即斩以徇。因使号令:如获奸细,捕人亲执出头,验实推赏,辄杀者斩!自是乃止。余与官属数人,登城督战,激励将士,人皆贾勇,近者以床子弩、座炮及之。而金贼有乘筏渡濠而溺者,有登梯而坠者,有中矢石而踣者,甚众。又募壮士数百人,缒城而下,烧云梯数十座,斩获首十余级,皆耳有金环。是日,贼攻陈桥、封邱、卫州等门,而酸枣门尤急。虏箭集于城上如猬毛,士卒亦有中伤者,皆厚赏之。上遣中使劳问,降御笔褒谕,给内库酒、银碗、彩绢等以颁,将士人皆欢呼。自卯至未申间,杀贼数千。贼知守城有备,不可以攻,乃退师。因遣使随李邺请和,抵城下已昏黑矣,坚欲入城。余传令:敢辄开门者斩!竟候乃入,实初十日也。上御崇政殿,宰执起居讫,升殿奏事。引使入对,出斡离不书进呈,道所以举师中国之意。闻上内禅,愿复讲和,乞遣大臣赴军前,议所以和者。上顾宰执,未有对者。余因请行,上不许,曰:“卿方治兵,不可。”命李棁奉使,郑望之、高世则副之。余留身问所以不遣之旨,上曰:“卿性刚,不可以往。”余对曰:“今虏势方锐,吾大兵未集,不可以不和。然所以和者,得策则中国之势遂安,不然祸患末已。宗社安危,在此一举!臣惧李棁柔懦,恐误国事也。”因为上反覆具道所以不可割地,及过许金帛之意。以谓金狄之性贪婪无厌,又有燕人狡狯,以为之谋,必且张大声势,过有邀求,以窥中国。如朝廷不为之动,措置合宜,彼当戢敛而退;如朝廷震惧,所求一切与之,彼知中国无人,益肆觊觎,忧未已也。先定然后能应,安危之机,愿陛下审定之。上颇以为然。余退,巡历城中,因乞宰执分提举四壁,上命蔡楙分提举京城四壁守御使。而李棁是日至金人军中,果辱命。斡离不者,南向坐。棁、望之等,北面再拜,膝行而前。斡离不遣燕人王汭,传道语言,谓都城破在顷刻,所以敛兵不攻者,徒以上故,存赵氏宗庙,恩莫大焉。今议和,须犒师之物: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百万匹,马、驼、驴、骡之属各以万计。

译我同吴敏撰写了几十句话,叙述金人侵犯正道、想要危害宗社,决定坚守,并让各人努力的意思,交给阁门官宣读。每宣读一句,将士们就齐声答应。不一会儿,六军都感动得流泪。于是坚守的主张才最终决定下来。这一天,任命我为亲征行营使,马军太尉曹曚为副使。罢免白时中的宰相职务,任命李邦彦为太宰,张邦昌为少宰,吴敏为知枢密院事,赵野为门下侍郎。王孝迪是李邦彦的姻亲,所以由李邦彦推荐他。耿南仲已经出城多日,皇上派使者把他追回来,因为他是东宫官,所以有这一任命。亲征行营使设置官署于大晟府,征召参谋官,书写机宜;设置句当公事、管句当文字、准备差遣等职务;设置统制、统领将领、准备差使等职务。选拔文武官员担任这些职务,吏房、户房、兵房、工房则从三省选取官吏充任。皇上赐给银、绢、钱各一百万贯、匹、两,文臣从朝请大夫以下,武臣从武功大夫以下,以及将校官告、宣帖三千余道,一概允许便宜从事。自从皇上的车驾登楼以后,才开始整治都城四面城墙的守御器具。按照百步的标准分兵防守,每一处营垒使用两千多名正规军,保甲、居民和厢军之类不在其中。修建楼橹,悬挂毡幕,安置炮座,设置弩床,搬运砖石,准备火炬,悬挂檑木,储备火油,凡是防守器具无不齐备。四面城墙各有从官、宗室和武臣担任提举官,各城门都有中贵人以及大小使臣驻守。又集合马军、步军四万人,编为前、后、左、右、中军。每八千人设一名统制,下辖统领、将领、兵步、队将等官,每天操练。前军驻扎在东水门外,守护延丰仓,仓中有粟、豆四十万石。后来各地勤王军队聚集在城外,靠这些粮食得到接济。后军驻扎在东门外,占据樊家冈,使敌军骑兵不敢靠近。左、右、中军则驻在城内,以防备紧急情况。从初五到初八,防守器具大致准备完毕,但金军骑兵已经抵达城下,在牟驼冈扎营。牟驼冈是京城外西北角的一片地方。山冈地势起伏,像沙漠一样,但三面临水,前面靠着雾泽陂,那里原是孳生马监的所在地,草料和豆料堆积如山。以前郭药师来朝见时,道君皇帝曾命人在那里打球,所以知道那里可以扎营。金人军队到达后,直接奔向那里,实际上是郭药师给他们带的路。有人说郭药师忠于国家,只是与金人交战偶然失利才归附他们,我不相信。当天晚上,金人进攻西水门,几十只大船顺着汴河水流一只接一只驶下。我登临城墙防守,招募敢死之士两千人,在城下列布拐子弩。大船一到,就用长钩把它们钩到岸边,再投石击碎。又在河流中段设置扠木,并把蔡京家中的山石运来堆在城门道路之间,在水中斩杀俘获了一百多人。从初夜一直防守到天亮,才保住城池无虞。入宫在乘拱殿应对。正在奏事时,传来报告说敌军正在急攻酸枣门、封邱门一带,皇上命我前往督率将士防守。我担心城上的士卒不够使用,便告诉皇上,请求调一千名禁卫班直中的善射手随我出战。皇上派御药卢端与我同行,并传旨按我的请求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八日〕 从宫中到新城酸枣门,差不多有二十里。一路穿行在夹道和偏僻小巷中,只担心敌人已经登上城墙。到达城门时,敌人正在渡护城河,用云梯攻城。我命令班直登城放箭,他们都应弦倒下。当时我坐在酸枣门下,有人从城上把人头扔下来,接连扔了六七颗还没有停止。我询问原因,他们说是斩获的奸细。让他们拿来辨认,原来全是汉人的首级。大概是在混乱之中,士卒任意杀戮,抓到几个人就斩首示众。因此我下令:如果抓到奸细,必须由抓捕者亲自押送出来,查验属实后再推功赏赐;擅自杀人的一律斩首!从此才停止这种行为。我和几名官属登上城墙督战,激励将士,人人都鼓起勇气,敌人靠近时就用床子弩、座炮攻击他们。金军中有乘木筏渡河而溺死的,有登云梯坠落的,有被箭石击中倒下的,人数很多。又招募数百名壮士,用绳索从城上缒下,烧毁几十架云梯,斩获首级十多个,耳朵上都有金环。这一天,敌军进攻陈桥门、封邱门、卫州门等处,其中酸枣门的战事尤其紧急。敌人的箭密集地插在城上,像刺猬的毛一样,士卒也有人受伤,皇上都给予厚赏。皇上派中使慰问,又亲笔下诏褒奖,并拿内库的酒、银碗、彩绢等颁赐,将士们人人欢呼。从卯时到未时、申时之间,杀死敌军数千人。敌人知道守城已有准备,无法攻下,于是撤军。随后派使者跟随李邺请求讲和,抵达城下时天已经黑了,却坚持要进城。我传令说:谁敢擅自开门就斩首!他们最终等候后才入城,实际已是初十日。皇上驾临崇政殿,宰执行过起居礼后,登殿奏事。引使者入殿应对,取出斡离不的书信呈上,说明金军出兵中原的意图。听说皇上已经内禅,愿意重新讲和,请求派大臣到军前商议和约。皇上看着宰执,没有人回答。我于是请求前往,皇上不答应,说:‘你正在整治军队,不可以去。’命李棁出使,郑望之、高世则担任副使。我留下来询问皇上不派我的原因,皇上说:‘你的性情刚强,不适合前往。’我回答说:‘如今敌军势头正盛,我军大部尚未集结,不能不讲和。然而怎样讲和,关系到能否取得良策;取得良策,中原的形势就会安定,否则祸患将没有尽头。国家社稷的安危,就在这一次行动!我担心李棁性情柔弱,恐怕会误了国事。’于是我反复向皇上详细说明不能割地,以及不能过多给予金帛的理由。我认为金人本性贪婪,永远不会满足,又有燕人狡猾多谋,为他们出谋划策,他们一定会夸大声势,提出过分的要求,以窥探中原。如果朝廷不受他们动摇,处置得当,他们应当收敛退兵;如果朝廷震恐,把他们所要求的一切都给他们,他们就会知道中原无人,越发放纵地觊觎,忧患也就不会停止。应当先把事情定好,然后才能应对,安危的关键,请陛下审慎决定。皇上很认为我的话有道理。我退下后巡视城中,于是请求宰执分别提举四面城墙,皇上命蔡楙分任提举京城四壁守御使。李棁当天到达金军营中,果然辱没了使命。斡离不面向南坐着。李棁、郑望之等面向北再拜,跪着向前行进。斡离不派燕人王汭传达说辞,说都城顷刻之间就会被攻破,他们收兵不攻,只是因为顾念太上皇,保存赵氏宗庙,这恩德已经最大了。如今议和,必须供给犒劳军队的物资: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绢和彩各一百万匹,马、骆驼、驴、骡之类各以万计。

尊其国主为伯父。凡燕云之人在汉者,悉归之。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又以亲王、宰相为质,乃退师。出事目一纸,付棁等达朝廷。棁唯唯,不能措一词。金人笑之,曰:“此乃一妇人女子尔。”自是有轻朝廷心。十一日,棁至自金人军前,宰执同对于崇政殿,进呈金人所须事目,且道其语。宰执震恐,欲如其数,悉许之。余引前议力争,以谓尊称及归朝官如其所欲,固无害。犒师金币,所索太多,虽竭天下不足以充其数,况都城乎当量与之。太原、河间、中山,国家屏蔽,号为三镇,其实十余郡地,塘泺险阻皆在焉。割之,何以立国又保塞,翼、顺、僖三祖陵寝所在,子孙奈何与人。至于遣质,即宰相当往,亲王不当往。为今日计,莫若择使,与之往返熟议,道所以可不可者。金币之数,令有司会计所有,陆续具报。宿留数日,大兵四集,彼以孤军入重地,势不能久留,虽所得不满意,必求速归。然后与之盟,以重兵卫出之,彼且不敢轻视中国,其和可久也。宰执皆不以为然。方谓都城破在旦夕,肝脑且涂地,尚何三镇之有而金币之数,又不足较也。上为群议所惑,默然无所主。凡争逾两时,无一人助余言者。余自度力不能胜众说,因再拜求去,曰:“陛下擢臣,自庶僚不数日与大政,臣亦受之而不辞者,徒以议论或有补万分之一。今与宰执异议,不能有所补,愿还庶僚以安愚分。”慰谕曰:“不须如此,卿第出治兵,益固城守,恐金人款我,此徐议可也。”余被旨,不得不出,复前进曰:“金人所须,宰执欲一切许之,不过欲脱一时之祸,不知他日付之何人,能为陛下了此。愿更审处,后悔恐无所及。”因出,至城北壁复回,尚冀可以力争。而誓书已行矣,所求悉皆与之。今上皇帝,方在康邸,俾同少宰张邦昌,为质于金人军中,己无可奈何。则为留三镇诏书,戒书吏以辄发者斩!庶几俟四方勤王之师集,以为后图。而宰执裒聚金银,自乘舆服御、宗庙供具、六宫、官府器皿皆竭取之,复索之于臣庶之家,金仅及三十万两,银仅及八百万两。翌日,对于福宁殿。宰执以金银之数少,惶恐再拜谢罪。余独不谢。于是,孝迪建议,欲尽括在京官吏、军民金银,以犒大金军所遗,多揭长榜于通衢,立限俾悉输之官。限满不输者,斩之。许奴婢及亲属人等及诸色人告,以半赏之。都城大扰。限既满,得金二十余万两、银四百余万两,而民间藏蓄为之一空。余因对于福宁殿,奏上曰:“搜括金银限满,民力已竭,复许告讦,恐生内变。外有大敌,而民心内变,不可不虑。”上曰:“卿可往收榜,毋得告讦。”余因巡城过榜所,令传圣旨收榜,归行营司,移牒孝迪照会。人情乃安。自十五日,四方勤王之师,渐有至者数万人。乃于四壁置统制之官招集之,给刍粮,授器械,踏寨地,团队伍,皆行营主之。昼夜竭力,无少休息。至十七八日间,统制官马忠以京西募兵至,遇金人于郑州南门外,乘势击之,杀获甚众。于是金人始惧,游骑不敢旁出,而自京师城以南,民始获奠居矣。二十日,静难军节度使种师道、承宣使姚平仲以泾原、秦凤路兵至。余奏上曰:“勤王之师,集者渐众。兵家忌分,节制归一,乃克有济。愿令师道、平仲等,听臣节制。”上降御笔曰:“师道老而知兵,职位已高,与卿同官,替曹曚可也。”盖上意欲以师道为亲征行营副使。余窃叹上裁处之当,而宰执间有密建白以为不可者,上入其言。于是别置宣抚司,以师道签书枢密院事,充河北、河东、京畿宣抚使,以平仲为宣抚司都统制,应西兵及四方勤王之师,并隶宣抚司。又拨前、后军之在城外者属之。而行营司所统者,独左、右、中军而已。上屡申饬两司,不得侵紊。节制既分,不相统一。宣抚所欲行者,托以机密不复关报。余窃忧之。自金人议和,誓书既行之后,朝廷日运金帛之属输其军中,名果、珍膳、御酝之饷,冠盖络绎相望。上又出御府珠玉、玩好、宝带、鞍勒以遗之,品数甚众,其价不可胜计。余每争,以谓此不足以为德,适所以启戎心。虽上恭俭,视珠玉如粪土,然戎之生心,何厌之有。众方称美上德,不以余言为然。金人益肆,须索无所忌惮,至求妓乐、珍禽、驯象之类,靡不从之。及勤王之师既集,西兵将帅日至,上意方壮。又闻金人掳掠城北,屠戮如故,而城外后妃、王子、帝姬坟墓攒殡发掘殆尽,始赫然有用兵之意。

译尊称金国国主为伯父。凡是燕云地区在汉地的人,全部归还给金国。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的土地。还要以亲王、宰相作为人质,金军才退兵。金人列出一张事目清单,交给李棁等人带回朝廷。李棁只是连声答应,一句话也不敢提出。金人嘲笑他说:‘这不过是一个妇人女子罢了。’从此便产生了轻视朝廷的想法。十一日,李棁从金军营中回来,宰执一同在崇政殿应对,呈上金人所要求的事项,并转述了他们的话。宰执震惊恐惧,想按照金人所列数目全部答应。我引用先前的意见竭力争辩,认为尊称金国国主以及按照他们要求归还归朝官,固然没有什么害处;但犒劳军队所要的金银太多,即使耗尽天下财物也不够充数,何况只是都城,应当酌量给付。太原、河间、中山三地是国家的屏障,号称三镇,实际上包括十多个郡的土地,塘泊和险阻也都在其中。割让它们,今后凭什么立国和守卫边塞?翼、顺、僖三位祖先的陵寝也在那里,怎么能把它们交给别人?至于派遣人质,宰相应当前往,亲王不应当前往。为今天的形势考虑,不如选择使者,与金人往返反复商议,说明哪些事情可以、哪些事情不可以。金银的数目,命有司核算现有财物,陆续报告。拖延几天,等大军从四面会集,他们以孤军进入重地,势必不能久留;即使所得不满,也一定会要求迅速撤退。然后再同他们订立盟约,派重兵护送他们出境,他们也就不敢轻视中原,这样和约才能长久。宰执都不以为然。正认为都城旦夕之间就会被攻破,大家将肝脑涂地,哪里还顾得上三镇;至于金银数目,也没有什么值得计较的。皇上被众人的意见迷惑,默然不知该怎样决定。大家争论超过两个时辰,没有一个人帮助我说话。我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能胜过众人的意见,于是再拜请求离去,说:‘陛下提拔臣,从普通官员中选出臣来,不到几天便参与大政,臣也接受任命而不推辞,只是因为臣的议论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如今臣与宰执意见不同,不能有所补益,希望还归普通官员的身份,以安守自己的愚拙本分。’皇上安慰我说:‘不必这样,你只管出去整治军队,进一步巩固城防。即使金人暂且同我们讲和,也可以慢慢商议。’我接受诏旨,不得不出殿,但又上前说:‘金人所要求的事情,宰执想全部答应,不过是想摆脱眼前的祸患,却不知道日后由什么人来承担,替陛下把这些事情解决。希望再审慎处理,否则将来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于是我出殿,到了城北的城墙又返回来,还希望能够据理力争。但盟誓文书已经送出,金人所要求的事情全都答应了。当今皇上当时正在康王府,朝廷让他同少宰张邦昌一起到金军中做人质,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于是我起草了一道暂留三镇的诏书,告诫书吏,谁敢擅自发出就斩首!希望等到四方勤王军队会集后,再作后续谋划。然而宰执搜集金银,从皇帝乘舆和服饰、宗庙供器、六宫用品、官府器皿等物中全都取尽,又向臣民各家索取,黄金只得到三十万两,白银只得到八百万两。第二天,在福宁殿应对。宰执因为金银数目太少,惶恐地再拜谢罪,只有我没有谢罪。于是孝迪建议,想把在京官吏、军人和百姓家中的金银全部搜括出来,用来犒劳大金军队所留下的款项。他在大街上张贴许多长榜,规定期限,要求全部交给官府。期限到了仍不交纳的,处死。允许奴婢、亲属等人以及各类人互相告发,告发成功的赏给所告财物的一半。都城大为骚动。期限届满后,得到黄金二十多万两、白银四百多万两,民间的积蓄也因此被搜刮一空。我于是到福宁殿应对,奏告皇上说:‘搜括金银的期限已经届满,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又允许互相告发,恐怕会引发内部变乱。外有强敌,内部又使民心发生变乱,不可不加以考虑。’皇上说:‘你可以去把榜文收回来,不许再互相告发。’我于是巡视城墙,经过张贴榜文的地方时,命人传达圣旨收回榜文,带回行营司,并发文通知孝迪。人心才安定下来。从十五日起,四面八方的勤王军队逐渐有人到达,共有数万人。于是四面城墙设置统制官来招集他们,发给草料和粮食,授予武器,勘察营地,编组队伍,全都由行营司负责。日夜竭尽全力,没有片刻休息。到了十七、十八日之间,统制官马忠带着在京西招募的军队到来,在郑州南门外遇到金人,乘势进攻,杀死和俘获了很多敌人。从此金人才开始害怕,巡逻骑兵不敢向旁边出动;而从京师城以南的地区,百姓才得以安定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八日〕 二十日,静难军节度使种师道、承宣使姚平仲率领泾原、秦凤路的军队到达。我奏告皇上说:‘勤王军队聚集的越来越多。用兵最忌讳分散,指挥节制归于一人,才能取得成功。希望命令种师道、姚平仲等听从臣的节制。’皇上亲笔下诏说:‘种师道年老而懂得用兵,职位已经很高,与你同为高级官员,让他代替曹曚就可以了。’原来皇上想任命种师道为亲征行营副使。我私下感叹皇上的裁决安排很恰当,但宰执中有人秘密上奏,认为这样做不可,皇上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于是另设宣抚司,任命种师道签书枢密院事,充任河北、河东、京畿宣抚使;任命姚平仲为宣抚司都统制,西部军队和四方勤王军队都隶属于宣抚司。又把驻扎在城外的前军、后军拨归宣抚司管辖。而行营司所统辖的,只剩左、右、中军。皇上多次告诫两个机构,不得互相侵夺、扰乱。节制分开后,不能统一指挥。宣抚司想要施行的事情,便借口机密而不再向行营司通报,我私下对此忧虑。自从金人议和、盟誓文书送出以后,朝廷每天运送金帛等物资到金军中,名贵水果、珍馐美食、御酿酒的供应,车马仪仗接连不断,前后相望。皇上又拿出御府中的珠玉、玩赏物品、宝带、马鞍和马勒赠送给金人,品种和数量非常多,价值无法计算。我每次都争辩,认为这些东西不足以显示恩德,反而只会启发敌人的贪心。虽然皇上自己恭谨节俭,把珠玉看得如同粪土,但敌人一旦产生贪欲,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众人正在称颂皇上的德行,都不认为我的话正确。金人更加肆意妄为,索取东西毫无顾忌,甚至要求歌妓乐工、珍禽、驯象之类,没有一样不顺从他们。等到勤王军队已经会集,西部军队的将帅每天到来,皇上的意气才壮起来。又听说金人在城北掳掠,照旧屠杀,而城外后妃、王子、帝姬的坟墓成片的殡葬地几乎都被挖掘殆尽,皇上才明显产生了用兵的意图。

余赞上曰:“《易》于谦之上六,称利用行师,征邑国。师之上六,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盖谦之极,非利用行师,不足以济功;师之成,非戒用小人,不足以保治。今陛下之于金人,屈已讲好,其谦极矣。而金人贪婪无厌,凶悖愈甚,其势非用师不可。然功成之后,愿陛下以用小人为戒而已,使金人有所惩创,不敢有窥中国之心,当数十年无夷狄之祸。不然,一日纵敌,数世之忧患未艾也。”

二十七日,余与李邦彦、吴敏、种师道、姚平仲、折彦质同对于福宁殿,议所以用兵者。余奏上曰:“金人之兵,张大其势,然探得其实,不过六万人,又大半皆契丹、渤海杂种,其精兵不过三万人。吾勤王之师集城下者二十余万,固已数倍之矣。彼以孤军入重地,正犹虎豹自投于槛阱中,当以计取之,不可以角一旦之力。为今之计,莫若扼河津,绝粮道,禁抄掠,分兵以复畿北诸邑,俟彼游骑出则击之,以重兵临贼营,坚壁勿战,如周亚夫所以困七国者。俟其刍粮乏,人马疲,然后以将帅檄其誓书,复三镇,纵其归,半渡而后击之,此必胜之计也。”上意深以为然,众议亦允。期即分遣兵,以二月六日举事,盖阴阳家言是日利行师,而姚平仲之师亦将至故也。约已定,而姚平仲者,古之子,屡立战功,在道君朝为童贯所抑,未尝朝见。至是,上以骁勇,屡召见内殿,赐予甚厚,许以功成有茅土、节铖之赏。平仲武人,志得气满、勇而寡谋,谓大功可自有之。先期于二月一夜,亲率步骑万人以劫金人之寨,欲生擒所谓斡离不者,取今上皇帝以归。种师道宿城中,弗知也。余时以疾给假,卧行营司。夜半,上遣中使降亲笔曰:“平仲已举事,决成大功,卿可将行营司兵出封邱,为之应。”余具札子,辞以疾,且非素约,兵不预备。斯须之间,中使三至,责以军令,不得已力疾会左、右、中军将士。诘旦出封邱门,勒兵班荆馆、天驷监,分使诸将解范琼、王师古等围。虏骑出没,鏖战于幕天坡,所获甚众。复犯中军,余视率将士,以神臂弓射却之。是夜,宿于城外。而平仲者,前一夕劫寨为虏所觉,杀伤相当,所折不过千余人,既不得所欲,恐以违节制为种师道所诛,即遁去。而宰执、台谏哄然,谓西兵勤王之师及亲征行营司兵,为金人所歼,无复存者。上震恐,有诏不得进兵。而斡离不遣使,以谓特将帅所为,不出上意,请再和。宰相李邦彦于上前语使人曰:“用兵乃大臣李纲与姚平仲结构,非朝廷意。”佥议欲缚余以与之,而使人反以为不可。遂罢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以蔡楙代之。因废行营使司。上以守御使总兵事,而种师道亦罢宣抚使。余是时得止兵诏,知事且变,即振旅以入城,诣崇政殿求对。既至殿门,闻罢命,乃不果退,浴室院待罪,时初三日也。蔡楙会计行营司所失,才百余人,而西兵及勤王之师折伤千余人,外并如故,乃知朝廷前所闻之非。是夕,上降亲笔慰劳,锡赍白金、缗钱五百贯两,且令吴敏宣谕且将复用之意。余感泣谢恩,归田庐。而有初五日士民伏阙之事。初,太学生陈东与书生千余人,是日诣阙上书,明余及师道之无罪,不当罢。军民闻之,不期而集者数千万人,填塞驰道、街巷,呼声震地,舁登闻鼓于东华门,击破之。上遣吴敏、耿南仲慰谕诸生,俾之退。为军民所拥,不得行,必欲见余及师道乃去。不得报,则杀伤内侍二十余人;又诟詈宰执李邦彦、蔡楙、王孝迪、赵野等,欲殴击之,皆散走,藏匿。于是,上遣中使召余及师道入对。余闻命,惶恐固辞,不敢行。而宣召者络绎而至,中使迫促,不得已上马出浴室院,由东门街抵驰道,趋东华门。军民壅积,几不可进,宣召中使朱拱之复为众所杀,盖怒其传旨之缓也。入见上于福宁殿阁子中,余泣拜请死,上亦泣。有旨复尚书右丞,充京城四壁守御使。余固辞,上不允,俾出东华门至右掖门一带,安抚军民。余禀上旨宣谕,乃稍散去。再对于福宁殿,上命余复节制勤王之师,先放遣兵民,盖不复有用兵意也。先是,所留三镇诏书,余既罢,乃遣宇文虚中赍诣金人,军中复差臧禹、秦桧为割地。是夕,宿于咸丰门,以金人进兵门外,治攻具故。先是,蔡楙号令将士,金人近城不得辄施放,有引炮及发床子弩者,皆杖之,将士愤怒。余既登城,令施放,有引炮自便,能中贼者,厚赏。夜,发霹雳炮以击,贼军皆惊呼。翌日,薄城,射却之,乃退。有告梁方平欲为贼内应者,余召至帐中,执之以付御史台推治。凡内侍之守城者,皆罢。京师浮浪不逞之徒,乘民杀伤内侍,扰攘中劫掠内侍十余家,取其金帛,而以所藏器甲、弓剑赴官司纳,自以为功,凡千余人。都城惧再有变,余命悉集守御使司,以次纳讫,推其倡者,将赏之。自言其姓名凡二十余人,审问得实,悉皆斩之,余者逐去。是日,并斩杀伤部将、队将者,亦二十余人,然后民情安戢,奸宄不作。初,贼马既抵城下,余昼夜巡视,有盗衲袄一领者,有强取妇人绢一匹者,有妄以平民为奸细而斫伤者,皆即斩以徇。故外有强敌月余,日间虽窃盗无有也。都城素多火,亦无作者。至是,乃始纷扰,数日弹压,然后定。

译我赞颂皇上说:‘《易经》在谦卦上六爻中说,适宜出兵,征伐邑国;在师卦上六爻中说,开国承家,不要任用小人。大概谦卦发展到极点,如果不适宜出兵,就不足以成就功业;用兵取得成功后,如果不以戒备任用小人为戒,也不足以保持治理。如今陛下对金人委屈自己而讲和,谦让已经到了极点;但金人贪婪无厌,凶暴悖逆越来越严重,形势已经到了非出兵不可的地步。然而功业成就以后,希望陛下以任用小人为戒。只要使金人受到惩罚和创伤,不敢再产生窥伺中原的想法,就可以有几十年没有夷狄的祸患。否则,一旦放纵敌人,几代人的忧患都不会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十七日,我和李邦彦、吴敏、种师道、姚平仲、折彦质一同在福宁殿应对,商议出兵的办法。我奏告皇上说:‘金人的军队夸大了自己的声势,但探知其实不过六万人,而且大半是契丹、渤海等杂种人,其中精兵不过三万人。我们聚集在城下的勤王军队有二十多万,本来已经是他们的数倍了。他们以孤军进入重地,正如虎豹自己投进槛阱,应当用计谋夺取他们,不能只凭一时的武力同他们硬拼。现在的办法,不如扼守黄河渡口,切断粮道,禁止抢掠,分兵收复京畿以北各城邑;等他们的巡骑出动就攻击,用重兵逼近敌营,坚守营垒不要交战,就像周亚夫困住七国那样。等他们草料粮食缺乏、人马疲惫以后,再让将帅拿着盟誓文书责令他们归还三镇,放他们回去,等他们渡河渡到一半再发动攻击,这一定是取胜的办法。’皇上深以为然,众人的意见也同意。于是约定立即分派军队,以二月六日发动行动,大概是因为阴阳家说这天适宜出兵,同时也是因为姚平仲的军队将要到达。计划已经定下,但姚平仲是姚古的儿子,多次建立战功,在道君皇帝当朝时受到童贯压制,从未入朝觐见。到这时,皇上因为他勇猛善战,多次召他到内殿相见,赏赐十分优厚,并许诺功成之后赐给茅土和节铖。姚平仲是武人,志得意满、勇敢而缺少谋略,认为大功可以由自己独自取得。他在预定日期之前的二月初一夜里,亲自率领步骑兵一万人劫袭金人的营寨,想生擒所谓的斡离不,并把当今皇上带回来。种师道当时住在城中,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当时因病请假,躺在行营司中。半夜,皇上派中使传下亲笔诏书说:‘姚平仲已经发动行动,决定要建立大功,你可以率领行营司的军队出封邱门,作为他的声援。’我写了奏札,以生病为由推辞,并且说明这不是原先约定的行动,军队也没有预先准备。片刻之间,中使来了三次,以军令责备我,我不得不强撑病体召集左、右、中军将士。天刚亮时出封邱门,部署军队在班荆馆、天驷监,分别派遣将领解除范琼、王师古等人的包围。敌军骑兵时隐时现,双方在幕天坡激战,俘获了很多敌人。敌军又进攻中军,我亲自督率将士,用神臂弓射退了他们。当天晚上,我们住在城外。姚平仲在前一夜劫营时已被敌人察觉,双方杀伤相当,他损失不过一千多人。既然没有达到目的,又害怕因为违背节制而被种师道诛杀,于是逃走了。然而宰执和台谏官纷纷喧嚷,说西部勤王军队以及亲征行营司的军队都被金人消灭,已经没有人幸存。皇上震惊恐惧,下诏不许继续进兵。斡离不派使者来,说这只是将帅个人所为,并非出自皇上的意旨,请求再次讲和。宰相李邦彦在皇上面前对使者说:‘出兵是大臣李纲和姚平仲策划的,不是朝廷的意思。’众人共同商议想把我捆起来交给金人,但金人的使者反而认为不可以。于是罢免我的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职务,改由蔡楙担任。随后废除行营使司。皇上让守御使统领军务,种师道也被罢免宣抚使职务。我这时得到停止进兵的诏书,知道事情将要发生变化,便整顿军队进入城中,到崇政殿请求应对。到了殿门,听说罢免我的命令已经下达,于是没有离开,到浴室院等待治罪,当时是初三日。蔡楙核算行营司的损失,才一百多人;西部军队和勤王军队损失一千多人,城外的情况全都如故,这才知道朝廷先前听到的消息并不真实。这天晚上,皇上亲自降下手书慰劳我,赐给白金、缗钱五百贯两,并让吴敏宣谕将要重新起用我的意思。我感动得流泪,拜谢皇恩,回到田庐。恰好发生了初五日士民伏阙请愿的事情。起初,太学生陈东和一千多名书生于这天到宫阙上书,说明我和师道无罪,不应罢免。军民听说后,不约而同聚集起来的有数千万人,挤满驰道和街巷,呼喊声震动大地;他们把登闻鼓抬到东华门,击破了它。皇上派吴敏、耿南仲慰问并晓谕诸生,让他们退去。但两人被军民拥堵,无法通行,众人一定要见到我和师道才肯离去。得不到答复后,众人杀伤内侍二十多人;又辱骂宰执李邦彦、蔡楙、王孝迪、赵野等,想要殴打他们,这些人都四散逃走,躲藏起来。于是,皇上派中使召我和师道入宫应对。我听到诏命后,惶恐地坚决推辞,不敢前往。但前来宣召的人络绎不绝,中使催促逼迫,我不得已上马,从浴室院出来,经东门街到驰道,赶往东华门。军民拥挤聚集,几乎无法前进;宣召的中使朱拱之又被众人杀死,大概是因为众人恼怒他传达诏旨迟缓。于是我在福宁殿阁子中入见皇上,我哭泣叩拜,请求处死,皇上也哭了。诏令恢复我尚书右丞的职位,充任京城四壁守御使。我坚决推辞,皇上不许,让我出东华门,到右掖门一带安抚军民。我禀明皇上旨意并加以宣谕,众人才稍稍散去。我再次在福宁殿应对,皇上命我重新节制勤王军队,先遣散兵民,大概已经没有再用兵的打算了。在此以前,朝廷留下三镇的诏书;我被罢职后,才派宇文虚中携诏书送给金人,军中又派臧禹、秦桧去办理割让土地的事。这天晚上,我住在咸丰门,因为金人进兵到城门外,正在修治攻城器具。此前,蔡楙命令将士:金人靠近城墙时不得随意发射;有牵引炮或发射床子弩的,都要杖责,将士们对此很愤怒。我登上城墙后,下令可以发射;凡是自行牵引炮、能够击中贼人的,给予重赏。夜里发射霹雳炮攻击,贼军都惊叫起来。第二天,金军逼近城墙,我军射击将其击退,他们才退去。有人告发梁方平想做贼军的内应,我把他召到帐中,捉住后交给御史台审讯治罪。凡是负责守城的内侍,一律罢免。京城中一向游荡而不守法的徒众,趁百姓杀伤内侍之机,在骚乱中抢劫了十多家内侍,拿走他们的金帛;又把所藏的兵器、铠甲、弓箭送到官府缴纳,自认为立了功,共有一千多人。都城担心再次发生变乱,我命令把他们全部集中到守御使司,按次序缴纳完毕后,审查其中的首倡者,准备赏赐他们。他们自称姓名的共有二十多人,经审问查实后,全部斩首,其余的人驱逐出去。这天,又把杀伤部将、队将的人一并斩杀,也有二十多人;此后民情才安定平静,奸邪盗贼不再作乱。起初,贼军骑兵抵达城下后,我日夜巡视。有偷盗一领衲袄的,有强行夺取妇人一匹绢的,有无端把平民当作奸细砍伤的,全都立即斩首示众。因此,外有强敌一个多月,白天虽然有小偷小盗,却没有发生盗窃。都城一向多有火灾,也没有人敢纵火。到这时才开始出现纷乱,经过几天弹压,才安定下来。

金人请以越王代康王为质。上以越王叔父,不可遣,乃遣肃王及驸马都尉贾成以行。康王得归,上喜,赐予良厚。康王素有胆气、膂力,善射,居金人军中几月,姚平仲劫寨之夕,恬然无所惊怖。及归,国人皆喜,争出观之。金人自平仲劫寨及封邱门接战之后,颇有惧意,既得三镇之诏及肃王为质,即不俟金币足数,遣使告辞。上赐燕于军中。初十日,遂退师。十二日,肆赦天下。十三日,宰执对延和殿。余奏上曰:澶渊之役,虽与大辽盟约而退,犹遣重兵护送之,盖恐其无所忌惮,肆行掳掠故也。金人退师,今三日矣,初谓其以船筏渡河,探闻乃系桥济师,一日而毕。盍遣大兵用澶渊故事,护送之。宰执皆以为太早,余固请之,上以余言为然,可其请。是日,分遣将士,以兵十余万数道并进,且戒诸将:度便利可击,即击之,金人厚载而归,辎重既众,驱虏妇女不可胜计,气骄甚,击之决有可胜之理。将士踊跃以行。十四日,以吴敏为少宰,余知枢密院事,徐处仁中书侍郎,耿南仲左丞,李棁右丞。初,李邦彦、蔡楙、王孝迪、赵野既为国人所斥逐,皆藏匿不敢复出,上章乞罢,上初未许。至是,邦彦罢相,除观文殿学士、中太一宫使;楙罢右丞,除资政殿学士、提举亳州明道宫,故有是命。十五日,签书枢密院事唐恪供职。初,恪以延康殿学士知杭州,李邦彦荐用之,至是始到阙也。十七日,泽州奏:大金国相粘罕兵次高平县。初,粘罕既破忻、代,观察使折可求以麟府兵、承宣使刘光世以鄜延兵援河东,皆为所败。遂围太原。顷之月余,不能下。而平阳府义军叛。义军者,童贯、张孝纯所招云中人也,分布河东诸郡,平日养赡,蓄积为之一空。及金人入寇,孝纯以义军五万人守石岭关。既叛以从金人矣。至是,诸郡往往杀戮,或逐出之,而平阳府者破城叛去,攻陷威胜军。遂引金人入南北关,陷隆德府,遂次高平。朝廷震惧,恐其复渡河而南。宰执咎余尽遣城下兵以追斡离不之师,将无以支吾。余曰:斡离不之师既退,自当遣大兵护送,初不虞粘罕之来也。粘罕之师虽来,闻既和,亦当自退,必无复渡河之理。又太行琅车之险,已遣统制官郝怀将兵三万屯河阳,控扼险道,决无他虑。而执政中有密启上者。于是,御前以金字牌悉追还诸将之兵。诸将之兵及斡离不之师于邢赵间,相去二十余里,金人闻大兵且至,莫测多寡,惧甚,其行甚速。而诸将得诏,即还。余闻,之上前力争,得旨复遣,而诸将之还已五程矣。虽复再遣,犹与金人相及于滹沲河,然将士知朝廷之论二三,悉解体,不复有邀击之意,第遥护之而已。于是,金人复旁出抄掠,及深、祁、恩、冀间,其去殊缓。而粘罕之兵闻已和,果退,如余言。乃命种师道为河北、河东宣抚使,驻滑州。而以姚古为制置使,总兵以援太原。以种师中为制置副使,总兵以援中山、河间诸郡。时朝廷佥议以三镇为果不可割,有如兵民为国家坚守不下,即遣使再议,以租赋归之,求保祖宗之地故也。有旨宇文虚中罢签书枢密院事,除资政殿大学士、知青州。李税罢左丞,除资政殿学士、予宫观。以翰林学士何为右丞,许翰为同知枢密院事,中书侍郎徐处仁供职。初,处仁以观文殿大学士知大名府,上闻其老成有士望,方倚以为相,故以中书侍郎召之。至是,到阙供职未旬日,遂拜太宰,时三月初间也。诏以道君太上皇帝回銮,议所以奉迎者。以门下侍郎赵野为奉迎使。初,道君正月三日夜出通津门乘舟以行,独蔡攸及内侍数人扈从。犹以舟行为缓,则乘肩舆;又以为缓,则于岸侧得搬运砖瓦船乘载。饥甚,于舟人处得炊饼一枚,分食之。是夜,行数百里。抵南都,始馆于州宅,得衣被之属,市骏骡乘之。至符离,始登官舟。及泗上,少憩,宇文粹中、童贯、高俅之徒始至。童贯以胜捷兵三千扈从渡河,以如维扬。高俅以禁卫三千留泗上,控扼淮津。既抵淮扬,父老邀车驾,不可渡江,而道君决意南幸,遂如镇江。道君太上皇后居维扬,皇子、帝姬皆流寓沿路州县,闻贼退,多先归者。

译金人要求用越王代替康王作为人质。皇上认为越王是叔父,不可派遣,于是派肃王和驸马都尉贾成前往。康王得以回来,皇上非常高兴,赏赐优厚。康王一向有胆气和力气,善于射箭;他在金军中住了几个月,姚平仲劫寨的那天晚上,神色安然,毫不惊惧。等到回来后,国人都很高兴,争相出来观看。金人自从姚平仲劫寨以及在封邱门交战以后,颇有畏惧之意;得到三镇诏书并以肃王为人质后,便不等金帛数目凑足,就派使者来告辞。皇上在军中设宴为他们饯行。初十日,金军于是退兵。十二日,大赦天下。十三日,宰执在延和殿应对。我上奏皇上说:澶渊之战,虽然与大辽订立盟约后退兵,仍然派重兵护送他们,是担心他们无所顾忌,任意抢掠的缘故。金人退兵至今已经三天了,起初以为他们是用船筏渡河,探听后才知道是架桥运送军队,一天就完成了。何不按照澶渊的旧例,派大军护送他们。宰执都认为时机太早,我坚决请求,皇上认为我的话有道理,批准了我的请求。这天,分派将士,率十多万军队从几路同时进发,并且告诫各位将领:如果估量形势便利,可以攻击,就立即攻击。金人装载很多物资回去,辎重既多,驱赶的虏获妇女数不胜数,气势十分骄横,攻击他们必定有取胜的道理。将士们踊跃出发。十四日,任命吴敏为少宰,我为知枢密院事,徐处仁为中书侍郎,耿南仲为左丞,李棁为右丞。起初,李邦彦、蔡楙、王孝迪、赵野既然被国人斥责驱逐,都躲藏起来不敢再出面,上章请求罢免自己,皇上起初没有准许。到这时,李邦彦罢去宰相,授任观文殿学士、中太一宫使;蔡楙罢去右丞,授任资政殿学士、提举亳州明道宫,所以有这些任命。十五日,签书枢密院事唐恪到任供职。起初,唐恪以延康殿学士的身份任杭州知州,是李邦彦推荐起用他的,到这时才到京城。十七日,泽州上奏:大金国相粘罕的军队驻扎在高平县。起初,粘罕攻破忻州、代州后,观察使折可求率麟府军,承宣使刘光世率鄜延军援助河东,都被他击败。于是金军包围太原。过了一个多月,仍不能攻下。后来平阳府的义军叛变。义军是童贯、张孝纯招募的云中人,分布在河东各郡,平时供给粮饷,积蓄因此耗尽。金人入侵时,张孝纯用五万义军守卫石岭关。义军随后叛变投靠金人。到这时,各郡往往将他们杀死或驱逐出去;平阳府的义军攻破城池后叛去,攻陷威胜军。于是引导金人进入南北关,攻陷隆德府,随后驻扎在高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人〕 朝廷震惊恐惧,担心金军再次渡河南下。宰执责怪我把城下的军队全都派去追赶斡离不的军队,将来将无从应付。我说:斡离不的军队既已退去,本来就应当派大军护送,起初并没有料到粘罕会来。粘罕的军队即使来了,听说已经议和,也应当自行退去,必定没有再次渡河的道理。况且太行山琅车一带道路险要,已经派统制官郝怀率三万军队驻扎河阳,控制险要道路,确实没有其他忧虑。但执政中有人秘密上奏皇上。于是,御前用金字牌把各位将领的军队全部追回。各将领的军队和斡离不的军队在邢州、赵州之间,相距二十多里;金人听说大军将到,无法判断有多少,十分害怕,行军非常迅速。但各将领得到诏令后立即返回。我听说后,到皇上面前极力争辩,得到旨意再次派遣军队,但各将领已经返回五程了。虽然再次派遣,仍然在滹沲河追上了金人;然而将士们知道朝廷的意见反复不定,全都丧失斗志,不再有拦截攻击的想法,只是远远护送他们而已。于是金人又从旁边出兵抄掠,直到深州、祁州、恩州、冀州一带,离去得很慢。而粘罕的军队听说已经议和,果然退去,正如我所说。于是任命种师道为河北、河东宣抚使,驻扎滑州。又任命姚古为制置使,统率军队援助太原;任命种师中为制置副使,统率军队援助中山、河间各郡。当时朝廷共同商议,认为三镇果真不可割让;如果兵民为国家坚守而不投降,就派使者再次谈判,把租赋归还给金人,以求保全祖宗的土地。有诏令免去宇文虚中签书枢密院事,授任资政殿大学士、知青州。李税罢去左丞,授任资政殿学士,给予宫观闲职。任命翰林学士何为右丞,许翰为同知枢密院事,中书侍郎徐处仁到任供职。起初,徐处仁以观文殿大学士的身份任大名府知府。皇上听说他老成持重、享有士人声望,正打算倚重他为宰相,所以召他担任中书侍郎。到这时,他到京城供职还不到十天,就被任命为太宰,当时是三月初。诏令因道君太上皇帝回銮,商议迎接他的办法。任命门下侍郎赵野为奉迎使。起初,道君正月三日夜里从通津门出发,乘船而行,只有蔡攸和几名内侍随从。他仍认为乘船太慢,就改乘肩舆;又认为肩舆太慢,便在岸边找到一只运砖瓦的船,乘船装载前行。他非常饥饿,从船夫那里得到一枚炊饼,分着吃了。这一夜走了几百里。到达南都后,才住进州宅,得到衣服、被褥之类,又在市场买骏骡乘坐。到符离后,才登上官船。到了泗水边,稍作休息,宇文粹中、童贯、高俅等人才到来。童贯率三千胜捷兵随从渡河,前往维扬;高俅率三千禁卫军留在泗水边,控制淮河渡口。到达淮扬后,父老请求车驾不要渡江,但道君决定南行,于是前往镇江。道君太上皇后居住在维扬,皇子、帝姬都流寓在沿途各州县,听说贼军退去后,许多人先行回去了。

初,恭谢行宫所以都城围闭,止绝东南递角,又止东南勤王之师,又令纲运于所在卸纳。泗州官吏以闻,朝廷不以为然。道路藉藉,且言有他。故而太学生陈东上书,乞诛“六贼”,谓蔡京、蔡攸、童贯、朱勔、高俅、卢宗原。于是,议遣聂山为发运使,密图之。山请诏书及开封府使臣数十人以行。余因奏事福宁殿,留身奏上曰:“此数人者,罪恶固不可恕,然聂山之行,恐朝廷不当如此措置。昔肃宗欲发李林甫墓,李泌谏,谓其如明皇何肃宗抱泌颈泣曰:思不及此。使山之所图果成,惊动道君,此忧在陛下;所图不成,为数人所觉,万一挟道君于东南,求剑南一道,陛下何以处之”上感悟,曰:“奈何”余对曰:“不若罢聂山之行,显谪童贯等,乞道君去此数人者,早回銮舆,可以不劳而事定。”上以为然。山乃不果行,而童贯等皆相继去。道君还次南都,徘徊不进,欲诣亳州上清宫烧香,及取便道如西都,上以为忧。又每月书至,必及朝廷改革政事。又批:道君太上皇后当居禁中,出入正阳门。于是,喧传有垂帘之事。又批:吴敏、李纲,令一人来。莫晓圣意,皆言事且不测。余奏上曰:“所以欲臣及吴敏来者,无他,欲知朝廷事耳。吴敏不可去陛下左右,臣愿去奉迎,如蒙道君赐对,臣且条陈自围城以来事宜,以解释两宫之疑,决无他虑。”上初不许,余力请之,乃听。上令余赍御前书达道君,且赐行宫官属茶、药、银合有差,以十七日离国门。十八日,早次陈留县,遇道君太上皇后船。余具榜子,拜谒道左。道君太上皇后舣舟,令内侍杨修传教旨劳问。余附奏曰:“陛辞日有所得圣旨,令具奏知,乞依赵野例,幄前奏事。”复传教旨允。余遂登舟,入幄中帘前拜。讫,具道皇上圣孝思慕,且叙方艰危中蒙上擢任感激之意。道君太上皇后亲加奖谕,余再拜谢,讫,道君太上皇后曰:“朝廷欲令于何处居止”余对曰:“朝廷见以撷景园为宁德官,奉道君太上皇后,盖遵禀道君太上皇帝十二月二十三日圣旨指挥。”道君太上皇后曰:“已得令旨居禁中。”余对曰:“以皇帝圣孝,殿下圣慈,母子之情岂复有间但稽之三从之义,道君太上皇帝居龙德宫,而殿下居禁中,于典礼有所未安。朝廷讨论,但欲合于典礼,以慰天下之望。两宫安,则天下安矣。”道君太上皇后曰:“朝廷须是合宜方得。”因泛及他事。余拜辞登岸,因呼内侍杨修、李俅等三人,坐幄次,与再道前语。三人者,巨珰也,以余言为然,入白之。复传教旨曰:“相公所论甚有理,但既居宁德宫,后欲一到龙德宫神御前烧香,可乎”余对曰:“道君太上皇后既居宁德宫,皇帝自当时诣省问,万一欲暂到禁中,岂有不可之理。”因遣赐香茶、酒食等钱五百贯,给散随行使臣、从人。余以前语具劄子奏知,且云:“道君太上皇后已有许居宁德宫意,愿一切不须示以疑阻,以昭圣孝。”而道君太上皇后入国门日,聂山请以禁卫护宣德门,道路喧然,识者笑之。二十日,抵南都,得旨二十一日引对。是日,道君御幄殿,余起居讫,升殿奏事。具道上圣孝思慕,欲以天下养之意。道君泣数行下,曰:“皇帝仁孝,天下所知。”且奖谕曰:“都城守御,宗社再安,相公之力为多。”余再拜谢讫,因出劄子二纸进呈。其一,乞道君早回銮,不须诣亳社、西都,以慰天下之望。其一,自叙素蒙道君教育,擢用于国家艰危之中,得效犬马之力,欲乞身归田庐之意。道君慰劳再四,因曰:“相公顷为史官,缘何事去”余对曰:“臣昨任左史,得侍清光者几一年,以狂妄论列都城水灾,复蒙恩宽斧钺之诛,迄今感戴。”道君曰:“当时宰执中有不喜公者。”余愧谢,因奏曰:“臣昨论水灾,实偶有所见,自古虽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其城郭。天地之变,各以类应,正为今日兵革攻国之兆。大抵灾异变故,譬犹一人之身,病在五脏则发于声色,形于脉息,善医者能知之,非有物使之然,气之先至者尔。

译起初,恭谢行宫因为都城被围封闭,停止东南方向传递角声,又阻止东南方向的勤王军队,还命令纲运在各地卸下并交纳。泗州官吏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不以为然。道路上议论纷纷,还说其中另有缘故。因此太学生陈东上书,请求诛杀“六贼”,指的是蔡京、蔡攸、童贯、朱勔、高俅、卢宗原。于是商议派聂山担任发运使,秘密谋划这件事。聂山请求带诏书以及开封府的数十名使臣同行。我因在福宁殿奏事,留下来单独上奏皇上说:“这几个人的罪恶固然不可饶恕,但聂山此行,恐怕朝廷不应当这样处置。从前肃宗想要挖掘李林甫的坟墓,李泌劝谏,说这样做把明皇置于何地?肃宗抱着李泌的脖子哭着说:‘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假如聂山谋划的事果真成功,惊动道君,这个忧患就在陛下;假如事情没有成功,被这几个人察觉,万一他们挟持道君到东南,要求把剑南一道交给他们,陛下将怎样处置呢?”皇上醒悟,说:“怎么办?”我回答说:“不如停止聂山此行,公开贬斥童贯等人,请道君除去这几个人,早日回銮,这样可以不费力而使事情平定。”皇上认为有道理。聂山于是没有成行,而童贯等人也相继离开。道君回来后驻留南都,徘徊不再前进,想去亳州上清宫烧香,并想取道前往西都,皇上对此忧虑。又每月有书信送来,必定提到朝廷改革政事的事情。又批示说:道君太上皇后应当居住在禁中,出入正阳门。于是到处喧传将要有太上皇后垂帘听政的事。又批示说:吴敏、李纲,让其中一人来。没有人明白圣意,大家都说事情将有不可测的变化。我上奏皇上说:“之所以想让臣和吴敏前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知道朝廷的事情罢了。吴敏不能离开陛下身边,臣愿意前去奉迎;如果蒙道君赐予召见,臣将逐条陈述都城被围以来的事情,以消除两宫的疑虑,决定没有其他忧患。”皇上起初不答应,我极力请求,才听从了。皇上命我携带御前书信送达道君,并按等级赐给行宫官属茶、药、银合,我于十七日离开国门。十八日,清早驻宿在陈留县,遇到了道君太上皇后的船。我准备好榜子,在道路旁拜谒。道君太上皇后停船,让内侍杨修传达教旨慰问。我附带上奏说:“告辞皇上那天得到圣旨,命臣准备奏报,请依照赵野的旧例,在帷帐前奏事。”内侍再次传达教旨,准许了此事。于是我登上船,在帷帐中帘子前拜见。拜毕,我详细说明皇上圣孝思念,希望奉养道君太上皇后的意思,又叙述自己在国家正处于艰危之际蒙皇上擢用、对此感激不已的心情。道君太上皇后亲自加以嘉奖慰谕,我拜谢两次。完毕后,道君太上皇后问:“朝廷想让我们住在什么地方?”我回答:“朝廷现在把撷景园作为宁德宫,用来奉养道君太上皇后,这是遵照道君太上皇帝十二月二十三日圣旨的安排。”道君太上皇后说:“我已经得到令旨,可以居住在禁中。”我回答:“以皇帝的孝心和殿下的慈爱,母子之情怎么会再有隔阂?但按照三从之义考察,道君太上皇帝居住龙德宫,而殿下居住禁中,在典礼上有所不安。朝廷讨论此事,只是想使安排合乎典礼,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两宫安定,天下就安定了。”道君太上皇后说:“朝廷必须安排得合宜才行。” 于是又泛泛谈到其他事情。我拜辞登岸后,便叫来内侍杨修、李俅等三人,坐在帷帐旁,再次向他们说明先前的话。这三个人都是权势很大的内侍,认为我的话有道理,进去把这些话禀告了。又传达教旨说:“相公所说很有道理,但既然居住在宁德宫,以后想去一次龙德宫,在神御前烧香,可以吗?”我回答:“道君太上皇后既然居住在宁德宫,皇帝自然应当随时前往问候;万一想暂时到禁中去,哪里有不可以的道理?”于是派人赐给他们香、茶、酒食等,并给随行使臣、从人钱五百贯。我把前面的话写成劄子上奏说明,又说:“道君太上皇后已经有同意居住宁德宫的意思,希望一切都不要向她表现出疑虑和阻挠,以彰显皇上的孝心。”但道君太上皇后进入国门那天,聂山请求用禁卫军守护宣德门,道路上喧哗议论,明白事理的人都讥笑他。二十日,到达南都,得到诏旨,定于二十一日引见应对。这天,道君在帷帐殿中接见。我问候起居完毕,登殿奏事。我详细说明皇上的孝心和思念,以及想用天下来奉养道君的意思。道君泪流数行,说:“皇帝仁慈孝顺,天下人都知道。”又嘉奖慰谕说:“都城的守御使宗社再次安定,相公的功劳很多。”我拜谢两次后,便拿出两份劄子进呈。一份请求道君早日回銮,不要前往亳社、西都,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另一份叙述我一向蒙受道君教诲,在国家艰危之中被擢用,得以效犬马之力,希望请求退身归田的意思。道君多次慰劳我,随后问:“相公近来担任史官,因为什么事离任?”我回答:“臣昨日任左史,能够侍奉圣颜将近一年,因为狂妄地论列都城水灾,又蒙恩免于斧钺诛杀,至今仍感恩戴德。”道君说:“当时的宰执中有人不喜欢你。”我惭愧拜谢,因而上奏说:“臣当日议论水灾,确实只是偶然有所见解。自古以来,即使是无道的国家,水也不会漫过它的城郭。天地的变异,各自按照同类相应,正是今日兵革攻打国家的征兆。大体说来,灾异变故就像一个人的身体,病在五脏,便表现在声音和脸色上,显现在脉搏和呼吸上;高明的医生能够知道病因,并不是有什么东西使它这样,而是邪气先到了而已。

所以圣人观变于天地,而修其在我者,故能制治保邦,而无危乱之忧也。”道君以为然。因询虏骑攻围都城守御次第。余以实对。复曰:“贼既退师,方渡河时,何不邀击”余曰:“朝廷以肃邸在金人军中,故不许。”道君曰:“为宗社计,岂可复论此。”余于是窃叹道君天度之不可及也。语既浃洽,道君因询谕行宫止递角等三事,只缘都城已受围,恐为人得知行宫所在,非有他也。余对曰:“方艰危中两宫隔绝,彼此不相知,虽朝廷应副行宫事,亦不容无不至者,在圣度照之而已。”道君因询朝廷近事,如追赠司马光及毁拆夹城等,凡三十余事。余逐一解释,谓追赠司马光正欲得民心,毁拆夹城止欲防奸细之类。因奏曰:“皇上仁孝小心,惟恐一有不当道君意者,每得御批诘问,辄忧惧不进膳。臣窃譬之人家,尊长出而以家事付之子弟,偶遇强盗劫掠,须当随宜措置。及尊长将归,子弟不得不恐。为尊长者,正当以其能保田园大计慰劳之,不当问其细故。今皇帝传位之初,陛下巡幸,适当大敌入寇,为宗社计,政事不得不小有变革。今宗社无虞、四方以宁、陛下回銮,臣以谓宜有以大慰皇帝之心者,其他细故,一切勿问可也。”道君感悟,曰:“公言极是。朕只缘性快问,后即便无事。”因内出玉带、金鱼袋、古象简赐余。曰:“行宫人得公来,皆喜。以此慰其意,便可佩服。”余固辞,不允,因服之,以谢而退。二十二日,扈从道君诣鸿庆宫烧香。初,余次拱州,见奉迎道君禁卫、宝辇、仪物等留不进,因以便宜作奉圣旨令趋南都。至是,道君烧香,禁卫、宝辇、仪物等适至南都,士庶夹道耸观。得旨来早辞,讫,先还阙。赐酒食、香茶等。二十三日,辞,再对于幄,道君出青词稿一纸,俾宣示宰执、百官,乃道君初传位,奏天所作者。道君宣谕曰:“本欲往亳州太清宫,以道路阻水不果。又欲居西洛,以皇帝恳请之勤,已更指挥,更不戒行。公先归,达此意,慰安皇帝。”因袖出书付余,仍宣谕曰:“公辅助皇帝,捍城、守宗社有大功,若能调和父子间,使无疑阻,当书青史,垂名万世。”余感泣,再拜受命。辞讫,即先具札子,以所得道君圣语奏知。上批答曰:“览卿来奏,知奏对之语,忠义焕然,朕甚嘉之。”二十五日,还抵阙下,对于垂拱殿。进呈道君御书,具道所以问答语。上嘉劳久之。以道君太上皇帝所赐玉带、牙简、银、绢等具札子进纳,有旨不允。二十七日,宰执奏事延和殿,进呈车驾出郊诣资福寺迎奉道君仪注。耿南仲建议,欲尽屏道君左右内侍,出榜宫门,敢留者斩。先遣人搜索,然后车驾进见。余以为不若止依常法,不必如此,示之以疑。必欲过为之防,恐却有不可防者。南仲曰:“或之者,疑之也。古人于疑有所不免。”余曰:“古人虽不免于疑,然贵于有所决断,故《书》有稽疑,《易》曰:以断天下之疑。倘疑情不解,如所谓窃斧者,则为患不细。”南仲纷纷不已。余奏曰:“天下之理,诚与疑,明与暗而已。诚则明,明则愈诚,自诚与明推之,可以至于尧舜。疑则暗,暗则愈疑,自疑与暗推之,其患至于有不可胜言者。耿南仲当以尧舜之道辅陛下,而其人暗而多疑,所言不足深采。”上笑之,而南仲怫然怒甚。既退,再召对于睿思殿。赐茶讫,南仲忽起奏曰:“臣适遇左司谏陈公辅于对班中,公辅乃二月五日为李纲结构士民伏阙者,岂可处谏职乞送御史台根治。”上及宰相皆愕然。余奏曰:“臣适与南仲辨论于延和殿,实为国事,非有私意。而南仲衔臣之言,故有此奏。伏阙之事,陛下素所鉴察,臣不敢复有所辨,但臣以非材,冒处枢辅,仰荷特达之知,未能有所补报,区区素志,欲俟贼骑出疆,道君銮舆还阙,然后求归田庐,臣之愿也。今南仲之言若此,臣岂敢留。愿以公辅事送有司,臣得乞身待罪。”上笑曰:“士庶以亿万计,如何结构朕所洞知,卿不须如此。”南仲犹不已。余再拜辞上,而出居启圣院,不复归府。入劄子求去,章凡十余上。上皆批答:封还,不允。差御药宣押造朝,及押赴枢密院治事。复即时上马。四月朔,车驾诣宁德宫,复遣御药宣押扈从。道君太上皇帝以三月入国门,余以守御使职事,迎拜于新东门内。道君于辇上顾揖。

译所以圣人观察天地间的变化,便修治自身应当修治的地方,因此能够治理国家、保全邦国,不必忧虑危险和动乱。”道君认为这话有道理。于是询问金军骑兵攻打、包围都城以及守御的次序,我据实回答。道君又说:“贼军既然退兵,正在渡河时,为什么不拦截攻击?”我回答:“朝廷因为肃王在金人军中,所以不允许这样做。”道君说:“为了宗社着想,哪里还可以再谈这个?”我因此暗自感叹道君的胸襟气度不是我所能达到的。谈得融洽后,道君又询问行宫停止传递角声等三件事的缘故,我说只是因为都城已经被围,担心行宫所在之处被人得知,并没有其他原因。道君问:“正处在艰危之中,两宫隔绝,彼此不能相知;即使朝廷应付行宫的事务,也不容许有不周到的地方,只是要依靠圣上的度量来明察。”道君又询问朝廷近来的事情,如追赠司马光以及拆毁夹城等,共三十多件。我逐一解释,说追赠司马光正是想取得民心,拆毁夹城只是为了防备奸细之类。于是上奏说:“皇上仁慈孝顺而又谨慎小心,只怕有一件事不合道君的心意;每当收到御批诘问,便忧惧得吃不下饭。臣私下打个比方:就像一家人,尊长外出后把家事交给子弟,偶然遇到强盗劫掠,就应当根据情况相宜处置。” 等到尊长将要回去,子弟不能不感到害怕。作为尊长,正应当以他能够保全田园的大计来慰劳他,不应当追问细枝末节。如今皇帝刚传位之初,陛下出巡,正赶上强敌入侵;从宗庙社稷的利益考虑,政事不得不略有变革。现在宗庙社稷没有忧患、四方已经安宁、陛下又回到京城,我认为应当有足以大大宽慰皇帝心意的举措,其他细枝末节,一概不要追问才好。”道君醒悟,说:“你说得很对。我只是因为性情急躁,喜欢追问,后来就没有事情了。”于是从宫内拿出玉带、金鱼袋、古象简赐给我,说:“行宫里的人得知你来,大家都很高兴。用这些东西来安慰他们的心意,你就佩戴使用吧。”我坚决推辞,道君不允许,于是我穿戴起来,以此表示感谢后退下。二十二日,随从道君到鸿庆宫烧香。当初,我驻在拱州时,见迎接道君的禁卫、宝辇以及仪仗器物等停留在那里没有继续前进,便根据实际情况以奉圣旨的名义命令它们赶往南都。到这天,道君烧香时,禁卫、宝辇和仪仗器物等正好抵达南都,士人和百姓夹道争相观看。我奉旨早来辞行,仪式结束后,先回到宫阙。皇帝赐给我酒食、香茶等物。二十三日,我辞行,再次在幄殿面见道君。道君拿出一张青词稿,让我向宰执和百官宣示。这是道君刚传位时,为向上天奏告而撰写的文章。道君宣谕说:“本来想前往亳州太清宫,但因为道路被水阻断,未能成行。又想居住在西洛,因皇帝恳切请求,已经改变了安排,也不再告诫我成行。你先回去,把这个意思转告皇帝,安慰他。”于是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交给我,又宣谕说:“你辅佐皇帝,捍卫京城、守护宗庙社稷,立有大功;如果能够调和父子之间的关系,使彼此没有疑虑和隔阂,应当载入青史,名垂万世。”我感动得流泪,拜了两拜接受命令。辞行完毕,立即先写好奏札,把从道君那里听到的话奏报皇帝。皇帝批答说:“看了你的奏报,知道你奏对时的言语,忠义之心灿然可见,朕非常嘉许。” 二十五日,我回到京城宫阙,在垂拱殿面见皇帝。进呈道君的御书,并详细说明其中问答的内容。皇帝嘉奖慰劳了我很久。我又写奏札,将道君太上皇帝所赐的玉带、牙简、银、绢等物进献归还,皇帝下旨不允许。二十七日,宰执在延和殿奏事,我进呈车驾出郊前往资福寺迎接道君的仪注。耿南仲建议,想把道君身边的内侍全部排除,在宫门张榜,胆敢留下的人处斩;先派人搜查,然后车驾再进去拜见。我认为不如只依照通常的法令,不必这样做,以免显露出疑心。即使一定要过分加强防备,恐怕反而会出现无法防备的事情。南仲说:“所谓‘或之’,就是怀疑他。古人对于疑虑有时也不能避免。”我说:“古人虽然不能避免疑虑,但贵在能够作出决断,所以《尚书》有‘稽疑’,〈易经〉说‘以断天下之疑’。倘若疑情不能消除,就会像那个偷斧子的故事一样,所造成的祸患就不小了。”南仲争辩不止。我奏道:“天下的道理,不过是真诚与猜疑、明白与昏暗罢了。真诚就会明白,明白就会更加真诚;从真诚和明白推究下去,可以达到尧舜的境界。猜疑就会昏暗,昏暗就会更加猜疑;从猜疑和昏暗推究下去,祸患将达到不可胜数的地步。耿南仲应当用尧舜之道辅佐陛下,但这个人昏暗而多疑,他所说的话不值得深入采纳。”皇帝对此发笑,南仲却非常愤怒。退朝后,皇帝又召我到睿思殿面奏。赐茶完毕,南仲忽然起身奏道:“臣刚才在对班中遇到左司谏陈公辅,公辅就是二月五日替李纲组织士民伏阙的人,怎么可以让他担任谏官?请求将他交给御史台彻底追究。” 皇帝和宰相都惊愕不已。我奏道:“臣刚才在延和殿与南仲争论,确实是为了国事,并没有私人的意图。南仲记恨臣所说的话,所以才有这一奏。伏阙之事,陛下一向明察,臣不敢再作辩解;只是臣才具不足,却冒充在枢密辅臣的位置上,承蒙陛下特别知遇,却未能有所补报。臣一向的心愿,是等到贼军骑兵出境、道君的车驾回到宫阙之后,再请求归隐田园,这就是臣的愿望。现在南仲这样说,臣哪里还敢留下?愿意把公辅的事情交给有关官署处理,臣也请求退职待罪。”皇帝笑着说:“士人和百姓以亿万计,怎么能说是你组织的?朕对此清楚得很,你不必这样。”南仲仍然不停止。于是我向皇帝拜了两拜告辞,出宫住在启圣院,不再回府。入札子请求离职,奏章总共有十多次。皇帝都批答说:封还奏章,不准离职。又派御药院的人传旨押我上朝,并押送我到枢密院办理事务。我只好立即上马。四月初一,车驾前往宁德宫,皇帝又派御药院的人传旨押我随从。道君太上皇帝在三月进入国门时,我以守御使的职务,在新东门内迎拜。道君在车辇上回头向我作揖。

翌日,扈从朝于龙德宫。讫,复上章恳请,求罢知枢密院事。上降手诏数百言,不允,复令徐处仁、吴敏谕旨。又诏至内殿,面加慰谕。且曰:“贼马方退,正赖卿协济艰难,今遽欲舍朕何之前事不足介怀,宜为朕少留。”辞意恳恻,余不得已,再拜,受命就职。他日,留身奏上曰:金人退师,割交三镇,官吏、军民不肯陷没夷狄,其势必为朝廷坚守,天时浸热,而虏有辎重之累,必不能久留,当即出疆。臣恐秋高马肥,虏必再至,以责前约。及今宜饬武备边防,勿恃其不来,当恃吾有以待之。于是为上条具所以备边御敌者,凡八事。其一,谓唐之藩镇所以拱京师,故虽屡有变故,卒赖其力。而及其弊也,有尾大不掉之患。祖宗鉴之,销藩镇之权,罢世袭之制,施于承平边备无事则可,在今日则手足以捍头目。为今之计,莫若以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建为藩镇,择镇帅付之,许之世袭,收租赋以养将士,习战阵,相为唇齿以捍金人,可无深入之患。又沧州与营平相直,隔黄河下流及小海,其势易以侵犯,宜分滨、棣、德、博,建横海军一道,如诸镇之制。则帝都有藩篱之固矣。其二,谓自熙丰以来,籍河北保甲凡五十余万,河东保甲凡二十余万。比年以来,不复阅习,又经燕山、云中之役,调发科率,逃亡流移,散为盗贼,今所存者犹及其半。宜专遣使团结训练,令人置器甲,官为收掌,用印给之。蠲免租税, 以偿其值。武艺精者,次第迁补,或以官激劝之。彼既自保乡里、亲戚、坟墓,必无逃逸。又平时无养兵之费,有事无调发之劳,此最策之得者。其三,谓祖宗以来,养马于监牧,择陕西、河东、河北美水草高凉之地处之,凡三十六所。比年废罢殆尽,而更给地牧马,民间杂养以充官使,吏虚文以塞责,而马无复有善者。又驱之燕山,悉为敌人所得。今诸军阙马者大半。宜复祖宗监牧之制,权时之宜,括天下马,量给其值。则不数月间,天下之马可具也。其四,谓河北塘泺东距海西抵广信、安肃,深不可以涉,浅不可以行舟,所以限隔胡骑,为险固之地。而比年以来,淤泥干涸,不复开濬,官司利于稻田,往往泄去积水,堤防弛坏。又自安肃、广信以抵西山,地形低下处,可益增广其高。仰处,即开干濠及陷马坑之类。宜专遣使以督治之。其五,谓河北、河东州县城池,类多溃圯堙塞,宜遍行修治。而近京四辅郡诸邑,皆当筑城,创置楼橹之属,使官吏、兵民有所恃而安。万一有贼骑深入,虏掠无所得,可以坐困。其六,谓河北、河东州县,经贼马残破蹂践去处,宜优免租赋,以赈恤之。往年方腊扰浙东,犹免三年,今三镇之民为朝廷固守,安可不议所以大慰其心者。其七,谓河北、河东诸州,最以储峙、籴买粮草为急务,宜复祖宗加抬粮草钞法,一切以见缗走商贾而实塞下,使沿边诸郡积蓄丰衍,则虏不敢动矣。其八,谓陕西解盐无煮海之劳,而给边费足,民食其利不赀,因行东南盐法。以解盐地分,益陕西边,益贫。愿复祖宗旧制,以慰关、陕兵民之心。上俾宰执同议,而其间所论异同,虽建横海军一道,以安抚使总之,而藩镇之议寝。虽委提举官循旧制教阅,上户保甲三分之一,而遣使尽行团结、训练、置器甲之议不行。虽委沿边增修塘泺、城池,而辅近畿邑已降指挥,旋即罢止。虽委诸路相视监牧,而不复括马。虽免河北、河东租税,而止及一年。虽加抬粮草钞,而贴以四分香药。虽复解盐,而地分不如旧制。余力争之,不能得。大抵自贼马既退,道君还宫之后,朝廷恬然,遂以为无事。方建议立东宫、开讲筵、斥王安石、置《春秋》博士,而台谏所论,不过指摘京、黼之党,行遣殆尽无虚日。防边御寇之策,反置而不问。余窃忧之。惟兵事枢密院可以专行,乃与许翰条具调发防秋之兵,大概有五:一曰系将兵,二曰不系将兵,三曰土兵,四曰民兵,五曰保甲。系将兵,除已起发外,见在者十将。将以二千人为率,不过三万人。民兵,弓箭社、刀弩手之类是也,不过一万人。保甲,除河北、河东,起于陕西不过三万人,并见在河北、河东,通为二十万,以控制要害之地。将士得旨颁行,然后关三省,其间犹有以为不须如此者。又乞降旨:在京许监察御史以上,在外监司、郡守、帅臣,各荐材武智略大小使臣,枢密院籍记姓名,量材录用。上从之。又建议以谓在京步军十余万,隶于三衙,近年不复教阅,士卒骄惰。缓急用之,旋差将佐统领,兵将不相识,难以责成功。乞自枢密院选差大小使臣,分四壁教阅,因勒成步伍,以备缓急。上初可之,已而殿帅王宗楚等以为侵紊,非祖宗制,诏罢之,余然后窃叹事之难成也。

译第二天,我随从到龙德宫朝见。礼毕,又上奏章恳切请求,要求免去知枢密院事的职务。皇帝下亲笔诏书数百字,不同意,又命徐处仁、吴敏向我传达旨意。后来又下诏召我到内殿,当面加以慰勉,并说:“贼军刚刚退去,正依赖你协助我渡过艰难,如今却突然想舍弃朕而去,过去的事情不值得放在心上,你应当为朕暂且留下。”言辞恳切悲痛,我不得已拜了两拜,接受命令就任职务。后来有一天,我留下来单独奏报说:金人退兵,割让交割三镇,官吏、军民不肯陷身于夷狄,他们势必会替朝廷坚守;天气逐渐炎热,而敌军有辎重拖累,必定不能久留,应当立即出境。臣担心秋天天气高爽、战马肥壮,敌军一定会再次到来,要求兑现先前的约定。趁现在应当整顿武备和边防,不要指望他们不来,而应当依靠我们有办法应对他们。于是我为皇帝分条详细陈述了防备边疆、抵御敌人的办法,共八项。第一项说,唐朝的藩镇之所以能够拱卫京师,是因为如此;所以即使屡次发生变故,最终仍依靠藩镇的力量。但到了藩镇弊病显现时,又有尾大不掉的祸患。祖宗鉴于此,削弱藩镇的权力,废除世袭制度;这些措施在承平时期、边备无事时实行还可以,在今天却等于用手足来捍卫头部。如今的办法,不如把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建立为藩镇,选择镇帅交给他们,允许世袭,收取租赋来供养将士,训练战阵,彼此互为唇齿来抵御金人,这样可以避免敌人深入的祸患。另外,沧州与营平正相对,中间隔着黄河下游和小海,形势上很容易受到侵犯;应当划分滨、棣、德、博,建立横海军这一道防线,制度仿照各镇。这样,帝都就有藩篱般坚固的屏障了。第二项说,自熙丰以来,登记河北保甲共有五十余万,河东保甲共有二十余万。近年以来,不再检阅训练,又经过燕山、云中之战,调发征敛,加上逃亡流徙,散落成为盗贼,如今保存下来的仍有原数的一半。应当专门派遣使者组织训练,让每户置办武器铠甲,由官府代为收存,盖印发给他们;免除租税,以补偿武器铠甲的费用。武艺精良的人,依次升迁补授官职,或者用官职来激励他们。既然他们要自己保卫乡里、亲戚和祖坟,必然不会逃跑。平时没有供养军队的费用,有事时又没有调发军队的劳苦,这是最为切实可行的策略。第三项说,祖宗以来,都是在监牧中养马,选择陕西、河东、河北水草优美、地势高而凉爽的地方安置,共有三十六所。近年来几乎全部废止,改为分给土地牧马,民间杂乱饲养来充作官用,官吏只做表面文章以敷衍塞责,马匹也不再有良种。后来又把马赶到燕山,全部被敌人所得。如今各军缺马的占大半。应当恢复祖宗的监牧制度,按照当前的需要,征集天下的马匹,按数量给予价值相当的补偿。这样不到数月,天下的马匹就可以齐备。第四项说,河北的塘泺东面到海,西面抵达广信、安肃,水深不能涉渡,水浅又不能行船,正是用来限制胡人骑兵、形成险固地势的地方。但近年以来,淤泥堆积、河水干涸,不再疏浚;官府以稻田为利,往往把蓄水泄掉,堤防也逐渐松弛毁坏。又从安肃、广信直到西山,在地势低洼处可以再增加塘泺的宽度和高度;在高处,则开挖干涸的壕沟以及设置陷马坑之类的设施。应当专门派遣使者督促治理。第五项说,河北、河东各州县的城池,大多毁坏坍塌、淤塞不通,应当普遍加以修缮。靠近京城的四辅郡各县,也都应当筑城,创建楼橹等设施,使官吏、士兵和百姓有所依恃而安心。万一贼军骑兵深入,抢掠不到东西,就可以坐困于此。第六项说,河北、河东各州县中,凡是遭受贼军残破践踏的地方,应当优厚地免除租赋,以救济抚恤百姓。往年方腊扰乱浙东,尚且免除三年租赋,如今三镇百姓替朝廷坚守,怎么可以不商议采取足以大大宽慰他们心意的措施?第七项说,河北、河东各州最急迫的事务,是储备和籴买粮草,应当恢复祖宗加抬粮草钞的办法,一律用现钱使商人运送粮草,充实边塞;这样沿边各郡的积蓄丰足,敌人就不敢行动了。第八项说,陕西解盐不需要煮海的劳作,却足以供应边防费用,百姓从中获得的利益极大,因此应当推行东南盐法。按照解盐的产地划分,增加陕西边地的份额,反而使陕西更加贫困。希望恢复祖宗的旧制度,以安慰关、陕军民的心。皇帝让宰执共同商议,但其中所讨论的意见有同有异:虽然建立横海军一道防线,由安抚使总领,但藩镇的建议被搁置了;虽然委派提举官按照旧制度训练检阅保甲,只训练上户保甲的三分之一,但派遣使者全面组织、训练并置办武器铠甲的建议没有实行;虽然责成沿边增修塘泺、城池,但关于辅近畿各县已经下达的指挥,随即又停止了;虽然责成各路察看监牧,却不再征集马匹;虽然免除河北、河东的租税,却只实行一年;虽然增加粮草钞的加抬,却用四分香药作为贴补;虽然恢复解盐制度,但划分产地不如旧制。我竭力争辩,仍然没有成功。大体上,自从贼军退去、道君回宫以后,朝廷安然自得,于是认为已经没有事情了。正忙着建议册立东宫、开设讲筵、排斥王安石、设置《春秋》博士,而台谏所议论的,不过是指责京、黼一党的罪过,执行遣责几乎没有一天停止。防备边疆、抵御寇敌的策略,反而被搁置不问。我私下里对此忧虑。只是军事事务枢密院可以专门办理,于是我与许翰分条详细陈述调发防备秋季敌患的军队,大致有五类:第一是隶属于将领的军队,第二是不隶属于将领的军队,第三是土兵,第四是民兵,第五是保甲。隶属于将领的军队,除已经起发的以外,现有十将;每将以二千人为标准,总数不过三万人。民兵,就是弓箭社、刀弩手之类,总数不过一万人。保甲,除河北、河东外,从陕西起发的不过三万人,再加上现有的河北、河东保甲,共计二十万,用来控制险要之地。将士得到诏旨并颁行之后,我便关会三省,但其中仍有人认为不必这样做。又请求下旨:在京城,允许监察御史以上的官员;在外地,允许监司、郡守、帅臣,各自推荐有才干、武艺、智谋和谋略的大小使臣,由枢密院登记姓名,量才录用。皇帝同意了。又建议说,京城的步军有十余万,隶属于三衙,近年以来不再训练检阅,士卒骄纵懒惰。临时有急事要使用他们时,才临时派遣将佐统领,兵士和将领互不相识,很难要求他们取得成功。请求由枢密院选派大小使臣,分守四壁进行训练,并趁此整编成步兵队伍,以备缓急。皇帝起初认为可以,后来殿帅王宗楚等认为这是侵扰紊乱,不合祖宗制度,皇帝下诏停止此事,我这才私下感叹事情难以成功。

少宰吴敏建议,欲置详议司检详祖宗法制及近年弊政,当改革者,次第施行。诏以徐处仁、吴敏及余为提举官。命既行,为南仲沮止。敏丐去,不果。余奏上曰:“陛下即大位于国家艰难之时,宜一新政事以慰天下之望。而朝廷玩愒,一日复一日,未闻有所变革,近欲置司讨论,寻复罢之。今边事方疏,调度不给,前日爵禄冒滥、蠹邦财者宜稍裁抑之,以足国用,此政事所宜先者。”上以为然,委余条具以闻。余奏上三十余事,谓如节度使至窑刺史,祖宗本以待勋臣,故俸给特厚。当时员数少,今皆以戚里恩泽得之。除边功外,宜悉换授环卫官,以抑其滥。又三省堂吏,祖宗转官时止以正郎,崇、观间始许转至中奉大夫。今宜复祖宗之制,余皆类此。上深然之,降付三省。已而揭榜通衢曰:知枢密院事李纲陈请裁减下项。又榜东华门曰:守御使司给诸军卸甲钱多寡不均。御前特再行支给,而守御使司初未尝给卸甲钱也。余闻之惊骇,徐询所以,乃执政间有密白上,以余得都城军民之心,以此离间之。余始忧惧,不知死所矣。方欲乞罢,会守御使司补进武副尉二人,具状奏知,上批出有:惟辟作福,惟辟作威,大臣专权,浸不可长之语。余惶惧,于上前辩明。曰:始亲征行营及守御使司,得旨一切以便宜行事,给空名文武告、敕、帖等三千余道。自置司以来,用过三十一而已。此二人者,乃赍御前蜡书至太原,当时约以得回报,即与补授,故今以空名帖补讫奏闻,乃遵上旨,非专权也。且叙孤危之踪,为人所中伤者非一,愿罢职任,乞骸骨归田里。上温颜慰谕,以谓偶批及此,非有他意。余退居定力院,入札子待罪乞去。章十余上,上悉批答不允,遣使押入。余不得请,即径出通津门,欲东下。上遣中使宣押,挽舟入城,络绎于道,既复锁府门。余翌日见上,曰:“人主之用人,疑则当勿任,任则当勿疑。而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陛下惑于人言,于臣不得无疑,又不令臣得去,不知此何也”上安慰久之。余自此多在告,日欲去而未得。会种师中殁于军前,种师道以病告归,执政有密建议以余为宣抚使代师道者。初,斡离不之师还抵中山、河间,两镇兵民以死固守,不肯下。肃王、张邦昌及割地使等驰至城下说谕,投以矢石乃退,沿边诸郡亦然。而种师道进兵逼之,金人出境,两镇无虞。粘罕之师至太原城下,亦坚壁固守,粘罕屯兵围之,悉破诸县,为锁城法以困太原。锁城法者,于城外矢石不及之地筑垒环绕,分人防守,内外不相通。而姚古进师复隆德府、威胜军,扼南北关,累出兵由井陉道与师中犄角应援太原。师中进次平定,乘胜复寿阳、榆次诸县,不设备,有轻金人之意。又辎重、犒赏之物,悉留真定,不以从行。金人乘间突诸军,以神臂弓射却之。欲赏射者,而随行银碗只十数枚,库吏告不足而罢。于是士皆愤怒,相与散去。师中为流矢所中,死之。其余将士,退保平定军。而师道驻滑州,复以老病丐罢。上纳建议者之说,决意用余宣抚两路,督将士解围。一日,召对睿思殿,谕以欲遣行者。余再拜力辞,自言书生不知兵,在围城中不得已为陛下料理兵事,实非所长。今使为大帅,恐不胜其任,且误国事,不足以塞责。上不许,即今尚书省书敕令,面授。余奏曰:“藉使臣不量力为陛下行,亦须择日受敕,今拜大将如呼小儿,可乎”上乃许别择日受敕。余退即移疾在告,入劄子乞致仕,力陈所以不可为大帅。且云:此必有建议不容臣于朝者。章十余上,悉批答不允,且督令受命。于是台臣余应求、谏官陈公辅相继上言余不当去朝廷,上皆以为为大臣游说,斥去之,乃无敢言者。或谓余曰:“公知上所以遣行之意乎此非为边事,乃欲缘此以去公,则都人无辞耳。公坚卧不起,谗者益得以行其说,上旦怒,将有杜邮之赐,奈何。”余感其言,起受命,上录《裴度传》以赐。

译少宰吴敏建议,想设置详议司,考察详议祖宗的法制以及近年来的弊政,对应当改革的事项依次施行。皇帝下诏任命徐处仁、吴敏和我为提举官。任命已经执行,却被南仲阻止。吴敏请求离职,没有成功。我上奏说:“陛下在国家艰难的时候登上帝位,应当全面更新政事,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然而朝廷苟且偷安,一天拖过一天,没有听说有什么改革;近来想设置机构讨论此事,不久又重新停止了。如今边疆事务正日渐松弛,调度供应也不足,前些日子那些滥授爵禄、损害国家财用的人,应当稍加裁抑,以充足国用,这是政事中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皇帝认为有道理,交给我分条详细陈述上奏。我上奏三十多件,认为像节度使直到窑刺史这些官职,祖宗本来是用来待遇有功之臣的,所以俸禄特别优厚。当时官员人数少,如今却都凭借外戚亲属的恩泽得到这些职位。除非有边疆战功,否则应当全部改授环卫官,以抑制滥授。又如三省堂吏,祖宗时期升转官职只到正郎,崇、观年间才开始允许升转到中奉大夫。如今应当恢复祖宗的制度,其余事项也大多如此。皇帝非常赞同,下令交给三省办理。不久,通衢上张榜说:知枢密院事李纲请求裁减以下各项。又在东华门张榜说:守御使司给各军发放卸甲钱,数额多少不均。皇帝面前特意再次发放,而守御使司起初根本没有发过卸甲钱。我听说后大为惊骇,慢慢询问其中缘故,原来是执政大臣中有人秘密向皇帝进言,说我已经取得都城军民的拥戴,借此来离间我们。我从此开始忧惧,不知道自己将死于何地。正想请求免职,恰逢守御使司补授进武副尉二人,便写具状奏报皇帝。皇帝批示中写道:“只有君主能够施福,只有君主能够施威;大臣专权,逐渐发展下去就不可容忍。”我惶恐不安,在皇帝面前辩明说:当初亲征行营和守御使司奉旨,一切事务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办理,并得到空名文武告、敕、帖等三千多道。自从设置守御使司以来,只用过三十一道而已。这两个人是携带皇帝御前蜡书到太原去的,当时约定如果能够回来,就给他们补授官职,所以现在用空名帖补授完毕后奏报皇帝,这是遵循皇帝的旨意,并不是臣专权。而且臣身处孤危的境地,被人中伤的事情不止一件,希望免去职务,请求告老还乡。我叙说了这些。皇帝脸色温和地安慰我,说只是偶然批示涉及这些话,并没有其他意思。我退居定力院,入札子待罪并请求离职。奏章上了十多次,皇帝全都批答不准,并派人押我入朝。我没能获准请求,于是径直走出通津门,想向东而下。皇帝派中使传旨押我回去,拉着船驶入城中,沿途络绎不绝;随后又把府门锁了起来。第二天我见到皇帝,说:“君主任用人,如果怀疑他,就应当不要任用;既然任用了,就应当不要怀疑。大臣按照正道侍奉君主,如果不能任职,就应当停止。如今陛下受到别人的言语迷惑,对臣不能不产生怀疑,却又不让臣离去,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皇帝安慰了我很久。从此我常常请假,每天都想离去,却一直未能如愿。适逢种师中战死在军前,种师道以生病为由请求回去,执政大臣秘密建议任命我为宣抚使,代替种师道。起初,斡离不的军队退兵后抵达中山、河间,两镇的兵民拼死固守,不肯投降。肃王、张邦昌以及割地使等人驰马来到城下劝说晓谕,城中向他们投掷箭石,他们才退去,沿边各郡也都是这样。后来种师道进军逼近,金人退出境外,两镇因此没有忧患。粘罕的军队来到太原城下,太原也坚固营垒、据守不出;粘罕驻军包围太原,把各县全部攻破,采用锁城法困住太原。所谓锁城法,就是在城外箭石射不到的地方修筑环绕城池的营垒,分派人员防守,使城内外不能互相交通。姚古又进军收复隆德府、威胜军,扼守南北关口,多次出兵从井陉道与种师中形成犄角之势,援助太原。种师中进军驻扎在平定,乘胜收复寿阳、榆次等县,却没有设置防备,表现出轻视金人的意思。另外,辎重和犒赏物资全部留在真定,没有随军同行。金人乘机突然袭击各军,宋军用神臂弓射退了他们。想要奖赏射箭的人,但随军携带的银碗只有十几枚,仓库官吏说不够用,只好作罢。于是士兵都十分愤怒,相互结伴散去。种师中被流箭射中,因伤身亡。其余将士退守平定军。而种师道驻扎在滑州,又以年老多病请求罢职。皇帝采纳了提出建议者的意见,决意任用我为两路宣抚使,督率将士为太原解围。一天,皇帝在睿思殿召见我,告诉我想派我出行。我拜了两拜,竭力推辞,自称是书生,不懂军事,在围城之中不得已替陛下料理军务,实在不是自己的长处。如今如果让我担任大帅,恐怕不能胜任,而且会耽误国事,不能以此承担责任。皇帝不答应,当即让尚书省起草敕令,亲自授予我。我上奏说:“即使臣不自量力,愿意替陛下出行,也应该选择日期接受敕命。如今任命大将像呼唤小孩子一样随意,难道可以吗?”皇帝这才同意另选日期接受敕命。我退下后立即称病请假,入递札子请求致仕,竭力陈述自己不能担任大帅的原因。并且说:这一定是有人建议,不愿让臣留在朝廷。十多次上章,全都得到批答,不允许我辞职,并且催促我接受命令。于是台臣余应求、谏官陈公辅相继上言,说我不应离开朝廷,皇帝都认为他们是在替大臣游说,斥退了他们,从此便没人敢再说话。有人对我说:“您知道皇上派您出行的用意吗?这不是为了边事,而是想借此把您排挤出去,这样都城百姓就无话可说了。您如果坚决卧病不起,造谣者就更能推行他们的说法;皇上早晨一发怒,恐怕就会赐给您杜邮之祸,那可怎么办?”我被他的话触动,起来接受命令。皇帝抄录《裴度传》赐给我。

余入札子,具道吴元济以区区淮蔡之地抗唐室,与金人强弱固不相侔,而臣曾不足以望裴度万分之一,以度况臣,实谓非伦。且言诸葛亮《出师表》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倾颓也。”夫君子、小人,于用兵之间若不相及,而亮深以为言者,诚以寇攘外患,有可扫除之理;而小人在朝蠹害本根,浸长难去,其患有不可胜言者。是以吉甫赞周王以北伐,必有孝友之张冲。裴相赞唐王以东讨,必去奸邪之元稹。用能成功,焜耀图史。君子、小人之不两立,从古已然。臣窃观陛下嗣位之初,适遭金人入寇,宵旰忧勤、厉精图治,思刷前耻,虽古帝王勤俭之德,无以远过。然君子、小人尚犹混淆于朝,翕讹成风,殊未退黜。谓宜留神照察,在于攘逐戎狄之先。朝廷既正,君子道长,则所以捍御外患者有不难也。今取裴度论元稹、魏洪简章疏,节其要语,辄尘天听。上优诏宠答。宣抚司得兵二万人,而阙马。余白上曰:“戎事以马为先,今乏马如此,无以夺张军容。昔天宝末封常清出师,幽蓟人观之,见其军容不整,皆叛去。今臣出师,安知无窥觇者所系国体,非细故也。事迫矣,请括都城马,给价赏之,可得数千匹。”上以为然,令条具以闻。既而膀于开封府曰:宣抚司括马,事属骚扰,可更不施行。其意与前榜同,余窃叹息而已。以二万人分为五军,时捷胜军叛于河北,遣左军往招抚之,又遣右军属刘韐,时刘韐除宣抚副使,乃唐恪所荐,余初不知也。又以解潜为制置副使代姚古。以折彦质为河东句当公事,与潜治兵于隆德府。宣抚司兵凡万二千人,余请银、绢、钱于朝廷,各百万,才得二十万。期以六月二十日启行,而庶事皆未办集,乞量展行期。上批曰:迁延不行,岂非拒命余惶惧,入劄子辨所以未可行者。且曰:陛下前以臣为专权,今以臣为拒命,方遣大帅解重围,而以专权、拒命之人为之,无乃不可乎愿并罢枢管之任,择信臣委之,得乞骸骨。因以尚书右丞、知枢密院事、宣抚使告敕缴纳。上封还,遣使趋召数四。余入见上,具道所以为人中伤,致上听不能无惑者,只以二月五日士庶伏阙事。今奉命出使,无缘复望清光。上惊曰:“卿只为朕巡边,便可还阙。”余奏曰:“臣之行,无有复还之理。昔范仲淹自参知政事出安抚西边,过郑州见吕夷简,语暂出之意。夷简曰:‘参政岂复可还。’其后果然。今臣以愚直不容于朝,使臣既行之后,无沮难、无谤谗、无钱粮不足之患,则进而死敌,臣之愿也。万一有朝廷执议不坚,臣自度不能有所为,即须告陛下求代罢去,陛下亦宜察臣孤忠,以全君臣之义。”上颇感动,乃以二十五日戒行前期,燕于紫宸殿,又赐御筵于琼林苑,所以赐劳甚渥。余犒军讫,号令将士,斩裨将焦安节以徇。初,安节隶姚古帐下,在威胜军虚传贼马且至,安节鼓扇罪情,劝姚古退师。至隆德,又劝遁去。于是两郡之人皆惊扰走散,而初无贼马。至是,从姚古还阙,余召斩之,人皆以为当。翌日,进师,以七月初抵河阳。入劄子以畿邑汜水关、西都、河阳形胜之地,城壁颓圯,当亟修治。今虽晚,然并力为之,尚可及也。又因望拜诸陵,具奏曰:臣总师道出巩、洛,望拜诸陵寝,潸然流涕。恭惟祖宗创业守成垂二百年,圣圣传授,以至陛下。适丁艰难之秋,戎狄内侵,中国势弱,此诚陛下尝胆思报、厉精求治之日。愿深考祖宗之法,一一推行之,进君子、退小人,无以利口善谝言为足信,无以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为足使,益固邦本,以图中兴。上以慰安九庙之灵,下以为亿兆苍生之所依赖。天下幸甚!初,余陛辞日为上道唐恪、聂山之为人,陛下任信之笃,且误国,故于此申言之。上批答有“铭记于怀”之语。留河阳十余日,训练士卒,修整器甲之属,进次怀州。自出师后,禁士卒不得扰民,有赶夺妇人钗子者,立斩以徇。拾遗弃物,决春黥配。逃亡捕获者,皆斩。以故军律颇肃,无敢犯者。尝以谓步不胜车,金人以铁骑奔冲,非车不能制之。有张行中者,献战车制度,两竿双轮,前施皮篱,枪刃运转轻捷。每车用甲士二十五人,执弓驽、枪脾之属以辅翼之,结阵以行,铁骑遇之皆退遁。造千余两,日肄习之,俟防秋之兵集,以谋大举。而朝廷降旨,凡诏书所起之兵悉罢减之。余上疏力争,其大略曰:臣昨待罪枢府,伏蒙陛下委令措置防秋之兵,臣意以为中国军政不修,几三十年矣,阙额不补者过半,其见存者皆溃散之余,不习战阵,故令金人得以窥伺。既陷燕山,长驱中原,遂犯畿甸。来无藩篱之固,去无邀击之威,庙堂失策,使之割三镇、质亲王、劫取金帛以亿万计,驱虏士女,屠戮良民不可胜数。

译我入递札子,详细说明吴元济凭借小小的淮蔡之地抗拒唐室,他与金人的强弱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而臣连裴度万分之一也比不上,拿裴度来比臣,实在是不伦不类。又说,诸葛亮《出师表》说:“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君子和小人,在用兵之事上似乎互不相干,但诸葛亮却深以为言,确实是因为外有寇盗和祸患,有可以扫除的道理;而小人在朝廷中侵蚀祸害国家根本,逐渐坐大,难以除去,那种祸患是说不尽的。因此尹吉甫赞助周王向北征伐时,一定有张仲这样的孝友之臣;裴度赞助唐王向东征讨时,一定要除去元稹这样的奸邪之人。这样才能成功,使功业光耀于史册。君子和小人不能并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臣私下观察陛下继承帝位之初,正好遭逢金人入侵,日夜忧劳,励精图治,想着洗刷以前的耻辱,即使古代帝王勤俭的德行,也没有远远超过陛下的。然而君子和小人仍然混杂在朝廷中,附和讹言已经形成风气,尤其没有把小人斥退。臣认为应当留心明察,在驱逐戎狄之前先处理此事。朝廷既然端正了,君子的道路增长,那么抵御外患也就不难了。如今我取来裴度评论元稹、魏洪简的奏章,节录其中重要的话,冒昧呈给圣上。皇帝下优厚的诏书嘉奖答复。宣抚司得到二万人,却缺少马匹。我对皇帝说:“军事以马为先,如今缺马到了这种程度,就没有办法压倒张军容。过去天宝末年封常清出兵,幽蓟人观看他的军队,见军容不整,都叛离而去。如今臣出兵,怎么知道没有窥伺的人?这关系到国体,不是小事。事情紧迫了,请下令征集都城中的马匹,给付价钱并赏赐,可以得到几千匹。”皇帝认为有道理,命我详细列举办法上报。不久,开封府张贴榜文说:宣抚司征集马匹,事情属于骚扰百姓,可以改为不再施行。它的意思与先前榜文相同,我私下只是叹息而已。把二万人分为五军。当时捷胜军在河北叛乱,派左军前往招抚,又派右军隶属刘韐。当时刘韐被任命为宣抚副使,是唐恪所推荐的,我起初并不知道。又任命解潜为制置副使,代替姚古。任命折彦质主管河东公事,与解潜在隆德府整治军队。宣抚司的兵总共一万二千人,我向朝廷请求银、绢、钱各一百万,才得到二十万。原定六月二十日出发,但各项事务都还没有办妥,请求酌情推迟出行日期。皇帝批示说:拖延不出发,难道不是抗拒命令吗?我惶恐不安,入递札子申辩尚不可出发的原因。并且说:“陛下先前认为臣专擅权力,如今又认为臣抗拒命令。正要派大帅解救重围,却任用一个被认为专权、抗命的人来担任,恐怕不可以吧?希望一并罢免臣枢密院的职任,选择可信任的臣子委任此事,使臣得以请求退休。”于是把尚书右丞、知枢密院事、宣抚使的告敕都缴还。皇帝封还了这些告敕,派使者多次催促召我入朝。我入朝见皇帝,详细说明自己之所以受到他人中伤,以致皇帝听信之时不能不有所疑惑,只是因为二月五日士人和百姓伏阙请愿的事情。如今奉命出使,就没有机会再希望得到陛下的召见了。皇帝惊讶地说:“卿只是替朕巡视边境,回来就可以再入朝。”我上奏说:“臣这次出行,没有再回来的道理。过去范仲淹从参知政事出任安抚西边,经过郑州时见到吕夷简,谈到暂时外出的意思。吕夷简说:‘参政难道还能回来吗?’后来果然如此。如今臣因为愚直而不被朝廷容纳,臣出发以后,如果没有受阻、没有诽谤、没有钱粮不足的祸患,那么臣向前杀敌而死,就是臣的愿望。万一朝廷坚持议定的方针不坚定,臣自己估量不能有所作为,就必须向陛下请求替代,让臣离去;陛下也应当体察臣孤忠的心意,以保全君臣之间的道义。”皇帝很受感动,于是把出发日期提前到二十五日,命我在紫宸殿设宴,又在琼林苑赐给我御筵,所给予的慰劳十分优厚。我犒劳军队完毕,向将士宣布号令,将副将焦安节斩首示众。当初,焦安节隶属于姚古帐下,在威胜军时虚传贼人的马队将要到来,焦安节煽动事态,劝姚古退兵。到了隆德,又劝他逃走。因此两郡百姓都惊慌骚动,逃散而去,而实际上根本没有贼人的马队。到这时,焦安节跟随姚古回到朝廷,我召来将他斩首,人人都认为判得恰当。第二天进军,七月初到达河阳。我入递札子说,畿邑的汜水关、西都、河阳都是地势险要的地方,但城墙已经坍塌,应当立即修整。如今虽然已经晚了,但如果合力修筑,还来得及。又因遥拜诸陵,详细上奏说:臣统率军队经过巩、洛,遥拜祖宗陵寝,不禁潸然流泪。恭敬地想,祖宗创业守成将近二百年,历代圣主相传,直到陛下。如今正遇到艰难的时局,戎狄从内部侵扰,中原势力衰弱,这正是陛下卧薪尝胆、思考报仇、励精图治的时刻。希望陛下深入考察祖宗的法度,一一推行;进用君子,斥退小人;不要把能说会道、善于谄媚的话当作足以相信,也不要因为某人有一点小才、没有听闻君子的大道,就认为足以任用;应当更加巩固国家根本,以图谋中兴。对上可以慰藉九庙之灵,对下可以成为亿万百姓所依赖的基础。天下幸甚!当初,我在辞别皇帝那天曾向陛下说明唐恪、聂山的为人,以及陛下对他们信任任用太深,而且会误国,所以在这里再次说明。皇帝批答中有“铭记在心”这样的话。我在河阳停留十多天,训练士卒,修整兵器铠甲等物资,进军驻扎到怀州。自从出兵以后,禁止士卒扰害百姓,有抢夺妇人发钗的,立即斩首示众。捡取百姓遗弃物品的,判决刺面并发配。逃亡后被捕获的,也都斩首。因此军纪很严肃,没有人敢触犯。曾经有人认为,步兵不能胜过战车;金人用铁骑奔突冲击,不是战车就无法制伏他们。有个叫张行中的人,献上战车的制度:车用两根竿、两只轮子,前面设置皮制屏障,枪刃转动轻便迅速。每辆车用披甲士卒二十五人,拿着弓弩、枪牌之类的武器从旁辅助,结成阵势前进,铁骑遇到它们都会退走。于是制造了一千多辆,每天演练,等待防秋的军队集结后,谋划大举进攻。然而朝廷下旨,凡是诏书征发的军队,都予以裁减。我上疏竭力争辩,大意说:臣过去任职枢密府,蒙陛下委任,命臣安排防秋军队。臣认为中原的军政没有整顿,已经将近三十年了,缺额没有补充的超过一半;现存的军队都是溃散残余,不熟悉战阵,所以让金人得以窥伺。金人攻陷燕山以后,长驱进入中原,于是侵犯京畿。来的时候没有坚固的藩篱可以阻挡,离开时也没有拦截攻击的威势,朝廷失策,使他们割取三镇、劫持亲王、抢走价值以亿万计的金帛,驱赶虏掠的士女,屠杀良民,数也数不清。

《誓书》之言,所不忍闻。此诚宗庙之羞,而陛下尝胆思报者也。今河北之寇虽退,而中山、河间之地不割,贼马出没,并边诸郡寨栅相连,兵不少休。太原之围未解,而河东之势危甚。旁近县镇,为贼兵之所占据。秋高马肥,虏骑凭陵,决须深入,以责三镇之约及金帛之余数。倘非起天下之兵,聚天下之力,解围太原、防御河北,则必复有今春之警。宗社安危,殆未可知。故臣辄不自揆,为陛下措画降诏书以团结诸路防秋之兵,大约不过十余万人,而欲分布南北□□□霸等二十余郡,中山、河间、真定、大名、横海五帅府,腹里十余州军,沿河一带,控扼地分,翊卫王室,提防海道。其甚急者,解围太原,收复忻、代,以捍金人、夏人连兵入寇。不知此十数万人之众一一皆到,果能足用,而无贼马渡河之警乎今臣被命出使,去清光之日未几,朝廷已尽改前日诏书,调兵防秋之计既罢,峒丁又罢,弓弩又罢,士兵又罢,四川、福建、广东路将兵又罢,荆湖南北路系将、不系将兵,而京西州郡又皆特免起发。是前日诏书所团结之兵,罢去大半,金人聚兵,两路入寇,将何以支吾,而朝廷何恃。不留意于此,臣窃思之,以兵为不须起者,大概有五:川、广、福建、荆湖之地远,一也。钱粮犒赏之费多,二也。河北寇退,天下已无事,三也。太原之围,贼马不多,不攻自解,四也。探报有林牙、高丽之师,金人牵制,可必不深入,五也。若以川、广、福建、荆湖之地远,则诏书之下以四月, 期天下兵以七月,当时关报三省,何不即止今已七月,远方之兵皆已在道,如复约回,是复蹈今春勤王之师约回之弊也。一岁两起天下之兵,中道而两止之,天下谓何臣恐朝廷自此不复能取信四方,而将士解体矣。国之大事在戎,宗社安危所系,而且行且止,有同儿戏。臣窃痛之!若以谓钱粮犒赏多,则今春无兵捍寇,致令误国,土地、宝货、人民皆为所取,今惜小费而不为之备,臣恐后来所取又不止于前日也。况原降指挥,防秋之兵各令赍粮以行,则钱粮犒赏之乏自非所患,庙堂不深思宗社大计,而惜小费,臣窃所不取也。若以河北寇退,天下无事,则边郡日报金人聚兵,声言某月入寇,当取某地。强敌临境,非和非战,朝夕恐栗,惧其复来。天下果无事乎贾谊谓厝火积薪之下而坐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以今日观之,何止于火未及然,殆处于烈焰之旁,而言笑自若也。若以谓太原之围贼马不多,不攻自解,则自春徂秋,攻守半年,曾不能得其实数。姚、种二帅,以十万之师,一日皆溃,彼未尝有所伤衄。不知何以必其兵之不多,以为可以不攻而自解者臣以谓非愚则诬。至林牙、高丽牵制之报,理或有之,然不可恃彼之不来,当恃我之有备。则屯兵聚粮,正今日之先务,不可忽也。今河北、河东州郡日告危急,乞兵皆以三五万为言,而半年以来,未有一人一骑可以副其求者。防秋之兵甫集,又皆遣罢,不知此何理也若必以谓不须动天下之兵,而自可无事,则臣诚不足以任此责,陛下胡不遣建议之人代臣,坐致康平,而重为此扰扰也。除范世雄所统湖北兵闻已至襄唐间,臣已作奉圣旨令疾速发赴宣抚司外,所有余路乞依原降诏书起发,庶几不误国事。未报,间再具奏曰:近降指挥,减罢防秋之兵,臣所以深惜此事者,一则河北防秋阙人,恐有疏虞;一则一岁之间,再令起兵,又再止之,恐无以示四方大信。防秋之计,臣前奏论之已详,请为陛下更论不可失信之意。昔周为犬戎所侵,常以烽火召诸侯兵。恐诸侯之未必至也,举烽以试之,诸侯之兵大集,知其试已,皆怒而归。其后,真举烽,无复至者,去冬金人将犯阙,诏起勤王之师,远方之兵踊跃赴难,至中途而寇已和,有诏止之,皆愤惋而返。今以防秋之敌,又起天下之兵,良非获已,远方之兵率皆就道,又复约回,将士卒伍宁不解体。夫以军法勒诸路起兵,而以寸纸罢之,恐后时有所号召,无复应者矣。竟不报。上日以御批促解太原之围,于是宣抚使刘韐、制置副使解潜、察访使张灏、句当公事折彦质、都统制王渊、折可求等曾议于隆德府,期以七月二十七日诸路进兵,平定军辽州两路,刘韐、王渊主之;威胜军路,解潜、折彦质主之;汾州路,张灏、折可求主之。而宣抚副使、制置副使、察访使、句当公事,皆承受御前处分,事得专达,进退自如。宣抚司自有节制之名,特文具尔。余奏上以节制不专,恐误国事。虽降指挥约束,而承受专达自若也。至期出师,解潜与贼相遇于南北关,转战四日杀伤相当,金人增兵,潜军力不能胜而溃。平定、汾辽之师,皆逗留不进。

译《誓书》中的话,实在令人不忍听闻。这确实是宗庙的耻辱,也是陛下卧薪尝胆、思图报复的原因。如今河北的寇敌虽然退去,但中山、河间的土地并没有割让;贼人的骑兵出没,沿边各郡的寨栅相互连接,军队一刻也没有休息。太原的包围还没有解除,而河东的形势十分危急。附近的县镇,都被贼兵占据。秋天天气转凉,马匹肥壮,虏骑必将凭借优势侵犯,决然会深入,以索取三镇之约所许以及尚未交付的金帛数额。如果不起用天下的军队,聚集天下的力量,解救太原之围、防守河北,那么一定还会再次出现今年春天的警报。宗庙和国家的安危,实在还无法知道。因此臣冒昧不自量力,替陛下筹划,下诏书来集合各路防秋军队,大约不过十多万人,准备分布在南北□□□霸等二十多个郡,以及中山、河间、真定、大名、横海五个帅府、腹地十多个州军和沿河一带的控制要地,用来护卫王室,防备海道。其中最紧急的,是解救太原之围,收复忻、代,以抵挡金人、夏人联合出兵入侵。不知道这十几万军队如果一一到齐,果真足以使用,并且能没有贼马渡河的警报吗?如今臣奉命出使,离开陛下的日子还没有多久,朝廷已经把前一天的诏书全部改变了:调集军队防秋的计划取消了,峒丁也取消了,弓弩手也取消了,士兵也取消了,四川、福建、广东路的将兵也取消了,荆湖南北路系将和不系将的军队,以及京西各州郡,也都特别免除征发。这样一来,前一天诏书所集合的军队,已经裁撤了一大半。金人聚集军队,从两路入侵,将拿什么来应付,朝廷又凭借什么?如果不对此留意,臣私下思考,认为说不必征发军队,大概有五个原因:四川、广东、福建、荆湖等地路途遥远,这是第一;钱粮和犒赏的费用太多,这是第二;河北的寇敌已经退去,天下已经没有事情,这是第三;太原的包围中贼人的马匹不多,不进攻也会自行解除,这是第四;探报说有林牙、高丽的军队,金人受到牵制,可以肯定不会深入,这是第五。如果认为四川、广东、福建、荆湖等地路途遥远,那么诏书四月下达,约定天下军队七月出发,当时已经把关报送达三省,为什么不立即停止?如今已经到了七月,远方的军队都已经在路上,如果又约令他们返回,就是再次重蹈今年春天约令勤王军队返回的弊端。一年之内两次征发天下军队,却在半路上两次叫停,天下人会怎么看?臣恐怕朝廷从此再也不能取得四方的信任,将士也会离心。国家的大事在于军事,宗庙和国家的安危都系于此,却一会儿进行、一会儿停止,和儿戏没有两样。臣私下对此痛心!如果认为钱粮和犒赏费用太多,那么今年春天没有军队抵御寇敌,导致误国,土地、财物和人民都被他们夺取;如今却吝惜小笔费用而不作防备,臣恐怕后来被夺取的东西还不止于前一天。何况原先下达的指挥已经规定,防秋军队各自带着粮食出发,那么钱粮和犒赏不足本来就不是需要担忧的事。朝廷不深思宗庙和国家的大计,却吝惜小笔费用,这是臣私下不能接受的。如果认为河北的寇敌退去,天下就没有事情,那么边郡每天都报告金人正在聚集军队,声称某月入侵,要夺取某地。强敌逼近边境,既不能和谈,也不能作战,早晚都在恐惧战栗,害怕他们再次到来。天下果真没有事吗?贾谊说,坐在堆积柴薪的下面,却以为火还没有烧起来便说安全;以今天的情形来看,何止是火还没有烧起来,简直已经处在烈焰旁边,却还神色自若地谈笑。如果认为太原之围中贼人的马匹不多,不进攻便会自行解除,那么从春天到秋天,攻守已经半年,却始终不能弄清敌军的实际数量。姚古、种师道两位统帅率领十万军队,一天之内全都溃败,而敌军从未受到什么损伤。不知道凭什么就断定他们兵力不多,认为可以不进攻便自行解围;臣认为这种说法不是愚蠢,就是欺骗。至于林牙、高丽牵制金人的报告,按道理或许有这种可能,但不能指望他们不来,而应当依靠我们自己有所准备。因此屯驻军队、聚集粮食,正是今天最优先的事务,不可忽略。如今河北、河东的州郡每天报告危急,请求援兵都说需要三五万人,但半年以来,没有一个人、一匹马能够满足他们的请求。防秋军队刚刚集结,却又全部派令撤罢,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一定认为不必调动天下军队,自己就可以平安无事,那么臣确实不足以承担这个责任,陛下为什么不派提出这种建议的人来代替臣,使天下坐享安定太平,却还要反复制造这样的纷扰呢?除范世雄统率的湖北军队,据说已经到达襄、唐之间,臣已经拟定奉圣旨令其迅速出发前往宣抚司以外,其他各路军队都请求依照原先下达的诏书征发,希望不要耽误国事。没有得到答复,过了一段时间又再次上奏说:近来下达的指挥,裁减、停止防秋军队,臣之所以对此深感痛惜,是因为一方面河北防秋缺少人员,恐怕出现疏漏;另一方面,一年之内两次下令征兵,又两次停止,恐怕无法向四方显示朝廷的大信用。关于防秋的计划,臣以前的奏疏已经详细论述,请允许臣再为陛下说明不可失信的道理。过去周朝被犬戎侵犯,常常用烽火召集诸侯军队。周王担心诸侯未必前来,就点燃烽火试探,诸侯的军队大批集结;后来知道是在试探,都愤怒地返回。此后真正点燃烽火时,就再也没有诸侯前来。去年冬天金人将要侵犯京城,诏令征发勤王军队,远方的军队都踊跃赶来救难,到了半路寇敌已经议和,朝廷下诏停止进军,他们都愤懑地返回。如今为了防备秋季的敌人,又征发天下军队,实在是迫不得已;远方的军队大都已经上路,却又再命令他们返回,将士和士卒难道不会离心涣散吗?用军法强令各路征兵,却只用一张小纸便取消,恐怕以后再有号召,就再也没有人响应了。最终没有得到答复。皇帝每天用御批催促解救太原之围。于是宣抚使刘韐、制置副使解潜、察访使张灏、主管公事折彦质、都统制王渊、折可求等曾在隆德府商议,约定七月二十七日各路进兵:平定军、辽州两路由刘韐、王渊负责;威胜军一路由解潜、折彦质负责;汾州一路由张灏、折可求负责。而宣抚副使、制置副使、察访使、主管公事,都接受御前处分,事情可以直接上报,进退也能自行决定。宣抚司虽有节制之名,实际上只是文书上的形式而已。我上奏说,节制权不专一,恐怕会耽误国事。虽然下达指挥加以约束,但各人仍然可以直接上报,自行其是。到了约定日期出兵,解潜在南北关与敌人相遇,转战四天,双方杀伤相当;金人增派援兵,解潜的军队力量不能取胜而溃败。平定、汾州、辽州各路的军队,都停留不前。

其后,张灏又违节制,用统制官张思正复文水县,已而复为贼所夺。余亟为上论节制不专之弊,又分路进兵,贼以全力制吾孤军,不若合大兵由一路进。会范世雄以湖南兵至,即荐为宣抚判官,方欲会合,亲率师以讨贼,而朝议变矣。初,贼骑既出境,即遣王云、曹曚使金人军中,议以三镇兵民不肯割,愿以租赋代割地之约,至是遣回,有许意。其实以款我师,非诚言也。朝廷信之,耿南仲、唐恪尤主其议,意谓非归租赋,则割地以赂之,和议可以决成。乃诏宣抚司不得轻易进兵,而议和之使纷然于道路矣。既而徐处仁、吴敏罢相,而相唐恪;许翰罢同知枢密院事,而进用聂山、陈过庭、李回等。吴敏复以内禅事,言者谓承蔡攸密旨,及初除门下侍郎亦蔡攸矫制为之,责授散官安置涪州。余窃叹曰:事无可为者矣!因入劄子,奏状乞罢。初,唐恪谋出余于外,则处仁、翰、敏可以计去之,数人者去,则余亦不能留也。至是,皆如其策。章数上,犹降诏批答不允。余具奏力道所以材能不胜任者,且得昏愦之疾,不罢决误国事,并叙曩日榻前之语。于是,上命种师道以同知枢密院事巡边,交割宣抚司职事,召余赴阙,且俾沿河巡视防守之具。余连上章乞罢知枢密院事,守本官致仕。行至封邱县,得尚书省劄子,有旨除观文殿学士、知扬州,时九月初也。余具奏辞免,不敢当。且上疏言所以力丐罢者,非爱身怯敌之故,特事有不可为者,难以虚受其责。始宣抚司得兵若干,今屯驻某处,皆不曾用。始朝廷应副银、绢、钱若干,又御前降到若干,除支官兵食钱并犒赏外,今皆椿留怀州,及在京降赐,库具有籍可考按也。臣既罢去,恐不知者谓臣丧师费财,惟陛下遣使核实。虽臣以不才乞罢,愿益择将帅,抚驭士卒,与之捍敌。金人狡狯,谋虑不浅,和议未可专恃,一失士卒心,无与御侮,则天下之势去矣。臣自此不复与国论,敢冒死以闻。既而果有言余专主战议、丧师费财者,又指言十罪。于是遂落职宫观,责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建昌军安置。又以余上疏辩论,谓退有后言以惑众听,再谪宁江用舍。进退者,士之常,此不足道。但国家艰难,宗社危急,扶持天下之势转危为安几成,而为庸懦谗慝者坏之,为可惜也。殆天未悔祸,生灵未有休息之期,命运之行自有数也。不然,何以若此余自建昌假道长沙以趋川陕,适荆南为寇贼所据,道梗,少留。时都城复为虏骑攻围,朝廷不通耗者累月,端忧多暇,探箧中取自上龙飞余遭遇以来,被受御笔内批,及表、劄、章、奏等,命笔吏编次之,因叙其施设、去就本末,大概若此,庶几传信于后世。时靖康二年岁次丁未二月二十五日,长沙漕厅翠蔼堂录。

译后来,张灏又违背节制,使用统制官张思正收复文水县,不久又被贼军夺去。我急忙替皇帝论述节制权不专一的弊端,又说分路进兵,使敌人能够集中全部力量对付我方的孤军,不如集中大军从一路进攻。正好范世雄率领湖南军队到达,我立即推荐他担任宣抚判官,正想会合军队,亲自率兵讨伐贼军,但朝廷的议论已经改变了。当初,贼人的骑兵已经出境,朝廷就派王云、曹曚到金人军中出使,商议说三镇的百姓和军队不肯割地,愿意用租赋代替割地的约定。到这时,王云、曹曚被遣返回来,似乎带回了金人同意的意思。其实金人是借此缓和、拖延我军,并非真心实意。朝廷相信了这件事,耿南仲、唐恪尤其主张这个意见,认为如果不归还租赋,就割地来贿赂金人,这样和议就可以决定达成。于是下诏宣抚司不得轻易进兵,而议和的使者纷纷往来于道路上。不久,徐处仁、吴敏被罢免宰相,唐恪任宰相;许翰被罢免同知枢密院事,又起用聂山、陈过庭、李回等人。吴敏又因内禅之事,言官说他承受了蔡攸的秘密旨意;甚至他起初被任命为门下侍郎,也是蔡攸假传诏令替他安排的,于是吴敏被责授散官,安置在涪州。我私下叹息说:事情已经没有可做的了!于是入递札子,上奏请求罢免我的职务。当初,唐恪谋划把我调出朝廷,于是认为处仁、翰、敏可以设法除掉我;这几个人一旦离去,我也就不能留在朝中了。到这时,事情果然都如他的谋划。我的奏章多次上呈,皇上仍下诏批答,不准许我的请求。我详细上奏说明自己才能不足以胜任的原因,并且已经患有神志昏乱的疾病;如果不罢免我,必定会耽误国事,同时还叙述了从前在御榻前所说的话。于是,皇上命种师道以同知枢密院事的身份巡察边境,交接宣抚司的职务,召我入朝,并且让他沿河巡视防守器具。我接连上章,请求罢去知枢密院事之职,保留本官职务而退休。行至封邱县,得到尚书省的劄子,得知诏旨任命我为观文殿学士、知扬州,当时是九月初。我详细上奏辞谢,不敢接受,并且上疏说明我之所以极力请求罢免,并不是因为爱惜自身、畏惧敌人,而只是因为事情有无法办成的地方,难以徒然承担这个责任。起初宣抚司得到若干兵力,如今驻屯在某处,全都没有使用。起初朝廷供应了若干银、绢、钱,另外御前又下发了若干,除去支付官兵粮食费用和犒赏以外,如今都储存在怀州;至于京城下发的赏赐,库中都有簿籍,可以查考。臣既然已经被罢免离去,恐怕不了解情况的人会说臣丧失军队、耗费钱财,惟愿陛下派遣使者核查事实。虽然臣因为才干不足而请求罢免,仍希望陛下更加慎重地选择将帅,抚慰驾驭士卒,和他们一起抵御敌人。金人狡猾诡诈,谋虑深远,和议不可以完全依赖;一旦失去士卒之心,便没有人能够抵御外侮,天下的形势就会败坏。臣从此不再参与国家政论,冒死把这些话上奏。后来果然有人说我专门主张战事、丧失军队、耗费钱财,又指称我有十项罪过。于是我被削夺职务,降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安置于建昌军。又因为我上疏辩论,说我退职之后还发表言论蛊惑众人,于是再次贬谪到宁江用舍。官职的升降,是士大夫常有的事,这本来不值得说。但国家正处于艰难之中,宗庙社稷危急,扶持天下的形势,使它转危为安的事情几乎已经成功,却被庸懦、进谗作恶的人破坏了,实在可惜。大概是上天还没有悔改降下灾祸的过错,百姓还没有得到休养生息的日期,命运的运行自有定数。否则,为什么会像这样呢?我从建昌借道长沙赶往川陕,正好荆南被寇贼占据,道路阻塞,便暂时停留。当时都城又被敌军骑兵攻打围困,朝廷数月没有消息传来;我忧愁烦闷而又无事可做,便从箱子里取出自皇上即位以来我所遭受并接受的御笔内批,以及表、劄、章、奏等文书,命令书吏编排整理,于是叙述这些文书中施行安排、去留进退的始末,大致就是这样,希望可以把事实传给后世。当时是靖康二年,岁次丁未,二月二十五日,在长沙漕厅翠蔼堂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