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靖康纪闻二

卷上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8 段

二十四日,王琼、郑建雄勤王之师八千人到阙,上令此兵驻紥内地。二十五日,殿前司以京城诸营兵万人,分屯五军,以备四壁策应。前军屯顺天门,左军中军屯五岳观。右军屯上清,后军屯封丘门。左中三军姚友仲统之,右后三军辛康宗统之,范琼、张仙、裴渊、汪长源辈各统军在城屯驻,城外者不知庙算为何如也。迨晓,遽传兵已满四壁,乃降黄榜,告谕士庶云:“金人游骑已及郊畿。”士庶读之,莫不惊惧。二十六日,传闻元帅、国相来自河东,副元帅太子来自河北,辐辏阙下。朝廷增遣所募忠义及百姓等诣城守御,甚严备。二十七日,诸城搜索奸细,豪猾辈因缘骚扰,往往及无辜。已而群聚捶杀太尉辛康宗及使臣等,四壁扰乱。迨晚,捕为首者五人,腰斩东壁。已而诏罢百姓不许上城守御,散行召募忠义之士,旗帜满城,召募者多市井游手之徒耳。复捕奸细三人,市佥号令。继闻金人欲捕内官,又诏内官不许上城,传宣者以黄旗号焉。金人十万众,其间多掠吾两河之民,充数于其间,复掳近京之民,运石伐木,造攻城之具,执役者众。太子紥寨刘家寺,相国紥寨南郊坛,四壁诸城皆临河紥小寨,围闭周密,不以数计,旗帜人物,公然往来郊野间。自此朝廷召募益急,罢相唐恪,以何代之,孙传知枢密院事,曹辅佥书。又以何提领召募奇兵,孙传提领召募忠义。已而郭京于殿前得,傅文政于草泽得,杨惠广于释子得。郭京自云有妙术,掷豆为兵,且能隐形,庙朝诸公以为神人,一京翕然共仰重。傅、杨亦挟术自是,枢密除擢,不问能否,微贱自布衣而为统制,由技术而参机谋,以商贾而任将佐,其弊殆不可胜言。列皆领兵往来城市,真类儿戏。有识之士,颇为朝廷忧,而庙堂自以为得计也。民情惴惴,造撰传播之事非一。军兵辈复乘间骚动,朝廷患之,散榜立赏,缉捕甚紧,斩首号令者相继。金人水土之工日夜不辍。是日,诸门缚炮架,造鹅车。二十八日,南道总管张叔夜勤王之师三万到阙,长子将前兵,次子将后军,自将中军,屯玉津园。二十九日,上幸东壁,抚劳将士,增秩赐帛。闰十一月一日,上幸南壁,抚劳将士如前。叔夜领兵起居于南薰门下,军容整肃。上喜,命解右仆射笏印金带以赐之。已而上幸宣化门,徒步登拐子城,亲视金人寨虚实,仪卫悉屏,惟内侍数人从。偶雪,作泥淖,身被铁铠,步履如飞,天颜忧勤,愁悴跼蹐。是日,奇兵作乱,殴统制王健,杀使臣十余人,内前大扰,太尉王宗础引兵戮数渠魁方定。王健创奇兵,何损之,有识者颇以为笑。盖自古兵法,奇兵皆临机制敌,未闻领奇兵以自名也。况未尝出奇,自辍变乱,大抵今日所谓奇兵者,类如此耳。初二日,上幸西壁,抚劳将士如前。金人攻善利门,告急。姚友仲选五军中神臂弓、硬弩手一千五百人策应,乃止。初三日,上幸北壁,抚劳将士如前。上凡四日抚劳,每巡壁,不进御膳,取士卒食食之。复以饷士卒,人皆感激流涕。自初巡壁,雨雪交作,四日未尝止。皇后亲用内府币帛,与宫人作拥项及衣被等,分赐将士。酒卮一赐统制而下。是日,金人攻通津门甚急,姚友仲选前军将副部队一千人策应,军兵下城接战,杀获甚众。初四初五初六日,金人攻通津门、宣化门甚急,大臣亲往督视,犹未有用兵意。太学生丁特起上书论列,谓金人有三可灭之理,而兵有五不可缓之说。书奏不报,金人到关几旬日,见朝廷未尝用兵,而金人攻益急,善利、通津、宣化尤箭发如雨,中城壁如猬毛。又以磨石为炮,间至城上,楼橹摧破。姚友仲于三门两拐子城别置两门,去马面三十步许,砌以砖石,中间开小门如城门法。四围复置乳墙迎敌,自拐子城门出入。不日而成,所赖以固。先是,术者言,京城状如卧牛,金人若至,必击头项。善利门其头也,宣化门其项也,通津门在善利、宣化两间,此三门者,乃受攻之地。后果如其言,大臣预知而不之问。初七初八日,殿前太尉王宗础领牙兵一千人,下城与金人战,统制官高师旦死之。是日,姚友仲正策应拐子城,躬率将士督战,凡数合,金人稍退。既而攻益急。初,朝廷为防秋计,上幸封丘门,城外按炮,锡赍不赀,炮石迄今尽置城外,莫知其数,及金人攻善利、通津、二宣化三门,不数日,城下立炮架数百,乃尽得前日之所按者以为资也。

译二十四日,王琼、郑建雄率领八千名勤王军到达京城,皇上下令让这支军队驻扎在内地。二十五日,殿前司把京城各营的一万名士兵分驻五军,以备四壁互相策应。前军驻扎在顺天门,左军和中军驻扎在五岳观,右军驻扎在上清,后军驻扎在封丘门。左军、中军三军由姚友仲统领,右军、后三军由辛康宗统领;范琼、张仙、裴渊、汪长源等人各自统领军队驻扎在城中,至于城外的军队,不知道朝廷的谋划究竟如何。到天亮时,突然传说金兵已经布满四面城墙,于是朝廷下达黄榜,告谕士人和百姓说:“金人的游骑已经到达郊外京畿地区。”士人和百姓读到榜文,无不惊恐。二十六日,传闻元帅、国相从河东而来,副元帅太子从河北而来,纷纷聚集到宫阙之下。朝廷增派所召募的忠义之士和百姓等到城上守御,防备十分严密。二十七日,各城搜查奸细,豪强狡猾之徒借机骚扰,往往牵连无辜。不久,众人聚集起来捶打杀死太尉辛康宗和使臣等人,四面城墙都陷入混乱。到晚上,逮捕为首的五个人,在东壁处以腰斩。不久又下诏,停止让百姓登城守御;分头召募忠义之士,旗帜布满城中,但应募者大多只是市井中的游荡闲散之徒。又捕获奸细三人,在市中公布号令。接着听说金人想要捕捉内官,于是又下诏不许内官登城,传宣命令的人以黄旗作为标志。金人共有十万人,其中有许多是掠夺两河百姓后编入军中的人;他们又掳掠京城附近的百姓,运石、伐木,制造攻城器具,被驱使服役的人很多。太子在刘家寺扎营,相国在南郊坛扎营,四面城墙外的各座城寨都临河扎设小寨,包围严密,数也数不清,旗帜和人员公然往来于郊野之间。从这以后,朝廷更加急切地召募兵员,罢免宰相唐恪,改由何担任宰相;孙传任知枢密院事,曹辅任佥书。又任命何提领召募奇兵,孙传提领召募忠义之士。不久,郭京在殿前军中被发现,傅文政在民间被发现,杨惠广从僧人中被发现。郭京自称有奇妙法术,能够撒豆成兵,还能隐身,朝廷诸公把他当作神人,整个京城一时都共同仰慕、敬重他。傅文政、杨惠广也各自倚仗法术自称是奇士,枢密院不问他们是否有才能便加以任用提拔;微贱之人从平民直接做到统制,凭借技术就参与机密谋划,以商人身份担任将佐,其中的弊端几乎无法尽数说完。他们全都领兵在城中往来,实在像儿戏一样。有见识的人很为朝廷忧虑,而朝廷却自以为得计。民情惶恐不安,编造、传播的事情不止一件。士兵们又趁机骚动,朝廷对此感到忧虑,张榜悬赏,严密缉捕,接连斩首示众。金人制造水土工程器具,日夜不停。这一天,各城门都捆扎炮架,制造鹅车。二十八日,南道总管张叔夜率领三万勤王军到达京城。他的长子率领前军,次子率领后军,自己亲自统领中军,驻扎在玉津园。二十九日,皇上驾临东壁,抚慰犒劳将士,给他们增加官秩并赏赐丝帛。闰十一月初一,皇上驾临南壁,像前一天一样抚慰犒劳将士。张叔夜率兵在南薰门下进退起居,军容整齐严肃。皇上很高兴,命人解下右仆射的笏、印和金带赏赐给他。不久皇上驾临宣化门,徒步登上拐子城,亲自察看金人营寨的虚实,仪仗卫队全部退下,只有几名内侍跟随。恰逢下雪,地上成了泥泞;皇帝身穿铁铠,行走快如飞,面容显出忧劳,愁苦憔悴,举止局促。这一天,奇兵发生叛乱,殴打统制王健,杀死使臣十多人,宫门以内大为骚乱,太尉王宗础率兵杀掉几个首领,事情才平定。王健创设奇兵,何损之,有见识的人对此颇为讥笑。因为自古以来的兵法中,奇兵都是临机制敌,从没听说率领奇兵还要以“奇兵”自称的。何况他们从未出奇制胜,反而先自行制造变乱,大概今天所谓的奇兵,大多就是这样罢了。初二日,皇上驾临西壁,像前几天一样抚慰犒劳将士。金人进攻善利门,传来告急消息。姚友仲从五军中挑选神臂弓手和强弩手一千五百人前去策应,金军才停止进攻。初三日,皇上驾临北壁,像前几天一样抚慰犒劳将士。皇上总共连续四天抚慰犒劳,每次巡视城壁,都不进御膳,而是取士兵的食物来吃。又把自己的粮饷赏给士兵,人人都感动得流泪。自从第一次巡视城壁以来,雨雪交加,四天没有停止过。皇后亲自取用内府的财帛,和宫人制作拥项、衣服、被褥等物,分别赏赐将士。酒杯则从统制以下各级将领都赏赐一杯。这一天,金人猛烈进攻通津门,姚友仲从前军中挑选将领、副将和部队共一千人前去策应,士兵下城接战,杀死、俘获了很多敌人。初四、初五、初六三日,金人猛烈进攻通津门、宣化门,大臣们亲自前往督察,却仍然没有出兵作战的打算。太学生丁特起上书陈述,认为金人有三条可以被消灭的理由,而用兵有五条不能延缓的理由。奏书上报后没有得到答复。金人到达关隘已经有几十天,见朝廷始终没有出兵,而金人的攻势越来越急,善利门、通津门、宣化门尤其箭如雨下,射在城墙中像刺猬毛一样密集。金人又用磨石制作炮石,间或打到城上,楼橹都被摧毁。姚友仲在三座城门的两座拐子城中另设两道门,距离马面大约三十步,用砖石砌成,中间开设小门,形制如城门。四周又设置矮墙来迎击敌人,出入都从拐子城门。不久便建成,依靠这些设施才得以坚固防守。此前,术士说京城形状像一头卧牛,金人如果到来,一定会攻击牛的头部和颈部。善利门是牛头,宣化门是牛颈,通津门在善利门、宣化门之间,这三座城门就是受攻击的地方。后来果然如术士所说,大臣们事先知道,却没有过问。初七、初八两日,殿前太尉王宗础率领一千名亲兵下城与金人交战,统制官高师旦战死。这一天,姚友仲正在策应拐子城,亲自率领将士督战,交战了几阵,金人稍稍退却。不久,金人的进攻更加猛烈。起初,朝廷为了防备秋季敌军,皇上曾驾临封丘门,在城外设置炮位,赏赐非常多,炮石直到现在都放置在城外,没有人知道数量有多少。等到金人进攻善利、通津、两座宣化门这三处城门时,不到几天,城下就竖起了几百座炮架,于是把先前设置的炮石全部拿来使用。

初九日,金人攻善利、通津门甚急,复于护新桥河叠桥取道,姚友仲选锐兵下临分布床子九牛弩、大小炮坐,又于城下绞缚虚棚,人立如山,箭下如雨,金人迨晚不能寸进,乃弃桥,益造火梯,编桥撞竿、鹅车、洞子之类,皆攻城之具也。叠桥之法,先用木簰浮水面,次用薪,次席,次土,增复如初,矢石火炮不能入。火梯、云梯、编桥皆与楼橹相高,亦有高于城者。大梯可以烧楼橹,云梯、编桥可以倚城而上,皆用车轴推行。洞子可以治道,可以攻城而上,亦用车轴推行。洞子其状如峻屋,上锐下阔,人往来其间,节次续之,殆有长数十丈者,上用生铁裹,内用湿毡,矢石灰火皆不能入。如治道,则要安炮并推梯之类,攻城则要取土透城,其机巧殆未易数。初十日,诏展公私房钱,纵市井赌博,以苏小民。内前有斩首号令榜云:“司文政上书,言极无理,奉圣旨处斩。”士论初以为疑,已而免解进士费文端奏札称:“文政所言,虽无理,不应弃市,虽草茅一介不足惜,而士之去就,往往视此, 恐塞天下之路。乞以文政上书揭示,使中外知文政被诛之罪。”迨晚,开封府奉圣旨备文端奏札云:“教坊乐人司文政,伏阙上书,助金人害国。”士论始息。十一十二十三日,大雪。意未解,士卒暴露,有诏:“朕不自安,再幸四壁,犒劳将士。”连日銮舆之出,正大雪苦寒,驰马戎服,露手揎腕,其赐赍如初,仍命将士披城接战,间有得级者,又赐以酒食,遗金人寨中。十四日,通津门发炮,中金人一裨将。初传王芮,继闻乃金人刘安也。捷奏,上喜之,命以武功大夫并金带以赐监炮使臣。又以武功大夫空名诰一、金带一、示待漏院之侧,募人能戮金裨将一人者给之。又揭示赏格,自获酋长迨小番等,赏各有差。复诏许人输财助国,日有献者,皆量多少命以官。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日,金人攻诸门益急,但命使往来,士庶莫测其故。太学生丁特起上书,乞用兵讲和之计早决,无淹延未断,养成大患。奏不报。统制官姚友仲奏札谓:“金人攻城急甚,兵既不用,乞遣使议和为便。”亦不报。先是,金人初到阙,姚友仲与诸将议击之,幸其远来,其众必疲,行列未成,若选精兵六万,出四门分布,乘势而击,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众必溃乱。有可破之理。过此,日复一日,其势益盛,援兵不至,士气阻丧,虽悔无及。是时,唐恪正主和议,恪不之信,迨其攻城既急,罢相唐恪,而相何。而友仲乃有讲和之请,复不加省。恪主和议而未尝决,何 主用兵而未尝用,是时友仲、特起之奏,俱不得行,要知恪谬而无断,误国于前;刚而寡谋,误国于后。大臣如此,宜彼强而此弱也。十九日,枢密曹辅、左丞冯澥出使,寨中莫测其故。是日,善利、通津、宣化等门金人炮座数百,炮掷如雨,人不可存,往往中炮死者,日不下数十也。二十日,金人渡陈桥,俯宣化门,欲涉河之南。有黑旗子三人已登,都统制王燮同姚友仲率骁骑使臣数十,及兵士西人百余披城下战,杀略数人,金人乃退桥之北,入鹅车洞子中。俄顷,宰相何巡至城上,黑旗子复如前登岸,城上矢石如雨,金人略不顾,城脚之西有披城下寨者,兵约六七百人,见金人到众,欲与交锋,望风退走。金人引众进逐,厉声城上大呼曰‘后面应’,而众已溃散,势不可回,隔岸矢石如雨,中伤者数百,自填陷马坑而死者百人,金人辄大笑。二十一二十二日,诸门各有披城下战,杀伤金人亦多。二十三日,统制官发兵千人,自宣化门披城出战,士气甚锐,迫逐金人几欲弃寨而北。士卒贪功,辄率意渡河,未及北岸十余步间,河冰陷裂,士卒惊乱,而金人遽迫岸交手,迎敌陷河而没者百余人,自是士气益折。二十四日,彼势益锐,火梯编桥到城下如鳞次,烧宣化门敌楼三,间发大炮如雨,箭尤不计其数,其攻甚力,获龙河悉填满鹅车,领众直抵通津门、宣化门、三门下无数步许。力攻二城,其势甚锐。

译初九日,金人猛烈进攻善利门、通津门,又在护新桥河处叠桥取道。姚友仲挑选精锐士兵下城,分布并架设床子弩、九牛弩以及大小炮具;又在城下绞缚空棚,人员排列如山,箭矢如雨。金人直到晚上也不能前进一寸,只得放弃桥梁,进一步制造火梯、编桥、撞竿、鹅车、洞子等,都是攻城器具。叠桥的方法是:先用木排漂浮在水面上,再铺柴薪,再铺席子,再铺土,如此层层增叠,和原来一样;箭矢、石块、火炮都无法穿入。火梯、云梯、编桥都和楼橹一样高,也有高过城墙的。大梯可以焚烧楼橹,云梯、编桥可以靠着城墙向上攀登,都是用车轴推动前进。洞子可以修筑道路,也可以攻城登上城墙,同样用车轴推动。洞子的形状像陡峭的房屋,上部尖、下部宽,人员在其中来往,分段接续起来,长的几乎有数十丈;外面用生铁包裹,里面用湿毡覆盖,箭矢、石块、石灰、火焰都不能射入。如果用来修路,就在其中安置炮具并推动梯子之类;攻城时,则用来运土穿透城墙。这些器械的机巧,几乎难以一一列举。初十日,诏令延长公私房钱的期限,放任市井赌博,以便使小民得到缓解。宫门前张贴斩首示众的榜文说:“司文政上书,言辞极其无理,奉圣旨处斩。”士人舆论起初对此感到疑惑,不久,免解进士费文端上奏章说:“司文政所说的话虽然无理,但不应在市中处死。即使一个平民百姓微不足惜,但士人的进退往往要看这种事情,恐怕会堵塞天下士人的进身之路。请求把司文政的奏书张贴公布,使朝廷内外都知道司文政被诛杀的罪名。”到晚上,开封府奉圣旨拟定费文端奏章的答复说:“教坊乐人司文政,伏在宫阙前上书,帮助金人危害国家。”士人的舆论这才平息。十一、十二、十三日,大雪纷飞。战事的意图仍未消除,士兵们暴露在风雪中,有诏令说:“朕心中不能安宁,再次巡视四面城墙,犒劳将士。”接连几天皇帝车驾出行,正值大雪严寒,皇帝骑马穿着军服,双手裸露,卷起衣袖露出手腕;赏赐仍和先前一样,并命将士披守城墙、出城接战,偶尔有斩获敌人首级的,又赏赐酒食,并把酒食送到金人营寨中。十四日,通津门发射炮石,击中金人的一名偏将。起初传说是王芮,后来听说原来是金人的刘安。捷报上奏,皇上很高兴,命令把武功大夫的官职和金带赏给负责监视炮击的使臣。又拿出一份空名的武功大夫诰书和一条金带,展示在待漏院旁边,招募能够杀死一名金军偏将的人,把这些赏赐给他。又张贴公布赏格,从亲自捕获酋长到捕获小番等,各自按等级给予不同赏赐。又下诏允许人们捐输财物帮助国家,每天都有进献的人,朝廷都按照捐献多少授予官职。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日,金人攻打各城门更加急迫,只是仍派使者往来,士人和百姓都无法猜测其中的原因。太学生丁特起上书,请求早日决定是用兵还是议和,不要拖延不决,以免养成大患。奏章没有得到答复。统制官姚友仲上奏说:“金人攻城十分紧急,既然不使用军队出战,请求派使者议和为宜。”也没有得到答复。此前,金人刚到京城时,姚友仲曾与诸将商议攻击他们,认为金人远道而来,军队必然疲惫,队列尚未整齐;如果选精兵六万人,从四门分头出击,乘势进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金军必然溃乱,是有可能击破他们的。错过这个时机以后,日复一日,金人的势力越来越强,援兵又不到,士气受挫,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当时唐恪正主持和议,何恪不相信;等到金人攻城已经十分急迫,便罢免了宰相唐恪,任命何为宰相。而姚友仲这时提出议和请求,又没有被理会。唐恪主持和议却始终没有作出决定,何主持用兵却始终没有用兵。这时姚友仲、丁特起的奏章,都未能施行。由此可知,唐恪错误而没有决断,把国家误在前面;何刚愎而缺少谋略,把国家误在后面。大臣如此,正应了敌强我弱的局面。十九日,枢密曹辅、左丞冯澥出使,营寨中的人都无法猜测其中的原因。这一天,金人在善利门、通津门、宣化门等处架设了数百座炮台,炮弹像雨一样投来,人无法停留,常常有人被炮击死,每天不下数十人。二十日,金人渡过陈桥,俯临宣化门,想要渡到河的南岸。有三名打着黑旗的人已经登岸,都统制王燮和姚友仲率领骁骑、使臣数十人,以及一百多名士兵,出城到城下迎战,杀伤了几名金人,金人于是退到桥北,进入鹅车、洞子之中。过了一会儿,宰相何巡视到城上,黑旗人又像先前一样登岸。城上箭石如雨,金人全不顾忌。城脚西面有一支出城到城下扎营的军队,约六七百人,见金人大队到来,想要与之交锋,却望风逃走。金人带兵追赶,高声向城上大喊“后面有援军”,但这支军队已经溃散,势不可挽回。隔岸箭石如雨,被击伤的有数百人,自己掉进陷马坑而死的有一百人,金人总是大笑。二十一、二十二日,各城门都有军队出城到城下作战,杀伤的金人也很多。二十三日,统制官派出一千名士兵,从宣化门出城迎战,士气十分锐利,逼迫追赶金人,几乎使他们要弃寨北逃。士兵贪图战功,便任意渡河;还没到北岸十多步的地方,河冰塌裂,士兵惊慌混乱,金人立即逼近岸边交战,迎敌时掉入河中淹没的有一百多人。从此以后,士气更加受挫。二十四日,金人的攻势更加锐利,火梯和编桥排列得像鱼鳞一样抵达城下;他们焚烧宣化门的三座敌楼,间歇发射大炮,炮弹如雨,箭更是多得无法计数。他们进攻极其猛烈,把护龙河填满了鹅车,率领军队一直逼近通津门、宣化门和三门,距城门不过几步。金人全力进攻两座城门,攻势十分锐猛。

二十五日,大雪。未明,南壁有气若横青山,城上有赤气横亘十里,其气如血,黎明不消。金人乘寒急攻,通津、宣化二门益急,诏六班俱登城,城上及虚棚人物戈戟如织。郭京领正六甲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大开宣化门出敌,城中士庶,延颈企踵于门,立候大捷者数千人;纵行旁观,鼓噪以助勇者又数千人。俄顷云:“前军已夺大寨,立大旗于金寨矣。”又云:“复夺马千匹矣。”时有令云:“除守楼使臣军兵外,余人并不许上。”盖京六甲正法能隐形,若城上人众,恐为金兵觇望。言犹在耳,金兵分布两翼而进,冲京前军,一扫殆尽,皆望护龙河,积尸不可胜数。复自云梯编桥并攻上城,迎敌官军班直虽排布如云,无一用命死敌,皆下城遁避,守御官吏相继奔走,金兵遂发火攻,敌楼金人相踵而上,扬旗帜,众悉溃散,百姓大呼:“金兵已上城也。”自宣化门,金兵三百余人,分作东西两队,旗鼓引众,弓矢射逐已次第分。守御官兵拥窄,不能施放,退师迤逦崩溃,下城外铁鹞子作阵,鼓噪而行,与城上金人相为形势。士卒下城,投戈散地,四壁数十万众弃城而下,独北壁守御如故,枢密孙传躬亲宣谕士卒,下城守内救驾,至次日方下城。居民皆惊扰,号呼奔走,军士辈乘乱劫杀,卧道上者如麻,捶杀太尉姚友仲,将士、使臣、宦官被害者不可胜数。迨晚,诸金人纵火烧诸门,及新城里居民居宅、王公大宅,劫掠杀掳,火光亘天,达旦不灭,百姓哭声震动天地。金人未尝下城,杀掠者皆溃散军兵辈耳。自早至夜,旧城诸门悉开,新城里四壁居民被害者尤多,龙造宫、宁德宫诸王帝姬后妃,皆潜入大内。上仓皇召大臣,亲王至者惟济王谢克家,上召王克家入小阁中,计议遣使,军中传闻,上有意极谦,皆是全活生灵之意。二十六日黎明,有旨,百姓赴宣德门请甲救驾,使命杂沓传呼,其声哀怨。已而上御宣德门,亲谕军民,露腕凭栏,大呼于众曰:“事体至此,军民欲如何有谋即以献,朕当听从。失守之罪,一切不问。”仍命百姓请甲及军器等前去,各保老小。上仓皇,不觉坠帽,百姓奏问称你我,亦其情迫仓皇,不暇他议也。士庶初虑上有迁徙计,因泣告楼下曰:“陛下一出,则生民尽遭涂炭。”又呼曰:“寡人在此。”士庶号恸,上亦为之掩泣。已而士庶感愤,请甲逾三十万人。惟止四军及班直有四万众,马数千骑,及护驾人马等皆欲出奔行门,指挥使都虞侯蒋宣引数百众升祥曦殿,大呼曰:“请官家远出,这里不是官家住处。”其势甚遽。上曰:“教我那处去”众曰:“须讨一线路去。”上曰:“卿等忠义,亦不可不备粮食及金宝随身。”乃诏殿前指挥左言宣谕从军,令廊下饱吃酒食,又令开内库散金帛,恣左右所取。亲从、亲军、左右长入秖候、十班内宿、上直卫士,争取重宝以怀之。上入祥曦殿内,东门司小殿前内侍十余人立,太子在侧,踌躇未决,尚书梅执礼谏曰:“陛下未可轻弃社稷,金人敛兵未下,亦当别议,使使哀鸣下礼,卑辞请命,而后观变,旋为之计。”乃令左言谕蒋宣曰:“日已晚矣,大兵在外,未可轻动,俟来早图之。”蒋宣素与左言相得,遂不复拒。命既出,即诏:“殿前蒋宣忠义可嘉,特与先次换班正使,仍带窑刺史落,权除外路州钤辖,余人并放罪,所取金宝并免追纳,愿出职换授者听金人。”俄,军前遣济王、何并金使六人入丽景门入见,传到国相二太子令旨,告谕百姓安业,两国讲和。是日,百姓以手加额,私相庆贺。迨晚,朝廷发使,执请命黄旗至军前,大官翰林司赐酒食果子赴军中,旧城外新城里金人渐次下城,掳掠城中,凶豪小人导引金人,于坊巷劫掠,放火大扰,人民迁徙入角门内,由汴河冻冰上过,所过既多,践履冰陷,溺及弃掷小儿不可胜计。亦有全家入井自缢者,亦有赴火死者。是日,日色如丹,烟焰中如有二日相斗之状,众目相视,莫能辨别。二十七日,金人遣李若水入城,告谕少帝,勿须播迁,五百里内周围皆吾兵矣。可遣宰相来议事,及邀圣驾出郊议大事。是日,白昼无人行。

译二十五日,下大雪。天还没亮,南城墙上出现了像横亘青山一样的气;城上有红气横贯十里,那气像血一样,到天亮也没有消散。金人趁着严寒猛烈进攻,通津门、宣化门的攻势更加紧急。诏令六班人马都登城,城上以及临时棚屋中,人物和刀枪密集如织。郭京率领正六甲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大开宣化门出战。城中士人和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聚集在门边,站在那里等候大捷的有数千人;纵情旁观、击鼓喧呼来助威的又有数千人。过了一会儿,有人传话说:“前军已经夺取金人的大寨,在金寨中竖起大旗了。”又传话说:“又夺得马一千匹了。”当时有命令说:“除了守楼的使臣和军兵,其他人一律不许上城。”大概是因为郭京的六甲正法能够隐形,如果城上人多,恐怕会被金兵窥探。话音还在耳边,金兵便分布在两翼推进,冲击郭京的前军,一下子几乎全部扫尽,士兵都逃向护龙河,尸体多得无法数清。金人又从云梯和编桥攻上城来,迎敌的官军班直虽然排列得像云一样密集,却没有一人肯拼死抗敌,全都下城逃避;守御官吏也相继奔逃。金兵于是发动火攻,金人一个接一个登上敌楼,挥舞旗帜,众人全都溃散。百姓大声喊道:“金兵已经登城了!” 从宣化门进入的金兵有三百多人,分成东西两队,由旗帜和鼓声引领军队前进,弓箭的射击和追赶也已经依次展开。守城官兵拥挤狭窄,无法施放兵器;退兵逐渐崩溃,下城后,城外的铁鹞子组成阵势,击鼓呐喊前进,与城上的金人彼此呼应、形成声势。士兵下城后,把兵器扔在地上四散逃走,四面城墙数十万军民弃城而下,只有北城墙仍像原来一样守御。枢密孙传亲自向士兵宣谕,命他们下城守卫内城、救援皇帝,到第二天才下城。居民都惊慌扰乱,哭喊奔逃;军士们趁乱抢劫杀人,躺在道路上的尸体密密麻麻。太尉姚友仲被捶打杀死,将士、使臣、宦官中被害的人数不清。到了晚上,各处金人放火焚烧城门,以及新城里的居民住宅和王公大宅,抢劫、杀人、掳掠,火光直冲天空,直到天亮也没有熄灭,百姓的哭声震动天地。金人其实没有下城,杀人抢掠的都是溃散的军兵。自清晨到夜晚,旧城各门全都敞开;新城四面的居民受害尤其多。龙造宫、宁德宫以及诸王、帝姬、后妃,都秘密进入大内。皇帝仓促召集大臣,亲王中到达的只有济王谢克家。皇帝召王克家进入小阁商议派遣使者的事,军中传闻皇帝有意极力谦卑,都是为了保全百姓性命。二十六日黎明,有诏令百姓到宣德门请求铠甲以救援皇帝,使命往来纷杂,传呼声中充满哀怨。不久,皇帝驾临宣德门,亲自向军民讲话,露出手腕扶着栏杆,向众人大声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军民想怎么办,有谋略就拿出来献给我,我一定听从。失守的罪责,一概不追究。”又命百姓领取铠甲和兵器等物送去,各自保护老小。皇帝仓皇之间,不觉把帽子掉了;百姓奏问时称“你我”,也是因为情势急迫、仓皇失措,没有时间顾及其他。士人和百姓起初担心皇帝有迁徙的打算,便在楼下哭着劝告说:“陛下一旦出城,百姓就全都要遭受涂炭。”又呼喊说:“寡人就在这里。”士人和百姓放声痛哭,皇帝也为此掩面流泪。不久,士人和百姓感到悲愤,请求铠甲的超过三十万人。只有四军和班直共四万多人,另有数千匹马,以及护驾的人马等,都想从行门出奔。指挥使、都虞侯蒋宣带领数百人登上祥曦殿,大声说:“请官家远走,这里不是官家居住的地方。”形势十分紧迫。皇帝说:“你们叫我到哪里去?”众人说:“总要设法找一条路出去。”皇帝说:“你们忠义,也不能不准备粮食和金银财宝随身携带。” 于是诏令殿前指挥左言宣谕军队,命令他们在廊下吃饱酒食;又命令打开内库,任由左右人员取用金帛。亲从、亲军、左右长入祗候、十班内宿、上直卫士争相拿取珍宝,以此安抚他们。皇帝进入祥曦殿内,东门司小殿前有十多名内侍站立,太子在旁边,皇帝犹豫不决。尚书梅执礼劝谏说:“陛下不可以轻易抛弃社稷。金人收兵没有下城,也应当另行商议,派使者哀求,恭敬行礼,用谦卑的言辞请求命令,然后观察形势,再设法应对。”于是命左言告诉蒋宣:“天已经晚了,大军在外,不可轻率行动,等到明天早晨再想办法。”蒋宣平素与左言关系融洽,于是不再拒绝。命令刚传出,便又下诏说:“殿前蒋宣忠义可嘉,特许先行换班,任正使,仍带窑刺史落,权且授为外路州钤辖;其余人一概免罪,所取金银财宝也免予追缴归还;愿意出任职务、换取授官的,听从金人安排。”不久,军前派济王、何以及六名金使从丽景门入城觐见,传达国相、二太子的令旨,告谕百姓安居守业,两国议和。这一天,百姓都举手加额,私下互相庆贺。到了晚上,朝廷派出使者,手持请命的黄旗到金军前;大官、翰林司赐给金军酒食果品,送往军中。旧城外、新城里的金人逐渐下城,在城中抢掠;凶恶豪强和小人给金人带路,在坊巷中抢劫,放火制造大骚乱。百姓迁徙进入角门内,踩着汴河的冻冰通过,经过的人太多,冰面被踩塌,溺死的人以及被丢弃的小孩多得数不清。也有人全家跳井或上吊自杀,也有人投火而死。这一天,太阳红得像丹砂,在烟火中仿佛有两个太阳相互争斗,众人相互对望,没有人能够分辨清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二十七日,金人派李若水入城,告谕少帝,不必迁徙,周围五百里以内全都是我们的军队。可以派宰相前来议事,也邀请圣驾出城到郊外商议大事。这一天,白天没有人行走。

二十八日,宰相亲王出郊谢二酋,开封府揭榜云:“仰在京文武百官、秀才僧录、司率众父老百姓,各赴大金军前,求告国相元帅、太子元帅,请愿将金帛牛酒犒设三军。”是日,内外士民睹请命之榜,相顾感泣,纷纷输财,献金帛牛酒者络绎于道,各以长竿标挂大揭,榜示某坊某人献物于国相太子元帅,答谢活老小之恩,满城如旗帜,节次进献,金人留之,出城请命献物者如市。未刻黄榜云:“大金坚欲上皇出郊(乃上皇非皇帝也),朕以宗庙生灵之故,义当亲往,咨尔众庶,各务安静,无使惊扰,却误大事。”士庶睹榜,又怀疑虑。是日,溃散殿前军兵等所至为害,朝廷患之,散榜免罪招诱人,分遣将士及开封府捉事人捕捉讨,掳者甚众,径于通衢斩首以令,无虑数百人,民情愿快。凡斩首者,顷刻复为军人百姓剖剥殆尽,至有并骨持去者,遗骸不可胜计。蔡河、汴河老小横尸尤多,亦有被割尽者,皆军民乏食,至此,市井公然以人肉货卖。自是里城内讨掳稍息,而城外者犹未定,尚肆烧劫,军民至结连金人下城,或削发为装金人,共劫掠后族贵戚、王公大臣、富商巨贾之家,无不害者,如张温成、刘明远、刘大皇、聂婆婆等家,皆首被祸,其余士庶,烧劫扶持老幼迁徙入子城逃避者,累累然相望于道。如是累日未息。已而,流民殆遍于相国寺,乃寺东西廊庑间啼饥号寒,极可伤恻。是夜,里城外烧劫如前,彗星出东北角。二十九日黎明,日出如火赤,人皆惊视。巳刻,朱雀门始半开,弹压官往来四壁,金人断掘诸门慢道,以铁鹞登城。先是,二十五日得城,纵火烧诸门,瓮城楼橹,越三夕不灭,炮架殆尽,至是又增治及慢道。三十日黎明,揭榜:“大金和议已定,朕以宗庙社稷生灵之故,躬往致谢,咨尔众庶,无得疑惑。”平旦,上拥数骑出南薰门,何 、陈过庭、孙传等从,曹辅、张叔夜留守弹压。是日,百姓父老,争持金银、牛酒、彩帛献军前。自内前至南薰门不绝,人迹如蚁。迨晚,驾未回,人情恟惧。俄顷,有黄榜自南薰门入,云:“驾报平安。”诏云:“大金已许和议,事未了,朕留宿,只候事了归内,仰军民安业,无致疑虑。”士庶读诏悉还,通夕不寐,至有然顶爇臂者。是夜,所至坊巷百姓少壮者,犹队伍巡逻达旦,自是贼盗无所施其巧。十二月初一日,官吏士庶集于南薰门,以俟大驾。焚香夹道,香雾盘空。未间,黄旗又自南薰门入报平安,诏云:“和议已定,礼数未了,仰百姓安业,无致惊扰。”迨晚,又诏云:“大金和议已定,朕只俟礼数了,来日入城,与万民相庆。”初二日,官吏士庶复集南薰门,肩摩臂属,尤盛于前。携香瞻望者络绎于道,起南薰门,抵宣化门。雪中行道泥污,百姓运土填路,以待御车之尘,顷刻而就。申刻驾归,才及门,士庶遥认黄盖,欢呼喧腾,一城传报,奔走行路,山呼之声动天地。已而仰瞻天表,又皆叹惋感泣,涕泗横流。上亦为之挥泪,及州桥,泪已沾浥帕子,殆不能言。郑建雄、张叔夜扣马号泣,上亦揽辔而泣。至宣德门,上始能言,呜咽言曰:“朕将谓不与万民相见。”又感泣不已,士庶莫不恸哭。上既入内,士庶乃散,里巷争传,人情快适,恍若再生,焚香致谢。先是,上出,长入只候王嗣者从行,凡三日两夜,王嗣未尝顷刻离上左右,悉能道上出郊事。云:“上初至南薰门,城上皆金人。城上一人,自称统军,厉声奏知,皇帝若亲出议事,晒好公事,但请放心。”上欲下马,城上金人皆走壁云:“奏知皇帝,不是下马处。”遂乘马如初。又差人报国相元帅,且立马少时,容治道。俄顷,门开,凡驻马一时许,步人铁骑夹道拥卫,直出青城中。金使又奏云:“徐徐行马,安排皇帝行宫。”又立马一时许,至斋宫外。帝欲下马,金人又奏云:“皇帝请里面下马。”帝行马入斋宫门侧一小位中,粘罕遣人奏知皇帝:“二太子在刘家寺,日已晚,容来日拜见。”又奏云:“不知曾带被褥来否欲供进,又恐寝不安。”是夜驾宿粘罕军中。翌日,亦未及见,止遣人往来议事。是日,金人坚欲上皇出郊,再三说谕,金人方称皇帝仁孝,乃免。午刻,上与二酋相见于斋宫。相见之初,粘罕先遣人将斋宫鸱尾并用青毡裹,有龙处亦蔽以帷,而后设香案,北望致谢,左右皆歔欷。雪大作,时成中无雪,独青城有之,甚可怪也。

译二十八日,宰相和亲王出城到郊外拜谢两位金军首领。开封府张贴榜文说:“仰请在京文武百官、秀才、僧录司以及率领众人的父老百姓,各自前往大金军前,请求国相元帅、太子元帅,愿意拿金帛、牛和酒犒劳三军。”这一天,城内外士人和百姓看到请求命令的榜文,相互对望,感动流泪,纷纷捐献财物。献金帛、牛、酒的人络绎不绝,各自用长竿标挂大幅榜牌,写明某坊某人向国相、太子元帅献上某物,以答谢他们保全老幼的恩德。满城所挂如同旗帜,献物依次送入;金人把这些物品留下,出城请命并献物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未时,黄榜说:“大金坚持要上皇出城到郊外(这里说的是上皇,不是皇帝),朕因为宗庙和百姓的缘故,按道义应当亲自前往。告知你们众百姓,各自务必安静,不要造成惊扰,以免耽误大事。”士人和百姓看了榜文,又产生疑虑。这一天,溃散的殿前军兵等人所到之处都作恶,朝廷对此忧虑,张贴榜文赦免罪责并招诱他们自首,又分派将士和开封府的捉事人捕捉讨伐,抓到的劫掠者很多,直接在大道上斩首示众,大约有数百人,民众都感到痛快。凡被斩首的人,片刻之间又被军人和百姓剖剥得几乎不剩,甚至有人把连骨头也带走,遗骸多得无法计数。蔡河、汴河一带老幼的尸体尤其多,也有被割取殆尽的尸体,都是因为军民缺乏粮食,到了这时,市井中竟公然把人肉当作货物买卖。从此,里城以内的搜捕抢掠稍稍停止,但城外仍未安定,依旧肆意焚烧抢劫。军民甚至与金人勾结下城,有的剃发装扮成金人,一同抢劫后族、贵戚、王公大臣、富商巨贾之家,没有不受害的;如张温成、刘明远、刘大皇、聂婆婆等家,都是最先遭祸的。其余士人和百姓中,扶持老幼、搬迁入子城躲避焚烧抢劫的人,接连不断,沿路随处可见。这样持续了好几天仍没有停止。不久,流民几乎遍布相国寺,在寺院东西廊庑之间啼哭喊饿、哀叫受寒,情景极其悲惨。这天夜里,里城外仍像先前一样焚烧抢劫,东北角出现了彗星。二十九日黎明,太阳升起时红得像火,人人惊慌地仰视。巳时,朱雀门才开始半开,弹压官在四面城墙之间往来巡察;金人挖断、掘开各城门的慢道,用铁鹞登城。此前,二十五日金人攻得城来,放火焚烧各城门、瓮城、楼橹,过了三个夜晚还没有熄灭,炮架几乎烧尽;到这一天,又增加修治,并修筑慢道。三十日黎明,张贴榜文说:“大金的和议已经确定,朕因为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缘故,亲自前去致谢,告知你们众百姓,不得疑惑。”天刚亮,皇帝带着几名骑兵从南薰门出城,何、陈过庭、孙传等随行,曹辅、张叔夜留下守卫并弹压。这一天,百姓父老争相携带金银、牛、酒和彩帛送到金军前。从宫内到南薰门一直不断,人影像蚂蚁一样密集。到了晚上,皇帝车驾还没有回来,民众十分惊惧。不久,有黄榜从南薰门传入,说:“皇帝报平安。”诏令说:“大金已经同意和议,事情还没有办完,朕留下住宿,只等事情办完便回宫。仰请军民安居守业,不要产生疑虑。”士人和百姓读完诏令全都回去,整夜不能入睡,甚至有人烧灼头顶、焚烧手臂。这天夜里,各处坊巷中,百姓里年轻力壮者仍然编成队伍巡逻到天亮,从此盗贼无从施展伎俩。十二月初一日,官吏、士人和百姓聚集在南薰门,等待皇帝车驾。人们在道路两旁焚香,香雾盘旋升空。不久,黄旗又从南薰门传入,报告平安,诏令说:“和议已经确定,礼仪还没有完成,仰请百姓安居守业,不要造成惊扰。”到了晚上,又下诏说:“大金的和议已经确定,朕只等礼仪完成,明日进城,与万民共同庆贺。” 初二日,官吏、士人和百姓再次聚集在南薰门,人挨着人、肩碰着肩,比前一天更加盛大。携带香烛前来瞻望的人络绎不绝,从南薰门一直到宣化门。雪中道路泥泞,百姓运土填路,等待皇帝车驾经过,片刻之间就完成了。申时皇帝车驾回来,刚到城门,士人和百姓远远认出黄色车盖,欢呼声喧腾起来;全城传递消息,人们奔走在道路上,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动天地。不久,大家仰望皇帝的容貌,又都叹息惋惜、感动哭泣,眼泪鼻涕纵横。皇帝也为此挥泪,到了州桥,眼泪已经沾湿了手帕,几乎不能说话。郑建雄、张叔夜叩着马号哭,皇帝也握着缰绳哭泣。到了宣德门,皇帝才开口,哽咽着说:“朕还以为再也不能和万民相见了。”又感动哭泣不止,士人和百姓无不痛哭。皇帝进入宫内后,士人和百姓才散去;里巷之间争相传说,民情欢快舒畅,仿佛死里逃生,于是焚香致谢。此前皇帝出城时,长入祗候王嗣跟随出行,三天两夜之间,王嗣片刻也没有离开皇帝身边,能够把皇帝出郊的事情全部讲述出来。他说:“皇帝刚到南薰门时,城上全是金人。城上有一人自称统军,高声奏报说,皇帝如果亲自出来议事,就会把事情办好,请尽管放心。” 皇帝想下马,城上的金人都沿着城墙跑动,传话说:“奏告皇帝,这里不是下马的地方。”于是皇帝仍像先前一样骑马前行。金人又派人报告国相元帅,并让皇帝暂时停马,容他们修治道路。过了一会儿,城门打开,停马大约一刻钟,步兵和铁骑夹道拥护,径直出了青城。金使又奏告说:“请皇帝慢慢骑马,我们正在安排皇帝的行宫。”又停马一刻钟左右,到了斋宫外。皇帝想下马,金人又奏告说:“请皇帝到里面再下马。”皇帝骑马进入斋宫门旁的一处小地方,粘罕派人奏告皇帝:“二太子在刘家寺,天已经晚了,容许他明天来拜见。”又奏告说:“不知道皇帝是否带来了被褥,想要供给使用,又担心皇帝睡得不安稳。”这天夜里,皇帝住在粘罕军中。第二天,也没能见到二太子,只是派人往来议事。这一天,金人坚持要上皇出城到郊外,再三劝说,金人才称赞皇帝仁孝,于是免除了此事。午时,皇帝与两位金军首领在斋宫相见。刚开始相见时,粘罕先派人把斋宫的鸱尾都用青毡包裹起来,有龙纹的地方也用帷幕遮蔽,然后设置香案,面向北方致谢,左右的人都抽泣起来。大雪纷纷而下,当时青城中没有雪,只有青城下雪,十分奇怪。

金人亦为蹙额,继而相贺,遂各命坐。上为主,二酋次之,宰相亲王并列于庭。酒三行,乃起。上与二酋语,王嗣亦不得闻,惟潜听之。首说上皇,次主上,金人出师之由。又云:“天生华夷,自有分域,中国岂可据也况天意人心,未厌宋德。”又云:“城中颇有拶城出者,皆弃君亲之人,不忠不孝,何足恤也已令尽敲杀。”礼毕,上出府库金帛,以遗二酋。粘罕笑曰:“城既陷,一人一物,皆吾所有,皇帝之来所议者大事,何以此为果欲分赐,可与将士。”俄顷,又遣人奏云:“日已晚,恐城中军民不安,可早回。必欲赐赉将士,但留之左右足矣。”驾兴,二酋送上马,遣数人侍卫。时金人与左右交口皆云:“已是一家,我辈出征已十二年,不知家中存亡,且喜两国通和,遂有解甲之期。”又云:“国相、太子来时,中途已传令,必破京城,万不可攻打,虽二十年亦更戍守,誓不返国。”术者克二十五日与初三日城破,果如其言。二酋人才皆奇伟,太子尤瘦长。粘罕应答琅琅,太子唯唯而已。上初见二酋,以表出示,皆中书舍人孙觌秉笔,其略云:“三里之城,遽失藩篱之守;七世之庙,几为灰烬之余。既烦汗马之劳,敢援牵羊之请。”又云:“上皇负罪以播迁,微臣捐躯而听命。”又云:“社稷不陨,宇宙再安。”粘罕改抹以负罪为失德,宇宙为寰区,上皆从之。初三日,诏军前,驾幸两宫安慰,命文武百官、僧道父老诣大金军前致谢,及南薰门,伺候金人报,已而金使十余人来传旨:国相、太子致意百官,军中宿食不便,不烦远到。又致意僧道父老:泥雨,不烦到军前,请看经念佛,祝大金皇帝寿。使命传报,礼意甚勤。是日,朝廷纪纲渐振,劫获掠者数百余人。迨晚,二酋遣使将书,其略云:“既往不念,故无可追,事至于今,良可惊悸〉王见在河北,可遣大臣一人,同使命唤回,未审圣意如何凝寒伏惟善保寿祺。”其书不名,止云骨卢你移皆勃极烈大金副元帅书上。朝廷遣佥书曹辅行。初四日,金人遣使命检视府库,拘收文籍,欲尽竭所有犒诸军。初五日,金使移文开封府,索良马一万匹—封府揭示:“自御马而下,益拘藉隐匿者,全家军法,告人赏钱三千贯。”自是,士大夫出入,止跨驴乘轿,至有徒步者,而都城之马群遂空矣。初六日,金人移文开封府,索军器—封府揭示:“许人收藏军器,悉纳赴官,限满不纳,依私藏法。”先是城破,军兵抛掷军器,狼藉道路,多为民间收蓄。初七日,开封府散榜召募溃散使臣军兵等,依旧收系,支给口食。是日,陈过庭出使两河,催督交割地界。初八日,民间权住典顾人口,以散失人口者甚众,人难于寻觅,虑隐匿者不肯归还也。迨晚,又有诏抚中外,遣使分诣诸路,乃先往军中,请号以行。初九日,金人移文开封府,索金帛,取河东河北守臣、监司亲属,质于军中,待分割地界了足归还。又取奸臣家属,凡二十家,如蔡京、童贯、王黼辈。又取张孝纯、蔡靖、李嗣本家属及要李纲、吴敏、徐处仁、陈覯、刘韐、折彦质、折可求,城中官吏惟命是听,其或在贬路,或已出京者,具以实告。诏使者六人行军请号,二酋虽听信,复拘留未行。初十日,有诏,大金军登城不下,人复更生,已受天赐,但军暴露劳苦,除府库所有尽充犒军外,切忧数少,支散不敷应。戚里权贵豪富之家,均蒙再生之造,义当竭其家赀,不得少有吝惜,已令开封府措置,日下拘收,转送大金军前。是日,纳马,金使督责甚峻,又退换羸瘦者。十一日,有大诏:金军兵已登城,敛兵不下,保安社稷,全活生灵,恩德至厚。今来京城,公私所有,本皆大金军前之物,义当竭其所有,尽以犒军。已降圣旨,拘收戚里权贵、豪富之家金帛钱粮,犒设大军,自皇后为头。又诏:有能率先竭财犒设大军兵者,令开封府具名奏闻,当议优与官爵。今已差官遍行根括外,切虑人户未能通知,尚有藏匿窖埋,致使本朝有亏信义,或敢如前埋藏,并行军法。

译金人也皱起眉头,随后互相庆贺,于是各自命人入座。皇帝为主位,两位金军首领次之,宰相和亲王并列坐在庭中。饮酒三巡后,众人才起身。皇帝与两位金军首领交谈,王嗣也不能听见,只能暗中偷听。先说到上皇,接着说到皇帝本人,又说到金人出兵的原因。金人还说:“上天生成华夷,自然各有分界,中国怎么可以占据呢?况且天意和人心还没有厌弃宋朝的德政。”又说:“城中颇有一些人从城中挤出来,都是抛弃君主和亲人的人,不忠不孝,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已经下令把他们全部敲杀。”礼仪结束后,皇帝拿出府库中的金帛赠送两位金军首领。粘罕笑着说:“城既然陷落,一个人、一件物品,全都是我的所有物。皇帝前来所议的是大事,为什么拿这些东西来?如果果真想分赏,可以拿去赏给将士。”过了一会儿,又派人奏告说:“天已经晚了,恐怕城中军民不安,皇帝可以早点回去。如果一定要赏赐将士,只须把这些东西留在身边即可。”皇帝起驾,两位金军首领送他上马,并派几个人侍卫。当时金人和皇帝身边的人交谈,都说:“已经是一家人了。我们出征已经十二年,不知道家中是生是死;而且高兴两国通和,于是有了脱下铠甲的日期。”又说:“国相、太子来时,途中已经传令,必须攻破京城,绝不可攻打;即使二十年也要轮番戍守,发誓不回国。” 术者预言二十五日和初三日城池会被攻破,果然应验了。两个酋长的身材相貌都很奇伟,太子尤其瘦长。粘罕答话清楚流利,太子只是连声应诺。皇帝初次见两个酋长时,拿出表章给他们看。这些表章都是中书舍人孙觌执笔,大意说:“三里大的城池,突然失去了藩篱般的守卫;七代祖先的宗庙,几乎只剩下灰烬。既然已经劳烦贵军奔驰作战,怎敢请求牵羊投降。”又说:“上皇因为获罪而流离迁徙,微臣愿捐躯听命。”又说:“社稷没有覆亡,天下重新安定。”粘罕把“负罪”改抹为“失德”,把“宇宙”改为“寰区”,皇帝都听从了。初三日,诏令军前:皇帝将亲临两宫慰问,并命文武百官、僧人、道士和父老到大金军前致谢。队伍到达南薰门,等候金人回报。不久,十多名金使前来传达旨意:国相、太子向百官致意,军中住宿饮食不方便,不必劳烦远道前来。又向僧道父老致意说:泥泞多雨,不必到军前来,请诵经念佛,为大金皇帝祝寿。使者传达回报,礼节情意都很周到。这一天,朝廷的纲纪渐渐恢复,抓获抢劫掠夺者数百人。到了晚上,两个酋长派使者送来书信,大意说:“过去的事情既然不再追究,也就没有什么可追悔的了。事情到了今天,实在令人惊恐。王现在在河北,可以派一名大臣,随同使者把他召回,不知圣意如何?天气严寒,恭敬地希望您保重身体,享有长寿福气。”书信没有署名,只写着“骨卢你移皆勃极烈、大金副元帅书上”。朝廷派佥书曹辅前往。初四日,金人派使者检查府库,拘收文书典籍,想把所有财物都搜尽,用来犒劳各军。初五日,金使向开封府发文书,索取良马一万匹。开封府张榜宣示:“从御马以下,凡是另外拘留、登记或隐匿马匹的,全家按军法治罪;告发者赏钱三千贯。”从此,士大夫出入只骑驴、乘轿,甚至有人徒步行走,京城的马群于是完全空了。初六日,金人向开封府发文书,索取军器。开封府张榜宣示:“允许百姓收藏的军器,全部送交官府;期限届满仍不交纳的,按私藏军器的法律办理。”此前城池被攻破时,士兵抛弃军器,散乱在道路上,大多被民间收存。初七日,开封府张榜召集逃散的使臣和军兵等,仍按旧例收留编管,并发给口粮。这一天,陈过庭出使两河,催促监督交割地界。初八日,民间暂时停止典卖、雇用人口,因为逃散失去的人口很多,难以寻找,担心有人隐匿人口而不肯归还。到了晚上,又下诏安抚中外,派使者分别前往各路;使者出发前,先到军中请取号令。初九日,金人向开封府发文书,索取金帛,并把河东、河北守臣和监司的亲属带走,押在军中,等地界分割完毕后才归还。又把奸臣的家属一共二十家带走,如蔡京、童贯、王黼等人的家属。还带走张孝纯、蔡靖、李嗣本的家属,并索取李纲、吴敏、徐处仁、陈覯、刘韐、折彦质、折可求;城中的官吏只听命行事,其中有人在贬谪途中,有人已经离开京城,都要据实报告。朝廷派六名使者到军中请取号令,两个酋长虽然答应听取,却又把他们拘留,未让他们成行。初十日,下诏说:大金军已经登上城墙却没有攻下城池,百姓又获得新生,已经承受了上天的恩赐;只是军队长期暴露在外,劳苦不堪,除了把府库所有财物全部充作犒军之用外,实在担心数量太少,发放后仍不能满足需要。戚里、权贵、豪富之家都蒙受了再生之恩,按道义应当竭尽家产,不得稍有吝惜。已经命令开封府办理,立即拘收,转送到大金军前。这一天,百姓交纳马匹,金使督责十分严厉,又把瘦弱不堪的马退回更换。十一日,下达大诏:金军已经登城,却收兵不再攻打,保全社稷,使百姓得以活命,恩德极为深厚。如今来到京城,公家和私人的所有财物,本来都是大金军前的东西,按道义应当竭尽所有,用来犒劳军队。已经降下圣旨,拘收戚里、权贵、豪富之家中的金帛钱粮,设宴犒劳大军,从皇后家开始。又下诏说:有谁能率先竭尽财产犒劳大军的,命开封府登记姓名上奏,朝廷将酌情优先授予官爵。如今已经派官员到各处搜括,唯恐百姓还没有得到通知,仍有人藏匿、窖埋财物,致使本朝有损信义;如有人还敢像先前那样埋藏,一律按军法处置。

十二日,开封府出榜云:“见奉圣旨,拘收戚里权贵之家赀财,以助犒军,今来累日,并未见人户尽数赍纳,切虑罪责,致将金银等藏窖。右榜人户等将本家金银表段,竭其家赀,赴府送纳,如敢藏埋,许诸色人告,以十分为率,三分充赏,先以官钱代支,其犯人以军法行。知情藏寄之家,亦许告给赏,不行陈告,与犯人同罪。”民情汹汹,殆不聊生。于时有从政郎陈行率先诣开封府投报,乞以见开和乐楼正店内银器,尽数输官以犒军,诏改合入官,与堂除差遣一次。是日,金人所取河东、河北守臣、监司家属,欲质于军中者,开封府至是悉以勾集团结于廊庑,不遣者累日。饮食不给,寝处不问,啼饥号寒之声不忍闻,通夕不寐。有识者闻之颇不平,不知所犯为何等罪也。十三日,开封府督责金银甚紧,郑王后宅以隐匿金银,不肯尽输,有诏:父祖并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其余夺官者甚众,枷断勾当使臣等号令于市。是日,金人索酒匠五十人,酒三千瓶,悉与之。十四日,士庶纳金帛者纷然,朝廷又命开封府及使臣等, 于交质库金银匹帛诸铺家至户到摊认,拘籍一铺,动以千万两计。是日,传闻大帅胡真孺领兵勤王,后军不继,为金人掳入寨中。十五日,津搬犒赏绢赴军中,左藏库、京师上四库所有如数。京畿保甲,尽差充役,三衙使臣分地分监督,每军各执旗帜旌别,人皆争先驰,以幸早结,所搬才及十万匹。是夜尚书省大火,烧刑部,拆尚书省牌投火中禳之,乃息。十六日,津搬犒设物如前。金人择绢不堪者,浸墨水退换。

译十二日,开封府张榜说:“现奉圣旨,拘收戚里、权贵之家财产,以资助犒军。如今已经连续多日,却还没有见到各家全部携带财物交纳,实在担心有人因害怕罪责而把金银等物藏入地窖。榜文所列各户,应当把本家的金银、表段竭尽家产,送到府中交纳;如敢藏埋,允许各色人等告发,按十分计算,拿出三分作为赏钱,先由官钱代为发放;犯人按军法处置。知情而为人藏匿寄存的,也允许告发领取赏钱;不告发的,和犯人同罪。”民情汹汹,几乎无法生活。当时有从政郎陈行率先到开封府投报,请求把自己在开和乐楼正店内现有的银器全部输送给官府,用来犒军;诏令改授他应当入仕的官职,并特许一次堂除差遣。这一天,金人索取河东、河北守臣和监司的家属,原想押在军中,开封府到这时才全部把他们勾集编列在廊庑之下,连续多日不予遣送。饮食供应不足,住宿也无人过问,饥饿寒冷中的哭喊声令人不忍听闻,整夜不能入睡。有见识的人听说后很不平,却不知道这些人究竟犯了什么罪。十三日,开封府催逼交纳金银非常急迫。郑王后宅因为隐匿金银,不肯全部交出,诏令追夺其父祖从出身以来的全部文书;其余被夺官的人很多,给他们戴上枷锁,押着办理此事的使臣等人在市中示众。这一天,金人索取酒匠五十人、酒三千瓶,朝廷全部给了他们。十四日,士人和百姓纷纷交纳金帛。朝廷又命开封府及使臣等,逐家逐户到交质库、金银、匹帛等各铺面摊派认领,登记拘收一家店铺,往往以千万两计算。这一天,传闻大帅胡真孺领兵勤王,因后续军队没有接上,被金人掳入营寨。十五日,水陆转运犒赏用的绢送往军中,左藏库和京师上四库所有的绢都按数交出。京畿保甲全部被征调服役,三衙使臣分区分地监督;每军各自手执旗帜作为区别,人人争先奔驰,只希望早日办结,所搬运的绢才达到十万匹。这天夜里,尚书省发生大火,烧毁了刑部;又拆下尚书省的牌匾投入火中禳解,火才熄灭。十六日,水陆转运犒劳军队的物资仍和前一天一样。金人挑出不合格的绢,浸入墨水后退回更换。

传闻二酋甚怒,谓使臣曰:“大军在此,已欲渝盟。”使命委曲致恳,其怒稍霁。十七日,津搬犒绢如前。又退换黄绢,亦浸以墨水。朝廷乃于内府铨择绢之奇者充代。十八日,诏免京城公私房廊缗一月。先是,金人再遣大臣之两河,督割地界,朝廷寻遣陈过庭,而金人拘留,是日始遣。复差使臣十人。十九日,督责金银甚峻,御史台、大理寺、开封府勾捕纳愆数逾限者拷治,虽戚里权贵家属,官至承宣、留后,妇人封爵至恭人、夫人,皆荷项拷掠,期于必纳而后已。又诏:“纳金银人计直给还茶盐,钞金一两,准三十二千;银一两,准二千二百。”又榜:“诸州县镇,曾遣人在京买卖变易,见在金银,仰日下尽数赴官交纳,隐匿依军法。”又榜:“京师,天下富商大贾所聚,应店户至屋宅拘收蓄金银之人,并尽纳官,店主许告陈,知情与同罪,隐匿者并依军法。”又榜:“宰执以下,应曾赐带者,并仰赴官送纳。”又诏:“神霄宝轮悉以充数。”二十日,津搬犒设军绢殊未敷数,遣郎中监督使臣,于诸门分监分头交纳。传闻金人掌受纳物者多不逊,求瑕指疵,动辄退易,官吏难逃其责,至于棒殴。使臣者意欲赂遗,乃肯受纳。官吏至是多以大蒜、沙糖、针绵、花藤赂之。二十一日,榜四壁毁宫屋货卖,以士民缺乏柴薪故也。是日,根括金银,尚未敷数。又诏:质库户质金银并拘入官。二十二日,大雪盈尺。诏云:“风雪大寒,小民缺柴薪,多致冻馁,皆朕不德所致,万岁山许军民任便斫伐。”是日,百姓奔凑,往斫伐木者,无虑千万人,多为军人强夺。二十三日,金人索监书藏经,如苏黄文及《资治通鉴》之类,指名取索。仍称文开封府,令见钱支出收买,开封府直取书籍铺。是日,万岁山斫伐者益众,台阁亭榭悉毁拆。而仓皇之际,台榭欹倒,奔逃求出,蹂践至死者百余人,互相殴击、攘夺而死者又数百人。顷刻间被刳剔,市井货人肉者甚多,至是又多有之。先诏樵采万岁山斫伐竹木,而军人并毁撤台榭,又攘夺喧乱如尔。至是,开封府捕斩作乱者五人,稍息。二十四日,金人持书入城,督责金帛,以书揭示士庶。书云:“骨卢你移皆勃极烈左副元帅、王子右副元帅谨致书于大宋皇帝:近日差官入京,检视府库,藏积绢一色约有一千四百万匹于内,准充犒赏所领一千万匹,今承来示搜寻深意,恐似防再索,假以为辞,于理未安。比者城破,本意纵兵,但缘不忍,以致约束。今来赏劳诸军,议定合用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缎千,衣绢数不限,早望依数应付且冀。”亮悉无用匿辞。国书:“在前大金登城,敛兵不下,保全一城生灵,恩德至大,犒军金银彩缎,自当竭所有以应付。除内藏、左藏、元丰及龙德两宫、御前皇后阁、太子宫并臣僚之家,已根括到数目外,大段缺欠,今晓谕权贵戚里豪富之家,及凡有金银表段人户,仰体认大金之恩,匹两以上,尽行输纳。差王时雍管东北壁,徐秉哲管西南壁,并管受纳。依诸家元纳到封头,交与受纳官。如敢隐匿,及官吏乞觅,并仰一面处置施行。”士庶睹榜,颇怀忧惧,迨晚,金人来呼医甚急,传闻二太子有目疾,诏以翰林医官视之。二十五日,大雪。民间揭榜云:“应被掳失去人口之家,愿往军前识认及以物收赎者,请会于东西塔院,同诣尚书省陈状前去。”俄顷,西塔院会集数万人,不知尚书省如何处置也。是夕,火烧开窦寺、天宁寺及居民五百家。二十六日,散榜根括金银甚急。又诏鬻爵,开列官资榜价直,募人承买,及僧道紫衣师号等。揭榜旬日,不闻有应募者。二十七日,金使二十一人诣大相国寺,爇香礼佛。二十八日,金人索已殁使臣,赙赠五百匹两。先是,城陷日,有金使四人宿都亭驿,百姓乘乱辄擒杀于驿前,剖剥之。至是索赙赠,朝廷从之。二十九日,纵民樵采万岁山竹木殆尽。又诏毁拆屋宇以充薪,军兵百姓赴者又复如前攘夺。先,自城陷日,金使人当宿都堂议事,以从官接伴。是日,金使与接伴方食,而军民毁拆绛霄楼欹倒,攘夺噪啖声闻于外,继闻有践蹂坠压至死。金使问,接伴言其事,金人笑曰:“使民争利,定强者得,弱者失,至压损人民,何不命官拆俵散乎”接伴者无以对。嗟乎!天子屏园囿之欢,纵民樵采,可谓盛德事。而奉行之吏无经画,欲利于民,而反害之,宜其笑也。三十日,津搬绢尚未敷数,又起搬金银,一城骚动,皆搬运金银之人,络绎于道,士庶相顾,莫不慨叹。◎卷下靖康二年正月,初一日,金使二十一人诣相国寺烧香,百官僧道出南薰门,乞庆二元帅,金使传命止之。初二日,搬运金银赴诸门交纳者终日不绝,绢已毕。

译传闻两个酋长非常愤怒,对使臣说:“大军在这里,你们已经想要背弃盟约了。” 使者婉转恳切地反复解释,他们的怒气才稍稍平息。十七日,水陆转运犒赏用的绢和前一天一样。又退回更换黄绢,也把它浸入墨水。朝廷于是从内府挑选上等绢帛,用来补充替换。十八日,下诏免除京城公私房廊的缗钱一个月。此前,金人再次派大臣到两河催促督办割让地界,朝廷随即派陈过庭前往,但被金人拘留;这一天金人才把他放出。又派使臣十人前往。十九日,催逼交纳金银极其严厉。御史台、大理寺、开封府拘捕并拷问交纳赎愆钱财超过期限的人;即使是戚里、权贵的家属,官做到承宣、留后,妇人的封爵达到恭人、夫人,也都被拷打,务必逼到交纳以后才停止。又下诏说:“交纳金银的人,按价值发还茶盐;黄金一两,折合三十二千;白银一两,折合二千二百。”又张榜说:“各州、县、镇,曾经派人在京城买卖兑换,现有金银的,立即全部送官交纳;隐匿者按军法处置。”又张榜说:“京师是天下富商大贾聚集之处,凡店户以及住宅中拘收、藏蓄金银的人,都必须全部交给官府;店主可以告发,知情而不告发的与犯人同罪,隐匿者一律按军法处置。”又张榜说:“宰执以下,凡曾经得到赐带的,都要送到官府交纳。”又下诏说:“神霄宝轮全部拿来充数。” 二十日,水陆转运犒军的绢还远未达到规定数目,于是派郎中监督使臣,在各城门分区分头交纳。传闻金人中负责接收物资的人大多态度蛮横,专门寻找毛病挑剔瑕疵,动不动就退回更换,官吏难以逃脱责罚,甚至遭到棍棒殴打。使臣们想要得到贿赂,才肯接收。官吏到了这时,大多用大蒜、砂糖、针线、棉花、花藤等物贿赂他们。二十一日,张榜宣布拆毁四面城墙附近的宫屋,拿去卖掉,因为士人和百姓缺少柴薪。这一天,搜括金银仍未达到数目。又下诏:典当铺中抵押的金银全部拘收入官。二十二日,大雪积了一尺。诏令说:“风雪严寒,百姓缺少柴薪,许多人因此受冻挨饿,都是朕没有德行造成的。万岁山允许军民任意砍伐。”这一天,百姓纷纷赶来,到山上砍伐树木的约有千万人,大多被军人强行抢夺。二十三日,金人索取监书、藏经,如苏轼、黄庭坚的文章和《资治通鉴》之类,指名查取。又移文开封府,命其用现钱支出收买,开封府便直接到书籍铺取书。这一天,到万岁山砍伐的人更多,台阁、亭榭全都被毁坏拆除。仓促混乱之中,台榭倾倒,人们奔逃求生,践踏致死的有一百多人;互相殴打、抢夺而死的又有数百人。顷刻之间,尸体被剖割,市井中售卖人肉的人很多,到这时又增加了许多。此前诏令只是允许到万岁山砍柴、采伐竹木,军人却连台榭也一并毁拆,又抢夺喧闹,造成如此混乱。到这时,开封府逮捕并斩杀作乱者五人,局势才稍稍平息。二十四日,金人拿着书信进城,催逼交纳金帛,并把书信张贴给士人和百姓。书信说:“骨卢你移皆勃极烈左副元帅、王子右副元帅谨致书大宋皇帝:近日派官员进京检查府库,发现库中积藏的各色绢约有一千四百万匹,其中已经领出一千万匹作为犒赏。如今接到你们的告示,搜寻的用意很深,恐怕像是在防备我们再次索取,借此作为推辞,按道理说不妥。此前城池被攻破,本来打算纵兵劫掠,但因为不忍心,才加以约束。如今要赏劳各军,议定应使用黄金一百万锭、白银五百万锭、缎子一千匹,衣绢数量不限,希望尽早按数交付。”至于那些明显没有用处的隐匿推辞之词,一概不予理会。国书说:“此前大金登上城墙,收兵不再攻打,保全一城百姓,恩德极大。犒劳军队所需的金银彩缎,自然应当竭尽所有来交付。除内藏、左藏、元丰及龙德两宫、御前皇后阁、太子宫以及臣僚之家已经搜括到的数目之外,还缺少很多。现在告谕权贵、戚里、豪富之家以及所有拥有金银表段的人家,应当体念大金的恩德,金银哪怕一匹一两以上,也全部交纳。派王时雍管理东北城墙,徐秉哲管理西南城墙,并负责接收。” 按照各家原先交纳时的封记,交给负责接收的官员。如敢隐匿,或者官吏索取财物,都要立即分别处置执行。”士人和百姓看到榜文后,十分忧惧。到了晚上,金人急忙前来召唤医生,传闻二太子患有眼病,诏令翰林医官前去诊治。二十五日,大雪。民间张榜说:“凡是被掳走、失去人口的人家,愿意到军前辨认,或者用财物赎回的,请到东西塔院集合,一同到尚书省递交状牒后前往。”不一会儿,西塔院聚集了数万人,不知道尚书省将如何处置。这天晚上,大火烧毁了开窦寺、天宁寺以及居民五百家。二十六日,张榜搜括金银,催逼得非常急迫。又下诏出售爵位,列出官资和榜价,招募人购买承办;还包括僧道的紫衣、师号等。榜文张贴了十天,没有听说有人前来应募。二十七日,二十一名金使到大相国寺焚香礼佛。二十八日,金人索取已经死亡的使臣的赙赠,数额为五百匹两。此前,城池陷落那天,有四名金使住在都亭驿,百姓趁乱在驿站前将他们擒住杀死,并剖割尸体。到这时金人索要赙赠,朝廷答应了。二十九日,放任百姓砍伐万岁山的竹木,几乎砍伐殆尽。又下诏拆毁房屋充作柴薪,军兵和百姓前往的人又像先前一样互相抢夺。此前,从城池陷落那天起,金使轮流住在都堂议事,由从官负责接伴。这一天,金使和接伴使正在吃饭,军民拆毁绛霄楼,楼体倾倒,抢夺喧闹之声传到外面;接着又听说有人被践踏、坠落、压死。金使询问,接伴使告诉了他事情经过。金人笑着说:“让百姓争夺利益,必然是强者得到、弱者失去,甚至压伤压死百姓,为什么不命官府拆下后分发呢?”接伴使无言以对。唉!天子抛弃游园观赏的享乐,放任百姓砍柴,可以说是盛德之举。但执行政令的官吏没有筹划安排,本想使百姓获利,反而伤害了百姓,难怪金人要讥笑他们。三十日,转运绢帛还没有达到数目,又开始转运金银,整个城池骚动起来,到处都是搬运金银的人,络绎不绝地走在道路上。士人和百姓相互对视,没有不感慨叹息的。◎卷下 靖康二年正月初一日,二十一名金使到相国寺烧香,百官、僧道从南薰门出城,请求庆贺两位元帅,金使传达命令制止了他们。初二日,搬运金银到各城门交纳的人整天络绎不绝,绢帛已经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