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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宋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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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01–600 段

无子,南平王铄第三子敬先为嗣。本名敬秀,既出继而绍妃褚秀之孙女,故改焉。景和二年,为前废帝所害。追赠中书侍郎,谥曰恭王。无子,太宗泰始元年,以世祖第二十一子晋熙王子舆字孝文为绍嗣,封庐陵王。为辅国将军、南高平、临淮二郡太守,并未拜,为太宗所杀。三年,更以桂阳王休范第二子德嗣绍。为建威将军、淮陵、南彭城二郡太守。后废帝元徽二年,与休范俱伏诛。国复绝。三年,复以临澧忠侯袭第三子皓字渊华继绍。为给事中。顺帝升明元年,薨,谥曰元王。又无子,国除。江夏文献王义恭,幼而明颖,姿颜美丽,高祖特所钟爱,诸子莫及也。饮食寝卧,常不离于侧。高祖为性俭约,诸子食不过五盏盘,而义恭爱宠异常,求须果食,日中无算,得未尝啖,悉以乞与傍人。庐陵诸王未尝敢求,求亦不得。景平二年,监南豫、豫、司、雍、秦、并、六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代庐陵王义真镇历阳,时年十二。元嘉元年,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户。加使持节,进号抚军将军,给鼓吹一部。三年,监南徐、兗二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持节、将军如故。进监为都督,未之任。太祖征谢晦,义恭还镇京口。六年,改授散骑常侍、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持节、将军如故。义恭涉猎文义,而骄奢不节,既出镇,太祖与书诫之曰:汝以弱冠,便亲方任。天下艰难,家国事重,虽曰守成,实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曹耳,岂可不感寻王业,大惧负荷。今既分张,言集无日,无由复得动相规诲,宜深自砥砺,思而后行。开布诚心,厝怀平当,亲礼国士,友接佳流,识别贤愚,鉴察邪正,然后能尽君子之心,收小人之力。汝神意爽悟,有日新之美,而进德修业,未有可称,吾所以恨之而不能已已者也。汝性褊急,袁太妃亦说如此。性之所滞,其欲必行,意所不在,从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应慨然立志,念自裁抑。何至丈夫方欲赞世成名而无断者哉!今粗疏十数事,汝别时可省也。远大者岂可具言,细碎复非笔可尽。礼贤下士,圣人垂训;骄侈矜尚,先哲所去。豁达大度,汉祖之德;猜忌褊急,魏武之累。《汉书》称卫青云:“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小人有恩。”西门、安于,矫性齐美;关羽、张飞,任偏同弊。行己举事,深宜鉴此。若事异今日,嗣子幼蒙,司徒便当周公之事,汝不可不尽祗顺之理。苟有所怀,密自书陈。若形迹之间,深宜慎护。至于尔时安危,天下决汝二人耳,勿忘吾言。今既进袁太妃供给,计足充诸用,此外一不须复有求取,近亦具白此意。唯脱应大饷致,而当时遇有所乏,汝自可少多供奉耳。汝一月日自用不可过三十万,若能省此,益美。西楚殷旷,常宜早起,接对宾侣,勿使留滞。判急务讫,然后可入问讯,既睹颜色,审起居,便应即出,不须久停,以废庶事也。下日及夜,自有余闲。府舍住止,园池堂观,略所谙究,计当无须改作。司徒亦云尔。若脱于左右之宜,须小小回易,当以始至一治为限,不烦纷纭,日求新异。凡讯狱多决,当时难可逆虑,此实为难,汝复不习,殊当未有次第。讯前一二日,取讯簿密与刘湛辈共详,大不同也。至讯日,虚怀博尽,慎无以喜怒加人。能择善者而从之,美自归己。不可专意自决,以矜独断之明也。万一如此,必有大吝,非唯讯狱,君子用心,自不应尔。刑狱不可壅滞,一月可再讯。凡事皆应慎密,亦宜豫敕左右,人有至诚,所陈不可漏泄,以负忠信之款也。古人言“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或相谗构,勿轻信受,每有此事,当善察之。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赐,尤应裁量。吾于左右虽为少恩,如闻外论,不以为非也。以贵陵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厌,此易达事耳。声乐嬉游,不宜令过,蒱酒渔猎,一切勿为。供用奉身,皆有节度;奇服异器,不宜兴长。汝嫔侍左右,已有数人,既始至西,未可匆匆复有所纳。又诫之曰:宜数引见佐史,非唯臣主自应相见。不数,则彼我不亲。不亲则无因得尽人;人不尽,复何由知其众事。广引视听,既益开博,于言事者,又差有地也。九年,征为都督南兗、徐、兗、青、冀、幽六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兗州刺史,镇广陵。时诏内外百官举才,义恭上表曰:臣闻云和备乐,则繁会克谐,骅骝骖服,则致远斯效。陛下顺简夤化,文明在躬,玉衡既正,泰阶载一,而犹发虑英髦,垂情仄陋,幽谷空同,显著扬历。是以潜虬耸鳞,伫利见之期;翔凤弭翼,应来仪之感。

译刘绍没有儿子,南平王刘铄的第三子刘敬先作为嗣子。刘敬先本名敬秀,因为出继后成为刘绍妃子褚秀之的孙女婿,所以改名为敬先。景和二年,被前废帝杀害。追赠中书侍郎,谥号恭王。他没有儿子,太宗泰始元年,以世祖第二十一子、晋熙王刘子舆、字孝文作为刘绍的嗣子,封为庐陵王。任辅国将军、南高平、临淮二郡太守,但都没有正式接受任命,就被太宗杀害。泰始三年,改以桂阳王刘休范的第二子刘德嗣承刘绍。任建威将军、淮陵、南彭城二郡太守。后废帝元徽二年,与刘休范一起被处死。庐陵国再次断绝。元徽三年,又以临澧忠侯袭的第三子刘皓、字渊华继承刘绍。任给事中。顺帝升明元年去世,谥号元王。又没有儿子,庐陵国撤除。江夏文献王刘义恭,年幼时就聪明颖悟,容貌美丽,宋高祖特别宠爱他,其他诸子没有能比得上的。高祖饮食、睡卧时,他常常不离身旁。高祖生性节俭,诸子每餐所用不过五盏盘;但刘义恭受到的宠爱异常,想要什么果品食物,白天之内有多少都不计数,得到后却从未吃过,全部拿去赏给身边的人。庐陵诸王从来不敢开口索求,即使索求了也得不到。景平二年,刘义恭任监南豫、豫、司、雍、秦、并六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代替庐陵王刘义真镇守历阳,当时十二岁。元嘉元年,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户。加使持节,进号抚军将军,赐鼓吹一部。元嘉三年,任监南徐、兖二州及扬州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持节、将军职仍旧。进号为都督,尚未赴任。太祖征讨谢晦,刘义恭返回镇守京口。元嘉六年,改授散骑常侍、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持节、将军职仍旧。刘义恭涉猎文辞义理,但骄纵奢侈,没有节制;出镇后,太祖写信告诫他说:你刚到弱冠之年,就担任地方重任。天下艰难,国家和家族的事务重大,虽然说是守成,实际上也并不容易。国家的兴衰安危,就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怎么可以不感念先王创立基业,深怕承担不起这个重任呢?如今我们已经分别,言谈聚会没有日期,也没有机会再当面互相规劝教诲,你应当深刻自我磨炼,思考后再行动。敞开心胸,存心平正,亲近礼遇国士,友善交接贤良之人,分辨贤愚,明察邪正,然后才能尽到君子的心力,收取小人的力量。你的精神意趣明快聪悟,有日益更新的优点;但是在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方面,还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这正是我为之遗憾而不能停止责念你的原因。你的性情偏狭急躁,袁太妃也说是这样。性情有所执滞,就一定要实现自己的欲望;心意不在的事情,却会随着外物转变,这是一种最坏的毛病。你应当慨然立志,想到要自我节制抑制。一个大丈夫正要辅佐世道、成就名声,怎么能这样没有决断呢?现在我粗略列举十几件事,你在临别时可以省察。至于远大的道理,哪里能全部说尽;琐碎细节,也不是笔墨能够写完的。礼敬贤者、谦以下士,是圣人垂示的教训;骄傲奢侈、自我矜夸,是先哲所摒弃的。豁达大度,是汉高祖的德行;猜忌而性情急迫,是魏武帝的过失。《汉书》称卫青说:‘大将军以礼对待士大夫,对小人则施以恩惠。’西门豹和安于都能矫正自己的性情,因而同样成就美名;关羽、张飞任性偏执,也有同样的弊病。你立身行事,尤其应当深切地以这些人为鉴。如果局势发生变化,嗣子年幼无知,司徒便应承担周公辅政的职责,你不可不尽到恭敬顺从的道理。如果心中有什么想法,就秘密写信陈述。至于言行形迹之间,更应当谨慎保护。到那时天下的安危,就取决于你们两个人了,不要忘记我的话。如今已经增加了袁太妃的供给,估计足以满足各种用度;除此之外,再也不必有所索取,我近来也已经把这个意思详细说明了。只有在应当接待盛大宴飨而当时恰有不足时,你自己可以多少增加供奉。你每月个人使用的钱不可超过三十万;如果能节省这些,就更好了。西楚事务繁多而空闲少,应当常常早起,接待应对宾客同伴,不要使他们久留滞塞。处理完紧急事务以后,才可以进去问候;既已见到面容、察知起居,就应当立即出来,不必久留,以免耽误各种事务。白天较闲的时候和夜间,自然有空余时间。府舍的居处、园池、厅堂和楼观,大致都已熟悉了解,估计没有必要改建。司徒也这样说。如果偶然有不合身边使用之处,需要略作改动,应当以刚到任时一次整治为限,不要烦琐纷乱,每天追求新奇。凡是审讯案件,大多要当场裁决,事前很难逆料,这确实困难,而你又没有经验,实在还没有头绪。审讯前一两天,拿出讯问记录,秘密地同刘湛等人共同详审,情况会大不相同。到了审讯日,要虚心而广泛听取意见,千万不要把喜怒加在别人身上。能够选择正确意见并加以采纳,美名自然归于自己。不可一意孤行、专靠自己裁决,以此夸耀独断的聪明。万一这样做,必然留下大过失;这不只是审理刑狱的问题,君子用心办事,本来就不应如此。刑狱不可积压阻滞,每月可以审讯两次。凡事都应当谨慎保密,也应预先告诫身边的人。别人出于至诚所陈述的事情,不可泄露,以免辜负他们忠诚的心意。古人说:‘君主不守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守秘密就会失去自身。’如果有人互相诬陷构害,不要轻易相信接受;每逢这种事情,都应当好好查察。名位和器物等象征身份的制度尤其应当谨慎珍惜,不可随意授予他人。亲近之人的爵位赏赐,更应斟酌裁量。我对身边人虽然显得恩惠较少,但如果听到外面的议论,也不认为这是错误。凭借尊贵身份压制别人,别人不会服从;凭借威势凌驾众人,众人也不会心悦诚服。这些都是容易明白的道理。声乐和嬉游不应放纵过度,赌博、饮酒、捕鱼、打猎,一概不要做。日常供给和奉养自身,都有一定节度;奇异的服装和器物,不应助长兴作。你的嫔妃和侍从在身边已有数人,既然才刚到西方任所,不可匆忙再有所纳娶。又告诫他说:应当经常召见属官和佐史,不只是君臣本来就应当相见。见面不多,彼此就不亲近;彼此不亲近,就没有机会使人把情况全部说出来;情况不能全部说出,又凭什么了解各方面的事务呢?广泛接触,扩大见闻,既能使自己更加开阔博洽,对于进言办事的人来说,也能使他们更有陈述的机会。元嘉九年,征召刘义恭任都督南兖、徐、兖、青、冀、幽六州及豫州梁郡诸军事、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当时诏令内外百官举荐人才,刘义恭上表说:臣听说,云和之乐器齐备,众声会合就能完全和谐;骅骝等良马配以良车,远行才能发挥作用。陛下顺应天意,简约而勤勉地推行教化,文明德性亲自具备;玉衡已经端正,泰阶也已同一。然而陛下仍然思虑英俊人才,关注地位卑微之士,使幽谷中的贤才不再空寂,使显著之才得到荐举和任用。因此,潜藏的蛟龙振起鳞甲,等待显现施展的时机;高飞的凤凰收敛翅膀,响应贤才来朝的感召。

窃见南阳宗炳,操履闲远,思业真纯,砥节丘园,息宾盛世,贫约而苦,内无改情,轩冕屡招,确尔不拔。若以蒲帛之聘,感以大伦之美,庶投竿释褐,翻然来仪,必能毗燮九官,宣赞百揆。尚书金部郎臣徐森之,臣府中直兵参军事臣王天宝,并局力允济,忠谅款诚。往年逆臣叛逸,华阳失守,森之全境宁民,绩章危棘。前者经略伊、瀍,元戎丧旅,天宝北勤河朔,东据营丘,勋勇既昭,心事兼竭。虽蒙褒叙,未尽才宜,并可授以边籓,展其志力。交趾辽邈,累丧籓将,政刑每阙,抚莅惟艰。南中夐远,风谣迥隔,蛮獠狡窃,边氓荼炭,实须练实,以绥其难。谓森之可交州刺史,天宝可宁州刺吏,庶足威怀荒表,肃清遐服。昔魏戊之贤,功存荐士;赵武之明,事彰管库。臣识愧前良,理谢先哲,率举所知,仰酬采访,退惧瞽言,无足甄奖。十六年,进位司空。明年,大将军彭城王义康有罪出籓,征义恭为侍中、都督扬、南徐、兗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领太子太傅,持节如故,给班剑二十人,置仗加兵。明年,解督南兗。二十一年,进太尉,领司徒,余如故。义恭既小心恭慎,且戒义康之失,虽为总录,奉行文书而已,故太祖安之。相府年给钱二千万,它物倍此,而义恭性奢,用常不足,太祖又别给钱年千万。二十六年,领国子祭酒。时有献五百里马者,以赐义恭。二十七年春,索虏寇豫州,太祖因此欲开定河、洛。其秋,以义恭总统群帅,出镇彭城,解国子祭酒。虏遂深入,径至瓜步,义恭与世祖闭彭城自守。二十八年春,虏退走,自彭城北过,义恭震惧不敢追。其日,民有告:“虏驱广陵民万余口,夕应宿安王陂,去城数十里。今追之,可悉得。”诸将并请,义恭又禁不许。经宿,太祖遣驿至,使悉力急追。义恭乃遣镇军司马檀和之向萧城。虏先已闻知,乃尽杀所驱广陵民,轻骑引去。初,虏深入,上虑义恭不能固彭城,备加诫敕。义恭答曰:“臣未能临瀚海,济居延,庶免刘仲奔逃之耻。”及虏至,义恭果走,赖众议得停,事在《张暢传》。降义恭号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余悉如故。鲁郡孔子旧庭有柏树二十四株,经历汉、晋,其大连抱。有二株先折倒,士人崇敬,莫之敢犯,义恭悉遣人伐取,父老莫不叹息。又以本官领南兗州刺史,增督南兗、豫、徐、兗、青、冀、司、雍、秦、幽、并十一州诸军事,并前十三州,移镇盱眙。修治馆宇,拟制东城。二十九年冬,还朝,上以御所乘苍鹰船上迎之。遭太妃忧,改授大将军、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南徐州刺史,持节、侍中、录尚书、太子太傅如故。还镇东府。辞侍中,未拜。值元凶肆逆,其日劭召义恭。先是,诏召太子及诸王,各有常人,虑有诈妄致害者。至是义恭求常所遣传诏,劭遣之而后入。义恭请罢兵,凡府内兵仗,并送还台。进位太保,进督会州诸军事,服侍中服,又领大宗师。世祖入讨,劭疑义恭有异志,使入住尚书下省,分诸子并住神虎门外侍中下省。劭闻世祖已次近路,欲悉力逆之,决战中道。义恭虑世祖船乘陋小,劭豕突中流,容能为患,乃进说曰:“割弃南岸,栅断石头,此先朝旧法;以逸待劳,不忧不破也。”劭从之。世祖前锋至新亭,劭挟义恭出战,恆录在左右,故不能自拔。战败,使义恭于东堂简将。义恭先使人具船于东冶渚,因单马南奔。始济淮,追骑已至北岸,仅然得免。劭大怒,遣始兴王浚就西省杀义恭十二子。世祖时在新林浦,义恭既至,上表劝世祖即位,曰:“臣闻治乱无兆,倚伏相因,乾灵降祸,二凶极逆,深酷巨痛,终古未有。陛下忠孝自天,赫然电发,投袂泣血,四海顺轨,是以诸侯云赴,数均八百;义奋之旅,其会如林。神祚明德,有所底止,而冲居或跃,未登天祚,非所以严重宗社,绍延七百。昔张武抗辞,代王顺请;耿纯陈款,光武正位。况今罪逆无亲,恶盈衅满,阻兵安忍,戮善崇奸,履地戴天,毕命俄顷;宜早定尊号,以固社稷。景平之季,实惟乐推,王室之乱,天命有在,故抱拜兆于压璧,赤龙表于霄征。伏惟大明无私,远存家国七庙之灵,近哀黔首荼炭之切,时陟帝祚,永慰群心。臣负衅婴罚,偷生人壤,幸及宽政,待罪有司,敢以漏刻视息,披露肝胆。”世祖即祚,授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徐二州刺史,给鼓吹一部,班剑二十人;又假黄钺。事宁,进位太傅,领大司马,增班剑为三十人。以在籓所服玉环大绶赐之。增封二千户。

译臣私下见到南阳人宗炳,操守行为闲雅高远,思想学业真实纯正,在山林中磨炼节操,安于在盛世中息交隐居;虽然贫困艰苦,内心始终不改,轩冕高位多次征召,他仍坚定不移。如果用蒲草和帛的礼物征聘他,以君臣大义的美好道理感动他,希望他能放下鱼竿、脱去布衣,翻然来朝。他一定能够辅佐调和九官,宣扬赞助百官。尚书金部郎臣徐森之、臣府中直兵参军事臣王天宝,办事能力都确实能够胜任,忠诚宽厚而真挚诚恳。往年逆臣叛逃,华阳失守,徐森之保全境内百姓,使百姓安宁,功绩显著于危急艰难之中。前些时候经营伊水、瀍水一带,主帅和军队损失惨重;王天宝北上勤王于河朔,向东据守营丘,功勋勇略已经显明,心力也同时竭尽。虽然承蒙褒奖叙用,仍未完全发挥其才干,二人都可以授予边疆藩镇,让他们施展志向和力量。交趾遥远辽阔,接连损失藩镇将领,政令刑法常有缺失,安抚治理实在艰难。南中地处遥远,风俗歌谣与中原隔绝,蛮獠狡猾盗窃,边地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确实需要精干而有实绩的人才,以安抚这些困难。我认为徐森之可以任交州刺史,王天宝可以任宁州刺史,希望足以威服安抚荒远地区,肃清远方臣服之地。从前魏戊以贤能著称,功劳在于荐举人才;赵武明智,事迹表现在管理仓库。臣的见识愧不如前代贤良,道理也比不上古代哲人,只是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仰答陛下访求人才的诏令,退下后又害怕这是盲人妄言,不值得鉴别奖赏。元嘉十六年,进位司空。第二年,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获罪出镇藩国,征召刘义恭任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兼领太子太傅,持节依旧,赐班剑二十人,设置仪仗并增加兵力。第二年,解除都督南兖州的职务。元嘉二十一年,进位太尉,兼领司徒,其他职务照旧。刘义恭既然小心恭谨,又警惕刘义康的前车之失,虽然担任总录,只不过奉行文书罢了,所以太祖对他很安心。相府每年供给钱二千万,其他物品的数量是钱的两倍;但刘义恭性情奢侈,常常不够使用,太祖又另外每年给他钱一千万。元嘉二十六年,兼领国子祭酒。当时有人进献一匹日行五百里的马,太祖把它赐给刘义恭。元嘉二十七年春,索虏进犯豫州,太祖因此想开拓平定黄河、洛水一带。那年秋天,让刘义恭总领各路将帅,出镇彭城,解除国子祭酒职务。索虏于是深入,直抵瓜步,刘义恭与世祖闭守彭城。元嘉二十八年春,索虏退走,从彭城北面经过,刘义恭震恐,不敢追击。这天,有百姓报告说:‘索虏驱赶广陵百姓一万多人,晚上应当住在安王陂,距离城几十里。现在追赶他们,可以全部夺回。’诸将一同请求出追,刘义恭又禁止,不准行动。过了一夜,太祖派驿使到来,命令竭尽力量赶快追击。刘义恭才派镇军司马檀和之向萧城进军。索虏先已听到消息,于是把所驱赶的广陵百姓全部杀死,带着轻骑兵离去。当初索虏深入时,皇上担心刘义恭不能守住彭城,特别加以告诫。刘义恭回答说:‘臣不能亲临瀚海、渡过居延,希望可以避免刘仲奔逃的耻辱。’等到索虏到来,刘义恭果然逃跑,依靠众人的劝说才停下。这件事载在《张畅传》中。于是降低刘义恭的名号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其他职务全都照旧。鲁郡孔子旧宅中有柏树二十四株,经历汉、晋两代,树干大到几个人合抱。有两株先折倒了,士人因为崇敬孔子,没有人敢侵犯它们;刘义恭却把它们全都派人砍伐取走,父老无不叹息。又以本官兼领南兖州刺史,增加督领南兖、豫、徐、兖、青、冀、司、雍、秦、幽、并十一州诸军事,连同原来的十三州,移镇盱眙。修缮治理馆舍宫宇,仿照东城的规制。元嘉二十九年冬,刘义恭回朝,皇上乘坐御用的苍鹰船到江上迎接他。遇到太妃的丧事,改授大将军、都督扬州和南徐州二州诸军事、南徐州刺史,持节、侍中、录尚书、太子太傅等职仍旧。返回镇守东府。他辞去侍中之职,尚未正式接受任命。正逢元凶刘劭发动叛逆,当天刘劭召见刘义恭。此前,诏令召见太子和诸王,各有固定的传诏人员;刘劭担心有人诈称传诏而加害他们。到这时,刘义恭要求由平常派来的传诏人来传召,刘劭派来后他才入见。刘义恭请求停止兵事,府内所有兵器仪仗都送还台省。进位太保,增加督领会州诸军事,穿侍中的服饰,又兼领大宗师。世祖进京讨伐刘劭,刘劭怀疑刘义恭另有异志,命他住在尚书下省,又把他的几个儿子分别安置在神虎门外的侍中下省。刘劭听说世祖已经行进到近路,想集中全部力量迎战,在中途决战。刘义恭担心世祖的船只狭小简陋,而刘劭像猪一样冲入水流中,可能造成祸患,于是进言说:‘放弃南岸,设置栅栏截断石头城,这是先朝的旧法;以逸待劳,不必担心不能取胜。’刘劭听从了。世祖的前锋到达新亭,刘劭挟持刘义恭出战,始终把他留在身边,所以刘义恭不能自行脱身。战败后,刘劭让刘义恭在东堂挑选将领。刘义恭先派人把船准备在东冶洲渚,趁机骑一匹马向南逃跑。刚渡过淮水,追兵的骑兵已经到达北岸,他才勉强逃脱。刘劭大怒,派始兴王刘浚到西省杀死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世祖当时在新林浦,刘义恭到达后上表劝世祖登上帝位,说:‘臣听说,天下治乱没有明显征兆,祸福相互依存;上天降下灾祸,刘劭、刘濬二凶极端叛逆,造成深重惨痛的伤害,自古以来从未有过。陛下忠孝出于天性,声势如雷电骤发,投袂而起、泣血奋战,四海都归顺正轨;因此诸侯像云一样奔赴,人数与八百诸侯相当,义勇奋战的军队聚集如林。神明把福祚赐给有明德的人,自有它的归宿;而陛下如今还处于潜龙或跃的阶段,尚未登上帝位,这不是用来尊重巩固宗庙社稷、延续七百年国祚的办法。过去张武抗言劝进,代王刘义顺势请求即位;耿纯陈述诚意,光武帝于是正式即位。何况如今罪人叛逆,没有亲属支持,罪恶满盈、祸衅俱积,拥兵作乱而安心残忍,杀戮善人、尊崇奸邪;他们脚踏大地、头顶苍天,生命顷刻就会终结,正应早定尊号,以巩固社稷。景平末年,天下确实乐于推戴贤主;王室发生动乱,天命自有所归,所以有人在玉璧受压时预示拥立,赤龙又在云霄间显现征兆。伏愿陛下以大明之德无私无偏,远则顾念国家七庙的神灵,近则哀怜百姓处于水深火热的痛苦,及时登上帝位,永远慰藉众人的心。臣身负罪衅而遭受刑罚,苟且活在人世,幸而赶上宽仁的政令,正在有关官署等待治罪,谨敢以短暂的呼吸苟存,把内心全部披露出来。’世祖即位,授刘义恭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州、南徐州二州诸军事、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和徐州刺史,赐鼓吹一部、班剑二十人;又假授黄钺。事情平定后,进位太傅,兼领大司马,班剑增加到三十人。把他在藩国任所所穿戴的玉环大绶赐给他。增加封邑二千户。

上不欲致礼太傅,讽有司奏曰:“圣旨谦光,尊师重道,欲致拜太傅,斯诚弘兹远风,敦阐盛则。然周之师保,实称三吏,晋因于魏,特加其礼。帝道严极,既有常尊,考之史载,未见兹典。故卞壶、孙楚并谓人君无降尊之义。远稽圣典,近即群心,臣等参议谓不应有加拜之礼。”诏曰:“暗薄纂统,实凭师范,思尽虔恭,以承道训。所奏稽诸往代,谓无拜礼,据文既明,便从所执。”世祖立太子,东宫文案,使先经义恭。孝建元年,南郡王义宣、臧质、鲁爽等反,加黄钺,白直百人入六门。事平,以臧质七百里马赐义恭,又增封二千户。世祖以义宣乱逆,由于强盛,至是欲削弱王侯。义恭希旨,乃上表省录尚书,曰:“臣闻天地设位,三极同序,皇王化则,九官咸事。时亮之绩,昭于《虞典》;论道之风,宣于周载。台辅之设,坐调阴阳,元、凯之置,起厘百揆。所以栾针矢言,侵官是诫;陈平抗辞,匪职罔答。汉承秦后,庶僚稍改。爵因时变,任与世移,总录之制,本非旧体,列代相沿,兹仍未革。今皇家中造,事遵前文,宜宪章先代,证文古则,停省条录,以依昔典。使物竞思存,人怀勤壹,则名实靡愆,庸节必纪。臣谬典国重,虚荷崇位,兴替宜知,敢不输尽。”上从其议。又与骠骑大将军竟陵王诞奏曰:“臣闻佾悬有数,等级异仪,佩笏有制,卑高殊序。斯盖上哲之洪谟,范世之明训。而时至弥流,物无不弊,僭侈由俗,轨度非古。晋代东徙,旧法沦落,侯牧典章,稍与事广,名实一差,难以卒变,章服崇滥,多历年所。今枢机更造,皇风载新,耗弊未充,百用思约,宜备品式之律,以定损厌之条。臣等地居枝昵,位参台辅,遵正之首,请以爵先;致贬之端,宜从戚始。辄因暇日,共参愚怀,应加省易,谨陈九事。虽惧匪衷,庶竭微款。伏愿陛下听览之余,薄垂昭纳,则上下相安,表里和穆矣。”诏付外详。有司奏曰:车服以庸,《虞书》茂典;名器慎假,《春秋》明诫。是以尚方所制,汉有严律,诸侯窃服,虽亲必罪。降于顷世,下僭滋极。器服装饰,乐舞音容,通于王公,达于众庶。上下无辨,民志靡壹。义恭所陈,实允礼度。九条之格,犹有未尽,谨共附益,凡二十四条:听事不得南向坐,施帐并▯沓。籓国官,正冬不得跣登国殿,及夹侍国师传令及油戟;公主王妃传令,不得硃服;舆不得重▯;鄣扇不得雉尾;剑不得鹿卢形;槊眊不得孔雀白氅;夹毂队不得绛袄;平乘诞马不得过二匹;胡伎不得彩衣;舞伎正冬著褂衣,不得装面;冬会不得铎舞、杯柈舞;长跷、透狭、舒丸剑、博山、缘大橦、升五案,自非正冬会奏舞曲,不得舞;诸妃主不得著绲带;信幡非台省官悉用绛;郡县内史相及封内官长,于其封君,既非在三,罢官则不复追敬,不合称臣,宜止下官而已;诸镇常行,车前后不得过六队,白直夹毂,不在其限。刀不得过银铜为饰;诸王女封县主,诸王子孙袭封之王妃及封侯者夫人行,并不得卤簿;诸王子继体为王者,婚葬吉凶,悉依诸国公侯之礼,不得同皇弟皇子。车非轺车,不得油幢;平乘船皆下两头作露平形,不得拟象龙舟,悉不得硃油;帐钩不得作五花及竖笋形。诏可。是岁十一月,还镇京口。二年春,进督东、南兗二州。其冬,征为扬州刺史,余如故。加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固辞殊礼。又解持节、都督并侍中。义恭撰《要记》五卷,起前汉讫晋太元,表上之,诏付秘阁。时西阳王子尚有盛宠,义恭解扬州以避之,乃进位太宰,领司徒。义恭常虑为世祖所疑,及海陵王休茂于襄阳为乱,乃上表曰:古先哲王,莫不广植周亲,以屏帝宇,诸侯受爵,亦愿永固邦家。至有管蔡、梁燕,致祸周、汉,上乖显授之恩,下亡血食之业。夫善积庆深,宜享长久,而历代侯王,甚乎匹庶。岂异姓皆贤,宗室悉不贤。由生于深宫,不睹稼穑,左右近习,未值田苏,富贵骄奢,自然而至,聚毛折轴,遂乃危祸。汉之诸王,并置傅相,犹不得禁逆;七国连谋,实由强盛。晋氏列封,正足成永嘉之祸。尾大不掉,终古同疾,不有更张,则其源莫救。

译皇上不想按照礼制接受太傅的拜礼,便暗示有关官署上奏说:‘圣上谦逊自持,尊重老师、崇尚道义,想接受太傅的拜礼,这确实是弘扬古代远大风尚、敦厚阐明盛德制度的举措。然而周代的师保,实际被称为三公;晋代沿袭魏制,特意增加了这种礼节。帝王之道尊严至极,既然有固定的尊贵地位,考察史籍记载,没有见过这种礼典。因此卞壶、孙楚都说,君主没有降低尊位行拜礼的道理。远考圣人经典,近合群臣之心,臣等参议认为不应增加拜礼。’诏书说:‘朕昏暗浅薄而承继大统,实在要依靠师傅的规范;我想竭尽虔敬恭谨之心,以接受道义的训导。你们所奏考察前代,认为没有拜礼,根据文献已经很明白,便依从你们所坚持的意见。’世祖册立太子时,东宫的文书案牍,都先经过刘义恭。孝建元年,南郡王刘义宣、臧质、鲁爽等人反叛,刘义恭加授黄钺,允许白直一百人进入宫城六门。事情平定后,世祖把臧质进献的日行七百里的马赐给刘义恭,又增加封邑二千户。世祖认为刘义宣发动叛乱,是由于诸王势力强盛,因此想削弱王侯的权力。刘义恭迎合皇上的意旨,于是上表请求撤销录尚书的职务,说:‘臣听说,天地安排尊卑位置,天、地、人三极秩序相同;帝王施行教化,九官都各司其职。时亮辅佐帝舜的功绩,昭著于《虞书》;论道辅政的风尚,宣扬于周代史籍。设置台辅,是为了坐镇调和阴阳;任用八元、八恺,是为了开始治理百官。因此栾针直言,把侵犯职权作为警诫;陈平抗言,凡非本职的事便不回答。汉朝承接秦朝之后,众官的制度逐渐改变。爵位随着时势变化,职任也随时代迁移;总录尚书事的制度,本来不是旧有体制,但历代沿袭,到现在仍未改变。如今皇室中兴,事情应当遵循前代文法,宜以先代为法,考证古代制度,停止省录尚书诸条职务,以依从过去的典制。这样使万物各自争相努力求存,使人人心怀勤勉专一,那么名分和实际就不会错乱,平庸者的节操也一定会被记载。臣错误地典掌国家重任,徒然承受崇高职位,对于国家兴衰应当有所了解,怎敢不把全部心意贡献出来。’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刘义恭又和骠骑大将军、竟陵王刘诞上奏说:‘臣听说,宫悬乐舞的行列有一定数目,等级不同,仪制便有差别;佩带玉佩和手板有一定制度,尊卑各有不同次序。这些大概都是上古圣贤宏大的谋划、规范世人的明确训诫。然而时代越往后,流弊越多,事物没有不衰弊的;僭越奢侈由风俗而起,规章制度已经不合古制。晋代东迁以后,旧法沦丧,诸侯和州牧的典章制度逐渐随着事务扩大,名分与实际一旦错乱,就难以很快改变;章服制度的尊崇滥用,也已经延续多年。如今枢机制度重新创制,皇室风气焕然一新,财力损耗和弊病还没有充足恢复,各项用度都应考虑节约,应该完备品级制度的法令,以确定减省和裁损的条文。臣等身份属于皇室近亲,地位又参与台辅之列;遵循正道的第一步,请从爵位开始,实行贬损的开端,也应从亲近的皇室成员开始。于是趁闲暇之日,共同陈述愚见,认为应当有所减省改易,谨陈九件事。虽然害怕意见不合中正之道,但希望竭尽微薄诚意。伏愿陛下听览之余,稍稍明察采纳,那么上下就能相安,内外也会和谐肃穆。’诏令交给外朝官署详细审议。有关官署上奏说:车舆服饰用来表彰功劳,是《虞书》所载的美好典制;名位和器物谨慎授予,是《春秋》所明白告诫的。因此,尚方所制造的器物,汉代有严格法令;诸侯私自穿用天子服饰,即使是亲近皇亲也一定治罪。到了近世,下级僭越的情况更加严重。器物、服饰、装饰,乐舞、声音和仪容,已经通用于王公,甚至达到普通百姓。上下没有区别,民众的心志也无法统一。刘义恭所陈述的,确实符合礼制法度。九条规定仍有未尽之处,谨共同补充增加,总共二十四条:处理政务时不得面向南坐,不得设置帷帐和▯沓。藩国官员在正月、冬至等正冬朝会时,不得赤脚登上国殿,不得在国师身旁夹侍传令,也不得使用油饰的戟;公主、王妃传令时,不得穿朱红色服装;车舆不得使用重毂;障扇不得饰雉尾;佩剑不得作鹿卢形;长矛的矛缨不得用孔雀毛和白氅;夹护车毂的队伍不得穿绛色短袄;平乘车所用的诞马不得超过两匹;胡人伎乐不得穿彩衣;正冬朝会时舞伎穿褂衣,不得在脸上化妆;冬季朝会不得跳铎舞、杯柈舞;长跷、透狭、舒丸剑、博山、缘大橦、升五案等舞蹈,除非在正冬朝会演奏舞曲,不得跳;各妃、主不得佩带绲带;信幡除台省官员外,都使用绛色;郡县内史、相以及封国内的长官,对于其封君,既然不属于三公,不在任时便不再追行敬礼,也不应称臣,只应称下官罢了;各镇平时出行,车前车后不得超过六队,白直夹护车毂的队伍不在此限制之内。刀不得用超过银、铜规格的材料装饰;诸王的女儿封为县主,诸王子孙袭封为王的王妃以及封侯者的夫人出行,都不得使用卤簿仪仗;诸王的儿子继承父亲成为王,其婚礼、葬礼以及各种吉凶礼仪,都依照诸国公侯的礼制,不得与皇弟、皇子的礼制相同。车舆不是轺车的,不得使用油饰车幢;平乘船都应把船的两头放低,做成露天平顶的形状,不得仿照龙舟,所有船只都不得涂朱红油;帐钩不得制成五花形和竖笋形。诏书批准了。这一年十一月,刘义恭返回镇守京口。第二年春天,增加督领东、南兖二州。那年冬天,征召为扬州刺史,其他职务照旧。加赐入朝可以不快步走、赞拜时不直呼姓名、佩剑穿鞋登殿等特殊礼遇,他坚决辞谢这些特殊礼遇。又解除持节、都督以及侍中等职。刘义恭撰写《要记》五卷,记述从前汉到晋太元年间的历史,上表呈献,诏令交付秘阁收藏。当时西阳王刘子尚受到盛宠,刘义恭辞去扬州刺史以避让他,于是进位太宰,兼领司徒。刘义恭常常担心受到世祖猜疑,等到海陵王刘休茂在襄阳发动叛乱,便上表说:古代先哲圣王,没有不广泛树立亲族藩屏,来捍卫帝王的疆宇;诸侯接受爵位,也希望国家长久稳固。可是有时像管叔、蔡叔、梁王、燕王那样,给周、汉带来祸患,对上辜负了授予他们显贵地位的恩德,对下丧失了世代享受祭祀的事业。积累善行本应福庆深厚,享有长久国祚;然而历代侯王比普通百姓更容易出问题。难道是异姓之人都贤能,而宗室之人全都不贤吗?只是因为他们生长在深宫,看不见耕种收获,身边亲近的习惯之人,也没有经历过田间劳作;富贵骄奢自然而然就形成了。聚集的羽毛多了足以折断车轴,最终就会招致危祸。汉代诸王都设置傅相,仍不能禁止叛逆;七国联合谋反,实际上就是因为势力强盛。晋朝分封诸王,正足以造成永嘉之乱。尾部过大便无法摆动,自古以来都是同样的弊病;如果不加以改革调整,就无法从根源上挽救。

日者庶人恃亲,殆倾王业。去岁西寇藉宠,几败皇基。不图襄楚,复生今衅,良以地胜兵勇,奖成凶恶。前事之不忘,后事之明兆。陛下大明绍祚,垂法万叶。臣年衰意塞,无所知解。忝皇族耆长,惭慨内深,思表管见,裨崇万一。窃谓诸王贵重,不应居边,至于华州优地,时可暂出。既以有州,不须置府。若位登三事,止乎长史掾属。若宜镇御,别差捍城大将。若情乐冲虚,不宜逼以戎事。若舍文好武,尤宜禁塞。僚佐文学,足充话言,游梁之徒,一皆勿许。文武从镇,以时休止,妻子室累,不烦自随。百僚修诣,宜遵晋令,悉须宣令齐到,备列宾主之则。衡泌之士,亦无烦干候贵王。器甲于私,为用盖寡,自金银装刀剑战具之服,皆应输送还本。曲突徙薪,防之有素,庶善者无惧,恶者止奸。时世祖严暴,义恭虑不见容,乃卑辞曲意,尽礼祗奉,且便辩善附会,俯仰承接,皆有容仪。每有符瑞,辄献上赋颂,陈咏美德。大明元年,有三脊茅生石头西岸,累表劝封禅,上大悦。三年,省兵佐,加领中书监,以崇艺、昭武、永化三营合四百三十七户给府;更增吏僮千七百人,合为二千九百人。六年,解司徒府太宰府依旧辟召。又年给三千匹布。七年,从巡,兼尚书令,解中书监。八年闰月,又领太尉。其月,世祖崩,遗诏:“义恭解尚书令,加中书监;柳元景领尚书令,入住城内。事无巨细,悉关二公;大事与沈庆之参决,若有军旅,可为总统。尚书中事委颜师伯。外监所统委王玄谟。”前废帝即位,诏曰:“总录之典,著自前代。孝建始年,虽暂并省,而因革有宜,理存济务。朕茕独在躬,未涉政道,百揆庶务,允归尊德。太宰江夏王义恭新除中书监、太尉,地居宗重,受遗阿衡,实深凭倚,用康庶绩,可录尚书事,本官监、太宰、王如故;侍中、骠骑大将军、南兗州刺史、巴东郡开国公、新除尚书令元景,同禀顾誓,翼辅皇家,赞业宣风,繄公是赖。可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领兵置佐,一依旧准,领丹阳尹、侍中、领公如故。”又增义恭班剑为四十人,更申殊礼之命。固辞殊礼。义恭性嗜不恆,日时移变,自始至终,屡迁第宅。与人游款,意好亦多不终。而奢侈无度,不爱财宝,左右亲幸者,一日乞与,或至一二百万;小有忤意,辄追夺之。大明时,资供丰厚,而用常不足,赊市百姓物,无钱可还,民有通辞求钱者,辄题后作“原”字。善骑马,解音律,游行或三五百里,世祖恣其所之。东至吴郡,登虎丘山,又登无锡县乌山以望太湖。大明中撰国史,世祖自为义恭作传。及永光中,虽任宰辅,而承事近臣戴法兴等,常若不及。前废帝狂悖无道,义恭、元景等谋欲废立。永光元年八月,废帝率羽林兵于第害之,并其四子,时年五十三。断析义恭支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精,以蜜渍之,以为鬼目精。太宗定乱,令书曰:“故中书监、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江夏王道性渊深,睿鉴通远,树声列籓,宣风铉德,位隆姬辅,任属负图,勤劳国家,方熙托付之重,尽心毗导,永融雍穆之化。而凶丑忌威,奄加冤害,夷戮有暴,殡穸无闻,愤达幽明,痛贯朝野。朕蒙险在难,含哀莫申,幸赖宗祏之灵,克纂祈天之祚,仰惟勋戚,震恸于厥心。昔梁王征庸,警跸备礼;东平好善,黄屋在廷。况公德猷弘懋,彝典未殊者哉!可追崇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领太尉,中书监、录尚书事、王如故。给九旒鸾辂,虎贲班剑百人,前后部羽葆、鼓吹,辒辌车。”泰始三年,又下诏曰:“皇基崇建,《屯》、《剥》维难,弘启熙载,底绩忠果,故从飨世祀,勒勋宗彝。世祖宁乱定业,实资翼亮。故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领太尉、中书监、录尚书事江夏文献王义恭,故使持节、侍中、都督南豫、江豫、三州军事、太尉、南豫州刺史巴东郡开国忠烈公元景,故侍中、司空始兴郡开国襄公庆之,故持节、征西将军、雍州刺史洮阳县开国肃侯悫,或体道冲玄,燮化康世,或尽诚致效,庚难龛逆,宜式遵国典,陪祭庙庭。”义恭长子朗,字元明,出继少帝,封南丰县王,食邑千户。为湘州刺史、持节、侍中,领射声校尉。为元凶所杀。世祖即位,追赠前将军、江州刺史。孝建元年,以宗室祗长子歆继封。祗伏诛,歆还本。泰始三年,更以宗室韫第二子铣继封。为秘书郎,与韫俱死。顺帝升明二年,复以宗室琨子绩继封。三年,薨。会齐受禅,国除。

译近来庶人凭借亲属关系作乱,几乎倾覆王业;去年西方寇贼凭借宠势作乱,几乎败坏皇室根基。没想到襄阳、荆楚一带又产生今天的祸端,实在是因为地势优越、兵力强盛,助长造成了凶恶。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面的事情已经显现出明显征兆。陛下英明大德继承帝位,正应为万世垂示法则。臣年老而心思闭塞,没有什么见识。愧居皇族中年长者之列,内心惭愧感慨很深,想陈述管窥之见,以对崇高国政略尽微薄帮助。臣私下认为,诸王身份尊贵,不应驻守边疆;至于华州这样的优越地区,可以按时暂时出镇。既然已有州,就不必设置府署。如果地位升至三公,只设置长史、掾属。如果需要镇守防御,另行派遣守城大将。如果性情喜爱清静虚无,不应强迫他从事军事事务;如果舍弃文事而喜好武事,更应加以禁止。属官中的僚佐和文学之士足以充当谈论议事之人,像游梁那样的宾客,一律不许招纳。随镇的文武官员,应当按时轮休,妻子儿女等家室负担,不必随行。百官来拜访,应遵守晋代法令,都必须等宣令后一齐到达,完备宾主相见的礼法。隐士贤人也不必来求见贵王。兵器铠甲若藏在私人手中,实际用途很少;从金银装饰的刀剑,到战具和服装,都应送还本处。要像及时搬走烟囱旁的柴薪一样预先防患,希望善良的人没有忧惧,作恶的人停止奸行。当时世祖严厉暴躁,刘义恭担心不能被容纳,于是用谦卑的言辞、委曲的心意,尽力恭敬奉事;而且善于随机辩说、迎合附会,俯仰应对都合乎容仪。每逢出现祥瑞,就立即献上赋颂,陈述歌咏皇帝的美德。大明元年,有三脊茅生长在石头城西岸,刘义恭接连上表劝皇帝举行封禅,世祖非常高兴。大明三年,裁减兵佐,加授兼领中书监,把崇艺、昭武、永化三营共四百三十七户划给他的府第;又增加属吏和僮仆一千七百人,总数达到二千九百人。大明六年,解除司徒府职务,太宰府仍照旧征召属官。又每年给布三千匹。大明七年,随从皇帝巡行,兼任尚书令,解除中书监职务。大明八年闰月,又兼领太尉。同月世祖去世,遗诏说:‘解除刘义恭尚书令,加授中书监;柳元景任尚书令,进入城内居住。事情无论大小,都交给这两位公卿;大事与沈庆之共同参议决定;如果有军事行动,可以由他们总领。尚书省内部事务交给颜师伯。外部监察所统辖的事务交给王玄谟。’ 前废帝即位,诏书说:‘总录尚书事的制度,创自前代。孝建初年虽然暂时合并省职,但制度因革各有适宜之处,道理在于办理政务。朕孤独一身,尚未涉历政道,百官各项事务,确实应当归于尊德之人。太宰、江夏王刘义恭新近加授中书监、太尉,身为宗室重臣,接受遗诏辅政,实在深为朕所倚仗;为了使各项政绩安定,可以录尚书事,原有中书监、太宰、王爵照旧。侍中、骠骑大将军、南兖州刺史、巴东郡开国公、新任尚书令柳元景,同样接受先帝遗命,辅翼皇家,赞助功业、宣扬风化,都要依赖您。可以按原有名号开府仪同三司,领兵、设置属官,一依旧有制度;兼领丹阳尹,侍中、领公等职照旧。’又增加刘义恭的班剑至四十人,再次下令给予特殊礼遇。刘义恭坚决辞谢特殊礼遇。刘义恭性情嗜好不固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从开始到最后,多次迁换住宅。与人交游相亲,心意爱好也往往不能长久。可是他奢侈没有节制,并不珍惜财宝;身边亲近受宠的人,一天之内向他求取财物,有时达到一二百万;稍微违逆他的心意,他就立即追回夺回。大明年间,资财供给丰厚,但使用时常常不够,赊买百姓的物品,没有钱偿还;百姓有写诉状来请求还钱的,他往往就在后面题写一个‘原’字。刘义恭善于骑马,也懂音律;出游时有时走三五百里,世祖任凭他去哪里。向东到吴郡,登上虎丘山;又登上无锡县乌山来眺望太湖。大明年间撰修国史,世祖亲自替刘义恭作传。到了永光年间,他虽然担任宰辅,却侍奉戴法兴等近臣,常常仿佛唯恐做得不够。前废帝狂妄悖逆、没有道义,刘义恭、柳元景等人谋划废黜他、另立皇帝。永光元年八月,前废帝率领羽林军到刘义恭府第杀害他,并杀死他的四个儿子,当时刘义恭五十三岁。前废帝把刘义恭的肢体剖断分裂,又剖开肠胃,将眼珠挖出,用蜜浸泡,称作‘鬼目精’。太宗平定叛乱后,下令书说:‘已故中书监、太宰、兼领太尉、录尚书事江夏王刘义恭,道德深厚,睿智明鉴通达深远;在各藩国树立声望,宣扬风教,具有辅弼大臣的美德;地位崇高如周王室的辅政大臣,责任在于承受先帝遗命,勤劳于国家,正要弘扬托付给他的重任,尽心辅佐引导,长久融和雍穆的教化。然而凶恶之人嫉恨他的威望,突然加以冤害,残杀暴虐,埋葬也无人知闻;愤怒上达幽明,悲痛贯通朝廷内外。朕遭逢险难,含着悲哀而无法申诉,幸赖宗庙神灵,能够继承上天所赐的帝位;想到他的功勋和亲戚关系,内心震动悲痛。从前梁王受到征召任用,警跸仪仗完备;东平王喜好善人,天子的车驾也曾临其朝廷。何况刘公德行谋略弘大美盛,难道反而能使应有的礼典有所不同吗?可以追赠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兼领太尉,中书监、录尚书事、王爵依旧。赐九旒鸾辂、虎贲班剑一百人,前后部羽葆、鼓吹,以及辒辌车。’ 泰始三年,又下诏说:‘皇室基业崇高建立,《屯》《剥》二卦所象征的局势尤其艰难;要宏大地开启盛世功业,取得成就,有赖忠诚果敢之臣,所以应当让他们配享世祖的祭祀,铭刻功勋于宗庙彝器。世祖平定乱局、奠定基业,确实依赖他们的辅佐。已故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兼领太尉、中书监、录尚书事江夏文献王刘义恭,已故使持节、侍中、都督南豫、江豫三州军事、太尉、南豫州刺史、巴东郡开国忠烈公柳元景,已故侍中、司空、始兴郡开国襄公沈庆之,已故持节、征西将军、雍州刺史、洮阳县开国肃侯王玄谟,有的体悟大道、辅和教化、使世道安宁,有的竭尽忠诚、取得功效、克服艰难、平定叛逆,应当按照国家典制,让他们陪祭太庙。’ 刘义恭的长子刘朗,字元明,出继少帝,封南丰县王,食邑一千户。任湘州刺史、持节、侍中,兼领射声校尉。被元凶刘劭杀害。世祖即位后,追赠前将军、江州刺史。孝建元年,以宗室刘祗的长子刘歆承袭封爵。刘祗被处死后,刘歆回归本宗。泰始三年,改以宗室刘韫的第二子刘铣承袭封爵。任秘书郎,与刘韫一起死去。顺帝升明二年,又以宗室刘琨的儿子刘绩承袭封爵。升明三年去世。恰逢齐受禅,南丰国撤除。

朗弟睿,字元秀,太子舍人。为元凶所害。追赠侍中,谥宣世子。大明二年,追封安隆王。以第四皇子子绥字宝孙继封,食邑二千户。追谥睿曰宣王。以子绥为都督郢州诸军事、冠军将军、郢州刺史;进号后军将军,加持节。太宗泰始元年,进号征南将军,改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户。改睿为江夏宣王。子绥未受命,与晋安王子勋同逆,赐死。七年,太宗以第八子跻字仲升,继义恭为孙,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户。后废帝即位,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诸军事、东中郎将、会稽太守,进号左将军。齐受禅,降为沙阳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谋反,赐死。睿弟韶,字元和,封新吴县侯,官至步兵校尉。追赠中书侍郎,谥曰烈侯。韶弟坦,字元度,平都怀侯。坦弟元谅,江安愍侯。元谅弟元粹,兴平悼侯。坦、元谅、元粹并追赠散骑侍郎。元粹弟元仁、元方、元旒、元淑、元胤与朗等凡十二人,并为元凶所杀。元胤弟伯禽,孝建三年生。义恭诸子既遇害,为朝廷所哀,至是世祖名之曰伯禽,以拟鲁公伯禽,周公旦之子也。官至辅国将军、湘州刺史。又为前废帝所杀。谥曰哀世子。又追赠江夏王,改谥曰愍。伯禽弟仲容,封永修县侯。为宁朔将军、临淮、济阳二郡太守。仲容弟叔子,封永阳县侯。叔子弟叔宝,及仲容、叔子,并为前废帝所杀。谥仲容、叔子并曰殇侯。衡阳文王义季,幼而夷简,无鄙近之累。太祖为荆州,高祖使随往江陵,由是特为太祖所爱。元嘉元年,封衡阳王,食邑五千户。五年,为征虏将军。八年,领石头戍事。九年,迁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右将军、南徐州刺史。十六年,代临川王义庆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如故,给鼓吹一部。先是,义庆在任,值巴蜀乱扰,师旅应接,府库空虚,义季躬行节俭,畜财省用,数年间,还复充实。队主续丰母老家贫,无以充养,遂断不食肉。义季哀其志,给丰母月白米二斛,钱一千,并制丰啖肉。义季素拙书,上听使余人书启事,唯自署名而已。二十年,加散骑常侍,进号征西大将军,领南蛮校尉。义季素嗜酒,自彭城王义康废后,遂为长夜之饮,略少醒日。太祖累加诘责,义季引愆陈谢。上诏报之曰:“谁能无过,改之为贵耳。此非唯伤事业,亦自损性命,世中比比,皆汝所谙。近长沙兄弟,皆缘此致故。将军苏徽,耽酒成疾,旦夕待尽,吾试禁断,并给药膳,至今能立。此自是可节之物,但嗜者不能立志裁割耳。晋元帝人主,尚能感王导之谏,终身不复饮酒。汝既有美尚,加以吾意殷勤,何至不能慨然深自勉厉,乃复须严相割裁,坐诸纭纭,然后少止者。幸可不至此,一门无此酣法,汝于何得之?临书叹塞。”义季虽奉此旨,酣纵如初,遂以成疾。上又诏之曰:“汝饮积食少,而素羸多风,常虑至此,今果委顿。纵不能以家国为怀,近不复顾性命之重,可叹可恨,岂复一条。本望能以理自厉,未欲相苦耳。今遣孙道胤就杨佛等令晨夕视汝,并进止汤食,可开怀虚受,慎勿隐避。吾饱尝见人断酒,无它慊吸,盖是当时甘嗜罔己之意耳。今者忧怛,政在性命,未暇及美业,复何为吾煎毒至此邪!”义季终不改,以至于终。二十一年,为都督南兗、徐、青、冀、幽六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持节、常侍如故。登舟之日,帷帐器服,诸应随刺史者,悉留之,荆楚以为美谈。二十二年,进督豫州之梁郡。迁徐州刺史,持节、常侍、都督如故。明年,索虏侵逼,北境扰动,义季惩义康祸难,不欲以功勤自业,无它经略,唯饮酒而已。太祖又诏之曰:“杜骥、申怙,仓卒之际,尚以弱甲琐卒,徼寇作援。彼为元统,士马桓桓,既不怀奋发,连被意旨,犹复逡巡。岂唯大乖应赴之宜,实孤百姓之望。且匈奴轻汉,将自此而始。贼初起逸,未知指趋,故且装束,兼存观察耳。少日势渐可见,便应大有经略,何合安然,遂不敢动。遣军政欲乘际会,拯危急,以申威援,本无驱驰平原方幅争锋理。又山路易凭,何以畏首尾迥弱。若谓事理政应如此者,进大镇,聚甲兵,徒为烦耳。”二十四年,义季病笃,上遣中书令徐湛之省疾,召还京师。未及发,薨于彭城,时年三十三。太尉江夏王义恭表解职迎丧,不许。上遣东海王祎北迎义季丧。追赠侍中、司空,持节、都督、刺史如故。子恭王嶷,字子岐嗣。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世祖大明七年,薨,追赠冠军将军、豫州刺史。子伯道嗣。顺帝升明三年,薨。其年,齐受禅,国除。

译刘朗的弟弟刘睿,字元秀,任太子舍人。被元凶刘劭杀害。追赠侍中,谥号宣世子。大明二年,追封安隆王。以第四皇子刘子绥、字宝孙承袭封爵,食邑二千户。追谥刘睿为宣王。任命刘子绥为都督郢州诸军事、冠军将军、郢州刺史;进号后军将军,加授持节。太宗泰始元年,进号征南将军,改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户。改谥刘睿为江夏宣王。刘子绥尚未接受任命,就与晋安王刘子勋一起发动叛乱,被赐死。泰始七年,太宗以第八子刘跻、字仲升继承刘义恭为孙,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户。后废帝即位后,任都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诸军事、东中郎将、会稽太守,进号左将军。齐受禅后,降封为沙阳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因谋反,被赐死。刘睿的弟弟刘韶,字元和,封新吴县侯,官至步兵校尉。追赠中书侍郎,谥号烈侯。刘韶的弟弟刘坦,字元度,封平都怀侯。刘坦的弟弟刘元谅,封江安愍侯。刘元谅的弟弟刘元粹,封兴平悼侯。刘坦、刘元谅、刘元粹都追赠散骑侍郎。刘元粹的弟弟刘元仁、刘元方、刘元旒、刘元淑、刘元胤,与刘朗等共十二人,都被元凶刘劭杀害。刘元胤的弟弟刘伯禽,孝建三年出生。刘义恭的儿子们遇害后,朝廷为之哀痛,到这时世祖给他取名伯禽,用来比拟鲁公伯禽;鲁公伯禽是周公旦的儿子。刘伯禽官至辅国将军、湘州刺史。后来又被前废帝杀害。谥号哀世子。又追赠江夏王,改谥为愍王。刘伯禽的弟弟刘仲容,封永修县侯。任宁朔将军、临淮、济阳二郡太守。刘仲容的弟弟刘叔子,封永阳县侯。刘叔子的弟弟刘叔宝,以及刘仲容、刘叔子,都被前废帝杀害。刘仲容、刘叔子都谥为殇侯。衡阳文王刘义季年幼时平和简朴,没有鄙陋浅近的毛病。太祖任荆州刺史时,高祖让他随太祖前往江陵,因此太祖特别喜爱他。元嘉元年,封衡阳王,食邑五千户。元嘉五年,任征虏将军。元嘉八年,兼领石头戍守事务。元嘉九年,调任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右将军、南徐州刺史。元嘉十六年,代替临川王刘义庆任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照旧,赐鼓吹一部。在此以前,刘义庆任职时正逢巴蜀动乱,军队需要接连调动,府库空虚;刘义季亲自实行节俭,积蓄财物、节省用度,几年之间,府库又恢复充实。队主续丰的母亲年老、家境贫困,无法供养,于是断绝肉食。刘义季怜悯他的志向,每月给续丰的母亲白米二斛、钱一千,并命令续丰吃肉。刘义季一向不擅长书法,皇上允许由别人替他书写启奏文书,他只亲自署名罢了。元嘉二十年,加授散骑常侍,进号征西大将军,兼领南蛮校尉。刘义季一向嗜酒,自从彭城王刘义康被废黜后,便开始通宵饮酒,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太祖多次加以责问,刘义季承认过错并陈述谢罪。皇上下诏回复说:‘谁能没有过错呢?能够改正才是可贵的。这不仅损害事业,也会损伤自己的性命;世间这种例子很多,都是你所熟悉的。近来长沙王兄弟,都是因此而送命。将军苏徽沉溺饮酒而成病,早晚都将死去;我曾试着禁止他饮酒,并给他药物和膳食,到如今还能站立。酒本来是可以节制的东西,只是嗜酒的人不能立定志向自我割舍罢了。晋元帝身为君主,尚且能够听取王导的劝谏,终身不再饮酒。你既有美好的品德,又有我的殷切劝告,怎么至于不能慨然深自勉励,却还需要严厉地替你裁断禁止,闹出各种纷纷扰扰的事情,然后才稍稍停止呢?幸好还没有到这一步;一家人没有这样酗酒的做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临写此信,不胜叹息郁塞。’刘义季虽然奉行了这道诏旨,仍像从前一样纵情酣饮,终于因此成病。皇上又下诏对他说:‘你饮酒过多而进食很少,平素又身体瘦弱、多患风疾,我常担心会到这一步,如今果然疲惫衰弱。即使不能把国家和家族放在心上,近来连性命的重要也不再顾念,实在可叹可恨,岂止一件罪过。我本来希望你能用道理自我勉励,并不想让你痛苦罢了。’ 现在派孙道胤到杨佛等人那里,让他们早晚看护你,并负责进退、汤药和饮食,你可以放宽心胸,虚心接受,千万不要隐瞒回避。我曾经饱看人戒断酒,并没有别的缺憾,只是因为当时甘心嗜酒,不能自已罢了。如今忧愁悲痛,正关系到性命,哪里有闲暇顾及美名事业,又为什么要使我煎熬痛苦到这种地步呢!”义季始终没有改变,直到去世。元嘉二十一年,任都督南兖、徐、青、冀、幽六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持节、侍中的职衔照旧。登船那天,帷帐、器物、服饰以及一切按刺史身份应当随行的物品,全都留了下来,荆楚一带把这件事当作美谈。二十二年,进而督领豫州的梁郡。调任徐州刺史,持节、侍中、都督等职照旧。第二年,索虏侵犯逼近,北方边境骚动,义季鉴于义康的祸患,不愿凭功劳自求发展,没有别的谋划,只是饮酒而已。太祖又下诏给他说:“杜骥、申怙,在仓促危急之际,尚且凭借弱小的铠甲和琐屑的士卒,侦察敌寇并作为援助。如今敌人是元统所统率的部众,士兵战马强盛勇健,你既没有振奋进取之心,又屡次接到诏旨,仍然迟疑不前。这岂只是大大违背了应当及时赴援的道理,实在也辜负了百姓的希望。况且匈奴轻视汉人,大概就要从这件事开始了。贼兵刚刚起事,行动还很迅速,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意图和趋向,所以暂且整备军队,同时加以观察罢了。过些日子,形势渐渐可以看清,就应当大力谋划,怎么能安然不动,竟至于不敢出兵?派军队本来是想乘机拯救危急,以申明威势、援助友军,原本不是要在平原方圆之地奔驰交锋。况且山路容易凭据,为什么要畏惧前后兵力相差悬殊呢。如果说事情和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那么增设大镇、聚集铠甲兵器,也只是白白增添烦扰罢了。” 元嘉二十四年,义季病势沉重,皇上派中书令徐湛之去探视病情,并召他回京。还没来得及出发,义季就在彭城去世,时年三十三岁。太尉、江夏王义恭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前去迎接丧柩,皇上没有允许。皇上派东海王祎到北方迎接义季的灵柩。追赠侍中、司空,持节、都督、刺史等职照旧。他的儿子恭王刘嶷,字子岐,承袭王位。官至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世祖大明七年去世,追赠冠军将军、豫州刺史。他的儿子刘伯道承袭王位。顺帝升明三年去世。这一年,齐接受禅让,王国被废除。

史臣曰:戒惧乎其所不睹,恐畏乎其所不闻,在于慎所忽也。江夏王,高祖宠子,位居上相,大明之世,亲典冠朝。屈体降情,盘辟于轩槛之上,明其为卑约亦已至矣。得使虐朝暴主,顾无猜色,历载逾十,以尊戚自保。及在永光,幼主南面,公旦之重,属有所归。自谓践冰之虑已除,泰山之安可恃,曾未云几,而磔体分肌。古人以隐微致戒,斯为笃矣。

列传第二十二 羊欣 张敷 王微羊欣,字敬元,泰山南城人也。曾祖忱,晋徐州刺史。祖权,黄门郎。父不疑,桂阳太守。欣少靖默,无竞于人,美言笑,善容止。泛览经籍,尤长隶书。不疑初为乌程令,欣时年十二,时王献之为吴兴太守,甚知爱之。献之尝夏月入县,欣著新绢裙昼寝,献之书裙数幅而去。欣本工书,因此弥善。起家辅国参军,府解还家。隆安中,朝廷渐乱,欣优游私门,不复进仕。会稽王世子元显每使欣书,常辞不奉命,元显怒,乃以为其后军府舍人。此职本用寒人,欣意貌恬然,不以高卑见色,论者称焉。欣尝诣领军将军谢混,混拂席改服,然后见之。时混族子灵运在坐,退告族兄瞻曰:“望蔡见羊欣,遂易衣改席。”欣由此益知名。桓玄辅政,领平西将军,以欣为平西参军,仍转主簿,参预机要。欣欲自疏,时漏密事,玄觉其此意,愈重之,以为楚台殿中郎。谓曰:“尚书政事之本,殿中礼乐所出。卿昔处股肱,方此为轻也。”欣拜职少日,称病自免,屏居里巷,十余年不出。义熙中,弟徽被遇于高祖,高祖谓咨议参军郑鲜之曰:“羊徽一时美器,世论犹在兄后,恨不识之。”即板欣补右将军刘籓司马,转长史,中军将军道怜谘议参军。出为新安太守。在郡四年,简惠著称。除临川王义庆辅国长史,庐陵王义真车骑谘议参军,并不就。太祖重之,以为新安太守,前后凡十三年,游玩山水,甚得适性。转在义兴,非其好也。顷之,又称病笃自免归。除中散大夫。素好黄老,常手自书章,有病不服药,饮符水而已。兼善医术,撰《药方》十卷。欣以不堪拜伏,辞不朝觐,高祖、太祖并恨不识之。自非寻省近亲,不妄行诣,行必由城外,未尝入六关。元嘉十九年,卒,时年七十三。子俊,早卒。弟徽,字敬猷,世誉多欣。高祖镇京口,以为记室参军掌事。八年,迁中书郎,直西省。后为太祖西中郎长史、河东太守。子瞻,元嘉末为世祖南中郎长史、寻阳太守,卒官。张敷,字景胤,吴郡人,吴兴太守邵子也。生而母没。年数岁,问母所在,家人告以死生之分,敷虽童蒙,便有思慕之色。年十许岁,求母遗物,而散施已尽,唯得一画扇,乃缄录之,每至感思,辄开笥流涕。见从母,常悲感哽咽。性整贵,风韵甚高,好读玄书,兼属文论,少有盛名。高祖见而爱之,以为世子中军参军,数见接引。永初初,迁秘书郎。尝在省直,中书令傅亮贵宿权要,闻其好学,过候之;敷卧不即起,亮怪而去。父邵为湘州,去官侍从。太祖版为西中郎参军。元嘉初,为员外散骑侍郎,秘书丞。江夏王义恭镇江陵,以为抚军功曹,转记室参军。时义恭就太祖求一学义沙门,比沙门求见发遣,会敷赴假还江陵,太祖谓沙门曰:“张敷应西,当令相载。”及敷辞,上谓曰:“抚军须一意怀道人,卿可以后め载之,道中可得言晤。”敷不奉旨,曰:“臣性不耐杂。”上甚不说。迁正员郎。中书舍人狄当、周赳并管要务,以敷同省名家,欲诣之。赳曰:“彼若不相容,便不如不往。讵可轻往邪?”当曰:“吾等并已员外郎矣,何忧不得共坐。”敷先设二床,去壁三四尺,二客就席,酬接甚欢,既而呼左右曰:“移我远客。”赳等失色而去。其自摽遇如此。善持音仪,尽详缓之致,与人别,执手曰:“念相闻。”余响久之不绝。张氏后进至今慕之,其源流起自敷也。迁黄门侍郎,始兴王浚后军长史,司徒左长史。未拜,父在吴兴亡,报以疾笃,敷往奔省,自发都至吴兴成服,凡十余日,始进水浆。葬毕,不进盐菜,遂毁瘠成疾。世父茂度每止譬之,辄更感恸,绝而复续。茂度曰:“我冀譬汝有益,但更甚耳。”自是不复往。未期而卒,时年四十一。琅邪颜延之书吊茂度曰:“贤弟子少履贞规,长怀理要,清风素气,得之天然。言面以来,便申忘年之好,比虽艰隔成阻,而情问无睽。薄莫之人,冀其方见慰说,岂谓中年,奄为长往,闻问悼心,有兼恆痛。足下门教敦至,兼实家宝,一旦丧失,何可为怀。”其见重如此。世祖即位,诏曰:“司徒故左长史张敷,贞心简立,幼树风规。居哀毁灭,孝道淳至,宜在追甄,于以报美。可追赠侍中。”于是改其所居称为孝张里。无子。王微,字景玄,琅邪临沂人,太保弘弟子也。父孺,光禄大夫。微少好学,无不通览,善属文,能书画,兼解音律、医方、阴阳术数。年十六,州举秀才,衡阳王义季右军参军,并不就。起家司徒祭酒,转主簿,始兴王浚后军功曹记室参军,太子中舍人,始兴王友。父忧去官,服阕,除南平王铄右军咨议参军。微素无宦情,称疾不就。仍除中书侍郎,又拟南琅邪、义兴太守,并固辞。吏部尚书江湛举微为吏部郎,微与湛书曰:

译史臣说: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戒慎恐惧,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警惕畏惧,关键在于谨慎对待自己所轻忽的事情。江夏王是高祖宠爱的儿子,身居宰相之位;大明年间,他亲自掌管的典章事务冠绝朝廷。他屈身降志,在车轩栏槛之上盘旋躲避,表明自己卑下谦约,已经到了极点。他竟能使残暴的朝廷和暴虐的君主回顾他时没有猜疑的神色,历经十多年,凭借尊贵的亲属关系保全自己。到了永光年间,幼主登上南面君位,公旦那样的重任正有所归属。他自以为如履薄冰般的忧虑已经消除,可以依靠泰山般的安稳,谁知还没有过多久,就被肢解分割。古人从隐微之处提出警戒,这件事真是最深切了。列传第二十二:羊欣、张敷、王微 羊欣,字敬元,是泰山郡南城人。曾祖羊忱,任晋朝徐州刺史;祖父羊权,任黄门郎;父亲羊不疑,任桂阳太守。羊欣年轻时安静沉默,不与人争竞,言谈笑语优美,仪容举止端庄。他广泛阅览经籍,尤其擅长隶书。羊不疑起初任乌程县令时,羊欣年仅十二岁。当时王献之任吴兴太守,非常了解并喜爱羊欣。王献之曾在夏天到县署,羊欣穿着新绢裙白天睡觉,王献之就在裙子上写了几幅字,然后离去。羊欣本来就精通书法,因此更加精妙。最初出仕任辅国参军,府任解除后回到家中。隆安年间,朝廷渐渐混乱,羊欣悠闲地居于私门,不再出来做官。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常常派羊欣写字,羊欣总是推辞不奉命,元显发怒,便任命他为自己的后军府舍人。这个职位本来是给寒门人士设置的,羊欣神色安然,并不因职位高低而改变脸色,评论者都称赞他。羊欣曾去拜访领军将军谢混,谢混拂拭坐席、换了衣服,然后才接见他。当时谢混的族侄谢灵运也在座,退席后告诉族兄谢瞻说:“望蔡见到羊欣,竟然换衣服、改坐席。”羊欣因此更加出名。桓玄辅政时,兼领平西将军,任命羊欣为平西参军,随后又转任主簿,参与机密要务。羊欣想要主动疏远桓玄,曾泄露机密之事,桓玄察觉了他的用意,反而更加看重他,任命他为楚台殿中郎。桓玄对他说:“尚书是处理政事的根本,殿中郎是礼乐制度产生的地方。你从前身居股肱之任,如今这个职位对你来说已经很轻了。”羊欣任职不久,便称病自行免职,退居乡里,十多年不再出门。义熙年间,他的弟弟羊徽受到高祖的礼遇。高祖对咨议参军郑鲜之说:“羊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世人的评论还认为他在兄长羊欣之后,可惜我没有见过他。”随即任命羊欣为右将军刘籓的司马,转任长史,又任中军将军刘道怜的咨议参军。出任新安太守。在郡任职四年,以简约仁惠著称。授任临川王刘义庆的辅国长史、庐陵王刘义真的车骑咨议参军,他都没有就任。太祖看重他,又任命他为新安太守,前后总共十三年,游览山水,十分适合他的性情。后来调任义兴,这并不是他所喜欢的地方。不久,他又称病严重,自行免职回乡。授任中散大夫。羊欣一向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常常亲手抄写经文;有病也不服药,只饮符水而已。他还精通医术,撰写《药方》十卷。羊欣因为不能承受拜伏之礼,推辞不去朝见,高祖、太祖都遗憾没有见到他。除非是探望近亲,他从不随意出行;出行也一定走城外,从未进入六道城门。元嘉十九年去世,时年七十三岁。他的儿子羊俊早逝。他的弟弟羊徽,字敬猷,世人的声誉认为他大多不如羊欣。高祖镇守京口时,任命他为记室参军,掌管事务。元嘉八年,调任中书郎,值宿于西省。后来任太祖西中郎长史、河东太守。他的儿子羊瞻,元嘉末年任世祖南中郎长史、寻阳太守,死于任上。张敷,字景胤,是吴郡人,吴兴太守张邵的儿子。他出生时母亲就去世了。几岁时,他询问母亲在哪里,家人告诉他生死有别;张敷虽然年幼无知,脸上却立即流露出思念母亲的神色。十岁左右时,他寻找母亲遗留下来的物品,但那些东西已经散施完了,只得到一把画扇,于是把它封存记录起来,每当感伤思念时,就打开箱子流泪。他见到从母时,常常悲伤感动,哽咽不能言语。他性情严整高贵,风度神韵很高,喜爱阅读玄理之书,也擅长撰写文章议论,年轻时就有很大的声名。高祖见到他而喜爱他,任命他为世子中军参军,屡次召见接纳。永初初年,调任秘书郎。他曾在秘书省值宿,中书令傅亮是贵显而掌握权势的重臣,听说张敷好学,便前去拜访;张敷躺着没有立即起身,傅亮觉得奇怪,便离去了。他的父亲张邵任湘州刺史时,张敷离职随侍。太祖用檄书任命他为西中郎参军。元嘉初年,任员外散骑侍郎、秘书丞。江夏王义恭镇守江陵,任他为抚军功曹,后转任记室参军。当时义恭向太祖请求一位精通佛学义理的沙门,正要把这位沙门召来派遣时,张敷恰好休假返回江陵。太祖对沙门说:“张敷要回西边,应当让他载你同行。”等张敷辞行时,皇上对他说:“抚军需要一位一心向道的道人,你可以顺便载他同行,路上也可以和他谈论交往。”张敷没有奉行诏旨,说:“臣的性情不能忍受与人杂处。”皇上非常不高兴。后来调任正员郎。中书舍人狄当、周赳都掌管重要事务,想去拜访同在一省任职、出身名门的张敷。周赳说:“如果他不能容纳我们,那还不如不去。怎么能轻率地前往呢?”狄当说:“我们都已经是员外郎了,还担心得不到共同就坐吗?”张敷事先设置了两张坐床,离墙三四尺远。两位客人就座后,他应酬接待得十分欢洽,过了一会儿却叫左右人说:“把我和客人移得远些。”周赳等人脸色大变,离去了。他如此自我标榜、看待人的态度就是这样。他善于保持声调和仪态,极尽详缓优雅的情致。与人告别时,握着对方的手说:“以后记得互通音问。”余音久久不绝。张氏后来的子弟直到今天还仰慕他,张氏文风的源流就是从张敷开始的。调任黄门侍郎、始兴王刘浚后军长史、司徒左长史。还没有正式拜职,父亲张邵就在吴兴去世。张敷接到父亲病重的消息,前往奔丧,从都城出发到吴兴,穿上丧服,总共十多天才开始进食饮水。安葬完毕后,他不再吃盐和蔬菜,终于因哀毁憔悴而成病。伯父张茂度每次都劝止并开导他,他反而更加感伤悲痛,昏厥后又苏醒。张茂度说:“我本来希望劝说你能有所帮助,反而使你的病情更重了。”从此不再前往探视。不到一年,张敷去世,时年四十一岁。琅邪人颜延之写信吊唁张茂度说:“贤弟子张敷年轻时就遵行贞正的规矩,长大后常怀有治理事理的要旨;清正的风度和朴素的气质,是天然形成的。自从相见交谈以来,便建立了忘年之交;近来虽然因艰难阻隔而不能相见,但情意和音问从未隔绝。暮年之人,本来希望他将来能给人安慰和愉悦,哪里料到正当中年,突然长久离世;听到这个消息,痛心悲悼,又增添了长久的哀痛。足下家门的教育敦厚深至,他又确实是家中的珍宝,一旦丧失,心中怎能承受。”他受到重视就是如此。世祖即位,下诏说:“已故司徒左长史张敷,内心贞正,简约自立,年幼时便树立了良好的风范。居丧时哀痛毁伤至于灭性,孝道淳厚深至,应当追论褒扬,以此报答他的美德。可以追赠侍中。”于是把他居住的地方改称为孝张里。没有儿子。王微,字景玄,是琅邪临沂人,太保王弘的弟弟。父亲王孺,任光禄大夫。王微年少时喜好学习,没有什么书不通读,擅长作文,能写字画画,还精通音律、医方以及阴阳术数。十六岁时,州里举荐他为秀才;衡阳王义季任命他为右军参军,他都没有接受。最初出仕任司徒祭酒,转任主簿,后任始兴王刘浚后军功曹记室参军、太子中舍人、始兴王友。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南平王刘铄右军咨议参军。王微一向没有做官的心情,称病不就任。接着又授任中书侍郎,还拟任南琅邪太守、义兴太守,他都坚决推辞。吏部尚书江湛举荐王微为吏部郎,王微写信给江湛说:

弟心病乱度,非但蹇蹙而已,此处朝野所共知。驺会忽扣荜门,闾里咸以为祥怪,君多识前世之载,天植何其易倾。弟受海内骇笑,不过如燕石秃鹙邪,未知君何以自解于良史邪?今虽王道鸿鬯,或有激朗于天表,必欲探援潜宝,倾海求珠,自可卜肆巫祠之间,马栈牛口之下,赏剧孟于博徒,拔卜式于刍牧。亦有西戎孤臣,东都戒士,上穷范驰之御,下尽诡遇之能,兼鳞杂袭者,必不乏于世矣。且庐于承明,署乎金马,皆明察之官,又贤于管库之末。何为劫勒通家疾病人,尘秽难堪之选,将以靖国,不亦益嚣乎。《书》云“任官维贤才”。而君擢士先疹废,芃耳棫朴,似不如此。且弟旷违兄姊,迄将十载,姊时归来,终不任舆曳入阁,兄守金城,永不堪扶抱就路,若不惫疾,非性僻而何。比君曰表里,无假长目飞耳也。常谓生遭太公,将即华士之戮;幸遇管叔,必蒙僻儒之养。光武以冯衍才浮其实,故弃而不齿。诸葛孔明云:“来敏乱郡,过于孔文举。”况无古人之才概,敢干周、汉之常刑。彼二三英贤,足为晓治与否?恐君逄此时,或亦不免高阁,乃复假名不知己者,岂欲自比卫赐邪?君欲高斅山公,而以仲容见处,徒以捶提礼学,本不参选,鄙夫瞻彼,固不任下走,未知新沓何如州陵耳。而作不师古,坐乱官政,诬饰蚯蚓,冀招神龙,如复托以真素者,又不宜居华留名,有害风俗。君亦不至期人如此,若交以为人赐,举未以己劳,则商贩之事,又连所不忍闻也。岂谓不肖易擢,贪者可诱,凡此数者,君必居一焉。虽假天口于齐骈,藉鬼说于周季,公孙碎毛发之文,庄生纵漭瀁之极,终不能举其契,为之辞矣。子将明魂,必灵咍于万里,汝、颍余彦,将拂衣而不朝。浮华一开,风俗或从此而爽。鬼谷以揣情为最难,何君忖度之轻谬。今有此书,非敢叨拟中散,诚不能顾影负心,纯盗虚声,所以绵络累纸,本不营尚书虎爪板也。成童便往来居舍,晨省复经周旋,加有诸甥,亦何得顿绝庆吊。然生平之意,自于此都尽。君平公云:“生我名者杀我身。”天爵且犹灭名,安用吏部郎哉!其举可陋,其事不经,非独搢绅者不道,仆妾皆将笑之。忽忽不乐,自知寿不得长,且使千载知弟不诈谖耳。微既为始兴王浚府吏,浚数相存慰,微奉答笺书,辄饰以辞采。微为文古甚,颇抑扬,袁淑见之,谓为诉屈。微因此又与从弟僧绰书曰:吾虽无人鉴,要是早知弟,每共宴语,前言何尝不以止足为贵。且持盈畏满,自是家门旧风,何为一旦落漠至此,当局苦迷,将不然邪!讵容都不先闻,或可不知耳。衣冠胄胤,如吾者甚多,才能固不足道,唯不倾侧溢诈,士颇以此容之。至于规矩细行,难可详料。疹疾日滋,纵恣益甚,人道所贵,废不复修。幸值圣明兼容,置之教外,且旧恩所及,每蒙宽假。吾亦自揆疾疹重侵,难复支振,民生安乐之事,心死久矣。所以解日偷存,尽于大布粝粟,半夕安寝,便以自度,血气盈虚,不复稍道,长以大散为和羹,弟为不见之邪?疾废居然,且事一己,上不足败俗伤化,下不至毁辱家门,泊尔尸居,无方待化。凡此二三,皆是事实。吾与弟书,不得家中相欺也。州陵此举,为无所因,反覆思之,了不能解。岂见吾近者诸笺邪,良可怪笑。吾少学作文,又晚节如小进,使君公欲民不偷,每加存饰,酬对尊贵,不厌敬恭。且文词不怨思抑扬,则流澹无味。文好古,贵能连类可悲,一往视之,如似多意。当见居非求志,清论所排,便是通辞诉屈邪。尔者真可谓真素寡矣!其数旦见客小防,自来盈门,亦不烦独举吉也。此辈乃云语势所至,非其要也。弟无怀居今地,万物初不以相非,然鲁器齐虚,实宜书绅。今三署六府之人,谁表里此内,傥疑弟豫有力,于素论何如哉。则吾长厄不死,终误盛壮也。江不过强吹拂吾,云是岩穴人。岩穴人情所高,吾得当此,则鸡鹜变作凤皇,何为干饰廉隅,秩秩见于面目,所惜者大耳。诸舍阖门皆蒙时私,此既未易陈道,故常因含声不言。至兄弟尤为叨窃,临海频烦二郡,谦亦越进清阶,吾高枕家巷,遂至中书郎,此足以阖棺矣。

译弟弟我的心病扰乱了常度,不只是行动艰难困窘而已,这一点朝野上下都知道。驺从突然来敲我这简陋的门,乡里人都以为是吉祥或怪异之兆。您很熟悉前代的记载,怎么能把天生的人才看得这样容易倾覆呢?弟弟受到天下人的惊骇嘲笑,不过像燕石、秃鹙那样罢了,却不知道您将来在良史面前怎样为自己解脱呢?如今虽然王道广大通畅,有时也会在朝廷上激扬明朗,若一定要探求、援引潜藏的宝物,倾尽海水寻找珍珠,也完全可以到卜筮店铺和巫祝祠堂之间,到马棚牛口之下去访求;可以从赌博之徒中赏识剧孟,从牧草牧人中提拔卜式。又有西戎的孤臣、东都的戒士,上至穷尽范驰驾车的本领,下至发挥诡遇射猎的才能,兼具各种才艺而交相承袭的人,世间一定不缺。况且住在承明庐、任职金马门的,都是明察之官,又比掌管仓库末务的官员贤能。为什么要强迫、勒逼我这个疾病缠身、尘垢污秽而难以忍受的人去充任这种职位,想借此使国家安定,这不是反而更加喧嚣吗?《尚书》说:“任用官员,关键在于贤才。”可是您选拔士人却先看重病废之人,像芃耳、棫朴所歌咏的贤才,似乎并不是这样。况且弟弟我远离兄姊,至今将近十年;姐姐有时回来,我始终不能承受让车舆拖曳着她进入内阁;兄长守卫金城,我也永远不能承受搀扶着他上路。如果不是病弱疲惫,又是什么性情乖僻呢?近来您说我内外相应,也不过是无需借助长目飞耳罢了。我常说,如果生逢太公那样的人,恐怕就要遭受华士被杀的命运;幸而遇到管叔,一定会蒙受偏爱儒生的供养。光武帝认为冯衍才华浮于实际,所以弃置不用,甚至不把他列入士人之中。诸葛孔明说:“来敏扰乱郡政,比孔文举还严重。”何况我没有古人的才华气概,哪里敢触犯周、汉以来的常法刑典?那两三位英贤,足以说明政治是否清明吗?恐怕您处在这个时代,也未必免得了被弃置高阁,却又借用不了解自己的人的名义,难道是想把自己比作子贡吗?您想推崇山公,却把我当作仲容来安排,只是因为拘泥于礼学;鄙陋的人看着这一点,本来就不能任用我做下走,却不知道新沓比州陵又怎么样。做事不以古人为师,反而扰乱官政;用蚯蚓般的小才华加以粉饰,希望招来神龙;如果还把这种人托付为质朴真实之士,就不应让他居于显要之位、留下声名,那会损害风俗。您也不至于希望把人期待到这种程度;如果把交结权门当作给人的恩赐,却没有举荐自己的劳绩,那就成了商贩般的交易,也是我连听都不忍听的事。难道认为不肖之人容易提拔、贪婪之人可以诱引?这些情况,您一定占有其中一条。即使借齐国骈氏的天口,凭周季的鬼说,拿公孙龙支离破碎的文辞,任庄子把广大无边的言论发挥到极致,也终究不能举荐这种人,替他找到合适的说辞。子将的英魂一定会在万里之外灵验地发笑,汝水、颍水一带的余彦,也将拂衣而不再入朝。一旦浮华之风开启,风俗也许就会从此败坏。鬼谷子认为揣摩人情是最难的事,您对人心的忖度却为什么如此轻率荒谬。现在写下这封信,并不是我敢冒充中散大夫嵇康,实在是不能顾影自怜而违背本心,只好偷取虚名,所以连绵写满纸张;我本来并不谋求尚书的虎爪板。成年后便常往来居舍之间,早晨探望父母,又要往来应酬,加上还有几个外甥,怎么能够一下子断绝庆贺和吊唁呢?然而我平生的志向,到这里就全都结束了。君平公说:“成就我名声的人,反而害死我的身体。”连天爵尚且会使名声泯灭,要吏部郎这个职位又有什么用呢?您的这次举荐实在可鄙,所做之事也不合常理;不仅士大夫不会谈论,奴仆婢妾也都会嘲笑它。我心中郁郁不乐,知道自己寿命不会长久,只想让千年以后的人知道弟弟我并没有欺骗诳妄罢了。王微既已成为始兴王刘浚府中的属吏,刘浚多次来慰问他。王微奉上答谢笺书时,总是用华丽辞藻加以修饰。王微的文章非常古雅,颇有抑扬变化;袁淑读到后,认为那是在申诉委屈。王微因此又写信给堂弟王僧绰说:我虽然没有鉴识人才的人,总还算早就知道弟弟你。每次共同宴饮交谈,我以前哪一次不是把知足自止看得最可贵?而且持盈戒满,本来就是我们家门的旧有风气,为什么一旦竟然冷落到这种地步?身在局中的人苦于迷惑,难道不该是这样吗?怎么能完全没有事先听说,或许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像我这样的衣冠世族子弟很多,才能本来不值得一提,只是因为我不倾斜附势、不浮夸欺诈,士人还颇能容纳我。至于遵守规矩、注意细小操行,就很难详细衡量了。我的疾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放纵也更加厉害;人们所看重的品行,我已废弃而不再修养。幸而遇到圣明之主能够兼容并包,把我置于教化之外,而且凭借过去的恩德,我每每得到宽免。我也自知疾病严重侵袭,难以再支撑振作;让百姓生活安乐的事,我早已心灰意冷。所以能够勉强偷生,所依靠的不过是粗布、粗粮,半夜安睡,便以此自我估量;气血的盛衰,再也不用稍加谈论,长期把大散当作调和羹汤,难道弟弟你没有看见吗?疾病残废至此,只顾自己的事情,对上不足以败坏风俗、损伤教化,对下也不至于辱没家门,只是淡泊地躺着等待时日变化罢了。这两三点,全都是事实。我写信给弟弟你,不能在家人之间互相欺骗。州陵这次举荐,没有任何缘由,我反复思索,始终不能理解。难道是看见了我近来的几封书信吗?实在值得惊怪发笑。我年轻时学习作文,晚年又像略有小成,您希望君公使百姓不偷懒,每每加以保存修饰;应对尊贵之人,不能不恭敬。况且文章如果没有怨思抑扬,就会流于平淡无味。文章写得古雅,贵在能够联类触发悲意;一眼看去,好像含有很多意思。您看到我居处并不是为了求取志业,受到清正议论的排斥,便认为那是通篇在申诉委屈吗?像这样,真可以说是质朴之意太少了!不过几天前见客时稍加防备,来客便从门口排到满院,也不必专门举荐吉祥之事。这些人却说,这是因为语势发展到这里,并不是文章的主旨。弟弟我无意留恋如今的地位,万物本来就没有因为我而互相非难;然而鲁国之器、齐国之虚,实在应该写在衣带上加以警戒。如今三署六府的人,谁能表里如一地处在这个位置?倘若怀疑弟弟我预先有权力,那与平素的清议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样一来,我长期困厄而不死,最终反而耽误了盛年壮岁。江湛不过是勉强吹捧抬举我,说我是岩穴之人。岩穴之人是人情所推崇的;如果我能当得起这个称呼,那就会使鸡鸭变成凤凰,哪里还需要刻意粉饰廉正的边界,整齐庄重地表现在面目上?可惜的是,所牵涉的事情太大了。各家闭门居住,都蒙受当时的私恩;这件事不容易明说,所以我常常因此含声不语。尤其是兄弟之间,更是有窃取名位之嫌:临海两次频繁出任郡守,谦也越级进入清贵的阶阶,我却高枕居于里巷,最终做到中书郎,这已经足以闭眼入棺了。

又前年优旨,自弟所宣,虽夏后抚辜人,周宣及鳏寡,不足过也。语皆循检校迹,不为虚饰也。作人不阿谀,无缘头发见白,稍学谄诈。且吾何以为,足不能行,自不得出户;头不耐风,故不可扶曳。家本贫馁,至于恶衣蔬食,设使盗跖居此,亦不能两展其足,妄意珍藏也。正令选官设作此举,于吾亦无剑戟之伤,所以勤勤畏人之多言也。管子晋贤,乃关人主之轻重,此何容易哉。州陵亦自言视明听聪,而返区区饰吾,何辩致而下英俊。夫奇士必龙居深藏,与蛙虾为伍,放勋其犹难之,林宗辈不足识也。似不肯眷眷奉笺记,雕琢献文章,居家近市廛,亲戚满城府,吾犹自知袁阳源辈当平此不?饰诈之与直独,两不关吾心,又何所耿介。弟自宜以解塞群贤矣,兼悉怒此言自尔家任兄故能也。日日望弟来,属病终不起,何意向与江书,粗布胸心,无人可写,比面乃具与弟。书便觉成,本以当半日相见,吾既恶劳,不得多语,枢机幸非所长,相见亦不胜读此书也。亲属欲见自可示,无急付手。时论者或云微之见举,庐江何偃亦豫其议,虑为微所咎,与书自陈。微报之曰:卿昔称吾于义兴,吾常谓之见知,然复自怪鄙野,不参风流,未有一介熟悉于事,何用独识之也。近日何见绰送卿书,虽知如戏,知卿固不能相哀。苟相哀之未知,何相期之可论。卿少陶玄风,淹雅修暢,自是正始中人。吾真庸性人耳,自然志操不倍王、乐。小兒时尤粗笨无好,常从博士读小小章句,竟无可得,口吃不能剧读,遂绝意于寻求。至二十左右,方复就观小说,往来者见床头有数帙书,便言学问,试就检,当何有哉。乃复持此拟议人邪。尚独愧笑扬子之褒赡,犹耻辞赋为君子,若吾篆刻,菲亦甚矣。卿诸人亦当尤以此见议。或谓言深博,作一段意气,鄙薄人世,初不敢然。是以每见世人文赋书论,无所是非,不解处即日借问,此其本心也。至于生平好服上药,起年十二时病虚耳。所撰服食方中,粗言之矣。自此始信摄养有征,故门冬昌术,随时参进。寒温相补,欲以扶护危羸,见冀白首。家贫乏役,至于春秋令节,辄自将两三门生,入草采之。吾实倦游医部,颇晓和药,尤信《本草》,欲其必行,是以躬亲,意在取精。世人便言希仙好异,矫慕不羁,不同家颇有骂之者。又性知画缋,盖亦鸣鹄识夜之机,盘纡纠纷,或记心目,故兼山水之爱,一往迹求,皆仿像也。不好诣人,能忘荣以避权右,宜自密应对举止,因卷惭自保,不能勉其所短耳。由来有此数条,二三诸贤,因复架累,致之高尘,咏之清壑。瓦砾有资,不敢轻厕金银也。而顷年婴疾,沉沦无已,区区之情,忄妻于生存,自恐难复,而先命猥加,魂气褰籞,常人不得作常自处疾苦,正亦卧思已熟,谓有记自论。既仰天光,不夭庶类,兼望诸贤,共相哀体,而卿首唱诞言,布之翰墨,万石之慎,或未然邪。好尽之累,岂其如此。绰大骇叹,便是阖朝见病者。吾本伫人,加疹意惛,一旦闻此,便惶怖矣。五六日来,复苦心痛,引喉状如胸中悉肿,甚自忧。力作此答,无复条贯,贵布所怀,落漠不举。卿既不可解,立欲便别,且当笑。微常住门屋一间,寻书玩古,如此者十余年。太祖以其善筮,赐以名蓍。弟僧谦,亦有才誉,为太子舍人,遇疾,微躬自处治,而僧谦服药失度,遂卒。微深自咎恨,发病不复自治,哀痛僧谦不能已,以书告灵曰:弟年十五,始居宿于外,不为察慧之誉,独沉浮好书,聆琴闻操,辄有过目之能。讨测文典,斟酌传记,寒暑未交,便卓然可述。吾长病,或有小间,辄称引前载,不异旧学。自尔日就月将,著名邦党,方隆夙志,嗣美前贤,何图一旦冥然长往,酷痛烦冤,心如焚裂。寻念平生,裁十年中耳。然非公事,无不相对,一字之书,必共咏读;一句之文,无不研赏,浊酒忘愁,图籍相慰,吾所以穷而不忧,实赖此耳。奈何罪酷,茕然独坐。忆往年散发,极目流涕,吾不舍日夜,又恆虑吾羸病,岂图奄忽,先归冥冥。反覆万虑,无复一期,音颜仿佛,触事历然,弟今何在,令吾悲穷。昔仕京师,分张六旬耳,其中三过,误云今日何意不来,钟念悬心,无物能譬。方欲共营林泽,以送余年,念兹有何罪戾,见此夭酷,没于吾手,触事痛恨。吾素好医术,不使弟子得全,又寻思不精,致有枉过,念此一条,特复痛酷。痛酷奈何!吾罪奈何!

译又如前年那道优厚的诏旨,竟由弟弟你出面宣读,即使夏后抚恤罪人,周宣王救济鳏寡,也没有超过它。信中的话全都依据考核查验的事实,并不是虚饰。做人不阿谀奉承,头发没有缘故也不会变白,何必渐渐学习谄媚欺诈呢?况且我能做什么?双脚不能行走,自然不能出门;头部不能受风,所以也不能被人扶持拖曳。家中本来贫困饥乏,以至于只能穿坏衣、吃蔬食;即使盗跖住在这里,也不能把双脚同时伸展开来,妄想收藏珍宝。即使选官设法作出这样的举荐,对我也没有刀剑般的伤害,所以我只是勤恳地害怕招来众人的议论。管仲举荐贤能,关系到君主的轻重,这哪里是容易的事?州陵也自称眼明耳聪,却反而屈意粉饰我,难道要把什么样的辩说带到英俊之士面前?奇异的人才必定像龙一样深居隐藏,与蛙虾为伍,即使放勋也还难以发现,林宗一类的人尚且不足以识别。看来我似乎不肯殷勤奉上笺记,雕琢文章献给别人;居家又靠近市场,亲戚遍布城府,我还不知道袁阳源这一类人能否平等看待我吗?粉饰欺诈还是直率独立,这两者都不关我的心,又有什么可耿介的?弟弟你本来应当用这些话来使群贤释怀,也应该知道我之所以说出这些愤怒的话,是因为你家任兄长之职,所以才能如此。我天天盼望弟弟你来,没想到终于因病起不来了。前些日子我准备给江湛写信,粗略地倾吐心意;没有别人可以代写,等见面时再详细告诉弟弟你。信刚写成,便觉得本来可以当作半天相见交谈;我既厌恶劳累,也不能多说话,谋划应变又不是我的长处,即使相见,也不如读这封信。亲属想看,尽可以给他们看,不必急着亲手送出。当时议论的人有人说,王微被举荐,庐江人何偃也参与了这件事,担心受到王微责怪,便写信为自己辩解。王微答复他说:你过去在义兴称赞我,我常常把这看作是你了解我;但我又自己感到奇怪,我鄙陋而不合于风雅,在事务上没有一件熟悉的事情,你为什么偏偏认识并举荐我呢?近来何见绰把你的信送来,我虽然知道那是玩笑,也知道你本来不能同情我。既然不能同情我,又哪里谈得上对我的期待呢?你年轻时受到玄学风气的陶冶,深沉雅正而修养通畅,本来就是正始年间那一类人物。我只是天性庸常的人,天生的志向操守并不超过王弼、乐广。小时候尤其粗笨,没有什么爱好,常跟博士读些浅近章句,最终一无所得;又因口吃,不能快速诵读,于是断绝了探求学问的念头。到二十岁左右,才又开始阅读杂书。来往的人看见床头有几卷书,便说我有学问;如果拿来检验,我又有什么学问呢?竟然还拿这些来议论人物吗?我尚且惭愧并嘲笑扬雄所称赞的辞赋丰赡,也还以辞赋为君子之业而感到羞耻;像我这种篆刻般浅薄的文章,就更不足道了。你们这些人也应当尤其以此来议论我。有人说我的言论深刻广博,是在写一段意气之文、鄙薄世人,其实我起初并不敢这样做。所以我每次看到世人的文章、辞赋、书信、议论,从不妄加是非;遇到不懂的地方,当天就去请问别人,这才是我的本心。至于我一生喜欢服食上等药物,是因为十二岁时得过虚弱的病。我所撰写的服食药方中,已经粗略说过这件事。从此我开始相信调养身体确有功效,所以麦门冬、昌术等药物,随着时令交替服用。寒药和温药相互补益,想以此扶助、保护危弱的身体,希望能够活到白头。家中贫困,缺少劳役之人,每到春秋时节和节令,我就亲自带着两三个门生,进入草野采集药材。我实在厌倦了游走医家,对调和药物颇为通晓,尤其相信《本草》,希望药物一定能够施行,所以亲自去做,心意在于取得精华。世人便说我希求成仙、喜好奇异、矫饰仰慕不羁之士,也有同乡人骂我。又因为我天性懂得绘画,大概也是有辨识事物、记忆形态的机能;山势盘曲、事物纷杂,有时能记在心中和眼里,因此兼有喜爱山水之情,一旦寻迹探求,所见都只是仿佛摹拟。我不喜欢拜访别人,能够忘却荣华来避开权贵;应当谨慎周密地应对举止,只是借着收卷自守,不能勉强去做自己所不擅长的事罢了。历来有这几项原因,二三位贤者却又相互架累推高,把我置于高尘之上,吟咏于清幽山谷。我虽如瓦砾,也有一点用处,却不敢轻率地混在金银之中。然而近来我被疾病缠身,长期沉沦不止;我这点微薄的心情,只留恋活着,自己也害怕难以恢复。可是先前蒙受过分的恩命,精神魂气仿佛被遮蔽拘系;常人不能像平常那样自处于病苦之中,我也正躺着把这些事反复想熟了,似乎有心记下来自我申说。既然蒙受上天的恩光,没有早早夭折,又希望诸位贤者共同怜悯体察我,没想到您首先倡言虚妄之说,把它写在文章中;“万石之慎”,或许并不是这样吧?这种好意反而成了累赘,难道竟至于此吗?绰大为惊骇叹息,说这简直是全朝廷都在看待病人。我本来还盼望有人相助,加上病情使心神昏乱,一旦听到这些话,便惊惶恐惧了。五六日以来,我又苦于心痛,牵引到咽喉,症状仿佛胸中全都肿胀,自己非常忧虑。勉力写下这封答信,已经没有条理,只是想把心中的情怀告诉您,然而心绪冷落,不能充分表达。您既然无法理解,马上就想告别,那就姑且当作笑谈吧。王微常年住在一间门屋中,寻读书籍,玩味古事,这样过了十多年。太祖因为他擅长占筮,赐给他“名蓍”这个名字。他的弟弟王僧谦也有才华声誉,任太子舍人,后来患病;王微亲自为他治疗,但王僧谦服药失当,于是去世。王微深深自责悔恨,发病后不再自行调治;他哀痛王僧谦不能停止,便写信告诉他的亡灵说:弟弟你十五岁时,才开始在外面居住留宿,没有追求聪明敏慧的声誉,只是沉浸于读书、听琴、听琴曲,往往有过目不忘的才能。你考察、推求文章典籍,斟酌传记,寒暑还没有交替,就已经卓然有值得称述之处。我长期患病,偶尔稍有间歇,你总是引用前代记载来谈说,和过去求学时没有不同。从此你日积月累,在邦里党中逐渐有了声名,正要发扬早年的志愿,继承前贤的美名,哪里料到一旦昏然长逝?惨痛、烦闷、冤屈交集,心仿佛被火焚烧撕裂。近来回想一生,也不过十年之内的事情罢了。然而除公务以外,我们没有不相对而坐的;哪怕只有一字的书信,也一定共同吟诵阅读;一句文章,没有不共同研讨欣赏的。靠浊酒忘却忧愁,靠图书互相安慰,我之所以困穷却不忧愁,实在依赖这些。如今罪罚般的惨痛降临,只剩下我孤独地独坐。回忆往年披散头发、纵目远望而流泪的情景,我不分昼夜地舍不得你,又总担心自己身体羸弱多病,哪里料到你突然先归于幽冥?反复思量万般忧虑,再也没有相约相期;你的声音和容貌仿佛还在,触及事物便历历出现。弟弟你如今在哪里,使我悲伤到了极点?过去在京师做官,我们分别也不过六十天,其中三次我还错误地说‘今天为什么没有来’,对你的思念悬在心中,没有什么可以比拟。正想和你共同经营山林水泽,以度过余年,却想到你究竟有什么罪过,竟遭遇这样的夭亡惨祸,在我手中失去,触及任何事情都痛悔不已。我一向喜好医术,却没有使弟弟你得到保全;又想到自己医术不精,以致发生错误。每想到这一点,尤其痛苦惨烈。痛苦惨烈又能怎么办!我的罪过又能怎么办!

弟为志,奉亲孝,事兄顺,虽僮仆无所叱咄,可谓君子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冲和淹通,内有皁白,举动尺寸,吾每咨之。常云:“兄文骨气,可推英丽以自许。又兄为人矫介欲过,宜每中和。”道此犹在耳,万世不复一见,奈何!唯十纸手迹,封拆俨然,至于思恋不可怀。及闻吾病,肝心寸绝,谓当以幅巾薄葬之事累汝,奈何反相殡送!弟由来意,谓“妇人虽无子,不宜践二庭。此风若行,便可家有孝妇”。仲长《昌言》,亦其大要。刘新妇以刑伤自誓,必留供养;殷太妃感柏舟之节,不夺其志。仆射笃顺,范夫人知礼,求得左率第五兒,庐位有主。此亦何益冥然之痛,为是存者意耳。吾穷疾之人,平生意志,弟实知之。端坐向窗,有何慰适,正赖弟耳。过中未来,已自忄妻望,今云何得立,自省惛毒,无复人理。比烦冤困惫,不能作刻石文,若灵响有识,不得吾文,岂不为恨。傥意虑不遂谢能思之如狂,不知所告诉,明书此数纸,无复词理,略道阡陌,万不写一。阿谦!何图至此!谁复视我,谁复忧我!他日宝惜三光,割嗜好以祈年,今也唯速化耳。吾岂复支,冥冥中竟复云何。弟怀随、和之宝,未及光诸文章,欲收所一集,不知忽忽当办此不?今已成服,吾临灵,取常共饮杯,酌自酿酒,宁有仿像不?冤痛!冤痛!元嘉三十年,卒,时年三十九。僧谦卒后四旬而微终。遗令薄葬,不设轜旐鼓挽之属,施五尺床,为灵二宿便毁。以尝所弹琴置床上,何长史来,以琴与之。何长史者,偃也。无子。家人遵之。所著文集,传于世。世祖即位,诏曰:“微栖志贞深,文行惇洽,生自华宗,身安隐素,足以贲兹丘园,惇是薄俗。不幸蚤世,朕甚悼之。可追赠秘书监。”史臣曰:燕太子吐一言,田先生吞舌而死;安邑令戒屠者,闵仲叔去而之沛。良由内怀耿介,峻节不可轻干。袁淑笑谑之间,而王微吊词连牍,斯盖好名之士,欲以身为珪璋,皦皦然使尘玷之累,不能加也。

译弟弟你的志向和品行,侍奉父母孝顺,侍奉兄长恭顺,即使对僮仆也没有斥骂呵责,可说是君子,不在人前失色,也不在人前失言。你性情冲和,学识广博,内心明辨是非,举止一丝一毫都合乎尺度,我常常向你请教。你常说:‘兄长文章的骨气,可以推许其英俊华美而自信;但兄长为人矫介过甚,应当时时保持中和。’这些话还在耳边,今后万世却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啊!只有十张亲笔手迹,封存拆阅都还整整齐齐;一想到你便无法承受思念。等听说我患病时,你的肝心寸断,原以为会把用幅巾薄葬之类的事累及你,哪里料到反而要由你来殡殓送葬我!弟弟你一向的心意,认为‘妇人即使没有儿子,也不应改嫁。这个风气如果推行开来,家中就可以有孝妇。’仲长统《昌言》中所说的,也是这个大意。刘氏新妇发誓即使受刑毁伤也一定留下来供养长辈;殷太妃感念《柏舟》所歌咏的贞节,没有改变她的志向。仆射殷笃顺,范夫人懂得礼义,求得左率第五个儿子,使守庐居丧之位后继有人。这些对幽冥中的痛苦又有什么益处呢?只是为了存活之人的心意罢了。我这个困穷多病的人,平生的心意和志向,弟弟你确实知道。端正地坐着面对窗户,有什么安慰和适意可言,正是依赖弟弟你罢了。过了中午你还没有来,我已经自行感到悲伤盼望;如今又说怎样才能站立起来,我自觉心神昏乱苦毒,已经没有人的常理了。近来烦闷、冤屈、困顿、疲惫,不能写成刻石之文;如果灵魂有知,不能得到我的文章,难道不会遗憾吗?倘若心意不能如愿,谢能思之如狂,不知道向谁诉说;把这几张纸写明,也已经没有文辞条理,只略略说出事情的头绪,万分之一也没有写尽。阿谦!哪里料到会到了这种地步!以后还有谁看顾我,谁忧念我?从前还珍惜三光,割舍嗜好来祈求长寿,如今只希望赶快化去罢了。我哪里还能支撑下去,到了幽冥之中究竟又会怎样?弟弟你怀有随、和那样的珍宝,还没有来得及用文章发扬光大;我想把你所作的文章收集成一集,不知道匆忙之间能不能办成这件事?如今已经成服,我到你的灵前,取出我们平常共同饮酒的杯子,斟上自己酿的酒,难道还能有一点相似的情景吗?冤痛啊!冤痛啊!元嘉三十年去世,时年三十九岁。王僧谦去世四十天后,王微也去世了。他留下遗令,要求从简安葬,不设置轜车、旐旗、鼓乐、挽歌等物,只设置一张五尺长的床,作为灵床供灵两夜便毁掉。把他平时弹奏的琴放在床上,何长史到来时,就把琴送给他。何长史就是何偃。王微没有儿子。家人遵照了他的遗命。他所著的文集流传于世。世祖即位,下诏说:“王微志趣贞正深厚,文章和品行敦厚融洽,出身华贵宗族,却能安于隐居质朴,足以光耀这座丘园,敦厚浇薄的风俗。不幸早逝,朕十分哀悼。可以追赠秘书监。” 史臣说:燕太子丹吐露一句话,田光先生便吞舌而死;安邑县令告诫屠夫,闵仲叔便离去到了沛地。这实在是因为他们内心耿介,峻拔的节操不可轻易触犯。袁淑在谈笑戏谑之间,王微却写下连篇的吊唁之辞;这大概是好名声的士人,想以自身作为珪璋,美好洁白,使尘垢玷污的牵累不能加于自身。

列传第二十三 王华 王昙首 殷景仁 沈演之王华,字子陵,琅邪临沂人,太保弘从祖弟也。祖荟,卫将军,会稽内史。父,廞,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居在吴,晋隆安初,王恭起兵讨王国宝,时廞丁母忧在家,恭檄令起兵,廞即聚众应之,以女为贞烈将军,以女人为官属。国宝既死,恭檄廞罢兵。廞起兵之际,多所诛戮,至是不复得已,因举兵以讨恭为名。恭遣刘牢之击廞,廞败走,不知所在。长子泰为恭所杀。华时年十三,在军中,与廞相失,随沙门释昙永逃窜。时牢之搜检觅华甚急,昙永使华提衣幞随后,津逻咸疑焉。华行迟,永呵骂云:“奴子怠懈,行不及我!”以杖捶华数十,众乃不疑,由此得免。遇赦还吴。少有志行,以父存亡不测,布衣蔬食不交游,如此十余年,为时人所称美。高祖欲收其才用,乃发廞丧问,使华制服。服阕,高祖北伐长安,领镇西将军、北徐州刺史,辟华为州主簿,仍转镇西主簿,治中从事史,历职著称。太祖镇江陵,以为西中郎主簿,迁咨议参军,领录事。太祖进号镇西,复随府转。太祖未亲政,政事悉委司马张邵。华性尚物,不欲人在己前;邵性豪,每行来常引夹毂,华出入乘牵车,从者不过二三以矫之。尝于城内相逢,华阳不知是邵,谓左右:“此卤簿甚盛,必是殿下出行。”乃下牵车,立于道侧;及邵至,乃惊。邵白服登城,为华所纠,坐被征;华代为司马、南郡太守,行府州事。太祖入奉大统,以少帝见害,疑不敢下。华建议曰:“羡之等受寄崇重,未容便敢背德,废主若存,虑其将来受祸,致此杀害。盖由每生情多,宁敢一朝顿怀逆志。且三人势均,莫相推伏,不过欲握权自固,以少主仰待耳。今日就征,万无所虑。”太祖从之,留华总后任。上即位,以华为侍中,领骁骑将军,未拜,转右卫将军,侍中如故。先是,会稽孔宁子为太祖镇西咨议参军,以文义见赏,至是为黄门侍郎,领步兵校尉。宁子先为高祖太尉主簿,陈损益曰:“隆化之道,莫先于官得其才;枚卜之方,莫若人慎其举。虽复因革不同,损益有物,求贤审官,未之或改。师锡佥曰,焕乎钦明之诰,拔茅征吉,著于幽《贲》之爻。晋师有成,瓜衍作赏,楚乘无入,蔿贾不贺。今旧命惟新,幽人引领,《韶》之尽美,已备于振纲;《武》之未尽,或存于理目。虽九官之职,未可备举,亲民之选,尤宜在先。愚欲使天朝四品官,外及守牧,各举一人堪为二千石长吏者,以付选官,随缺叙用,得贤受赏,失举任罚。夫惟帝之难,岂庸识所易,然举尔所知,非求多人,因百官之明,孰与一识之见,执咎在己,岂容徇物之私。今非以选曹所铨,果于乖谬,众职所举,必也惟良,盖宜使求贤辟其广涂,考绩取其少殿。若才实拔群,进宜尚德,治阿之宰,不必计年,免徒之守,岂限资秩。自此以还,故当才均以资,资均以地。宰莅之官,诚曰吏职,然监观民瘼,翼化宣风,则隐厚之求,急于刀笔,能事之功,接于德心,以此论才,行之年岁,岂惟政无秕蠹,民庇手足而已,将使公路日清,私请渐塞。士多心竞,仁必由己,处士砥自求之节,仕子藏交驰之情。宁子庸微,不识治体,冒昧陈愚,退惧违谬。”宁子与华并有富贵之愿,自羡之等秉权,日夜构之于太祖。宁子尝东归,至金昌亭,左右欲泊船,宁子命去之,曰:“此弑君亭,不可泊也。”华每闲居讽咏,常诵王粲《登楼赋》曰:“冀王道之一平,假高衢而骋力。”出入逢羡之等,每切齿愤咤,叹曰:“当见太平时不?”元嘉二年,宁子病卒。三年,诛羡之等,华迁护军,侍中如故。宋世惟华与南阳刘湛不为饰让,得官即拜,以此为常。华以情事异人,未尝预宴集,终身不饮酒,有燕不之诣。若宜有论事者,乘车造门,主人出车就之。及王弘辅政,而弟昙首为太祖所任,与华相埒,华尝谓己力用不尽,每叹息曰:“宰相顿有数人,天下何由得治!”四年,卒,时年四十三。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九年,上思诛羡之之功,追封新建县侯,食邑千户,谥曰宣侯。世祖即位,配飨太祖庙庭。子定侯嗣,官至左卫将军,卒。子长嗣,太宗泰始二年,坐骂母夺爵,以长弟终绍封。后废帝元徽三年,终上表乞以封还长,许之。齐受禅,国除。华从父弟鸿,五兵尚书,会稽太守。

译列传第二十三:王华、王昙首、殷景仁、沈演之 王华,字子陵,是琅邪临沂人,太保王弘的堂弟。祖父王荟,任卫将军、会稽内史;父亲王廞,任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王廞居住在吴地。晋隆安初年,王恭起兵讨伐王国宝,当时王廞正在家中为母亲服丧,王恭发檄文命他起兵,王廞立即聚集部众响应,还任命女儿为贞烈将军,以女子充任属官。王国宝死后,王恭又发檄文命王廞罢兵。王廞起兵时诛杀了许多人,到这时已经无法停下,于是以讨伐王恭为名再次举兵。王恭派刘牢之攻击王廞,王廞兵败逃走,不知去向。王廞的长子王泰被王恭杀死。王华当时十三岁,在军中与王廞失散,跟随沙门释昙永逃亡。刘牢之当时搜查寻找王华非常急迫,释昙永让王华提着衣包跟在后面,渡口和关卡的守卫都怀疑他。王华走得慢,释昙永便呵斥辱骂说:‘奴才懒惰,走路还赶不上我!’并用杖打王华几十下,众人这才不再怀疑,因此得以逃脱。后来遇到赦免,回到吴地。王华年少时就有志向和操行,因为父亲生死未卜,便穿布衣、吃粗食,不与人交游,像这样过了十多年,受到当时人的称赞。高祖想要收罗任用他的才干,于是发布王廞的丧讯,让王华穿上丧服。服丧期满后,高祖北伐长安,兼领镇西将军、北徐州刺史,征召王华为州主簿,随后转任镇西主簿、治中从事史,历任各职都很有声誉。太祖镇守江陵,任他为西中郎主簿,调任咨议参军,兼领录事。太祖进号镇西将军后,王华又随府转任。太祖尚未亲自处理政务时,政事全委托给司马张邵。王华性情崇尚排场,不愿让别人超过自己;张邵性情豪奢,每次出行常让车骑夹护车毂,王华出入却只乘牵车,随从不过两三人,以此故意与他相反。有一次在城内相遇,王华远远不知道那是张邵,对身边人说:‘这仪仗太盛大了,一定是殿下出行。’于是下牵车,站在道路一旁;等张邵来到,才惊觉是他。张邵穿着白服登城,被王华弹劾,因此获罪征召;王华代任司马、南郡太守,代理府州事务。太祖入朝接受大统,因为少帝被杀,心中疑惧,不敢下定决心。王华建议说:‘羡之等人受先帝托付,地位尊崇权重,不会容许他们立即敢于背弃恩德。废帝如果还活着,他们担心将来会受到祸害,所以才导致这次杀害。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常常产生顾虑,哪里敢在一天之内突然萌生逆反之志?况且三人的势力相等,谁也不向谁推让臣服,不过是想掌握权力巩固自己,依靠少主来支撑罢了。如今接受征召,万无可虑。’太祖听从了他,留下王华总管后方事务。皇上即位,任王华为侍中,兼领骁骑将军;还没有正式拜职,便转任右卫将军,侍中照旧。在此之前,会稽人孔宁子任太祖镇西咨议参军,以文章义理受到赏识。到这时任黄门侍郎,兼领步兵校尉。孔宁子先前任高祖太尉主簿时,陈述过任官选才的得失说:‘使教化隆盛的道路,最重要的是官职得到合适的人才;推举任用的方法,没有比推举者慎重更好的。即使制度有沿革不同,利弊有所变化,求贤审官从未改变。众臣师法天意共同说,光明敬明的诰命灿然可见;拔茅连类而出、征聘吉祥,见于幽深的《贲》卦爻辞。晋军获得胜利,瓜衍之地成为赏赐;楚军战车不能入境,蔿贾也不道贺。如今旧的任命制度正在更新,隐居贤人引颈以待;《韶》乐的尽善尽美,已经体现在振举纲纪上;《武》乐尚未尽善之处,也许还存在于治理事务上。即使九官的职位还不能一一完备,亲自治理百姓的官员选拔尤其应当优先。我愚见以为,应当让朝廷四品官员以及外任的郡守、州牧,各自举荐一名能够担任二千石长吏的人,交给选官部门,按照职位空缺次第任用;举荐到贤才就予以奖赏,举荐失误就承担处罚。帝王任用人才本来就是困难的事,哪里是平庸见识所能轻易做到的?但只需举荐你所知道的人,不必追求人数众多。依靠百官的明察,岂不胜过一个人的见识?过失由自己承担,哪里容得下徇私偏袒?如今不能因为选曹铨选的结果确实有乖谬,就认为众官所举的人必定全是贤良;应当使求贤打开更广的道路,考核政绩时只取其中少有过失的人。’ 如果才能确实出众,晋升时就应当崇尚德行;治理阿县的县宰,不必计算年资;免除徒刑而出任郡守,难道还要受资历品秩的限制吗?从此以后,才干相等时按照资历,资历相等时按照任职之地来安排。县宰亲临任职,确实属于吏职;然而监察百姓疾苦、辅助教化、宣扬风俗,则内在的厚重品德比刀笔才能更急需;办事能力的功效,也应当与德行相接。按这个标准评定才干,实行若干年后,岂只是政事没有弊病、百姓得到庇护而已,还将使公家的道路日益清明,私人的请托逐渐堵塞。士人多有争胜之心,仁德一定要由自己实践;处士磨砺自求的节操,仕子收藏奔走求交的心情,也都会受到影响。宁子我才能平庸见识浅陋,不懂得治政的根本,冒昧陈述愚见,退下后又害怕有所违背谬误。’ 孔宁子和王华都有追求富贵的愿望。自从徐羡之等人掌握权力后,他们便日夜在太祖面前构陷诋毁。孔宁子曾向东回乡,走到金昌亭时,左右人想停船,孔宁子命令离开,说:‘这是弑君亭,不可以停泊。’王华闲居时常常吟诵王粲的《登楼赋》:‘希望王道能够平定,借助高大的道路施展力量。’出入遇到徐羡之等人,他常咬牙愤怒叹息说:‘还能见到太平之时吗?’元嘉二年,孔宁子因病去世。三年,诛杀徐羡之等人,王华升任护军,侍中照旧。宋朝时,只有王华和南阳人刘湛不作虚饰谦让,得到官职就立即接受,常以此为惯例。王华因为情性和他人不同,从不参加宴饮聚会,终身不饮酒,有宴会也不前往。如果有应当商议政事的人,就乘车到他家门口,主人便坐车出来与他相见。王弘辅政时,他的弟弟王昙首又受到太祖任用,和王华地位相当。王华曾说自己的才能没有完全发挥,常常叹息说:‘宰相一下子有好几个人,天下怎么能得到治理呢?’元嘉四年去世,时年四十三岁。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元嘉九年,皇上想到他诛杀徐羡之等人的功劳,追封他为新建县侯,食邑一千户,谥号宣侯。世祖即位后,让他配享太祖庙庭。他的儿子定侯王嗣位,官至左卫将军,去世。儿子王长承袭爵位。太宗泰始二年,因辱骂母亲获罪,被夺去爵位,最终由王长的弟弟承继封爵。后废帝元徽三年,王长最终上表请求把封爵归还给自己,获准。齐接受禅让后,王国被废除。王华的堂弟王鸿,任五兵尚书、会稽太守。

王昙首,琅邪临沂人,太保弘少弟也。幼有业尚,除著作郎,不就。兄弟分财,昙首唯取图书而已。辟琅邪王大司马属,从府公修复洛阳园陵。与从弟球俱诣高祖,时谢晦在坐,高祖曰:“此君并膏粱盛德,乃能屈志戎旅。”昙首答曰:“既从神武之师,自使懦夫有立志。”晦曰:“仁者果有勇。”高祖悦。行至彭城,高祖大会戏马台,豫坐者皆赋诗;昙首文先成,高祖览读,因问弘曰:“卿弟何如卿?”弘答曰:“若但如民,门户何寄。”高祖大笑。昙首有识局智度,喜愠不见于色,闺门之内,雍雍如也。手不执金玉,妇女不得为饰玩,自非禄赐所及,一毫不受于人。太祖为冠军、徐州刺史,留镇彭城,以昙首为府功曹。太祖镇江陵,自功曹为长史,随府转镇西长史。高祖甚知之,谓太祖曰:“王昙首,沈毅有器度,宰相才也。汝每事咨之。”景平中,有龙见西方,半天腾上,廕五彩云,京都远近聚观,太史奏曰:“西方有天子气。”太祖入奉大统,上及议者皆疑不敢下,昙首与到彦之、从兄华固劝,上犹未许。昙首又固陈,并言天人符应,上乃下。率府州文武严兵自卫,台所遣百官众力,不得近部伍,中兵参军硃容子抱刀在平乘户外,不解带者数旬。既下在道,有黄龙出负上所乘舟,左右皆失色,上谓昙首曰:“此乃夏禹所以受天命,我何堪之。”及即位,又谓昙首曰:“非宋昌独见,无以致此。”以昙首为侍中,寻领右卫将军,领骁骑将军。以硃容子为右军将军。诛徐羡之等,平谢晦,昙首及华之力也。元嘉四年,车驾出北堂,尝使三更竟开广莫门,南台云:“应须白虎幡,银字棨。不肯开门。尚书左丞羊玄保奏免御史中丞傅隆以下,昙首继启曰:“既无墨敕,又阙幡棨,虽称上旨,不异单刺。元嘉元年、二年,虽有再开门例,此乃前事之违。今之守旧,未为非礼。但既据旧史,应有疑却本末,曾无此状,犹宜反咎其不请白虎幡、银字棨,致门不时开,由尚书相承之失,亦合纠正。”上特无所问,更立科条。迁太子詹事,侍中如故。晦平后,上欲封昙首等,会宴集,举酒劝之,因拊御床曰:“此坐非卿兄弟,无复今日。”时封诏已成,出以示昙首,昙首曰:“近日之事,衅难将成,赖陛下英明速断,故罪人斯戮。臣等虽得仰凭天光,效其毫露,岂可因国之灾,以为身幸。陛下虽欲私臣,当如直史何?”上不能夺,故封事遂寝。时兄弘录尚书事,又为扬州刺史,昙首为上所亲委,任兼两宫。彭城王义康与弘并录,意常怏怏,又欲得扬州,形于辞旨。以昙首居中,分其权任,愈不悦。昙首固乞吴郡,太祖曰:“岂有欲建大厦而遗其栋梁者哉?贤兄比屡称疾,固辞州任,将来若相申许者,此处非卿而谁?亦何吴郡之有。”时弘久疾,屡逊位,不许。义康谓宾客曰:“王公久疾不起,神州讵合卧治。”昙首劝弘减府兵力之半以配义康,义康乃悦。七年,卒。太祖为之恸,中书舍人周赳侍侧,曰:“王家欲衰,贤者先殒。”上曰:“直是我家衰耳。”追赠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詹事如故。九年,以预诛羡之等谋,追封豫宁县侯,邑千户,谥曰文侯。世祖即位,配飨太祖庙庭。子僧绰嗣,别有传。少子僧虔,升明末,为尚书令。殷景仁,陈郡长平人也。曾祖融,晋太常。祖茂,散骑常侍、特进、左光禄大夫。父道裕,蚤亡。景仁少有大成之量,司徒王谧见而以女妻之。初为刘毅后军参军,高祖太尉行参军。建议宜令百官举才,以所荐能否为黜陟。迁宋台秘书郎,世子中军参军,转主簿,又为骠骑将军道怜主簿。出补衡阳太守,入为宋世子洗马,仍转中书侍郎。景仁学不为文,敏有思致,口不谈义,深达理体;至于国典朝仪,旧章记注,莫不撰录,识者知其有当世之志也。高祖甚知之,迁太子中庶子。少帝即位,入补侍中,累表辞让,又固陈曰:“臣志干短弱,历著出处。值皇涂隆泰,身荷恩荣,阶牒推迁,日月频积,失在饕餮,患不自量。而奉闻今授,固守愚心者,窃惟殊次之宠,必归器望;喉脣之任,非才莫居。三省诸躬,无以克荷,岂可苟顺甘荣,不知进退,上亏朝举,下贻身咎,求之公私,未见其可。顾涯审分,诚难庶几,逾方越序,易以诫惧。所以俯仰周偟,无地宁处。若惠泽广流,兰艾同润,回改前旨,赐以降阶,虽实不敏,敢忘循命。臣迕违之愆,既已屡积,宁当徒尚浮采,尘黩天听。丹情悾款,仰希照察。”诏曰:“景仁退挹之怀,有不可改,除黄门侍郎,以申君子之请。”寻领射声。顷之,转左卫将军。

译王昙首,是琅邪临沂人,太保王弘的幼弟。他幼年便有学业和志尚,授任著作郎却没有就任。兄弟分割财产时,王昙首只取图书而已。琅邪王征召他为大司马属官,随府公修复洛阳的园陵。他和堂弟王球一同拜见高祖,当时谢晦也在座。高祖说:‘你们都是膏粱贵族中的盛德之士,竟然能够屈志投身军旅。’王昙首回答说:‘既然跟随神武之师,自然会使懦弱的人也产生立志建功的心。’谢晦说:‘仁德之人果然也有勇气。’高祖很高兴。行军到了彭城,高祖在戏马台举行大会,预先入座的人都作诗;王昙首的文章先写成,高祖看后,便问王弘:‘你的弟弟怎么样?’王弘回答:‘如果只是像我这样,门户还能寄托给谁呢?’高祖大笑。王昙首有见识、器局和智慧,喜怒不表现在脸上;在闺门之内,和乐宽厚。他手中不拿金玉,妇女也不得把金玉作为装饰玩物;除非是俸禄赏赐所应得到的东西,他一丝一毫也不接受别人的馈赠。太祖任冠军将军、徐州刺史,留镇彭城时,任王昙首为府功曹。太祖镇守江陵,又从功曹任命他为长史,随府转任镇西长史。高祖非常了解他,对太祖说:‘王昙首沉着坚毅,有器度,是宰相之才。你每件事都要向他咨询。’景平年间,西方出现一条龙,腾起半天高,遮蔽在五彩云中;京城远近的人聚集观看。太史上奏说:‘西方有天子之气。’太祖入朝接受大统,皇上和议论此事的人都疑惧而不敢下决心,王昙首与到彦之、堂兄王华坚决劝说,皇上仍未同意。王昙首又坚决陈说,并指出这是天人符应,皇上才下定决心。他率领府、州文武官员严密整备军队自卫,尚书台所派的百官和众多兵力都不能接近他的部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抱刀守在平乘门外,几十天不解衣带。皇上下行后在路上,有黄龙从水中出来,背负着皇上所乘的船,左右侍从都惊惧变色。皇上对王昙首说:‘这正是夏禹接受天命的征兆,我哪里承受得起呢?’等到即位后,又对王昙首说:‘若不是宋昌独具见识,就不能有今天。’于是任命王昙首为侍中,不久兼领右卫将军,又兼领骁骑将军;任命朱容子为右军将军。诛杀徐羡之等人、平定谢晦,都是王昙首和王华的功劳。元嘉四年,皇帝出行到北堂,曾命令在三更结束时打开广莫门。南台说:“应当有白虎幡和银字棨,才肯开门。”尚书左丞羊玄保奏请免去御史中丞傅隆以下官员的职务。昙首接着启奏说:“既没有墨敕,又缺少幡、棨,即使声称是皇上的旨意,也和一张没有凭证的名刺没有区别。元嘉元年、二年虽有再次开门的先例,但那是以前不合规矩的事。如今守旧制,不能说是不合礼法。不过既然依据旧史,就应当考察事情的疑点和原委;旧史从未有过这种情况,仍应反过来责备他们没有请取白虎幡、银字棨,以致城门不能按时开启。这是尚书系统相承的过失,也应当加以纠正。”皇帝特意没有追问,另行制定了规章。昙首升任太子詹事,侍中一职照旧。谢晦平定后,皇帝想封赏昙首等人,正逢宴会聚集,便举杯劝酒,随后拍着御座说:“没有你们王氏兄弟,我也不会有今天。”当时封赏的诏书已经写成,拿出来给昙首看。昙首说:“近来的事情,祸乱即将酿成,多亏陛下英明,迅速决断,所以罪人得以诛杀。我们虽然得以仰仗皇上的恩光,略尽微薄之力,怎么能因为国家的灾难而把它当作自身的幸运呢?陛下即使想私下恩赐臣等,又将如何面对直史呢?”皇帝无法改变他的意见,因此封赏之事最终搁置。当时王弘任录尚书事,又任扬州刺史;昙首受到皇帝亲信和重用,兼任两宫的职任。彭城王刘义康与王弘一同任录尚书事,心中常常不满,又想得到扬州刺史一职,言辞间流露出来。因为昙首处于中间,分去了他的权力和职任,他更加不高兴。昙首坚决请求出任吴郡太守,宋太祖说:“哪有想建造大厦却舍弃栋梁的道理?贤兄近来屡次称病,坚决辞去州任;将来如果可以满足他的请求,这个职位不是你又能是谁?哪里还会有吴郡的事呢?”当时王弘病了很久,多次请求辞位,皇帝没有答应。刘义康对宾客说:“王公病了这么久,不能起身,怎么能躺着治理神州呢?”昙首劝王弘把府中兵力减去一半,拨给刘义康,刘义康才高兴起来。元嘉七年,昙首去世。太祖为他悲痛,中书舍人周赳侍立在旁,说:“王氏家族将要衰败,贤能的人先死了。”皇帝说:“只是我家要衰败罢了。”追赠左光禄大夫,加授散骑常侍,太子詹事一职照旧。元嘉九年,因为他曾参与诛杀谢羡之等人的谋划,追封为豫宁县侯,食邑一千户,谥号文侯。世祖即位后,将他配享于太祖庙庭。儿子僧绰继承爵位,另有传记。小儿子僧虔在升明末年任尚书令。殷景仁是陈郡长平人。曾祖父殷融,任晋朝太常;祖父殷茂,任散骑常侍、特进、左光禄大夫;父亲殷道裕,早年去世。景仁年少时就有成就大事的器量,司徒王谧见到他后,便把女儿嫁给他。起初任刘毅后军参军,后任高祖太尉府行参军。曾建议应让百官推举人才,并根据被推荐者是否称职来决定升降。调任宋台秘书郎、世子中军参军,转任主簿,又任骠骑将军刘道怜的主簿。出任衡阳太守,入朝任宋世子洗马,随后转任中书侍郎。景仁学问广博却不以写文章为业,才思敏捷而有见识;口头上不谈义理,却深刻通达事理。至于国家典章、朝廷礼仪以及旧有制度和记注,没有不加以编撰记录的,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有治理当世的志向。高祖非常了解他,升任太子中庶子。少帝即位后,景仁入朝补任侍中,多次上表辞让,又坚持陈述说:“臣的志向和才干短浅薄弱,历来出仕和退处的情况都有明确表现。正逢皇室昌盛、国运亨通,臣身受恩宠荣耀,官阶随着任职逐步升迁,日月累积,过错在于贪得无厌,忧患在于不自量力。如今听说又要授予臣官职,臣固守愚见,私下认为这种特别的恩宠,必定应当归于有器量和声望的人;担任喉舌辅弼的职务,不是有才干的人不能居任。臣反复省察自身,没有能力承担,怎么可以苟且接受荣宠而不知进退?对上有损朝廷选举贤能之举,对下给自身留下罪责。从公私两方面考量,都看不到这样做有什么可取。回顾自身才分和处境,确实难以企及;超越常规、越过次序,容易招致戒惧。因此臣俯仰徘徊,无处可以安身。如果陛下恩泽广施,使兰草和艾草同受滋润,改变先前的旨意,赐臣降低官阶,即使臣确实不敏,也怎敢忘记奉行命令?臣违背圣意的过失已经屡次累积,难道还应徒然崇尚浮华声誉,烦扰天听吗?臣内心赤诚恳切,仰望陛下明察。”诏书说:“景仁谦退自抑的心愿不可改变,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以满足君子的请求。”不久兼任射声校尉,过了一段时间,转任左卫将军。

太祖即位,委遇弥厚,俄迁侍中,左卫如故。时与侍中右卫将军王华、侍中骁骑将军王昙首、侍中刘湛四人,并时为侍中,俱居门下,皆以风力局干,冠冕一时,同升之美,近代莫及。元嘉三年,车驾征谢晦,司徒王弘入居中书下省,景仁长直,共掌留任。晦平,代到彦之为中领军,侍中如故。太祖所生章太后早亡,上奉太后所生苏氏甚谨。六年,苏氏卒,车驾亲往临哭,下诏曰:“朕夙罹偏罚,情事兼常,每思有以光隆懿戚,少申罔极之怀。而礼文遗逸,取正无所,监之前代,用否又殊,故惟疑累年,在心未遂。苏夫人奄至倾殂,情礼莫寄,追思远恨,与事而深,日月有期,将卜窀穸,便欲粗依《春秋》以贵之义,式遵二汉推恩之典。但动藉史笔,传之后昆,称心而行,或容未允。可时共详论,以求其中。执笔永怀,益增感塞。”景仁议曰:“至德之感,灵启厥祥,文母伣天,实熙皇祚。主上聿遵先典,号极徽崇,以贵之义,礼尽于此。苏夫人阶缘戚属,情以事深,寒泉之思,实感圣怀,明诏爰发,询求厥中。谨寻汉氏推恩加爵,于时承秦之弊,儒术蔑如,自君作故,罔或前典,惧非盛明所宜轨蹈。晋监二代,朝政之所因,君举必书,哲王之所慎。体至公者,悬爵赏于无私;奉天统者,每屈情以申制。所以作孚万国,贻则后昆。臣豫蒙博逮,谨露庸短。”上从之。丁母忧,葬竟,起为领军将军,固辞。上使纲纪代拜,遣中书舍人周赳舆载还府。九年,服阕,迁尚书仆射。太子詹事刘湛代为领军,与景仁素善,皆被遇于高祖,俱以宰相许之。湛尚居外任,会王弘、华、昙首相系亡,景仁引湛还朝,共参政事。湛既入,以景仁位遇本不逾己,而一旦居前,意甚愤愤。知太祖信仗景仁,不可移夺,乃深结司徒彭城王义康,欲倚宰相之重以倾之。十二年,景仁复迁中书令,护军、仆射如故。寻复以仆射领吏部,护军如故。湛愈忿怒。义康纳湛言,毁景仁于太祖;太祖遇之益隆。景仁对亲旧叹曰:“引之令入,入便噬人。”乃称疾解职,表疏累上,不见许,使停家养病。发诏遣黄门侍郎省疾。湛议遣人若劫盗者于外杀之,以为太祖虽知,当有以,终不能伤至亲之爱。上微闻之,迁景仁于西掖门外晋鄱阳主第,以为护军府,密迩宫禁,故其计不行。景仁卧疾者五年,虽不见上,而密表去来,日中以十数;朝政大小,必以问焉,影迹周密,莫有窥其际者。收湛之日,景仁使拂拭衣冠,寝疾既久,左右皆不晓其意。其夜,上出华林园延贤堂召景仁,犹称脚疾,小床舆以就坐,诛讨处分,一皆委之。代义康为扬州刺史,仆射领吏部如故。遣使者授印绶,主簿代拜,拜毕,便觉其情理乖错。性本宽厚,而忽更苛暴,问左右曰:“今年男婚多?女嫁多?”是冬大雪,景仁乘舆出听事观望,忽惊曰:“当阁何得有大树?”既而曰:“我误邪?”疾转笃。太祖谓不利在州司,使还住仆射下省,为州凡月余卒。或云见刘湛为祟。时年五十一,追赠侍中、司空,本官如故。谥曰文成公。上与荆州刺史衡阳王义季书曰:“殷仆射疾患少日,奄忽不救。其识具经远,奉国竭诚,周游缱绻,情兼常痛。民望国器,遇之为难,惋叹之深,不能已已。汝亦同不?往矣如何!”世祖大明五年,行幸经景仁墓,诏曰:“司空文成公景仁德量淹正,风识明允,徽绩忠谟,夙达先照,惠政茂誉,实留民属。近瞻丘坟,感往兴悼,可遣使致祭。”子道矜,幼而不慧,官至太中大夫。道矜子恆,太宗世为侍中,度支尚书,属父疾积久,为有司所奏。诏曰:“道矜生便有病,无更横疾。恆因愚习惰,久妨清序,可降为散骑常侍。”沈演之,字台真,吴兴武康人也。高祖充,晋车骑将军,吴国内史。曾祖劲,冠军陈祐长史,戍金墉城,为鲜卑慕容恪所陷,不屈节,见杀,追赠东阳太守。祖赤黔,廷尉卿。父叔任,少有干质,初为扬州主簿,高祖太尉参军,吴、山阴令,治皆有声。硃龄石伐蜀,为龄石建威府司马,加建威将军。平蜀之功,亚于元帅,即本号为西夷校尉、巴西梓潼郡太守,戍涪城。东军既反,二郡强宗侯劢、罗奥聚众作乱,四面云合,遂至万余人,攻城急。叔任东兵不满五百,推布腹心,众莫不为用,出击大破之,逆党皆平。高祖讨司马休之,龄石遣叔任率军来会。时高祖领镇西将军,命为司马。及军还,以为扬州别驾从事史。以平蜀全涪之功,封宁新县男,食邑四百四十户。出为建威将军、益州刺史,以疾还都。义熙十四年,卒,时年五十。长子融之,蚤卒。

译太祖即位后,对他的信任和礼遇更加深厚。不久升任侍中,左卫将军一职照旧。当时他与侍中、右卫将军王华,侍中、骁骑将军王昙首,侍中刘湛四人同时任侍中,一起居于门下省,都凭借声望、气度和才干,成为当时最杰出的人物。这种同朝升任的盛况,近代无人能比。元嘉三年,皇帝亲征谢晦,司徒王弘入朝居于中书下省,景仁长期值守,共同掌管留守事务。谢晦平定后,景仁代替到彦之任中领军,侍中一职照旧。太祖生母章太后早逝,皇帝侍奉太后生母苏氏非常谨慎。元嘉六年,苏氏去世,皇帝亲自前往哭临,下诏说:“朕早年遭受生母早逝的惩罚,情感和遭遇都非同寻常,常想有所作为以光大尊贵的外戚,稍稍表达无穷的哀思。然而礼制文字散失,没有可以取法的依据;考察前代,做法又各不相同,所以疑惑多年,始终未能如愿。苏夫人突然去世,情感和礼制都无从寄托,追念往事而产生的长久遗憾,随着事情的发展更加深重。现在安葬日期将近,将要选择墓穴,朕想大略依照《春秋》中因尊贵而加礼的原则,遵循二汉推恩加爵的典制。但此事一旦借助史笔记载,便会流传给后代;只按内心愿望行事,或许还不完全合宜。可以及时共同详细讨论,寻求适中的处理办法。执笔书写,长久怀念,反而更加悲伤郁结。”景仁议论说:“至高的德行感动天地,神灵开启祥瑞;文母配合上天,确实使皇业昌盛。主上遵循先代典制,给尊号达到极高的尊崇,按照因尊贵而加礼的原则,礼数到此已经完备。苏夫人因外戚关系而获尊,感情又因共同经历而深厚,‘寒泉’之思确实感动圣心,所以明诏发布,询求适中的办法。臣谨考察汉代推恩加爵之事,当时正承接秦代弊政,儒术被轻视,君主自行创制,完全没有遵循先代典制。恐怕这不是圣明之世所应效法的。晋朝可以作为前代两代的鉴戒,朝政所依据的制度,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载,是明哲君王所慎重对待的。” 真正奉行至公之道的人,把爵位和赏赐悬置于无私之上;奉行上天统绪的人,常常克制个人感情来申明制度。这样才能取信于万国,为后世子孙留下法则。臣有幸蒙受广博的恩遇,谨将自己的浅陋才干陈述出来。”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景仁遭遇母丧,安葬完毕后,朝廷起用他为领军将军,他坚决推辞。皇帝让纲纪官代替他接受任命,又派中书舍人周赳用车载他回府。元嘉九年,服丧期满,升任尚书仆射。太子詹事刘湛代替他任领军将军。刘湛与景仁一向友善,也都受到高祖的信任,被认为将来可以任宰相。刘湛当时还在外任,适逢王弘、王华、王昙首相继去世,景仁引刘湛回朝,共同参与政事。刘湛入朝后,认为景仁原本的地位和待遇并不超过自己,却突然位居自己之前,心中十分愤懑。他知道太祖信任依靠景仁,无法改变和夺取,于是深深结交司徒、彭城王刘义康,想借宰相的重权来倾覆景仁。元嘉十二年,景仁再次升任中书令,护军将军、尚书仆射的职务照旧。不久又以尚书仆射兼领吏部,护军将军照旧。刘湛更加愤怒。刘义康采纳刘湛的话,在太祖面前诋毁景仁;太祖对景仁的礼遇反而更加隆重。景仁对亲近故旧叹息说:“把他引进来,他一进来就会咬人。”于是称病请求解除职务,多次上表奏疏,皇帝都不准许,只让他停职在家养病。皇帝下诏,派黄门侍郎前去探视病情。刘湛谋议派人装作劫盗,在外面杀死景仁,认为即使太祖知道,也会找出借口,终究不会因此伤害对至亲的感情。皇帝隐约听到了这个消息,便把景仁迁到西掖门外晋鄱阳公主的宅第,将那里作为护军府,使其靠近宫禁,因此刘湛的计谋没有得逞。景仁卧病五年,虽然不能面见皇帝,但秘密奏表往来,每天有十多份;朝廷政务无论大小,皇帝都一定向他询问。他的行踪和书信往来极为隐秘,没有人能窥知其中内情。收捕刘湛那天,景仁让人擦拭衣冠;他卧病已久,身边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当夜,皇帝出华林园,在延贤堂召见景仁。景仁仍声称脚有病,让人用小床抬着入座。诛讨刘湛以及相关处置,全都交给景仁办理。景仁代替刘义康任扬州刺史,尚书仆射兼领吏部一职照旧。皇帝派使者授予他印绶,由主簿代替他接受任命。礼毕后,景仁便觉得情理乖错。他本性宽厚,却忽然变得苛刻暴躁,问身边人:“今年男孩结婚的多,还是女孩出嫁的多?”这年冬天下大雪,景仁乘车出去到官署听事、观望,忽然惊说:“楼阁前怎么会有大树?”随后又说:“是我看错了吗?”病情转为严重。太祖认为不利在于州任,于是让他回到尚书下省居住。他任扬州刺史一个多月便去世。有人说这是刘湛作祟。当时五十一岁,追赠侍中、司空,原有官职照旧。谥号文成公。皇帝给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写信说:“殷仆射患病没有多少日子,突然就没能救治过来。他的见识广博而深远,奉事国家竭尽忠诚;想到他一生周旋辛劳、情意深厚,我的悲痛超过常情。这样的人既有民众的声望,又是国家的栋梁,实在难以再遇。我的惋惜叹息深重,不能停止。你也同样悲痛吗?过去的事情怎么样了!”世祖大明五年,皇帝出行经过景仁的墓地,下诏说:“司空、文成公景仁,德行器量深厚端正,风采见识明达公允,功绩和忠谋都很显著,早有先见之明;他的仁政和美誉,确实留存在百姓心中。近来经过他的坟墓,感念往事而兴起哀悼之情,可以派使者前去祭奠。” 儿子道矜,幼年时就不聪慧,官至太中大夫。道矜的儿子殷恆,太宗在位时任侍中、度支尚书。后来因父亲长期患病,被有关官员奏劾。诏书说:“道矜生来就有疾病,并没有另外横生的疾病。殷恆因为愚钝而养成懒惰习性,长期妨碍清要官职的任用,可以降为散骑常侍。” 沈演之,字台真,是吴兴武康人。高祖沈充,任晋朝车骑将军、吴国内史。曾祖沈劲,任冠军将军陈祐的长史,戍守金墉城时被鲜卑慕容恪攻陷;他不肯屈服,因而被杀,追赠东阳太守。祖父沈赤黔,任廷尉卿。父亲沈叔任,年少时就有才干和质朴的品性,起初任扬州主簿,后任高祖太尉府参军,又任吴县、山阴县县令,所到之处治理都有声誉。朱龄石讨伐蜀地时,叔任任朱龄石建威府司马,加授建威将军。平定蜀地的功劳,仅次于主帅,于是仍以原有名号任西夷校尉、巴西梓潼郡太守,戍守涪城。东军反叛后,二郡强宗侯劢、罗奥聚众作乱,四面响应,最终达到一万多人,进攻城池十分急迫。叔任的东部军队不到五百人,他推诚布公,充分发挥部下的作用,众人无不听命;出兵攻击,大败叛军,叛党全被平定。高祖讨伐司马休之时,朱龄石派叔任率军前来会合。当时高祖兼任镇西将军,任命叔任为司马。军队回还后,任命他为扬州别驾从事史。因平定蜀地、保全涪城的功劳,封宁新县男,食邑四百四十户。出任建威将军、益州刺史,因病回到京城。义熙十四年去世,时年五十岁。长子融之,早年去世。

演之年十一,尚书仆射刘柳见而知之,曰:“此童终为令器。”家世为将,而演之折节好学,读《老子》日百遍,以义理业尚知名。袭父别爵吉阳县五等侯。郡命主簿,州辟从事史,西曹主簿,举秀才,嘉兴令,有能名。入为司徒祭酒,南谯王义宣左军主簿,钱唐令,复有政绩。复为司徒主簿。丁母忧。起为武康令,固辞不免,到县百许日,称疾去官。服阕,除司徒左西掾,州治中从事史。元嘉十二年,东诸郡大水,民人饥馑,吴义兴及吴郡之钱唐,升米三百。以演之及尚书祠部郎江邃并兼散骑常侍,巡行拯恤,许以便宜从事。演之乃开仓廪以赈饥民,民有生子者,口赐米一斗,刑狱有疑枉,悉制遣之,百姓蒙赖。转别驾从事史,领本郡中正,深为义康所待,故在府州前后十余年。后刘湛、刘斌等结党,欲排废尚书仆射殷景仁,演之雅仗正义,与湛等不同,湛因此谗之于义康。尝因论事不合旨,义康变色曰:“自今而后,我不复相信!”演之与景仁素善,尽心于朝庭,太祖甚嘉之,以为尚书吏部郎。十七年,义康出籓,诛湛等,以演之为右卫将军。景仁寻卒,乃以后军长史范晔为左卫将军,与演之对掌禁旅,同参机密。二十年,迁侍中,右卫将军如故。太祖谓之曰:“侍中领卫,望实优显,此盖宰相便坐,卿其勉之。”上欲伐林邑,朝臣不同,唯广州刺史陆徽与演之赞成上意。及平,赐群臣黄金、生口、铜器等物,演之所得偏多。上谓之曰:“庙堂之谋,卿参其力,平此远夷,未足多建茅土。廓清京都,鸣鸾东岱,不忧河山不开也。”二十一年,诏曰:“总司戎政,翼赞东朝,惟允之举,匪贤莫授。侍中领右卫将军演之,清业贞审,器思沈济。右卫将军晔,才应通敏,理怀清要。并美彰出内,诚亮在公,能克懋厥猷,树绩所莅。演之可中领军,晔可太子詹事。”晔怀逆谋,演之觉其有异,言之太祖,晔寻事发伏诛。迁领国子祭酒,本州大中正,转吏部尚书,领太子右卫率。虽未为宰相,任寄不异也。素有心气,疾病历年,上使卧疾治事。性好举才,申济屈滞,而谦约自持,上赐女伎,不受。二十六年,车驾拜京陵,演之以疾不从。上还宫,召见,自勉到坐,出至尚书下省,暴卒,时年五十三。太祖痛惜之,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谥曰贞侯。演之昔与同使江邃字玄远,济阳考城人。颇有文义。官至司徒记室参军,撰《文释》,传于世。演之子睦,至黄门郎,通直散骑常侍。世祖大明初,坐要引上左右俞欣之访评殿省内事,又与弟西阳王文学勃忿阋不睦,坐徙始兴郡,勃免官禁锢。勃好为文章,善弹琴,能围棋,而轻薄逐利。历尚书殿中郎。太宗泰始中,为太子右卫率,加给事中。时欲北讨,使勃还乡里募人,多受货贿。上怒,下诏曰:“沈勃琴书艺业,口有美称,而轻躁耽酒,幼多罪愆。比奢淫过度,妓女数十,声酣放纵,无复剂限。自恃吴兴土豪,比门义故,胁说士庶,告索无已。又辄听募将,委役还私,托注病叛,遂有数百。周旋门生,竞受财货,少者至万,多者千金,考计脏物,二百余万,便宜明罚敕法,以正典刑。故光禄大夫演之昔受深遇,忠绩在朝,寻远矜怀,能无弘律,可徙勃西垂,令一思愆悔。”于是徙付梁州。废帝元徽初,以例得还。结事阮佃夫、王道隆等,复为司徒左长史。为废帝所诛。顺帝即位,追赠本官。勃弟统,大明中为著作佐郎。先是,五省官所给干僮,不得杂役,太祖世,坐以免官者,前后百人。统轻役过差,有司奏免。世祖诏曰:“自顷干僮,多不祗给,主可量听行杖。”得行干杖,自此始也。演之兄融之子暢之,袭宁新县男。大明中,为海陵王休茂北中郎咨议参军,为休茂所杀,追赠黄门郎。子晔嗣,齐受禅,国除。史臣曰:元嘉初,诛灭宰相,盖王华、孔宁子之力也。彼群公义虽往结,恩实今疏,而任即曩权,意非昔主,居上六之穷爻,当来宠之要辙,颠覆所基,非待他衅,况于废杀之重,其隙易乘乎!夫杀人而取其璧,不知在己兴累;倾物而移其宠,不忌自我难持。若二子永年,亦未知来祸所止也。有能戒彼而悟此,则所望于来哲。

译沈演之十一岁时,尚书仆射刘柳见到他,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个孩子最终一定会成为杰出的人才。”沈家世代为将领,但演之能降低身份、专心好学,每天读《老子》一百遍,因精研义理、崇尚学业而知名。继承父亲的旁支爵位,为吉阳县五等侯。郡中任命他为主簿,州里征召他为从事史、西曹主簿;举为秀才,任嘉兴县令,以才能著称。入朝任司徒祭酒,任南谯王刘义宣左军主簿,又任钱唐县令,再次取得政绩。又任司徒主簿。遭遇母丧。服丧期间被起用为武康县令,坚决推辞而未获准,到县一百多天,便称病离职。服丧期满,授任司徒左西掾、州治中从事史。元嘉十二年,东部各郡发大水,百姓饥荒,吴郡义兴以及吴郡的钱唐,米价涨到每升三百钱。朝廷任命沈演之和尚书祠部郎江邃一同兼任散骑常侍,巡行各地救济抚恤,并允许他们根据情况便宜行事。演之于是打开仓库赈济饥民;百姓中有生孩子的,每口赐米一斗;刑狱中有疑难和冤枉的,全都裁决释放,百姓因此得到救助。转任别驾从事史,兼领本郡中正,深受刘义康礼遇,因此前后在府、州任职十多年。后来刘湛、刘斌等结党,想排挤废黜尚书仆射殷景仁,演之一向仗义守正,与刘湛等人意见不同,刘湛因此在刘义康面前进谗言。有一次因讨论政事不合刘义康的旨意,刘义康变了脸色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信任你!”演之与景仁一向友善,又尽心于朝廷,太祖非常赞许他,任命他为尚书吏部郎。元嘉十七年,刘义康出京到藩国,朝廷诛杀刘湛等人,任命演之为右卫将军。景仁不久去世,于是任命后军长史范晔为左卫将军,与演之共同掌管禁军,一同参与机密政务。元嘉二十年,升任侍中,右卫将军一职照旧。太祖对他说:“侍中兼领卫将军,声望和实际地位都很优厚显要,这大概就是宰相的便宜职位,你要努力啊!”皇帝想讨伐林邑,朝臣都不同意,只有广州刺史陆徽和演之赞成皇帝的想法。平定林邑后,皇帝赐给群臣黄金、俘获人口、铜器等物,演之所得特别多。皇帝对他说:“朝廷决策中有你的力量,平定这个远方蛮夷,还不足以大建封土。等到肃清京都、车驾鸣鸾东巡泰山时,不必担心河山不能开拓。”元嘉二十一年,诏书说:“总管军政、辅佐东宫,只有合适的人才可以任用,非贤能者不能授予。侍中兼领右卫将军沈演之,操守清正审慎,器量才思深沉而有济世之能;右卫将军范晔,才干通达敏捷,胸怀清正而有才略。二人无论内外都声名显著,忠诚公正,能够努力施展谋略,在所任之地建立功绩。沈演之可任中领军,范晔可任太子詹事。”范晔怀有叛逆谋划,演之察觉他有异常,便告诉太祖,范晔不久事情败露,被诛杀。演之升任领国子祭酒、本州大中正,后转任吏部尚书,兼领太子右卫率。虽然没有正式成为宰相,但所受任用和寄托的权力并不亚于宰相。演之一向有志气,患病多年,皇帝仍让他卧病处理政务。他喜爱举荐人才,援助受压抑、不得志的人,却谦逊自守。皇帝赐给他女乐,他不接受。元嘉二十六年,皇帝前往拜谒京陵,演之因病没有随行。皇帝回宫后召见他,演之勉强起身到座,走到尚书下省时突然去世,时年五十三岁。太祖痛惜不已,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谥号贞侯。演之过去曾与同为使者的江邃共事。江邃字玄远,是济阳考城人,很有文章和义理方面的才能,官至司徒记室参军,撰写《文释》,流传于世。演之的儿子沈睦,官至黄门郎、通直散骑常侍。世祖大明初年,他因请求引荐皇帝身边的俞欣之,访察评论殿省内部事务,又与弟弟西阳王文学沈勃因愤怒争执而不和,被判迁徙到始兴郡;沈勃被免官并禁锢。沈勃喜欢写文章,善于弹琴,能下围棋,但轻浮刻薄,追逐私利。历任尚书殿中郎。太宗泰始年间,任太子右卫率,加授给事中。当时朝廷想北伐,派沈勃回乡募兵,他收受了很多财物。皇帝大怒,下诏说:“沈勃在琴棋书艺方面有些美名,却轻浮急躁、沉溺饮酒,年少时就有很多罪过。近来奢侈淫逸过度,蓄养数十名歌妓,纵情声色,没有任何节制。他倚仗自己是吴兴豪强,又凭借世代姻亲故旧,胁迫诱说士人百姓,索取无休无止。又擅自听任募兵,将公役用于私事,假托登记病叛之人,竟达到数百人。交往的门生争相收受财物,少的达到一万,多的达到千金;查验计算赃物,共二百多万。应当明正惩罚,严行法令,以正典刑。已故光禄大夫沈演之过去深受朝廷知遇,忠绩留在朝廷,想到他的情谊,怎能不宽大施行法令?可以把沈勃迁到西部边地,让他好好思考自己的罪过并悔改。”于是把沈勃迁徙安置到梁州。废帝元徽初年,按惯例得以返回。后来与阮佃夫、王道隆等结交,又任司徒左长史。最终被废帝诛杀。顺帝即位后,追赠他原来的官职。沈勃的弟弟沈统,大明年间任著作佐郎。在此以前,五省官员所供给的干僮不得从事杂役;太祖在位时,因让干僮服杂役而被免官的,前后有一百多人。沈统役使干僮过度,有关部门奏请免去他的官职。世祖下诏说:“近来干僮大多不能恭敬供职,主人可以酌情允许对他们施行杖责。”允许使用杖责干僮的做法,从此开始。演之兄长融之的儿子畅之,继承宁新县男的爵位。大明年间,任海陵王刘休茂北中郎咨议参军,被刘休茂杀死,追赠黄门郎。儿子晔继承爵位,齐接受禅让后,封国被废除。史臣说:元嘉初年,宰相被诛杀,大概是王华、孔宁子的力量造成的。那些公卿虽然已经离去,情义实际上已经疏远;而他们所掌握的职任却仍是过去的权力,心意也不再是从前的君主。处在《易经》所说上六爻的困穷位置,却走上将来争夺宠信的要道,颠覆自己所建立的根基,并不需要等待其他祸端,何况涉及废黜和诛杀这样的重大事情,间隙岂不是很容易被利用吗?杀人夺取他的宝玉,却不知道祸累由自己招来;倾覆他人、转移其宠信,却不忌惮灾难将由自己承担。假如这两个人长寿,也未必知道将来的祸患会止于何处。若有人能以他们为戒,并由此明白这个道理,那就是我对后世贤哲的期望。

列传第二十四 郑鲜之 裴松之 何承天郑鲜之,字道子,荥阳开封人也。高祖浑,魏将作大匠。曾祖袭,大司农。父遵,尚书郎。袭初为江乘令,因居县境。鲜之下帷读书,绝交游之务。初为桓伟辅国主簿。先是,兗州刺史滕恬为丁零、翟辽所没,尸丧不反,恬子羡仕宦不废,议者嫌之。桓玄在荆州,使群僚博议,鲜之议曰:名教大极,忠孝而已,至乎变通抑引,每事辄殊,本而寻之,皆是求心而遗迹。迹之所乘,遭遇或异。故圣人或就迹以助教,或因迹以成罪,屈申与夺,难可等齐,举其阡陌,皆可略言矣。天可逃乎?而伊尹废君;君可胁乎?而鬻权见善;忠可愚乎?而箕子同仁。自此以还,殊实而齐声,异誉而等美者,不可胜言。而欲令百代之下,圣典所阙,正斯事于一朝,岂可易哉!然立言明理,以古证今,当使理厌人情。如滕羡情事者,或终身隐处,不关人事;或升朝理务,无讥前哲。通滕者则以无讥为证,塞滕者则以隐处为美。折其两中,则异同之情可见矣。然无讥前哲者,厌情之谓也。若王陵之母,见烹于楚,陵不退身穷居,终为社稷之臣,非为荣也。鲍勋蹇谔魏朝,亡身为效,观其志非贪爵也。凡此二贤,非滕之谕。夫圣人立教,犹云“有礼无时,君子不行”。有礼无时,政以事有变通,不可守一故耳。若滕以此二贤为证,则恐人人自贤矣;若不可人人自贤,何可独许其证。讥者兼在于人,不但独证其事。汉、魏以来,记阙其典,寻而得者无几人。至乎大晋中朝及中兴之后,杨臻则七年不除丧,三十余年不关人事,温公则见逼于王命,庾左丞则终身不著袷,高世远则为王右军、何骠骑所劝割,无有如滕之易者也。若以缞麻非为哀之主,无所复言矣。文皇帝以东关之役,尸骸不反者,制其子弟,不废婚宦。明此,孝子已不自同于人伦,有识已审其可否矣。若其不尔,居宗辅物者,但当即圣人之教,何所复明制于其间哉!及至永嘉大乱之后,王敦复申东关之制于中兴,原此是为国之大计,非谓训范人伦,尽于此也。何以言之?父仇明不同戴天日,而为国不可许复仇,此自以法夺情,即是东关、永嘉之喻也。何妨综理王务者,布衣以处之。明教者自谓世非横流,凡士君子之徒,无不可仕之理,而杂以情讥,谓宜在贬裁尔。若多引前事以为通证,则孝子可顾法而不复仇矣。文皇帝无所立制于东关,王敦无所明之于中兴。每至斯会,辄发之于宰物,是心可不喻乎!且夫求理当先以远大,若沧海横流,家国同其沦溺,若不仕也,则人有余力;人有余力,则国可至乎亡,家可至乎灭。当斯时也,匹妇犹亡其身,况大丈夫哉!既其不然,天下之才,将无所理。滕但当尽《陟岵》之哀,拟不仕者之心,何为证喻前人,以自通乎?且名为大才之所假,而小才之所荣,荣与假乘常,已有惭德,无欣工进,何有情事乎?若其不然,则工进无欣,何足贵于千载之上邪!苟许小才荣其位,则滕不当顾常疑以自居乎。所谓柳下惠则可,我则不可也。且有生之所宗者圣人,圣人之为教者礼法,即心而言,则圣人之法,不可改也。而秦以郡县治天下,莫之能变;汉文除肉刑,莫之能复。彼圣人之为法,犹见改于后王,况滕赖前人,而当必通乎?若人皆仕,未知斯事可俟后圣与不?况仕与不仕,各有其人,而不仕之所引,每感三年之下。见议者弘通情纪,每傍中庸,又云若许讥滕,则恐亡身致命之仕,以此而不尽。何斯言之过与!夫忠烈之情,初无计而后动。若计而后动,则惧法不尽命。若有不尽,则国有常法。故古人军败于外,而家诛于内。苟忠发自内,或惧法于外,复有踟蹰顾望之地邪!若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可致斯喻尔。无有名教翼其子弟,而子弟不致力于所天。不致力于所天,则王经忠不能救主,孝不顾其亲,是家国之罪人尔,何所而称乎?夫恩宥十世,非不隆也;功高赏厚,非不报也。若国宪无负于滕恬,则羡之通塞,自是名教之所及,岂是劝沮之本乎?

译列传第二十四 郑鲜之、裴松之、何承天 郑鲜之,字道子,是荥阳开封人。高祖父郑浑,任魏朝将作大匠;曾祖父郑袭,任大司农;父亲郑遵,任尚书郎。郑袭起初任江乘县令,因而居住在县境内。鲜之闭门读书,断绝交游应酬之事。起初任桓伟辅国主簿。在此以前,兖州刺史滕恬被丁零人、翟辽攻陷,尸体没有运回;滕恬的儿子滕羡仍然没有停止做官,议论的人对此感到不满。桓玄在荆州,让群僚广泛讨论此事,鲜之发表意见说:名教最根本的内容,不过是忠和孝罢了。至于根据情况变通、抑制或伸张,每件事往往各不相同;追溯其根本来考察,都是求取内心的实质而不拘泥于外在行迹。外在行迹所依据的情势,因遭遇不同而可能有差别。因此圣人有时顺着外在行迹来辅助教化,有时又依据外在行迹来定罪;是屈是伸、是取是舍,很难一概而论。大致列举其中的条理,都可以略加说明。天命可以逃避吗?伊尹却废黜了君主;君主可以胁迫吗?鬻权却因表现善行而受到称许;忠诚可以愚昧吗?箕子却与仁人同列。从这些事以后,实际不同而声名相同、荣誉不同而美名相等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可是想让百代以后,在圣人典籍没有明文的地方,仅凭一次朝议就把这件事裁定清楚,难道容易吗?然而,发表言论阐明道理、以古事证明今事,应当使道理能够充分符合人情。像滕羡这样的情况,有的人或许终身隐居,不参与世事;有的人或许入朝处理政务,也不受前代贤人的讥议。赞成滕羡的人便以“不受讥议”为证据,反对滕羡的人便以隐居为美德。比较这两方面的中间尺度,彼此异同的情形就可以看清了。然而说前代贤人不受讥议,其实正是充分考虑人情。比如王陵的母亲被楚人烹杀,王陵没有退身困居,最终仍成为国家的臣子,这并不是为了求取荣耀。鲍勋在魏朝直言敢谏,甚至牺牲自身来尽忠;考察他的志向,也不是贪图爵位。这两位贤人,都不能作为滕羡的依据。圣人创立教化,尚且说:“有礼制而没有合宜的时势,君子不会实行。”有礼制却没有合宜时势,是因为政事随具体情况而有变通,不能拘守一端。假如滕羡拿这两位贤人为证,恐怕人人都会自认为贤能;如果不能人人都自认为贤能,又怎么能单独允许他以此为证呢?受讥议的还包括人的品行,并不只是对事情本身作出判断。汉、魏以来,典制记载有所缺失,追寻而能找到类似事例的人很少。到了西晋中朝及中兴以后,杨臻曾七年不除丧,三十多年不参与人事;温峤则受到王命逼迫;庾左丞终身不穿袷衣;高世远又被王右军、何骠骑劝说而割断服丧之情。没有一个像滕羡这样容易处理的。如果认为丧服只是形式,并非悲哀的根本,那就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文皇帝因为东关战役中尸骨不能运回,规定其子弟不必停止婚姻和仕宦。明白这一点,孝子已经不能把自己完全同于普通伦理要求,有见识的人也已判断出这样做的可与不可。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主持宗族、辅佐君主的人只需直接遵循圣人教化即可,何必还要在其中另行发布明文规定呢?到了永嘉大乱以后,王敦又在中兴时期重申东关的制度。推究其本意,是为了国家的大计,并不是说教导和规范人伦全都止于这一制度。为什么这样说呢?父亲的仇恨本来是与仇敌不共戴天,但为了国家,法律却不允许复仇;这就是以法律压制个人感情,也正是东关、永嘉时期的譬喻。至于那些处理国家政务的人,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以平民身份居家呢?申明教化的人自认为世道并非完全混乱,凡是士人君子,都没有不可出仕的道理;但如果把个人感情和讥议掺杂进去,也只能说应当对其加以贬抑裁量罢了。如果大量援引前代事情作为通用依据,那么孝子就可以顾虑法律而不去复仇了。文皇帝若没有在东关制定制度,王敦若没有在中兴时申明此事,每到这种时候,便会由治理天下的人把它提出来;这种用心难道还不明白吗?况且探求道理应当先从长远和重大之处考虑。假如天下如沧海横流,家国一同沉沦,若不出仕,人们还有余力;人有余力,国家就可能走向灭亡,家庭也可能走向毁灭。在这种时候,即使普通妇女尚且会舍弃生命,何况大丈夫呢?既然不是那样,天下的人才将没有人来治理事务。滕羡只应尽到《陟岵》所表达的哀痛,体察那些不出仕者的心情,为什么还要拿前人作证来替自己辩解呢?况且“大才”可以借此作为借口,小才却会以此为荣耀;荣耀和借口一旦相互依附,本已有损德行,又没有值得欣喜的功业和进取,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具体情由?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功业和进取没有值得欣喜之处,又有什么值得后世千载尊贵的呢?假如允许小才以所居之位为荣耀,滕羡难道不应顾虑人们一向的疑问而自处吗?这就像所说的:柳下惠可以这样做,我却不可以。况且,有生命的万物所尊奉的是圣人,圣人用来教化人的,是礼法。若从本心来说,圣人的法度是不可以改变的。然而,秦朝用郡县制治理天下,后来没有人能够改变它;汉文帝废除了肉刑,后来也没有人能够恢复它。圣人所制定的法度,尚且还被后来的君王改变,何况滕国依赖前人的做法,难道就一定能够贯通实行吗?如果人人都出仕,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等待后来的圣人来解决?况且,出仕与不出仕,各有各的情况;而不出仕者所援引的理由,往往感叹三年之下。发表议论的人大力推究人情和纲纪,常常依傍中庸之道,又说如果允许讥刺滕国,恐怕那些冒死尽忠而出仕的人,会因此不能把忠节完全表现出来。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分了!忠臣烈士的真情,原本就不是盘算之后才行动的;如果盘算之后才行动,就是害怕法令不能使自己尽命。如果有不能尽命的情况,国家自有常法。因此,古人有在外面作战失败的,回国后家属却在国内被诛杀的。假如忠心从内心发出,或者因为害怕外在的法令,难道还会有迟疑观望、回头顾虑的余地吗?如果有功劳却不奖赏,有罪过却不诛罚,那才可以这样说罢了。若没有名教来辅导他们的子弟,而子弟又不竭力侍奉自己所承受的天命,那么就是王经的忠诚不能救助君主,孝子也不顾念亲人,这只是家国的罪人罢了,还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呢?至于恩赦延及十代,并不是不够优厚;功劳高而赏赐厚,不能说没有得到报偿。如果国家的法令并没有亏待滕恬,那么滕羡是否出仕或不出仕,自然是名教所能涉及的范围,难道是劝善惩恶的根本吗?

议者又以唐虞邈矣,孰知所归,寻言求意,将所负者多乎。后汉乱而不亡,前史犹谓数公之力。魏国将建,荀令君正色异议,董昭不得枕苏则之膝,贾充受辱于庾纯。以此而推,天下之正义,终自传而不没,何为发斯叹哉!若以时非上皇,便不足复言多者,则夷齐于奭、望,子房于四人,亦无所复措其言矣。至于陈平默顺避祸,以权济屈,皆是卫生免害,非为荣也。滕今生无所卫,鞭塞已冥,义安在乎?昔陈寿在丧,使婢丸药,见责乡闾;阮咸居哀,骑驴偷婢,身处王朝。岂可以阮获通于前世,便无疑于后乎!且贤圣抑引,皆是究其始终,定其才行。故虽事有惊俗,而理必获申。郗诜葬母后园,而身登宦,所以免责,以其孝也。日磾杀兒无讥,以其忠也。今岂可以二事是忠孝之所为,便可许杀兒葬母后园乎?不可明矣。既其不可,便当究定滕之才行,无所多辩也。滕非下官乡亲,又不周旋,才能非所能悉。若以滕谋能决敌,才能周用,此自追踪古人,非议所及。若是士流,故谓宜如子夏受曾参之词,可谓善矣,而子夏无不孝之称也。意之所怀,都尽于此,自非名理,何缘多其往复;如其折中,裁之居宗。桓伟进号安西,转补功曹,举陈郡谢绚自代,曰:“盖闻知贤弗推,臧文所以窃位;宣子能让,晋国以之获宁。鲜之猥承人乏,谬蒙过眷,既恩以义隆,遂再叨非服。知进之难,屡以上请,然自退之志,未获暂申,夙夜怀冰,敢忘其惧。伏见行参军谢绚,清悟审正,理怀通美,居以端右,虽未足舒其采章,升庸以渐,差可以位拟人。请乞愚短,甘充下列,授为贤牧,实副群望。”入为员外散骑侍郎,司徒左西属,大司马琅邪王录事参军,仍迁御史中丞。性刚直,不阿强贵,明宪直绳,甚得司直之体。外甥刘毅,权重当时,朝野莫不归附,鲜之尽心高祖,独不屈意于毅,毅甚恨焉。义熙六年,鲜之使治书侍御史丘洹奏弹毅曰:“上言传诏罗道盛辄开笺,遂盗发密事,依法弃市,奏报行刑,而毅以道盛身有侯爵,辄复停宥。按毅勋德光重,任居次相,既杀之非己,无缘生之自由。又奏之于先,而弗请于后,阃外出疆,非此之谓。中丞鲜之于毅舅甥,制不相纠,臣请免毅官。”诏无所问。时新制长吏以父母疾去官,禁锢三年。山阴令沈叔任父疾去职,鲜之因此上议曰:“夫事有相权,故制有与夺,此有所屈,而彼有所申。未有理无所明,事无所获,而为永制者也。当以去官之人,或容诡托之事。诡托之事,诚或有之,岂可亏天下之大教,以末伤本者乎?且设法盖以众苞寡,而不以寡违众,况防杜去官而塞孝爱之实。且人情趋于荣利,辞官本非所防,所以为其制者,莅官不久,则奔竞互生,故杜其欲速之情,以申考绩之实。省父母之疾,而加以罪名,悖义疾理,莫此为大。谓宜从旧,于义为允。”从之。于是自二品以上父母没者,坟墓崩毁及疾病族属辄去,并不禁锢。刘毅当镇江陵,高祖会于江宁,朝士毕集。毅素好摴蒱,于是会戏。高祖与毅敛局,各得其半,积钱隐人,毅呼高祖并之。先掷得雉,高祖甚不说,良久乃答之。四坐倾瞩,既掷,五子尽黑,毅意色大恶,谓高祖曰:“知公不以大坐席与人!”鲜之大喜,徒跣绕床大叫,声声相续。毅甚不平,谓之曰:“此郑君何为者!”无复甥舅之礼。高祖少事戎旅,不经涉学,及为宰相,颇慕风流,时或言论,人皆依违之,不敢难也。鲜之难必切至,未尝宽假,要须高祖辞穷理屈,然后置之。高祖或有时惭恧,变色动容,既而谓人曰:“我本无术学,言义尤浅。比时言论,诸贤多见宽容,唯郑不尔,独能尽人之意,甚以此感之。”时人谓为“格佞”。自中丞转司徒左长史,太尉咨议参军,俄而补侍中,复为太尉咨议。十二年,高祖北伐,以为右长史。鲜之曾祖墓在开封,相去三百里,乞求拜省,高祖以骑送之。宋国初建,转奉常。

译议论的人又认为,唐尧、虞舜已经相距遥远了,谁知道应当归向什么;继续追寻言辞、探求其中的意义,恐怕所要承担的责任反而更多吧。后汉混乱而没有灭亡,前代史书还说是依靠几位大臣的力量。魏国将要建立时,荀令君荀彧严肃地提出异议,董昭不能让苏则枕着自己的膝,贾充又在庾纯那里受到了羞辱。由此推论,天下的正义终究会自行流传而不会泯灭,为什么还要发出这样的叹息呢?如果因为当时已经不是上古三皇,便认为多说就没有必要,那么伯夷、叔齐对于伊尹、太公望,张子房对于四人,也都没有地方再发表自己的言论了。至于陈平默默顺从以躲避祸患,凭借权宜之计来解脱困厄,这些都只是保全性命、避免祸害,并不是为了取得荣誉。滕如今活着时没有什么可以自卫的,鞭塞已经幽冥,义又在哪里呢?过去陈寿在服丧期间,让婢女替自己制丸药,因而受到乡里人的责备;阮咸居丧时,骑驴私藏婢女,却仍然身处王朝之中。难道因为阮咸在前代能够通达显贵,便可以对后世没有疑问吗?况且贤人圣人有所抑制或引导,都是为了考察一个人的始终,评定他的才干和品行。因此,即使事情有违背世俗之处,道理最终也一定能够得到伸张。郗诜把母亲葬在住宅后面的园中,后来自己登上仕途,所以能够免受责罚,是因为他尽了孝道。金日磾杀死儿子而没有受到讥责,是因为他尽了忠心。如今难道可以因为这两件事是忠孝之人的行为,便允许杀死儿子、把母亲葬在住宅后园吗?显然是不可以的。既然不能这样,就应当考察并确定滕羡的才能和品行,没有什么可多加辩论的了。滕羡不是下官的乡亲,我也没有与他交往,因此他的才能不是我所能完全了解的。假如滕羡谋划能够决胜敌人,才能又能全面发挥,这自然是追踪古代贤人之举,不是一般议论所能涉及的。如果他属于士人一流,那么我认为应当像子夏接受曾参的言论那样处理,可以说是恰当的;但子夏并没有不孝的名声。我的心意所想到的,都已经说尽了;如果不是有关名理的大事,哪里值得反复讨论?如果要取其中道,就应由主管宗族的人裁定。桓伟进号安西将军后,转任功曹,举荐陈郡人谢绚代替自己,并说:“我听说,知道贤才却不推举,是臧文窃居职位的原因;宣子能够谦让,晋国因此获得安宁。鲜之冒昧地在人才不足时承受任用,错误地蒙受过分恩宠;既然恩遇因道义而隆厚,便又两次忝居不相称的职位。我知道进用很难,多次上表请求,但自我退让的志愿至今未能暂时实现,早晚如履薄冰,怎敢忘记对此感到畏惧?我看行参军谢绚,清明聪悟,审慎正直,通达而有美好的理趣;让他处在端正显要的位置上,虽然还不足以完全施展他的才华,但逐步升用,尚可使职位与人才相称。请允许我辞去浅陋无能的职位,甘愿列于下等;任用贤能的州牧,实在符合众人的期望。”入朝任员外散骑侍郎、司徒左西属、大司马琅邪王录事参军,随后升任御史中丞。他性情刚直,不向权贵屈服,彰明法令,秉公弹劾,很有执掌司法监察官员的风范。他的外甥刘毅当时权势显赫,朝廷内外没有不归附他的;鲜之却一心效忠高祖,唯独不向刘毅屈意,刘毅对此非常怨恨。义熙六年,鲜之让治书侍御史丘洹上奏弹劾刘毅:“有人上言,传诏罗道盛擅自拆开文书,于是盗取并泄露机密,依法应当弃市,奏报后即将行刑;刘毅却因为道盛身有侯爵,擅自停止执行并加以宽宥。考察刘毅功勋德望显赫,职位居于次相,既然杀死罗道盛并非出于刘毅本人,就没有理由由他自由决定使其生还。况且前面已经奏报,后来却不再请示;所谓阃外出疆,并不是指这种事情。中丞鲜之与刘毅有舅甥关系,按制度不能互相纠察,臣请求免去刘毅的官职。”诏书对此没有追究。当时新制度规定,长吏因父母患病而离职,要禁锢三年。山阴县令沈叔任因父亲患病而离职,鲜之因此上奏议论说:“事情有相互权衡的地方,所以制度有允许和禁止;一方面有所屈抑,另一方面便有所伸张。从来没有道理不能明辨、事情不能获得妥善处理,却制定成永久制度的。应当考虑离职的人中有的可能是假托病情。假托之事确实可能存在,但怎么能损害天下的大教,以末节伤害根本呢?况且设置法律是用多数情况来涵盖少数情况,而不是让少数情况违背多数人的共同原则,何况防止离职反而堵塞了孝亲爱亲的真实心情。人情本来趋向荣华和利益,辞官本来不是需要防范的事;之所以制定这一禁令,是因为任官不久便会互相奔竞,所以堵塞他们急于求进的心情,以保证考核政绩的实际。探望父母的疾病却因此获罪,违背道义、伤害事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认为应当恢复旧制,这在道义上才合宜。”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二品以上官员,如果父母去世,坟墓崩毁或亲属患病而离职,都不再禁锢。刘毅镇守江陵时,高祖在江宁会见他,朝廷士大夫全部聚集。刘毅一向喜欢摴蒱,于是大家聚在一起游戏。高祖和刘毅收拢棋局,各得一半,把钱堆积起来藏在其中;刘毅叫高祖把两人的钱合在一起。第一次投掷,高祖得到“雉”,非常不高兴,过了很久才回应。满座的人都注目观看。投掷后,五个骰子全是黑色,刘毅神情非常难看,对高祖说:“我知道您不会把大座席让给别人!”鲜之大为高兴,光着脚绕床大叫,声音接连不断。刘毅十分不满,对他说:“这个郑君是干什么的!”不再顾及甥舅之间的礼节。高祖年轻时长期从军,没有受过多少学问教育,做了宰相后很羡慕名士风流,有时发表议论,众人都顺从附和,不敢反驳。鲜之的诘难一定尖锐彻底,从不宽容,非要等高祖理屈词穷后才停止。高祖有时感到惭愧,脸色和神情都改变了,随后对别人说:“我本来没有学问,谈论义理尤其浅薄。近来发表议论,诸位贤者大多宽容我,只有郑鲜之不是这样;他独能把别人的意思全部说尽,我对此非常感动。”当时人称这种做法为‘格佞’。他由御史中丞转任司徒左长史、太尉咨议参军,不久补任侍中,又任太尉咨议。元嘉十二年,高祖北伐,任命他为右长史。鲜之曾祖父的墓在开封,相距三百里,他请求前往拜祭省视,高祖派骑兵护送他。宋国建立初年,转任奉常。

佛佛虏陷关中,高祖复欲北讨,行意甚盛。鲜之上表谏曰:“伏思圣略深远,臣之愚管无所措其意。然臣愚见,窃有所怀。虏凶狡情状可见,自关中再败,皆是帅师违律,非是内有事故,致外有败伤。虏闻殿下亲御六军,必谓见伐,当重兵守潼关,其势然也。若陵威长驱,臣实见其未易;若舆驾顿洛,则不足上劳圣躬。如此,则进退之机,宜在熟虑。贼不敢乘胜过陕,远慑大威故也。今尽用兵之算,事从屈申,遣师扑讨,而南夏清晏,贼方惧将来,永不敢动。若舆驾造洛而反,凶丑更生揣量之心,必启边戎之患,此既必然。江南颙颙,倾注舆驾,忽闻远伐,不测师之深浅,必以殿下大申威灵,未还,人情恐惧,事又可推。往年西征,刘钟危殆,前年劫盗破广州,人士都尽。三吴心腹之内,诸县屡败,皆由劳役所致。又闻处处大水,加远师民敝,败散,自然之理。殿下在彭城,劫盗破诸县,事非偶尔,皆是无赖凶慝。凡顺而抚之,则百姓思安;违其所愿,必为乱矣。古人所以救其烦秽,正在于斯。汉高身困平城,吕后受匈奴之辱,魏武军败赤壁,宣武丧师枋头,神武之功,一无所损。况偏师失律,无亏于庙堂之上者邪!即之事实,非败之谓,唯龄石等可念尔。若行也,或速其祸。反覆思惟,愚谓不烦殿下亲征小劫。西虏或为河、洛之患,今正宜通好北虏,则河南安。河南安,则济、泗静。伏愿圣鉴察臣愚怀。”高祖践阼,迁太常,都官尚书。鲜之为人通率,在高祖坐,言无所隐,时人甚惮焉。而隐厚笃实,赡恤亲故。性好游行,命驾或不知所适,随御者所之。尤为高祖所狎,上尝于内殿宴饮,朝贵毕至,唯不召鲜之。坐定,谓群臣曰:“郑鲜之必当自来。”俄而外启:“尚书鲜之诣神虎门求启事。”高祖大笑引入,其被亲遇如此。永初二年,出为丹阳尹,复入为都官尚书,加散骑常侍。以从征功,封龙阳县五等子。出为豫章太守,秩中二千石。元嘉三年,王弘入为相,举鲜之为尚书右仆射。四年,卒,时年六十四。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文集传于世。子愔,位至尚书郎,始兴太守。裴松之,字世期,河东闻喜人也。祖昧,光禄大夫。父珪,正员外郎。松之年八岁,学通《论语》、《毛诗》。博览坟籍,立身简素。年二十,拜殿中将军。此官直卫左右,晋孝武太元中革选名家以参顾问,始用琅邪王茂之、会稽谢輶,皆南北之望。舅庾楷在江陵,欲得松之西上,除新野太守,以事难不行。拜员外散骑侍郎。义熙初,为吴兴故鄣令,在县有绩。入为尚书祠部郎。松之以世立私碑,有乖事实,上表陈之曰:“碑铭之作,以明示后昆,自非殊功异德,无以允应兹典。大者道勋光远,世所宗推;其次节行高妙,遗烈可纪。若乃亮采登庸,绩用显著,敷化所莅,惠训融远,述咏所寄,有赖镌勒,非斯族也,则几乎僭黩矣。俗敝伪兴,华烦已久,是以孔悝之铭,行是人非;蔡邕制文,每有愧色。而自时厥后,其流弥多,预有臣吏,必为建立,勒铭寡取信之实,刊石成虚伪之常,真假相蒙,殆使合美者不贵,但论其功费,又不可称。不加禁裁,其敝无已。”以为“诸欲立碑者,宜悉令言上,为朝议所许,然后听之。庶可以防遏无征,显彰茂实,使百世之下,知其不虚,则义信于仰止,道孚于来叶。”由是并断。高祖北伐,领司州刺史,以松之为州主簿,转治中从事史。既克洛阳,高祖敕之曰:“裴松之廊庙之才,不宜久尸边务,今召为世子洗马,与殷景仁同,可令知之。”于时议立五庙乐,松之以妃臧氏庙乐亦宜与四庙同。除零陵内史,征为国子博士。太祖元嘉三年,诛司徒徐羡之等,分遣大使,巡行天下。通直散骑常侍袁渝、司徒左司掾孔邈使扬州,尚书三公郎陆子真、起部甄法崇使荆州,员外散骑常侍范雍、司徒主簿庞遵使南兗州,前尚书右丞孔默使南北二豫州,抚军参军王歆之使徐州,冗从仆射车宗使青、兗州,松之使湘州,尚书殿中郎阮长之使雍州,前竟陵太守殷道鸾使益州,员外散骑常侍李耽之使广州,郎中殷斌使梁州、南秦州,前员外散骑侍郎阮园客使交州,驸马都尉、奉朝请潘思先使宁州,并兼散骑常侍。班宣诏书曰:“昔王者巡功,群后述职,不然则有存省之礼,聘眺之规。所以观民立政,命事考绩,上下偕通,遐迩咸被,故能功昭长世,道历远年。朕以寡暗,属承洪业,夤畏在位,昧于治道,夕惕惟忧,如临渊谷。惧国俗陵颓,民风凋伪,眚厉违和,水旱伤业。

译佛佛虏攻陷关中,高祖又想北伐,行动的意图十分强烈。鲜之上表劝谏说:“臣恭敬地思考,圣上的谋略深远,臣的愚见无从置喙。然而臣虽愚昧,私下仍有一些想法。敌虏凶狠狡猾,情况很明显;关中再次失败,都是将帅违反军律,并非内部发生事故,才导致外部失败受伤。敌虏听说殿下亲自统率六军,一定认为将要被讨伐,必会用重兵守卫潼关,这是势所必然。若凭威势长驱直入,臣确实看出并不容易;若皇帝车驾停留在洛阳,又不足以使圣上亲自劳顿。如此看来,进退的关键,应当审慎考虑。贼军不敢乘胜越过陕地,是因为远远畏惧大威。如今即使把用兵的谋略全部施展出来,也应当随着形势屈伸,派军队进击讨伐;这样南夏清平安宁,贼军正害怕将来的报复,就永远不敢行动。若皇帝车驾到了洛阳却又返回,凶恶之徒便会重新产生揣测之心,必然开启边境战乱的祸患,这是一定的。江南百姓翘首盼望,倾心等待皇帝车驾,忽然听到远征的消息,又不能测知军队的深浅,必定认为殿下大幅施展威灵;在皇帝尚未返回之前,人心恐惧,事情还会进一步发展。往年西征,刘钟陷入危急;前年劫盗攻破广州,士人百姓几乎全被耗尽。三吴腹心地区之内,各县屡遭失败,都是劳役造成的。又听说各地大水,加上远征军队,百姓疲敝、败散,是自然的结果。殿下驻在彭城时,劫盗攻破各县,这些事情并非偶然,都是无赖凶恶之徒所为。凡是顺应形势安抚他们,百姓就会思求安定;违背他们的愿望,他们必然作乱。古人用来解救烦乱污秽的办法,正在于此。汉高祖困于平城,吕后遭受匈奴侮辱,魏武帝军队败于赤壁,宣武帝在枋头丧师,神武之功却丝毫没有损害。何况只是偏师违反军令,难道会损害朝廷大计吗?就事情本身而言,这不能叫作失败,只是应当为朱龄石等人感到惋惜罢了。如果现在出征,反而可能加速祸患。臣反复思考,愚见认为不必劳烦殿下亲自去征讨小股劫盗。西部敌虏或许会造成河、洛地区的祸患,如今正应当同北方敌虏通好,这样河南便会安定;河南安定,济水、泗水一带也会平静。恭请圣上明察臣的愚诚。” 高祖登上帝位后,鲜之升任太常、都官尚书。鲜之为人坦率直爽,在高祖座前说话毫不隐瞒,当时人都很畏惧他;但他内心宽厚,诚实笃厚,常常周济抚恤亲友故旧。他生性喜欢出游,有时命令驾车,却不知道要去哪里,任凭车夫驶向何处。高祖尤其亲近他。一次皇帝在内殿宴饮,朝廷显贵全都到了,唯独没有召鲜之。大家坐定后,高祖对群臣说:“郑鲜之一定会自己来。”不久外面通报:“尚书鲜之到神虎门请求入内奏事。”高祖大笑着把他召进来,他受到这样的亲近礼遇。永初二年,出任丹阳尹,后又入朝任都官尚书,加授散骑常侍。因随从征伐有功,封龙阳县五等子。出任豫章太守,秩禄为中二千石。元嘉三年,王弘入朝任宰相,举荐鲜之为尚书右仆射。元嘉四年去世,时年六十四岁。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他的文集流传于世。儿子郑愔,官至尚书郎、始兴太守。裴松之,字世期,是河东闻喜人。祖父裴昧,任光禄大夫;父亲裴珪,任正员外郎。裴松之八岁时,学业已通晓《论语》和《毛诗》。他广泛阅读古代典籍,立身简朴。二十岁时,授任殿中将军。这个官职负责在皇帝身边值卫;晋孝武帝太元年间改革选任,从名门中选人参与顾问,起初任用琅邪王茂之、会稽谢輶,都是南北闻望之士。他的舅舅庾楷在江陵,想让松之西行,授任新野太守,但因事情艰难没有成行。授任员外散骑侍郎。义熙初年,任吴兴故鄣县令,在县中有政绩。入朝任尚书祠部郎。裴松之认为世人随意树立私碑,有违事实,便上表陈述说:“碑铭的写作,是为了把事迹明白地昭示给后代;如果没有特殊功劳和非凡德行,就不应当符合这种典制。功劳最大的是道德功业光辉深远、为世人共同尊崇推许的人;其次是节操品行高尚美善、遗留下来的功烈值得记载的人。至于辅佐君王取得成就、功绩显著,施行教化所到之处,恩惠教诲深远,值得歌咏传述、依靠刻石流传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的家族,便几乎是僭越亵渎了。风俗衰败而虚伪兴起,浮华烦琐已经延续很久,因此孔悝的碑铭称颂其人,实际行为却与文字不符;蔡邕撰写碑文,也常常面有惭愧之色。自那以后,这种风气越来越盛,凡是做过臣僚官吏的人,必定要为他建立碑石;碑铭很少有值得取信的实际内容,刻石反而成了制造虚伪的惯例,真伪混杂,几乎使真正值得赞美的人也不再受到尊重。只谈建碑耗费,又无法称道。不加禁止裁制,这种弊端不会停止。”裴松之认为:“凡想立碑的人,都应全部命令其先行上报,经朝廷议论许可后,才允许立碑。这样或许可以防止没有根据的夸饰,彰显真正盛大的功业,使百代以后的人知道其事并非虚假,那么道义就会因人们仰慕而可信,德行也会取信于后世。”从此一并禁止私自立碑。高祖北伐时,兼任司州刺史,以裴松之为州主簿,转任治中从事史。攻克洛阳后,高祖告诫他说:“裴松之是朝廷廊庙之才,不应长久滞留在边地事务中。现在召你任世子洗马,和殷景仁一同任职,你可以知道这件事。”当时朝廷商议设置五庙乐,松之认为妃子臧氏的庙乐也应当和四座帝庙相同。授任零陵内史,征召为国子博士。太祖元嘉三年,诛杀司徒徐羡之等人,分别派遣大使巡行天下。通直散骑常侍袁渝、司徒左司掾孔邈出使扬州;尚书三公郎陆子真、起部甄法崇出使荆州;员外散骑常侍范雍、司徒主簿庞遵出使南兖州;前尚书右丞孔默出使南、北二豫州;抚军参军王歆之出使徐州;冗从仆射车宗出使青州、兖州;松之出使湘州;尚书殿中郎阮长之出使雍州;前竟陵太守殷道鸾出使益州;员外散骑常侍李耽之出使广州;郎中殷斌出使梁州、南秦州;前员外散骑侍郎阮园客出使交州;驸马都尉、奉朝请潘思先出使宁州,他们都兼任散骑常侍。班宣诏书说:“从前君王巡察功业,群臣向君王述职;否则也有存问省察的礼仪、聘问巡察的制度。这样做是为了观察民情、建立政令,布置政事、考核功绩,使上下彼此通达,远近都受到恩泽,所以功业能够昭著于后世,道统能够流传久远。朕资质浅陋昏暗,恰逢承受大业,居位时夙夜敬畏,对治国之道昏昧不明,早晚警惕忧虑,如同面对深渊山谷。朕担心国家风俗衰败,民风凋敝虚伪,灾害流行、阴阳失调,水旱灾害损伤农事。”

虽躬勤庶事,思弘攸宜,而机务惟殷,顾循多阙,政刑乖谬,未获具闻。岂诚素弗孚,使群心莫尽,纳隍之愧,在予一人。以岁时多难,王道未壹,卜征之礼,废而未修,眷被氓庶,无忘钦恤。今使兼散骑常侍渝等申令四方,周行郡邑,亲见刺史二千石官长,申述至诚,广询治要,观察吏政,访求民隐,旌举操行,存问所疾。礼俗得失,一依周典,每各为书,还具条奏,俾朕昭然,若亲览焉。大夫君子,其各悉心敬事,无惰乃力。其有咨谋远图,谨言中诚,陈之使者,无或隐遗。方将敬纳良规,以补其阙。勉哉勖之,称朕意焉。”松之反使,奏曰:“臣闻天道以下济光明,君德以广运为极。古先哲后,因心溥被,是以文思在躬,则时雍自洽,礼行江汉,而美化斯远。故能垂大哉之休咏,廓造周之盛则。伏惟陛下神睿玄通,道契旷代,冕旒华堂,垂心八表。咨敬敷之未纯,虑明扬之靡暢。清问下民,哀此鳏寡,涣焉大号,周爰四达。远猷形于《雅》、《诰》,惠训播乎遐陬。是故率土仰咏,重译咸说,莫不讴吟踊跃,式铭皇风。或有扶老携幼,称欢路左,诚由亭毒既流,故忘其自至,千载一时,于是乎在。臣谬蒙铨任,忝厕显列,猥以短乏,思纯八表,无以宣暢圣旨,肃明风化,黜陟无序,搜扬寡闻,惭惧屏营,不知所措。奉二十四条,谨随事为牒。伏见癸卯诏书,礼俗得失,一依周典,每各为书,还具条奏。谨依事为书以系之后。”松之甚得奉使之议,论者美之。转中书侍郎、司冀二州大中正。上使注陈寿《三国志》,松之鸠集传记,增广异闻,既成奏上。上善之,曰:“此为不朽矣!”出为永嘉太守,勤恤百姓,吏民便之。入补通直为常侍,复领二州大中正。寻出为南琅邪太守。十四年致仕,拜中散大夫,寻领国子博士。进太中大夫,博士如故。续何承天国史,未及撰述,二十八年,卒,时年八十。子骃,南中郎参军。松之所著文论及《晋纪》,骃注司马迁《史记》,并行于世。何承天,东海郯人也。从祖伦,晋右卫将军。承天五岁失父,母徐氏,广之姊也,聪明博学,故承天幼渐训议,儒史百家,莫不该览。叔父肹为益阳令,随肹之官。隆安四年,南蛮校尉桓伟命为参军。时殷仲堪、桓玄等互举兵以向朝廷,承天惧祸难未已,解职还益阳。义旗初,长沙公陶延寿以为其辅国府参军,遣通敬于高祖,因除浏阳令,寻去职还都。抚军将军刘毅镇姑孰,版为行参军。毅尝出行,而鄢陵县史陈满射鸟,箭误中直帅,虽不伤人,处法弃市。承天议曰:“狱贵情断,疑则从轻。昔惊汉文帝乘舆马者,张释之劾以犯跸,罪止罚金。何者?明其无心于惊马也。故不以乘舆之重,加以异制。今满意在射鸟,非有心于中人。按律过误伤人,三岁刑,况不伤乎?微罚可也。”出补宛陵令。赵惔为宁蛮校尉、寻阳太守,请为司马。寻去职。高祖以为太尉行参军。高祖讨刘毅,留诸葛长民为监军。长民密怀异志,刘穆之屏人问承天曰:“公今行济否云何?”承天曰:“不忧西不时,别有一虑尔。公昔年自左里还入石头,甚脱尔,今还,宜加重复。”穆之曰:“非君不闻此言。顷日愿丹徒刘郎,恐不复可得也。”除太学博士。义熙十一年,为世子征虏参军,转西中郎中军参军,钱唐令。高祖在寿阳,宋台建,召为尚书祠部郎,与傅亮共撰朝仪。永初末,补南台治书侍御史。谢晦镇江陵,请为南蛮长史。时有尹嘉者,家贫,母熊自以身贴钱,为嘉偿责。坐不孝当死。承天议曰:“被府宣令,普议尹嘉大辟事,称法吏葛滕签,母告子不孝,欲杀者许之。法云,谓违犯教令,敬恭有亏,父母欲杀,皆许之。其所告惟取信于所求而许之。谨寻事原心,嘉母辞自求质钱,为子还责。嘉虽亏犯教义,而熊无请杀之辞。熊求所以生之而今杀之,非随所求之谓。始以不孝为劾,终于和卖结刑,倚旁两端,母子俱罪,滕签法文,为非其条。嘉所存者大,理在难申,但明教爰发,矜其愚蔽。夫明德慎罚,文王所以恤下;议狱缓死,《中孚》所以垂化。言情则母为子隐,语敬则礼所不及。今舍乞宥之评,依请杀之条,责敬恭之节,于饥寒之隶,诚非罚疑从轻,宁失有罪之谓也。愚以谓降嘉之死,以普春泽之恩;赦熊之愆,以明子隐之宜。则蒲亭虽陋,可比德于盛明;豚鱼微物,不独遗于今化。”事未判,值赦,并免。

译“朕虽亲自勤理各种政务,思考如何使一切合宜,但机要事务实在繁多,回顾政务仍多有缺失,政令刑法又有乖谬,未能全部听闻。难道真是朕平素不能取信于人,使群臣之心不能尽情表达吗?没有及时纳谏的惭愧,责任在朕一人。如今时局多难,王道尚未统一,巡行考察的礼仪废弃已久而未能修复。朕顾念百姓,始终不忘敬重和体恤他们。现在派兼散骑常侍袁渝等人向四方申明诏令,周遍巡行各郡县,亲自会见刺史、二千石以及各级长官,表达朕的至诚,广泛询问治国要务,考察官吏政绩,访求百姓的疾苦隐情,表彰举荐操守品行,慰问百姓的疾病。礼仪风俗的得失,一律依照《周礼》办理;各自写成文书,回来后详细分条奏报,使朕明白了解,如同亲自阅览一样。大夫君子们,各自都要尽心敬慎地办事,不要懈怠自己的职责。如果有关于长远谋划的建议和深切诚恳的话,都向使者陈述,不要有任何隐瞒遗漏。朕将恭敬采纳良策,以弥补政务的缺失。努力吧,勉励自己,以符合朕的心意。” 松之出使回来后,上奏说:“臣听说,天道以下降之势成就光明,君主的德行以广泛运行、普遍施行达到极致。古代贤明的君主顺应本心而广施恩泽,因此文德思虑在身,天下就自然和洽;礼教施行于江汉之间,美好的教化便流传到远方。所以能够留下伟大的美德歌咏,扩展周代造就天下的盛大法则。臣恭敬地思量,陛下神明睿智、玄妙通达,道德与旷古时代相契合,身居华堂,戴着冕旒,心怀天下八方。陛下忧虑教化推行还不纯备,担心贤能之士未能得到充分彰显,于是向百姓广泛询问,哀怜鳏夫寡妇,发布宏大的诏令,使恩泽四方通达。深远的谋略显现在《雅》《诰》之中,仁惠的教诲传播到偏远角落。因此天下都仰首歌咏,经过多重翻译而来的各族人都欢悦,没有不歌唱跳跃、以此铭记皇上的风化。有的人扶老携幼,在道路两旁欢呼,实在是因为皇上的恩德已经流布,所以忘记了自身的疲劳;千年难遇的盛时,大概就在此刻。臣错误地蒙受选拔任用,得以忝列显贵行列,却因才疏学浅,想要使天下八方都得到纯正教化,实在无法充分宣扬圣上的旨意、整肃光明风俗,官吏黜陟又没有条理,搜求举荐贤能也见闻浅陋,惭愧恐惧、徘徊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奉诏所列二十四条,谨随事写成文牒。臣恭敬地看到癸卯诏书中说,礼仪风俗的得失一律依照《周礼》,各自写成文书回来分条奏报。谨依照各项事情写成文书,附在本奏之后。”松之非常赞同这次出使的议论,评论者都称美此事。调任中书侍郎、司州和冀州的大中正。皇上命他为陈寿《三国志》作注,松之搜集各种传记,增补扩充异闻,完成后奏上。皇上认为很好,说:“这可以流传不朽了!”出任永嘉太守,勤勉体恤百姓,官吏百姓都感到便利。入朝补任通直,升为散骑常侍,又兼任两州大中正。不久出任南琅邪太守。元嘉十四年退休,授中散大夫,不久兼任国子博士。晋升太中大夫,国子博士仍旧担任。续写何承天的国史,还没有来得及撰述,元嘉二十八年去世,时年八十岁。他的儿子骃,任南中郎参军。松之所著文章、议论及《晋纪》,骃所注的司马迁《史记》,都流行于世。何承天,是东海郯县人。他的从祖何伦,任晋朝右卫将军。何承天五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徐氏是徐广的姐姐。徐氏聪明博学,因此何承天幼年便逐渐受到训诲和教导,儒家经典、史书以及诸子百家,没有不广泛阅览的。他的叔父何肹任益阳县令,他便跟随何肹到任所。隆安四年,南蛮校尉桓伟任命他为参军。当时殷仲堪、桓玄等人相继起兵进攻朝廷,承天担心祸乱没有止息,便辞去职务回到益阳。义旗初起时,长沙公陶延寿任命他为辅国府参军,并派他向高祖通报敬意;高祖于是任命他为浏阳县令,不久辞职回到京城。抚军将军刘毅镇守姑孰,任命他为行参军。刘毅曾经出行,鄢陵县吏陈满射鸟,箭误中直帅,虽然没有伤人,仍依法判处弃市。承天议论说:“审理狱讼贵在根据实情裁断,有疑问就应从轻处理。从前有人惊扰汉文帝乘坐的车马,张释之弹劾他犯了跸禁,最终只罚金。为什么呢?因为明确知道他并无意惊扰车马。所以没有因为惊扰御驾的严重性而加用特别的刑法。如今陈满的本意在于射鸟,并非有意射中人。依法律,过失误伤他人,处三年刑罚,何况现在并未伤人呢?稍加惩罚就可以了。”出任宛陵县令。赵惔任宁蛮校尉、寻阳太守,请他担任司马。不久又辞去职务。高祖任命他为太尉行参军。高祖讨伐刘毅时,留下诸葛长民担任监军。诸葛长民暗中怀有异志,刘穆之屏退旁人后问承天:“您这次出行能否成功,情况怎么样?”承天说:“我不担心西边的事情不能及时解决,只是另有一个忧虑。您当年从左里回来进入石头城,十分危险地脱身;这次回来,应当加倍防备。”穆之说:“不是您,我听不到这样的话。近来只希望丹徒的刘郎能够回来,恐怕再也不能如愿了。”授任太学博士。义熙十一年,任世子征虏参军,调任西中郎中军参军、钱唐县令。高祖在寿阳时,宋台建立,召他任尚书祠部郎,与傅亮共同制定朝廷礼仪。永初末年,补任南台治书侍御史。谢晦镇守江陵,请他任南蛮长史。当时有个叫尹嘉的人,家境贫困,母亲熊氏亲自典身借钱,为尹嘉偿还债务。尹嘉因不孝获罪,依法应当处死。承天议论说:“府中发布命令,普遍议论尹嘉应处死刑一事,说法吏葛滕签署的意见是:母亲控告儿子不孝,想杀死儿子的,可以准许。法律说,所谓违反教令、对父母不敬,父母想杀死儿子,都可以准许。这是说,对父母提出的请求只要取信于其所求,便依请求准许。谨慎考察事情的本意,尹嘉的母亲是自己请求典身借钱,为儿子偿还债务。尹嘉虽有违背教义的行为,但熊氏并没有请求杀死他的言辞。熊氏求的是使他活下来,如今却判他死刑,这并不是依从她所求的意思。开始以不孝弹劾,最后却以和卖人口结案,依靠两方面的条文,母子都被判罪,葛滕所引用的法律,并不符合条文原意。尹嘉所保全的亲情意义重大,只是按常理难以申明;不过既然圣明的教化已经发出,也应怜悯他的愚昧蒙蔽。彰明德行、慎重刑罚,是周文王体恤百姓的做法;审议狱讼、缓处死刑,是《中孚》所要垂示的教化。论及亲情,母亲本应为儿子隐瞒;说到敬礼,礼制也没有涉及这种情况。如今舍弃请求宽宥的意见,依照准许杀子的条文,责求饥寒交迫的奴隶遵守敬恭礼节,实在不是疑罪从轻、宁可有所遗漏的意思。臣愚昧地认为,应减免尹嘉的死刑,以广施春天般的恩泽;赦免熊氏的过错,以彰明母亲为儿子隐讳的适宜做法。这样,即使蒲亭简陋,也可以与圣明时代相比德;即使豚鱼这样的微小生物,也不会独独被当今教化遗弃。”事情还没有判决,恰逢大赦,尹嘉和熊氏都被免罪。

晦进号卫将军,转咨议参军,领记室。元嘉三年,晦将见讨,其弟黄门郎▯爵密信报之,晦问承天曰:“若果尔,卿令我云何?”承天曰:“以王者之重,举天下以攻一州,大小既殊,逆顺又异,境外求全,上计也。其次,以腹心领兵戍于义阳,将军率众于夏口一战,若败,即趋义阳以出北境,其次也。”晦良久曰:“荆楚用武之国,兵力有余,且当决战,走不晚也。”使承天造立表檄。晦以湘州刺史张邵必不同己,欲遣千人袭之;承天以为邵意趋未可知,不宜便讨。时邵兄茂度为益州,与晦素善,故晦止不遣兵。前益州刺史萧摹之、前巴西太守刘道产去职还江陵,晦将杀之,承天尽力营救,皆得全免。晦既下,承天留府不从。及到彦之至马头,承天自诣归罪,彦之以其有诚,宥之,使行南蛮府事。七年,彦之北伐,请为右军录事。及彦之败退,承天以才非军旅,得免刑责。以补尚书殿中郎,兼左丞。吴兴余杭民薄道举为劫。制同籍期亲补兵。道举从弟代公、道生等并为大功亲,非应在补谪之例,法以代公等母存为期亲,则子宜随母补兵。承天议曰:“寻劫制,同籍期亲补兵,大功不在此例。妇人三从,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今道举为劫,若其叔尚存,制应补谪,妻子营居,固其宜也。但为劫之时,叔父已没,代公、道生并是从弟,大功之亲,不合补谪。今若以叔母为期亲,令代公随母补兵,既违大功不谪之制,又失妇人三从之道。由于主者守期亲之文,不辨男女之异,远嫌畏负,以生此疑,惧非圣朝恤刑之旨。谓代公等母子并宜见原。”故司徒掾孔邈奏事未御,邈已丧殡,议者谓不宜仍用邈名,更以见官奏之。承天又议曰:“既没之名不合奏者,非有它义,正嫌于近不祥耳。奏事一却,动经岁时,盛明之世,事从简易,曲嫌细忌,皆应荡除。”承天为性刚愎,不能屈意朝右,颇以所长侮同列,不为仆射殷景仁所平,出为衡阳内史。昔在西与士人多不协,在郡又不公清,为州司所纠,被收系狱,值赦免。十六年,除著作佐郎,撰国史。承天年已老,而诸佐郎并名家年少,颍川荀伯子嘲之,常呼为奶母。承天曰:“卿当云凤凰将九子,奶母何言邪!”寻转太子率更令,著作如故。时丹阳丁况等久丧不葬,承天议曰:“礼所云还葬,当谓荒俭一时,故许其称财而不求备。丁况三家,数年中,葬辄无棺榇,实由浅情薄恩,同于禽兽者耳。窃以为丁宝等同伍积年,未尝劝之以义,绳之以法。十六年冬,既无新科,又未申明旧制,有何严切,欻然相纠。或由邻曲分争,以兴此言。如闻在东诸处,此例既多,江西淮北尤为不少。若但谪此三人,殆无整肃。开其一端,则互相恐动,里伍县司,竞为奸利。财赂既逞,狱讼必繁,惧亏圣明烹鲜之美。臣愚谓况等三家,且可勿问,因此附定制旨,若民人葬不如法,同伍当即纠言,三年除服之后,不得追相告列,于事为宜。”十九年,立国子学,以本官领国子博士。皇太子讲《孝经》,承天与中庶子颜延之同为执经。顷之,迁御史中丞。时索虏侵边,太祖访群臣威戎御远之略,承天上表曰:伏见北籓上事,虏犯青、兗,天慈降鉴,矜此黎元,博逮群策,经纶戎政,臣以愚陋,预闻访及。窃寻猃狁告难,爰自上古,有周之盛,南仲出车,汉氏方隆,卫、霍宣力。虽饮马瀚海,扬旍祁连,事难役繁,天下骚动,委兴负海,赀及舟车。凶狡倔强,未肯受弱,得失报复,裁不相补。宣帝末年,值其乖乱,推亡固存,始获稽服。自晋丧中原,戎狄侵扰,百余年间,未暇以北虏为念。大宋启祚,两耀灵武,而怀德畏威,用自款纳。陛下临御以来,羁縻遵养,十余年中,贡译不绝。去岁三王出镇,思振远图,兽心易骇,遂生猜惧,背违信约,深构携隙。贪祸恣毒,无因自反,恐烽燧之警,必自此始。臣素庸懦,才不经武,率其管窥,谨撰《安边论》。意及浅末,惧无可采。若得询之朝列,辨核同异,庶或开引群虑,研尽众谋,短长毕陈,当否可见。其论曰:

译谢晦进号卫将军,承天调任咨议参军,兼领记室。元嘉三年,谢晦将要被讨伐,他的弟弟黄门郎▯爵暗中写信把消息告诉他。谢晦问承天:“如果果真如此,您让我怎么办?”承天说:“以君王的尊严,动员天下军队进攻一个州,双方力量大小悬殊,叛逆与顺从的形势也不同;在境外寻求保全,这是上策。其次,可以让亲信率兵驻守义阳,将军率众在夏口决战;如果失败,就赶往义阳,从北方边境出走,这是次一等的办法。”谢晦沉默了很久,说:“荆楚是善于用武的地区,兵力有余,暂且应当决战,等失败后再逃走也不迟。”于是让承天起草表章和檄文。谢晦认为湘州刺史张邵一定不会同意自己,想派一千人袭击他;承天认为张邵的意向还不能确定,不应立即讨伐。当时张邵的哥哥茂度任益州刺史,与谢晦一向友善,所以谢晦停止了派兵。前益州刺史萧摹之、前巴西太守刘道产辞职回到江陵,谢晦想杀掉他们,承天竭力营救,两人都得以保全。谢晦失败后,承天留在府中没有跟随他。等到彦之到达马头,承天亲自前去认罪,到彦之因为他有诚意,宽恕了他,让他代理南蛮府的事务。元嘉七年,到彦之北伐,请承天任右军录事。到彦之败退后,承天因为不具备军旅才能,得以免受刑责。补任尚书殿中郎,兼任左丞。吴兴余杭人薄道举被认定为强盗。法令规定,同籍的期亲应当补充军役。薄道举的从弟代公、道生等都是大功亲,不应列入补充军役、受谪罚的范围;但法律认为代公等人的母亲属于期亲,于是说儿子也应随母亲补充军役。承天议论说:“考察有关强盗的法令,同籍期亲补充军役,大功亲不在此例。妇人有三从: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薄道举犯劫,如果他的叔父还在世,按法令应当补充军役,妻子儿女一起居住,当然合乎情理。但薄道举犯劫时,叔父已经去世,代公、道生都是从弟,属于大功亲,不应补充军役、受谪罚。如今如果把叔母视为期亲,让代公随母亲补充军役,既违背大功亲不受谪罚的制度,又失去了妇人三从的原则。这是因为主管官吏拘守期亲条文,没有辨明男女的差别,远远避嫌、害怕担责,才产生了这种疑问,恐怕不是圣朝体恤刑罚的旨意。我认为代公等人的母子都应当免罪。”因此,司徒掾孔邈所奏的事情还没有呈上皇帝,孔邈已经去世下葬,议论者认为不应继续使用孔邈的名义,应改由现任官员上奏。承天又议论说:“已经去世之人的名义不适合用来上奏,并没有别的含义,只是担心接近不祥罢了。奏事一旦退回,往往要经过一年半载;在政治清明的时代,事情应当从简从易办理,种种曲折的忌讳和细小的禁忌,都应当革除。” 承天性情刚愎,不能向朝廷权贵屈意低头,常常凭借自己的长处欺侮同列,又不被仆射殷景仁所容,出任衡阳内史。从前在西部任职时,他与士人多不和,在郡中又不公正清廉,被州府官员纠察,逮捕下狱,恰逢大赦而获免。元嘉十六年,授著作佐郎,撰修国史。承天年纪已经很老,而各位佐郎都是名门出身的年轻人,颍川人荀伯子嘲笑他,常称他为“奶母”。承天说:“您应当说‘凤凰将要生九只雏鸟’,怎么说奶母呢!”不久调任太子率更令,著作佐郎仍旧兼任。当时丹阳的丁况等人,家中长久有人去世却不下葬。承天议论说:“礼书所说的‘还葬’,应当是指荒年俭困的一时情况,所以允许按照财力办理而不要求完备。丁况三家,几年来下葬时竟然都没有棺榇,实在是由于情意浅薄、恩义淡薄,和禽兽没有区别罢了。我私下认为,丁宝等人与他们同伍多年,从未曾用义理劝导他们,也没有用法律约束他们。十六年冬,既没有制定新的科条,又没有申明旧有制度,究竟有什么严厉紧迫之处,竟突然互相纠告?或许是由于邻里分争,才兴起了这番言论。听说东部各处,这种情况已经很多,江西、淮北尤其不少。如果只是谪罚这三个人,恐怕不能整顿肃清。开了这个先例,就会使彼此互相恐吓,里伍、县司争相从中谋取奸利。财赂一旦得逞,诉讼必然增多,只怕会损害圣明治理百姓如烹小鲜般的美政。臣愚以为,丁况等三家暂且可以不予追问,借此附定制度:如果百姓下葬不合规矩,同伍之人应当立即纠举申报;过了三年除服之后,不得再互相追究告列,这样处理事情较为适宜。” 元嘉十九年,设立国子学,承天以本官兼任国子博士。皇太子讲习《孝经》时,承天与中庶子颜延之一起担任执经,负责执掌经书。不久,调任御史中丞。当时索虏侵犯边境,太祖向群臣询问威服戎狄、抵御远方敌人的策略,承天上表说:“臣恭敬地看到北方藩国上奏的事情,索虏侵犯青州、兖州。上天降下慈爱,明察此事,怜悯这些百姓,广泛采纳群臣的谋略,筹划军政;臣以愚昧浅陋的资质,也参与听闻并受到询问。臣私下考察,猃狁告急的祸难,自上古就有。周朝强盛时,南仲率军出征;汉朝正在兴盛时,卫青、霍去病竭力报国。即使曾饮马瀚海、扬旗于祁连山,战事艰难、劳役繁重,天下骚动,兴兵远征、负海运粮,财物耗费涉及舟船车辆,凶恶狡猾的敌人仍然倔强,不肯承认失败;双方得失相互报复,所得不能抵偿所失。汉宣帝末年,恰逢匈奴内部叛乱,汉朝推翻衰亡者、扶助存续者,这才使他们稽首臣服。自晋朝丧失中原以来,戎狄不断侵扰,一百多年间,朝廷无暇顾及北方敌虏。大宋开国,两次显扬军威,而北方部族感怀恩德、畏惧威势,自行前来归附。陛下即位以来,对他们羁縻安抚、容养不逼,十多年间贡使和翻译不断。去年三位亲王出镇边地,想要振兴远大的谋略,兽类般的野心容易受惊,于是产生猜疑恐惧,背弃违反信约,深深造成离心和嫌隙。他们贪图祸乱、肆意施毒,没有自行悔改的理由,恐怕烽火报警一定会从此开始。臣一向庸碌懦弱,才能也不懂军事,只是根据管中所见,谨慎撰写《安边论》。所涉及的意见浅薄末陋,恐怕没有可取之处。如果能够让朝臣共同询问,辨析考核不同意见,也许可以启发众人的思虑,穷尽群臣的谋略,使各种利弊全部陈述出来,那么是否可行就能看清楚了。” 他的论述说:

汉世言备匈奴之策,不过二科,武夫尽征伐之谋,儒生讲和亲之约,课其所言,互有远志。加塞漠之外,胡敌掣肘,必未能摧锋引日,规自开张。当由往年冀土之民,附化者众,二州临境,三王出籓,经略既张,宏图将举,士女延望,华、夷慕义。故昧于小利,且自矜侈,外示余力,内坚伪众。今若务存遵养,许其自新,虽未可羁致北阙,犹足镇静边境。然和亲事重,当尽庙算,诚非愚短,所能究言。若追踪卫、霍瀚海之志,时事不等,致功亦殊。寇虽习战未久,又全据燕、赵,跨带秦、魏,山河之险,终古如一。自非大田淮、泗,内实青、徐,使民有赢储,野有积谷,然后分命方、召,总率虎旅,精卒十万,使一举荡夷,则不足稍勤王师,以劳天下。何以言之?今遗黎习乱,志在偷安,非皆耻为左衽,远慕冠冕,徒以残害剥辱,视息无寄,故繦负归国,先后相寻。虏既不能校胜循理,攻城略地,而轻兵掩袭,急在驱残,是其所以速怨召祸,灭亡之日。今若遣军追讨,报其侵暴,大翦幽、冀,屠城破邑,则圣朝爱育黎元,方济之以道。若但欲抚其归附,伐罪吊民,则骏马奔走,不肯来征,徒兴巨费,无损于彼。复奇兵深入,杀敌破军,苟陵患未尽,则困兽思斗,报复之役,将遂无已。斯秦、汉之末策,轮台之所悔也。安边固守,于计为长。臣以安边之计,备在史策,李牧言其端,严尤申其要,大略举矣。曹、孙之霸,才均智敌,江、淮之间,不居各数百里。魏舍合肥,退保新城,江陵移民南涘,濡须之戍,家停羡溪。及表陵之屯,民夷散杂,晋宣王以为宜从江南以北岸,曹爽不许,果亡柤中,此皆前代之殷鉴也。何者?斥候之郊,非畜牧之地,非耕桑之邑。故坚壁清野,以俟其来,整甲缮兵,以乘其敝。虽时有古今,势有强弱,保民全境,不出此涂。要而归之有四:一曰移远就近;二曰浚复城隍;三曰纂偶车牛;四曰计丁课仗。良守疆其土田,骁帅振其风略。搜猎宣其号令,俎豆训其廉耻。县爵以縻之,设禁以威之。徭税有程,宽猛相济。比及十载,民知义方。然后简将授奇,扬旌云朔,风卷河冀,电扫嵩恆,燕弧折却,代马摧足,秦首斩其右臂,吴蹄绝其左肩,铭功于燕然之阿,飨徒于金微之曲。寇虽乱亡有征,昧弱易取,若天时人事,或未尽符,抑锐俟机,宜审其算。若边戍未增,星居布野,勤惰异教,贫富殊资,疆场之民,多怀彼此,虏在去就,不根本业,难可驱率,易在振荡。又狡虏之性,食肉衣皮,以驰骋为仪容,以游猎为南亩,非有车舆之安,宫室之卫。栉风沐雨,不以为劳;露宿草寝,维其常性;胜则竞利,败不羞走,彼来或骤,而此已奔疲。且今春逾济,既获其利,乘胜忸忄犬,未虞天诛,比及秋末,容更送死。猋骑蚁聚,轻兵鸟集,并践禾稼,焚爇闾井,虽边将多略,未审何以御之。若盛师连屯,废农必众,驰车奔驲,起役必迟,散金行赏,损费必大,换土客戍,怨旷必繁。孰若因民所居,并修农战,无动众之劳,有捍卫之实,其为利害,优劣相县也。一曰移远就近,以实内地。今青、兗旧民,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二万家,此寇之资也。今悉可内徙,青州民移东莱、平昌、北海诸郡,泰山以南,南至下邳,左沭右沂,田良野沃,西阻兰陵,北扼大岘,四塞之内,其号险固。民性重迁,暗于图始,无虏之时,喜生咨怨。今新被钞掠,余惧未息,若晓示安危,居以乐土,宜其歌抃就路,视迁如归。二曰浚复城隍,以增阻防。旧秋冬收敛,民人入保,所以警备暴客,使防卫有素也。古之城池,处处皆有,今虽颓毁,犹可修治。粗计户数,量其所容,新徙之家,悉著城内,假其经用,为之闾伍,纳稼筑场,还在一处。妇子守家,长吏为师,丁夫匹妇,春夏佃牧。寇至之时,一城千室,堪战之士,不下二千,其余羸弱,犹能登陴鼓噪。十则围之,兵家旧说,战士二千,足抗群虏三万矣。三曰纂偶车牛,以饰戎械。计千家之资,不下五百耦牛,为车五百两。参合钩连,以卫其众。设使城不可固,平行趋险,贼所不能干。既已族居,易可检括。号令先明,民知夙戒。有急征发,信宿可聚。四曰计丁课仗,勿使有阙。千家之邑,战士二千,随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习,铭刻由己,还保输之于库,出行请以自卫。弓干利铁,民不办得者,官以渐充之,数年之内,军用粗备矣。

译“汉代谈论防备匈奴的策略,不过有两类:武将全都讲征伐的谋略,儒生则讲和亲的约定。考察他们的言论,两方面各有深远的意图。况且在边塞沙漠之外,胡人敌军牵制我军,使我们必定不能摧毁其锋锐、长久推进,谋求自行扩张。应当是由于往年冀州百姓归附教化者很多,加上青州、兖州临近边境,三位亲王出镇藩地,经略已经展开,宏大的谋略将要施行,士女都在翘首盼望,华夏和夷狄都仰慕义理。因此他们不明白小利,反而自我骄矜奢侈,对外显示还有余力,对内则巩固虚假的众多兵力。如今如果致力于保持安抚容养,允许他们自行悔过自新,虽然还不能把他们羁押到北阙,仍足以使边境安定。然而和亲之事关系重大,应当由朝廷尽力谋划,实在不是臣才智短浅所能详尽说明的。如果想追随卫青、霍去病远至瀚海的志向,时代形势不同,取得功效也会不同。敌寇虽然习战时间不长,却已经完全占据燕、赵,跨连秦、魏;山河险要,自古以来没有变化。若不是大力经营淮水、泗水流域,使青州、徐州内部充实,百姓有多余储粮,田野有积谷,然后分派方叔、召虎那样的将领,总率精锐军队十万人,一举荡平夷狄,就不值得稍稍劳烦王师、使天下承受劳苦。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遗留下来的百姓习惯了动乱,只求苟且安生,并不是人人都以穿左衽的夷服为耻、向往华夏冠冕,只是因为遭受残害剥削和侮辱,活着也无所依托,所以背负婴儿归附我国,前后接连不断。” “敌虏既不能较量胜负、按理作战,攻城夺地,却只派轻兵突然袭击,急于驱赶残杀百姓;这正是他们迅速招致怨恨、召来祸患,走向灭亡的原因。如今如果派军追讨,报复他们的侵扰暴行,大规模剪除幽州、冀州的势力,屠破城邑,那么圣朝爱护养育百姓,正可以用正道救济他们。如果只是想安抚那些归附的人,讨伐有罪者、慰问百姓,那么敌人的骏马奔走,不肯前来受征召,只会白白耗费巨大的军费,对敌人没有损害。再派奇兵深入,杀敌破军,假如祸患没有除尽,困兽还会拼死搏斗,报复的战争将会永无休止。这是秦、汉末年的下策,也是汉武帝在轮台下诏时所悔恨的事情。” “安定边境、坚固防守,在谋略上是上策。臣所说的安边计策,历史典籍中早已有记载,李牧说过它的端绪,严尤进一步说明了其中要旨,大略已经完备。曹操、孙权称霸时,才智相当、彼此为敌,长江、淮水之间相隔不过数百里。魏国放弃合肥,退守新城;江陵迁移百姓到南岸;濡须的守军,家属停留在羡溪。等到毌丘俭等人在辽东驻屯时,百姓和夷人杂居,晋宣王认为应当从江南进军到北岸,曹爽没有听从,结果在柤中失败。这些都是前代深刻的鉴戒。为什么呢?侦察兵活动的郊野,不是放牧之地,也不是耕桑的乡邑。所以应当坚固营垒、清空野外,等待敌人到来;整治铠甲、修缮兵器,以乘敌人的疲敝。虽然时代有古今、形势有强弱,但保护百姓、保全疆土,不能超出这条道路。概括起来有四点:一是把远处百姓迁到近处;二是疏浚修复城墙和护城河;三是编集配备车辆和牛;四是按丁计数、督促准备兵仗。贤能的守臣治理疆土田地,勇猛的将帅振作军队声势和谋略;通过狩猎宣示号令,用礼乐教导廉耻;以爵位羁縻百姓,设置禁令来威慑他们;徭役赋税都有期限,宽厚与严厉相互配合。到十年左右,百姓便懂得义理和行事的规范。然后选拔将领、授予奇谋,旌旗扬于云中、朔方,军势如风卷过黄河、冀州,像闪电扫过嵩山、恒山;折断燕地的弓,摧毁代地的战马,斩断秦人的右臂,截断吴人的左肩;在燕然山麓铭刻功绩,在金微山曲设宴犒赏军队。” 寇敌虽然已经混乱衰亡,征兆也已经显现,且昏昧弱小、容易攻取;但如果天时和人事还没有完全相合,就应当暂时收敛锐气等待时机,慎重谋划。如果边境戍卒没有增加,军营星罗棋布地散布在野外,勤惰各有不同,贫富所凭借的资财也不一样,边疆的百姓多心怀彼此之情,敌虏在来去之间反复不定,不以根本产业为务,难以驱使统率,也容易受到震荡。况且狡猾的敌虏以肉为食、以皮为衣,把奔驰驰骋当作仪态,把游猎当作耕作田亩,并没有车舆乘坐的安逸、宫室防卫的保障。经受风吹雨打而不以为劳,露天住宿、睡在草上是他们的常性;获胜便争逐利益,失败也不以逃跑为羞。他们有时突然来袭,而我方已经奔波疲惫。况且今年春天他们渡过济水,已经获得了好处,乘胜骄纵而不知收敛,没有料到上天的诛罚,等到秋末,或许还会前来送死。疾驰的骑兵像野草般聚集,轻装部队像飞鸟般会集,一起践踏禾稼,焚烧里巷村落;即使边将多有谋略,也不知道用什么来抵御。若大军连营屯驻,必然使许多农事荒废;奔驰的车辆和驿马,征发劳役必定迟缓;散发金钱、实行赏赐,耗费必然很大;更换土地、派客军戍守,怨恨旷废之事必定增多。哪里比得上因势利用百姓原有的居处,同时修习农业和战事,既没有调动大批人众的劳苦,又有防卫抵御的实效?这样做的利害,优劣相差悬殊。” 第一,迁移远处的百姓到近处,以充实内地。如今青州、兖州的旧有百姓,以及冀州新近归附的百姓,居住在边界首要地带的共有二万家,这正是敌寇可以利用的资财。现在都可以迁入内地:青州百姓迁往东莱、平昌、北海诸郡;泰山以南,向南直到下邳,左边是沭水,右边是沂水,田地肥美、原野沃饶,西面有兰陵阻隔,北面扼守大岘山,四面关塞以内,地势称得上险要坚固。百姓的性情看重迁徙故土,昧于谋划开始之事;没有敌虏时,反而喜欢发出怨言。如今他们刚遭受抢掠,残余的恐惧还没有消退,如果向他们晓谕安危利害,让他们居住在安乐的土地上,他们应当会歌唱拍手上路,把迁徙看得像回家一样。” 第二,疏浚修复城墙和护城河,以增加阻挡防御。过去秋冬收敛谷物时,百姓入城堡保卫自己,是为了警戒防备暴掠的敌人,使防卫预先有所准备。古代的城池到处都有,如今虽然颓败毁坏,仍然可以修治。大略计算户数,按城池所能容纳的数量,新迁入的人家全部登记在城内,借助已有的经费和用度,为他们编成闾伍,把收获的庄稼运入城中并筑场,都集中在一处。妇女儿童守护家室,长吏担任教官,成年男子和匹妇春夏从事耕种放牧。敌寇到来时,一座城有千户人家,能够作战的士卒不少于二千人;其余羸弱之人,也还能登上城墙击鼓呐喊。十倍兵力围攻它,是兵家旧说;有战士二千人,足以抵抗群虏三万人。” 第三,是组织配备成对的牛车,用来装备军用器械。按一千户的财力计算,至少应有五百对牛,组成五百两车。把这些车辆彼此参合钩连,用来防护众人。即使城池无法坚固防守,也可以平地行进、奔赴险要之地,使贼人无法侵扰。既然已经聚族而居,就容易检查和管理。号令先行明确,百姓便知道及早戒备。一旦有紧急征发,至多两夜便可集合起来。第四,按成年男子计算,征收并配备兵仗,不要使之有所缺少。一千家组成的城邑,有战士二千人;根据各人的便利和能力,每人各自拥有兵仗,平时所用所熟习的武器,由本人刻上记号,交还并保存在官府库中,出行时申请取用以自卫。弓材、弓弦和锋利的铁器,百姓不能自行置办的,官府逐渐为他们补充;几年之内,军队所用的装备大致就齐备了。

臣闻军国异容,施于封畿之内;兵农并修,在于疆场之表。攻守之宜,皆因其习,任其怯勇。山陵川陆之形,寒暑温凉之气,各由本性,易则害生。是故戍申作师,远屯清济,功费既重,嗟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即用彼众之易也。管子治齐,寄令在民;商君为秦,设以耕战。终申威定霸,行其志业,非苟任强,实由有数。梁用走卒,其邦自灭;齐用技击,厥众亦离。汉、魏以来,兹制渐绝,搜田非复先王之礼,治兵徒逞耳目之欲,有急之日,民不知战,至乃广延赏募,奉以厚秩,发遽奔救,天下骚然。方伯刺史,拱手坐听,自无经略,唯望朝廷遣军,此皆忘战之害,不教之失也。今移民实内,浚治城隍,族居聚处,课其骑射,长吏简试,差品能不,甲科上第,渐就优别,明其勋才,表言州郡。如此则屯部有常,不迁其业。内护老弱,外通官涂,朋曹素定,同忧等乐,情由习亲,艺因事著,昼战见貌足相识,夜战闻声足相救,斯教战之一隅,先哲之遗术。论者必以古城荒毁,难可修复。今不谓顿便加功,整丽如旧,但欲先定民,营其闾术,墉壑存者,因而即之,其有毁缺,权时栅断。足以御彼轻兵,防遏游骑,假以方将,渐就只立。车牛之赋,课仗之宜,攻守所资,军国之要,今因民所利,导而率之。耕农之器,为府库之宝,田蚕之氓,兼城之用,千家总倍旅之兵,万户具全军之众,兵强而敌不戒,国富而民不劳,比于优复队伍,坐食廪粮者,不可同年而校矣。今承平未久,边令弛纵,弓竿利铁,既不都断,往岁弃甲,垂二十年,课其所住,理应消坏。谓宜申明旧科,严加禁塞,诸商贾往来,幢队挟藏者,皆以军法治之。又界上严立关候,杜废间蹊。城保之境,诸所课仗,并加雕镌,别造程式。若有遗镞亡刃,及私为窃盗者,皆可立验,于事为长。又钜野湖泽广大,南通洙、泗,北连青、齐,有旧县城,正在泽内。宜立式修复旧堵,利其埭遏,给轻舰百艘。寇若入境,引舰出战,左右随宜应接,据其师津,毁其航漕。此以利制车,运我所长,亦微彻敌之要也。承天素好弈棋,颇用废事。太祖赐以局子,承天奉表陈谢,上答:“局子之赐,何必非张武之金邪!”承天又能弹筝,上又赐银装筝一面。承天与尚书左丞谢元素不相善,二人竞伺二台之违,累相纠奏。太尉江夏王义恭岁给资费钱三千万,布五万匹,米七万斛。义恭素奢侈,用常不充,二十一年,逆就尚书换明年资费。而旧制出钱二十万,布五百匹以上,并应奏闻,元辄命议以钱二百万给太尉。事发觉,元乃使令史取仆射孟顗命。元时新除太尉咨议参军,未拜,为承天所纠。上大怒,遣元长归田里,禁锢终身。元时又举承天卖茭四百七十束与官属,求贵价。承天坐白衣领职。元字有宗,陈郡阳夏人,临川内史灵运从祖弟也。以才学见知,卒于禁锢。二十四年,承天迁廷尉,未拜,上欲以为吏部,已受密旨,承天宣漏之,坐免官。卒于家,年七十八。先是,《礼论》有八百卷,承天删减并合,以类相从,凡为三百卷,并《前传》、《杂语》、《纂文》、论并传于世。又改定《元嘉历》,语在《律历志》。史臣曰:治边之术,前世言之详矣。夫戎夷狡黠,飘迅难虞,必宜完其障塞,谨其烽柝,使来径可防,去涂易梗,然后乃能禁暴止奸,养威攘寇。汉世案秦旧迹,严塞以限外夷,吴、魏交战,亦以江、淮为疆场,莫不先凭地险,却保民和,且守且耕,伺隙乘衅。高祖受命,王略未远,虽绵河作守,而兵孤援阔,盛衰既兆,用启戎心。盖由王业始基,经创多阙,先内后外,以至于此乎。自兹以降,分青置境,无围守之宜,阙耕战之略,恃寇不来,遂无其备。周、汉二策,在宋顿亡,遂致胡马横行,曾无籓落之固,使士民跼苍天,蹐厚地,系虏俘囚,而无所控告,哀哉!承天《安边论》,博而笃矣,载之云尔。

译臣听说,军队和国家有不同的形态,这种办法施行于封畿以内;兵事和农事同时修治,则适用于疆场之外。攻守的适宜,都应根据他们平时的习惯,任凭其怯弱或勇敢。山陵、河川、平陆的地形,寒暑温凉的气候,各有本来的性质,轻易改变就会产生祸害。因此戍守申地、组织军队,远处屯驻在清济,功劳和费用既然重大,叹息怨恨也会很深。依臣看来,不如就地利用当地百姓,这样更为容易。管仲治理齐国,把军令寄托在百姓之中;商鞅治理秦国,设置耕战制度。最终申张威势、奠定霸业,推行他们的志向事业,并不是只凭任用强者,实在是由于有一定的制度。梁国任用逃亡的士卒,国家自行灭亡;齐国任用技击之士,那些人也离散了。汉、魏以来,这种制度逐渐断绝,搜田之制不再是先王的礼制,治军只是满足耳目的欲望;到了有紧急情况的日子,百姓不知道作战,直到广泛招募并重赏军士,给他们优厚俸禄,仓促征发、奔赴救援,天下便骚然不安。方伯、刺史拱手坐听,自己没有谋划方略,只盼望朝廷派军队,这些都是忘记战事危害、不进行教练的过失。” 如今迁移百姓来充实内地,疏浚修治城墙和护城河,使百姓聚族集中居住,考核他们的骑射,长吏加以选拔试验,按才能高下分别等级;甲科上第者,逐渐给予优厚区别对待,彰明他们的功勋和才能,并上表报告州郡。这样一来,屯驻的部伍就有固定编制,百姓也不会迁改自己的产业。对内可以护卫老弱,对外可以通达官道;同伴平时已经确定,共同承担忧患、同样享受欢乐,感情因习处而亲近,技艺因实际事务而显露。白天作战时,只看外貌就足以互相认识;夜间作战时,只听声音就足以互相救援。这就是教练作战的一个方面,是前代贤哲留下的方法。议论者一定会说,古代城池已经荒废毁坏,很难修复。如今并不是说立即大兴工程,把城池整修得像旧日一样美观,只是想先安定百姓,营建他们的闾里道路;城墙沟壑中尚存的,就因而利用起来;已经毁坏残缺的,暂时用栅栏截断补接。这样足以抵御敌人的轻装兵,防止遏制游动骑兵,假以时日由将领逐渐修立完善。车辆、牛只的赋役,征收兵仗的适宜,以及攻守所需的资材,都是军国的要务;如今因势利用百姓的利益,加以引导和统率。耕农的器具,可以成为府库的财富;从事田作蚕桑的百姓,也兼具守城的作用。一千家合起来,就相当于成倍的旅级兵力;一万户就具备完整军队的众多兵员。兵力强盛而敌人没有戒备,国家富足而百姓不受劳苦,这和优厚供养队伍、坐享廪粮的人相比,不能同日而语。” 如今太平日子还没有持续多久,边境的法令已经松弛放纵;弓、弩、锋利铁器既没有全部毁断,往年遗弃的铠甲也将近二十年了,按其存放之处推算,理应已经消耗损坏。臣认为应当重申旧有科条,严格加以禁止堵塞;各地商贾往来时,凡是车队中夹带收藏兵器的,都按照军法治罪。又应当在边界上严格设置关卡和候望所,堵塞废弃的隐僻小路。城池堡垒境内,凡是征收配备的兵仗,都加以雕刻铭记,另行制定规程。如果有遗失的箭镞、丢失的刀刃,以及私自进行盗窃的人,都可以立即查验出来,这对事情最为有利。又有钜野湖泽,地域广大,南面通达洙水、泗水,北面连接青州、齐地,湖泽之中有旧县城。应当制定规式修复旧有堤防,利用堤坝拦截水流,配给轻舰一百艘。敌寇如果进入境内,就引舰出战,左右两侧相机接应,占据敌军渡口,毁坏他们的航运漕道。这样是用水上的优势制约车兵,运用我方所长,也能稍微破坏敌人的要害。承天平素喜欢下棋,很是因此荒废政事。太祖赐给他棋子,承天上表陈谢,皇上答道:“赏赐棋子,为什么一定不能像张武得到黄金一样呢!”承天又会弹筝,皇上再赐给他一张银饰筝。承天与尚书左丞谢元素来不和,两人竞相窥伺二台的过失,多次互相纠察上奏。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每年领取资费钱三千万、布五万匹、米七万斛。义恭一向奢侈,日常用度常常不够,元嘉二十一年,他提前到尚书省换取下一年的资费。按照旧制度,支出钱二十万、布五百匹以上,都应当上奏皇帝;谢元却擅自命人议定给太尉钱二百万。事情被发觉后,谢元才让令史取来仆射孟顗的命令。谢元当时刚被任命为太尉咨议参军,还没有正式就职,被承天纠察。皇上大怒,遣谢元回乡,终身禁锢。谢元当时又举发承天把茭草四百七十束卖给官属,索取高价。承天因此获罪,以白衣身份领职。谢元字有宗,是陈郡阳夏人,临川内史谢灵运的从祖弟。他凭才学受到知遇,最终死于禁锢之中。元嘉二十四年,承天升任廷尉,还没有正式就职,皇上想让他担任吏部,已经接受了密旨;承天却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因此获罪免官。后来死在家中,时年七十八岁。在此以前,《礼论》共有八百卷,承天删削合并,按类别编排,共成三百卷;连同《前传》《杂语》《纂文》和各种论著,一同流传于世。他又改订《元嘉历》,详情记载在《律历志》中。史臣说:治理边境的办法,前代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戎狄狡猾机诈,行动飘忽迅疾,难以预料,必须修完边塞屏障,谨慎设置烽火和柝鼓,使敌人来时的道路可以防守,退去的道路容易阻断,然后才能禁止暴行、制止奸邪,积蓄威势、驱逐敌寇。汉代考察秦朝的旧迹,严修边塞以限制外族;吴、魏交战,也把长江、淮水作为战场。没有不先凭借地势险要,退守以保全百姓和睦,同时防守、同时耕作,等待敌人的空隙、乘其内部嫌隙。高祖受命建立宋朝,王业谋略还未能推及远方,虽然沿黄河绵延设置防守,但兵力孤单、援军遥远,盛衰的征兆已经显现,从而启发了戎狄的野心。这大概是由于王业刚开始奠基,经营创建多有缺失,先内后外,才造成了这种局面吧。自此以后,分割青州设置边境,却没有包围固守的办法,缺少耕战的谋略,依仗敌寇不来,于是完全没有防备。周代、汉代的两种策略,在宋朝一下子全都丧失了,终于导致胡人骑兵横行,竟没有藩篱屏障的坚固防守,使士人百姓局促地面对苍天、踮脚立于厚地,被俘虏囚禁,却没有地方申诉,悲哀啊!承天的《安边论》,内容广博而且切实,因此载录于此。”},{

列传第二十五 吉翰 刘道产 杜骥 申恬吉翰,字休文,冯翊池阳人也。初为龙骧将军道怜参军,随府转征虏左军参军,员外散骑侍郎。随道怜北征广固,赐爵建城县五等男。转道怜骠骑中兵参军,从事中郎。为将佐十余年,清谨刚正,甚为高祖所知赏。永初三年,转道怜太尉司马。太祖元嘉元年,出督梁、南秦二州诸军事、龙骧将军、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三年,仇池氐杨兴平遣使归顺,并兒弟为质,翰遣始平太守庞咨据武兴。仇池大帅杨玄遣弟难当率众拒咨,又遣将强鹿皮向白水。咨击破,难当等并退走。其年,徙督益、宁二州、梁州之巴西、梓潼、宕渠、南汉中、秦州之安固、怀宁六郡诸军事、益州刺史,将军如故。在益州著美绩,甚得方伯之体,论者称之。六年,以老疾征还,除彭城王义康司徒司马,加辅国将军。时太祖经略河南,以翰为持节、监司、雍、并三州诸军事、司州刺史,将军如故。会前锋诸军到彦之等败退,明年,复为司徒司马,将军如故。其年,又假节、监徐、兗二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徐州刺史,将军如故。时有死罪囚,典签意欲活之,因翰入关赍呈其事。翰省讫,语“今且去,明可便呈”。明旦,典签不敢复入,呼之乃来,取昨所呈事视讫,谓之曰:“卿意当欲宥此囚死命。昨于斋坐见其事,亦有心活之。但此囚罪重,不可全贷,既欲加恩,卿便当代任其罪。”因命左右收典签付狱杀之,原此囚生命。其刑政如此,其下畏服,莫敢犯禁。明年卒官,时年六十。追赠征虏将军,持节、监、刺史如故。刘道产,彭城吕人,太尉咨议参军简之子也。简之事在弟子《康祖传》。道产初为辅国参军,无锡令,在县有能名。高祖版为中军行参军,又为道怜骠骑参军,袭父爵晋安县五等侯。广州群盗因刺史谢道欣死为寇,攻没州城,道怜加道产振武将军南讨,会始兴谦之已平广州,道产未至而反。元年,除宁远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郡人黄公生、任肃之、张石之等并谯纵余烬,与姻亲侯揽、罗奥等招引白水氐,规欲为乱。道产诛公生等二十一家,宥其余党。还为彭城王义康骠骑中兵参军。元嘉三年,督梁、南秦二州诸军事、宁远将军、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在州有惠化,关中流民,前后出汉川归之者甚多。六年,道产表置陇西、宋康二郡以领之。七年,征为后军将军。明年,迁竟陵王义宣左将军咨议参军,仍为持节、督雍、梁、南秦三州、荆州之南阳、竟陵、顺阳、襄阳、新野、随六郡诸军事、宁远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襄阳太守。善于临民,在雍部政绩尤著,蛮夷前后叛戾不受化者,并皆顺服,悉出缘沔为居。百姓乐业,民户丰赡,由此有《襄阳乐歌》,自道产始也。十三年,进号辅国将军。十九年卒,追赠征虏将军,谥曰襄侯。道产惠泽被于西土,及丧还,诸蛮皆备衰绖,号哭追送,至于沔口。荆州刺史衡阳王义季启太祖曰:“故辅国将军刘道产患背痈,疾遂不救。道产自镇汉南,境接凶寇,政绩既著,威怀兼举。年时犹可,方宣其用,奄至殒没,伤怨特深。伏惟圣怀,愍惜兼至。”长子延孙,别有传。延孙弟延熙,因延孙之廕,大明中,为司徒右长史,黄门郎,临海、义兴太守。泰始初,与四方同反,伏诛。道产弟道锡,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元嘉十八年,为氐寇所攻,道锡保城退敌,太祖嘉之。下诏曰:“前者兵寇攻逼,边情波骇,广威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道锡,将率文武,尽心固守,保全之绩,厥效可书。可冠军。咨议参军、前建威将军、晋寿太守申坦,孤城弱众,厉志致果,死伤参半,壮气不衰,虽力屈陷没,在诚宜甄。可建威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初,氐寇至,城内众寡,道锡募吏民守城,复租布二十年。及贼退,朝议:“贼虽攻城,一战便走,听依本要,于事为优。”右卫将军沈演之、丹阳尹羊玄保、后军长史范晔并谓:“宜随功劳裁量,不可全用本誓,多者不得过十年。”从之。二十一年,迁扬烈将军、广州刺史。二十七年,坐贪纵过度,自杖治中荀齐文垂死,乘舆出城行,与阿尼同载,为有司所纠。值赦,明年散征。又以赦后余赃,收下廷尉,被宥病卒。

译列传第二十五 吉翰、刘道产、杜骥、申恬 吉翰,字休文,是冯翊池阳人。起初任龙骧将军刘道怜的参军,随府调任征虏左军参军,后任员外散骑侍郎。跟随刘道怜北征广固,被赐爵建城县五等男。调任刘道怜骠骑中兵参军、从事中郎。担任将帅属官十多年,清廉谨慎、刚正不阿,很受高祖了解和赏识。永初三年,调任刘道怜太尉司马。太祖元嘉元年,出任督梁州、南秦州诸军事、龙骧将军、西戎校尉、梁州和南秦州刺史。元嘉三年,仇池氐族杨兴平派使者归顺,并把儿弟送来做人质;吉翰派始平太守庞咨据守武兴。仇池大帅杨玄派弟弟杨难当率众抵抗庞咨,又派将领强鹿皮进攻白水。庞咨将其击败,杨难当等都退走。当年,调任督益州、宁州以及梁州巴西、梓潼、宕渠、南汉中四郡,秦州安固、怀宁二郡诸军事,任益州刺史,将军职务照旧。在益州建立了良好政绩,很有地方长官的风范,评论者都称赞他。元嘉六年,因年老患病被征召回朝,授彭城王刘义康司徒司马,加辅国将军。当时太祖经营河南,任命吉翰为持节、监司州、雍州、并州三州诸军事、司州刺史,将军职务照旧。恰逢前锋各军在到彦之率领下败退,第二年,又任司徒司马,将军职务照旧。当年,又授假节,任监徐州、兖州以及豫州梁郡诸军事、徐州刺史,将军职务照旧。当时有一名死罪囚犯,典签想使他活命,趁吉翰入关时把这件事带给他。吉翰看完后对典签说:“你暂且回去,明天可以直接呈上来。”第二天早晨,典签不敢再进来,吉翰叫他才来;吉翰取出昨天所呈的事情看完,对他说:“你的意思是想宽赦这个囚犯的死罪。昨天在斋舍中看到这件事,我也有意让他活下来。但这个囚犯罪行重大,不能完全赦免;既然想施加恩惠,你就应当代替他承担罪责。”于是命令左右把典签收捕送入狱中杀掉,赦免这个囚犯的性命。他的刑罚政令就是这样执行的,属下都敬畏服从,没有人敢触犯禁令。第二年死于任所,时年六十岁。追赠征虏将军,持节、监军和刺史职务照旧。刘道产,是彭城吕县人,太尉咨议参军刘简之的儿子。刘简之的事迹记载在其弟子刘康祖的传中。道产起初任辅国参军、无锡县令,在县中以有才能闻名。高祖任命他为中军行参军,后来又任刘道怜骠骑参军,承袭父亲晋安县五等侯的爵位。广州各地群盗因刺史谢道欣去世而作乱,攻陷州城;刘道怜加任道产为振武将军,派他南下征讨,恰逢始兴人谦之已经平定广州,道产尚未到达便返回了。元嘉元年,授宁远将军、巴西和梓潼二郡太守。郡中人黄公生、任肃之、张石之等,都是谯纵余党,又联合姻亲侯揽、罗奥等招引白水氐人,图谋作乱。道产诛杀黄公生等二十一家,宽赦其余党。回朝后任彭城王刘义康骠骑中兵参军。元嘉三年,任督梁州、南秦州诸军事、宁远将军、西戎校尉、梁州和南秦州刺史。在任州中施行惠政,关中的流民前后有很多出汉川来归附他。元嘉六年,道产上表请求设置陇西、宋康二郡来统领他们。七年,被征召任后军将军。第二年,调任竟陵王刘义宣左将军咨议参军,仍任持节、督雍州、梁州、南秦州三州以及荆州南阳、竟陵、顺阳、襄阳、新野、随六郡诸军事、宁远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襄阳太守。他善于治理百姓,在雍州地区政绩尤其显著;蛮夷中前后反叛、不接受教化的人,全都归顺服从,并且都从沔水沿岸迁出居住。百姓安居乐业,民户富足,因此产生了《襄阳乐歌》,从道产开始。”},{ 元嘉十三年,进号辅国将军。十九年去世,追赠征虏将军,谥号襄侯。道产的恩惠遍及西方土地;他的灵柩运回时,各地蛮人都穿着丧服,号哭追送,一直送到沔水入江口。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上书太祖说:“已故辅国将军刘道产患背痈,病情终于无法挽救。道产自镇守汉南以来,辖境接近凶恶敌寇,政绩已经显著,威严和怀柔都得到施展。他年纪尚可,正要发挥更大作用,却突然去世,臣的悲伤怨痛格外深重。恭敬地希望圣上心中也深切怜悯惋惜。”他的长子刘延孙另有传。刘延孙的弟弟刘延熙,因刘延孙的恩荫,宋明帝大明年间任司徒右长史、黄门郎、临海太守、义兴太守。泰始初年,与四方一起反叛,被杀。道产的弟弟道锡,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元嘉十八年,被氐族敌寇攻打,道锡守住城池击退敌人,太祖嘉奖他。下诏说:“此前兵寇进攻逼近,边境形势像波涛般震荡。广威将军、巴西和梓潼二郡太守刘道锡率领文武官员,尽心固守,保全城池的功绩值得记载,可以授冠军将军。咨议参军、前建威将军、晋寿太守申坦,守孤城、率弱兵,激励志气、奋力取得成果,死伤过半而壮志不衰;虽然力量用尽、城池陷没,也确实应当加以甄别奖赏,可以授建威将军、巴西和梓潼二郡太守。”起初氐寇到来时,城内兵少,道锡招募官吏百姓守城,并免除二十年的租布。等敌人退走后,朝廷议论说:“敌人虽然攻城,但一战便退,应听任依照原来的约定办理,这对事情最为有利。”右卫将军沈演之、丹阳尹羊玄保、后军长史范晔都说:“应当随着功劳斟酌确定,不能完全依照原来的誓约;免除年限多的不得超过十年。”朝廷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元嘉二十一年,调任扬烈将军、广州刺史。二十七年,因贪婪放纵过度获罪,亲自杖打治中荀齐文,几乎将其打死;又乘御车出城巡行,和阿尼同车,因此被有关官员纠察。恰逢大赦,第二年被遣散征召。又因为大赦以后仍有余下的赃物,被收捕送交廷尉,后来获得宽宥,却因病去世。

杜骥,字度世,京兆杜陵人也。高祖预,晋征南将军。曾祖耽,避难河西,因仕张氏。苻坚平凉州,父祖始还关中。兄坦,颇涉史传。高祖征长安,席卷随从南还。太祖元嘉中,任遇甚厚,历后军将军,龙骧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南平王铄右将军司马。晚度北人,朝廷常以伧荒遇之,虽复人才可施,每为清涂所隔,坦以此慨然。尝与太祖言及史籍,上曰:“金日磾忠孝淳深,汉朝莫及,恨今世无复如此辈人。”坦曰:“日磾之美,诚如圣诏。假使生乎今世,养马不暇,岂办见知。”上变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坦曰:“请以臣言之。臣本中华高族,亡曾祖晋氏丧乱,播迁凉土,世叶相承,不殒其旧。直以南度不早,便以荒伧赐隔。日磾胡人,身为牧圉,便超入内侍,齿列名贤。圣朝虽复拔才,臣恐未必能也。”上默然。北土旧法,问疾必遣子弟。骥年十三,父使候同郡韦华。华子玄有高名,见而异之,以女妻焉。桂阳公义真镇长安,辟为州主簿,后为义真车骑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江夏王义恭抚军刑狱参军,尚书都官郎,长沙王义欣后军录事参军。元嘉七年,随到彦之入河南,加建武将军。索虏撤河南戍悉归河北,彦之使骥守洛阳。洛阳城不治既久,又无粮食,及彦之败退,骥欲弃城走,虑为太祖所诛。初,高祖平关洛,致钟虡旧器南还,一大钟坠洛水。至是太祖遣将姚耸夫领千五百人迎致之。时耸夫政率所领牵钟于洛水,骥乃诳之曰:“虏既南渡,洛城势弱,今修理城池,并已坚固,军粮又足,所乏者人耳。君率众见就,共守此城,大功既立,取钟无晚。”耸夫信之,率所领就骥。既至,见城不可守,又无粮食,于是引众去。骥亦委城南奔,白太祖曰:“本欲以死固守,姚耸夫及城便走,人情沮败,不可复禁。”上大怒,使建威将军郑顺之杀耸夫于寿阳。耸夫,吴兴武康人。勇果有气力,宋世偏裨小将莫及。始随到彦之北伐,与虏遇,耸夫手斩托跋焘叔父英文特勒首,焘以马百匹赎之。以骥为通直郎,射声校尉,世祖征虏咨议参军。十七年,出督青、冀二州、徐州之东莞、东安二郡诸军事、宁远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在任八年,惠化著于齐土。自义熙至于宋末,刺史唯羊穆之及骥,为吏民所称咏。二十四年,征左军将军,兄坦代为刺史,北土以为荣焉。坦长子琬为员外散骑侍郎,太祖尝有函诏敕坦,琬辄开视。信未发又追取之,敕函已发,大相推检。丞都答云:“诸郎开视。”上遣主书诘责,骥答曰:“开函是臣第四子季文,伏待刑坐。”上特原不问。二十七年,卒,时年六十四。长子长文,早卒。第五子幼文,薄于行。太宗初,以军功为骁骑将军,封邵阳县男,食邑三百户。寻坐巧佞夺爵。后以发太尉庐江王祎谋反事,拜黄门侍郎。出为辅国将军、梁、南秦二州刺史。废帝元徽中,为散骑常侍。幼文所莅贪横,家累千金,女伎数十人,丝竹昼夜不绝,与沈勃、孙超之居止接近,常相从,又并与阮佃夫厚善。佃夫死,废帝深疾之。帝微行夜出,辄在幼文门墙之间,听其弦管,积久转不能平,于是自率宿卫兵诛幼文、勃、超之等。幼文兄叔文为长水校尉,及诸子侄在京邑方镇者并诛。唯幼文兄季文、弟希文等数人,逃亡得免。申恬,字公休,魏郡魏人也。曾祖钟,为石虎司徒。高祖平广固,恬父宣、宣从父兄永皆得归国,并以干用见知。永历青、兗二州刺史。高祖践祚,拜太中大夫。宣,太祖元嘉初,亦历兗、青二州刺史。恬兄谟,与硃修之守滑台,为虏所没,后得叛还。元嘉中,为竟陵太守。恬初为骠骑道怜长兼行参军。高祖践祚,拜东宫殿中将军,度还台。直省十载,不请休息。转员外散骑侍郎,出为绥远将军、下邳太守。转在北海,加宁远将军。所至皆有政绩。又为北谯、梁二郡太守,将军如故。郡境边接任榛,屡被寇抄。恬到,密知贼来,仍伏兵要害,出其不意,悉皆禽殄。元嘉十二年,迁督鲁、东平、济北三郡军事、泰山太守,将军如故。惠威兼著,吏民便之。临川王义庆镇江陵,为平西中兵参军、河东太守。衡阳王义季代义庆,又度安西府,加宁朔将军。召拜太子屯骑校尉,母忧去职。

译杜骥,字度世,是京兆杜陵人。高祖杜预,是晋朝征南将军。曾祖杜耽为躲避灾难到了河西,于是在张氏政权中做官。苻坚平定凉州后,父祖才开始回到关中。哥哥杜坦,颇为通晓史书传记。高祖刘裕征讨长安时,杜坦随军席卷而行,跟随南还。太祖元嘉年间,杜坦受到很厚的任用和礼遇,历任后军将军、龙骧将军、青州和冀州刺史、南平王刘铄右将军司马。晚年南渡的北方人,朝廷常常把他们当作粗鄙荒远之人对待;即使确实是可用的人才,也常被清贵仕途阻隔,杜坦对此很是愤慨。他曾与太祖谈到史籍,皇上说:“金日磾忠诚孝顺、淳厚深沉,汉朝无人能及,只恨当今世上再没有这样的人了。”杜坦说:“金日磾的美德,确实如圣上所说。假使他出生在当今时代,恐怕连养马都来不及,哪里能够得到知遇。”皇上变了脸色,说:“你怎么这样估量朝廷的浅薄呢?”杜坦说:“请允许臣以自己的事情来说明。臣本是中原高门,曾祖父因晋朝丧乱而流徙凉土,世代相承,没有丧失旧日身份。只是因为南渡不早,便被赐以荒远粗鄙的名目而隔绝仕进。金日磾是胡人,身为牧马人,却立即越级进入宫中任侍从,名列贤臣之中。圣朝即使能够拔擢人才,臣恐怕也未必能做到这样。” 皇上默然不语。北方旧有的习俗,探问疾病一定要派子弟前往。杜骥十三岁时,父亲派他去探望同郡人韦华。韦华的儿子韦玄很有声名,见到杜骥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女儿嫁给他。桂阳公刘义真镇守长安时,征召杜骥任州主簿;后来任刘义真的车骑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又任江夏王刘义恭抚军刑狱参军、尚书都官郎、长沙王刘义欣后军录事参军。元嘉七年,申恬随到彦之进入河南,加授建武将军。索虏撤去河南的戍军,全都退回河北,到彦之派申恬守卫洛阳。洛阳城长期没有修治,又没有粮食;到到彦之败退时,申恬想弃城逃走,又担心被太祖诛杀。起初,高祖平定关中、洛阳一带时,把钟虡等旧器物运回南方,有一口大钟坠入洛水。到这时,太祖派将领姚耸夫率一千五百人去迎取它。当时姚耸夫正率部下在洛水边牵引大钟,申恬便欺骗他说:“虏军已经渡过黄河南下,洛阳城的形势很弱。现在城池已经修理,并且十分坚固,军粮也充足,所缺的只是人手。您率众来投,共同守卫此城,等大功建成后,再取钟也不晚。”姚耸夫信以为真,率部下投奔申恬。到了以后,见城池无法守卫,又没有粮食,于是带众离去。申恬也弃城向南逃走,向太祖禀告说:“我本想拼死固守,姚耸夫一到城下便逃走,军心民心已经沮丧败坏,无法再加以约束。”皇帝大怒,派建威将军郑顺之在寿阳杀死姚耸夫。姚耸夫是吴兴武康人,勇猛果敢而有力气,宋代偏将小将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当初他随到彦之北伐,遇到虏军时,亲手斩下拓跋焘叔父英文学特勒的首级,拓跋焘用一百匹马赎回了他的首级。朝廷任命申恬为通直郎、射声校尉,并任世祖征虏咨议参军。元嘉十七年,出任督青州、冀州、徐州东莞郡和东安郡诸军事、宁远将军、青州刺史和冀州刺史。他在任八年,仁惠的教化在齐地广为显著。自义熙年间至宋朝末年,刺史中只有羊穆之和申恬受到官吏百姓的称颂。元嘉二十四年,征召为左军将军,其兄申坦代任刺史,北方人以此为荣耀。申坦的长子申琬任员外散骑侍郎,太祖曾写密诏命令申坦,申琬总是拆开偷看。信还没有发出,太祖又派人追回,然而诏书的信函已经发出,双方大力推究查问。丞都回答说:“是诸位郎君拆开看的。”皇帝派主书责问,申恬回答说:“拆开信函的是臣的第四子季文,臣甘愿等候治罪。”皇帝特意宽赦,不再追问。元嘉二十七年去世,时年六十四岁。申坦的长子长文早逝。第五子幼文,品行不佳。太宗初年,幼文凭军功任骁骑将军,封邵阳县男,食邑三百户。不久因巧言谄媚获罪,被夺去爵位。后来因告发太尉、庐江王刘祎谋反,被授任黄门侍郎。出任辅国将军、梁州刺史和南秦州刺史。废帝元徽年间,任散骑常侍。幼文任职之处贪婪暴横,家产累计达千金,蓄养女伎数十人,丝竹歌舞昼夜不停。他与沈勃、孙超之住处相近,常常相互往来,又都与阮佃夫关系亲厚。阮佃夫死后,废帝对幼文十分痛恨。皇帝微服夜行,常到幼文宅第附近,听他的弦歌管乐,日久更加无法平息怒气,于是亲自率领宿卫军诛杀幼文、沈勃、孙超之等人。幼文的兄长叔文任长水校尉,以及在京城和各地镇守的诸位子侄,也一并被杀。只有幼文的兄长季文、弟弟希文等几人逃亡得以免死。申恬,字公休,是魏郡魏县人。他的曾祖申钟曾任石虎的司徒。高祖平定广固时,申恬的父亲申宣、申宣的堂兄申永都得以归附宋国,并凭才干受到知遇。申永历任青州刺史、兖州刺史。高祖登基后,授任太中大夫。申宣在太祖元嘉初年,也历任兖州刺史、青州刺史。申恬的兄长申谟与朱修之守卫滑台,被虏军俘获,后来逃回。元嘉年间,任竟陵太守。申恬起初任骠骑将军道怜府长兼行参军。高祖登基后,授东宫殿中将军,调回台省。他在禁省值勤十年,从不请求休假。转任员外散骑侍郎,出任绥远将军、下邳太守。后来调任北海太守,加授宁远将军。他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又任北谯、梁二郡太守,将军职衔照旧。郡境北面接近任榛,屡次遭到盗匪劫掠。申恬到任后,秘密得知贼寇将来,便在要害处埋伏军队,出其不意,将他们全部擒获消灭。元嘉十二年,升任督鲁郡、东平郡、济北郡三郡军事、泰山太守,将军职衔照旧。他恩惠和威严并著,官吏百姓都认为治理便利。临川王刘义庆镇守江陵时,申恬任平西中兵参军、河东太守。衡阳王刘义季代替刘义庆后,申恬又调任安西府,加授宁朔将军。召回授任太子屯骑校尉,因母亲去世离职。

二十一年,冀州移镇历下,以恬督冀州、青州之济南、乐安、太原三郡诸军事、扬烈将军、冀州刺史,明年,加济南太守。时又迁换诸郡守,恬上表曰:“伏闻朝恩当加臣济南太守,仰惟优旨,荒心散越。臣殃咎之余,遭蒙逾忝,宠私罔己,复兼今授,岂其愚迷,所能上答。臣近至止,即履行所统,究其形宜。河、济之间,应置戍捍,其中四处,急须修立,甕口故城,又是要所,宜移太原,委以边事。缘山诸逻,并得除省,防卫绥怀,利便非一。吕绰诚效益著,深同臣意,百姓闻者,咸皆附说,急有同异,二三未宜。但房绍之莅郡经年,军民粗狎,改以带臣,有乖永事。远牵太原,于民为苦。而甕口之计,复成交互,人情非乐,容有不安。疆场威刑,患不开广,若得依先处分,公私允缉。”上从之。诏有司曰:“恬所陈当是事宜,近诸除授可悉停。”北虏入寇,恬摧击之,为虏所破,被征还都。二十七年,起为通直常侍。是岁,索虏南寇,其武昌王向青州。遣恬援东阳,因与辅国司马、齐郡太守庞秀之保城固守。萧斌遣青州别驾解荣之率垣护之还援恬等,仍傍南山得入。贼朝来胁城,日晚辄退。城内乃出车北门外,环堑为营,欲挑战,贼不敢逼。停五日,东过抄略清河郡及驿道南数千家,从东安、东莞出下邳。下邳太守垣阆闭城距守,保全二千余家。虏退,以恬为宁朔将军、山阳太守。善于治民,所莅有绩。世祖践阼,迁青州刺史,将军如故。寻加督徐州之东莞、东安二郡诸军事。明年,又督冀州。齐地连岁兴兵,百姓凋弊,恬初防卫边境,劝课农桑,二三年间,遂皆优实。性清约,频处州郡,妻子不免饥寒,世以此称之。进号辅国将军。孝建二年,迁督豫州军事、宁朔将军、豫州刺史。明年,疾病征还,于道卒,时年六十九。死之日,家无遗财。子实,南谯郡太守,早卒。谟子元嗣,海陵、广陵太守。元嗣弟谦,太始初,以军功历军校,官至辅国将军、临川内史。永子坦,自巴西、梓潼迁梁、南秦二州刺史。元嘉二十六年,为世祖镇军咨议参军,与王玄谟围滑台不克,免官。青州刺史萧斌板行建威将军、济南、平原二郡太守,复攻确磝,败退,下历城。萧思话起义讨元凶,假坦辅国将军,为前锋。世祖至新亭,坦亦进克京城。孝建初,为太子右卫率,宁朔将军、徐州刺史。大明元年,虏寇兗州,世祖遣太子卫率薛安都、新除东阳太守沈法系北讨,至兗州,虏已去。坦建议:“任榛亡命,屡犯边民,军出无功,宜因此翦扑。”上从之。亡命先已闻知,举村逃走,安都与法系坐白衣领职,坦弃市。群臣为之请,莫能得。将行刑,始兴公沈庆之入市抱坦恸哭曰:“卿无罪,为朝廷所枉诛,我入市亦当不久。”市官以白上,乃原生命,系尚方。寻被宥,复为骁骑将军,病卒。子令孙,前废帝景和中,为永嘉王子仁左军司马、广陵太守。太宗以为宁朔将军、徐州刺史,讨薛安都。行至淮阳,即与安都合。弟阐,时为济阴太守,戍睢陵城,奉顺不同安都,安都攻围不能克。会令孙至,遣往睢陵令说阐降,阐既降,杀之,令孙亦见杀。先是,清河崔諲亦以将吏见知高祖,永初末,为振威将军、东莱太守。少帝初,亡命司马灵期、司马顺之千余人围东莱,諲击之,斩灵期等三十级。太祖元嘉中,至青州刺史。史臣曰:汉之良吏,居官者或长子孙,孙、曹之世,善职者亦二三十载,皆敷政以尽民和,兴让以存简久。及晚代风烈渐衰,非才有起伏,盖所遭之时异也。刘道产之在汉南,历年逾十,惠化流于樊沔,颇有前世遗风,故能树绩垂名,斯为美矣!

译元嘉二十一年,冀州迁治历下,任命申恬督冀州以及青州济南、乐安、太原三郡诸军事、扬烈将军、冀州刺史。第二年,加任济南太守。当时朝廷又要调换各郡太守,申恬上表说:“臣恭敬听闻朝廷恩旨将加授臣为济南太守,仰承这项优厚任命,内心惶恐而思绪纷乱。臣本是遭受灾祸罪咎之后,又蒙受过分的恩宠,皇上的私恩无以为报,如今又兼任此职,凭臣的愚昧迷昧,哪里能够上报?臣近来一到任,便巡视所统辖的地方,考察地势和形势。黄河、济水之间应当设置戍守以防护,其中有四处急需修建,瓮口旧城又是要地,宜把太原郡迁到那里,委托它办理边境事务。沿山设置的各处侦察岗哨,也可以一并裁撤,防卫、安抚和怀柔都很便利,益处不止一端。吕绰的成效日益显著,深合臣意;百姓听说后,都表示拥护。只是其中利弊尚有二三点,不宜仓促决定。房绍之治理郡务已经一年,军民与他大体熟悉,改由他兼受臣节制,有违长远安排。把太原郡远迁到那里,对百姓也是苦事。瓮口的计划又与其他安排互相牵制,民情不乐,恐怕会有不安。边疆上的威势和刑罚,不能不扩大;如果能够依照原先的处置,公私双方都能安定协调。”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下诏给有关官员说:“申恬所陈述的确实符合事情的需要,近来所作的几项任命都可以全部停止。” 北虏入侵,申恬击败并打退他们,却又被虏军击破,于是被征召回京。元嘉二十七年,起用为通直常侍。这一年,索虏南侵,其武昌王进攻青州。朝廷派申恬援救东阳,他于是与辅国司马、齐郡太守庞秀之据城坚守。萧斌派青州别驾解荣之率垣护之回军援救申恬等人,仍然沿南山一带进入城中。贼军早晨来逼近城池,到了傍晚就退去。城内于是把车辆运到北门外,环绕壕沟设置营垒,想要出城挑战,贼军不敢逼近。停留五天后,贼军向东掠夺清河郡以及驿道以南几千户人家,从东安、东莞出兵进攻下邳。下邳太守垣阆关闭城门抵抗守卫,保全了两千多户人家。虏军退去后,任申恬为宁朔将军、山阳太守。他善于治理百姓,所任之处都有政绩。世祖登基后,升任青州刺史,将军职衔照旧。不久加任督徐州东莞、东安二郡诸军事。第二年,又督冀州。齐地连年发生战争,百姓凋敝困苦,申恬起初防守边境,同时劝导督促百姓从事农业和蚕桑,二三年间,百姓和物产便都变得富足充实。他性情清廉俭约,屡次任州郡长官,妻子儿女仍免不了饥寒,世人因此称赞他。进号辅国将军。孝建二年,升任督豫州军事、宁朔将军、豫州刺史。第二年,因病被征召回京,在途中去世,时年六十九岁。他去世那天,家中没有留下财产。儿子申实任南谯郡太守,早逝。申谟的儿子申元嗣,任海陵太守、广陵太守。申元嗣的弟弟申谦,太始初年凭军功历任军校,官至辅国将军、临川内史。申永的儿子申坦,先后由巴西、梓潼调任梁州刺史、南秦州刺史。元嘉二十六年,任世祖镇军咨议参军,与王玄谟围攻滑台没有攻克,被免官。青州刺史萧斌发布檄文,任命申坦代理建威将军、济南太守、平原太守;申坦又进攻确磝,战败退兵,下至历城。萧思话起兵讨伐元凶时,任命申坦代理辅国将军,作为前锋。世祖到新亭,申坦也进军攻克京城。孝建初年,任太子右卫率、宁朔将军、徐州刺史。大明元年,虏军侵犯兖州,世祖派太子卫率薛安都和新任东阳太守沈法系北伐,到了兖州,虏军已经撤走。申坦建议说:“任榛是逃亡在外的罪犯,多次侵犯边民;如今军队出动却没有战果,正好趁此机会把他剿灭。”皇帝同意了。逃亡者此前已经听到消息,整个村落都逃走了,薛安都和沈法系因此以白衣身份领职,申坦被判弃市。群臣替他求情,也没有能够获救。将要行刑时,始兴公沈庆之进入刑场,抱着申坦痛哭说:“您没有罪,却被朝廷冤杀;我进入刑场,也不会久活了。” 市官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于是宽免申坦死罪,改为监禁在尚方。不久申坦获赦,又任骁骑将军,后来因病去世。申坦的儿子申令孙,前废帝景和年间任永嘉王刘子仁左军司马、广陵太守。太宗任命他为宁朔将军、徐州刺史,派他讨伐薛安都。军队行至淮阳时,申令孙便与薛安都联合。他的弟弟申阐当时任济阴太守,戍守睢陵城,不肯顺从薛安都,薛安都进攻围困却不能攻克。恰逢申令孙到达,薛安都派他前往睢陵,命他劝说申阐投降。申阐投降后,薛安都却杀了他,申令孙也被杀。在此以前,清河人崔諲也因将领和官吏的才干受到高祖知遇,永初末年任振威将军、东莱太守。少帝初年,逃亡者司马灵期、司马顺之率一千多人包围东莱,崔諲进攻他们,斩杀司马灵期等三十人。太祖元嘉年间,官至青州刺史。史臣说:汉代的良吏,任官的有些能任职到子孙时代;孙吴、曹魏时期,善于任职的人也有二三十年。他们都施行政令以使百姓和睦,倡导谦让以保持简约长久。到了后代,风俗和政绩逐渐衰落,这并不一定是人才有起有伏,大概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刘道产在汉南,任职超过十年,仁惠的教化流布于樊、沔一带,很有前代遗风,所以能够建立功绩、留下声名,这实在是美好的事情!

列传第二十六 王敬弘 何尚之王敬弘,琅邪临沂人也。与高祖讳同,故称字。曾祖暠,晋骠骑将军。祖胡之,司州刺史。父茂之,晋陵太守。敬弘少有清尚,起家本国左常侍,卫军参军。性恬静,乐山水,为天门太守。敬弘妻,桓玄姊也。敬弘之郡,玄时为荆州,遣信要令过。敬弘至巴陵,谓人曰:“灵宝见要,正当欲与其姊集聚耳,我不能为桓氏赘婿。”乃遣别船送妻往江陵。妻在桓氏,弥年不迎。山郡无事,恣其游适,累日不回,意甚好之。转桓伟安西长史、南平太守。去官,居作唐县界。玄辅政及篡位,屡召不下。高祖以为车骑从事中郎,徐州治中从事史,征西将军道规咨议参军。时府主簿宗协亦有高趣,道规并以事外相期。尝共酣饮致醉,敬弘因醉失礼,为外司所白,道规即更引还,重申初宴。召为中书侍郎,始携家累自作唐还京邑。久之,转黄门侍郎,不拜。仍除太尉从事中郎,出为吴兴太守。旧居余杭县,悦是举也。寻征为侍中。高祖西讨司马休之,敬弘奉使慰劳,通事令史潘尚于道疾病,敬弘单船送还都,存亡不测,有司奏免官,诏可。未及释朝服,值赦复官。宋国初建,为度支尚书,迁太常。高祖受命,补宣训卫尉,加散骑常侍。永初三年,转吏部尚书,常侍如故。敬弘每被除召,即便祗奉,既到宜退,旋复解官,高祖嘉其志,不苟违也。复除庐陵王师,加散骑常侍,自陈无德,不可师范令王,固让不拜。又除秘书监,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本州中正,又不就。太祖即位,又以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领江夏王师。元嘉三年,为尚书仆射。关署文案,初不省读。尝豫听讼,上问以疑狱,敬弘不对。上变色,问左右:“何故不以讯牒副仆射?”敬弘曰:“臣乃得讯牒读之,政自不解。”上甚不悦。六年,迁尚书令,敬弘固让,表求还东,上不能夺。改授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给亲信二十人。让侍中、特进,求减亲信之半,不许。及东归,车驾幸冶亭饯送。十二年,征为太子少傅。敬弘诣京师上表曰:“伏见诏书,以臣为太子少傅,承命震惶,喜惧交悸。臣抱疾东荒,志绝荣观,不悟圣恩,猥复加宠。东宫之重,四海瞻望,非臣薄德,所可居之。今内外英秀,应选者多,且板筑之下,岂无高逸,而近私愚朽,污辱清朝。呜呼微臣,永非复大之一物矣。所以牵曳阙下者,实瞻望圣颜,贪《系》表之旨。臣如此而归,夕死无恨。”诏不许。表疏屡上,终以不拜。东归,上时不豫,自力见焉。十六年,以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如故,又诣京师上表曰:“臣比自启闻,谓诚心已达,天鉴玄邈,未蒙在宥,不敢宴处,牵曳载驰。臣闻君子行道,忘其为身,三复斯言,若可庶勉,顾惜昏耄,志与愿违。礼年七十,老而传家,家道犹然,况于在国。伏愿陛下矜臣西夕,愍臣一至,特回圣恩,赐反其所,则天道下济,愚心尽矣。”竟不拜,东归。二十三年,重申前命,又表曰:“臣躬耕南澧,不求闻达。先帝拔臣于蛮荆之域,赐以国士之遇。陛下嗣徽,特蒙眷齿,由是感激,委质圣朝。虽怀犬马之诚,遂无尘露之益。年向九十,生理殆尽,永绝天光,沦没丘壑。谨冒奉表,伤心久之。”明年,薨于余杭之舍亭山,时年八十八。追赠本官。顺帝升明二年诏曰:“夫涂秘兰幽,贞芳载越,徽猷沈远,懋礼弥昭。故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敬弘,神韵冲简,识宇标峻,德敷象魏,道蔼丘园。高挹荣冕,凝心尘外,清光粹范,振俗淳风。兼以累朝延赏,声华在咏,而嘉篆阙文,猷策韬裹,尚想遥芬,兴怀寝寤。便可详定辉谥,式旌追典。”于是谥为文贞公。敬弘形状短小,而坐起端方,桓玄谓之“弹棋八势”。所居舍亭山,林涧环周,备登临之美,时人谓之王东山。太祖尝问为政得失,敬弘对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上高其言。左右常使二老婢,戴五绦五辫,著青纹袴襦,饰以硃粉。女适尚书仆射何尚之弟述之,敬弘尝往何氏看女,值尚之不在,寄斋中卧。俄顷,尚之还,敬弘使二卑守阁不听尚之入,云“正热,不堪相见,君可且去”。尚之于是移于它室。子恢之被召为秘书郎,敬弘为求奉朝请,与恢之书曰:“秘书有限,故有竞。朝请无限,故无竞。吾欲使汝处于不竞之地。”太祖嘉而许之。敬弘见兒孙岁中不过一再相见,见辄克日。恢之尝请假还东定省,敬弘克日见之,至日辄不果,假日将尽,恢之乞求奉辞,敬弘呼前,既至阁,复不见。恢之于阁外拜辞,流涕而去。恢之至新安太守,中大夫。恢之弟瓚之,世祖大明中,吏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谥曰贞子。瓚之弟升之,都官尚书。升之子延之,升明末,为尚书左仆射,江州刺史。

译列传第二十六 王敬弘 何尚之 王敬弘,是琅邪临沂人。因为他的名字与高祖的名讳相同,所以只称他的字。曾祖王暠,任晋朝骠骑将军。祖父王胡之,任司州刺史。父亲王茂之,任晋陵太守。王敬弘年轻时就有清高的品行,初任本国左常侍、卫军参军。性情恬淡安静,喜爱山水,任天门太守。王敬弘的妻子是桓玄的姐姐。王敬弘任郡守时,桓玄正任荆州刺史,派使者请他前去。王敬弘到了巴陵,对人说:“桓灵宝请我,正是想和他的姐姐团聚罢了;我不能做桓家的赘婿。”于是另派一条船送妻子前往江陵。妻子到了桓家,桓玄多年不去迎接。山郡没有什么事务,王敬弘任意游览山水,常常好几天不回来,心里十分喜欢这种生活。后来转任桓伟的安西长史、南平太守。离职后,住在作唐县境内。桓玄辅政以及篡位后,多次征召他,他都不肯出山。高祖任命他为车骑从事中郎、徐州治中从事史、征西将军道规咨议参军。当时府主簿宗协也有高雅的志趣,道规把他们都当作公务之外的知己。二人曾一起畅饮至醉,王敬弘因醉酒失礼,被主管监察的官署告发,道规立即重新把他召回,又重开最初的宴饮。后来召任中书侍郎,他才携带家属从作唐回到京城。过了很久,转任黄门侍郎,没有接受任命。接着授任太尉从事中郎,出任吴兴太守。他旧居在余杭县,因此很高兴有这次任命。不久征召为侍中。高祖西征司马休之时,王敬弘奉命出使慰劳,高祖的通事令史潘尚在路上生病,王敬弘便单独乘船送他回京,生死未卜,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免去王敬弘的官职,诏令批准。还没来得及脱下朝服,恰逢大赦,又恢复了官职。宋国刚建立时,任度支尚书,升任太常。高祖接受天命登基后,补任他为宣训卫尉,加授散骑常侍。永初三年,转任吏部尚书,散骑常侍照旧。王敬弘每次受到任命征召,便立即恭敬奉行;一到任便请求退职,很快又解除官职。高祖赞许他的志向,也不愿勉强违背他的心愿。又授任庐陵王师,加授散骑常侍;王敬弘自称没有德行,不能作为教导庐陵王的师表,坚持辞让而不接受。又授秘书监、金紫光禄大夫,加授散骑常侍、本州中正,他又不肯就任。太祖即位后,又任命他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兼领江夏王师。元嘉三年,任尚书仆射。掌管文书案牍时,他从来不查看阅读。曾经参与听理诉讼,皇帝拿疑难案件询问他,王敬弘不回答。皇帝变了脸色,问左右说:“为什么不把审讯文书副本送给仆射?”王敬弘说:“臣确实拿到审讯文书读过,只是实在看不懂。”皇帝非常不高兴。元嘉六年,升任尚书令,王敬弘坚持辞让,上表请求回到东部,皇帝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于是改授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赐给亲信二十人。他辞让侍中、特进,请求将亲信减去一半,皇帝不许。等他东归时,皇帝亲临冶亭设宴饯送。元嘉十二年,征召他任太子少傅。王敬弘到京城后上表说:“臣恭敬看到诏书,任命臣为太子少傅,接受命令后震惊惶恐,喜悦和恐惧交相袭来。臣抱病居于东部荒远之地,心志早已断绝荣华,不料圣恩深厚,又加给臣宠遇。东宫地位尊重,天下都在瞻望,并非臣微薄的德行所能担当。如今朝廷内外英俊秀异的人很多,值得选用者也多,何况民间草野之中,难道没有高尚隐逸之士吗?却偏偏亲近我这个愚陋衰朽之人,使清明的朝廷受辱。唉,像臣这样微小的人,永远不再是朝廷大用的人才了。臣之所以拖着病体来到宫阙之下,实在是想瞻仰圣颜,贪恋《易经·系辞》中所说的君臣相知之意。臣若这样回去,即使当晚死去也没有遗憾了。”诏书不许。他多次上表奏请,最终仍不接受任命。东归时,皇帝正身体不适,仍勉强出来见他。元嘉十六年,任命他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照旧。他又到京城上表说:“臣近来屡次自行上表陈说,以为诚心已经传达;但皇上的洞察高远,臣仍未蒙宽宥,所以不敢安然居处,拖着病体日夜奔驰。臣听说君子行道,能够忘却自身;我反复思量这句话,似乎还可以勉力遵行,只是顾念自己昏昧衰老,志向与愿望相违。礼制规定七十岁便告老,年老后把家业传给子孙;在家尚且如此,何况任职于国家。伏愿陛下怜悯臣已到人生晚年,哀怜臣这一次进京,特意收回圣恩,准许臣返回原处,那么上合天道、下顺人情,臣的愚心也就满足了。”最终仍不接受任命,东归。元嘉二十三年,朝廷再次申明先前的任命,他又上表说:“臣亲自在南澧耕作,不求闻名显达。先帝从蛮荆之地拔擢臣,给予国士的待遇。陛下继承先帝美德,特别蒙受眷顾和礼遇,因此臣感激而委身于圣朝。虽然怀有犬马般的忠诚,却终究没有像尘露那样微小的益处可以贡献。如今年近九十,生命将要耗尽,永远隔绝天子的光明,沉没于山林丘壑之中。谨冒昧奉上此表,因伤心而久久不能自已。” 第二年,王敬弘在余杭的舍亭山住宅去世,时年八十八岁。朝廷追赠他原来的官职。顺帝升明二年下诏说:“道路隐秘、兰草幽居,而贞洁的芳香更加远播;美好的谋略深沉久远,隆盛的礼制因而更加彰明。已故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敬弘,神情气韵冲淡简约,见识气度卓异峻拔;德行施于朝廷,道义和声望遍布丘园。他远远推辞荣华冠冕,把心志凝聚在尘世之外;清正的光辉和纯粹的典范,能够振兴淳朴的风俗。又因历朝不断延续褒赏,声名文采为世人传诵;而美好的铭文尚未书写,谋略功策也未能尽述,仍令人遥想其高尚芳芬,夜寐之间不禁兴起怀念之情。应当详定光荣的谥号,以此表彰追念的典礼。”于是谥为文贞公。王敬弘身材矮小,但坐下起身都端正方严,桓玄称他为“弹棋八势”。他居住的舍亭山,四周林木溪涧环绕,具备登高临水的美景,当时人称他为“王东山”。太祖曾问他为政的得失,王敬弘回答说:“天下有道时,平民不会议论政事。”皇帝认为这话很高明。他身边常有两个老婢女,头戴五条绦带、梳五条发辫,穿青色花纹的裤子和短襦,用朱粉装饰。女儿嫁给尚书仆射何尚之的弟弟何述之。王敬弘曾到何家看女儿,恰逢何尚之不在,便寄宿在斋房中躺卧。不久何尚之回来,王敬弘让两个婢女守住阁门,不让何尚之进来,说:“天气正热,不适合相见,您暂且离开吧。”何尚之于是搬到另一间屋子。儿子王恢之被召任秘书郎,王敬弘替他请求奉朝请,并写信给王恢之说:“秘书郎职位有限,所以会有人争夺;朝请职位没有限制,所以没有人争夺。我想让你处在没有竞争的位置上。”太祖赞许此事并答应了。王敬弘一年中见儿孙不超过一两次,每次见面都限定日期。王恢之曾请假回东部省视父亲,王敬弘定下日期要见他;到了那天却总是不肯相见。假期将尽,王恢之请求前来辞别,王敬弘把他叫到面前,等他到了阁门,却又不见他。王恢之只得在阁外拜辞,流着泪离去。王恢之任新安太守、中大夫。王恢之的弟弟王瓒之,世祖大明年间任吏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谥号贞子。王瓒之的弟弟王升之任都官尚书。王升之的儿子王延之,升明末年任尚书左仆射、江州刺史。

何尚之,字彦德,庐江灊人也。曾祖准,高尚不应征辟。祖恢,南康太守。父叔度,恭谨有行业,姨适沛郡刘璩,与叔度母情爱甚笃,叔度母蚤卒,奉姨有若所生。姨亡,朔望必往致哀,并设祭奠,食并珍新,躬自临视。若朔望应有公事,则先遣送祭,皆手自料简,流涕对之。公事毕,即往致哀,以此为常,至三年服竟。义熙五年,吴兴武康县民王延祖为劫,父睦以告官。新制,凡劫身斩刑,家人弃市。睦既自告,于法有疑。时叔度为尚书,议曰:“设法止奸,本于情理,非谓一人为劫,阖门应刑。所以罪及同产,欲开其相告,以出为恶之身。睦父子之至,容可悉共逃亡,而割其天属,还相缚送,螫毒在手,解腕求全,于情可愍,理亦宜宥。使凶人不容于家,逃刑无所,乃大绝根源也。睦既纠送,则余人无应复告,并全之。”后为金紫光禄大夫,吴郡太守,加秩中二千石。太保王弘称其清身洁己。元嘉八年,卒。尚之少时颇轻薄,好摴蒱,既长折节蹈道,以操立见称。为陈郡谢混所知,与之游处。家贫,起为临津令。高祖领征南将军,补府主簿。从征长安,以公事免,还都。因患劳疾积年,饮妇人乳,乃得差。以从征之劳,赐爵都乡侯。少帝即位,为庐陵王义真车骑咨议参军。义真与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等不协,每有不平之言,尚之谏戒,不纳。义真被废,入为中书侍郎。太祖即位,出为临川内史,入为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左卫将军,父忧去职。服阕,复为左卫,领太子中庶子。尚之雅好文义,从容赏会,甚为太祖所知。十二年,迁侍中,中庶子如故。寻改领游击将军。十三年,彭城王义康欲以司徒左长史刘斌为丹阳尹,上不许。乃以尚之为尹,立宅南郭外,置玄学,聚生徒。东海徐秀、庐江何昙、黄回、颍川荀子华、太原孙宗昌、王延秀、鲁郡孔惠宣,并慕道来游,谓之南学。女适刘湛子黯,而湛与尚之意好不笃。湛欲领丹阳,乃徙尚之为祠部尚书,领国子祭酒。尚之甚不平。湛诛,迁吏部尚书。时左卫将军范晔任参机密,尚之察其意趣异常,白太祖宜出为广州,若在内衅成,不得不加以鈇钺,屡诛大臣,有亏皇化。上曰:“始诛刘湛等,方欲超升后进。晔事迹未彰,便豫相黜斥,万方将谓卿等不能容才,以我为信受谗说。但使共知如此,不忧致大变也。”晔后谋反伏诛,上嘉其先见。国子学建,领国子祭酒。又领建平王师,乃徙中书令,中护军。二十三年,迁尚书右仆射,加散骑常侍。是岁造玄武湖,上欲于湖中立方丈、蓬莱、瀛洲三神山,尚之固谏乃止。时又造华林园,并盛暑役人工,尚之又谏,宜加休息,上不许,曰:“小人常自暴背,此不足为劳。”时上行幸,还多侵夕,尚之又表谏曰:“万乘宜重,尊不可轻,此圣心所鉴,岂假臣启。舆驾比出,还多冒夜,群情倾侧,实有未宁。清道而动,帝王成则,古今深诫,安不忘危。若值汲黯、辛毗,必将犯颜切谏,但臣等碌碌,每存顺默耳。伏愿少采愚诚,思垂省察,不以人废,适可以慰四海之望。”亦优诏纳之。先是,患货重,铸四铢钱,民间颇盗铸,多翦凿古钱以取铜,上患之。二十四年,录尚书江夏王义恭建议,以一大钱当两,以防翦凿,议者多同。尚之议曰:“伏鉴明命,欲改钱制,不劳采铸,其利自倍,实救弊之弘算,增货之良术。求之管浅,犹有未譬。夫泉贝之兴,以估货为本,事存交易,岂假数多。数少则币轻,数多则物重,多少虽异,济用不殊。况复以一当两,徒崇虚价者邪!凡创制改法,宜从民情,未有违众矫物而可久也。泉布废兴,囗囗骤议,前代赤仄白金,俄而罢息,六货愦乱,民泣于市。良由事不画一,难用遵行,自非急病权时,宜守久长之业。烦政曲杂,致远常泥。且货偏则民病,故先王立井田以一之,使富不淫侈,贫不过匮。虽兹法久废,不可顿施,要宜而近,粗相放拟。若今制遂行,富人赀货自倍,贫者弥增其困,惧非所以欲均之意。又钱之形式,大小多品,直云大钱,则未知其格。若止于四铢五铢,则文皆古篆,既非下走所识,加或漫灭,尤难分明,公私交乱,争讼必起,此最是其深疑者也。命旨兼虑翦凿日多,以至消尽;鄙意复谓殆无此嫌。民巧虽密,要有踪迹,且用钱货铜,事可寻检,直由属所怠纵,纠察不精,致使立制以来,发觉者寡。今虽有悬金之名,竟无酬与之实,若申明旧科,禽获即报,畏法希赏,不日自定矣。愚者之议,智者择焉,猥参访逮,敢不输尽。”

译何尚之,字彦德,是庐江灊县人。曾祖何准,品德高尚,不接受征召和辟举。祖父何恢,任南康太守。父亲何叔度,恭敬谨慎而有德行事业。他的姨母嫁给沛郡人刘璩,与何叔度的母亲感情非常深厚。何叔度的母亲早逝后,何叔度侍奉姨母如同亲生母亲。姨母去世后,每逢初一、十五,他一定前往吊唁,并设置祭品祭奠;祭品中有各种珍美时鲜之物,亲自到场查看。如果初一、十五正好有公务,便先派人送去祭品,所有物品都亲手挑选整理,流着泪面对祭品。公务结束后,立即前往致哀,把这作为常规,一直到三年服丧期满。义熙五年,吴兴武康县的百姓王延祖犯了劫盗罪,父亲王睦把他告发给官府。新的法令规定,凡犯劫盗罪的人处斩,家人也弃市处死。王睦既然亲自告发,依法处理便有疑问。当时何叔度任尚书,议论说:“制定法律制止奸邪,根本在于合乎情理,并不是说一人犯劫盗罪,全家都应受刑。之所以罪及同产兄弟,是想让他们互相告发,以便把作恶的人从家族中除去。王睦父子情义至深,本来可以全家一起逃亡,却割断亲属情分,反过来捆绑并押送自己的亲人;这就像毒蛇咬在手上,只好斩断手腕以求保全生命,按情理都值得怜悯,也应当宽赦。这样一来,凶恶的人在家中无所容身,逃避刑罚也无处可去,才是从根本上断绝犯罪根源。王睦既已告发并押送儿子,其余家人便不应再告发,应当全部保全。”后来何叔度任金紫光禄大夫、吴郡太守,加秩中二千石。太保王弘称赞他清廉自守、洁身自好。元嘉八年去世。何尚之年轻时颇为轻浮,喜好摴蒱;成年后改变操守,遵循正道,因品行操守而受到称誉。他受到陈郡人谢混的赏识,与谢混交游相处。家境贫寒,初任临津县令。高祖兼任征南将军时,补任府主簿。随军征讨长安,因公事被免职,回到京城。后来患劳累成疾多年,饮用妇女的乳汁,才得以痊愈。因随军征讨有功,赐爵都乡侯。少帝即位后,任庐陵王刘义真的车骑咨议参军。刘义真与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等人不和,常有不平之言,何尚之劝谏告诫他,但他不接受。刘义真被废后,何尚之入朝任中书侍郎。太祖即位,出任临川内史,入朝任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左卫将军,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恢复左卫将军,兼领太子中庶子。何尚之一向喜好文章义理,从容参与赏玩聚会,深受太祖知遇。元嘉十二年,升任侍中,中庶子照旧。不久改为兼领游击将军。元嘉十三年,彭城王刘义康想任命司徒左长史刘斌为丹阳尹,皇帝不答应,于是任命何尚之为丹阳尹。他在南郭外修建住宅,设置玄学馆,聚集学生弟子。东海人徐秀、庐江人何昙、黄回、颍川人荀子华、太原人孙宗昌、王延秀、鲁郡人孔惠宣,都仰慕玄学前来游学,当时称为南学。何尚之的女儿嫁给刘湛的儿子刘黯,但刘湛与何尚之的关系并不亲密。刘湛想兼领丹阳尹,于是调何尚之任祠部尚书,兼领国子祭酒。何尚之非常不平。刘湛被诛杀后,何尚之升任吏部尚书。当时左卫将军范晔参与机密事务,何尚之察觉他的意趣异常,向太祖报告说,应该把范晔调出京城任广州刺史;如果让他留在朝中形成祸乱,就不得不动用斧钺诛杀他,屡次诛杀大臣会损害皇帝的教化。皇帝说:“刚刚诛杀刘湛等人,正想破格提拔后进。范晔的事情还没有显露,便预先排斥他,天下人将认为你们不能容纳人才,并认为我只相信谗言。不过,只要让大家知道事情本来如此,就不必担心造成大变。”后来范晔因谋反伏诛,皇帝称赞何尚之有先见之明。国子学建立后,兼领国子祭酒。又兼领建平王师,随后调任中书令、中护军。元嘉二十三年,升任尚书右仆射,加授散骑常侍。这一年修造玄武湖,皇帝想在湖中建造方丈、蓬莱、瀛洲三座神山,何尚之极力劝谏,皇帝才停止。那时又修造华林园,正值盛暑还大量役使人工,何尚之再次劝谏,认为应当让人休息,皇帝不答应,说:“小人常常自己袒露后背晒太阳,这算不上劳苦。”当时皇帝出行,回来多半已接近夜晚,何尚之又上表劝谏说:“万乘之尊应当慎重,尊贵的身份不可轻忽,这些道理圣心自然明鉴,哪里还需要臣来启奏?但皇上的车驾近来多次出行,回来常常冒着夜色,群臣百姓的情绪都感到不安,实在有未能安定之处。清道出行,是帝王形成的规矩,也是古今深切的戒惧,要安定时不忘危险。如果遇到汲黯、辛毗那样的人,一定会冒犯圣颜直切劝谏;只是臣等才能庸碌,常常只知顺从沉默罢了。伏愿陛下稍微采纳臣的愚诚,思量并加以省察,不要因进谏之人而废弃进谏本身,这样正可以安慰四海的期望。”皇帝也下优诏采纳了他的意见。此前,钱币贵重,朝廷铸造四铢钱,民间有不少人私自铸钱,常把古钱剪凿开来获取铜材,皇帝对此很忧虑。元嘉二十四年,录尚书、江夏王刘义恭建议以一枚大钱当作两枚使用,以防止剪凿古钱,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赞同。何尚之议论说:“臣恭敬察看圣明的诏命,想要改变钱币制度,不必增加采铜铸钱的劳费,而钱的价值自然加倍,确实是挽救弊病的宏大办法、增加货币价值的良策。但从管仲浅近的见解来看,仍有不能完全说明之处。泉币和贝币的兴起,以估量货物价值为根本;事情在于交易,哪里在于数量多?数量少,货币便轻;数量多,货物便重。多少虽然不同,但用于交易并无不同。何况以一枚当两枚,难道只是白白抬高虚假的价格吗?凡是创制制度、改变法令,都应当顺应民情;从来没有违背众意、强行改变事物而能够长久的。货币制度的兴废,仓促而反复地议论,前代的赤仄钱、白金钱,不久便停止不用;六种货币混乱不堪,百姓在市场上哭泣。实在是因为制度不能统一,难以遵行;如果不是为了解决紧急困难、权宜应时,就应当守住长久之策。政令繁琐曲折而杂乱,想要推行长远之事常常会陷入泥淖。况且货币偏重便会使百姓困苦,所以先王建立井田制度来使财富分配均一,使富人不至于过度奢侈,使贫者不至于极端困乏。虽然这种办法已经废弃很久,不能立即施行,但总应当选择适宜而接近的办法,大致仿照它。如果现在的制度实行,富人的财货自然加倍,贫者的困苦反而更加严重,恐怕不是想要使财富均平的本意。” “而且钱币的形制有大小多种品类,只说大钱,却不知道它的具体规格。如果只规定四铢、五铢,那么钱文都是古篆书,既不是下臣所认识的字体,何况有的还漫漶磨灭,更难分辨清楚;公私钱币相互混杂,争讼必然发生,这正是臣最深的疑虑。诏旨又担心剪凿古钱日益增多,以至于铜材消耗殆尽;臣的浅见却认为大概没有这种忧患。百姓的技巧即使隐秘,也总会留下痕迹;况且用货币换取铜材,事情可以追查考验。只是由于属官懈怠放纵,查察不精,才造成制度建立以来被发觉的很少。如今虽有悬赏黄金的名义,实际上却没有兑现奖赏;如果申明旧有的科条,捕获后立即兑现奖赏,那么人们害怕刑法、希求奖赏,问题很快就会自行平定。愚人的意见,应由明智的人选择;臣蒙受访问,不敢不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尽。”

吏部尚书庾炳之、侍中太子左卫率萧思话、中护军赵伯符、御史中丞何承天、太常郗敬叔并同尚之议。中领军沈演之以为:“龟贝行于上古,泉刀兴自有周,皆所以阜财通利,实国富民者也。历代虽远,资用弥便,但采铸久废,兼丧乱累仍,糜散湮灭,何可胜计。晋迁江南,疆境未廓,或土习其风,钱不普用,其数本少,为患尚轻。今王略开广,声教遐暨,金镪所布,爰逮荒服,昔所不及,悉已流行之矣。用弥旷而货愈狭,加复竞窃翦凿,销毁滋繁,刑禁虽重,奸避方密,遂使岁月增贵,贫室日剧,[B138]作肆力之氓,徒勤不足以赡。诚由货贵物贱,常调未革,弗思厘改,为弊转深,斯实亲教之良时,通变之嘉会。愚谓若以大钱当两,则国传难朽之宝,家赢一倍之利,不俟加宪,巧源自绝,施一令而众美兼,无兴造之费,莫盛于兹矣。”上从演之议,遂以一钱当两,行之经时,公私非便,乃罢。二十五年,迁左仆射,领汝阴王师,常侍如故。二十八年,转尚书令,领太子詹事。二十九年,致仕,于方山著《退居赋》以明所守,而议者咸谓尚之不能固志。太子左卫率袁淑与尚之书曰:“昨遣修问,承丈人已晦志山田,虽曰年礼宜遵,亦事难斯贵,俾疏、班、邴、魏,通美于前策,龚、贡、山、卫,沦惭乎曩篇。规迨休告,雪涤素怀,冀寻幽之欢,毕囗玄之适。但淑逸操偏迥,野性瞢滞,果兹冲寂,必沈乐忘归。然而已议涂闻者,谓丈人徽明未耗,誉业方籍,傥能屈事康道,降节殉务,舍南濒之操,淑此行永决矣。望眷有积,约日无误。”尚之宅在南涧寺侧,故书云“南濒”,《毛诗》所谓“于以采苹,南涧之濒”也。诏书敦劝,上又与江夏王义恭诏曰:“今朝贤无多,且羊、孟尚不得告谢,尚之任遇有殊,便未宜申许邪。”义恭答曰:“尚之清忠贞固,历事唯允,虽年在悬车,而体独充壮,未相申许,下情所同。”尚之复摄职。羊即羊玄保,孟即孟顗,字彦重,本昌安丘人。兄昶贵盛,顗不就征辟。昶死后,起家为东阳太守,遂历吴郡、会稽、丹阳三郡,侍中,仆射,太子詹事,复为会稽太守,卒官,赠左光禄大夫。子劭,尚太祖第十六女南郡公主,女适彭城王义康、巴陵哀王休若。尚之既还任事,上待之愈隆。是时复遣军北伐,资给戎旅,悉以委之。元凶弑立,进位司空,领尚书令。时三方兴义,将佐家在都邑,劭悉欲诛之,尚之诱说百端,并得免。世祖即位,复为尚书令,领吏部,迁侍中、左光禄大夫,领护军将军。寻辞护军,加特进。复以本官领尚书令。丞相南郡王义宣、车骑将军臧质反,义宣司马竺超民、臧质长史陆展兄弟并应从诛,尚之上言曰:“刑罚得失,治乱所由,圣贤留心,不可不慎。竺超民为贼既遁走,一夫可禽,若反覆昧利,即当取之,非唯免愆,亦可要不义之赏,而超民曾无此意,微足观过知仁。且为官保全城府,谨守库藏,端坐待缚。今戮及兄弟,与向始末无论者复成何异。陆展尽质复灼然,便同之巨逆,于事为重。臣豫蒙顾待,自殊凡隶,苟有所怀,不敢自默。”超民坐者由此得原。时欲分荆州置郢州,议其所居。江夏王义恭以为宜在巴陵,尚之议曰:“夏口在荆、江之中,正对沔口,通接雍、梁,实为津要,由来旧镇,根基不易。今分取江夏、武陵、天门、竟陵、随五郡为一州,镇在夏口,既有见城,浦大容舫。竟陵出道取荆州,虽水路,与去江夏不异,诸郡至夏口皆从流,并为利便。湘州所领十一郡,其巴陵边带长江,去夏口密迩,既分湘中,乃更成大,亦可割巴陵属新州,于事为允。”上从其议,荆、扬二州,户口半天下,江左以来,扬州根本,委荆以阃外,至是并分,欲以削臣下之权,而荆、扬并因此虚耗。尚之建言复合二州,上不许。大明二年,以为左光禄、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如故。尚之在家常著鹿皮帽,及拜开府,天子临轩,百僚陪位,沈庆之于殿廷戏之曰:“今日何不著鹿皮冠?”庆之累辞爵命,朝廷敦劝甚笃,尚之谓曰:“主上虚怀侧席,讵宜固辞。”庆之曰:“沈公不效何公,去而复还也。”尚之有愧色。爱尚文义,老而不休,与太常颜延之论议往反,传于世。立身简约,车服率素,妻亡不娶,又无姬妾。秉衡当朝,畏远权柄,亲戚故旧,一无荐举,既以致怨,亦以此见称。复以本官领中书令。四年,疾笃,诏遣侍中沈怀文、黄门侍郎王钊问疾。薨于位,时年七十九。追赠司空,侍中、中书令如故。谥曰简穆公。子偃,别有传。

译吏部尚书庾炳之、侍中兼太子左卫率萧思话、中护军赵伯符、御史中丞何承天、太常郗敬叔都赞同何尚之的意见。中领军沈演之认为:“龟甲、贝币流行于上古,泉币、刀币兴起于周代,都是为了使财富增加、流通便利,确实能够使国家富足、百姓受益。历代相隔虽远,资用越来越便利;但采铜铸钱长期废弃,加上战乱接连不断,货币散失湮灭,哪里数得清?晋朝迁都江南时,疆域尚未开拓,有些地方还沿袭当地风俗,钱币不能普遍使用,钱的数量本来就少,危害还较轻。如今王道疆域扩大,声教远播,金属货币流通到边远之地,过去没有达到的地方,如今全都已经流行使用。使用范围越广,货币却越短缺;又争相偷盗剪凿,销毁旧钱的事情更加繁多。刑禁虽然严厉,奸民逃避法网却更加隐秘,于是年年钱价上涨,贫寒之家日益困苦,〔B138〕靠劳动营生的百姓,即使徒然辛勤劳作,也不足以供养家人。这实在是因为货币贵、物价低,通常的调节办法没有改变;不思考整治改革,弊病就会更加深重。现在正是亲自教化、通权达变的良好时机。我愚见认为,如果一枚大钱当两枚使用,国家可以流传不易损坏的财富,百姓之家可以获得加倍的利益,不必增加法令,私铸的源头自然断绝;实行一道命令而兼得多种好处,又没有兴建铸造的费用,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皇帝采纳沈演之的意见,于是实行一枚钱当两枚使用。实行了一段时间后,公私都感到不便利,于是废止了这项制度。元嘉二十五年,升任左仆射,兼领汝阴王师,散骑常侍照旧。元嘉二十八年,转任尚书令,兼领太子詹事。元嘉二十九年,告老退休,在方山写《退居赋》来表明自己的操守,但议论的人都说何尚之不能坚定自己的志向。太子左卫率袁淑给何尚之写信说:“昨天派人问候,听说丈人已经在山野隐居,虽然说年老后应遵循礼制,这件事也确实难能可贵,使疏广、疏受、班固、邴原、魏征等人在前代典籍中共同享有美名,而龚胜、贡禹、商山四皓、卫武公等人在从前的篇章中都自感惭愧。等到休假之时,我想洗涤平素的情怀,希望享受寻幽探胜的欢乐,尽情享有玄妙清静的适意。但是我的高逸操守偏于孤高,野人的性情又昏昧迟钝;一旦果真处于这种冲淡寂静的境地,必然沉溺于快乐而忘记回来。然而如今已经有人议论并传播,说丈人的美德声望并未衰减,声誉功业正被史册记载;倘若您能够屈身从事康济之道,降低操守来为政务效力,舍弃南涧水边的隐居生活,那么我此行就将与您永远诀别了。盼望您对我的情谊日益深厚,约定日期不要失信。”何尚之的住宅在南涧寺旁,所以信中说“南濒”,就是《毛诗》所说的“到哪里去采浮萍,就在南涧的水边”。皇帝下诏殷勤劝勉,又给江夏王刘义恭下诏说:“如今朝廷贤臣不多,况且羊玄保、孟顗尚且不能告老辞职,何尚之的任用和待遇非同寻常,难道就不应批准他退休吗?” 刘义恭回答说:“何尚之清廉忠诚、坚贞坚定,历来任事都恰当允当;虽然年纪已经到了应当告老的阶段,但身体仍然强健壮实,不能批准他退休,这是臣下共同的意见。”何尚之于是重新办理政务。羊,就是羊玄保;孟,就是孟顗,字彦重,本是昌安丘人。他的兄长孟昶显贵兴盛,孟顗不肯接受征召和辟举。孟昶死后,孟顗初任东阳太守,后来历任吴郡、会稽、丹阳三郡太守、侍中、仆射、太子詹事,又任会稽太守,死于任上,追赠左光禄大夫。他的儿子孟劭娶太祖第十六女南郡公主;女儿嫁给彭城王刘义康、巴陵哀王刘休若。何尚之重新任职后,皇帝对他的礼遇更加隆重。当时朝廷又派军队北伐,军队的资财供给全都委托给他。元凶弑杀皇帝自立后,何尚之升任司空,兼领尚书令。当时三方起兵讨伐元凶,将领和属官的家属都住在京城,刘劭想把他们全部杀掉,何尚之多方诱导劝说,使他们都得以免死。世祖即位后,何尚之再次任尚书令,兼领吏部,升任侍中、左光禄大夫,兼领护军将军。不久辞去护军职务,加授特进,仍以原官兼领尚书令。丞相、南郡王刘义宣和车骑将军臧质反叛,刘义宣的司马竺超民、臧质的长史陆展兄弟都应当随同诛杀。何尚之上书说:“刑罚的得失,是国家治乱的根由,圣贤都十分留心,不能不慎重。竺超民作为叛贼已经逃走,一个普通人也能擒获他;如果他反复昧于利益,当然应当捕捉他,这样不只是可以免除罪过,也可以求取不义的赏赐。然而竺超民从来没有这种念头,多少可以从他的过错中看出他的仁心。况且他曾作为官员保全城府,谨慎守护府库,端坐在那里等待捆绑。如今刑罚牵连到他的兄弟,与从头到尾没有参与此事的人相比,又有什么不同?陆展对臧质的罪行完全清楚明白,却要把他同巨逆一并处置,在事理上未免太重。臣预先蒙受陛下眷顾礼遇,自然不同于普通奴隶;只要心中有所想,便不敢默然不说。”因这番话,竺超民一案中应受株连的人得以宽赦。当时朝廷想把荆州分出设置郢州,议论郢州治所应设在哪里。江夏王刘义恭认为应当设在巴陵,何尚之议论说:“夏口处在荆州、扬州之间,正对着沔水入口,交通连接雍州、梁州,实在是水陆要冲,自古以来就是旧有的镇所,根基不容易改变。现在可以划取江夏、武陵、天门、竟陵、随五郡合为一州,治所在夏口。那里已有现成城池,水浦宽阔,能够容纳船只。由竟陵取道进攻荆州,虽然走水路,但距离与从江夏出发没有不同;各郡到夏口都可以顺流而下,十分便利。湘州统辖十一郡,其中巴陵靠近长江,距离夏口很近;既然已经分割湘州中部,疆域反而更加扩大,也可以把巴陵划归新州,这样在事务上较为妥当。”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荆州、扬州两州的户口占天下一半,自江左以来,扬州是根本,荆州则被委以京城之外的军政重任。到这时又把两州分割,原想削弱臣下的权力,结果荆州、扬州都因此虚弱耗损。何尚之建议重新合并两州,皇帝不答应。大明二年,任命何尚之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照旧。何尚之在家中常戴鹿皮帽;等到授任开府仪同三司时,天子临朝登殿,百官陪位,沈庆之在殿廷上取笑他说:“今天为什么不戴鹿皮冠呢?”沈庆之多次辞谢爵位和任命,朝廷殷勤劝勉,何尚之对他说:“君主虚心求贤,侧席等待,怎么能坚持辞让?”沈庆之说:“沈公没有效法何公,辞职后又回来。”何尚之面露惭愧之色。何尚之喜爱文章义理,年老也不停止,常与太常颜延之往来论辩,流传于世。他立身简约,车马服饰一向朴素;妻子去世后不再娶妻,也没有姬妾。他主持朝政时,掌握权衡,却畏惧远离权柄;亲戚故旧一概不推荐任用,因此既招致怨恨,也因这一点受到称誉。仍以原官兼领中书令。大明四年,病情严重,诏令派侍中沈怀文、黄门侍郎王钊前去问疾。他在任上去世,时年七十九岁。追赠司空,侍中、中书令照旧。谥号简穆公。儿子何偃,另有传。

尚之弟悠之,义兴太守,侍中,太常。与琅邪王徽相善。悠之卒,徽与偃书曰:“吾与义兴,直恨相知之晚,每惟君子知我。若夫嘉我小善,矜余不能,唯贤叔耳。”悠之弟愉之,新安太守。愉之弟翌之,都官尚书。悠之子颙之,尚太祖第四女临海惠公主。太宗世,官至通直常侍。史臣曰:江左以来,树根本于扬越,任推毂于荆楚。扬土自庐、蠡以北,临海而极大江;荆部则包括湘、沅,跨巫山而掩邓塞。民户境域,过半于天下。晋世幼主在位,政归辅臣,荆、扬司牧,事同二陕。宋室受命,权不能移,二州之重,咸归密戚。是以义宣藉西楚强富,因十载之基,嫌隙既树,遂规问鼎。而建郢分扬,矫枉过直,籓城既剖,盗实人单,阃外之寄,于斯而尽。若长君南面,威刑自出,至亲在外,事不患强。若运经盛衰,时艰主弱,虽近臣怀祸,止有外惮,吕宗不竞,实由齐、楚,兴丧之源,于斯尤著。尚之言并合,可谓识治也矣!

列传第二十七 谢灵运谢灵运,陈郡阳夏人也。祖玄,晋车骑将军。父瑍,生而不慧,为秘书郎,蚤亡。灵运幼便颖悟,玄甚异之,谓亲知曰:“我乃生瑍,瑍那得生灵运!”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从叔混特知爱之,袭封康乐公,食邑三千户。以国公例,除员外散骑侍郎,不就。为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性奢豪,车服鲜丽,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共宗之,咸称谢康乐也。抚军将军刘毅镇姑孰,以为记室参军。毅镇江陵,又以为卫军从事中郎。毅伏诛,高祖版为太尉参军,入为秘书丞,坐事免。高祖伐长安,骠骑将军道怜居守,版为咨议参军,转中书侍郎,又为世子中军咨议,黄门侍郎。奉使慰劳高祖于彭城,作《撰征赋》。其序曰:盖闻昏明殊位,贞晦异道,虽景度回革,乱多治寡,是故升平难于恆运,剥丧易以横流。皇晋囗囗河汾,来迁吴楚,数历九世,年逾十纪,西秦无一援之望,东周有三辱之愤,可谓积祸缠衅,固以久矣。况乃陵茔幽翳,情敬莫遂,日月推薄,帝心弥远。庆灵将升,时来不爽,相国宋公,得一居贞,回乾运轴,内匡寰表,外清遐陬。每以区宇未统,侧席盈虑。值天祚攸兴,昧弱授机,龟筮元谋,符瑞景征。于是仰祗俯协,顺天从兆,兴止戈之师,躬暂劳之讨。以义熙十有二年五月丁酉,敬戒九伐,申命六军,治兵于京畿,次师于汳上。灵樯千艘,雷辎万乘,羽骑盈途,飞旍蔽日。别命群帅,诲谟惠策,法奇于《三略》,义秘于《六韬》。所以钩棘未曜,殒前禽于金墉,威弧始彀,走鈒隼于滑台。曾不逾月,二方献捷。宏功懋德,独绝古今。天子感《东山》之劬劳,庆格天之光大,明发兴于鉴寐,使臣遵于原隰。余摄官承乏,谬充殊役,《皇华》愧于先《雅》,靡盬顇于征人。以仲冬就行,分春反命。涂经九守,路逾千里。沿江乱淮,溯薄泗、汳,详观城邑,周览丘坟,眷言古迹,其怀已多。昔皇祖作蕃,受命淮、徐,道固苞桑,勋由仁积。年月多历,市朝已改,永为洪业,缠怀清历。于是采访故老,寻履往迹,而远感深慨,痛心殒涕。遂写集闻见,作赋《撰征》,俾事运迁谢,托此不朽。其词曰:系烈山之洪绪,承火正之明光。立熙载于唐后,申赞事于周王。畴庸命而顺位,锡宝圭以彻疆。历尚代而平显,降中叶以繁昌。业服道而德徽,风行世而化扬。投前踪以永冀,省輶质以远伤。睽谋始于蓍蔡,违用舍于行藏。庇常善之罔弃,凭曲成之不遗。昭在幽而偕煦,赏弥久而愈私。顾晚草之薄弱,仰青春之葳蕤。引蔓颖于松上,擢纤枝于兰逵。施隆贷而有渥,报涓尘而无期。欢太阶之休明,穆皇道之缉熙。惟王建国,辨方定隅,内外既正,华夷有殊。惟昔《小雅》,逮于班书,戎蛮孔炽,是殛是诛。所以宣王用棘于猃狁,高帝方事于匈奴。然侵镐至泾,自塞及平。窥郊伺鄙,囗囗囗囗慕携王之矫虔,阶丧乱之未宁。窃强秦之三辅,陷隆周之两京。雄崤、渑以制险,据绕霤而作扃。家永怀于故壤,国愿言于先茔。俟太平之旷期,属应运之圣明。坤寄通于四渎,乾假照于三辰。水润土以显比,火炎天而同人。惟上相之睿哲,当草昧而经纶。总九流以贞观,协五才而平分。时来之机,悟先于介石,纳隍之诫,一援于生民。龟筮允臧,人鬼同情。顺天行诛,司典详刑。树牙选徒,秉钺抗旍。弧矢罄楚孝之心智,戈棘单吴子之精灵。迅三翼以鱼丽,襄两服以雁逝。阵未列于都甸,威已振于秦、蓟。洒严霜于渭城,被和风于洛汭。就终古以比猷,考坟册而莫契。昔西怨于东徂,今北伐而南悲。岂朝野之恆情,动万乘之幽思。歌零雨于《豳风》,兴《采薇》于周诗。庆金墉之凯定,眷戎车之迁时。伫千里而感远,涉弦望而怀期。诏微臣以劳问,奉王命于河湄。夕饮饯以俶装,旦出宿而言辞。岁既晏而繁虑,日将迈而恋乖。阙敬恭于桑梓,谢履长于庭阶。冒沈云之晻蔼,迎素雪之纷霏。凌结湍而凝清,风矜籁以扬哀。情在本而易阜,物虽末而难怀。眷余勤以就路,苦忧来其城颓。

译何尚之的弟弟何悠之,任义兴太守、侍中、太常,与琅邪王徽关系亲善。何悠之去世后,王徽写信给何偃说:“我和义兴王,实在遗憾相知得太晚;每当想到,只有君子才了解我。至于赞美我的小小长处、怜悯我的不足之处,只有贤叔罢了。”何悠之的弟弟何愉之,任新安太守。何愉之的弟弟何翌之,任都官尚书。何悠之的儿子何颙之,娶太祖第四女临海惠公主。太宗在位时,官至通直常侍。史臣说:自江左以来,把根本建立在扬州、越地,把推举任用重臣的任务交给荆州、楚地。扬州地区从庐江、鄱阳以北直到海边,并延伸到长江;荆州辖境则包括湘水、沅水流域,跨过巫山,覆盖邓塞。两地的民户和疆域超过天下的一半。晋代幼主在位,政权归于辅臣,荆州、扬州的长官,职事如同二陕。宋室接受天命后,权力不能转移;两州的重要职位,都归于皇帝的近亲。因此刘义宣凭借西楚的强盛富足,依靠十年积累的基础,既然已经形成嫌隙,便图谋夺取帝位。而设置郢州、分割扬州,是矫正偏差反而过了头;藩镇城防既被分割,盗贼实际增多而军民减少,京城之外的重任,到此便完全丧失。若长君临朝南面而王,威势刑罚由皇帝亲自发出,即使至亲在外,也不用担心他们势力过强。若时运经历盛衰,时局艰难而君主软弱,即使近臣心怀祸乱,也只有外部势力可以畏惧;吕氏宗族不能争胜,实在是由于齐、楚两地。国家兴亡的根源,在这里尤其明显。何尚之主张重新合并两州,可以说是懂得治理国家了!” 列传第二十七 谢灵运 谢灵运,是陈郡阳夏人。祖父谢玄,任晋朝车骑将军。父亲谢瑍,生来不聪慧,任秘书郎,早逝。谢灵运幼年便聪颖明悟,谢玄非常惊异,对亲近知交说:“我竟然生了谢瑍,谢瑍怎么能生出谢灵运呢!” 谢灵运年轻时喜爱学习,博览群书,文章的美妙,江左无人能比。他的从叔谢混特别赏识喜爱他,谢灵运承袭康乐公爵位,食邑三千户。按照国公的惯例,授任员外散骑侍郎,他没有接受。任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性情奢侈豪放,车马服饰鲜明华丽,衣裳器物多改变旧有式样,世人共同仿效,都称他为谢康乐。抚军将军刘毅镇守姑孰,任命他为记室参军。刘毅镇守江陵,又任命他为卫军从事中郎。刘毅被诛杀后,高祖发布檄书任他为太尉参军,入朝任秘书丞,因事获罪免官。高祖征伐长安时,骠骑将军道怜留守,发布檄书任谢灵运为咨议参军,转任中书侍郎,又任世子中军咨议、黄门侍郎。他奉命出使到彭城慰劳高祖,写作《撰征赋》。赋的序文说:我听说,昏暗与光明处在不同的位置,贞正与晦暗遵循不同的道路;即使时运反复变革,祸乱多而治理少,所以太平盛世难以长久运行,衰败丧乱却容易横流泛滥。大晋朝〔缺字〕〔缺字〕河汾之地,迁徙来到吴楚,历经九代,年数超过十个纪元;西秦没有一个援助的希望,东周却有三次受辱的愤恨,可以说祸患积累、嫌隙缠结,确实已经很久了。何况祖先陵墓幽暗荒芜,想表达哀情敬意也无法实现;日月推移,国运日益衰微,皇帝的心意也越来越远。祥瑞之气将要上升,时机到来而没有差错;相国宋公获得守正的时机,扭转乾坤、运转国政,对内匡正天下,对外清除偏远地区。他常因天下尚未统一而忧虑满怀,侧身空席等待贤才。恰逢上天降福、国运兴起,昏昧软弱的旧政权把权柄交出,龟卜筮占显示宏伟谋略,符命祥瑞昭著地应验。于是上仰敬奉天意,下与众人协调,顺应上天、听从征兆,兴起制止战争的军队,亲自暂时承担劳苦进行讨伐。义熙十二年五月丁酉日,恭敬整饬九伐之军,重新命令六军,在京畿训练军队,把军队驻扎在汳水之上。灵巧高大的战船有千艘,雷鸣般的兵车有万辆,羽林骑兵充满道路,飞扬的旌旗遮蔽太阳。另行任命众位统帅,告诫谋划并赐予良策;兵法奇谋胜过《三略》,正义深谋秘藏于《六韬》。因此,〔含义不明〕尚未显耀,便在金墉击败了先前的敌军;威猛的弓箭刚刚拉满,便在滑台赶走了〔含义不明〕的猛禽。不到一个月,东西两方都献上捷报。宏大的功勋和盛大的德业,独自超绝于古今。天子感念《东山》诗中所说的征人劳苦,庆贺功业上达于天的光大;天刚亮便从睡梦中兴起,派使臣行走在原野和湿地之间。我暂时代理官职、承当缺额,错误地充任这种特殊使命;我惭愧于《皇华》不能比先代《雅》诗,不能像征人那样勤劳不息。仲冬时节出发,春分时返回复命。途中经过九个郡守辖区,道路超过千里。沿长江扰乱淮水,上溯逼近泗水、汳水,详细观察城邑,遍览丘陵坟墓;眷恋地谈及古迹,心中的感触已经很多。从前皇祖建立藩屏,接受命令镇守淮、徐,道业坚固如苞桑,功勋由仁德积累而成。岁月经历久远,市朝已经更替;为了永远成就宏大事业,我心中缠绕着清明的史册。于是访求故老,寻找并踏行从前的遗迹;远远感触到深沉的慨叹,痛心流泪。于是把听到和看到的事情记录汇集起来,写成《撰征赋》,使这些事情即使随着时运迁变而消逝,也能借此流传不朽。赋的正文说:承接烈山氏宏大的事业,继承火正官的光明功业。在唐尧之后建立盛美功业,在周王之时再次辅佐政事。论功授命而顺应职位,赐予宝圭以明确疆界。历经前代而声名显著,到了中叶更加繁盛昌隆。事业遵循大道而德行美盛,风教流行于世而教化广布。追随前人的足迹而永远有所希望,反省自己轻微的资质以免长久受到损伤。谋划的开始违背蓍草龟甲的预示,进退取舍又不合于出处行藏的道理。承蒙上天恒久的善意而不被遗弃,凭借曲成万物的功德而没有遗漏。光明显现于幽暗之处,恩惠同样普照;赏赐历时越久,私恩越加深厚。顾念我这株迟暮的小草柔弱,仰望青春盛时的草木繁茂。引蔓延伸到松树之上,拔起纤细的枝条通向兰花盛开的道路。施加的恩惠隆厚而且优渥,我以微薄如尘埃的功劳报答,却没有期限。庆幸太阶星象光明祥和,敬仰皇道光明盛大。古代君王建立国家,辨明方位,确定疆界;内外秩序既已端正,华夏与夷狄便有所区别。从前《小雅》所咏,直到《汉书》记载,戎狄蛮夷极为猖獗,因而诛杀惩治他们。所以周宣王凭借棘地之战抵御猃狁,汉高帝也开始经营匈奴之事。然而他们从镐京侵扰到泾水,从边塞直到平地;窥伺京郊,窥探边鄙,[缺字]仰慕携王的矫饰与凶悍,造成丧乱而不得安宁。强秦窃取三辅之地,陷落衰弱的周朝两座京城。扼守崤山、渑池的险要,占据曲折的水道作为关锁。家族永远怀念故土,国家也愿意追念先人的坟墓。等待太平的遥远时期,恰逢顺应天命的圣明之主。坤道寄托于四条大河,乾道借光于日月星辰。水滋润土地而显现亲比之德,火照耀上天而体现同人的意义。只有上相才智明睿,能在草创混沌之时筹划治理。总摄九流而树立正道,协调五行五才而公平分配。时机到来时,他在微小征兆中先于坚石般的明显迹象而觉察;接受危亡告诫时,以救助百姓为唯一依归。龟卜筮卜都说吉祥,人神的心意也完全相同。顺应天意施行诛讨,掌管法典而审慎用刑。树立军旗,选拔士卒,手执斧钺,举起旌旗。弓箭竭尽楚孝王般的心智,戈戟用尽吴子胥般的精魂。三翼船迅疾如鱼阵,两匹战马并驰如雁飞。军阵还没有在京城郊外列成,声威已经震动秦地和蓟地。在渭城洒下严霜般的威势,在洛水弯曲处施布和煦春风。拿永恒不变的事业来比较,考察坟典册籍却没有相合的先例。从前西方人因向东进军而怨恨,如今北伐却使南方人悲伤。这难道是朝野一贯的情绪吗?竟牵动天子的深沉思虑。于是吟咏《豳风》中的《零雨》,兴发周诗中的《采薇》。庆贺金墉城之战胜利平定,顾念军车适时迁动。伫立千里之外而感到路远,经历弦月望月之期而怀念归期。皇帝下诏慰问微臣的辛劳,我在河边奉行王命。傍晚饮酒饯行并开始整装,清晨出发住宿并告辞。年岁已经将尽,忧虑纷繁;时日将要过去,离别之情更加留恋。未能在桑梓故乡尽到敬恭之礼,也未能在庭阶前履行长久侍奉之责。冒着沉云笼罩的昏暗,迎着纷纷扬扬的白雪。渡过凝结的急流,水色清冷;风吹动箫籁,传来哀伤。感情扎根于本源便容易增长,外物虽属末节,却很难使人释怀。顾念自己勤勉赶路,忧苦随之而来,仿佛城墙也将倾颓。

尔乃经雉门,启浮梁,眺钟岩,越查塘。览永嘉之紊维,寻建武之缉纲。于时内慢神器,外侮戎狄。君子横流,庶萌分析。主晋有祀,福禄来格。明两降览,三七辞厄。元诞德以膺纬,肇回光于阳宅。明思服于下武,兴继代以消逆。简文因心以秉道,故冲用而刑废。孝武舍己以杖贤,亦宁外而治内。观日化而就损,庶雍熙之可对。闵隆安之致寇,伤龟玉之毁碎。漏妖凶于沧洲,缠衅难而盈纪。时焉依于晋、郑,国有蹙于百里。赖英谟之经营,弘兼济以忘己。主寰内而缓虞,澄海外以渍滓。至如昏祲蔽景,鼎祚倾基。《黍离》有叹,《鸿雁》无期。瞻天命之贞符,秉顺动而履机。率骏民之思效,普邦国而同归。荡积霾之秽氛,启披阴之光晖。反平陵之杳蔼,复七庙之依稀。务役简而农劝,每劳赏而忠甄。燮时雍于祖宗,囗囗囗囗囗囗。扫逋丑于汉渚,涤僭逆于岷山。羁巢处于西木,引鼻饮于源渊。惠要襋而思韪,援冠弁而来虔。视冶城而北属,怀文献之收扬。匪元首之康哉,执股肱之惟良。譬观曲而识节,似缀组以成章。业弥缠而弥微,事愈有而莫伤。次石头之双岸,究孙氏之初基。幸汉庶之漏网,凭江介以抗维。初鹊起于富春,果鲸跃于川湄。匝三世而国盛,历五伪而宗夷。察成败之相仍,犹脣亡而齿寒。载十二而谓纪,岂蜀灭而吴安。众咸昧于谋兆,羊独悟于理端。请广武以诲情,树襄阳以作蕃。拾建业其如遗,沿万里而谁难。疾鲁荒之诐辞,恶京陵之谮言。责当朝之惮贬,对曩籍而兴叹。敦怙宠而判违,敌既勍而国圮。彼问鼎而何阶,必先贼于君子。原性分之异托,虽殊涂而归美。或卷舒以愚智,或治乱其如矢。谢昧迹而托规,卒安身以全里。周显节而犯逆,抱正情而丧己。薄四望而尤眄,叹王路之中鲠。蠢于越之妖烬,敢凌蹈于五岭。崩双岳于中流,拟凶威于荆郢。隐雷霆于帝坐,飞芒镞于宫省。于时朝有迁都之议,人无守死之志。师旅痛于久勤,城墉阙于素备。安危势在不侔,众寡形于见事。于赫渊谋,研其神策。缓辔待机,追奔蹑迹。遇雷池而振曜,次彭蠡而歼涤。穆京甸以清晏,撤多垒而宁役。造白石之祠坛,怼二竖之无君。践掖庭以幽辱,凌祧社而火焚。愍文康之罪己,嘉忠武之立勋。道有屈于灾蚀,功无谢于如仁。讯落星之飨旅,索旧栖于吴余。迹阶戺而不见,横榛卉以荒除。彼生成之乐辰,亦犹今之在余。慨齐吟于爽鸠,悲唐歌于《山枢》。吊伪孙于徐首,率君臣以奉疆。时运师以伐罪,偏投书于武王。迄西北之落纽,乏东南以振纲。诚钜平之先觉,实中兴之后祥。据左史之攸征,胡影迹之可量。过江乘而责始,知遇雄之无谋。厌紫微之宏凯,甘陵波而远游。越云梦而南溯,临浙河而东浮。彀连弩于川上,候蛟龙于中流。爰薄方与,乃届欧阳。入夫江都之域,次乎广陵之乡。易千里之曼曼,溯江流之汤汤。洊赤圻以经复,越二门而起涨。眷北路以兴思,看东山而怡目。林丛薄,路逶迤,石参差,山盘曲。水激濑而骏奔,日映石而知旭。审兼照之无偏,怨归流之难濯。羡轻魵之涵泳,观翔鸥之落啄。在飞沈其顺从,顾微躬而缅邈。于是抑怀荡虑,扬搉易难。利涉以吉,天险以艰。于敌伊阻,在国期便。勾践行霸于琅邪,夫差争长于黄川。葛相发叹而思正,曹后愧心于千魂。登高堞以详览,知吴濞之衰盛。戒东南之逆气,成刘后之駴圣。藉盐铁之殷阜,临淮楚之剽轻。盛几杖而弭心,怒抵局而遂争。忿爰盎之扶祸,惜徒伤于家令。匪条侯之忠毅,将七国之陵正。褒汉籓之治民,并访贤以招明。侯文辨其谁在,曰邹阳与枚生。据忠辞于吴朝,执义说于梁庭。敷高才于兔园,虽正言而免刑。阙里既已千载,深儒流于末学。钦仲舒之睟容,遵缝掖于前躅。对园囿而不窥,下帷幕而论属。相端、非之两骄,遭弘、偃之双慝。恨有道之无时,步险涂以侧足。闻宣武之大阅,反师旅于此廛。自皇运之都东,始昌业以济难。抗素旄于秦岭,扬硃旗于巴川。惧帝系之坠绪,故黜昏而崇贤。嘉收功以垂世,嗟在嗣而覆趫。德非陟而继宰,衅逾禹其必颠。造步丘而长想,钦太傅之遗武。思嘉遁之余风,绍素履之落绪。民志应而愿税,国屯难而思抚。譬乘舟之待楫,象提钓之假缕。总出入于和就,兼仁用于默语。弘九流以拮四维,复先陵而清旧宇。却西州之成功,指东山之归予。惜图南之启运,恨鹏翼之未举。

译于是经过雉门,打开浮桥,远望钟山,越过查塘。考察永嘉年间紊乱的纲维,追寻建武年间整饬的纲纪。当时内里轻慢神器,外部又受到戎狄侮辱。君子颠沛流离,百姓分崩离析。晋朝君主仍有祭祀,福禄于是降临。明帝、成帝二代降下恩览,三七之数终于解除厄运。元帝以盛德承受符命,开始在阳宅重放光明。明帝思念并实行下武之德,振兴继承的朝代以消除逆乱。简文帝因循本心而执守大道,所以即使年少也能用刑法使刑罚废止。孝武帝舍弃个人私欲而任用贤能,也使外部安宁、内部得到治理。看见日渐教化而趋于减损,希望达到雍熙太平。哀悯隆安年间招致寇乱,痛惜龟玉般的国宝毁坏破碎。妖凶之气流布沧洲,祸乱缠绵,累积多年。那时晋、郑二国相互依靠,国家却被压缩到百里之地。幸赖英明谋略经营筹划,扩大兼济天下的事业而忘却自身。统治天下而缓解忧患,澄清海外而洗涤污秽。至于昏暗的灾异遮蔽日光,鼎祚的根基倾覆。《黍离》因此发出叹息,《鸿雁》似乎遥遥无期。观察天命的贞正符瑞,执守顺势而动的原则,踏准时机。率领勇健百姓的效命之心,使天下各国同归于一。荡涤积聚的阴霾秽气,打开遮蔽阴暗的光辉。使平陵重新恢复幽深安静,使七庙重新若隐若现地恢复旧有依托。减轻劳役而劝勉农业,每有功劳便赏赐,辨别而表彰忠诚。使祖宗之时的和谐雍穆重新出现,[缺字]。在汉水边扫除逃亡的丑类,在岷山洗涤僭越叛逆。把巢居之徒拘系在西木,引领他们到源泉深处饮水。施恩于衣襟而思念美善,扶持冠帽而恭敬前来。向北望着冶城,怀念文献的收集与发扬。并非只靠君主一人安定天下,关键在于拥有贤良的股肱之臣。譬如观看弯曲处便能辨识竹节,又像编缀丝带而成文章。事业越是纠缠,越显得细微;事务越多,却没有什么可忧伤的。暂经石头城两岸,探究孙氏政权最初的根基。幸亏汉朝遗民如漏网之鱼,凭借长江之险抗拒纲纪。起初像喜鹊般在富春兴起,果然如巨鲸跃出川边。历经三代国家兴盛,经过五个伪朝宗室却被夷灭。考察成败相继而来,仍如嘴唇亡而牙齿寒。承载十二代而称为纪年,难道蜀国灭亡而吴国就能安宁吗?众人都昏昧于谋略的征兆,只有羊祜独自悟到其中的道理。请到广武去教诲人心,在襄阳建立藩屏。收取建业如同拾取遗物,沿着万里江山又有谁能阻挡?憎恶鲁国荒诞的邪说,厌恶京陵诬陷人的言辞。责怪当朝畏惧贬斥,对着往日典籍而兴起感叹。敦厚却依恃宠爱而与人决裂,敌军既强大,国家便倾覆。他想要问鼎,凭什么取得那个地位?必定先要伤害君子。推究人的本性和处境各不相同,虽然道路不同,最终都归于美善。有的人能在进退之间运用愚智,有的人则任凭治乱像箭一样直来直去。谢安隐藏行迹而寄托于规矩,最终保全自身,也保全乡里。周显节守着正节而触犯逆势,怀抱正直之心却牺牲了自己。略看四方而更加凝神远望,感叹王道之路中途受阻。愚蠢的于越余党燃起妖异火焰,竟敢侵犯五岭。使两座大山在江流中崩塌,以凶恶威势逼近荆州和郢都。把雷霆般的威势隐藏在帝座之侧,把锋利的箭镞射入宫省。当时朝廷有迁都的议论,人人都没有死守的意志。军队因长期劳作而痛苦,城墙原本也没有充分修备。安危的形势已经不相等,人数多少也一望可知。何等盛大的深谋,精研神妙的策略。放缓马缰等待时机,追逐败军,踏着敌军踪迹前进。到了雷池便振扬光威,驻扎彭蠡而歼灭洗涤敌军。使京城郊野清平安宁,撤除许多营垒而使徭役安定。来到白石祠坛,怨恨二竖不把君主放在眼里。践踏后宫而使之幽辱,凌犯宗庙社稷而纵火焚烧。怜悯文康帝自责己过,赞美忠武帝建立功勋。大道虽因灾害侵蚀而受屈,功业却不会逊色于仁德。询问落星山祭祀军旅的遗迹,寻找吴地旧日的栖居之所。沿着台阶和门槛行走却看不见,只见丛生的荆榛荒草横陈于荒废庭院。那种造化生成的欢乐时辰,也仿佛仍然存在于今日的我身上。感慨齐地在爽鸠氏之时的吟唱,悲叹唐代在《山枢》中的歌声。在徐地的首要之处凭吊伪孙,率领君臣来守卫疆土。当时调动军队讨伐罪人,却偏偏把书信投给周武王。直到西北纲纽坠落,东南也缺乏振举纲纪的人。确实是钜平侯的先觉,实在是中兴之后的祥瑞。根据左史官所征引的史实,怎么能衡量其遗迹呢?经过江乘而追究祸乱的开端,才知道当年英雄缺乏谋略。厌倦紫微宫的宏大凯歌,甘愿远离陵波而遨游。越过云梦向南溯流,来到浙江向东泛舟。在江边张开连弩,等候江流中的蛟龙。于是靠近方与,便到达欧阳。进入江都的地域,驻扎在广陵一带。改变千里绵延的道路,逆着浩荡江流而上。多次经过赤圻,往返行进;越过二门,江水开始上涨。顾念北行道路而产生思绪,看见东山而心情愉悦。树林丛生,路途曲折;石头高低不齐,山势盘旋弯曲。水流冲击浅滩而迅疾奔涌,太阳映照岩石便知道天已破晓。细察日月共同照耀而没有偏私,却怨恨归流之水难以洗涤忧愁。羡慕轻盈的鱼在水中潜游,观看飞翔的鸥鸟落下啄食。无论飞翔还是下沉都顺应自然,回头顾念自身却感到遥远渺小。于是收敛放荡的情怀,平定纷杂思绪,权衡事情的难易。顺利渡水便吉祥,凭借天险则艰难。对敌人来说这是阻隔,对国家来说则希望得到便利。勾践在琅邪建立霸业,夫差在黄川争夺长短。葛相因此发出感叹而思求正道,曹后对着千名亡魂感到惭愧。登上高高的城堞详细观察,知道吴王刘濞势力的兴衰。警戒东南的叛逆气焰,成就刘后惊惧圣上的局面。凭借盐铁业的富足,面对淮楚地区的剽悍轻捷。盛陈几杖以安定心志,愤怒地抵住棋局而终于争斗。愤恨爰盎助成祸乱,惋惜家令徒然受伤。若不是条侯周亚夫忠诚刚毅,怎能匡正七国的陵犯?褒扬汉朝藩王治理百姓,也一并访求贤才以招致贤明。侯文问其中究竟是谁,说是邹阳和枚生。他们凭忠诚的言辞在吴王朝廷进言,持守义理在梁王庭中游说。在兔园铺陈高才,虽然说的是正直的话,仍免于刑罚。孔子故里已经相隔千年,后世儒者却深陷末流学问。敬仰董仲舒温润和悦的容貌,遵循前代缝掖儒生的足迹。面对园林却不窥视,在帷幕下讲论学问。相如、枚乘两人骄纵,遭遇公孙弘、主父偃两人的奸恶。遗憾有道之人没有时运,只能在险路上侧着脚步前行。听说宣武帝举行大规模阅兵,便在这里使军队返回。自从皇室气运迁都东方,才开始昌盛事业以渡过艰难。在秦岭举起白色军旗,在巴地江川扬起朱红旗帜。担心帝王世系的事业坠落,所以贬黜昏庸而尊崇贤能。赞美收复功业以流传后世,叹息继承者却覆败轻浮。德行若不能登进而继承宰辅,祸衅超过大禹,必然倾覆。来到步丘而长久追想,敬仰太傅留下的功业。思念嘉遁隐居的遗风,继承清白践履的余绪。百姓心意相应而希望减免赋税,国家遭遇屯难而盼望得到抚恤。好比乘船等待船桨,又像提着鱼竿借助丝线。总括出入进退,使之和谐适宜;兼用仁德,体现在沉默和言语之间。弘扬九流学术以扶持四维,修复先陵,清理旧日宫宇。推辞西州成功的功名,指向东山归隐的道路。可惜鹏鸟向南图谋的时运已经开启,遗憾鹏翼还没有展开飞举。

发津潭而迥迈,逗白马以憩舲。贯射阳而望邗沟,济通淮而薄甬城。城坡陀兮淮惊波,平原远兮路交过。面艽野兮悲桥梓,溯急流兮苦碛沙。夐千里而无山,缅百谷而有居。被宿莽以迷径,睹生烟而知墟。囗囗囗囗囗囗,谓信美其可娱。身少长于乐土,实长叹于荒余。囗囗囗囗具瘁,值岁寒之穷节。视层云之崔巍,聆悲飙之掩屑。弥昼夜以滞淫,怨凝阴之方结。望新晴于落日,起明光于跻月。眷转蓬之辞根,悼朔雁之赴越。披微物而疚情,此思心其可悦。问徭役其几时,骇阅景于兴没。感曰归于《采薇》,予来思于雨雪。岂初征之惧对,冀鹳鸣之在垤。囗囗囗囗逾宿,骛吾楫于邳乡。奚车正以事夏,虺左相以辅汤。绵三代而享邑,厕践土之一匡。嗟仲几之宠侮,遂舍存以征亡。喜薛宰之善对,美士弥之能纲。升曲垣之逶迤,访淮阴之所都。原入跨之达耻,俟遭时以远图。舍西楚以择木,迨南汉以定谟。乱孟津而魏灭,攀井陉而赵徂。播灵威于齐横,振余猛于龙且。观让通而告犭希,曷始智而终愚。迄沂上而停枻,登高圯而不进。石幽期而知贤,张揣景而示信。本文成之素心,要王子于云仞。岂无累于清霄,直有概于贞吝。始熙绩于武关,卒敷功于皇胤。处夷险以解挫,弘忧虞以时顺。矜若华之翳晷,哀飞骖之落骏。伤粒食而兴念,眷逸翮而思振。戾臣山而东顾,美相公之前代。嗟残虏之将糜,炽余猋于海济。驱鲐稚于淮曲,暴鳏孤于泗澨。托末命囗囗云,冀灵武之北阅。惟授首之在晨,当盛暑而选徒。肃严威以振响,渐温泽而沾腴。既云撤于朐城,遂席卷于齐都。曩四关其奚阻,道一变而是孚。伤炎季之崩弛,长逆布以滔天。假父子以诈爱,借兄弟以伪恩。相魏武以谲狂,宄谟奋于东籓。桴未噪于东郭,身已馘于楼门。审贡牧于前说,证所作于旧徐。聆泗川之浮磬,玩夷水之蠙珠。草渐苞于炽壤,桐孤干于峄隅。慨禹迹于尚世,惠遗文于《夏书》。纷征迈之淹留,弥怀古于旧章。商伯文于故服,咸征名于彭、殇。眺灵壁之曾峰,投吕县之迅梁。想蹈水之行歌,虽齐汩其何伤。启仲尼之嘉问,告性命以依方。岂苟然于迂论,聆寓言于达庄。于是滥石桥,登戏台。策马钓渚,息辔城隅。永感四山,零泪双渠。怨物华之推驿,慨舟壑之递迁。谓徂岁之悠阔,结幽思之方根。感皇祖之徽德,爰识冲而量渊。降俊明以镜鉴,回风猷以昭宣。道既底于国难,惠有覃于黎元。士颂歌于政教,民谣咏于渥恩。兼《采芑》之致美,协《汉广》之发言。强虎氐之搏翼,灟云网于所禁。驱黔萌以蕴崇,取园陵而湮沈。锡残落于河西,序沦胥于汉阴。攻方城而折扃,扰谯颍其谁任。世阙才而贻乱,时得贤而兴治。救祖考之邦壤,在幽人而枉志。体飞书之远情,悟犒师之通识。迨明达之高览,契古今而同事。拔渊谟于潜机,骋神锋于云旆。驱斥泽而风靡,蹙坑谷而鸟窜。中华免夫左衽,江表此焉缓带。既克黜于肥六,又作镇于彭沛。晏皇涂于国内,震天威于河外。扫东齐而已宁,指西崤而将泰。值秉均而代谢,实大业之兴废。心无忝于乐生,事有像于燕惠。抱明哲之不伐,奉宏勋而是税。捐七州以爰来,归五湖以投袂。屈盛绩于平生,申远期于暮岁。访曩载于宋鄙,采《阳秋》于鲁经。晋申好于东吴,郑凭威于南荆。故反师于曹门,将以塞于夷庚。纳五叛以长寇,伐三邑以侵彭。美西锄之忠辞,快韩厥之奇兵。追项王之故台,迹霸楚之遗端。挺宏志于总角,奋英势于弱冠。气盖天而倒日,力拔山而倾湍。始飙起于勾越,中电激于衡关。兴偏虑于攸吝,忘即易于所难。忌陈锦而莫照,思反乡而有叹。且夫杀义害婴,而忄戛丰疑,緤贤不策,失位谁持。迨理屈而愈闭,方怨天而怀悲。对骏骓以发愤,伤虞姝于末词。陟亚父之故营,谅谋始之非托。遭衰嬴之崩纲,值威炎之结络。迄皓首于阜陵,犹谬觉于然诺。视一人于三杰,岂在己之庸弱。置丰沛而不举,故自同于俎镬。发汴口而游历,迄西山而弭辔。观终古之幽愤,怀元王之冲粹。丁战国之权争,方恬心于道肆。学浮丘以就德,友三儒以成类。洁流始于初源,累仁基于前美。拨楚族之休烈,传芳素于来祀。强见誉于清虚,德致称于千里。或避宠以辞姻,或遗荣而不仕。政直言以安身,骏绝才以丧己。驱信道之成终,表昧世之亏始。悟介焉之已差,则不俟于终日。既防萌于未著,虽念德其何益。

译从渡口水潭出发远行,在白马停下让船休息。穿过射阳,眺望邗沟;渡过通淮水,靠近甬城。城坡起伏,淮水波涛惊动;平原辽阔, roads交错纵横。面对荒草野地而悲悼桥梓,逆着急流而苦于沙石。千里之外空旷无山,遥望百谷却有人居住。被隔夜的荒草遮蔽而迷失道路,看见炊烟才知道那里有村墟。[缺字],说这里确实很美,可以使人娱悦。身体年少时曾生长在乐土,如今实在为荒凉遗地长叹。[缺字]全都困顿,正值岁寒的穷困时节。看那层层乌云高耸,听悲风压过细碎声响。昼夜不停地滞留,怨恨阴云正凝聚不散。盼望夕阳下天气重新放晴,期待月亮升起时带来光明。顾念转蓬离开根部,哀悼北雁飞往南越。披触微小外物而使情感忧伤,这种思绪怎么能使心情喜悦呢?询问徭役还要持续多久,惊骇于景物随着兴衰而变化。感叹《采薇》中“曰归”的心情,想到我归来时正逢雨雪。难道只是初次出征时害怕应答吗?只希望鹳鸟鸣叫在土堆上,预示可以安居。[缺字]过了一夜,驾着我的船桨驶向邳乡。奚车正因为夏禹的事业而受尊,虺左相因为辅佐商汤而显名。绵延三代而享有封邑,参与践土会盟以匡正天下。叹息仲几因宠爱而受侮,终于舍弃生存而去追求灭亡。喜爱薛宰善于应答,赞美士弥能够维系纲纪。登上曲折绵延的城垣,寻访淮阴侯韩信的都城。推想韩信忍受胯下之辱的旷达,等待时机以谋划长远事业。舍弃西楚而选择贤主,直到归附南汉才确定谋略。孟津之战使魏国灭亡,攀登井陉使赵国灭亡。在齐地施展田横般的神威,振作龙且留下的余勇。观看让通向犭希国发出告诫,哪里知道他起初聪明而最终却愚蠢。直到沂水之上才停下船桨,登上高高的圯桥却没有继续前进。石公幽居之地使人知道贤者,张良在桥上等待老人而显示诚信。本文成篇本来就是我的心愿,要在高耸云端处寻访王子。难道清高的天空没有牵累吗?只是正直之人常有遗憾。最初在武关开始建立功绩,最终把功劳施加于皇室后代。在平夷和险阻之间处置挫折,扩展忧患意识以顺应时势。怜惜若木遮蔽日光,悲哀飞驰的骖马坠落。因伤感粮食而兴起思念,顾念高飞的羽翼而思求振翅。来到臣山向东回望,赞美相公在前代的功业。叹息残余的敌虏将要消灭,海上的余火仍然炽烈。把老弱之人驱赶到淮水曲处,使鳏夫孤儿暴露在泗水之滨。托付临终遗命,[缺字]说,希望凭借神武之威向北巡视。只要敌人早晨投降,就应当在盛暑时节选练军队。肃整严厉威势以震动声响,逐渐施布温厚恩泽使土地肥沃。既已撤除朐城的防守,便席卷齐国都城。过去的四道关隘又有什么阻碍?道路一旦改变,事情便能得到信服。哀伤炎汉末季崩坏离弛,长期的叛逆铺陈而直冲云天。借父子关系制造虚假的爱,借兄弟关系假装恩情。辅佐魏武帝却施展诡诈狂妄,奸邪谋略在东部藩国兴起。战鼓还没有在东郭响起,身躯已经在楼门被割下首级。考察贡士与牧守的前代说法,验证徐地旧事中所作所为。听泗水传来浮磬之声,赏玩夷水中的珍珠。草木渐渐在炎热土地上繁茂,孤独的梧桐树干挺立在峄山角落。感慨大禹治水遗迹流传到后世,惠及后人的是《夏书》遗文。纷纷出征远行而久留,更加怀念古代旧有的典章。商伯在旧日服制上显示文德,众人都在彭祖、殇子的故事中考察名分。远望灵璧高耸的山峰,投向吕县迅疾的浮桥。想起踏水而行的歌声,即使齐国水流汩汩,又有什么可伤感的?开启仲尼所提出的美好问题,说明性命之理要依循正道。难道只是拘泥于迂腐的议论吗?听取通达的庄子所讲的寓言。于是漫步石桥,登上戏台。策马经过钓鱼的水洲,在城角停下缰绳休息。长久感受四面山色,双眼泪水零落。怨恨物华随着驿站迁移,感慨舟船山壑相继变迁。想到流逝岁月悠长辽阔,幽深思绪正在扎根。感念皇祖美盛的德行,于是认识到其谦冲而度量深广。降下俊明之才作为鉴戒,回转风教谋略而使之昭明显扬。大道已经达到解决国家危难的地步,恩惠广泛施加于百姓。士人歌颂政教,百姓歌谣称赞深厚恩德。兼有《采芑》所表达的美盛,符合《汉广》所发出的言辞。强迫虎氐折断羽翼,在其禁地布下云网。驱逐百姓而积聚崇高声势,夺取园陵使之沉没。把残余败落之地赐给河西,把沦陷的地区编入汉水以南。攻破方城而折断关锁,骚扰谯、颍一带,谁能承担这个责任?世道缺少人才而留下祸乱,时势得到贤人便兴起治理。拯救祖先的土地,在幽居之人身上却徒然成为志愿。体会远方飞书中的情意,领悟犒劳军队所包含的通达见识。等到明达之人高瞻远瞩,便能使古今之事彼此契合。从隐秘的时机中提出深远谋略,施展如云中旗帜般的神奇锋芒。驱逐斥退之地的敌人,使其像风吹草倒般溃散,逼迫他们逃入坑谷,像鸟一样窜逃。中华因此免于穿着左衽的夷狄服装,江南也由此获得宽缓安宁。既已战胜并黜除肥、六等地的敌人,又在彭城、沛郡建立镇守。使皇道在国内安宁,使天威震动黄河以外。扫平东齐而天下暂安,指向西崤而将要太平。正值执掌政权的人更替代谢,实在关系到大业的兴亡。内心没有愧对乐生的地方,事情又有类似燕惠王的情形。怀抱明智却不夸耀自己,奉行宏大功勋而以此作为赋税般的责任。舍弃七州而前来归附,归返五湖而挥袖离去。把一生盛大的功绩暂且屈抑,在晚年申明长远的期望。在宋国边地寻访往昔年代,从鲁国经典中采录《春秋》的记载。晋国向东吴申明友好,郑国凭借威势对南荆施压。所以在曹门使军队返回,将以此堵塞夷狄通道。接纳五个叛徒使寇患滋长,攻打三座城邑以侵逼彭城。赞美西锄的忠诚言辞,痛快于韩厥的奇兵。追寻项王的旧台,考察霸楚遗留下来的端绪。年少时便树立宏大志向,弱冠之年奋发英武气势。气势冲天而似能使太阳倒转,力量拔山而使急流倾覆。最初像暴风在勾越兴起,中途又如闪电在衡关激荡。偏执地兴起错误的忧虑,忘记应当把容易之事放在艰难之事之前。嫉妒陈平的锦绣才华却不能照见,思念返回故乡而发出叹息。况且杀害义士、伤害婴儿,又因[缺字]而对丰县之事产生疑虑;束缚贤人而不加策用,失去职位后谁来扶持?等到理屈词穷却更加闭塞,才怨恨上天而心怀悲伤。面对骏马骓而激发愤懑,为虞姬在临终歌辞中的遭遇而悲伤。登上亚父范增的旧营,确知谋略开始时所托非人。遭逢衰弱的嬴秦纲纪崩坏,遇到威势与炎势交织成的罗网。直到在阜陵白头终老,仍错误地觉悟于当初的承诺。把一人同三杰相比,难道只是因为自身庸弱吗?舍弃丰沛之地而不举兵,所以自己甘愿同于俎上之肉。从汴口出发游历,直到西山才停下马缰。观看自古以来幽深的愤懑,怀念元王谦冲纯粹的德行。身处战国各国权力争斗之时,却在大道广阔之处安心求学。学习浮丘公以成就德行,与三位儒者交友而成为同类。清洁的源流开始于最初的源头,累积仁德的根基在于前人的美善。发扬楚族美盛的功业,把芳美清白流传给后世祭祀。强行获得清虚之名,德行却使声誉传到千里之外。有的为躲避宠爱而辞谢婚姻,有的舍弃荣华而不出仕。有人因正直进言而保全自身,有人凭卓绝才华反而丧失生命。驱使信奉大道的人完成事业的终局,表明昏暗世道亏损事业的开端。悟到最初的一点差错已经造成,便不再等待一整天。既然在祸患萌芽尚未显露时就加以防范,即使后来追念德行,又有什么益处呢?

尔乃孟陬发节,雷隐蛰惊。散叶荑柯,芳FM饰萌。麦萋萋于旄丘,柳依依于高城。相雎鸠之集河,观鸣鹿之食苹。沂泗远兮清川急,秋冬近兮绪风袭。风流蕙兮水增澜,诉愁衿兮鉴戚颜。愁盈根而蕰际,戚发条而成端。嗟我行之弥日,待征迈而言旋。荷庆云之优渥,周双七于此年。陶逸豫于京甸,违险难于行川。转归弦而眷恋,望修樯而流涟。愿关鄴之遄清,迟华銮之凯旋。穆淳风于六合,溥洪泽于八埏。颁贤愚于大小,顺规矩于方圆。固四民之获所,宜税稷于莱田。苦邯郸之难步,庶行迷之易痊。长守朴以终稔,亦拙者之政焉。仍除宋国黄门侍郎,迁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坐辄杀门生,免官。高祖受命,降公爵为侯,食邑五百户。起为散骑常侍,转太子左卫率。灵运为性褊激,多愆礼度,朝廷唯以文义处之,不以应实相许。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愤。庐陵王义真少好文籍,与灵运情款异常。少帝即位,权在大臣,灵运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司徒徐羡之等患之,出为永嘉太守。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焉。在郡一周,称疾去职,从弟晦、曜、弘微等并与书止之,不从。灵运父祖并葬始宁县,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会稽,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纵放为娱,有终焉之志。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遍,远近钦慕,名动京师。作《山居赋》并自注,以言其事。曰:古巢居穴处曰岩栖,栋宇居山曰山居,在林野曰丘园,在郊郭曰城傍,四者不同,可以理推。言心也,黄屋实不殊于汾阳;即事也,山居良有异乎市廛。抱疾就闲,顺从性情,敢率所乐,而以作赋。扬子云云:“诗人之赋丽以则。”文体宜兼,以成其美。今所赋既非京都宫观游猎声色之盛,而叙山野草木水石谷稼之事,才乏昔人,心放俗外,咏于文则可勉而就之,求丽邈以远矣。览者废张、左之艳辞,寻台、皓之深意,去饰取素,傥值其心耳。意实言表,而书不尽,遗迹索意,托之有赏。其辞曰:谢子卧疾山顶,览古人遗书,与其意合,悠然而笑曰:夫道可重,故物为轻;理宜存,故事斯忘。古今不能革,质文咸其常。合宫非缙云之馆,衢室岂放勋之堂。迈深心于鼎湖,送高情于汾阳。嗟文成之却粒,愿追松以远游。嘉陶硃之鼓棹,乃语种以免忧。判身名之有辨,权荣素其无留。孰如牵犬之路既寡,听鹤之途何由哉!理以相得为适,古人遗书,与其意合,所以为笑。孙权亦谓周瑜“公瑾与孤意合”。夫能重道则轻物,存理则忘事,古今质文可谓不同,而此处不异。缙云、放勋不以天居为所乐,故合宫、衢室,皆非淹留,鼎湖、汾阳,乃是所居。囗文成、张良,却粒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陶硃、范蠡,临去之际,亦语文种云云。谓二贤既权荣素,故身名有判也。牵犬,李斯之叹;听鹤,陆机领成都众大败后,云“思闻华亭鹤唳,不可复得”。若夫巢穴以风露贻患,则《大壮》以栋宇袪弊;宫室以瑶璇致美,则白贲以丘园殊世。惟上囗于岩壑,幸兼善而罔滞。虽非市朝而寒暑均和,虽是筑构而饬朴两逝。《易》云,上古穴居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蔽风雨,盖取诸《大壮》。璇堂自是素,故曰白贲最是上爻也。此堂世异矣。谓岩壑道深于丘园,而不为巢穴,斯免囗囗得寒暑之适,虽是筑构,无妨非朝市云云。昔仲长愿言,流水高山;应璩作书,邙阜洛川。势有偏侧,地阙周员。铜陵之奥,卓氏充釽摫之端;金谷之丽,石子致音徽之观。徒形域之荟蔚,惜事异于栖盘。至若凤、丛二台,云梦、青丘,漳渠、淇园,橘林、长洲,虽千乘之珍苑,孰嘉遁之所游。且山川之未备,亦何议于兼求。仲长子云:“欲使居有良田广宅,在高山流川之畔。沟池自环,竹木周布,场囿在前,果园在后。”应璩与程文信书云:“故求道田,在关之西,南临洛水,北据邙山,托崇岫以为宅,因茂林以为廕。”谓二家山居,不得周员之美。扬雄《蜀都赋》云:“铜陵衍。”卓王孙采山铸铜,故《汉书·货殖传》云:“卓氏之临邛,公擅山川。”扬雄《方言》:“梁、益之间裁木为器曰釽,裂帛为衣曰摫。”金谷,石季伦之别庐,在河南界,有山川林木池沼水碓。

译于是孟春开始,节令发动;雷声隐隐,蛰虫惊醒。树叶枝条开始舒展,芳香之气装饰着草木萌芽。麦子在旄丘上茂盛,柳枝在高城旁依依。观察雎鸠聚集在河洲,观看鹿鸣叫着食苹。沂水、泗水遥远而清流湍急,秋冬将近,余风侵袭。风吹蕙草,水面增加波澜;诉说愁情于衣襟,明镜映出忧戚的面容。忧愁充满根柢而积聚在边际,忧戚从枝条发端而形成头绪。叹息我的行程已经很久,等待征途结束而谈论归返。承受庆云般优厚的恩泽,在这一年周遍地经历二十七日。陶然享受京城郊野的安逸,避开旅途中险恶艰难。转身归来仍有弦歌般的留恋,望见高高的船樯而泪水涟涟。愿关中和邺地迅速清平,等待华丽的銮驾凯旋。使淳厚风俗充满六合,使广大恩泽遍及八方。无论贤愚、大小都加以分别安排,遵循方圆的规矩。使士农工商四民都各得其所,应该在莱田祭祀后稷。苦于邯郸道路难行,希望迷途能够容易痊愈。长久守持质朴直到收获终年,这也是拙朴之人的治理方式。仍然授任宋国黄门侍郎,升任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因擅自杀害门生获罪,被免去官职。高祖受命登基后,将他的公爵降为侯爵,食邑五百户。起用为散骑常侍,转任太子左卫率。谢灵运性情偏狭激烈,常常违犯礼法制度,朝廷只因他的文章文义而任用他,并不认为他真能担当实际政务。他自认为才能应当参与权要之事,既然不被知遇,常常愤愤不平。庐陵王刘义真年少时喜爱文籍,与谢灵运的情谊格外深厚。少帝即位后,权力掌握在大臣手中,谢灵运挑拨煽动异同,诋毁执政者,司徒徐羡之等人对此忧患,于是出任永嘉太守。永嘉郡有著名的山水,是谢灵运一向喜爱的;他出任太守后既不得志,便任意游览,遍历各县,动辄超过十天半月,对民间诉讼也不再过问。每到一处就写诗吟咏,以表达自己的心意。在郡中任职一年,便称病离职。他的堂弟谢晦、谢曜、谢弘微等都写信劝阻他,他不听从。谢灵运的父亲和祖父都葬在始宁县,那里又有旧宅和别墅,于是他把户籍迁到会稽,修整营建别业,使它依傍山势、环带江流,尽得幽居的美好。他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纵情放意,以此为乐,并有终老于此的志向。每当有一首诗传到京城,贵贱之人无不争相抄写;不多久,士人百姓都传遍了,远近之人钦佩仰慕,名声震动京师。他创作《山居赋》并亲自作注,来说明这些事情。赋文说:古人居住巢穴洞窟,称为岩栖;在山中建造房屋居住,称为山居;住在林野之间,称为丘园;住在郊外城旁,称为城傍。这四种居处虽不相同,却可以依理推求。若说内心,皇帝的宫室其实与汾阳没有不同;若就具体事务而言,山居确实不同于城市街市。我抱病而寻求闲居,顺从自己的性情,敢于按照自己的喜好,写成这篇赋。扬子云说:“诗人的赋,既华丽而又合乎法则。”文章体制应当兼备二者,才能成就它的美。如今这篇赋既没有描写京都宫观、游猎声色的盛况,而是叙述山野草木、水石、谷物农事;才华不如前人,心思又超脱于世俗之外,在文章法则上还可以勉强写成,若要求达到华丽高远,就相差很远了。读者若能放下张衡、左思艳丽的辞藻,探寻台、皓隐士的深远心意,去掉修饰而取其质朴,或许就能与我的本心相合。心意确实超出言辞,文字不能完全表达;留下遗迹以寻求心意,把它寄托给能够欣赏的人。赋文说:谢氏子抱病卧于山顶,阅读古人遗书,发现与自己的心意相合,悠然笑道:大道值得看重,所以外物便显得轻微;道理应当保存,所以具体事务便可以忘却。古今虽然不能改变,质朴与文饰各有常态。合宫并不是缙云氏的馆舍,衢室难道是放勋的殿堂吗?把深沉的心意寄托在鼎湖,把高远的情怀送往汾阳。叹息文成侯张良辟谷不食,愿意追随赤松子远游。赞美陶朱公泛舟远去,于是范蠡把这些话告诉文种,使他免除忧患。判断身与名各有区别,权势荣华和朴素清白都不应有所留恋。哪里像李斯那样,连牵狗出行的道路都已少有;又怎能像陆机那样,再去听华亭的鹤鸣呢?道理以彼此契合为适意,古人的遗书与我的心意相合,所以令人发笑。孙权也曾对周瑜说:“公瑾与你我的心意相合。”能够看重大道,就会轻视外物;能够保存道理,就会忘却具体事务。古今的质朴与文饰虽然可以说不同,但在这里并没有差异。缙云氏、放勋不把天宫居所当作值得留恋之地,所以合宫、衢室都不是停留之处;鼎湖、汾阳才是他们居住的地方。[缺字]文成侯张良辟谷,抛弃人间事务,跟随赤松子游历。陶朱公、范蠡临走时,也曾把类似的话告诉文种。意思是说,这两位贤者既能权衡荣华与清白,所以身与名各有取舍。牵狗,是李斯的感叹;听鹤,是陆机在成都统领军队大败后说的:“想听华亭的鹤鸣,却再也不能得到了。” 如果居住巢穴而受到风霜露水的祸患,《大壮》卦便主张用栋梁屋宇来除去弊病;如果宫室因美玉和星璇而追求华美,《白贲》卦便以丘园的质朴使它显得与世俗不同。只有上等的居处才能处在岩壑之间,幸而兼顾各方面的好处而不受阻滞。虽然不是城市朝廷,寒暑却同样调和;虽然是建筑房屋,华饰与质朴也都不必执着。《易经》说:“上古时代的人居住洞穴、处在野外,后世圣人改为建造宫室,上有栋梁,下有屋檐,用来遮蔽风雨,大概取法于《大壮》。”璇堂本来就应当质朴,所以说《白贲》最适合上爻。这样的厅堂与世俗不同。意思是说,岩壑中的大道深于丘园,而不采用巢穴居住,便可避免[缺字],得到寒暑调适;虽然建造房屋,也不妨碍它不属于朝廷城市之地。从前仲长统曾说,希望居处在流水高山之间;应璩写信描述邙山丘陵和洛水。地势有偏有侧,土地不能四周周全。铜陵的幽深,卓氏以采矿铸铜充实了它的开端;金谷的华丽,石崇使它具备了声色文采之美。徒然只是形势地域繁茂可观,可惜实际情趣不同于隐居盘桓之意。至于凤台、丛台二台,云梦、青丘,漳渠、淇园,橘林、长洲,虽然都是千乘之国的珍贵苑囿,哪里比得上隐士遁世游息的地方?况且山川本来就不可能处处齐备,又何必议论兼收各种美景呢?仲长统说:“希望居住之处有良田广宅,在高山流水旁边;沟渠池塘自然环绕,竹木四周分布,前面有场地园囿,后面有果园。”应璩给程文信写信说:“所以寻找可耕作的田地,在函谷关以西,南面临近洛水,北面凭据邙山,依托高山作为住宅,凭借茂密树林作为荫蔽。”意思是说,这两家的山居都不能具备四周周全的美景。扬雄《蜀都赋》说:“铜陵平衍。”卓王孙开采山地铸造铜器,所以《汉书·货殖传》说:“卓氏在临邛,独自占有山川资源。”扬雄《方言》说:“梁、益之间,把木头削制成器物叫作‘釽’,把丝帛撕裂制成衣服叫作‘摫’。”金谷是石季伦的别墅,在河南境内,有山川、林木、池沼和水碓。

其镇下邳时,过游赋诗,一代盛集。谓二地虽珍丽,然制作非栖盘之意也。凤台,秦穆公时秦女所居,以致箫史。丛台,赵之崇馆。张衡谓赵筑丛台于前,楚建章华于后。楚之云梦,大中囗居《长饮赋》:楚灵王游云梦之中,息于荆台之上。前方淮之水,左洞庭之波,右顾彭蠡之涛,南望巫山之阿,遂造章华之台。亦见诸史。淮南青丘,齐之海外,皆猎所。司马相如云:“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漳渠,史起为魏文侯所起,溉水之所。淇园,卫之竹园,在淇水之澳,《诗》人所载。橘林,蜀之园林,扬子云《蜀都赋》亦云橘林。左太冲谓户有橘柚之园。长洲,吴之苑囿,左亦谓长洲之茂苑,因江海洲渚以为苑囿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故囗表此园之珍静。千乘宴嬉之所,非囗囗憩止之囗,且山川亦不能兼茂,随地势所遇耳。览明达之抚运,乘机缄而理默。指岁暮而归休,咏宏徽于刊勒。狭三闾之丧江,矜望诸之去国。选自然之神丽,尽高栖之意得。余祖车骑建大功淮、肥,江左得免横流之祸。后及太傅既薨,建图已辍,于是便求解驾东归,以避君侧之乱。废兴隐显,当是贤达之心,故选神丽之所,以申高栖之意。经始山川,实基于此。仰前哲之遗训,俯性情之所便。奉微躯以宴息,保自事以乘闲。愧班生之夙悟,惭尚子之晚研。年与疾而偕来,志乘拙而俱旋。谢平生于知游,栖清旷于山川。谓经始此山,遗训于后也。性情各有所便,山居是其宜也。《易》云:“向晦入宴息。”庄周云:“自事其心。”此二是其所处。班嗣本不染世,故曰夙悟;尚平未能去累,故曰晚研。想迟二人,更以年衰疾至。志寡求拙曰乘,并可山居。曰与知游别,故曰谢平生;就山川,故曰栖清旷。其居也,左湖右江,往渚还汀。面山背阜,东阻西倾。抱含吸吐,款跨纡萦。绵联邪亘,侧直齐平。枚乘曰:“左江右湖,其乐无有。”此吴客说楚公子之词。当谓江都之野,彼虽有江湖而乏山岩,此忆江湖左右与之同,而山岳形势,池城所无也。往渚还汀,谓四面有水;面山背阜,亦谓东西有山,便是四水之里也。抱含吐吸,谓中央复有川。款跨纡萦,谓边背相连带。迂回处谓之邪亘,平正处谓之侧直。近东则上田、下湖,西溪、南谷,石堟、石滂,闵硎、黄竹。决飞泉于百仞,森高簿于千麓。写长源于远江,派深毖于近渎。上田在下湖之水囗,名为田口。下湖在田之下下处,并有名山川。西溪、南谷分流,谷鄣水畎入田口。西溪水出始宁县西谷鄣,是近山之最高峰者,西溪便是囗之背。入西溪之里,得石堟,以石为阻,故谓为堟。石滂在西溪之东,从县南入九里,两面峻峭数十丈,水自上飞下。比至外溪,封墱十数里,皆飞流迅激,左右岩壁绿竹。闵硎,在石滂之东溪,逶迤下注良田。黄竹与其连,南界莆中也。近南则会以双流,萦以三洲。表里回游,离合山川。崿崩飞于东峭,盘傍薄于西阡。拂青林而激波,挥白沙而生涟。双流,谓剡江及小江,此二水同会于山南,便合流注下。三洲在二水之口,排沙积岸,成此洲涨。表里合,是其貌状也。崿者,谓回江岑,在其山居之南界,有石跳出,将崩江中,行者莫不骇忄栗。盘者,是县故治之所,在江之囗囗用盘石竟渚,并带青林而连白沙也。近西则杨、宾接峰,唐皇连纵。室、壁带溪,曾、孤临江。竹缘浦以被绿,石照涧而映红。月隐山而成阴,木鸣柯以起风。杨中、元宾,并小江之近处,与山相接也。唐皇便从北出。室,石室,在小江口南岸。壁,小江北岸。并在杨中之下。壁高四十丈,色赤,故曰照涧而映红。曾山之西,孤山之南,王子所经始,并临江,皆被以绿竹。山高月隐,便谓为阴;鸟集柯呜,便谓为风也。近北则二巫结湖,两軿通沼。横、石判尽,休、周分表。引修堤之逶迤,吐泉流之浩溔。山▯几下而回泽,濑石上而开道。大小巫湖,中隔一山。外軿周回,在圻西北。边浦出江,并是美处。义熙中,王穆之居大巫湖,经始处所犹在。两軿皆长溪,外幹出山之后四五里许,里軿亦隔一山,出新堟。横山,野舍之北面。常石,野舍之西北。巫湖旧唐,故曰修堤。长溪甚远,故曰泉流。常石▯几囗囗囗囗故曰下▯几而回泽。里軿漫石数里,水从上过,故曰濑石上而开道。休山东北,周里山在休之南,并是北边。

译他镇守下邳时,经过游览并赋诗,成为一代盛大的诗文合集。意思是说,这两处地方虽然珍奇华丽,但营造安排并不合乎隐居盘桓的心意。凤台是秦穆公时代秦女居住的地方,因此招来了箫史;丛台是赵国的高大馆舍。张衡说,赵国在前面修筑丛台,楚国在后面建造章华台。楚国的云梦,大中[缺字]居的《长饮赋》说:楚灵王游览云梦,在荆台上休息。前方是淮水,左边是洞庭湖的波涛,右边回望彭蠡的巨浪,南面望见巫山的山脚,于是建造章华台。各种史书也有记载。淮南的青丘在齐国海外,都是打猎的地方。司马相如说:“秋天在青丘打猎,徘徊于海外。”漳渠是史起替魏文侯开凿的灌溉水渠。淇园是卫国的竹园,在淇水弯曲处,是《诗经》所记载的地方。橘林是蜀地的园林,扬雄《蜀都赋》也说到橘林。左思说家家都有橘柚园。长洲是吴国的苑囿,左思也说长洲有茂盛的苑囿,因江海洲渚而建成园林。[缺字],所以以此表明这些园林珍奇而幽静。那里是千乘之国宴饮游乐的地方,不是[缺字]休息停留的[缺字];况且山川也不能处处同时茂盛,只能随着所遇的地势而定。考察明达之人安抚时运的方式,乘着事机的缄默而治理。指向岁末归来休息,歌咏宏大的功德并刻写流传。认为三闾大夫屈原投江而死太过狭隘,怜惜望诸君乐毅离开燕国。选择自然山川的神奇秀丽,尽情实现高隐的心愿。我祖父车骑将军谢玄在淮水、肥水建立大功,使江东免除横流之祸。后来太傅谢安去世,建功立业的谋划已经停止,于是我便请求解下车驾向东归去,以躲避君王身边的祸乱。兴盛衰败、隐退显达,本来就是贤达之人的心意,所以选择神奇秀丽之地,以申明高隐的志趣。开始经营山川居处,正是以此为根基。仰望前代贤哲留下的训诫,俯察自己性情所适宜的地方。奉养微薄的身躯以安闲休息,保全自己的事业以趁闲暇。惭愧不如班嗣早早醒悟,羞愧不如尚子平晚年才开始研究。年岁与疾病一同到来,志向也随着笨拙而一同归隐。向平生交游告别,在山川清旷之处栖居。意思是说,开始经营这座山,是要把训诫留给后人。人的性情各有适宜,山居正是我的所宜。《易经》说:“天色将晚便入室安息。”庄周说:“独自修养自己的心。”这两点就是我的处世方式。班嗣本来不受世俗污染,所以说他早早觉悟;尚子平没有及时摆脱牵累,所以说他晚年才开始研究。想到自己比这两人更迟,又因年老疾病到来。志向少有欲求而安于笨拙,所以能山居。说与交游之人告别,故称谢绝平生;归向山川,故称栖居于清旷之地。他的居处,左边是湖,右边是江,往来都是水洲沙汀。前面对山,后面靠丘阜,东面有阻隔,西面地势倾斜。山川环抱吞吐,曲折跨越,迂回萦绕。绵延相接,斜向横贯;有的侧转,有的笔直,彼此齐平。枚乘说:“左边是江,右边是湖,其中的快乐无穷。”这是吴地宾客向楚国公子所说的话。意思是说,江都郊野虽然有江湖,却缺少山岩;这里回忆左右有江湖与之相同,但山岳的形势又是池城所没有的。往渚还汀,是说四面都有水;面山背阜,也是说东西都有山,正处在四水之中。抱含吐吸,是说中央又有河流。款跨纡萦,是说边缘和背后相连相带。迂回之处叫作邪亘,平直之处叫作侧直。近东一带有上田、下湖、西溪、南谷、石堟、石滂、闵硎、黄竹。使飞泉从百仞高处倾泻,层层高山密布于千座山麓。把长远的源流引向远方江水,使深水分流到附近的河道。上田位于下湖水[缺字],名叫田口。下湖在田地以下的低处,也有著名的山川。西溪、南谷分流,谷中的水坝和水沟流入田口。西溪水源出于始宁县西边的谷中水坝,是附近山中最高的山峰,西溪正处在[缺字]的背面。进入西溪深处,便有石堟,因为石头形成阻碍,所以称为堟。石滂在西溪东面,从县城南行九里,两面山势陡峭数十丈,水从上面飞流而下。到了外溪,十多里都筑有堤坝,水流全都飞泻迅疾,左右岩壁间长满绿竹。闵硎在石滂东面的溪流中,曲折向下流入良田。黄竹与它相连,南面接界于莆中。近南一带,双流在这里汇合,三洲环绕其间。内外回旋游转,山川有分有合。东边险崖崩塌飞落,西边盘石依傍逼近田野。拂过青林而激起波浪,冲击白沙而生出涟漪。所谓双流,是指剡江和小江;两条水在山南汇合,便合流向下。三洲在两水交汇处,由沙土堆积岸边而形成洲滩。内外相合,是说它的形状。所谓崿,是指回江山岑,在山居南界,有石头突出,仿佛要崩落江中,行人无不惊骇战栗。所谓盘,是县城旧治所在,位于江边,[缺字]用盘石铺满洲渚,又连接青林和白沙。近西一带,杨中、元宾连接山峰,唐皇山连绵纵横。石室、石壁带着溪流,曾山、孤山临近江水。竹子沿着水边覆盖成绿色,岩石映照溪涧而显出红色。月亮隐没在山后便形成阴影,树木在枝柯间鸣响便好像刮起了风。杨中、元宾都在小江附近,与山相连接。唐皇山从北面伸出。石室在小江口南岸,石壁在小江北岸,都在杨中之下。石壁高四十丈,颜色赤红,所以说映照溪涧而呈红色。曾山以西、孤山以南,是王子开始营建居处的地方,都临近江水,并且遍布绿竹。山高而遮住月亮,便称为阴;鸟聚集在树枝上鸣叫,便说成起风。近北一带,二巫山连接湖泊,两条軿溪通向水沼。横山、常石各自分隔尽头,休山、周里山分列内外。引出修长堤岸的曲折形势,吐纳泉流的浩荡水势。山脚向下,水泽回旋;浅滩经过石上,开出道路。大巫湖、小巫湖,中间隔着一座山。外軿溪周回流转,在圻地西北。沿岸水浦通入江中,都是美景之处。义熙年间,王穆之居住在大巫湖,开始营建的遗迹仍然存在。两条軿溪都是长溪,外溪从山后流出约四五里,里溪也隔着一座山,从新堟流出。横山在野舍北面,常石在野舍西北。巫湖旧有堤塘,所以称为修堤。长溪流得很远,所以说泉流。常石山脚[缺字],所以说山脚下而水泽回旋。里軿溪漫过石滩数里,水从石上流过,所以说浅滩经过石上而开出道路。休山在东北,周里山在休山南面,都是北部边界。

远东则天台、桐柏,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奥、三菁。表神异于纬牒,验感应于庆灵。凌石桥之莓苔,越楢溪之纡萦。天台、桐柏,七县余地,南带海。二韭、四明、五奥,皆相连接,奇地所无,高于五岳,便是海中三山之流。韭以菜为名。四明、方石,四面自然开窗也。五奥者,昙济道人、蔡氏、郗氏、谢氏、陈氏各有一奥,皆相掎角,并是奇地。三菁,太平之北。太平,天台之始。方石,直上万丈,下有长溪,亦是缙云之流云。此诸山并见图纬,神仙所居。往来要径石桥,过楢溪,人迹之艰,不复过此也。远南则松箴、栖鸡,唐嵫、漫石。▯卒、▯乘对岭,釐、孟分隔。入极浦而邅回,迷不知其所适。上嵚崎而蒙笼,下深沉而浇激。栖鸡,在保口之上,别浦入其中,周回甚深,四山之里。松箴在栖鸡之上,缘江。唐嵫入太平水路,上有瀑布数百丈。漫石在唐嵫下,郗景兴经始精舍,亦是名山之流。▯卒、▯乘与分界,去山八十里,故曰远南。前岭鸟道,正当五十里高,左右所无,就下地形高,乃当不称。远望釐山甚奇,谓白烁尖者最高,下有良田,王敬弘经始精舍。昙济道人住孟山,名曰孟埭,芋薯之矰田。清溪秀竹,回开巨石,有趣之极。此中多诸浦涧,傍依茂林,迷不知所通,嵚崎深沉,处处皆然,不但一处。远西则下阙。远北则长江永归,巨海延纳。昆涨缅旷,岛屿绸沓。山纵横以布护,水回沉而萦浥。信荒极之绵眇,究风波之睽合。江从山北流,穷上虞界,谓之三江口,便是大海。老子谓海为百谷王,以其善处下也。海人谓孤山为昆。薄洲有山,谓之岛屿,即洲也。涨者,沙始起将欲成屿,纵横无常,于一处回沉相萦扰也。大荒东极,故为荒极。风波不恆,为睽合也。徒观其南术之囗囗囗生▯几囗囗成衍囗岸测深,相渚知浅。洪涛满则曾石没,清澜减则沉沙显。及风兴涛作,水势奔壮。于岁春秋,在月朔望。汤汤惊波,滔滔骇浪。电激雷崩,飞流洒漾。凌绝壁而起岑,横中流而连薄。始迅转而腾天,终倒底而见壑。此楚贰心醉于吴客,河灵怀惭于海若。南术是其临江旧宅,门前对江,三转曾山,路穷四江,对岸西面常石。此二山之间,西南角岸孤山,此二山皆是狭处,故曰生▯几。勇门以南上便大阆,故曰成衍。岸高测深,渚下知浅也。江中有孤石沉沙,随水增减,春秋朔望,是其盛时。故枚乘云,楚太子有疾,吴客问之,举秋涛之美,得以瘳病。太子,国之储贰,故曰楚贰。河灵,河伯居河,所谓河灵。惧于海若,事见庄周《秋水篇》。尔其旧居,曩宅今园,枌囗囗槿尚援,基井具存。曲术周乎前后,直陌矗其东西。岂伊临溪而傍沼,乃抱阜而带山。考封域之灵异,实兹境之最然。葺骈梁于岩麓,栖孤栋于江源。敞南户以对远岭,辟东窗以瞩近田。田连冈而盈畴,岭枕水而通阡。葺室在宅里山之东麓。东窗瞩田,兼见江山之美。三间故谓之骈梁。门前一栋,枕▯几上,存江之岭,南对江上远岭。此二馆属望,殆无优劣也。阡陌纵横,塍埒交经。导渠引流,脉散沟并。蔚蔚丰秫,苾苾香秔。送夏蚤秀,迎秋晚成。兼有陵陆,麻麦粟菽。候时觇节,递艺递孰。供粒食与浆饮,谢工商与衡牧。生何待于多资,理取足于满腹。许由云:“偃鼠饮河,不过满腹。”谓人生食足,则欢有余,何待多须邪!工商衡牧,似多须者,若少私寡欲,充命则足。但非田无以立耳。自园之田,自田之湖。泛滥川上,缅邈水区。浚潭涧而窈窕,除菰洲之纡余。毖温泉于春流,驰寒波而秋徂。风生浪于兰渚,日倒景于椒涂。飞渐榭于中沚,取水月之欢娱。旦延阴而物清,夕栖芬而气敷。顾情交之永绝,觊云客之暂如。此皆湖中之美,但患言不尽意,万不写一耳。诸涧出源入湖,故曰浚潭涧。涧长是以窈窕。除菰以作洲,言所以纡余也。水草则萍藻蕰菼,雚蒲芹荪,蒹菰苹蘩,蕝荇菱莲。虽备物之偕美,独扶渠之华鲜。播绿叶之郁茂,含红敷之缤翻。怨清香之难留,矜盛容之易阑。必充给而后搴,岂蕙草之空残。卷《叩弦》之逸曲,感《江南》之哀叹。秦筝倡而溯游往,《唐上》奏而旧爱还。搴出《离骚》。《叩弦》是《采菱歌》。《江南》是《相和曲》,云江南采莲。秦筝倡《蒹茄篇》,《唐上》奏《蒲生》诗,皆感物致赋。鱼藻苹繁荇亦有诗人之咏,不复具叙。

译远东一带有天台、桐柏、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奥、三菁。它们的神异之处见于纬书图籍,其感应也由祥瑞灵验得到验证。登临长满莓苔的石桥,越过曲折的楢溪。天台、桐柏占据七县以外的土地,南面连接大海。二韭、四明、五奥彼此相连,都是世间少有的奇地,高过五岳,正是海中三山一类。韭山以菜为名。四明、方石四面天然开有窗穴。五奥是昙济道人、蔡氏、郗氏、谢氏、陈氏各有一处幽奥之地,彼此相对,都是奇异之境。三菁在太平北面,太平是天台的起始处。方石直上万丈,下面有长溪,也是缙云山一类。诸山都见于图纬,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往来必经的道路是石桥,经过楢溪后,行走极其艰难,此后便不能再前进。远南一带有松箴、栖鸡、唐嵫、漫石。▯卒山、▯乘山相对成岭,釐山、孟山彼此分隔。进入最远的水浦而迂回曲折,迷失方向,不知道通向哪里。上方山势险峻而幽暗,下方深沉而水流冲激。栖鸡山在保口上方,别浦流入其中,周围深广,处在四山之内。松箴山在栖鸡山上方,沿江而立。唐嵫通入太平水路,上面有数百丈高的瀑布。漫石在唐嵫下方,郗景兴曾在此营建精舍,也是名山一类。▯卒山、▯乘山是分界之处,离山八十里,所以称为远南。前面的山岭只有鸟道,正好高出五十里,左右都没有类似之处;向下看地势很高,因而不应称为低处。远望釐山十分奇特,白烁尖最为高峻,下面有良田,王敬弘曾营建精舍。昙济道人住在孟山,名叫孟埭,是种植芋薯的田地。清溪秀竹环绕,巨石回旋展开,情趣极其美妙。这里有许多水浦和山涧,依傍茂密树林,迷失方向而不知通往何处;山势险峻幽深,处处如此,并非只有一处。远西一带以下文字缺失。远北一带则有长江长久流归,大海绵延接纳。昆涨一带遥远空旷,岛屿密集相连。山势纵横分布而形成屏护,水流回旋深沉而萦绕浸润。实在是荒远尽头绵延幽深,风波的离合变化无常。长江从山北流过,直到上虞边界,称为三江口,便是大海。老子把海称作百谷之王,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海边人把孤山称作昆。靠近洲渚有山,称为岛屿,也就是洲。涨,是沙滩刚刚出现、将要形成岛屿,纵横没有定势,在一处回旋深沉而相互萦绕。这里位于大荒的东部尽头,所以称为荒极。风波没有恒定形态,所以说有离合变化。只看它南边旧宅一带的[缺字],便可看见水势初生、山脚[缺字]、水流形成平衍;在岸边测量深浅,在洲渚上便知浅深。洪大波涛充满时,高出的岩石被淹没;清澈波澜减退时,沉积的沙石显露。等到风起涛作,水势奔腾壮阔。每逢春秋两季,在朔日望日,浩荡的惊波和滔滔骇浪最为盛大。仿佛闪电激发、雷声崩裂,飞流四处洒落激荡。冲上绝壁而形成山峰,横贯中流而连接沙洲。起初迅速回旋,腾跃冲天;最后倒落水底,显出深谷。这使楚国太子沉醉于吴客的描写,也使河神在海神面前感到惭愧。南术是他临江的旧宅,门前正对江水,经过三重转折的曾山,道路尽头通向四条江,西面隔岸是常石。这两山之间,西南角的岸边有孤山;这两座山都处在狭窄之处,所以说水势初生[缺字]。勇门以南向上就是大阆,所以说形成平衍。岸高可以测量水深,洲渚低便知道水浅。江中有孤石和沉沙,随着水势增减而隐现;春秋朔望,是水势最盛的时候。所以枚乘说,楚太子有病,吴客向他询问,举出秋日江涛的美景,终于使他的病痊愈。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所以称为楚贰。河灵就是居于河中的河伯,即所谓河神。他在海神若面前感到畏惧,事情见于庄周《秋水篇》。至于他的旧居,从前的住宅如今成为园林,枌树[缺字]槿树还在攀援,宅基地和水井都保存着。曲折的小路环绕前后,笔直的田间道路高耸贯通东西。哪里只是临近溪流、靠着水沼而已,原来是环抱丘阜、连带山岭。考察这片地域的灵秀奇异,实在是此境最美之处。在岩山脚下修建并列的屋梁,在江水源头栖居孤立的栋宇。敞开南窗以面对远处山岭,打开东窗以眺望附近田野。田地连接山冈而布满田畴,山岭枕临水流而通向田间道路。所修建的房屋在宅地山的东麓。东窗可以望见田地,也兼能看见江山美景。因为有三间房屋,所以称为并列屋梁。门前有一栋房屋,倚着山脚,处在江边山岭上,南面面对江上的远山。这两座馆舍都可以远望,几乎没有优劣之分。田间道路纵横交错,田埂界限彼此交织。引导水渠,牵引水流,使水脉分散并入沟渠。高高的黏稻茂盛,香气浓郁的粳稻芬芳。送走夏季时稻谷早早抽穗,迎来秋季时晚熟作物才成熟。又有山陵旱地,种植麻、麦、粟、豆。观察时令,窥察节气,轮换种植,轮换成熟。可以供给粮食和浆饮,辞去工商、衡牧等事务。人生何必等待很多资财?按道理只要肚子充足便够了。许由说:“鼹鼠饮用河水,不过是喝满自己的肚子。”意思是说,人生只要食物充足,欢乐便已经有余,何必追求过多的需要呢?工商、衡牧等,似乎都是欲求很多的职业;如果减少私欲,降低欲望,能够满足生命所需便足够了。但若没有田地,人生便无法立足。从园圃到田地,从田地到湖泊。水漫流于川泽之上,远望绵延的水域。疏浚深潭和山涧,使它们幽深曲折;除去菰草,堆成纡回的洲渚。让温泉的水汇入春日的流水,使寒冷的波涛奔流到秋天而止。风在兰草洲上激起波浪,阳光把倒影投在椒木夹道上。飞阁水榭高架在水中洲渚之上,取水中月影以供游赏。早晨引来树阴,万物显得清爽;傍晚栖息在芳香之中,香气四处散布。回想与友人永远诀别,只希望云中仙客暂时来到这里。这些都是湖中的美景,只是担心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万分之一也写不出。各条山涧发源后流入湖中,所以说“疏浚潭涧”。山涧长,所以显得幽深曲折。除去菰草筑成洲渚,说的就是它为什么曲折迂回。水草有浮萍、藻类、芦苇,芦荻、蒲草、芹菜、荪草,蒹葭、菰草、苹草、蘩草,蕝草、荇菜、菱角、莲花。虽然各种水草都各有美处,唯独荷花开得鲜艳。它舒展着浓密的绿叶,含着繁盛翻飞的红花。可惜清香难以长留,也怜惜盛美的容貌容易衰败。一定要等它足以供给观赏之后才采摘,难道能让蕙草白白残败吗?卷起《叩弦》那样的逸曲,感受到《江南》曲中的哀叹。秦筝奏起,令人追想水上游赏;《唐上》奏起,又使旧日的爱意归来。于是采摘荷花。注文说:《叩弦》就是《采菱歌》;《江南》是《相和曲》,说的是在江南采莲。秦筝演奏《蒹茄篇》,《唐上》演奏《蒲生》诗,都是因感物而作赋。鱼藻、苹草、繁荇也有诗人的咏叹,这里不再一一叙述。

《本草》所载,山泽不一。雷、桐是别,和、缓是悉。参核六根,五华九实。二冬并称而殊性,三建异形而同出。水香送秋而擢茜,林兰近雪而扬猗。卷柏万代而不殒,伏苓千岁而方知。映红葩于绿蒂,茂素蕤于紫枝。既住年而增灵,亦驱妖而斥疵。《本草》所出药处,于今不复依,随土所生耳。此境出药甚多,雷公、桐君,古之采药。医缓,古之良工,故曰别悉。参核者,双核桃杏仁也。六根者,苟七根、五茄根、葛根、野葛根、囗囗根也。五华者,堇华、芫华、▯遂华、菊华、旋覆华也。九实者,连前实、槐实、柏实、兔丝实、女贞实、蛇床实、蔓荆实、蓼实、囗囗也。二冬者,天门、麦门冬。三建者,附子、天雄、乌头。水香,兰草。林兰,支子。卷柏、伏苓,并皆仙物。凡此众药,事悉见于《神农》。其竹则二箭殊叶,四苦齐味。水石别谷,巨细各汇。既修竦而便娟,亦萧森而蓊蔚。露夕沾而忄妻阴,风朝振而清气。捎玄云以拂杪,临碧潭而挺翠。蔑上林与淇澳,验东南之所遗。企山阳之游践,迟鸾鹥之栖托。忆昆园之悲调,慨伶伦之哀籥。卫女行而思归咏,楚客放而防露作。二箭,一者苦箭,大叶;一者笄箭,细叶。四苦,青苦、白苦、紫苦、黄苦。水竹,依水生,甚细密,吴中以为宅援。石竹,本科丛大,以充屋榱,巨者竿挺之属,细者无箐之流也。修竦、便娟、萧森、蓊蔚,皆竹貌也。上林,关中之禁苑,淇澳,卫地之竹园,方此皆不如。东南会稽之竹箭,唯此地最富焉。山阳,竹林之游;鸾鹥,栖食之所。昆山之竹任为笛,黄帝时,伶伦斩其厚均者吹之,为黄钟之宫。卫女思归,作《竹竿》之诗,楚人放逐,东方朔感江潭而作《七谏》。其木则松柏檀栎,囗囗桐榆。檿柘谷栋,楸梓柽樗。刚柔性异,贞脆质殊。卑高沃▯脊,各随所如。干合抱以隐岑,杪千仞而排虚。凌冈上而乔竦,廕涧下而扶疏。沿长谷以倾柯,攒积石以插衢。华映水而增光,气结风而回敷。当严劲而葱倩,承和煦而芬腴。送坠叶于秋晏,迟含萼于春初。皆木之类,选其美者载之。山脊曰冈。冈上涧下,长谷积石,各随其方。《离骚》云:“青春受谢。白曰昭只。”《诗》云“萼不▯韦▯韦”也。植物既载,动类亦繁。飞泳骋透,胡可根源。观貌相音,备列山川。寒燠顺节,随宜匪敦。草、木、竹,植物。鱼、鸟、兽、动物。兽有数种,有腾者,有走者。走者骋,腾者透。谓种类既繁,不可根源,但观其貌状,相其音声,则知山川之好。兴节随宜,自然之数,非可敦戒也。鱼则鱿鳢鲋鱮,鳟鲩鲢鳊,鲂鲔魦鳜,鲿鲤鲻鳣。辑采杂色,锦烂云鲜。唼藻戏浪,泛苻流渊。或鼓鳃而湍跃,或掉尾而波旋。鲈鮆乘时以入浦,鳡▯迅沿濑以出泉。鱿音优。鳢音礼。鲋音附。鱮音叙。鳟音寸衮反。鲩音皖。鲢音连。鳊音毖仙反。鲂音房。鲔音磐。魦音沙。鳜音居缀反。鲿音上羊反。鲻音比之反。鳣音竹屳反。皆《说文》、《字林》音。《诗》云:“锦衾有烂。”故云锦烂。鲈鮆一时鱼。鳡音感。▯迅音迅。皆出溪中石上,恆以为玩。鸟则鹍鸿鶂鹄,鹙鹭鸨相▯。鸡鹊绣质,鶷雊绶章。晨凫朝集,时鷮山梁。海鸟违风,朔禽避凉。荑生归北,霜降客南。接响云汉,侣宿江潭。聆清哇以下听,载王子而上参。薄回涉以弁翰,映明壑而自耽。鹍音昆。鸿音洪。鶂音溢。《左传》云:“六鶂退飞”,字如此。鹄音下竺反。鹙音秋。鹭音路。鸨音保▯。相▯音相。唐公之马,与此鸟色同,故谓为相▯,音相。鸡鹊鶷雊,见张茂先《博物志》。鸐音翟,亦雉之美者,此四鸟并美采质。凫音符,野鸭也,常待晨而飞。鷮音已消反,长尾雉也。《论语》云:“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海鸟爰居,臧文仲不知其鸟,以为神也。事见《左传》。朔禽,雁也,寒月转往衡阳。《礼记》,霜始降,雁来宾。岁莫云,雁北向。政是阳初生时,荑生归北,霜降客南。山鸡映水自玩其羽仪者。山上则猨▯貍貛,犴獌猰犭盈。山下则熊罴豺虎,羱鹿麕麖。掷飞枝于穷崖,踔空绝于深硎。蹲谷底而长啸,攀木杪而哀鸣。猨音袁。▯音魂。貍音力之反。貛音火丸反。犴音五悬反。獌音曼,似貛而长,狼之属,一曰貙。猰音安黠反。犭盈音弋生反,貍之黄黑者,一曰似犭分。豺音在皆反。羱音元,野羊大角。麕音鬼珉反。麖音京,能踔掷。虎长啸,猿哀鸣,鸣声可玩。

译《本草》记载的药物,产地各不相同。雷公、桐君是分别采药的人,医缓、医和是通晓药理的人。这里考察了六种根、五种花和九种果实。天门冬、麦门冬同称“二冬”,但药性不同;附子、天雄、乌头形状各异,却同出一源。兰草在秋天送来香气并抽出红色花穗,林兰临近冬雪仍舒展芳姿。卷柏历经万代而不枯死,茯苓要到千年才显出灵异。红花映照在绿色花蒂上,白色花穗茂盛于紫色枝条间。这些药物既能使人延年益寿、增加灵性,也能驱逐妖邪、排除疾病。《本草》所记药物的产地,如今已不再完全相同,不过是随着各地土壤而生长罢了。这里出产的药物很多。雷公、桐君,是古代采药的人;医和、医缓,是古代的良医,所以说“分别”和“通晓”。“参核”是指两核的桃仁、杏仁。“六根”是苟七根、五茄根、葛根、野葛根、囗囗根等。“五华”是堇花、芫花、▯遂花、菊花、旋覆花。“九实”是连前实、槐实、柏实、菟丝子、女贞子、蛇床子、蔓荆子、蓼实、囗囗等。“二冬”是天门冬、麦门冬;“三建”是附子、天雄、乌头。水香就是兰草,林兰就是栀子。卷柏、茯苓都是仙药。这些药物的事迹,都见于《神农本草》。竹子有两种箭竹,叶子各不相同;有四种苦竹,味道却相同。水竹和石竹各有产地,大小也各自成类。它们既修长挺拔而姿态优美,又萧疏森然、茂盛蔚郁。夜晚露水沾湿竹叶,显出清凉的阴气;早晨风吹竹林,发出清爽的气息。竹梢拂过高空的黑云,临近碧绿的潭水而挺立翠色。即使上林苑和淇澳的竹子,也比不上这里,足以验证东南竹箭的精华都集中在此。仰慕山阳竹林之游,等待鸾鸟鹭鸟来此栖息。回忆昆山竹笛的悲调,感慨伶伦吹奏的哀声。卫国女子出行而作思归之歌,楚国被放逐的人作了《防露》。注文说:两种箭竹,一种是苦箭竹,叶大;一种是笄箭竹,叶细。四种苦竹是青苦、白苦、紫苦、黄苦。水竹依水而生,十分细密,吴中用它作宅院篱笆。石竹属于丛生的大竹,用来做屋椽;大的属于竿挺一类,小的属于无箐一类。修竦、便娟、萧森、蓊蔚,都是形容竹子的样子。上林是关中的禁苑,淇澳是卫地的竹园,和这里相比都不如。东南会稽出产的竹箭,唯独这里最丰富。山阳指竹林之游;鸾鹥是鸟类栖息取食的地方。昆山的竹子适合制笛,黄帝时伶伦砍取厚薄均匀的竹子吹奏,用来确定黄钟宫音。卫国女子思归,作《竹竿》诗;楚人被放逐,东方朔因感于江潭而作《七谏》。树木有松、柏、檀、栎,囗囗、桐、榆;檿、柘、谷、栋,楸、梓、柽、樗。它们刚柔的性质不同,坚贞和脆弱的材质也各异。生长在高地、低地、肥沃地和贫瘠地,各随其适宜之处。树干粗大到几人合抱,可以遮蔽山冈;树梢高达千仞,直插天空。它们越过山冈而高耸挺立,在山涧下展开枝叶形成浓荫。沿着长谷倾斜伸展枝条,聚集在乱石上,像插入道路。花朵映在水中,更增光彩;树木的香气凝聚在风中,又随风散布。经受严寒劲风仍葱郁鲜美,承受和暖阳光便芬芳肥茂。秋末送走坠落的叶子,早春迟迟含着花萼。以上都是树木,选取其中美好的记载下来。山脊叫作冈;冈上、涧下、长谷、积石,各随地势而异。《离骚》说:“青春承受代谢。白日明亮啊。”《诗经》说:“花萼鲜明。” 植物既然已经记载,动物的种类也很多。飞翔、游泳、奔驰、跳跃,哪里能够逐一探究根源?观察它们的形貌,辨识它们的声音,山川中的万物便都可以列举出来。寒暖顺应时节,随着适宜的环境变化,并不是可以强行规定的。草、木、竹属于植物;鱼、鸟、兽属于动物。兽类有好几种,有的善于腾跃,有的善于奔走。善走的奔驰,善腾的跳跃。意思是说种类既然繁多,不能一一探究根源,只要观察形状、辨识声音,就可以知道山川物产的美好。随着时节兴盛、顺应环境,是自然的规律,不是靠训诫能够强行改变的。鱼类有鱿、鳢、鲋、鱮,鳟、鲩、鲢、鳊,鲂、鲔、魦、鳜,鲿、鲤、鲻、鳣。它们聚集成斑斓杂色,像锦绣灿烂、云霞鲜明。它们啄食水藻,嬉戏于浪中,浮游在浮萍之间,穿行于深水之中。有的鼓动鳃部,在急流中跃起;有的摆动尾巴,旋起水波。鲈鱼、鮆鱼应时进入水浦,鳡鱼、▯迅鱼沿着浅滩游出泉水。注文说:鱿读作“优”,鳢读作“礼”,鲋读作“附”,鱮读作“叙”,鳟读作“寸衮反”,鲩读作“皖”,鲢读作“连”,鳊读作“毖仙反”,鲂读作“房”,鲔读作“磐”,魦读作“沙”,鳜读作“居缀反”,鲿读作“上羊反”,鲻读作“比之反”,鳣读作“竹屳反”,都是《说文》《字林》的读音。《诗经》说:“锦被灿烂。”所以说“锦烂”。鲈鱼和鮆鱼是同一时节出现的鱼。鳡读作“感”,▯迅读作“迅”。这些鱼都出在溪流的石头之间,常常用来供人观赏。鸟类有鹍、鸿、鶂、鹄,鹙、鹭、鸨、相▯。鸡和鹊的羽毛如绣,鶷和雊身上有如绶带般的花纹。野鸭清晨飞集,长尾雉有时停在山梁。海鸟避开风势,北方的鸟禽躲避寒凉。草木初生时雁飞回北方,霜降时雁又南迁。它们的鸣声连接云汉,成群栖宿于江潭。听到清亮婉转的鸟声,便不由得低头倾听;承载王子而上参云天。山鸡轻轻回旋涉水,展开羽翰;映照在明亮的山谷中,自得其乐。注文说:鹍读作“昆”,鸿读作“洪”,鶂读作“溢”。《左传》说“六鶂退飞”,字就是这样写的。鹄读作“下竺反”,鹙读作“秋”,鹭读作“路”,鸨读作“保▯”,相▯读作“相”。唐公的马和这种鸟颜色相同,所以称作相▯,读作“相”。鸡、鹊、鶷、雊,见张茂先《博物志》。鸐读作“翟”,也是一种羽色美丽的雉,这四种鸟都有美丽的羽色。凫读作“符”,就是野鸭,常在清晨飞行。鷮读作“已消反”,是长尾雉。《论语》说:“山梁上的雌雉,正是时候啊,正是时候啊!”海鸟叫爰居,臧文仲不知道它是什么鸟,反而把它当成神灵,事见《左传》。朔禽就是雁,在寒冷月份转往衡阳。《礼记》说,霜开始降下,雁便来作客。到了年末,雁向北飞。正是在阳气开始生发时,草芽生出,雁返回北方;霜降时,雁又南飞。山鸡映照水面,独自玩赏自己的羽毛仪态。山上有猿、▯、狸、貛,犴、獌、猰犭盈;山下有熊、罴、豺、虎,羱、鹿、麕、麖。它们把飞枝投向绝壁尽头,跳跃在深坑上方的空中。有的蹲在谷底长声啸叫,有的攀上树梢发出哀鸣。注文说:猨读作“袁”,▯读作“魂”,貍读作“力之反”,貛读作“火丸反”,犴读作“五悬反”。獌读作“曼”,像貛而身长,属于狼一类,也有人说是貙。猰读作“安黠反”,犭盈读作“弋生反”,是毛色黄黑的狸,也有人说像犭分。豺读作“在皆反”,羱读作“元”,是长着大角的野羊;麕读作“鬼珉反”,麖读作“京”,善于跳跃。虎长声啸叫,猿哀声鸣叫,这些鸣叫声都值得欣赏。

缗纶不投,置罗不披。磻弋靡用,蹄筌谁施。鉴虎狼之有仁,伤遂欲之无崖。顾弱龄而涉道,悟好生之咸宜。率所由以及物,谅不远之在斯。抚鸥▯攸而悦豫,杜机心于林池。八种皆是鱼猎之具。自少不杀,至乎白首,故在山中,而此欢永废。庄周云,虎狼仁兽,岂不父子相亲。世云虎狼暴虐者,政以其如禽兽,而人物不自悟其毒害,而言虎狼可疾之甚,苟其遂欲,岂复崖限。自弱龄奉法,故得免杀生之事。苟此悟万物好生之理。《易》云:“不远复,无只悔。”庶乘此得以入道。庄周云,海人有机心,鸥鸟舞而不下。今无害彼之心,各说豫于林池也。敬承圣诰,恭窥前经。山野昭旷,聚落膻腥。故大慈之弘誓,拯群物之沦倾。岂寓地而空言,必有货以善成。钦鹿野之华苑,羡灵鹫之名山。企坚固之贞林,希庵罗之芳园。虽粹容之缅邈,谓哀音之恆存。建招提于幽峰,冀振锡之息肩。庶镫王之赠席,想香积之惠餐。事在微而思通,理匪绝而可温。贾谊《吊屈》云:“恭承嘉惠。”敬承,亦此之流。聚落是墟邑,谓歌哭诤讼,有诸喧哗,不及山野为僧居止也。经教欲令在山中,皆有成文。老子云:“善贷且善成。”此道惠物也。鹿苑,说《四真谛》处。灵鹫山,说《般若法华》处。坚固林,说泥洹处。庵罗园,说不思议处。今旁林艺园制苑,仿佛在昔,依然托想,虽粹容缅邈,哀音若存也。招提,谓僧不能常住者,可持作坐处也。所谓息肩。镫王、香积,事出《维摩经》。《论语》云:“温故知新。”理既不绝,更宜复温,则可待为己之日用也。爰初经略,杖策孤征。入涧水涉,登岭山行。陵顶不息,穷泉不停。栉风沐雨,犯露乘星。研其浅思,罄其短规。非龟非筮,择良选奇。翦榛开径,寻石觅崖。四山周回,双流逶迤。面南岭,建经台;倚北阜,筑讲堂。傍危峰,立禅室;临浚流,列僧房。对百年之高木,纳万代之芬芳。抱终古之泉源,美膏液之清长。谢丽塔于郊郭,殊世间于城傍。欣见素以抱朴,果甘露于道场。云初经略,躬自履行,备诸苦辛也。罄其浅短,无假于龟筮,贫者既不以丽为美,所以即安茅茨而已。是以谢郊郭而殊城傍。然清虚寂寞,实是得道之所也。苦节之僧,明发怀抱。事绍人徒,心通世表。是游是憩,倚石构草。寒暑有移,至业莫矫。观三世以其梦,抚六度以取道。乘恬知以寂泊,含和理之窈窕。指东山以冥期,实西方之潜兆。虽一日以千载,犹恨相遇之不早。谓昙隆、法流二法师也。二公辞恩爱,弃妻子,轻举入山,外缘都绝,鱼肉不入口,粪扫必在体,物见之绝叹,而法师处之夷然。诗人西发不胜造道者,其亦如此。往石门瀑布中路高栖之游,昔告离之始。期生东山,没存西方。相遇之欣,实以一日为千载,犹慨恨不早。贱物重己,弃世希灵。骇彼促年,爱是长生。冀浮丘之诱接,望安期之招迎。甘松桂之苦味,夷皮褐以颓形。羡蝉蜕之匪日,抚云蜺其若惊。陵名山而屡憩,过岩室而披情。虽未阶于至道,且缅绝于世缨。指松菌而兴言,良未齐于殇彭。此一章叙仙学者虽未及佛道之高,然出于世表矣。浮丘公是王子乔师,安期先生是马明生师,二事出《列仙传》。《洞直经》云:“今学仙者亦明师以自发悟,故不辞苦味颓形也。”庄周云:“和以天倪。”倪者,崖也。数经历名山,遇余岩室,披露其情性,且获长生。方之松菌殇彭,邈然有间也。山作水役,不以一牧。资待各徒,随节竞逐。陟岭刊木,除榛伐竹。抽笋自篁,擿箬于谷。杨胜所拮,秋冬籥获。野有蔓草,猎涉蘡薁。亦醖山清,介尔景福。苦以术成,甘以扌审熟。慕椹高林,剥芨岩椒。掘茜阳崖,擿扌鲜阴摽。昼见搴茅,宵见索綯。芟菰翦蒲,以荐以茭。既坭既埏,品收不一。其灰其炭,咸各有律。六月采蜜,八月朴栗。备物为繁,略载靡悉。此一章谓山水采拾诸事也。然渔猎之事皆不载。杨,杨桃也。山间谓之木子。籥音覆,字出《字林》。《诗》人云:“六月食郁及薁。”猎涉字出《尔雅》。术,术酒,味苦。扌审,扌审酒,味甘,并至美,兼以疗病。扌审治痈核,术治痰冷。椹音甚,味似菰菜而胜,刊木而作之,谓之慕。芨音及,采以为纸。茜音倩,采以为渫。扌鲜音鲜,采以为饮。采蜜朴果,各随其月也。

译鱼线不再投下,捕鸟的网也不再张开。带磻的弓箭不再使用,捕兽的蹄筌又有谁来施用?看到虎狼也有仁爱之心,不禁为人欲横流、没有边际而悲伤。回顾自己年少时便奉行道法,悟知爱护生命是万物共同适宜的原则。遵循这种道理推及万物,相信离得道并不遥远。抚弄鸥鸟和▯攸鱼而感到喜悦,在树林和池水间断绝机心。注文说:这八种都是捕鱼、打猎的器具。我从小就不杀生,直到年老,因此居住在山中时,捕鱼打猎的这种欢乐永远断绝了。庄周说虎狼是有仁爱的兽类,难道不是因为它们也父子相亲吗?世人说虎狼暴虐,正是因为把它们当作禽兽,却不曾觉察人的毒害,反而说虎狼最可憎恶;如果任其欲望得到满足,哪里还会有边界?我从年少时就奉行戒法,所以能够避免杀生之事,也由此领悟万物都爱惜生命的道理。《易经》说:“不远而复归,就不会有大的悔恨。”希望凭借这一点得以入道。庄周说,海边的人有机心,鸥鸟便在空中飞舞而不肯降落。如今没有伤害它们的心,所以人与鸟鱼都在林池间欢悦。恭敬地承受圣人的教诲,谦恭地考察前代经典。山野明亮空旷,聚落中却充满腥膻喧闹。因此发下大慈悲的宏愿,拯救众生免于沉沦颠覆。难道只是寄居于此地而空说愿言吗?一定要以财物促成善业。敬仰鹿野苑的美丽园林,羡慕灵鹫山的名山胜境。仰望坚固林的贞静树林,希望拥有庵罗园的芳香园林。虽然佛陀纯美的容貌已经遥远难见,却说悲悯的声音仍长存。要在幽静山峰建立招提寺,希望振锡而来的人能够在此歇息。希望得到灯王所赠的座席,想象享用香积佛所赐的饭食。事情虽然微小,思绪却可以贯通;道理并未断绝,仍然可以温习。贾谊《吊屈原赋》说:“恭敬地承受美好的恩惠。”这里“敬承”的意思也属于这一类。聚落就是城邑墟落,那里有歌唱、哭泣、争辩、诉讼等喧闹,不如山野适合僧人居住。佛经教导人应住在山中,这些都有成文记载。老子说:“善于施予,也善于成就。”这就是以这种道理惠及万物。鹿苑是佛说《四真谛》的地方;灵鹫山是佛说《般若经》《法华经》的地方;坚固林是佛说涅槃法的地方;庵罗园是佛说不可思议法的地方。如今在旁边的树林中种植园圃、营造苑囿,仿佛古时的景象,仍可寄托追想;虽然佛的纯美形貌已经遥远,悲悯的声音仿佛仍在。招提,是说不能长期住持的僧人可以把它作为坐禅或暂住之处,也就是所谓“息肩”。灯王和香积的故事,见于《维摩经》。《论语》说:“温习旧知识,获得新认识。”既然道理没有断绝,就更应该反复温习,这样便可以等待它成为自己日常受用的道理。当初筹划经营这里时,我拄着杖独自出行。进入山涧涉水而过,登上山岭徒步行走。爬到山顶不停歇,走到泉源尽头也不停步。任凭风吹雨打,冒着晨露,踏着星光。思考自己浅薄的见解,竭尽短浅的规划。不用龟甲和蓍草占卜,选择良辰,挑选奇胜之地。砍除榛树,开出小路,寻找岩石,探察山崖。四面山岭环绕,东西两条水流曲折绵延。面向南岭修建经台,倚靠北面的山阜筑造讲堂;靠近险峰建立禅室,临近深水排列僧房。面对百年高大的树木,容纳万代流传的芬芳;怀抱远古的泉源,欣赏膏液般清澈而绵长的泉水。辞别郊外城郭,远离城边的尘俗。欣喜于朴素而不事雕饰,终于在道场中得到甘露般的利益。注文说:这里说的是开始筹划经营时,亲自踏遍各处,备尝各种辛苦。竭尽自己浅薄短拙的思虑,不借助龟甲蓍草占卜。贫者既不把华丽视为美,所以只安居在茅屋而已。因此辞别郊郭,远离城边。然而清虚寂静,实在是得道的地方。守持苦行节操的僧人,清晨便敞开心怀。他们所作之事承续僧众的事业,内心却通达世俗之外的道理。或游或息,倚着石头搭建草屋。寒暑虽有变迁,修行事业却不改变。观察三世,如同观看梦境;修习六度,以此求取佛道。凭借安恬的智慧而知寂静淡泊,含藏中和之理而幽深美妙。指望在东山与他们幽会,实际上是西方净土的隐约征兆。即使一日相逢如同千年,仍遗憾相遇得太晚。注文说:这是指昙隆、法流两位法师。二人辞别恩爱,抛弃妻子儿女,轻身入山,完全断绝外缘,不把鱼肉放入口中,身上必穿粪扫衣。世人见了都惊叹其绝异,而两位法师处之泰然。诗人说西行求道而不能胜任造诣的人,大概也就像这样。往石门瀑布途中在高处栖息游行,是当初告别时的开端。约定活着时在东山,死后归于西方。相遇的喜悦,确实一日可以当作千年,但仍感慨相遇太晚。轻视世俗之物而看重自身,抛弃尘世而希求神灵。惊惧人生短促,爱慕长生不死。希望得到浮丘公的引导接纳,等待安期先生的招呼迎接。甘愿忍受松桂般的苦味,安然穿着皮衣粗布,使形体日渐衰颓。羡慕蝉蜕般不受日月限制,抚摸云霓,仿佛受惊而起。登临名山,屡次休息;经过岩室,披露自己的情怀。虽然尚未达到最高的道境,暂且也已远远超脱世俗羁绊。指着松菌而发议论,它们与彭祖、殇子相比,实在还不能相提并论。这一章叙述学习仙道的人,虽未达到佛道的高深境界,但已经超出世俗之外。浮丘公是王子乔的老师,安期先生是马明生的老师,这两件事见于《列仙传》。《洞真经》说:“如今学习仙道的人,也要有明达的老师来启发自己、使自己觉悟,所以不辞苦味和形体衰颓。”庄周说:“以天的分际调和自己。”这里“倪”就是边际、崖岸。多次经过名山,遇到我的岩室,披露自己的性情,也希望获得长生。拿松菌和殇子、彭祖相比,差距实在很远。在山中从事耕作和取水等劳役,不只依靠一个牧人。各项资用都由众人共同准备,随着时节争相进行。登山砍木,除去榛树,砍伐竹子。从竹林中抽取竹笋,在山谷采摘箬叶。采摘杨桃,秋冬收获籥。野外有蔓草,涉猎采摘蘡薁。还酿造山中清酒,凭此获得美好的福分。用苦味的术酒酿成,以甘味的扌审酒酿熟。仰慕高林中的桑椹,剥取岩石上的芨草和花椒。挖取向阳山崖上的茜草,采摘背阴处的扌鲜。白天看见采割茅草,夜里看见搓取绳索。割除菰草,剪取蒲草,用来铺垫,也用来编席。既和泥又揉土,收集的物品种类不一。灰和炭也各有用途和规矩。六月采蜜,八月采收朴树果实和栗子。物产准备得很多,只能略微记载,无法全部列举。这一章说的是在山水之间采集拾取各种物品的事情,不过捕鱼打猎的事都没有记载。杨,就是杨桃,山间称作木子。籥读作“覆”,字见《字林》。《诗经》说:“六月食郁及薁。”所谓“猎涉”,字见《尔雅》。术是术酒,味苦;扌审是扌审酒,味甘,都是极美的酒,也兼能治病。扌审可治痈疽和结核,术可治痰寒。椹读作“甚”,味道像菰菜而更好,砍树取材制成,称作“慕”。芨读作“及”,采来造纸。茜读作“倩”,采来作染料。扌鲜读作“鲜”,采来制饮料。采蜜、采朴树果实,各按相应月份进行。

若乃南北两居,水通陆阻。观风瞻云,方知厥所。两居谓南北两处,各有居止。峰崿阻绝,水道通耳。观风瞻云,然后方知其处所。南山则夹渠二田,周岭三苑。九泉别涧,五谷异巘。群峰参差出其间,连岫复陆成其坂。众流溉灌以环近,诸堤拥抑以接远。远堤兼陌,近流开湍。凌阜泛波,水往步还。还回往匝,枉渚员峦。呈美表趣,胡可胜单。抗北顶以葺馆,殷南峰以启轩。罗曾崖于户里,列镜澜于窗前。因丹霞以赪楣,附碧云以翠椽。视奔星之俯驰,顾□□之未牵。鹍鸿翻翥而莫及,何但燕雀之翩翾。氿泉傍出,潺湲于东檐;桀壁对歭,硿礲于西霤。修竹葳蕤以翳荟,灌木森沉以蒙茂。萝曼延以攀援,花芬薰而媚秀。日月投光于柯间,风露披清于▯岫。夏凉寒燠,随时取适。阶基回互,▯▯棂乘隔。此焉卜寝,玩水弄石。迩即回眺,终岁罔斁。伤美物之遂化,怨浮龄之如借。眇遁逸于人群,长寄心于云霓。南山是开创卜居之处也。从江楼步路,跨越山岭,绵亘田野,或升或降,当三里许。涂路所经见也,则乔木茂竹,缘畛弥阜,横波疏石,侧道飞流,以为寓目之美观。及至所居之处,自西山开道,迄于东山,二里有余。南悉连岭叠鄣,青翠相接,云烟霄路,殆无倪际。从径入谷,凡有三口。方壁西南石门世□南□池东南,皆别载其事。缘路初入,行于竹径,半路阔,以竹渠涧。既入东南傍山渠,展转幽奇,异处同美。路北东西路,因山为鄣。正北狭处,践湖为池。南山相对,皆有崖岩。东北枕壑,下则清川如镜,倾柯盘石,被隩映渚。西岩带林,去潭可二十丈许,葺基构宇,在岩林之中,水卫石阶,开窗对山,仰眺曾峰,俯镜浚壑。去岩半岭,复有一楼。回望周眺,既得远趣,还顾西馆,望对窗户。缘崖下者,密竹蒙径,从北直南,悉是竹园。东西百丈,南北百五十五丈。北倚近峰,南眺远岭,四山周回,溪涧交过,水石林竹之美,岩岫隈曲之好,备尽之矣。刊翦开筑,此焉居处,细趣密玩,非可具记,故较言大势耳。越山列其表侧傍缅□□为异观也。因以小湖,邻于其隈。众流所凑,万泉所回。氿滥异形,首毖终肥。别有山水,路邈缅归。氿滥、肥毖,皆是泉名,事见于《诗》。云此万泉所凑,各有形势。求归其路,乃界北山。栈道倾亏,蹬阁连卷。复有水径,缭绕回圆。瀰瀰平湖,泓泓澄渊。孤岸竦秀,长洲芊绵。既瞻既眺,旷矣悠然。及其二川合流,异源同口。赴隘入险,俱会山首。濑排沙以积丘,峰倚渚以起阜。石倾澜而捎岩,木映波而结薮。径南漘以横前,转北崖而掩后。隐丛灌故悉晨暮,托星宿以知左右。往反经过,自非岩涧,便是水径,洲岛相对,皆有趣也。山川涧石,州岸草木。既标异于前章,亦列同于后牍。山匪砠而是岵,川有清而无浊。石傍林而插岩,泉协涧而下谷。渊转渚而散芳,岸靡沙而映竹。草迎冬而结葩,树凌霜而振绿。向阳则在寒而纳煦,面阴则当暑而含雪。连冈则积岭以隐嶙,举峰则群竦以▯截▯。浮泉飞流以写空,沈波潜溢于洞穴。凡此皆异所而咸善,殊节而俱悦。土山载石曰砠,山有林曰岵。此章谓山川众美,亦不必有,故总叙其最。居山之后事,亦皆有寻求也。春秋有待,朝夕须资。既耕以饭,亦桑贸衣。艺菜当肴,采药救颓。自外何事,顺性靡违。法音晨听,放生夕归。研书赏理,敷文奏怀。凡厥意谓,扬较以挥。且列于言,诫特此推。谓寒待绵纩,暑待絺绤,朝夕餐饮,设此诸业以待之。药以疗疾,又在其外,事之相推,自不得不然。至于听讲放生,研书敷文,皆其所好。韩非有《扬较》,班固亦云“扬较古今”,其义一也。左思曰:“为左右扬较而陈之。”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百果备列,乍近乍远。罗行布株,迎早候晚。猗蔚溪涧,森疏崖巘。杏坛、▯奈园,橘林、栗圃。桃李多品,梨枣殊所。枇杷林檎,带谷映渚。椹梅流芬于回峦,椑柿被实于长浦。庄周云:“渔父见孔子杏坛之上。”《维摩诘经》▯奈树园。扬雄《蜀都赋》云橘林。左太冲亦云:“户有橘柚之园。”桃李所殖甚多,枣梨事出北河、济之间,淮、颍诸处,故云殊所也。畦町所艺,含蕊藉芳,蓼蕺祼荠,葑菲苏姜。绿葵眷节以怀露,白薤感时而负霜。寒葱摽倩以陵阴,春藿吐苕以近阳。葑菲见《诗·柏舟》中。管子曰:“北伐山戎,得寒葱。”庾阐云,寒葱挺园。灌蔬自供,不待外求者也。弱质难恆,颓龄易丧。抚鬓生悲,视颜自伤。承清府之有术,冀在衰之可壮。寻名山之奇药,越灵波而憩辕。采石上之地黄,摘竹下之天门。摭曾岭之细辛,拔幽涧之溪荪。访钟乳于洞穴,讯丹阳于红泉。此皆驻年之药,即近山之所出,有采拾,欲以消病也。

译至于南北两处居所,水路相通而陆路阻隔。观察风向、仰望云气,才知道它们所在的地方。所谓两处居所,是南北两地,各自都有居住之处。山峰高崖阻绝,只有水道相通。南山夹着两块田地,环绕着三座园苑。九股泉水形成不同的山涧,五处谷地对应不同的山峰。群峰参差地从其中突起,连绵的山峰和高地组成坡坂。众多水流环绕近处灌溉,许多堤坝拦蓄水势以连接远处。远处的堤坝兼作道路,近处的水流开成急滩。越过山阜泛舟水上,水向前流,人往返行走。水流回旋环绕,曲折的洲渚和圆转的山峦相间。美景和情趣纷纷呈现,哪里能够一一说尽?登上北面山顶修葺馆舍,靠近南峰开设窗轩。把层层山崖罗列在门内,把如镜的水波排列在窗前。借丹霞映红屋檐,依傍碧云使椽子呈翠色。看流星从高处俯冲而过,回望□□而未被牵绊。鹍、鸿翻飞高翔也追赶不上,哪里只是燕雀轻快飞舞而已?泉水从旁边涌出,在东边屋檐下潺潺流淌;高峻的石壁相对而立,在西边屋檐滴水处发出硿礲声。修长的竹子繁茂下垂,形成浓荫;灌木森然深密,覆盖成片。藤萝蔓延攀援,花朵芬芳而秀丽。日月的光辉投入树枝之间,风露在▯岫披散清气。夏日凉爽、冬日温暖,随时都能取得适宜。台阶和地基曲折交错,▯▯棂彼此隔开。就在这里选择寝居之处,观赏水景,玩弄山石。靠近这里回头远望,一年到头也不厌倦。为美好事物终将变化而伤感,怨叹浮生年寿仿佛借来的一样短暂。远远隐遁于人群之外,长久把心寄托在云霞之上。南山就是开创并选择居处的地方。从江楼沿路步行,跨越山岭,绵延穿过田野,有升有降,大约三里左右。途中所见,有高大树木和茂密竹林,沿着田埂遍布山阜;横卧的水波间疏落着石块,路旁飞流而下,这些都构成供人观赏的美景。到了居住之处,从西山开辟道路,直到东山,二里多。南面全是连绵山岭和重叠屏障,青翠相接;云烟直上天空,几乎没有边际。从小路进入山谷,共有三个谷口。方壁、西南石门、世□、南□、池东南,各自的情况另有记载。沿路刚进入时,走在竹林小径中;走到半路,路面变宽,用竹子引水成渠跨涧。进入东南方靠山的水渠后,曲折前行,处处幽深奇异,不同地方却同样美丽。道路北边的东西两路,都借山势作为屏障。正北面狭窄处,踩着湖面筑成水池。南山与此相对,都有山崖岩石。东北面以深壑为枕,下面清澈的河流如同明镜;倾斜的树枝、盘曲的巨石覆盖着水湾,映照着洲渚。西边岩石旁连着树林,距离水潭大约二十丈,在岩石和树林之间修筑地基、建造屋宇;流水环绕石阶,开窗面对山景,抬头可望重叠山峰,俯视可照见深壑。离开岩石走到半山腰,又有一座楼。回头环视四周,既能得到远景的情趣,回望西馆,又正好可以看见相对的窗户。沿着山崖向下的地方,茂密的竹子遮蔽小路,从北到南全都是竹园。东西长一百丈,南北长一百五十五丈。北面靠近山峰,南面远眺远山;四面山岭环绕,溪流山涧交错经过,水、石、树林、竹子的美景,岩峰和山隈曲折幽深的妙处,全都具备了。砍削、修剪、开辟、建筑,便在这里居住;其中细微的情趣和繁密的可赏之处,不是可以全部记载的,所以这里只概括叙述大致情形。越过山岭,在它的表侧傍边,绵延的□□形成奇异景观。于是又建了一个小湖,靠近山隈。众多水流汇聚于此,万股泉水回旋其中。氿泉和滥泉形状不同,泉水起初清细,最终汇成丰沛水流。另有山水景致,道路遥远而曲折。注文说:氿滥、肥毖都是泉水的名称,事情见于《诗经》。这里说万股泉水汇聚,各有不同的形势。寻找返回居处的道路,于是沿着北山行走。栈道倾斜损坏,石阶和楼阁连续曲折。又有水边小路,缭绕回旋。平阔的湖水漫漫,深广的潭水澄澈。孤立的岸边高耸秀美,狭长的洲渚繁茂绵延。既可远望,又可眺看,视野开阔而心情悠然。等到两条河流合流,虽发源不同,却从同一河口流出。它们奔向狭窄险要之处,一同汇合在山口。浅滩推开沙土,堆积成小丘;山峰依傍洲渚,隆起成山阜。石头倾入水波,擦过岩岸;树木倒映水中,聚成泽薮。小路从南岸横在前方,转到北崖便遮蔽身后。丛生灌木遮挡视线,早晚只能依靠星宿来辨别左右。来往经过的道路,不是岩石山涧,便是水边小路;洲渚和岛屿彼此相对,全都别有情趣。山川、涧水、岩石,州地、河岸、草木,既在前一章标举了各自的奇异,也在后面的篇章中列出相同之处。山并不是土石堆积的砠山,而是有林木的岵山;河流清澈而没有浑浊。岩石靠着树林插入山岩,泉水汇合山涧流下山谷。深潭绕过洲渚,散布芳香;河岸没有沙土,却映衬着竹子。草木迎接冬天仍结出花朵,树木凌犯霜寒仍振作青绿。向阳处即使寒冷也能吸纳温暖,背阴处即使盛暑仍含着积雪。连绵山冈形成重叠山岭,隐约显出嶙峋形态;举目望向山峰,只见群峰高耸而陡峭。浮泉飞流倾泻在空中,沉静的水波潜流溢入洞穴。凡是这些景物,虽然各在不同地方,却都很美;虽处不同季节,也都令人喜悦。注文说:土山上有石头叫砠,山中有树林叫岵。这一章说山川有许多美景,也不必每样都具备,所以总括叙述其中最美的。居住在山中以后的事情,也都是逐一寻访得到的。春秋两季都有所需,早晚生活也需要资用。既耕田来供饭,也养蚕换取衣服。种植蔬菜作为菜肴,采集药物救治疾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呢?不过是顺应本性,没有违背。早晨听闻佛法,傍晚放生归来。研读书籍,欣赏义理;铺陈文章,抒发胸怀。凡是这些心意,都加以阐扬辨析而挥写出来。暂且把它们列入文字,特别以此来推明戒诫。注文说:寒冷时需要绵絮和粗厚衣物,暑热时需要细葛布和粗葛布,早晚需要饮食,因此设置这些事业来满足生活。药物用来治病,又是另一项需要;事情彼此推衍,本来就不得不如此。至于听讲、放生、研书、作文,都是他的爱好。韩非有《扬较》,班固也说“扬较古今”,意思相同。左思说:“为左右扬较而陈述它。” 北山有两个园子,南山有三个苑囿。各种果树都齐备排列,有的近,有的远。排列道路,分布株树,迎接清晨,等待傍晚。溪涧旁草木茂盛,山崖高峰间有的森密、有的疏落。这里有杏坛、▯奈园、橘林和栗圃。桃树李树品种很多,梨树枣树各有特别的产地。还有枇杷、林檎,沿着山谷分布,映照着洲渚。桑椹和梅子在回环山峦间散发香气,椑柿在绵长水浦上结满果实。庄周说:“渔父在孔子杏坛之上见到孔子。”《维摩诘经》提到▯奈树园。扬雄《蜀都赋》说到橘林。左思也说:“家家都有橘柚园。”桃树李树种植得很多;枣树梨树的事例见于北河、济水之间以及淮水、颍水各地,所以说它们各有不同的产地。田畦中种植的蔬菜,含着花蕊,依托芳香,有蓼、蕺、祼、荠、葑、菲、苏、姜。绿色的葵菜顺应时节,承受露水;白色的薤菜感应时令,背负霜露。寒葱在背阴处仍鲜明挺立,春天的豆苗吐出花苕,靠近向阳之地。葑、菲见于《诗经·柏舟》。管子说:“向北讨伐山戎,得到寒葱。”庾阐说,寒葱挺立在园中。这些蔬菜都由自己灌溉种植以供食用,不必等待外界供应。人的体质衰弱,年老时光容易消逝。抚摸鬓发便生悲伤,照看容颜而自我哀怜。承蒙清静府第中有医术,希望衰老的身体还可以变得强健。寻找名山中的奇异药物,越过灵异的水流,停下车子休息。采集石头上的地黄,摘取竹林下的天门冬;拾取重叠山岭上的细辛,拔取幽深山涧中的溪荪;在洞穴中访求钟乳,在红泉中探问丹阳。这些都是延缓年岁的药物,都是附近山中所产,采集它们,是想用来消除疾病。

安居二时,冬夏三月。远僧有来,近众无阙。法鼓朗响,颂偈清发。散华霏蕤,流香飞越。析旷劫之微言,说像法之遗旨。乘此心之一豪,济彼生之万理。启善趣于南倡,归清暢于北机。非独惬于予情,谅佥感于君子。山中兮清寂,群纷兮自绝。周听兮匪多,得理兮俱悦。寒风兮搔屑,面阳兮常热。炎光兮隆炽,对阴兮霜雪。愒曾台兮陟云根,坐涧下兮越风穴。在兹城而谐赏,传古今之不灭。众僧冬夏二时坐,谓之安居,辄九十日。众远近聚萃,法鼓、颂偈、华、香四种,是斋讲之事。析说是斋讲之议。乘此之心,可济彼之生。南倡者都讲,北机者法师。山中静寂,实是讲说之处。兼有林木,可随寒暑,恆得清和,以为适也。好生之笃,以我而观。惧命之尽,吝景之欢。分一往之仁心,拔万族之险难。招惊魂于殆化,收危形于将阑。漾水性于江流,吸云物于天端。睹腾翰之颃颉,视鼓鳃之往还。驰骋者傥能狂愈,猜害者或可理攀。云物皆好生,但以我而观,便可知彼之情。吝景惧命,是好生事也。能放生者,但有一往之仁心,便可拔万族之险难。水性云物,各寻其生。老子云,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猜害者恆以忍害为心,见放生之理,或可得悟也。哲人不存,怀抱谁质。糟粕犹在,启縢剖帙。见柱下之经二,睹濠上之篇七。承未散之全朴,救已颓于道术。嗟夫!六艺以宣圣教,九流以判贤徒。国史以载前纪,家传以申世模。篇章以陈美刺,论难以核有无。兵技医日,龟荚筮梦之法,风角冢宅,算数律历之书。或平生之所流览,并于今而弃诸。验前识之丧道,抱一德而不渝。庄周云“轮扁语齐桓公,公之所读书,圣人之糟粕。”縢者,《金縢》之流也。柱下,老子。濠上,庄子。二、七,是篇数也。云此二书,最有理,过此以往,皆是圣人之教,独往者所弃。伊昔龆龀,实爱斯文。援纸握管,会性通神。诗以言志,赋以敷陈。箴铭诔颂,咸各有伦。爰暨山栖,弥历年纪。幸多暇日,自求诸己。研精静虑,贞观厥美。怀秋成章,含笑奏理。谓少好文章,及山栖以来,别缘既阑,寻虑文咏,以尽暇日之适。便可得通神会性,以永终朝。若乃乘摄持之告,评养达之篇。畏绝迹之不远,惧行地之多艰。均上皇之自昔,忌下衰之在旃。投吾心于高人,落宾名于圣贤。广灭景于崆峒,许遁音于箕山。愚假驹以表谷,涓隐岩以搴芳。□□□□□□□□□□□□□□□□□□莱庇蒙以织畚。皓栖商而颐志,卿寝茂而敷词。□□□□□□,郑别谷而永逝。梁去霸而之会,□□□□□□。高居唐而胥宇,台依崖而穴墀。咸自得以穷年,眇贞思于所遗。老子云:“善摄生者。”庄子云,谓之不善持生。又云,养生有无崖,达生者不务生之所无,奈何。绝迹,上皇,下衰,宾名,义亦皆出庄周。广成子在崆峒之上,黄帝之师也。许由隐于箕山,尧以天下让而不取。愚公居于驹阜,齐桓公逐鹿入山,见之。涓子隐于宕山,好饵术,告伯阳《琴心》三篇。庚桑楚得老子之道,居▯礨之山。楚狂接舆,楚王闻其贤,使使者聘之,于是遂游诸名山,在蜀峨眉山上。徐无鬼岩栖,魏侯劳之,问:“先生苦山林矣,乃肯见寡人。”无鬼问:“君绌嗜欲,屏好恶,则耳目察矣。”常采芋栗。老莱子耕于蒙山之阳,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事,织畚为业。四皓避秦乱,入商洛深山,汉祖召不能出。司马长卿高才,而处世不乐预公卿大事,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遂与弟子别于山阿,终身不反。梁伯鸾隐霸陵山中,耕织以自娱,后复入会稽山。台孝威居武安山下,依崖为土室,采药自给。高文通居西唐山,从容自娱也。暨其窈窕幽深,寂漠虚远。事与情乖,理与形反。既耳目之靡端,岂足迹之所践。蕴终古于三季,俟通明于五眼。权近虑以停笔,抑浅知而绝简。谓此既非人迹所求,更待三明五通,然后可践履耳。故停笔绝简,不复多云,冀夫赏音悟夫此旨也。太祖登祚,诛徐羡之等,征为秘书监,再召不起,上使光禄大夫范泰与灵运书敦奖之,乃出就职。使整理秘阁书,补足阙文。以晋氏一代,自始至终,竟无一家之史,令灵运撰《晋书》,粗立条流;书竟不就。寻迁侍中,日夕引见,赏遇甚厚。灵运诗书皆兼独绝,每文竟,手自写之,文帝称为二宝。既自以名辈,才能应参时政,初被召,便以此自许;既至,文帝唯以文义见接,每侍上宴,谈赏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名位素不逾之,并见任遇,灵运意不平,多称疾不朝直。穿池植援,种竹树堇,驱课公役,无复期度。出郭游行或一日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上不欲伤大臣,讽旨令自解。灵运乃上表陈疾,上赐假东归。将行,上书劝伐河北,曰:

译僧人安居有冬夏两个时节,每次三个月。远方的僧人有来,附近的僧众也没有缺席。法鼓声清亮响起,颂偈声清越发出。散花纷纷飘落,流动的香气飞扬远播。剖析久远劫数中的微妙言说,讲述像法时代遗留下来的旨意。凭借这一点微小的善心,救济众生的万般道理。向南方宣扬善趣,使北方的根机归向清净通畅。不只是满足我的心情,相信也能使君子们共同感动。山中啊,清幽寂静;世间的纷扰啊,自然断绝。四面听到的声音啊,并不繁多;领悟道理啊,大家都感到喜悦。寒风啊,吹拂得细碎;面对阳光啊,常常温暖。炎热的阳光啊,炽烈旺盛;面对背阴处啊,又如霜雪。短暂登上高台啊,攀至云根;坐在山涧下啊,穿越风穴。在这座城中共同欣赏,传之古今而不会消灭。注文说:众僧在冬夏两个时节坐禅,各九十天,称作安居。远近僧众聚集而来;法鼓、颂偈、花、香四种,是斋会讲经的事情。“剖析言说”就是解释斋会讲经的义理。凭借这种心念,可以救济众生。南倡指都讲,北机指法师。山中清静幽寂,实在是讲经说法的地方;又有树林,可以随寒暑调节,常常得到清凉温和的环境,用来调适身心。万物爱惜生命的深厚心情,从我自身便可以观察出来。害怕生命终结,珍惜光阴中的欢乐。只要分出一往直前的仁爱之心,便能拔救万类于险难之中。召回将要消散的惊魂,收拯即将衰败的危身。让水族在江流中荡漾,吸纳云气中的生物于天边。看飞鸟上下翻飞,观察鱼类鼓鳃来往。奔驰田猎的人或许能够由此改掉狂放,猜忌残害者也可能因看到放生之理而有所攀援、得到领悟。注文说:云气中的万物都爱惜生命,只要从我自身观察,就可以知道它们的心情。“珍惜光阴、害怕生命终结”,就是爱生的表现。能够放生的人,只要有一往无前的仁爱之心,便能拔救万类于险难。水族和云中生物,各自寻找适合自己的生命之所。老子说,奔驰田猎会使人心情发狂。猜忌残害者常常把忍心伤害作为心念,看到放生的道理,也许可以得到启发。贤哲已经不在了,胸中的抱负向谁求证?圣贤遗文虽如糟粕仍然留存,便打开书匣,剖析篇帙。看见柱下老子所传的两篇经文,读到濠上庄子所作的七篇文章。承接尚未散失的完整本真,挽救已经衰败的道术。唉!六艺用来宣扬圣人教化,九流用来区分贤者门徒。国史用来记载前代纪事,家传用来申明世代的规范。篇章用来陈述美善和讽刺,论难用来考核有无真假。还有兵家技艺、医术,以及龟卜、蓍筮、占梦的方法,风角、墓宅之术,算术、数术、音律、历法的书籍。有些都是平生所阅读的,如今却一并被抛弃了。由此验证前人的见识已经丧失道术,却仍抱守一德而不改变。庄周说:“轮扁对齐桓公说,您所读的书,不过是圣人的糟粕。”縢,是《金縢》一类的书。柱下指老子,濠上指庄子。“二”和“七”是篇数。意思是说这两部书最有道理,除此以外,都是圣人教化,而独自求道的人便会舍弃它们。我从孩童时期起,就确实喜爱这些文章。拿起纸张,握住笔管,便能会通性情、沟通神明。诗用来表达志向,赋用来铺陈事物;箴、铭、诔、颂,也各有自己的体制。到了栖居山林以后,已经经历了很多年。幸而有许多闲暇日子,便从自身寻求所得。精研义理,静心思虑,端正地观览其中的美好。怀着秋日之情写成文章,含笑奏陈其中的道理。注文说:年少时就喜爱文章,自从隐居山中以来,外在的缘分既已断绝,便寻求思考和吟咏,以尽情享受闲暇时光。这样就可以通会神明、融会性情,来度过一整天。至于遵循收摄身心的教诲,评论养生通达的篇章。我害怕隐遁绝迹还不够遥远,担心践行此道要经历许多艰难。仰慕上皇自古以来的境界,厌恶后世衰败的处境。把自己的心寄托给高人,抛弃圣贤所看重的名声。在崆峒山扩大隐遁生活的光景,在箕山赞许隐士遁世的声迹。愚公借驹阜来标明隐居之谷,涓子隐居岩穴而采撷芳草。□□□□□□□□□□□□□□□□□□莱庇蒙以织畚。皓栖商而颐志,卿寝茂而敷词。□□□□□□,郑别谷而永逝。梁去霸而之会,□□□□□□。高居唐而胥宇,台依崖而穴墀。众人都自得其乐以穷尽一生,幽远地守持贞正的思虑于先贤遗迹之中。注文说:老子说“善于收摄生命的人”。庄子说,不能善于持守生命;又说,养生的范围没有边际,通达生命的人不追求生命之外本来没有的东西,这有什么办法呢?“绝迹”“上皇”“下衰”“宾名”等意思,也都出自庄周。广成子住在崆峒山上,是黄帝的老师。许由隐居箕山,尧要把天下让给他,他没有接受。愚公住在驹阜,齐桓公追逐猎物进入山中时见到他。涓子隐居宕山,喜欢服食术,曾把《琴心》三篇传给伯阳。庚桑楚得到老子的道术,居住在▯礨山。楚国的狂人接舆,楚王听说他贤能,派使者聘请他;于是他便游历各座名山,后来到了蜀地峨眉山上。徐无鬼栖居岩穴,魏侯慰劳他,说:“先生在山林中受苦,却肯来见寡人。”徐无鬼问:“如果君王能减少嗜欲,屏除好恶,耳目就会明察。”他常常采食芋头和栗子。老莱子在蒙山南面耕作,著有十五篇书,讲道家之事,以织草筐为业。商山四皓为躲避秦朝乱世,进入商洛深山,汉高祖召请他们也不能使他们出山。司马长卿才华很高,却不乐意处身世间参与公卿大事,□□□□□□□□□□□□□□□□□□,于是便与弟子在山中分手,终身没有再回来。梁伯鸾隐居在霸陵山中,以耕作和纺织自得其乐,后来又进入会稽山。台孝威居住在武安山下,依着山崖建土室,采药供给自己。高文通居住在西唐山,从容自得地生活。至于那些幽深曲折、寂静空旷而遥远的地方,事情与情感相违,义理与形迹相反。既然不是耳目所能达到的境界,哪里是人的足迹可以践履的呢?把终古以来的深理蕴藏在三代之中,等待以五眼获得通明。暂且因眼前的思虑停下笔来,抑制浅薄的见识,断绝简册。意思是说,这里既不是人迹所能寻求的地方,更要等到具备三明五通之后,才可以亲自践履。因此停笔绝简,不再多说,希望有欣赏文章的人能领悟其中旨意。太祖登上帝位后,诛杀徐羡之等人,征召谢灵运为秘书监;谢灵运再次被召仍不起身,皇帝便派光禄大夫范泰写信给他,诚恳地劝勉奖励他,他才出来任职。皇帝让他整理秘阁藏书,补足缺失的文字。晋氏一代自始至终,竟没有一家完整的国史,于是命谢灵运撰写《晋书》,大致建立体例条目,但书最终没有完成。不久升任侍中,皇帝早晚召见他,给予的恩遇十分优厚。谢灵运的诗和书法都兼具绝世才能,每篇文章写成后,都亲手抄写,文帝称为“二宝”。谢灵运自认为名望和才辈足以参与时政,初次被召时就这样自许;到了朝廷,文帝只以文章义理接待他,每次陪侍皇帝宴饮,也只是谈论文章、欣赏文辞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人的名望和官位一向都不超过他,却都受到任用和宠遇,谢灵运心中不平,常常称病不入朝值班。他挖池塘、种篱笆,栽种竹树和堇草,驱使督促公家役夫,毫无期限节度。他出城游行,有时一天走一百六七十里,连续十天也不回来,既不写表报告,也不请假。皇帝不想伤害大臣,便暗示旨意让他自行解除职务。谢灵运于是上表陈说有病,皇帝赐假让他向东归去。他临行前上书劝皇帝讨伐黄河以北地区,说:

自中原丧乱,百有余年,流离寇戎,湮没殊类。先帝聪明神武,哀济群生,将欲荡定赵魏,大同文轨,使久凋反于正化,偏俗归于华风。运谢事乖,理违愿绝,仰德抱悲,恨存生尽。况陵茔未几,凶虏伺隙,预在有识,谁不愤叹。而景平执事,并非其才,且遘纷京师,岂虑托付。遂使孤城穷陷,莫肯极。忠烈囚朔漠,绵河三千,翻为寇有。晚遣镇戍,皆先朝之所开拓,一旦沦亡,此国耻宜雪,被于近事者也。又北境自染逆虏,穷苦备罹,征调赋敛,靡有止已,所求不获,辄致诛殒,身祸家破,阖门比屋,此亦仁者所为伤心者也。咸云西虏舍末,远师陇外,东虏乘虚,呼可掩袭。西军既反,得据关中,长围咸阳,还路已绝,虽遣救援,停住河东,遂乃远讨大城,欲为首尾。而西寇深山重阻,根本自固,徒弃巢窟,未足相拯。师老于外,国虚于内,时来之会,莫复过此。观兵耀威,实在兹日。若相持未已,或生事变,忽值新起之众,则异于今,苟乖其时,难为经略,虽兵食倍多,则万全无必矣。又历观前代,类以兼弱为本,古今圣德,未之或殊。岂不以天时人事,理数相得,兴亡之度,定期居然。故古人云:“既见天殃,又见人灾,乃可以谋。”昔魏氏之强,平定荆、冀,乃乘袁、刘之弱;晋世之盛,拓开吴、蜀,亦因葛、陆之衰。此皆前世成事,著于史策者也。自羌平之后,天下亦谓虏当俱灭,长驱滑台,席卷下城,夺气丧魄,指日就尽。但长安违律,潼关失守,用缓天诛,假延岁月,日来至今,十有二载,是谓一纪,曩有前言。况五胡代数齐世,虏期余命,尽于来年。自相攻伐,两取其困,卞庄之形,验之今役。仰望圣泽,有若渴饥,注心南云,为日已久。来苏之冀,实归圣明,此而弗乘,后则未兆。即日府藏,诚无兼储,然凡造大事,待国富兵强,不必乘会,于我为易,贵在得时。器械既充,众力粗足,方于前后,乃当有优。常议损益,久证冀州口数,百万有余,田赋之沃,著自《贡》典,先才经创,基趾犹存,澄流引源,桑麻蔽野,强富之实,昭然可知。为国长久之计,孰若一往之费邪!或惩关西之败,而谓河北难守。二境形势,表里不同,关西杂居,种类不一,昔在前汉,屯军霸上,通火甘泉。况乃远戍之军,值新故交代之际者乎!河北悉是旧户,差无杂人,连岭判阻,三关作隘。若游骑长驱,则沙漠风靡;若严兵守塞,则冀方山固。昔陇西伤破,晁错兴言;匈奴慢侮,贾谊愤叹。方于今日,皆为赊矣。晋武中主耳,值孙晧虐乱,天祚其德,亦由钜平奉策,荀、贾折谋,故能业崇当年,区宇一统。况今陛下聪明圣哲,天下归仁,文德与武功并震,霜威共素风俱举,协以宰辅贤明,诸王美令,岳牧宣烈,虎臣盈朝,而天或远命,亦何敌不灭,矧伊顽虏,假日而已哉。伏惟深机志务,久定神谟。臣卑贱侧陋,窜景岩穴,实仰希太平之道,倾睹岱宗之封,虽乏相如之笔,庶免史谈之愤,以此谢病京师,万无恨矣。久欲上陈,惧在触置,蒙赐恩假,暂违禁省,消渴十年,常虑朝露,抱此愚志,昧死以闻。灵运以疾东归,而游娱宴集,以夜续昼,复为御史中丞傅隆所奏,坐以免官。是岁,元嘉五年。灵连既东还,与族弟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璿之,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四友。惠连幼有才悟,而轻薄不为父方明所知。灵运去永嘉还始宁,时方明为会稽郡。灵运尝自始宁至会稽造方明,过视惠连,大相知赏。时长瑜教惠连读书,亦在郡内,灵运又以为绝伦,谓方明曰:“阿连才悟如此,而尊作常兒遇之。何长瑜当今仲宣,而饴以下客之食。尊既不能礼贤,宜以长瑜还灵运。”灵运载之而去。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璿之,字曜璠,临川内史,为司空竟陵王诞所遇,诞败坐诛。长瑜文才之美,亚于惠连,雍、璿之不及也。临川王义庆招集文士,长瑜自国侍郎至平西记室参军。尝于江陵寄书与宗人何勖,以韵语序义庆州府僚佐云:“陆展染鬓发,欲以媚侧室。青青不解久,星星行复出。”如此者五六句,而轻薄少年遂演而广之,凡厥人士,并为题目,皆加剧言苦句,其文流行。义庆大怒,白太祖除为广州所统曾城令。及义庆薨,朝士诣第叙哀,何勖谓袁淑曰:“长瑜便可还也。”淑曰:“国新丧宗英,未宜便以流人为念。”庐陵王绍镇寻阳,以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书记之任。行至板桥,遇暴风溺死。

译自从中原遭受战乱,已经一百多年了,百姓流离于寇贼战争之中,许多不同的族类都被湮没。先帝聪明神武,哀怜并救济众生,将要荡平赵、魏,统一文字车轨,使长期凋敝的地区重新接受正统教化,使偏僻风俗归于华夏风气。如今时运使我谢灵运与职事相违,事理又违背愿望,只能仰望圣德、抱持悲哀,遗憾自己活着却不能完成心愿。何况先帝陵墓修成不久,凶恶的敌虏正窥伺机会,凡有见识的人谁不愤怒叹息?然而景平年间的执政者,都不是能够担当此事的人,又正逢京师发生变乱,哪里能考虑托付大事?于是使孤城困穷陷落,没有人肯竭尽力量。忠臣烈士被囚在北方荒漠,绵延三千里的黄河流域反而被寇贼占有。后来派出的镇守军队,都是先朝开拓的地方,却在一天之间沦亡,这是国家的耻辱,应该为近来的事情雪耻。又由于北境长期被逆虏侵染,百姓备受穷苦,征发调遣、赋税搜刮没有停止;所求不能得到,便动辄被诛杀,身遭灾祸、家破人亡,家家户户都如此,这也是仁人所会伤心的事情。有人都说,西边的敌虏舍弃末地,向陇山以外派出远征军;东边的敌虏乘虚而入,招呼一声就可以掩袭。西路军一旦返回并占据关中,长期包围咸阳,退路已经断绝;即使派兵救援,停驻在河东,最终还要远征大城,想形成首尾呼应。但西方寇敌据守深山重重险阻,根本牢固,只是放弃巢穴也不足以相互救援。军队疲敝在外,国家空虚于内,时机到来之会,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显示军威、炫耀武力,正当在今日。如果相持不决,或许发生事变;忽然遇到新崛起的军队,形势就会不同于现在。一旦错过时机,便难以筹划经营,即使兵力粮食增加一倍,也未必能够万全。又考察历代,大都以兼并弱者为根本,古今圣德没有不同。难道不是因为天时、人事和事理相互合适,兴亡的规律、时限早已确定吗?所以古人说:“既见天灾,又见人祸,才可以谋划。”从前魏国强盛时,平定荆州、冀州,是乘袁绍、刘表势弱;晋代强盛时,开拓吴、蜀,也是乘葛洪、陆逊势衰。这些都是前代已经成功的事情,明载于史册。自从平定羌人以后,天下人也都认为敌虏应当一并消灭,于是长驱直入滑台,席卷攻下城邑,使敌人丧失胆气,指日便可消灭。只是长安违背法度,潼关失守,使上天的惩罚拖延,借机延续岁月,一天天到了今天,已经十二年,这就是一纪,过去已有前人的说法。何况五胡更替,年数与齐世相当;敌虏残余的寿命,也将在来年终结。它们互相攻伐,双方都陷入困境,卞庄刺虎的形势,正可在今天这场战役中验证。仰望圣上的恩泽,百姓如饥似渴,专心向着南方的云彩,已经很久了。百姓希望得到来苏之恩,实在都寄托于圣明;此时如果不乘机进取,后来便不会再有这样的征兆。如今府库确实没有多余储备,然而凡是成就大事,不能只等国家富足、兵力强盛而不乘时机;对我们而言,现在行动反而容易,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器械已经充足,兵众力量大致够用,和前后相比,正应当有优势。我们经常议论得失,长期考察冀州人口,超过一百万人;田地肥沃,明载于《禹贡》,先前经营的基础还在,清流引水有源,桑麻遍野,强盛富足的实际情况显而易见。为国家长久之计,哪里比得上一次出兵的费用呢?有人因为惩戒关西失败的教训,便认为黄河以北难以守卫。两地形势内外不同:关西杂居各族,种类不一;从前西汉时,曾在霸上屯兵,与甘泉宫之间传递烽火,何况远方戍军还要面对新旧交替之际呢?河北全是旧有居民,几乎没有杂居之人;连绵山岭形成阻隔,三座关隘构成险要。若让游骑长驱直入,沙漠地区就会像风吹草倒一样;若严整军队守住边塞,冀州一带便有山势险固。过去陇西遭受破坏,晁错曾发表议论;匈奴轻慢侮辱汉朝,贾谊愤怒叹息。和今天的情况相比,那些忧虑都已经过时了。晋武帝不过是中等之主,适逢孙皓暴虐混乱,上天保佑他的德业,又由于钜平侯献上策略,荀勖、贾充谋划得当,所以能够使功业在当时崇高,统一天下。何况如今陛下聪明圣哲,天下归附仁德;文德与武功一同震耀,严霜般的威势和清正的风气一起振作;又有贤明的宰辅,贤美有令的诸王,宣扬功烈的岳牧,朝廷中充满勇猛之臣。上天如果还要长久赐命,又有什么敌人不能消灭,何况那些顽固的敌虏,只不过是借日子苟延残喘罢了!臣身份卑贱、见识浅陋,逃入山岩之中,实在仰慕太平之道,想亲眼看见岱宗封禅。虽然缺少司马相如那样的文笔,希望可以免除史谈未能完成史书的愤恨;凭这一点,即使以有病为由离开京师,也绝无遗憾了。我很久想上书陈说,又害怕触犯禁忌;承蒙皇帝赐假,使我暂时离开禁省。患消渴病已经十年,常常担心生命如朝露般短暂,怀抱这一愚拙志愿,冒死把它报告给陛下。谢灵运因病向东归去,却游乐宴集,夜以继日,又被御史中丞傅隆上奏弹劾,以此获罪免官。这一年是元嘉五年。谢灵运回到东地后,与族弟谢惠连、东海人何长瑜、颍川人荀雍、泰山人羊璿之,以文章相互欣赏聚会,共同游历山泽,当时人称他们为“四友”。谢惠连年幼时就有才华和悟性,却轻佻浮薄,不被父亲谢方明所了解。谢灵运离开永嘉回到始宁时,谢方明正任会稽郡太守。谢灵运曾从始宁到会稽拜访谢方明,经过时看望谢惠连,对他非常了解和赏识。当时何长瑜正在教谢惠连读书,也住在郡中。谢灵运又认为何长瑜才华绝伦,对谢方明说:“阿连有这样的才悟,您却把他当作普通孩子对待。何长瑜是当今的王粲,您却只给他下客吃的食物。您既然不能礼敬贤才,就应该把何长瑜还给我。”谢灵运便带着何长瑜离开了。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荀璿之,字曜璠,任临川内史,被司空、竟陵王刘诞礼遇;刘诞失败后,他也因牵连而被处死。荀长瑜的文才之美,仅次于谢惠连,荀雍和荀璿之都比不上他。临川王刘义庆招集文士,荀长瑜从临川国侍郎升任平西记室参军。他曾在江陵写信给同宗的何勖,用押韵的文字给刘义庆州府的属官作序,说:“陆展把鬓发染黑,想用来取悦侧室。青青的头发不会长久,星星点点的白发很快又会冒出来。”像这样的句子有五六句。轻薄的少年于是把它铺陈扩大,凡是那些人物,都拿来作题目,并且添上更加尖刻辛辣的语句,这篇文章便流传开了。刘义庆大怒,向太祖禀告,把荀长瑜降为广州所统曾城县令。刘义庆死后,朝廷官员到府中吊唁,何勖对袁淑说:“荀长瑜现在可以回来了。”袁淑说:“国家刚刚失去宗室英杰,不宜马上想到流放的人。”庐陵王刘绍镇守寻阳,任命荀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书记之任。他走到板桥时,遇到暴风,淹死了。

灵运因父祖之资,生业甚厚。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千重,莫不备尽。登蹑常著木履,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人。临海太守王琇惊骇,谓为山贼,徐知是灵运乃安。又要琇更进,琇不肯,灵运赠琇诗曰:“邦君难地险,旅客易山行。”在会稽亦多徒众,惊动县邑。太守孟顗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尝谓顗曰:“得道应须慧业文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顗深恨此言。会稽东郭有回踵湖,灵运求决以为田,太祖令州郡履行。此湖去郭近,水物所出,百姓惜之,顗坚执不与。灵运既不得回踵,又求始宁岯崲湖为田,顗又固执。灵运谓顗非存利民,正虑决湖多害生命,言论毁伤之,与顗遂构仇隙。因灵运横恣,百姓惊扰,乃表其异志,发兵自防,露板上言。灵运驰出京都,诣阙上表曰:“臣自抱疾归山,于今三载,居非郊郭,事乖人间,幽栖穷岩,外缘两绝,守分养命,庶毕余年。忽以去月二十八日得会稽太守臣顗二十七日疏云:‘比日异论噂▯沓,此虽相了,百姓不许寂默,今微为其防。’披疏骇惋,不解所由,便星言奔驰,归骨陛下。及经山阴,防卫彰赫,彭排马枪,断截衢巷,侦逻纵横,戈甲竟道。不知微臣罪为何事。及见顗,虽曰见亮,而装防如此,唯有罔惧。臣昔忝近侍,豫蒙天恩,若其罪迹炳明,文字有证,非但显戮司败,以正国典,普天之下,自无容身之地。今虚声为罪,何酷如之。夫自古谗谤,圣贤不免,然致谤之来,要有由趣。或轻死重气,结党聚群,或勇冠乡邦,剑客驰逐。未闻俎豆之学,欲为逆节之罪;山栖之士,而构陵上之衅。今影迹无端,假谤空设,终古之酷,未之或有。匪吝其生,实悲其痛。诚复内省不疚,而抱理莫申。是以牵曳疾病,束骸归款。仰凭陛下天鉴曲临,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臣忧怖弥日,羸疾发动,尸存恍惚,不知所陈。”太祖知其见诬,不罪也。不欲使东归,以为临川内史,赐秩中二千石。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收灵运,灵运执录望生,兴兵叛逸,遂有逆志。为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追讨禽之,送廷尉治罪。廷尉奏灵运率部众反叛,论正斩刑。上爱其才,欲免官而已。彭城王义康坚执谓不宜恕,乃诏曰:“灵运罪衅累仍,诚合尽法。但谢玄勋参微管,宜宥及后嗣,可降死一等,徙付广州。”其后,秦郡府将宗齐受至涂口,行达桃墟村,见有七人下路乱语,疑非常人,还告郡县,遣兵随齐受掩讨,遂共格战,悉禽付狱。其一人姓赵名钦,山阳县人,云:“同村薛道双先与谢康乐共事,以去九月初,道双因同村成国报钦云:‘先作临川郡、犯事徙送广州谢,给钱令买弓箭刀楯等物,使道双要合乡里健兒,于三江口篡取谢。若得志,如意之后,功劳是同。’遂合部党要谢,不及。既还饥馑,缘路为劫盗。”有司又奏依法收治,太祖诏于广州行弃市刑。临死作诗曰:“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凄凄凌霜叶,网网冲风菌。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诗所称龚胜、李业,犹前诗子房、鲁连之意也。时元嘉十年,年四十九。所著文章传于世。子凤,蚤卒。史臣曰:民禀天地之灵,含五常之德,刚柔迭用,喜愠分情。夫志动于中,则歌咏外发。六义所因,四始攸系,升降讴谣,纷披风什。虽虞夏以前,遗文不睹,禀气怀灵,理无或异。然则歌咏所兴,宜自生民始也。周室既衰,风流弥著,屈平、宋玉,导清源于前,贾谊、相如,振芳尘于后,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自兹以降,情志愈广。王褒、刘向、扬、班、崔、蔡之徒,异轨同奔,递相师祖。虽清辞丽曲,时发乎篇,而芜音累气,固亦多矣。若夫平子艳发,文以情变,绝唱高踪,久无嗣响。至于建安,曹氏基命,二祖陈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纬文,以文被质。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巧为形似之言,班固长于情理之说,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原其飚流所始,莫不同祖《风》、《骚》。

译谢灵运凭借父祖留下的资财,家业非常丰厚。他的奴婢童仆很多,因义气和旧情而依附他的门生有几百人;开山、疏浚湖泊,劳作不停。他寻找山岭、攀登高峰,必定到达幽深险峻之处,千重岩石山峰无不走遍。登山时常穿木屐,上山就去掉前齿,下山就去掉后齿。他曾从始宁南山砍伐树木、开辟道路,一直通到临海,跟随他的人有几百人。临海太守王琇大惊,以为是山贼,后来知道是谢灵运才放下心来。谢灵运又邀请王琇继续前进,王琇不肯,谢灵运赠诗说:“邦君以地方险要为难,旅客却容易在山中行走。”他在会稽也有很多随从,惊扰了县邑。太守孟顗虔诚地信奉佛教,却受到谢灵运轻视。谢灵运曾对孟顗说:“要得道,应当是有智慧功业的文人;转生天界,应当在谢灵运之前;成佛,则一定在谢灵运之后。”孟顗对此话深为怨恨。会稽东郭有个回踵湖,谢灵运请求决开湖水,把它改作田地,太祖命州郡官员实地查验。这个湖离城郭很近,是水产和水生物产出的地方,百姓爱惜它,孟顗坚决不同意。谢灵运不能得到回踵湖,又请求把始宁的岯崲湖改作田地,孟顗又坚决拒绝。谢灵运认为孟顗不是为了保存民利,只是担心决湖会伤害许多生物,于是言语中贬毁伤害孟顗,两人便结下仇怨。由于谢灵运横行放纵,百姓受到惊扰,孟顗于是上表说他有异志,并调兵自卫,公开张榜向朝廷报告。谢灵运飞驰出京城,到宫阙上表说:“臣自从抱病回归山林,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居住的地方不在城郊,所做的事情也与人世隔绝;幽居在穷僻的山岩中,与外界的联系完全断绝,只守本分、保养性命,希望度过余年。忽然在上月二十八日收到会稽太守臣孟顗二十七日的奏疏,说:‘近来有奇异的议论喧扰传播,这件事虽然已经相互说明,但百姓不肯保持寂静,所以现在稍微作些防备。’臣拆阅奏疏后惊骇惋惜,不明白事情的缘由,便连夜奔驰,归还尸骨于陛下。等经过山阴时,只见防卫十分严密,彭排、马枪交错,截断街巷,侦察巡逻纵横交织,戈矛铠甲布满道路。臣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什么罪过而遭此对待。等见到孟顗,他虽然说是来见我、表示谅解,但防备装置竟如此严密,臣只有惶恐畏惧。臣过去有幸任近侍,预先蒙受天恩;如果我的罪行确实昭彰,文书证据俱在,那么即使不在司败面前公开处死、以端正国家法典,普天之下也自然没有臣容身之地。如今只凭空虚的声名就给臣定罪,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吗?自古以来遭受谗毁,圣贤也不能避免;但谗毁之所以到来,总应当有某种缘由。有的人轻视死亡而看重意气,结党聚众;有的人勇力冠绝乡里,带着剑客奔驰游猎。从来没有听说学习礼乐的人会犯谋逆的罪过,也没有听说栖居山林的士人会构成冒犯君上的祸端。如今却毫无根据地制造影迹,凭空设置诽谤,这种自古以来的惨酷,从未有过。臣并不是吝惜自己的生命,实在是悲痛于所受的苦难。即使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怀抱的道理却无法申明。因此臣拖着疾病,束缚形骸,回来陈述实情。仰仗陛下以天鉴曲加察临,那么臣死去的那一天,也仍如同活着的年月一样。臣忧惧了整日,羸弱的疾病又发作,身体虽然还在,神志却恍惚,不知道该怎样陈说。” 太祖知道他是被诬陷的,没有治罪。但不想让他回到东方,于是任命他为临川内史,赐给中二千石的俸禄。他在郡中游荡放纵,和在永嘉时没有不同,被主管官员纠举。司徒派使者随州从事郑望生逮捕谢灵运,谢灵运拘捕了郑望生,起兵反抗逃亡,于是确实有了叛逆的意图。他作诗说:“韩国灭亡,张良奋起;秦帝暴虐,鲁仲连以此为耻。我本来就是江海间的人,忠义之心感动君子。”官军追捕并擒获了他,送交廷尉治罪。廷尉上奏说谢灵运率领部众反叛,应按法判处斩刑。皇上爱惜他的才华,只想免去他的官职。彭城王刘义康坚持认为不应宽恕,于是诏令说:“谢灵运罪衅接连不断,确实应当依法处死。但谢玄的功勋足以比拟管仲,应当宽宥并惠及后代,可以减死罪一等,迁徙发配到广州。” 后来,秦郡府将宗齐受到达涂口,走到桃墟村时,看见有七个人在路旁胡乱说话,怀疑他们不是普通人,回来报告郡县。郡县派兵跟随齐受前去突然围剿,于是与他们交战,将七人全部擒获,交付狱官。其中一人姓赵名钦,是山阳县人,说:“同村人薛道双先前和谢康乐共事。去年九月初,道双因为同村人,派成国告诉我说:‘从前任临川郡守,因犯法被迁送广州的谢灵运,给钱让他购买弓箭、刀、盾等物,又让道双召集乡里的壮士,在三江口劫取谢灵运。如果事情成功,事后如愿,功劳大家共同享有。’于是我们集合党徒去截取谢灵运,但没有赶上。回来后又遭遇饥荒,便沿途做强盗。”主管官员又奏请依法收治,太祖下诏在广州执行弃市之刑。赵钦临死前作诗说:“龚胜没有苟且偷生,李业也有终了之时。嵇康的道理既已受到逼迫,霍生命也随之殒没。凄凄惨惨的是凌霜的树叶,密密麻麻的是迎风的菌类。偶然相逢究竟能有多久,生命长短并不值得怜惜。送别之心自然已经先有觉悟,这种痛苦我早已忍受很久。遗憾的是我的君子志向,不能在岩石之上湮没。”诗中所说的龚胜、李业,和前一首诗所说的张子房、鲁仲连,意思相同。当时是元嘉十年,赵钦四十九岁。他所著的文章流传于世。子凤早年去世。史臣说:人民承受天地的灵性,含有五常的德性,刚强与柔顺交替运用,喜悦和愤怒分别表现为情感。内心的志意一发动,外在就会发出歌咏。六义由此产生,四始也与此相联系;歌谣有升有降,风诗纷繁流布。即使虞、夏以前,遗留下来的文章看不见,但人既禀受元气、怀有灵性,按道理也不会有不同。那么,歌咏的兴起,应当从人类诞生之初就开始了。周王室衰微以后,文采风流更加显著;屈原、宋玉在前面疏导清正的源流,贾谊、司马相如在后面振起芳美的余韵,精美的文辞光润金石,高尚的义理直逼云天。从此以后,人的情感和志趣更加广阔。王褒、刘向,以及扬雄、班固、崔瑗、蔡邕这些人,虽然道路不同,却共同奔赴,彼此相师法、相宗祖。清新的辞藻和华丽的篇章,时时能在作品中出现;但杂乱的声音、滞重的气势,当然也很多。至于张衡,文思艳丽奔放,文章随着情感而变化,他的绝唱和高远的踪迹,后来长久没有继承者。到了建安年间,曹氏奠定帝业,曹操、曹丕和陈王曹植,都积蓄了丰盛的文采,才开始用情感组织文章,又用文章来文饰内容。从西汉到曹魏,四百多年间,辞人才子使文体经历了三次变化:司马相如擅长巧妙地描摹形状,班固长于抒发情理,曹植、王粲则以气质作为文章的主体;他们都标举自己的才能、各擅其美,独自辉映于当时。因此一代的文士各自仰慕学习;追溯这种文风流变的源头,没有不是共同尊奉《诗经》的《国风》和《楚辞》的。

徒以赏好异情,故意制相诡。降及元康,潘、陆特秀,律异班、贾,体变曹、王,缛旨星稠,繁文绮合。缀平台之逸响,采南皮之高韵,遗风余烈,事极江右。有晋中兴,玄风独振,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驰骋文辞,义单乎此。自建武暨乎义熙,历载将百,虽缀响联辞,波属云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丽之辞,无闻焉尔。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大变太元之气。爰逮宋氏,颜、谢腾声。灵运之兴会标举,延年之体裁明密,并方轨前秀,垂范后昆。若夫敷衽论心,商榷前藻,工拙之数,如有可言。夫五色相宣,八音协暢,由乎玄黄律吕,各适物宜。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至于先士茂制,讽高历赏,子建函京之作,仲宣霸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长朔风之句,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正以音律调韵,取高前式。自《骚》人以来,而此秘未睹。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曾无先觉,潘、陆、谢、颜,去之弥远。世之知音者,有以得之,知此言之非谬。如曰不然,请待来哲。

列传第二十八 武二王○彭城王义康 南郡王义宣彭城王义康,年十二,宋台除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冠军将军、豫州刺史。时高祖自寿阳被征入辅,留义康代镇寿阳。又领司州刺史,进督徐州之钟离、荆州之义阳诸军事。永初元年,封彭城王,食邑三千户,进号右将军。二年,徙监南豫、豫、司、雍、并五州诸军事、南豫州刺史,将军如故。三年,迁使持节、都督南徐、兗二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南徐州刺史,将军如故。太祖即位,增邑二千户,进号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给鼓吹一部。寻加开府仪同三司。元嘉三年,改授都督荆、湘、雍、梁、益、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给班剑三十人,持节、常侍、将军如故。义康少而聪察,及居方任,职事修理。六年,司徒王弘表义康宜还入辅,征侍中、都督扬、南徐、兗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领平北将军、南徐州刺史,持节如故。二府并置佐领兵,与王弘共辅朝政。弘既多疾,且每事推谦,自是内外众务,一断之义康。太子詹事刘湛有经国才,义康昔在豫州,湛为长史,既素经情款,至是意委特隆,人物雅俗,举动事宜,莫不咨访之。故前后在籓,多有善政,为远近所称。九年,弘薨,又领扬州刺史。其年,太妃薨,解侍中,辞班剑。十二年,又领太子太傅,复加侍中、班剑。义康性好吏职,锐意文案,纠剔是非,莫不精尽。既专总朝权,事决自己,生杀大事,以录命断之。

译只是由于各人的审美爱好和感情不同,所以有意创制出彼此相异的文体。到了元康年间,潘岳、陆机尤其优秀;他们的文律不同于班固、贾谊,文体又变化于曹植、王粲,华美的文意如繁星般密集,繁缛的辞藻如锦绮般交织。文章接续着平台宴饮诗作的逸响,采撷南皮宴集诗篇的高雅韵致,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余绪,达到了江右地区的极盛。西晋中兴以后,玄学之风独自振兴;做学问穷究于柱下之史,博闻多识止步于七篇之书;纵情驰骋于文辞之中,义理也仅限于此。从建武年间到义熙年间,经历将近一百年,虽然连接声响、联缀文辞,如波涛相连、云气堆积,却无不寄托对高尚德行的言说,寄寓于玄妙的真理之中,刚健秀丽的文辞,竟没有听闻过。仲文开始革除孙绰、许询的文风,叔源大大改变了太元年间的文气。到了宋氏,颜延之、谢灵运声名腾起。谢灵运兴致发作时意趣高超,颜延年文章的体裁明晰严密,他们都与前代优秀作家并驾齐驱,为后世子孙留下了典范。至于敞开衣襟来论说内心,评议前人的文采,工巧或拙劣的情况,其中确实有可以说的道理。五种色彩彼此映衬,八种乐音和谐畅达,是由于青黄等色彩和宫商角徵羽等音律各自适合事物的性质。要使宫音和羽音相互转换,高低抑扬彼此协调,就像前面有浮泛的声调,后面就必须接以急切响亮的声调。一篇文章之内,音韵必须完全不同;两句之间,轻声和重声也要全然相异。精妙地通达这个道理,才可以谈作文。至于前代士人的优秀作品,讽诵起来声调高亢,历来受到赞赏:曹植《函京》之作,王粲《霸岸》之篇,孙绰《零雨》之章,庾阐《朔风》之句,都是直接抒发胸中的情感,并不是旁征诗史;正是凭借音律调和韵脚,取得高于前代范式的成就。自从《楚辞》作者以来,这个秘密一直没有被看见。至于高妙的言语和精妙的句子,音韵天然生成,都暗中与道理相合,并不是靠思索才能达到。张衡、蔡邕、曹植、王粲,尚且没有先行觉察;潘岳、陆机、谢灵运、颜延之,距离这个境界就更远了。世上懂得音律的人,有人能够领会它,知道我这话并非谬说。如果认为不是这样,就请等待后世的贤哲来判断。列传第二十八:武二王。彭城王刘义康;南郡王刘义宣。彭城王刘义康十二岁时,宋台任命他为督豫州、司州、雍州、并州四州诸军事、冠军将军、豫州刺史。当时高祖从寿阳被征召入朝辅政,留下刘义康代替自己镇守寿阳。后来又兼任司州刺史,进而督管徐州钟离、荆州义阳的诸军事。永初元年,封为彭城王,食邑三千户,进号右将军。永初二年,改任监南豫州、豫州、司州、雍州、并州五州诸军事、南豫州刺史,将军职位照旧。永初三年,升任使持节、都督南徐州、兖州以及扬州晋陵诸军事、南徐州刺史,将军职位照旧。太祖即位后,增加他的食邑二千户,进号骠骑将军,加授散骑常侍,赐给鼓吹一部。不久又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元嘉三年,改授都督荆州、湘州、雍州、梁州、益州、宁州、南秦州、北秦州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赐班剑三十人;持节、常侍、将军等职仍照旧。刘义康年少时就聪明明察,等到担任地方长官,政务处理得很有条理。元嘉六年,司徒王弘上表说刘义康应当回朝辅政,于是征召他为侍中、都督扬州、南徐州、兖州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兼任平北将军、南徐州刺史,持节照旧。朝廷为两府都设置属官并配备兵力,刘义康与王弘共同辅佐朝政。王弘既多病,而且每件事都谦让推辞,从此朝廷内外的各种事务,全由刘义康裁决。太子詹事刘湛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刘义康过去在豫州时,刘湛任长史,两人一向交情深厚,到这时刘义康对他格外信任,人物的雅俗以及举措是否合宜,没有不向他咨询的。因此刘义康前后在藩镇任职时,多有善政,受到远近称赞。元嘉九年,王弘去世,刘义康又兼任扬州刺史。这一年,他的太妃去世,解除侍中之职,辞去班剑。元嘉十二年,又兼任太子太傅,再加侍中、班剑。刘义康一向喜爱处理官府事务,专心审阅文书,纠察辨析是

凡所陈奏,入无不可,方伯以下,并委义康授用,由是朝野辐凑,势倾天下。义康亦自强不息,无有懈倦。府门每旦常有数百乘车,虽复位卑人微,皆被引接。又聪识过人,一闻必记,常所暂遇,终生不忘,稠人广席,每标所忆以示聪明,人物益以此推服之。爱惜官爵,未尝以阶级私人,凡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无施及忤旨,即度为台官。自下乐为竭力,不敢欺负。太祖有虚劳疾,寝顿积年,每意有所想,便觉心中痛裂,属纩者相系。义康医药,尽心卫奉,汤药饮食,非口所尝不进;或连夕不寐,弥日不解衣;内外众事,皆专决施行。十六年,进位大将军,领司徒,辟召掾属。义康素无术学,暗于大体,自谓兄弟至亲,不复存君臣形迹,率心径行,曾无猜防。私置僮部六千余人,不以言台。四方献馈,皆以上品荐义康,而以次者供御。上尝冬月啖甘,叹其形味并劣,义康在坐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还东府取甘,大供御者三寸。尚书仆射殷景仁为太祖所宠,与太子詹事刘湛素善,而意好晚衰。湛常欲因宰辅之权以倾之,景仁为太祖所保持,义康屡言不见用,湛愈偾。南阳刘斌,湛之宗也,有涉俗才用,为义康所知,自司徒右长史擢为左长史。从事中郎琅邪王履、主簿沛郡刘敬文、祭酒鲁郡孔胤秀,并以倾侧自入,见太祖疾笃,皆谓宜立长君。上疾尝危殆,使义康具顾命诏。义康还省,流涕以告湛及殷景仁,湛曰:“天下艰难,讵是幼主所御。”义康、景仁并不答,而胤秀等辄就尚书议曹索晋咸康末立康帝旧事,义康不知也。及太祖疾豫,微闻之。而斌等既为义康所宠,又威权尽在宰相,常欲倾移朝廷,使神器有归。遂结为朋党,伺察省禁,若有尽忠奉国,不与己同志者,必构造愆衅,加以罪黜。每采拾景仁短长,或虚造异同以告湛。自是主相之势分,内外之难结矣。义康欲以斌为丹阳尹,言次启太祖,陈其家贫。上觉其旨,义康言未卒,上曰:“以为吴郡。”后会稽太守羊玄保求还,义康又欲以斌代之,又启太祖曰:“羊玄保欲还,不审以谁为会稽?”上时未有所属,仓卒曰:“我已用王鸿。”自十六年秋,不复幸东府。上以嫌隙既成,将致大祸。十七年十月,乃收刘湛付廷尉,伏诛。又诛斌及大将军录事参军刘敬文、贼曹参军孔邵秀、中兵参军邢怀明、主簿孔胤秀、丹阳丞孔文秀、司空从事中郎司马亮、乌程令盛昙泰等。徙尚书库部郎何默子、余姚令韩景之、永兴令颜遥之、湛弟黄门侍郎素、斌弟给事中温于广州,王履废于家。胤秀始以书记见任,渐预机密,文秀、邵秀,皆其兄也。司马亮,孔氏中表,并由胤秀而进。

译非,没有不精细周全的。既然专门总掌朝廷权力,事情都由自己决定;关于生杀的大事,也凭录命直接裁断。凡是官员陈奏的事情,送入朝廷后没有不能通过的;从方伯以下的官员任用,也都交给刘义康授予,因此朝廷内外的人都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到他这里,权势压倒天下。刘义康自己也勤勉不息,没有懈怠疲倦。府门每天早晨常有几百辆车,即使地位低下、名望微薄的人,也都被引入接见。他又聪明见识过人,一听就能记住;平日偶然遇到的人,终身都不会忘记。在人多的宴席上,他常常标举自己记得的事情来显示聪明,士人因此更加推重佩服他。他爱惜官爵,从不因等级而把官职私下授给亲近的人;凡是朝廷官员中有才能可以任用的,他都引入自己府中,一旦没有施恩而触犯圣旨,就把他们转任台官。属下乐意为他竭尽力量,不敢欺骗冒犯他。太祖患有虚劳病,多年卧床不起,每当心中有所思虑,就觉得胸中心痛欲裂,侍奉在旁的人接连不断。刘义康在医药方面尽心护卫奉养,汤药饮食不是亲口尝过就不让进献;有时接连几个晚上不能入睡,整天都不解衣;宫内宫外的各种事务,也都专断决策、施行。元嘉十六年,进位大将军,兼任司徒,征召属官。刘义康一向没有学术谋略,对大局昏暗不明,自认为与皇帝是最亲的兄弟,便不再顾及君臣之间的界限,任凭内心直行,从未设置猜疑防备。他私自设置僮仆部曲六千多人,却没有向尚书台报告。四方进献的礼物,都把上等的先送给刘义康,次等的才供给皇帝。皇上有一次在冬天吃甘蔗,感叹它的外形和味道都很差;刘义康在座,说:“今年有特别好的甘蔗。”便派人回东府取来甘蔗,送给皇上的却是三寸长的一段。尚书仆射殷景仁受太祖宠爱,和太子詹事刘湛一向友善,但后来皇帝对他的宠爱逐渐衰减。刘湛常想借宰辅的权力扳倒他,殷景仁受到太祖保护,刘义康屡次进言却没有被采纳,刘湛更加愤怒。南阳人刘斌是刘湛的同宗,有处理世俗事务的才能,为刘义康所知,从司徒右长史升任左长史。从事中郎琅邪王履、主簿沛郡刘敬文、祭酒鲁郡孔胤秀,都凭借左右倾侧而进入刘义康的集团;他们见太祖病重,都说应当立年长的君主。皇上病势曾经危急,让刘义康准备顾命诏书。刘义康回来入省,把这件事哭着告诉刘湛和殷景仁,刘湛说:“天下艰难,哪里是幼主能够驾驭的?”刘义康和殷景仁都没有回答,而孔胤秀等人却到尚书议曹查取晋咸康末年拥立康帝的旧事,刘义康对此并不知道。等到太祖病情好转,隐约听到了这些事。刘斌等人既受刘义康宠信,而威权又全在宰相手中,常想倾覆、转移朝廷,使帝位另有所归。于是他们结为朋党,窥伺宫省禁地;如果有人尽忠奉国、不与他们志同道合,他们一定捏造过失罪衅,加以治罪罢黜。他们常常搜集殷景仁的长处短处,或者凭空制造异议、同党的说法,报告给刘湛。从此君主和宰相的势力分裂,内外的祸难也结成了。刘义康想任命刘斌为丹阳尹,谈话间向太祖启奏,说明刘斌家贫。皇上察觉了他的意图,刘义康的话还没有说完,皇上便说:“让他任吴郡太守。”后来会稽太守羊玄保请求回京,刘义康又想让刘斌接替他,再次向太祖启奏说:“羊玄保想回来,不知应当让谁任会稽太守?”皇上当时还没有安排人选,仓促间说:“我已经任用了王鸿。”从元嘉十六年秋天起,皇上不再临幸东府。皇上因为嫌隙已经形成,认为将要酿成大祸。元嘉十七年十月,于是逮捕刘湛交给廷尉,处死。又杀了刘斌以及大将军录事参军刘敬文、贼曹参军孔邵秀、中兵参军邢怀明、主簿孔胤秀、丹阳丞孔文秀、司空从事中郎司马亮、乌程令盛昙泰等人。把尚书库部郎何默子、余姚令韩景之、永兴令颜遥之、刘湛的弟弟黄门侍郎刘素、刘斌的弟弟给事中刘温流放到广州,王履废黜在家。孔胤秀起初凭借书记之职受到任用,逐渐参与机密;孔文秀、孔邵秀都是他的兄长。司马亮是孔氏的中表亲,也由于孔胤秀而得到

怀明、昙泰为义康所遇。默子、景之、遥之,刘湛党也。

译升进。邢怀明、盛昙泰受到刘义康的礼遇。何默子、韩景之、颜遥之则是刘湛的党羽。

其日刺义康入宿,留止中书省,其夕分收湛等。青州刺史杜骥勒兵殿内,以备非常。遣人宣旨告以湛等罪衅,义康上表逊位曰:“臣幼荷国灵,爵遇逾等。陛下推恩睦亲,以隆棠棣,爱忘其鄙,宠授遂崇,任总内外,位兼台辅。不能正身率下,以肃庶僚,暱近失所,渐不自觉,致令毁誉违实,赏罚谬加,由臣才弱任重,以及倾挠。今虽罪人即戮,王猷载静,养衅贻垢,实由于臣。鞠躬栗悚,若堕溪壑,有何心颜,而安斯宠,辄解所职,待罪私第。”改授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持节、侍中、将军如故,出镇豫章。停省十余日,桂阳侯义融、新喻侯义宗、秘书监徐湛之往来慰视。于省奉辞,便下渚。上唯对之恸哭,余无所言。上又遣沙门释慧琳视之,义康曰:“弟子有还理不?”慧琳曰:“恨公不读数百卷书。”征虏司马萧斌,昔为义康所暱,刘斌等害其宠,谗斥之。乃以斌为谘议参军,领豫章太守,事无大小,皆以委之。司徒主簿谢综,素为义康所狎,以为记室参军,左右爱念者,并听随从至豫章。辞州,见许,增督广、交二州、湘州之始兴诸军事。资奉优厚,信赐相系,朝廷大事,皆报示之。义康未败,东府听事前井水忽涌溢,野雉江鸥并飞入所住斋前。龙骧参军巴东扶令育诣阙上表曰:盖闻哲王不逆切旨之谏,以博闻为道;人臣不忌歼夷之罚,以尽言为忠。是故周昌极谏,冯唐面折,孝惠所以克固储嗣,魏尚所以复任云中。彼二臣岂好逆主干时,犯颜违色者哉!又爰盎之谏孝文曰:“淮南王若道遇疾死,则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文帝不用,追悔无及。臣草莽微臣,窃不自揆,敢抱葵藿倾阳之心,仰慕《周易》匪躬之志,故不远六千里,愿言命侣,谨贡丹愚,希垂察纳。伏惟陛下躬执大象,首出万物,王化咸通,三才必理,辟天人之路,开大道之门,搜殊逸于岩穴,招奇英于侧陋,穷谷无白驹之倡,乔岳无遗宝之嗟,岂特罗飞翮于垂天,网沈鳞于溟海。况于彭城王义康,先朝之爱子,陛下之次弟哉!一旦黜削,远送南服,恩绝于内,形隔于远,躬离明主,身放圣世,草莱黔首,皆为陛下痛之。臣追惟景平、元嘉之衅,几于危殆,三公托以兴废之宜,密怀不臣之计,台辅伺隙于京甸,强楚窥窬于上流,或莹恶而窥国或显逆而陵主,有生之所惴恐,神只之所忿忌也。赖宗社灵长,庙算流远,洒涤尘埃,歼馘丑类,氛雾时靖,四门载清。当尔之时,义康岂不预参皇谋,均此休否哉。且陛下旧楚形胜,非亲勿居,遂以骠骑之号,任以籓夏之重,抚政南郢,绥民遏寇,播皇宋之泽,以洽幽荒。陛下之润,被之九有,岂直南荆之民沾渥而已焉。遂召之以宰辅,又寄之以和味,既居三事,又牧徐、扬,所以幽显齐欢,人神同忭。莫不言陛下授之为得,义康受之为是也。今如何信疑貌之似,阙兄弟之恩乎?若有迷谬之愆,可责之罪,正可数之以善恶,导之以义方。且庐陵王往事,足以知今,此乃陛下前车之殷鉴,后乘之灵龟也。夫曾子之不杀,忠臣之笃譬;二告而犹织,仁王之令范。故《诗》云“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又云兄弟虽阋,不废亲也。《尚书》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可以亲百姓,兄弟安可弃乎!臣伏愿陛下上寻往代黜废之祸,下惟近者谗言之衅。庐陵王既申冤魂于后土,彭城王亦弭疑愆于宋京,岂徒皇代当今之计,盖乃良史万代之美也。且谄谀难辨,是非易黩,福始祸先,古人所畏。故爱身之士,自为己计,莫不结舌杜口,孰肯冒忌干主哉!臣以顽昧,独献微管,所以勤勤恳恳,必诉丹诚者,实恐义康年穷命尽,奄忽于南,遂令陛下有弃弟之责。臣虽微贱,窃为陛下羞之。况书言记事,史岂能屈典谟而讳哉。脱如臣虑,陛下恨之何益。扬子云曰:“获福之大,莫先于和穆;遘祸之深,莫过于内难。”每服斯言,以为警戒。矧今睹王室大事,岂得韬笔默尔而已哉。臣将恐天下风靡,离间是惧,遂令宇内迁观,民庶革心,欲致康哉,实为难也。陛下徒云恶枝之宜伐,岂悟伐柯之伤树,乃往古之所悲,当今所宜改也。陛下若荡以平听,屏此猜情,垂讯刍荛之谋,曲察狂瞽之计,一发非意之诏,逮访博古之士,速召义康返于京甸,兄弟协和,君臣缉穆,息宇内之讥,绝多言之路,如是则四海之望塞,谗说之道消矣。何必司徒公、扬州牧,然后可以安彭城王哉!若臣所启违宪,于国为非,请即伏诛,以谢陛下。虽复分形赴镬,煮体烹尸,始愿所甘,岂不幸甚!表奏,即收付建康狱,赐死。

译当天,刺史刘义康入宫住宿,留在中书省;当晚分别逮捕刘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骥在殿内部署军队,以防发生非常变故。朝廷派人宣布诏旨,把刘湛等人的罪过告诉刘义康。刘义康上表请求退位说:“臣年幼时承受国家的恩灵,爵位待遇超过等级。陛下推施恩惠、亲睦宗室,以增厚兄弟之情;爱惜臣的鄙陋,宠授的职位越来越高,使臣总掌内外事务,兼任台辅。臣不能端正自身、率领属下,使众官肃敬;亲近的人失当,渐渐也没有察觉,以致毁誉违背实际,赏罚错误施加,都是由于臣才力薄弱而所任太重,最终造成倾覆扰乱。如今虽然罪人已经被杀,王道也重新安定,但祸患的积蓄和污垢的遗留,实在由臣而起。臣恭敬躬身而战栗恐惧,就像坠入溪谷深壑,还有什么心情和脸面安享这些宠遇?现解除自己的职务,回私宅等待治罪。”于是改授他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持节、侍中、将军等职仍照旧,出镇豫章。刘义康在中书省停留了十多天,桂阳侯刘义融、新喻侯刘义宗、秘书监徐湛之来往慰问看望他。他在中书省辞别,随即下到水边。皇上只面对他痛哭,此外没有说什么。皇上又派沙门释慧琳去看望他,刘义康说:“弟子还有回去的道理吗?”释慧琳说:“遗憾的是您没有读过几百卷书。”征虏司马萧斌过去受到刘义康亲近,刘斌等人嫉妒他的宠遇,便进谗言排斥他。于是任命萧斌为谘议参军,兼任豫章太守,事情无论大小全都交给他办理。司徒主簿谢综一向受刘义康亲近,任命为记室参军;左右亲信中受他爱念的人,都听任跟随他到豫章。辞去江州刺史后,朝廷允许了他的请求,又增加督管广州、交州以及湘州始兴诸军事的职务。朝廷给他的资财俸禄优厚,书信和赏赐接连不断,朝廷大事也都报告给他。刘义康败亡以前,东府听事堂前的井水忽然涌出溢满,野雉和江鸥一起飞入他所居斋舍前。龙骧参军巴东人扶令育到宫阙上表说:我听说,贤明的君王不拒绝直切旨意的进谏,以广泛听取意见作为治道;做臣子的不害怕遭受杀戮刑罚,以竭尽言论作为忠诚。因此周昌极力进谏,冯唐当面折责,孝惠帝因此能够稳固太子继承人,魏尚因此得以重新任职云中。那两位臣子难道喜欢违逆君主、干犯时政、触犯圣颜吗?又有一次,爰盎劝谏孝文帝说:“淮南王如果在路上遇病而死,那么陛下就有杀害弟弟的名声,怎么办呢?”孝文帝没有采纳,后来追悔也来不及了。臣是草野间微贱的臣子,私下不自量力,敢怀有葵藿向阳的忠心,仰慕《周易》中“不为自身谋求”的志向,所以不远行六千里,希望能得到召见,恭谨地献上赤诚浅见,希望陛下垂察采纳。臣恭敬地想,陛下亲自执掌天地大道,首先超出万物之上,王道教化无不通行,天地人三才必然得到治理;您开辟天人相通的道路,打开大道的门户,在岩穴中搜求奇异隐逸之士,在卑微处招揽杰出人才,使穷谷不再有白驹无人赏识的叹息,高山不再有遗珠被弃的悲哀,哪里只是罗网捕捉飞鸟、渔网沉入大海捕取游鱼呢?何况彭城王义康,是先朝宠爱的儿子、陛下的二弟!如今一旦被贬黜削夺,远远送往南方,宫廷之内恩情断绝,形体又与京城相隔遥远,亲身离开明主,被放逐于圣明时代,草野百姓都替陛下为此悲痛。臣追想景平、元嘉年间的祸乱,几乎到了危亡的地步:三公以兴废国家为名,暗中怀有不臣之计;台辅在京畿窥伺机会,强大的楚地势力从上游窥探,有的掩饰罪恶而窥伺国政,有的公开叛逆而凌辱君主,这是活着的人所恐惧、神灵所愤怒忌恨的事。幸赖宗庙社稷福祚长久,朝廷谋略流传深远,洗涤尘垢,消灭丑类,灾祸的阴霾一时平息,四方门户重新清明。在那个时候,义康难道不是参与皇室谋划、共同承担国家祸福的吗?况且陛下旧日的楚地形势险要,非亲近宗室不能居守,所以授予骠骑将军的名号,把藩镇重任交给他,使他在南郢抚理政务,安抚百姓、遏制寇盗,传播皇宋的恩泽,使偏远之地也得到和洽。陛下的恩泽遍及天下九州,哪里只是南荆百姓沾受恩惠而已呢?后来又召他入朝任宰辅,把调和鼎鼐的重任托付给他;既居三公之位,又治理徐州、扬州,因此幽明上下都欢喜,人神共同庆悦。没有谁不说陛下授任得当、义康接受任命合理。如今怎么能只凭表面相似的猜疑,就缺失兄弟之间的恩情呢?如果他有迷误谬错的过失,可以责备他的罪过,只应当列举善恶来训诫他,以义理和正道引导他。况且庐陵王过去的事情,足以使人知道今天应当怎样做;这正是陛下前车之鉴,也是后来行动的灵验龟兆。曾子不肯杀人的故事,是忠臣笃厚忠诚的譬喻;两次得到告诫却仍然织布,是仁王的美好典范。所以《诗经》说:“不要相信别人的话,人们实际上也不会相信你。”又说,兄弟即使争吵,也不会废弃亲情。《尚书》说:“能够彰明俊美的德行,以此亲睦九族。”九族和睦以后,才可以亲爱百姓;兄弟怎么可以抛弃呢!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向上追寻历代贬黜废弃宗室的祸患,向下思考近来谗言造成的祸端。庐陵王既然已经在后土之下伸张了冤魂,彭城王也应当在宋京消除疑罪,这哪里只是当今皇室的计策,实在也是良史为万代书写的美事。况且谄媚奉承难以辨别,是非又容易混淆;福气开始之处常潜伏着祸患,正是古人所畏惧的。因此爱惜自身的士人,都会替自己打算,没有谁不闭口不言,谁肯冒犯忌讳去触怒君主呢?臣愚昧顽钝,独自献上管见;之所以勤恳不已、一定要倾诉赤诚,实在是担心义康年寿将尽,突然死在南方,最终使陛下背上抛弃弟弟的责任。臣虽然微贱,私下也替陛下感到羞惭。况且书写文字、记载事情,史官难道能够屈抑经典训诰而加以隐讳吗?如果果真如臣所忧虑,陛下到那时后悔又有什么用?扬子云说:“获得福气之大,没有比和睦更先的;遭遇祸患之深,没有比内乱更甚的。”臣常常诵读这句话,把它作为警戒。何况如今亲眼看见王室的大事,难道能隐藏笔墨、默默不言而已吗?臣恐怕天下随风而倒,以离间为忧惧,最终使四海改变看法,百姓改变内心;想要达到太平安乐,实在困难。陛下只是说恶劣的枝条应当砍掉,难道没有想到砍伐树枝反而会伤害树木吗?这是古人所悲痛、当今应当改正的事。陛下如果能够平心听取意见,摒除这种猜疑之情,听取草野小民的谋议,曲意体察狂妄盲昧之人的计策,发布一道出人意料的诏令,召来通晓古事的人详细询问,赶快召义康返回京畿,使兄弟协和、君臣和睦,止息天下的讥议,断绝众多言说的道路;这样,四海的希望就能满足,谗言的道路也会消失。难道一定要任司徒公、扬州牧这样的职位,才可以安置彭城王吗?如果臣所启奏的内容违背法令、对国家有害,请立即处死臣,以向陛下谢罪。即使身首分离、投入鼎镬,煮身烹尸,也是臣本来的愿望和甘心之事,难道不是最大的幸运吗!” 奏表上呈后,皇上立即把他收捕交付建康狱,赐令自尽。

会稽长公主,于兄弟为长,太祖至所亲敬。义康南上后,久之,上尝就主宴集甚欢,主起再拜稽颡,悲不自胜。上不晓其意,自起扶之。主曰:“车子岁暮,必不为陛下所容,今特请其生命。”因恸哭。上流涕,举手指蒋山曰:“必无此虑。若违今誓,便负初宁陵。”即封所饮酒赐义康,并书曰:“会稽姊饮宴忆弟,所余酒今封送。”车子,义康小字也。二十二年,太子詹事范晔等谋反,事逮义康,事在《晔传》。有司上曰:“义康昔擅国权,恣心凌上,结朋树党,苞纳凶邪。重衅彰著,事合明罚。特遭陛下仁爱深至,敦惜周亲,封社不削,爵宠无贬。四海之心,朝野之议,咸谓皇德虽厚,实挠典刑。而义康曾不思此大造之德,自出南服,诡饰情貌,外示知惧,内实不悛。穷好极欲,干请无度。圣慈含弘,每不折旧,矜释屡加,恩畴已往。而阴敦行李,方启交通之谋,潜资左右,以要死士之命。崎岖伺隙,不忘窥窬。时犹隐忍,罚止仆侍。狂疾之性,永不惩革,凶心遂成,悖谋仍构。远投群丑,千里相结,再议宗社,重窥鼎祚。赖陛下至诚感神,宋历方永,故奸事昭露,罪人斯得。周公上圣,不辞同气之刑;汉文仁明,无隐从兄之恶。况义康衅深二叔,谋过淮南,背亲反道,自弃天地。臣等参议,请下有司削义康王爵,收付廷尉法狱治罪。”诏特宥大辟。于是免义康及子泉陵侯允、女始宁、丰城、益阳、兴平四县主为庶人,绝属籍,徙付安成郡。以宁朔将军沈邵为安成公相,领兵防守。义康在安成读书,见淮南厉王长事,废书叹曰:“前代乃有此,我得罪为宜也。”二十四年,豫章胡诞世、前吴平令袁恽等谋反,袭杀豫章太守桓隆、南昌令诸葛智之,聚众据郡,复欲奉戴义康。太尉录尚书江夏王义恭等奏曰:“投畀之言,义著《雅》篇,流殛之教,事在《书》典。庶人义康负衅深重,罪不容戮。圣仁不忍,屡加迟回,宥其大辟,赐迁近甸,斯乃至爱发天,超邈终古。曾不遇愆甘引,而谗言同众,佷悖徼幸,每形辞色,内宣家人,外动民听,不逞之族,因以生心。胡诞世假窃名号,构成凶逆。杜渐除微,古今所务,况祸机骤发,庸可忽乎!臣等参议,宜徙广州远郡,放之边表,庶有防绝。”奏可,仍以安成公相沈邵为广州事。未行,值邵病卒,索虏来寇瓜步,天下扰动。上虑异志者或奉义康为乱,世祖时镇彭城,累启宜为之所,太子及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并以为言。二十八年正月,遣中书舍人严龙赍药赐死。义康不肯服药,曰:“佛教自杀不复得人身,便随宜见处分。”乃以被掩杀之,时年四十三,以侯礼葬安成。六子:允、肱、珣、昭、方、昙辩。允初封泉陵县侯,食邑七百户。昭、方并早夭。允等留安成,元凶得志,遣杀之。世祖大明四年,义康女玉秀等露板辞曰:“父凶灭无状,孤负天明,存荷优养,没蒙加礼,明罚羽山,未足敕法。乌鸟微心,昧死上诉,乞反葬旧茔,糜骨乡壤。”诏听,并加资给。前废帝永光元年,太宰江夏王义恭表曰:“臣闻忝祖远支,犹或虑亲,降霍省序,义重令戚。故严道疾终,嗣启方宇,阜陵愆屏,身膋晚恩。窃惟故庶人刘义康昔昧奸回,自贻非命,沈魂漏籍,垂诫来典。运革三朝,岁盈三纪,天地改朔,日月再升,陶形赋气,咸蒙更始。义康妻息漂没,早违盛化,众女孤弱,永沦黔首。即情原衅,本非己招,感事哀茕,俯增伤咽。敢缘陛下圣化融泰,春泽覃被,慈育群生,仁被泉草。实希洗宥,还齿帝宗,则施及陈荄,荣施朽壤。臣特凭国私,冒以诚表,尘触灵威,伏纸悲悸。”诏曰:“太宰表如此,公缘情追远,览以憎慨。昔淮、楚推恩,胙流支胤,抑法弘亲,古今成准。使以公表付外,依旨奉行。故泉陵侯允横罹凶虐,可特为置后。”太宗泰始四年,复绝属籍,还为庶人。南郡王义宣,生而舌短,涩于言论。元嘉元年,年十二,封竟陵王,食邑五千户。仍拜右将军,镇石头。七年,迁使持节、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将军如故。犹戍石头。八年,又改都督南兗、兗州刺史,当镇山阳,未行。明年,迁中书监,进号中军将军,加散骑常侍,给鼓吹一部。时竟陵群蛮充斥,役刻民散,改封南谯王,又领石头戍事。十三年,出都督江州、豫州之西阳、晋熙、新蔡三郡诸军事、镇南将军、江州刺史。

译会稽长公主在兄弟中排行最长,太祖对她最为亲近敬重。义康南行以后,过了很久,皇上曾到长公主处设宴,宾主极为欢乐。长公主起身拜了两拜,叩头悲伤得不能自持。皇上不明白她的意思,亲自起身扶她。长公主说:“车子年末一定不会被陛下容忍了,今天特意请求保全他的性命。”于是放声痛哭。皇上流泪,举手指着蒋山说:“一定没有这种忧虑。如果违背今天的誓言,就是辜负初宁陵。”随即把宴饮所剩的酒封好赐给义康,并写信说:“会稽姐姐设宴时想起弟弟,剩下的酒现在封好送去。”车子,是义康的小名。元嘉二十二年,太子詹事范晔等人谋反,事情牵连到义康,详情见《范晔传》。主管官员上奏说:“义康过去擅自掌握国家权力,任意放纵而凌驾君上,结交朋党、培植党羽,包容接纳凶恶奸邪之人。罪衅重大而明显,事情合乎公开施以刑罚的条件。只是特别遇到陛下仁爱深厚,敦厚爱惜至亲,保留他的封国不削夺,爵位宠遇也没有贬降。四海人心和朝廷内外的议论,都认为皇上的恩德虽然深厚,实际上却扰乱了法典刑律。可是义康竟然不思念这种极大的恩德,自从出居南方以来,故意装饰表情神态,表面上显示知道畏惧,内心实际上并未悔改。穷尽嗜好、极度放纵欲望,向朝廷求取请托没有限度。圣上的慈爱宽弘,每每不追究旧事,多次怜悯释放,恩德已经超过往昔。而他暗中整顿行装,正要开始交通内外、谋划叛乱,暗地资助左右近侍,以求取死士的性命。他曲折窥伺机会,从未忘记探看帝位。那时朝廷仍然隐忍,刑罚只施加于他的仆从侍役。他狂悖的性情始终没有受到惩治改变,凶恶之心于是形成,悖逆的谋划接连构成。他远远投靠各类恶徒,千里之间结成联系,再次谋议宗庙社稷,重新窥伺帝位。幸赖陛下至诚感动神灵,宋朝国运正长,所以奸事昭然败露,罪人也被擒获。周公是上圣之人,尚且不逃避诛杀亲兄弟的刑罚;汉文帝仁厚明察,也没有隐瞒堂兄弟的罪恶。何况义康的罪衅深过周公的两个叔父,谋逆超过淮南王,背弃亲情、反对正道,是自己抛弃了天地。” 臣等共同议定,请下令主管官员削除义康的王爵,收捕交付廷尉法狱治罪。”诏令特别赦免他的死刑。于是免去义康以及他的儿子泉陵侯刘允、女儿始宁、丰城、益阳、兴平四县主的身份,使他们都成为庶人,断绝宗室属籍,迁徙交付安成郡。任命宁朔将军沈邵为安成公相,统兵防守。义康在安成读书,看到淮南厉王刘长的事情,放下书叹息说:“前代竟然有这样的事,我获罪被这样处置也是应该的。” 元嘉二十四年,豫章人胡诞世、前吴平县令袁恽等人谋反,袭击杀死豫章太守桓隆、南昌县令诸葛智之,聚集部众占据郡城,又想拥立义康。太尉、录尚书江夏王刘义恭等上奏说:“把罪人投弃远方的话,义理明确地写在《诗经·大雅》中;流放诛杀的教令,见于《尚书》经典。庶人义康罪衅深重,罪行不是杀戮所能容纳的。圣上仁慈不忍,多次迟疑徘徊,赦免他的死刑,赐予迁徙近畿之地的待遇,这实在是极为深厚的爱护,超越古今。可是他不曾遇到过失便甘心自责,反而把谗言散布给众人,顽悖而侥幸,常常表现在言辞脸色之间;内则向家人宣扬,外则煽动百姓听闻,使不得志的宗族因此产生异心。胡诞世假借、窃取名号,酿成凶逆。防微杜渐、除去隐患,是古今共同的政务,何况祸乱的机兆突然发生,怎么可以忽视!臣等共同议定,应当迁徙到广州这样的远郡,放置在边远之外,希望能够防止祸患。”奏议得到准许,仍任安成公相沈邵主持广州事务。还没有出发,恰逢沈邵病死;索虏来侵犯瓜步,天下骚动。皇上担心怀有异志的人会拥奉义康作乱,世祖当时镇守彭城,多次上启说应当对义康采取措施,太子和尚书左仆射何尚之也都这样进言。元嘉二十八年正月,派中书舍人严龙带着药物赐义康令其自尽。义康不肯服药,说:“佛教认为自杀以后不能再得到人身,那就听凭适宜的办法处置吧。”于是用被子蒙住他将他杀死。当时他四十三岁,按照侯爵礼制葬在安成。他有六个儿子:刘允、刘肱、刘珣、刘昭、刘方、刘昙辩。刘允起初封为泉陵县侯,食邑七百户。刘昭、刘方都早夭。刘允等人留在安成,元凶刘劭得势后,派人把他们杀了。世祖大明四年,义康的女儿玉秀等人公开上表辞诉说:“父亲无故遭到凶残毁灭,辜负了上天的光明;活着时承受优厚养育,死后又蒙受加礼,以羽山之刑彰明惩罚,也还不足以申明法令。我们像乌鸟反哺那样的微薄孝心,冒死上诉,请求允许把父亲改葬回旧日坟茔,使遗骨化为乡土。”诏令准许,并增加资财供给。前废帝永光元年,太宰、江夏王刘义恭上表说:“臣听说,即使是远支祖先,仍有人忧虑亲族;减省霍氏的次序,义理也重在亲近外戚。因此严道病死,后嗣得以开启四方;阜陵王获罪被屏弃,晚年仍蒙身后恩典。臣私下想到,已故庶人刘义康过去昏昧而陷于奸邪,自己招致非正常死亡,沉沦的魂魄被排除在宗籍之外,成为后代典章的警诫。如今时运已经更替三朝,年岁满了三十年,天地改变历法,日月再次升起,形体禀受元气,都蒙受重新开始的恩惠。义康的妻子儿女漂泊沦没,早早错过盛明教化;几个女儿孤苦弱小,永远沦为平民。推究情理、原察罪衅,本来并非她们自己招致;想到此事而哀怜孤苦,只增添悲伤哽咽。敢因陛下圣明教化融洽安泰,春天般的恩泽广泛施及,慈爱养育众生,仁德遍及泉下草木,实在希望洗涤罪过、加以宽宥,使她们重新列入皇族,那么恩泽就能施及枯草,也能使朽壤获得荣耀。臣特凭国家的私情,冒昧献上诚恳的表章,冒犯圣威,伏在纸上悲伤惊悸。”诏令说:“太宰的表章如此,公是因亲情追念远人,我阅览之后深感愤懑。” 从前淮王、楚王推施恩惠,使福泽流传到支庶后裔,抑制法令而弘扬亲亲之恩,这是古今形成的准则。应当把太宰的表章交给有关部门,依照诏旨奉行。原泉陵侯刘允横遭凶虐,可以特意为他设置后嗣。”太宗泰始四年,又断绝宗室属籍,恢复为庶人。南郡王刘义宣生来舌头短,说话艰涩。元嘉元年,十二岁时,封为竟陵王,食邑五千户。仍拜右将军,镇守石头城。元嘉七年,升任使持节、都督徐州、兖州、青州、冀州、幽州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将军职位照旧,仍然戍守石头城。元嘉八年,又改任都督南兖州、兖州刺史,应当镇守山阳,尚未成行。第二年,升任中书监,进号中军将军,加散骑常侍,赐鼓吹一部。当时竟陵境内群蛮充斥,徭役苛刻,百姓流散,于是改封南谯王,又兼领石头戍守事务。元嘉十三年,出任都督江州以及豫州西阳、晋熙、新蔡三郡诸军事、镇南将军、江州刺史。

初,高祖以荆州上流形胜,地广兵强,遗诏诸子次第居之。谢晦平后,以授彭城王义康。义康入相,次江夏王义恭。又以临川王义庆宗室令望,且临川武烈王有大功于社稷,义庆又居之。其后应在义宣。上以义宣人才素短,不堪居上流。十六年,以衡阳王义季代义庆,而以义宣代义季为南徐州刺史,都督南徐州军事、征北将军,持节如故。加散骑常侍。而会稽公主每以为言,上迟回久之。二十一年,乃以义宣都督荆、雍、益、梁、宁、南北秦七州诸军事、车骑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常侍如故。先赐中诏曰:“师护以在西久,比表求还,出内左右,自是经国常理,亦何必其应于一往。今欲听许,以汝代之。护虽无殊绩,洁己节用,通怀期物,不恣群下。此信未易,非唯声著西土,朝野以为美谈。在彼已有次第,为士庶所安,论者乃谓未议迁之,今之回换,更在欲为汝耳。汝与护年时一辈,各有其美,物议亦互有少劣。若今向事脱一减之者,既于西夏交有巨碍,迁代之讥,必归责于吾矣。复当为护怨,非但一诮而已也。如此则公私俱损,为不可不先共善详。此事亦易勉耳,无为使人动生评论也。”师护,义季小字也。义宣至镇,勤自课厉,政事修理。白皙,美须眉,长七尺五寸,腰带十围,多畜嫔媵,后房千余,尼媪数百,男女三十人。崇饰绮丽,费用殷广。进位司空,改侍中,领南蛮校尉。二十七年,索虏南侵,义宣虑寇至,欲奔上明。及虏退,太祖诏之曰:“善修民务,不须营潜逃计也。”三十年,迁司徒、中军将军、扬州刺史,侍中如故。未及就征,值元凶弑立,以义宣为中书监、太尉,领司徒、侍中如故。义宣闻之,即时起兵,征聚甲卒,传檄近远。会世祖入讨,义宣遣参军徐遗宝率众三千,助为前锋。世祖即位,以义宣为中书监,都督扬、豫二州、刺史,加羽葆、鼓吹,给班剑四十人,持节、侍中如故。改封南郡王,食邑万户。进谥义宣所生为献太妃,封次子宜阳侯恺为南谯王,食邑千户。义宣固辞内任,及恺王爵。于是改授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荆、湘二州刺史,持节、侍中、丞相如故。降恺为宜阳县王。义宣将佐以下,并加赏秩。长史张暢,事在本传。谘议参军蔡超专掌书记并参谋,除尚书吏部郎,仍为丞相谘议参军、南郡内史,封汝南县侯,食邑千户。司马竺超民为黄门侍郎,仍除丞相司马、南平内史。其余各有差。义宣在镇十年,兵强财富,既首创大义,威名著天下,凡所求欲,无不必从。朝廷所下制度,意所不同者,一不遵承。尝献世祖酒,先自酌饮,封送所余,其不识大体如此。初,臧质阴有异志,以义宣凡弱,易可倾移,欲假手为乱,以成其奸。自襄阳往江陵见义宣,便尽礼,事在《质传》。及至江州,每密信说义宣,以为“有大才,负大功,挟震主之威,自古鲜有全者,宜在人前,蚤有处分。且万姓莫不系心于公,整众入朝,内外孰不欣戴。不尔,一旦受祸,悔无所及。”义宣阴纳质言。而世祖闺庭无礼,与义宣诸女淫乱,义宣因此发怒,密治舟甲,克孝建元年秋冬举兵。报豫州刺史鲁爽、兗州刺史徐遗宝使同。爽狂酒失旨,其年正月便反。遣府户曹送版,以义宣补天子,并送天子羽仪;遗宝亦勒兵向彭城。义宣及质狼狈起兵。二月二十六日,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置左右长史、司马,使僚佐悉称名。遣传奉表曰:臣闻博陆毗汉,获疑宣后;昌国翼燕,见猜惠王。常谓异姓震主,嫌隙易构;葭莩淳戚,昭亮可期。臣虽庸懦,少希忠谨。值巨逆滔天,忘家殉国,虽历算有归,微绩不树,竭诚尽愚,贯之幽显。而微疑莫监,积毁日闻;投杼之声,纷纭溢听。谅缘奸臣交乱,成是贝锦。夫浇俗之季,少贞节之臣;冰霜竞至,靡后雕之木。并寝处凶世,甘荣伪朝,皆缨冕之所弃,投畀之所取。至乃位超昔宠,任参大政,恶直丑勋,妄生邪说,疑惑明主,诬罔视听。又南从郡僚,劳不足纪,横叨天功,以为己力,同弊相扇,图倾宗社。臧质去岁忠节,勋高古贤;鲁爽协同大义,志契金石,此等猜毁,必欲祸陷。昔汲黯尚存,刘安寝志;孔父既逝,华督纵逆。臣虽不武,绩著艰难,复肆谗狡,规见诱召。宗祀之危,缀旒非所。臣托体皇基,连晖日月,王室颠坠,咎在微躬,敢忘抵鼠之忌,甘受犯墉之责。辄征召甲卒,分命众籓,使忠勤申愤,义夫效力,戮此凶丑,谢愆阙廷,则进不负七庙之灵,退无愧二朝之遇。临表感愧,辞不自宣。上诏答曰:

译当初,高祖认为荆州处于上游,地势险要,土地广大,兵力强盛,遗诏规定诸子依次镇守那里。谢晦平定以后,把荆州授给彭城王刘义康。刘义康入朝任宰相后,按次序应当轮到江夏王刘义恭。又因为临川王刘义庆是宗室中有声望的人,而且临川武烈王对社稷有大功,刘义庆也镇守过那里。此后就应当轮到刘义宣。皇上认为刘义宣才能一向不足,不能胜任上游重镇。元嘉十六年,让衡阳王刘义季替代刘义庆,又让刘义宣替代刘义季任南徐州刺史,都督南徐州军事、征北将军,持节照旧,加散骑常侍。但会稽公主经常为刘义宣进言,皇上长久迟疑。元嘉二十一年,才任命刘义宣为都督荆州、雍州、益州、梁州、宁州、南秦州、北秦州七州诸军事、车骑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常侍照旧。皇上先赐给他一道中诏说:“师护在西边已经很久,近来多次上表请求回来;让他出入朝廷内外、在左右任职,这是治理国家的常理,也不一定非要让他一去不返。现在打算答应他的请求,让你代替他。师护虽然没有特别的功绩,但能洁身自守、节省费用,胸怀宽广而期待众人,不放纵属下。这种品行确实不容易有,不只是声名著于西土,朝廷内外也都把它当作美谈。他在那里已经安排妥当,为士人百姓所安定;议论的人只是说还没有讨论迁调他的事。如今调换,更是因为想要任用你。你和师护年龄相仿,各自都有长处,舆论也认为彼此略有优劣。如果你如今刚刚任事就稍有减损,既会在西夏造成很大妨碍,调动替代的讥议也一定归咎于我;还会使师护产生怨恨,那就不只是受到一次责怪而已。这样公事私情都会受损,不能不先共同详细商议。这件事也很容易勉力做到,不要让人因此生出议论。”师护,是刘义季的小名。刘义宣到任后,勤勉地自我督促,政事处理得很有条理。他皮肤白皙,须眉美好,身高七尺五寸,腰围十围;蓄养了许多嫔妾,后房有一千多人,尼姑和老妇数百人,男女子女三十人。居处和服饰极其华丽,费用十分巨大。后来进位司空,改任侍中,兼领南蛮校尉。元嘉二十七年,索虏南侵,刘义宣担心敌寇到来,想逃往上明。等到敌军退去,太祖下诏对他说:“好好整治民政,不必筹划潜逃的办法。” 元嘉三十年,刘义宣升任司徒、中军将军、扬州刺史,侍中职位照旧。还没有来得及接受征召,正值元凶刘劭弑杀皇帝自立,便任命刘义宣为中书监、太尉,兼任司徒,侍中职位照旧。刘义宣听说后立即起兵,征集甲士,传檄远近。适逢世祖入京讨伐刘劭,刘义宣派参军徐遗宝率领三千人作为前锋援助。世祖即位后,任命刘义宣为中书监,都督扬州、豫州二州诸军事、扬州刺史,加赐羽葆、鼓吹,给班剑四十人,持节、侍中照旧。改封南郡王,食邑一万户。追进刘义宣生母的谥号为献太妃,封他的次子宜阳侯刘恺为南谯王,食邑一千户。刘义宣坚决推辞入朝任职以及刘恺的王爵。于是改授他为都督荆州、湘州、雍州、益州、梁州、宁州、南秦州、北秦州八州诸军事、荆州和湘州二州刺史,持节、侍中、丞相等职照旧。降刘恺为宜阳县王。刘义宣的属官将佐以下,各有不同等级的赏赐和升秩。长史张畅的事迹见本传。谘议参军蔡超专门掌管书记并参与谋划,授任尚书吏部郎,仍任丞相谘议参军、南郡内史,封汝南县侯,食邑一千户。司马竺超民任黄门侍郎,仍授丞相司马、南平内史。其余人员也各按等级受到不同待遇。刘义宣镇守荆州十年,兵力强盛、财物富足;自从首先发起大义,威望名声传遍天下以后,凡是他所要求的事情,没有不必定顺从的。朝廷颁下的制度,凡是与他心意不同的,他一概不遵守。曾经向世祖进献酒,先自己斟酒喝过,再把剩下的封好送去,他不识大体到了这种程度。当初,臧质暗中怀有异志,认为刘义宣凡庸软弱,容易使他改变立场,想借他的手发动叛乱,以成就自己的奸谋。他从襄阳前往江陵拜见刘义宣,便对他极尽礼敬,详情见《臧质传》。到了江州以后,臧质又多次秘密写信劝说刘义宣,认为:“您有很大的才能,建立了很大的功劳,拥有震动君主的威势,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够保全自己;应当在人事未发之前,早早作出安排。况且天下百姓没有不把心寄托在您身上的,整顿军队入朝,内外谁不欢欣拥戴?如果不这样做,一旦遭受祸患,后悔也来不及了。”刘义宣暗中接受了臧质的话。后来世祖在后宫行为无礼,和刘义宣的几个女儿淫乱,刘义宣因此发怒,秘密整治船只铠甲,准备在孝建元年秋冬起兵;又通知豫州刺史鲁爽、兖州刺史徐遗宝共同起兵。鲁爽狂饮失言,当年正月便反叛。刘义宣派府户曹送去檄文,拥立刘义宣为天子,并送去天子的羽仪;徐遗宝也率兵向彭城进发。刘义宣和臧质仓促狼狈地起兵。二月二十六日,加授刘义宣都督中外诸军事,设置左右长史、司马,命令属官都称名署名。派遣使者传送奏表说:臣听说,博陆侯霍光辅佐汉朝,却受到宣太后的猜疑;昌国君乐毅辅翼燕国,却被惠王怀疑。常说异姓大臣震动君主的威势,嫌隙很容易造成;而同宗近亲关系淳厚,光明正直,是可以期待的。臣虽然平庸怯弱,却一向稍有希望做到忠诚谨慎。遇到滔天的大逆,便忘却家庭而以身殉国;即使命数终有归宿,微小功绩未能建立,也竭尽诚心和愚忠,使之贯通幽明。可是微小的疑点无人察见,日积月累的毁谤却天天传来;“投杼”的流言纷纷而来,充斥耳闻。想来是由于奸臣相互扰乱,编成了这种罗织罪名的谗言。世风浇薄的末世,少有守贞节的臣子;冰霜接连而来,没有一棵树能保持晚节。他们都生活在凶险的时代,却甘心享受伪朝的荣华,都是冠冕之下所鄙弃、投弃之地所收取的人。甚至有人地位超过往日的恩宠,参与主持大政,却厌恶正直、嫉恨功勋,妄自制造邪说,迷惑明主,诬蔑欺蒙视听。又随从南下的郡中僚属,劳绩不足记载,却横加窃取上天的功劳,说成自己的力量;同流合污者互相煽动,图谋倾覆宗庙社稷。臧质去年表现出忠贞节操,功勋高过古代贤人;鲁爽协同大义,志向坚如金石,这些人却偏要猜疑毁谤,必定想加祸陷害他们。从前汲黯还在世时,刘安的图谋便被压下;孔父死后,华督就放纵叛逆。臣虽然不勇武,功绩却在艰难中显著,如今又肆意施展谗言和狡计,谋求诱使臣奉召。宗庙祭祀的危急,已经到了缀旒将坠的地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臣承托皇室基业,与日月相连的光辉同在;王室倾覆,罪责在于臣这微薄的自身,岂敢忘记“投鼠忌器”的顾虑,甘愿承受触犯宫墙的罪责?因此擅自征召甲士,分别命令各藩镇,使忠勤之臣申诉愤恨,使义士效力,诛戮这些凶恶丑类,向朝廷谢罪。这样进可以不辜负七庙神灵,退可以无愧于两朝的知遇。面对这篇表章,臣内心感慨惭愧,言辞不能充分表达。皇上发布诏书答复说:

皇帝敬问。朕以不天,招罹屯难,家国阽危,剪焉将及。所以身先八百,雪清冤耻,远凭高算,共济艰难。遂登寡暗,嗣奉洪祀,尊戚酬勋,实表心事,▯比政阙职,所愿匡拯。而嘉言蔑闻,末德先著,勤王之绩未终,毁冕之图已及。臧质嶮躁无行,见弃人伦,以此不识,志在问鼎,凶意将逞,先借附从,扇诱欺炽,成此乱阶。如使群逆并济,众邪竞逐,将恐瞻乌之命,未识所止,构怨连祸,孰知其极。公明有不照,背本崇奸,迷昵谗丑,还谋社稷,虽履霜有日,喧议纠纷。朕以至道无私,杜遏疑议,信理推诚,暴于遐迩。不虞物变难筹,丑言遂验,是用悼心失图,忽忘寝食。今便亲御六师,广命群牧,告灵誓众,直造柴桑,枭轘元恶,以谢天下。然后警跸清江,鸣銮郢路,投戈袭衮,面禀规勖。有宋不造,家祸仍缠,昔岁事宁,方承远训,冀以虚薄,永弭厥艰。岂谓曾未期稔,复睹斯衅,二祖之业,将坠于渊,仰瞻鸿基,但深感恸。太傅江夏王义恭又与义宣书曰:顷闻之道路云,二鲁背叛,致之有由,谓不然之言,绝于智者之耳。忽见来表,将兴晋阳之甲,惊愕骇惋,未譬所由。若主幼臣强,政移冢宰,或时昏下纵,在上畏逼,然后贤籓忠构,睹难赴机。未闻圣主御世,百辟顺轨,称兵于言兴之初,扶危于既安之日。以此取济,窃为大弟忧之。昔岁二凶构逆,四海同奋。弟协宣忠孝,奉戴明主,元功盛德,既已昭著;皇朝钦嘉,又亦优渥。丞相位极人臣,江左罕授,一门两王,举世希有。表倍推诚,彰于见事,出纳之宜,唯意所欲。裒升进益,方省后命,一旦弃之,可谓运也。吾等荷先帝慈育,得及人群,思报厚恩,昊天罔极,竭力尽诚,犹惧无补。奈何妄听邪说,轻造祸难。国靡流言,遽归愆于二叔;世无晁错,仍袭辙于七籓。弃汉苍之令范,遵齐冏之败迹。往时仲堪假兵灵宝,旋害其族;孝伯授之刘牢,忠诚逝踵。皆曩代之成事,当今之殷鉴也。臧质少无美行,弟所具悉,凭恃末戚,并有微勤,承乏推迁,遂超伦伍,藉西楚强力,图济其私。凶谋若果,恐非复池中物。鲁宗父子,世为国冤,太祖方弘遐略,故爽等均雍齿之封。令据有五州,虎兕出于匣,是须为刘渊耳。徐遗宝是垣护之妇弟,前因护之归于吾,苦求北出,不乐远西。近磐桓湖陆,示遣刘雍,其意见可。雍是徐冲舅,适有密信,誓倒戈。自虏侵境以来,公私雕弊,安以抚之,庶可宁静,弟复随而扰乱,吾恐边鄙皆为禾黍。宜远寻高祖创业艰难,近念家国比者祸衅,时息兵戈,共安社稷。责躬谢过,诛除险佞,追保前勋,传美竹帛。昔梁孝悔罪,景帝垂恩,阜、质改过,肃宗降泽。忠焉之诲,聊希往言;祸福之机,明者是察。主上神武英断,群策如林,忠臣发愤,虎士投袂,雄骑布野,舳舻盖川。吾以不才,忝权节钺,总督群帅,首戒戎先,指晨电举,式清南服。所以积行缓期,冀弟不远而悟。如其遂溺奸说者,天实为之。临书慨懑,不识次第。义宣移檄诸州郡,加进号位。遣参军刘谌之、尹周之等率军下就臧质。雍州刺史硃修之起兵奉顺。义宣二月十一日率众十万发自江津,舳舻数百里。是日大风,船垂覆没,仅得入中夏口。以第八子慆为辅国将军,留镇江陵。遣鲁秀、硃昙韶万余人北讨硃修之。秀初至江陵,见义宣,既出,拊膺曰:“阿兄误人事,乃与痴人共作贼,今年败矣!”义宣至寻阳,与质俱下,质为前锋。至鹊头,闻徐遗宝败,鲁爽于小岘授首,相视失色。世祖使镇北大将军沈庆之送爽首示义宣,并与书:“仆荷任一方,而衅生所统。近聊率轻师,指往翦扑,军锋裁交,贼爽授首。公情契异常,或欲相见,及其可识,指送相呈。”义宣、质并骇惧。上先遣豫州刺史王玄谟舟师顿梁山洲内,东西两岸为却月城,营栅甚固。义宣屡与玄谟书,要令降。玄谟书报曰:频奉二诲,伏对战骇。先在彭、泗,闻诸将皆云必有今日之事,以鄙意量,谓无此理。去年九月,故遣参军先僧瑗修书表心,并密陈入相之计,欲使周旦之美,复见于今。岂意理数难推,果至于此。昔因幸会,蒙国士之顾,思报厚德,甘起泉壤,岂谓一旦事与愿违。公崇长奸回,自放西服,信邪细之说,忘大节之重,溺流狡之志,灭君亲之恩,狎玩极宠,越希非觊,祖宗世祀,自图颠覆,瞑目行事,未有如斯之甚者也,乃复枉覃书檄,远示见招。此则丹心微款,未亮于高鉴,赤诚幽志,虚感于平日,环念周回,始悟知己之为难也。

译皇帝恭敬地问候。朕由于没有上天的保佑,招致了艰难祸患,家国危急,灾祸将要临头。因此亲自率先统领八百人,洗雪清除冤屈耻辱,远远依凭高明的谋略,共同渡过艰难。于是登上帝位,昏暗寡陋地继承奉行宏大的祭祀;尊崇亲戚、酬报功勋,确实是为了表达心意;又希望弥补政事的缺失、挽救官职的失误。可是赞美之言几乎听不到,末微的德行反而先显露出来;勤王的功绩还没有完成,毁坏冠冕、图谋作乱的计划已经发生。臧质险诈浮躁,品行不端,已被人伦所弃;凭此人竟不知道分寸,竟有问鼎之志。他的凶恶意图将要得逞,于是先借助附从之人,煽动诱惑,使欺骗之风炽盛,造成这场祸乱的阶梯。假如群逆一同成功,众多邪恶势力竞相追逐,只恐怕百姓如瞻望乌鸦般不知归宿,哪里才是停留之处;怨恨和灾祸相互连接,谁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公正明察却有所不照,背弃根本而尊崇奸邪,迷恋亲近谗佞丑类,反过来图谋社稷;虽如履霜已有日子,喧嚣议论仍纷乱不止。朕以最高的道义没有私心,杜绝阻止各种疑议,凭信任和诚意推求事理,使远近都明白。本来没有料到事变难以筹划,丑恶的言论竟得到验证,因此忧心伤痛、丧失谋略,突然忘了睡觉和吃饭。现在朕将亲自统率六军,广泛命令各地牧守,告祭神灵、向众人宣誓,直奔柴桑,枭首车裂元凶,以向天下谢罪。然后整肃警跸,清理江面,在通往郢都的道路上鸣响銮铃;放下武器,穿上衮服,亲自当面禀告规劝。宋朝命运不好,家国灾祸接连不断;去年事情刚刚安定,才接受远方的教诲,希望凭借自己浅薄的力量,永远平息那些艰难。哪里料到还不到一年,又看见这样的祸衅;二祖的基业将要坠入深渊,仰望宏大的基业,只更加悲痛。太傅、江夏王刘义恭又写信给刘义宣说:近来听道路上的传闻说,二鲁背叛,是有原因的;这种不真实的话,在有智慧的人耳中本来应当断绝。忽然看见你的来表,竟将兴起晋阳之甲,惊愕震骇,不明白事情的缘由。如果是君主年幼、臣下强盛,政权转移到冢宰手中,或者时局昏乱、下属放纵,而在上者受到威逼,于是贤能的藩王忠诚谋划,见到危难便把握时机前往救援,这才说得通。可是从未听说圣主统治天下、百官遵循法度时,在刚刚口头兴兵之初就举兵,在已经安定之后反来扶危。凭这样的做法取得成功,臣私下为大弟忧虑。往年两个凶徒发动叛乱,四海共同奋起讨伐。大弟协助宣扬忠孝,奉戴明主,首要功劳和盛大德行已经显著;皇朝钦敬嘉奖,也给予了优厚待遇。丞相的职位已达到人臣的极致,江左很少有人得到这样的授予;一门之中有两个王爵,举世罕见。奏表中一再推诚相待,事情已经显示出来;出纳政令的便利,只要随你的心意即可。不断加官进爵、增加恩赏,正等待进一步的任命,却一旦把这些都抛弃了,这可以说是命运如此。我们这些人承受先帝慈爱养育,得以成长成人,思念报答深恩,而昊天的恩德无穷无尽,即使竭尽力量和诚心,仍害怕没有补益。为什么竟要妄听邪说,轻率地制造祸难?国家没有流言,却突然把过错归给二叔;世上并没有晁错,却仍旧重走七国诸侯的覆辙。抛弃汉高祖的良好法度,遵循齐冏失败的旧迹。从前王仲堪借兵给殷仲堪、殷灵宝,转而害死自己的宗族;王孝伯把兵权交给刘牢之,忠诚的事业也随之断绝。这些都是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当今应当深切借鉴的教训。臧质年轻时就没有美好品行,大弟完全知道;他凭借末代外戚的关系,又有一点微薄劳绩,承受缺额而得到推迁,于是越过同辈,借助西楚的强力,图谋成就自己的私欲。如果凶恶的谋划成功,恐怕他就不再是池中之物了。鲁氏宗族父子世代都是国家的冤仇,太祖正要施展长远谋略,所以让鲁爽等人也得到像雍齿那样的封赏。如今他占有五州,像虎兕出了匣子,必须成为另一个刘渊了。徐遗宝是垣护之妻弟,先前因为垣护之归附了我;他苦苦请求向北方行动,不愿意远赴西边。近来他在湖陆徘徊,我表示派遣刘雍前去,这正合他的心意。刘雍是徐冲的舅舅,恰好又有密信,发誓要倒戈。自从敌虏侵犯边境以来,公私方面都凋敝困顿,怎样安抚百姓,使他们大概可以安宁?大弟却又跟随其后扰乱,我恐怕边境都将变成禾黍之地。应当远想高祖创业的艰难,近念家国近来的祸衅,暂时停止兵戈,共同安定社稷。责备自己、谢罪过,诛除险恶奸佞,追念并保全从前的功勋,把美名传在史册上。从前梁孝王悔过,景帝便施加恩惠;阜陵侯徐质改过,肃宗也降下恩泽。这番忠诚的劝告,姑且希望你能听取前人的话;祸福转变的关键,明智的人应当看清。主上神武英明而果断,群臣的谋略如树林般众多,忠臣激发愤恨,勇士挥袖而起,雄健的骑兵遍布原野,船舰连接遮蔽江面。我因为没有才能,惭愧地承当节钺之权,总督各军,首先戒备军队先行,准备在清晨像闪电一样出动,以此清扫南方服属之地。所以积蓄力量、延缓日期,希望大弟能早点觉悟,不必走远。如果你最终沉溺于奸邪之说,那就是上天使你如此。面对这封信,心中慨叹愤懑,言辞不知如何安排。刘义宣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并增加将领的名号和官位;派参军刘谌之、尹周之等率军下去接应臧质。雍州刺史硃修之起兵归顺。刘义宣于二月十一日率领十万人从江津出发,船舰绵延数百里。这天刮起大风,船只几乎倾覆沉没,只能进入中夏口。任命第八子刘慆为辅国将军,留下镇守江陵;派鲁秀、硃昙韶率一万多人北上讨伐硃修之。鲁秀刚到江陵,拜见刘义宣,出来后捶胸说:“大哥误了大事,竟和蠢人一起作乱,今年必败了!”刘义宣到了寻阳,与臧质一起顺流而下,臧质担任前锋。到了鹊头,听说徐遗宝战败,鲁爽在小岘被斩首,两人相视失色。世祖派镇北大将军沈庆之送鲁爽的首级给刘义宣看,并写信说:“我承当一方重任,而祸衅却发生在我的辖区。近来姑且率领轻装部队,准备前往消灭他们,军队刚一交锋,贼人鲁爽便被斩首。您与我情谊非同寻常,或许想见他一面,趁首级还可以辨认,特地指示送来给您看。”刘义宣、臧质都惊骇恐惧。皇上先派豫州刺史王玄谟率领水军驻扎在梁山洲内,在东西两岸修筑却月城,营垒栅栏十分坚固。刘义宣多次写信给王玄谟,要求他投降。王玄谟写信答复说:接连收到您的两封教诲,拜读之下惊惧不安。先前我在彭城、泗水时,听各位将领都说今天必有这样的事情;按我的浅见估量,认为没有这个道理。去年九月,特意派参军先僧瑗写信表明心意,并秘密陈述入朝辅政的计划,想使周公旦的美名在今天重新出现。哪里料到事理和命数难以推测,果然发展到这一步。从前因为幸运相逢,蒙受国家以国士相待,我想报答深厚的恩德,即使死后从泉壤中起来也甘心,哪里料到一旦事情同愿望相反。您尊崇奸邪、放纵自己在西方服属之地,听信邪恶小人的说法,忘记大节的重要,沉溺于奸狡的心志,灭绝君亲的恩德,轻慢玩弄极高的宠遇,越过本分希求非分之物,竟图谋颠覆祖宗世代的祭祀;闭着眼睛行事,从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如今竟又屈尊反复写来檄书,远道表示招引。这样看来,是我的一点丹心诚意没有被您的明鉴看清,深藏的赤诚志向在平日白白受到感动;反复周详地思考之后,才明白要成为知己竟是这样困难。

公但念提职在昔,不思善教有本,徒见徐、鲁去就,未知仗义有人,岂不惜哉!有臣则欲其忠,诱人而导诸逆,君子忠恕,其如是乎?苟不忠恕,则择木之翰,有所不集矣。夫挑妾者爱其易,求妻则敬其难。若承命如响,将焉用之。原毂存舆,无礼必及,窃恐荆郢之士,已当潜贰其怀,非皇都陋臣,秉义不徙。公虽心迷迹往,犹愿勉建良图。抑抚军忠壮慷慨,亮诚有素,新亭之勋,莫与为等,而妄信奸虚,坐相贬谤,不亦惑哉!幸承人乏,夙诫前驱,精甲已次近路;镇军骆驿继发,太傅、骠骑嗣董元戎;乘舆亲御六师,威灵遐振。人百其气,慕义如林,舟骑云回,赫弈千里。辄属鞬秉锐,与执事周旋,授命当仁,理无所让。夫君道既尽,民礼亦绝,执笔裁答,感慨交怀。抚军柳元景据姑孰为大统,偏帅郑琨、武念戍南浦。质径入梁山,去玄谟一里许结营,义宣屯芜湖。五月十九日,西南风猛,质乘风顺流攻玄谟西垒,冗从仆射胡子友等战失利,弃垒渡就玄谟。质又遣将庞法起数千兵从洲外趋南浦,仍使自后掩玄谟。与琨、念相遇,法起战大败,赴水死略尽。二十一日,义宣至梁山,质上出军东岸攻玄谟。玄谟分遣游击将军垣护之、竟陵太守薛安都等出垒奋击,大败质军,军人一时投水。护之等因风纵火,焚其舟乘,风势猛盛,烟焰覆江。义宣时屯西岸,延火烧营殆尽。诸将乘风火之势,纵兵攻之,众一时奔溃。义宣与质相失,各单舸迸走,东人士庶并归顺,西人与义宣相随者,船舸犹有百余。女先适臧质子,过寻阳,入城取女,载以西奔。至江夏,闻巴陵有军,被抄断,回入径口,步向江陵。众散且尽,左右唯十许人,脚痛不复能行,就民僦露车自载。无复食,缘道求告。至江陵郭外,遣人报竺超民,超民具羽仪兵众迎之。时外犹自如旧,带甲尚万余人。义宣既入城,仍出听事见客,左右翟灵宝诫使抚慰众宾,以“臧质违指授之宜,用致失利,今治兵缮甲,更为后图;昔汉高百败,终成大业”。而义宣忘灵宝之言,误云“项羽千败”,众咸掩口而笑。鲁秀、竺超民等犹为之爪牙,欲收合余烬,更图一决,而义宣惛垫无复神守,入内不复出。左右腹心,相率奔叛。鲁秀北走,义宣不复自立,欲随秀去,乃于内戎服,幰囊盛粮,带佩刀,携息慆及所爱妾五人,皆著男子服相随。城内扰乱,白刃交横,义宣大惧落马,仍便步地,超民送城外,更以马与之,超民因还守城。义宣冀及秀,望诸将送北入虏。即失秀所在,未出郭,将士逃散尽,唯余慆及五妾两黄门而已。夜还向城,入南郡空廨,无床,席地至旦。遣黄门报超民,超民遣故车一乘,载送刺奸。义宣送止狱户,坐地叹曰:“臧质老奴误我。”始与五妾俱入狱,五妾寻被遣出,义宣号泣语狱吏曰:“常日非苦,今日分别始是苦。”大司马江夏王义恭诸公王八座与荆州刺史硃修之书曰:“义宣反道叛恩,自陷极逆。大义灭亲,古今同准。无将之诛,犹或囚杀,况丑文悖志,宣灼遐迩,锋指绛阙,兵缠近郊,衅逼忧深,臣主旰食。赖朝略震明,祖宗灵庆,罪人斯得,七庙弗隳。司刑定罚,典辟攸在。而皇慈逮下,愍其愚迷,抑法申情,屡奏不省,人神悚遑,省心震惕。义宣自绝于天,理无容受。社稷之虑,臣子责深。便宜专行大戮,以纾国难。但加诸斧钺,有伤圣仁,示以弘恩,使自为所,上全天德,下一洪宪。临书悲慨,不复多云。”书未达,修之至江陵,已于狱尽焉。时年四十。世祖听还葬。义宣子忄妻、恺、恢、憬、惔、忄矣、惇、慆、伯实、业、悉达、法导、僧喜、慧正、慧知、明弥虏、妙觉、宝明凡十八人;恺、恢、惔、惇并于江宁墓所赐死,忄矣、悉达早卒,余并与义宣俱为硃修之所杀。蔡超及谘议参军颜乐之、徐寿之等诸同恶,并伏诛。超,济阳考城人。父茂之,侍庐陵王义真读书,官至彭城王义康骠骑从事中郎,始兴太守。超少有才学,初为兗州主簿,时令百官举才,超与前始宁令同郡江淳之、前征南参军会稽贺道养并为兴安侯义宾所表荐。竺超民,青州刺史竺夔子也。

译您只想着过去曾经提拔任用我的事情,却不思考善意教导自有根本;只看见徐氏、鲁氏离开或归附,却不知道还有人愿意仗义而行,难道不可惜吗?有臣子,就希望他忠诚;却诱导别人去归附叛逆,君子的忠恕之道难道是这样吗?如果不能忠诚宽恕,那么像鸟选择树木栖息一样,贤者也会有所不愿归附。挑选妾,只爱她容易得到;求取妻子,却敬重其中的艰难。如果接受命令就像回声一样应声而动,那还要他做什么?原来车毂还在车上,无礼之事必然会牵连到自己;我私下恐怕荆州、郢州的士人,已经暗中怀有二心,只有皇都那些浅陋的臣子还秉持义理不改。您虽然心志迷乱,行迹已经走远,我仍愿您努力建立良好谋略。何况抚军将军柳元景忠诚壮烈、慷慨激昂,显然一向真诚;新亭的功勋,没有人能与他相等,您却妄信奸诈虚妄之言,坐在那里互相贬低诽谤,难道不是糊涂吗?幸而承蒙人手不足的时机,早已告诫前锋,精锐铠甲之士已经接近道路;镇军将军骆驿相继出发,太傅、骠骑将军接着统率大军;皇上亲自统率六军,威势和神灵般的声威远播。人人都增添百倍的气势,仰慕义理的人如树林般众多;舟船和骑兵云集回旋,声势显赫,绵延千里。我立即系好弓袋、手持锐器,准备与您交战;接受命令去承担仁义之事,道理上没有什么可推让的。君主之道既已穷尽,臣民的礼义也已断绝,我提笔勉强作答,感慨和愤懑交织在心中。抚军将军柳元景据守姑孰,作为总指挥;偏师将领郑琨、武念戍守南浦。臧质直接进入梁山,距离王玄谟约一里扎营;刘义宣驻扎芜湖。五月十九日,西南风猛烈,臧质乘风顺流攻打王玄谟西边的营垒;冗从仆射胡子友等人作战失利,放弃营垒渡江投奔王玄谟。臧质又派将领庞法起率数千士兵从洲外奔赴南浦,同时让他们从后面袭击王玄谟。与郑琨、武念相遇后,庞法起大败,跳水而死的几乎全部都是他的士兵。二十一日,刘义宣到达梁山,臧质率军出击东岸,攻打王玄谟。王玄谟分派游击将军垣护之、竟陵太守薛安都等冲出营垒奋勇攻击,大败臧质的军队,士兵一时纷纷投水。垣护之等乘风放火,焚烧臧质的船只,风势更加猛烈,烟火遮蔽江面。刘义宣当时驻扎西岸,火势延烧,营寨几乎全被烧尽。各将领乘着风火的威势,放兵进攻,众人一时溃散奔逃。刘义宣与臧质失散,各自乘一条小船逃走。东部的士人百姓都归顺了,西部跟随刘义宣的人,船只还有一百多条。刘义宣的女儿先嫁给臧质的儿子,经过寻阳时进城接女儿,载着她向西逃奔。到了江夏,听说巴陵有军队,沿途被抄掠阻断,便转回径口,步行前往江陵。随从逐渐散尽,身边只剩十多人;双脚疼痛,不能再走,便向百姓租了一辆露车,自己坐车而行。又没有食物,只能沿路乞求告哀。到了江陵城外,派人报告竺超民;竺超民备好仪仗和军队出城迎接他。当时城外仍同往常一样,带甲士兵还有一万多人。刘义宣入城后,仍然出来到听事接见宾客;身边的翟灵宝告诫他要安抚众宾客,并说:“臧质违背指示授命的适宜原则,以致失败;如今整治军队、修缮铠甲,再作后续谋划;从前汉高祖百战百败,最终仍成就大业。”可是刘义宣忘了翟灵宝的话,错误地说成“项羽千战千败”,众人都捂着嘴笑。鲁秀、竺超民等人仍做他的爪牙,想收集残余力量,再图一决;但刘义宣昏沉困顿,再也没有精神防守,入内后不再出来。身边的亲信纷纷逃叛。鲁秀向北逃走,刘义宣不再能独立行动,想跟随鲁秀离开,于是就在内室穿上军装,用囊袋装粮食,佩带刀剑,带着儿子刘慆和所宠爱的五名妾,全部穿男子服装一起随行。城内发生骚乱,刀刃交错横行。刘义宣非常害怕,从马上跌下,随即改为步行。竺超民送他出城,又把自己的马给他,竺超民于是回城守卫。刘义宣希望赶上鲁秀,也盼望诸将把他送往北方投奔敌虏。后来发现鲁秀的所在已经不明,还没有出城,士兵将士就全部逃散了,只剩刘慆、五名妾和两个黄门。夜里返回城内,进入南郡的空官署,没有床,只能坐在地上直到天亮。派黄门报告竺超民,竺超民派来一辆旧车,把他送到刺奸那里。刘义宣被送到监狱门口,坐在地上叹息说:“臧质这个老奴才误了我。”起初他和五名妾一同入狱,五名妾不久便被遣送出去。刘义宣号哭着对狱吏说:“平日里分别并不痛苦,今天分别才是真正的痛苦。” 大司马、江夏王刘义恭和诸位公、王、八座大臣给荆州刺史硃修之写信说:“刘义宣背弃正道、叛逆皇恩,自己陷入极端的叛逆罪行。大义灭亲,古今都以此为同一准则。对于没有将领身份而谋反的人,尚且有时囚禁诛杀,何况罪恶的文书和叛逆的志向已经昭然显露于远近,兵锋直指宫阙,军队纠缠于京城近郊,祸衅逼近、忧患深重,以至君臣都早晚不得安食。幸赖朝廷谋略震慑明察,祖宗神灵降福,罪人终于被擒,七庙没有毁灭。主管刑法的官署应当确定刑罚,法典刑律各有依据。然而皇上的慈恩降临到他身上,怜悯他愚昧迷乱,压下法令而申明情理;我们多次上奏,皇上却不肯省察,使人神都惊惶,内心震恐警戒。刘义宣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关系,按道理不应容受。社稷的忧虑,使臣子承担的责任十分重大。应当专门执行大杀戮,以解除国家的灾难。但如果直接加以斧钺,又会伤害圣人的仁德;应当把宏大的恩惠表示给他,让他自己承担后果,这样上可以保全天子的德性,下可以符合宏大的法典。面对这封信,悲伤感慨,不能再多说了。”信还没有送到,硃修之到了江陵,刘义宣已经在狱中被处死。当时四十岁。世祖允许将他送还安葬。刘义宣的儿子忄妻、恺、恢、憬、惔、忄矣、惇、慆、伯实、业、悉达、法导、僧喜、慧正、慧知、明弥虏、妙觉、宝明,共十八人;恺、恢、惔、惇都在江宁墓地被赐死,忄矣、悉达早年去世,其余都和刘义宣一起被硃修之杀死。蔡超以及谘议参军颜乐之、徐寿之等参与同谋的众人,也都被处死。蔡超是济阳郡考城县人。他的父亲蔡茂之,曾侍奉庐陵王刘义真读书,官至彭城王刘义康的骠骑从事中郎、始兴太守。蔡超年轻时就有才学,起初任兖州主簿。当时朝廷命百官荐举人才,蔡超与前始宁令、同郡人江淳之,以及前征南参军、会稽人贺道养,一同被兴安侯刘义宾表奏推荐。竺超民是青州刺史竺夔的儿子。

恢,字景度,既嫡长,少而辩慧,义宣甚爱重之。年十一,拜南谯王世子,除给事中。义宣为荆州,常停都邑。太祖欲令还西,乃以为河东太守,加宁朔将军。顷之,征为黄门侍郎。元凶弑立,恢为侍中。义宣起义,劭收恢及弟恺、忄炎、忄妻、憬、忄矣系于外,散骑郎沈焕防守之。焕密有归顺意,谓恢等曰:“祸福与诸郎同之,愿勿忧。”及臧质自白下上趋广莫门,劭令焕杀恢等。焕乃解其桎梏,率所领数十人与恢等向广莫门欲出。门者拒之,焕曰:“臧公已至,凶人走矣。此司空诸郎,并能为诸君得富贵,非徒免祸而已,勿相留。”亦值质至,因以得出。恢至新亭,即除侍中。俄迁侍中、散骑常侍、西中郎将、湘州刺史。义宣并领湘州,转恢侍中,领卫尉。晋氏过江,不置城门校尉及卫尉官,世祖欲重城禁,故复置卫尉卿。卫尉之置,自恢始也。转右卫将军,侍中如故。义宣举兵反,恢与兄弟姊妹一时逃亡。恢藏江宁民陈铣家,有告之者,录付廷尉。恢子善藏,与恢俱死。恺,字景穆,生而养于宫内,宠均皇子。十岁,封宜阳县侯。仍为建威将军、南彭城、沛二郡太守。迁步兵校尉,转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领长水校尉。元凶以恺为散骑常侍。世祖以为秘书监。未拜,迁辅国将军、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其年,转五兵尚书,进爵为王。义宣反问至,恺于尚书寺内,著妇人衣,乘问讯车,投临汝公盖诩。诩于妻室内为地窟藏之,事觉,收付廷尉,诩伏诛。忄矣封临武县侯,年十八卒,谥曰悼侯。忄妻封湘南县侯。憬封祁阳县侯。徐遗宝,字石俊,高平金乡人。初以新亭战功,为辅国将军、卫军司马、河东太守,不之官。迁兗州刺史,将军如故,戍湖陆。封益阳县侯,食邑二千五百户。义宣既叛,遣使以遗宝为征虏将军、徐州刺史,率军出瓜步。遗宝遣长史刘雍之袭彭城,宁朔司马明胤击破之。更遣高平太守王玄楷与雍之复逼彭城。时徐州刺史萧思话未之镇,因诏安北司马夏侯祖权率五百人驰往助胤,既至,击玄楷斩之,雍之还湖陆。遗宝复遣使人檀休祖应玄楷,闻败,亦溃散。遗宝弃城奔鲁爽,爽败,逃东海郡界,土人斩送之,传首京邑。夏侯祖权,谯人也。以功封祁阳县子,食邑四百户。大明中,为建武将军、兗州刺史,卒官。谥曰烈子。史臣曰:襄阳庞公谓刘表曰:“若使周公与管、蔡处茅屋之下,食藜藿之羹,岂有若斯之难。”夫天伦由子,共气分形,宠爱之分虽同,富贵之情则异也。追味尚长之言,以为太息。

译刘恢,字景度,是嫡长子,年轻时聪慧善辩,刘义宣非常疼爱看重他。十一岁时,被授为南谯王世子,任给事中。刘义宣任荆州刺史时,常常停留在都邑;太祖想让他回西部,于是任刘恢为河东太守,加宁朔将军。不久征召为黄门侍郎。元凶刘劭弑君即位时,刘恢任侍中。刘义宣起兵义举后,刘劭把刘恢及其弟恺、忄炎、忄妻、憬、忄矣拘系在外,派散骑郎沈焕看守。沈焕暗中有归顺之意,对刘恢等人说:“祸福我和诸位郎君共同承担,请不要忧虑。”等到臧质从白下向广莫门进军,刘劭命沈焕杀死刘恢等人。沈焕于是解开他们的镣铐,率领所部几十人,和刘恢等向广莫门走去,想要出城。守门人拒绝放行,沈焕说:“臧公已经到了,凶人就要逃走了。这些是司空的诸位郎君,都能使各位获得富贵,不只是免除灾祸而已,不要阻拦。”恰好臧质也到了,于是他们得以出城。刘恢到了新亭,立即被授为侍中。不久升任侍中、散骑常侍、西中郎将、湘州刺史。刘义宣兼领湘州后,又调刘恢为侍中,兼领卫尉。晋朝渡江以后,不设置城门校尉和卫尉官;世祖想加强城门禁卫,所以重新设置卫尉卿。卫尉官的设置,从刘恢开始。后来转任右卫将军,侍中的职务仍旧保留。刘义宣起兵反叛,刘恢与兄弟姐妹一时逃亡。刘恢藏在江宁百姓陈铣家,有人告发了他,官府将他捕获交给廷尉。刘恢的儿子刘善藏,与刘恢一起被处死。刘恺,字景穆,出生后在宫中抚养,所受宠爱与皇子相同。十岁时,封为宜阳县侯,仍任建威将军、南彭城郡和沛郡太守。升任步兵校尉,转任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兼领长水校尉。元凶刘劭任刘恺为散骑常侍。世祖任命他为秘书监,还没有正式受任,又升为辅国将军、南彭城郡和下邳郡太守。这一年,转任五兵尚书,爵位进封为王。刘义宣反叛的消息传来时,刘恺在尚书寺中穿着妇女衣服,乘坐问讯车,投奔临汝公盖诩。盖诩在妻室内挖地窖把他藏起来,事情败露后,官府将盖诩捕获交给廷尉,盖诩被处死。忄矣封为临武县侯,十八岁去世,谥号悼侯。忄妻封为湘南县侯。刘憬封为祁阳县侯。徐遗宝,字石俊,是高平郡金乡县人。起初凭新亭之战的功劳,任辅国将军、卫军司马、河东太守,但没有赴任。后来升任兖州刺史,将军职仍旧,驻守湖陆。封为益阳县侯,食邑二千五百户。刘义宣叛乱后,派使者任命徐遗宝为征虏将军、徐州刺史,率军从瓜步出发。徐遗宝派长史刘雍之袭击彭城,被宁朔司马明胤击败。又派高平太守王玄楷和刘雍之再次进逼彭城。当时徐州刺史萧思话还没有到任,于是下诏让安北司马夏侯祖权率五百人急驰前往援助明胤。夏侯祖权到后,击败并斩杀王玄楷,刘雍之退回湖陆。徐遗宝又派部将檀休祖接应王玄楷;听到战败消息后,檀休祖也溃散。徐遗宝放弃城池逃奔鲁爽,鲁爽战败后,他逃到东海郡境内,被当地人斩杀并送来,首级传送到京城。夏侯祖权,是谯县人。凭功劳封为祁阳县子,食邑四百户。大明年间,任建武将军、兖州刺史,死在任上。谥号烈子。史臣说:襄阳的庞公对刘表说:“假如周公和管叔、蔡叔住在茅屋之下,吃藜藿做的羹汤,哪里会有这样的灾难?”天生的亲属关系由父子相承,同气而分形;所受宠爱的情分虽然相同,关于富贵的处境却各不相同。回想尚长的话,令人不禁长叹。

列传第二十九 刘湛 范晔刘湛,字弘仁,南阳涅阳人也。祖耽,父柳,并晋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湛出继伯父淡,袭封安众县五等男。少有局力,不尚浮华。博涉史传,谙前世旧典,弱年便有宰世情,常自比管夷吾、诸葛亮,不为文章,不喜谈议。本州辟主簿,不就。除著作佐郎,又不拜。高祖以为太尉行参军,赏遇甚厚。高祖领镇西将军、荆州刺史,以湛为功曹,仍补治中别驾从事史,复为太尉参军,世子征虏西中郎主簿。父柳亡于江州,州府送故甚丰,一无所受,时论称之。服终,除秘书丞,出为相国参军。谢晦、王弘并称其有器干。高祖入受晋命,以第四子义康为冠军将军、豫州刺史,留镇寿阳。以湛为长史、梁郡太守。义康弱年未亲政,府州军事悉委湛。府进号右将军,仍随府转。义康以本号徙为南豫州,湛改领历阳太守。为人刚严用法,奸吏犯赃百钱以上,皆杀之,自下莫不震肃。庐陵王义真出为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湛又为长史,太守如故。义真时居高祖忧,使帐下备膳,湛禁之,义真乃使左右索鱼肉珍羞,于斋内别立厨帐。会湛入,因命臑酒炙车螯,湛正色曰:“公当今不宜有此设。”义真曰:“旦甚寒,一碗酒亦何伤!长史事同一家,望不为异。”酒既至,湛因起曰:“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景平元年,召入,拜尚书吏部郎,迁右卫将军。出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嫡母忧去职。服阕,为侍中。抚军将军江夏王义恭镇江陵,以湛为使持节、南蛮校尉、领抚军长史,行府州事。时王弘辅政,而王华、王昙首任事居中,湛自谓才能不后之,不愿外出;是行也,谓为弘等所斥,意甚不平,常曰:“二王若非代邸之旧,无以至此,可谓遭遇风云。”湛负其志气,常慕汲黯、崔琰为人,故名长子曰黯字长孺,第二子曰琰字季圭。琰于江陵病卒,湛求自送丧还都,义恭亦为之陈请。太祖答义恭曰:“吾亦得湛启事,为之酸怀,乃不欲苟违所请。但汝弱年,新涉庶务,八州殷旷,专断事重,畴谘委仗,不可不得其人,量算二三,未获便相顺许。今答湛启,权停彼葬。顷朝臣零落相系,寄怀转寡,湛实国器,吾乃欲引其令还,直以西夏任重,要且停此事耳。汝庆赏黜罚,豫关失得者,必宜悉相委寄。”义恭性甚狷隘,年又渐长,欲专政事,每为湛所裁,主佐之间,嫌隙遂构。太祖闻之,密遣使诘让义恭,并使深加谐缉。义恭具陈湛无居下之礼,又自以年长,未得行意,虽奉诏旨,颇有怨言。上友于素笃,欲加酬顺,乃诏之曰:“事至于此,甚为可叹。当今乏才,委授已尔,宜尽相弥缝,取其可取,弃其可弃。汝疏云‘泯然无际’,如此甚佳。彼多猜,不可令万一觉也。汝年已长,渐更事物,且群情瞩望,不以幼昧相期,何由故如十岁时,动止谘问。但当今所专,必是小事耳。亦恐量此轻重,未必尽得,彼之疑怨,兼或由此邪。”先是,王华既亡,昙首又卒,领军将军殷景仁以时贤零落,白太祖征湛。八年,召为太子詹事,加给事中、本州大中正,与景仁并被任遇。湛常云:“今世宰相何难,此政可当我南阳郡汉世功曹耳。”明年,景仁转尚书仆射、领选、护军将军,湛代为领军将军。十二年,又领詹事。湛与景仁素款,又以其建议征之,甚相感说。及俱被时遇,猜隙渐生,以景仁专管内任,谓为间己。时彭城王义康专秉朝权,而湛昔为上佐,遂以旧情委心自结,欲因宰相之力以回主心,倾黜景仁,独当时务。义康屡构之于太祖,其事不行。义康僚属及湛诸附隶潜相约勒,无敢历殷氏门者。湛党刘敬文父成未悟其机,诣景仁求郡,敬文遽往谢湛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铁干禄。由敬文暗浅,上负生成,合门惭惧,无地自处。”敬文之奸谄无愧如此。义康擅势专朝,威倾内外,湛愈推崇之,无复人臣之礼,上稍不能平。湛初入朝,委任甚重,日夕引接,恩礼绸缪。善论治道,并谙前世故事,叙致铨理,听者忘疲。每入云龙门,御者便解驾,左右及羽仪随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为常。及至晚节,驱煽义康,凌轹朝廷,上意虽内离,而接遇不改。上尝谓所亲曰:“刘班初自西还,吾与语,常看日早晚,虑其当去。比入,吾亦看日早晚,虑其不去。”湛小字班虎,故云班也。迁丹阳尹,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詹事如故。

译列传第二十九 刘湛 范晔 刘湛,字弘仁,是南阳郡涅阳县人。他的祖父刘耽、父亲刘柳,都曾任晋朝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刘湛出继给伯父刘淡,承袭安众县五等男的爵位。他年轻时有器度和才干,不崇尚浮华;广泛阅读史书传记,熟悉前代旧典,年纪尚轻便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常常把自己比作管夷吾、诸葛亮;不写文章,也不喜欢谈论议论。本州征召他任主簿,他不接受;授任著作佐郎,又没有就职。高祖任命他为太尉行参军,对他的赏识和待遇十分优厚。高祖兼任镇西将军、荆州刺史时,任刘湛为功曹,又补任治中别驾从事史;后来仍任太尉参军、世子征虏西中郎主簿。父亲刘柳在江州去世,州府送来的丧葬礼物十分丰厚,刘湛一概不接受,当时舆论称赞他。服丧期满后,授秘书丞,出任相国参军。谢晦、王弘都称赞他有器量和才干。高祖入朝接受晋朝禅让时,任第四子刘义康为冠军将军、豫州刺史,留镇寿阳;任刘湛为长史、梁郡太守。刘义康年纪尚轻,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府中和州中的军政事务全都委托给刘湛。府署进号为右将军,刘湛仍随府署升转。刘义康按原有官号改任南豫州刺史,刘湛改为兼领历阳太守。刘湛为人刚正严厉,执法严格;奸吏贪赃超过一百钱的,一律杀掉,下属没有不震恐肃敬的。庐陵王刘义真出任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刘湛又任长史,太守之职仍旧。刘义真当时正在为高祖服丧,却让帐下准备膳食,刘湛禁止这样做;刘义真便让身边人索取鱼肉珍馐,在斋舍内另外搭设厨帐。正好刘湛进来,刘义真便命人温酒、烤车螯。刘湛严肃地说:“您如今不应当设这样的宴席。”刘义真说:“早晨很冷,喝一碗酒又有什么妨碍?长史与我同属一家,希望不要另眼相待。”酒送来后,刘湛便起身说:“既不能按礼法约束自己,又不能按礼法对待别人。” 景平元年,刘湛被召入朝,授尚书吏部郎,升任右卫将军。出任都督广州、交州二州诸军事、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因嫡母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任侍中。抚军将军、江夏王刘义恭镇守江陵,任刘湛为使持节、南蛮校尉,兼任抚军长史,代行府州事务。当时王弘辅政,王华、王昙首掌管政务居于朝廷中枢;刘湛自认为才能不在他们之下,不愿出任外职。这次出行,他认为是被王弘等人排斥,心中十分不平,常说:“王氏二人如果不是有在东宫旧邸的交情,不可能达到今天的地位,这真可以说是遇到风云际会了。” 刘湛倚仗自己的志气,常常仰慕汲黯、崔琰的为人,所以给长子取名刘黯,字长孺;给第二个儿子取名刘琰,字季圭。刘琰在江陵病死,刘湛请求亲自护送丧柩回京,刘义恭也替他陈奏请求。太祖答复刘义恭说:“我也看到了刘湛的启事,心中同样酸楚,本来不想随意违背他的请求。只是你年纪尚轻,刚开始接触各种政务,八州事务繁多而空缺,独断处理责任重大,需要咨询和委托的人,不能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反复考虑了二三次,还不能立即答应你。现在回复刘湛的启事,暂且停止在那里安葬的事情。近来朝臣接连凋零,我可以寄托心意的人越来越少;刘湛确实是国家的栋梁,我也想把他召回,只是西部诸夏的任务重大,所以暂且停止此事罢了。凡是涉及你的庆赏、黜罚以及得失,都应当全部委托给他。” 刘义恭性情非常急躁狭隘,年纪又逐渐增长,想独自掌管政事,常常被刘湛裁抑,君主和辅佐之间于是形成了嫌隙。太祖听说后,秘密派使者责问刘义恭,并让他大力调和修复关系。刘义恭详细陈述刘湛没有居于下位应有的礼节,又自认为年长,未能施展自己的意愿;虽然奉行诏旨,却颇有怨言。皇上向来友爱兄弟,想加以酬报顺从,于是下诏给他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叹息。如今人才缺乏,委任既然已经如此,就应当尽力弥补调和,取其可取之处,舍弃其可舍弃之处。你疏文中说‘浑然没有边际’,这样很好。他猜疑很多,不要让他有一点察觉。你年纪已经长大,逐渐更加熟悉事务,而且众人的情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不能再以年幼昏昧来要求你;怎么能故意像十岁时那样,凡事行动都要询问?不过你现在专门处理的,必定只是小事罢了。也恐怕你没有衡量事情的轻重,未必全都处理得当;他的疑虑和怨恨,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吧。” 此前,王华已经去世,王昙首又死了,领军将军殷景仁因为当时贤才凋零,向太祖请求征召刘湛。元嘉八年,刘湛被召任太子詹事,加给事中、本州大中正,与殷景仁一同受到任用和优待。刘湛常说:“当今世上的宰相有什么难做的?这种政务,正可以抵得上我在南阳郡汉代旧官署中任功曹罢了。”第二年,殷景仁转任尚书仆射、领选、护军将军,刘湛代任领军将军。元嘉十二年,又兼领詹事。刘湛与殷景仁一向亲密,又因为是殷景仁建议征召他,所以彼此十分感激喜悦。等到两人都受到当时的重用后,猜疑和嫌隙逐渐产生;刘湛认为殷景仁专门掌管朝廷内部的任用,是在离间自己。当时彭城王刘义康独掌朝廷权力,而刘湛过去曾是他的属官,于是凭旧日情分交心结交,想借助宰相的力量改变皇上的心意,排挤贬黜殷景仁,独自掌管当时的政务。刘义康多次在太祖面前构陷殷景仁,但事情没有成功。刘义康的属官以及刘湛的各个党羽暗中相互约束,谁也不敢经过殷氏的门。刘湛的党羽刘敬文,他的父亲刘成没有察觉其中的机巧,前往殷景仁那里请求任郡守;刘敬文急忙去向刘湛谢罪说:“老父糊涂衰老,竟去殷家求取官禄。都因为我刘敬文昏暗浅陋,辜负了您的生养恩德,全家惭愧恐惧,无地自容。”刘敬文的奸诈谄媚竟无愧色到了这种程度。刘义康专擅权势、独掌朝政,威势压倒朝廷内外;刘湛更加推崇他,再也没有人臣应有的礼节,皇上渐渐不能平静。刘湛起初入朝时,皇上给他的委任十分重大,早晚都召见接待,恩宠礼遇非常周密。他善于谈论治理国家的道理,又熟悉前代旧事,叙述分析条理清楚,听的人忘记疲倦。每次进入云龙门,皇帝的车夫便解下车驾,左右侍从和仪仗随意分散;不到晚上不出来,成了常例。到了后期,刘湛煽动支持刘义康,凌辱压制朝廷;皇上内心虽然已经疏远他,接待待遇却没有改变。皇上曾对亲近的人说:“刘班刚从西边回来时,我和他交谈,常常看太阳早晚,担心他该离开了;等他进来,我也看太阳早晚,担心他还不离开。”刘湛的小字叫班虎,所以说“班”。后来升任丹阳尹、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詹事之职仍旧。

十七年,所生母亡。时上与义康形迹既乖,衅难将结,湛亦知无复全地。及至丁艰,谓所亲曰:“今年必败。常日正赖口舌争之,故得推迁耳。今既穷毒,无复此望,祸至其能久乎!”十月,诏曰:“刘湛阶藉门廕,少叨荣位,往佐历阳,奸诐夙著。谢晦之难,潜使密告,求心即事,久宜诛屏。朕所以弃罪略瑕,庶收后效,宠秩优忝,逾越伦匹。而凶忍忌克,刚愎靡厌,无君之心,触遇斯发。遂乃合党连群,构扇同异,附下蔽上,专弄威权,荐子树亲,互为表里,邪附者荣曜九族,乘理者推陷必至。旋观奸慝,为日已久,犹欲弘纳遵养,冀或悛革。自迩以来,凌纵滋甚,悖言怼容,罔所顾忌,险谋潜计,睥睨两宫。岂唯彰暴国都,固亦达于四海。比年七曜违度,震蚀表灾,侵阳之征,事符幽显。搢绅含愤,义夫兴叹。昔齐、鲁不纲,祸顷邦国;昭、宣电断,汉祚方延。便收付廷尉,肃明刑典。”于狱伏诛,时年四十九。子黯,大将军从事中郎。黯及二弟亮、俨并从诛。湛弟素,黄门侍郎,徙广州。湛初被收,叹曰:“便是乱邪。”仍又曰:“不言无我应乱,杀我自是乱法耳。”入狱见素,曰:“乃复及汝邪?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如何!”湛生女辄杀之,为士流所怪。范晔,字蔚宗,顺阳人,车骑将军泰少子也。母如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以砖为小字。出继从伯弘之,袭封武兴县五等侯。少好学,博涉经史,善为文章,能隶书,晓音律。年十七,州辟主簿,不就。高祖相国掾,彭城王义康冠军参军,随府转右军参军,入补尚书外兵郎,出为荆州别驾从事史。寻召为秘书丞,父忧去职。服终,为征南大将军檀道济司马,领新蔡太守。道济北征,晔惮行,辞以脚疾,上不许,使由水道统载器仗部伍。军还,为司徒从事中郎。倾之,迁尚书吏部郎。元嘉元年冬,彭城太妃薨,将葬,祖夕,僚故并集东府。晔弟广渊,时为司徒祭酒,其日在直。晔与司徒左西属王深宿广渊许,夜中酣饮,开北牖听挽歌为乐。义康大怒,左迁晔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在郡数年,迁长沙王义欣镇军长史,加宁朔将军。兄皓为宜都太守,嫡母随皓在官。十六年,母亡,报之以疾,晔不时奔赴;及行,又携妓妾自随,为御史中丞刘损所奏。太祖爱其才,不罪也。服阕,为始兴王浚后军长史,领南下邳太守。及浚为扬州,未亲政事,悉以委晔。寻迁左卫将军、太子詹事。晔长不满七尺,肥黑,秃眉须。善弹琵琶,能为新声。上欲闻之,屡讽以微旨,晔伪若不晓,终不肯为上弹。上尝宴饮欢适,谓晔曰:“我欲歌,卿可弹。”晔乃奉旨。上歌既毕,晔亦止弦。初,鲁国孔熙先博学有纵横才志,文史星算,无不兼善。为员外散骑侍郎,不为时所知,久不得调。初熙先父默之为广州刺史,以赃货得罪下廷尉,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保持之,故得免。及义康被黜,熙先密怀报效,欲要朝廷大臣,未知谁可动者,以晔意志不满,欲引之。而熙先素不为晔所重,无因进说。晔外甥谢综,雅为晔所知,熙先尝经相识,乃倾身事综,与之结厚。熙先藉岭南遗财,家甚富足,始与综诸弟共博,故为拙行,以物输之。综等诸年少,既屡得物,遂日夕往来,情意稍款。综乃引熙先与晔为数,晔又与戏,熙先故为不敌,前后输晔物甚多。晔既利其财宝,又爱其文艺。熙先素有词辩,尽心事之,晔遂相与异常,申莫逆之好。始以微言动晔,晔不回,熙先乃极辞譬说。晔素有闺庭论议,朝野所知,故门胄虽华,而国家不与姻娶。熙先因以此激之曰:“丈人若谓朝廷相待厚者,何故不与丈人婚,为是门户不得邪?人作犬豕相遇,而丈人欲为之死,不亦惑乎?”晔默然不答,其意乃定。时晔与沈演之并为上所知待,每被见多同。晔若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至,尝独被引,晔又以此为怨。晔累经义康府佐,见待素厚。及宣城之授,意好乖离。综为义康大将军记室参军,随镇豫章。综还,申义康意于晔,求解晚隙,复敦往好。晔既有逆谋,欲探时旨,乃言于上曰:“臣历观前史二汉故事,诸蕃王政以訞诅幸灾,便正大逆之罚。况义康奸心衅迹,彰著遐迩,而至今无恙,臣窃惑焉。且大梗常存,将重阶乱,骨肉之际,人所难言。臣受恩深重,故冒犯披露。”上不纳。

译元嘉十七年,刘湛的生母去世。当时皇上与刘义康的关系和形迹已经背离,祸乱的嫌隙将要形成,刘湛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安全的处境。到了服丧时,他对亲近的人说:“今年一定会失败。平日里正是依靠口舌争辩,所以还能拖延;如今已经陷入穷困和毒害,再也没有这种希望,祸患到了,怎么能长久呢!”十月,诏书说:“刘湛凭借门第和恩荫,年轻时便窃取荣华官位;过去辅佐历阳时,奸邪诡诈早已显著。谢晦叛乱时,他暗中派人秘密告密;只求自己的心愿和现实利益,早就应当诛杀屏弃。朕所以赦免罪过、宽略瑕疵,希望收取他日后的效用;给他的宠爱官秩优厚超过常格。然而他凶狠残忍、嫉妒好胜,刚愎自用而没有满足;不把君主放在心上,一遇机会便暴露出来。于是结党连群,制造煽动异说,依附下属而蒙蔽上级,专门玩弄威权;荐举自己的儿子,树立亲党,彼此内外呼应。邪恶依附他的人荣耀及于九族,顺理而行的人则必被排挤陷害。观察他的奸恶,日子已经很久了,仍想宽容接纳、遵循养护,希望他或许能悔改。近来他的凌辱放纵更加严重,悖逆的言语、怨怒的神色,毫无顾忌;阴险的谋划和秘密的计策,已经窥伺两宫。哪里只是暴露在国都之中,当然也已经传到四海。近年来七曜运行失度,地震日食显示灾异,阳气受侵的征兆,与幽明之间发生的事情相符。士大夫含着愤怒,义士为之叹息。从前齐、鲁失去纲纪,灾祸几乎倾覆国家;昭帝、宣帝迅速果断,汉朝国运才得以延续。立即把刘湛收捕交给廷尉,严肃彰明刑法。”刘湛在狱中被处死,当时四十九岁。他的儿子刘黯,任大将军从事中郎。刘黯和两个弟弟刘亮、刘俨都随父亲一起被诛杀。刘湛的弟弟刘素,任黄门侍郎,被迁徙到广州。刘湛刚被捕时,叹息说:“这就是要发生叛乱了吗?”随即又说:“不能说没有我就会发生叛乱,但杀我本身就是扰乱法令。”入狱见到刘素时,说:“竟然又牵连到你了吗?互相劝人为恶,恶事不应去做;互相劝人为善,正好只能看到今天这个结果。怎么办呢!”刘湛每生下一个女儿就杀掉她,因此被士大夫阶层视为怪异。范晔,字蔚宗,是顺阳县人,车骑将军范泰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在厕所生产他,额头被砖砸伤,所以以“砖”为小字。他出继给堂伯父范弘之,承袭武兴县五等侯的爵位。年轻时爱好学习,广泛涉猎经史,文章写得好,擅长隶书,通晓音律。十七岁时,本州征召他任主簿,他不接受。任高祖相国掾,彭城王刘义康冠军参军,随府署升为右军参军;入朝补任尚书外兵郎,出任荆州别驾从事史。不久召任秘书丞,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的司马,兼领新蔡太守。檀道济北征时,范晔害怕前往,以脚病为理由辞谢,皇上不允许,便让他从水路运输并统领器械、兵仗和部伍。军队回来后,任司徒从事中郎。不久升任尚书吏部郎。元嘉元年冬,彭城太妃去世,将要下葬时,举行祖祭的前一晚,旧日僚属一同聚集在东府。范晔的弟弟范广渊当时任司徒祭酒,那天正在值班。范晔和司徒左西属王深在范广渊处留宿,半夜饮酒畅快,打开北窗听挽歌取乐。刘义康大怒,将范晔贬为宣城太守。范晔不得志,于是删取众家《后汉书》,编成一部自己的著作。任宣城太守数年,升任长沙王刘义欣镇军长史,加宁朔将军。其兄范皓任宜都太守,嫡母随范皓在任所。元嘉十六年,嫡母去世,范晔以患病为由报丧,没有及时奔赴;等到出发时,又带着歌妓和妾随行,被御史中丞刘损上奏弹劾。太祖爱惜他的才华,没有治罪。服丧期满,任始兴王刘浚后军长史,兼领南下邳太守。刘浚任扬州刺史后,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把一切都委托给范晔。不久升任左卫将军、太子詹事。范晔身高不足七尺,肥胖而肤色黝黑,眉毛和胡须都秃缺。他擅长弹琵琶,能够创作新曲调。皇上想听他演奏,多次用含蓄的意思暗示他;范晔假装不明白,始终不肯为皇上弹奏。皇上曾在宴饮中十分高兴,对范晔说:“我想唱歌,你可以弹奏。”范晔这才奉旨弹奏。皇上唱完后,范晔也停止了弹弦。起初,鲁国人孔熙先博学多才,有纵横家的才志,文辞、史学、天文、算术无不兼长。他任员外散骑侍郎,却不被当时人所知,长期得不到调任。起初孔熙先的父亲孔默之任广州刺史,因贪赃受罪交给廷尉;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为他周全保住性命,所以得以免死。等到刘义康被贬黜,孔熙先暗中怀有报答效力的念头,想要拉拢朝廷大臣,却不知道谁可以被打动;因为范晔心中不满,便想引诱他。但孔熙先一向不受范晔重视,没有机会进言。范晔的外甥谢综向来为范晔所了解,孔熙先曾与他相识,于是竭力侍奉谢综,与他结交深厚。孔熙先凭借岭南遗留下来的财产,家中非常富足;起初和谢综的几个弟弟一起赌博,故意装作不善,把财物输给他们。谢综等年轻人多次得到财物后,便早晚往来,感情逐渐亲密。谢综于是引孔熙先和范晔一同赌博,孔熙先故意装作不是对手,前后输给范晔很多财物。范晔既贪图他的财宝,又喜爱他的文才技艺。孔熙先一向善于言辞辩说,尽心侍奉范晔,范晔于是对他十分不同寻常,结成莫逆之交。起初孔熙先用含蓄的话打动范晔,范晔没有改变心意;孔熙先于是极力用言辞劝譬说明。范晔平素在闺门家庭中的议论,朝廷内外都知道,所以虽然门第显赫,国家却不愿同他结为婚姻。孔熙先于是用这件事刺激他说:“您如果认为朝廷待您优厚,为什么不把女儿嫁给您,是因为您的门第不够吗?别人把您当作猪狗一样对待,您却想为他们去死,不也是糊涂吗?”范晔默然不答,但心意已经决定了。当时范晔和沈演之都受到皇上的了解和礼遇,常常一同被召见。如果范晔先到,一定要等沈演之一同进去;如果沈演之先到,有时独自被召见,范晔又因此怨恨。范晔多次任刘义康府中的属官,向来受到优厚待遇;等到被授予宣城太守时,双方情意已经背离。谢综任刘义康大将军记室参军,随刘义康镇守豫章。谢综回来后,向范晔表达刘义康的心意,请求解除过去的隔阂,重新敦厚旧日交情。范晔既然已经有了叛逆谋划,想探测皇上的意旨,于是对皇上说:“臣遍观前史和西汉、东汉的旧事,诸侯藩王因以妖言诅咒、幸灾乐祸而获罪的,便按大逆之罪惩罚。何况刘义康的奸邪之心和祸衅行迹,远近都已显著,至今却安然无恙,臣私下感到疑惑。况且大患的根苗一直存在,将会重重造成祸乱;骨肉亲属之间的事情,是人们难以开口谈论的。臣承受恩德深重,所以冒犯圣上把这些事揭露出来。”皇上没有采纳。

熙先素善天文,云:“太祖必以非道晏驾,当由骨肉相残。江州应出天子。”以为义康当之。综父述亦为义康所遇,综弟约又是义康女夫,故太祖使综随从南上,既为熙先所奖说,亦有酬报之心。广州人周灵甫有家兵部曲,熙先以六十万钱与之,使于广州合兵。灵甫一去不反。大将军府史仲承祖,义康旧所信念,屡衔命下都,亦潜结腹心,规有异志。闻熙先有诚,密相结纳。丹阳尹徐湛之,素为义康所爱,虽为舅甥,恩过子弟,承祖因此结事湛之,告以密计。承祖南下,申义康意于萧思话及晔,云:“本欲与萧结婚,恨始意不果。与范本情不薄,中间相失,傍人为之耳。”有法略道人,先为义康所供养,粗被知待;又有王国寺法静尼亦出入义康家内,皆感激旧恩,规相拯拔,并与熙先往来。使法略罢道,本姓孙,改名景玄,以为臧质宁远参军。熙先善于治病,兼能诊脉。法静尼妹夫许耀,领队在台,宿卫殿省。尝有病,因法静尼就熙先乞治,为合汤一剂,耀疾即损。耀自往酬谢,因成周旋。熙先以耀胆干可施,深相待结,因告逆谋,耀许为内应。豫章胡遵世,籓之子也,与法略甚款,亦密相酬和。法静尼南上,熙先遣婢采藻随之,付以笺书,陈说图谶。法静还,义康饷熙先铜匕、铜镊、袍段、棋奁等物。熙先虑事泄,鸩采藻杀之。湛之又谓晔等:“臧质见与异常,岁内当还,已报质,悉携门生义故,其亦当解人此旨,故应得健兒数百。质与萧思话款密,当仗要之,二人并受大将军眷遇,必无异同。思话三州义故众力,亦不减质。郡中文武,及合诸处侦逻,亦当不减千人。不忧兵力不足,但当勿失机耳。”乃略相署置,湛之为抚军将军、扬州刺史,晔中军将军、南徐州刺史,熙先左卫将军,其余皆有选拟。凡素所不善及不附义康者,又有别簿,并入死目。熙先使弟休先先为檄文曰:夫休否相乘,道无恆泰,狂狡肆逆,明哲是殛。故小白有一匡之勋,重耳有翼戴之德。自景平肇始,皇室多故,大行皇帝天诞英姿,聪明睿哲,拔自籓国,嗣位统天,忧劳万机,垂心庶务,是以邦内安逸,四海同风。而比年以来,奸竖乱政,刑罚乖淫,阴阳违舛,致使衅起萧墙,危祸萃集。贼臣赵伯符积怨含毒,遂纵奸凶,肆兵犯跸,祸流储宰,崇树非类,倾坠皇基。罪百浞、犭壹,过十玄、莽,开辟以来,未闻斯比。率土叩心,华夷泣血,咸怀亡身之诚,同思糜躯之报。湛之、晔与行中领军萧思话、行护军将军臧质、行左卫将军孔熙先、建威将军孔休先,忠贯白日,诚著幽显,义痛其心,事伤其目,投命奋戈,万殒莫顾,即日斩伯符首,及其党与。虽豺狼即戮,王道惟新,而普天无主,群萌莫系。彭城王体自高祖,圣明在躬,德格天地,勋溢区宇,世路威夷,勿用南服,龙潜凤栖,于兹六稔,苍生饥德,亿兆渴化,岂唯东征有《鸱鸮》之歌,陕西有勿翦之思哉!灵祗告征祥之应,谶记表帝者之符,上答天心,下惬民望,正位辰极,非王而谁?今遣行护军将军臧质等,赍皇帝玺绶,星驰奉迎。百官备礼,骆驿继进,并命群帅,镇戍有常。若干挠义徒,有犯无贷。昔年使反,湛之奉赐手敕,逆诫祸乱,预睹斯萌,令宣示朝贤,共拯危溺,无断谋事,失于后机,遂使圣躬滥酷,大变奄集,哀恨崩裂,抚心摧哽,不知何地,可以厝身。辄督厉尪顿,死而后已。熙先以既为大事,宜须义康意旨,晔乃作义康与湛之书,宣示同党曰:吾凡人短才,生长富贵,任情用己,有过不闻,与物无恆,喜怒违实,致使小人多怨,士类不归。祸败已成,犹不觉悟,退加寻省,方知自招,刻肌刻骨,何所复补。然至于尽心奉上,诚贯幽显,拳拳谨慎,惟恐不及,乃可恃宠骄盈,实不敢故为期罔也。岂苞藏逆心,以招灰灭,所以推诚自信,不复防护异同,率意信心,不顾万物议论,遂致谗巧潜构,众恶归集。甲奸险好利,负吾事深;乙凶愚不齿,扇长无赖;丙、丁趋走小子,唯知谄进,伺求长短,共造虚说,致令祸陷骨肉,诛戮无辜。凡在过衅,竟有何征,而刑罚所加,同之元恶,伤和枉理,感彻天地。

译孔熙先一向精通天文,说:“太祖一定会以不合正道的方式突然去世,这应当是骨肉相互残杀造成的。江州应当出现天子。”他认为这个天子就是刘义康。谢综的父亲谢述也受到刘义康礼遇,谢综的弟弟谢约又是刘义康的女婿,所以太祖让谢综随从南下;谢综既受到孔熙先的赞许劝说,也有报答刘义康的心意。广州人周灵甫有家兵部曲,孔熙先给他六十万钱,让他到广州召集军队。周灵甫一去便没有回来。大将军府史仲承祖,是刘义康过去信任的人,曾多次奉命到京城,也暗中结交亲信,图谋另有志向。听说孔熙先有诚意,便秘密与他结交接纳。丹阳尹徐湛之向来受到刘义康宠爱,虽然与刘义康是舅甥,恩情超过一般兄弟子弟;仲承祖因此借机与徐湛之结交,把秘密计划告诉他。仲承祖南下时,向萧思话和范晔转达刘义康的意思,说:“本来想和萧家结亲,只可惜最初的愿望没有实现。和范氏本来情谊不薄,中间产生隔阂,只是旁人造成的。” 有一个法号法略的道人,先前受到刘义康供养,粗略地得到过知遇;又有王国寺的法静尼姑,也出入刘义康家中。她们都感念过去的恩德,图谋相互救助,并且都和孔熙先往来。孔熙先让法略还俗;法略本姓孙,改名孙景玄,任臧质的宁远参军。孔熙先擅长治病,也能诊脉。法静尼姑的妹夫许耀,在宫中领队,负责殿省宿卫。他曾经生病,法静尼姑便请孔熙先为他诊治;孔熙先调制了一剂汤药,许耀的病立即减轻。许耀亲自前去道谢,于是和孔熙先建立往来。孔熙先认为许耀有胆识才干可以使用,便深相结交,进而把叛逆谋划告诉他,许耀答应在宫内作接应。豫章人胡遵世,是刘籓的儿子,和法略关系很亲密,也秘密相互呼应。法静尼姑南下时,孔熙先派婢女采藻跟随她,交给她书信,陈述图谶。法静回来后,刘义康送给孔熙先铜匕、铜镊、袍段、棋奁等物。孔熙先担心事情泄露,便用鸩毒杀死采藻。徐湛之又对范晔等人说:“臧质与我交情非同寻常,年内应当回来;我已经把消息告诉臧质,他一定会带着门生和旧日亲友一同来,也应当能召集几百名健儿。臧质和萧思话关系亲密,应当依靠、拉拢他们;两人都受到大将军的宠遇,必定不会有二心。” 萧思话在三州的义旧和众人力量,也不比臧质少。郡中的文武官员,以及联合各处进行侦察巡逻的人,也应当不少于一千人。不必担忧兵力不足,只要不要错过时机就行。”于是大致任命部署官员:徐湛之任抚军将军、扬州刺史,范晔任中军将军、南徐州刺史,孔熙先任左卫将军,其余人也都有拟议的任命。凡是平日与他们不友善以及不依附刘义康的人,另列一份名册,也一并列入应处死的名单。孔熙先让弟弟孔休先写好檄文,说:兴衰祸福相互交替,天道没有永远安泰的时候;狂妄凶狡者肆意作乱,明智贤哲者便受到诛戮。因此,齐桓公小白有匡正天下的功勋,晋文公重耳有辅佐拥戴的德行。自景平年间开始,皇室多遭变故。大行皇帝天生英姿,聪明睿智,从藩国被擢立,继承帝位而统御天下,忧勤操劳于万机,专心处理各种政务,所以国内安宁,四海同受教化。然而近年以来,奸邪小人扰乱政事,刑罚失当而滥施,阴阳失调错乱,以致祸衅从宫墙内部发生,危难灾祸纷纷聚集。贼臣赵伯符积累怨恨,心怀毒意,于是纵容奸凶,放肆发兵冲犯皇帝车驾,灾祸蔓延到太子和宰辅,任用树立异类,倾覆皇室根基。他的罪过超过夏桀、商纣,祸患胜过王莽、董卓,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听说有这样的事。天下之人无不叩心悲痛,华夏和夷狄都泣血,人人都怀着舍身赴难的诚意,共同思考以粉身碎骨报效国家。徐湛之、范晔以及行中领军萧思话、行护军将军臧质、行左卫将军孔熙先、建威将军孔休先,忠心贯日,诚意上达幽明;他们心中为大义悲痛,目睹事变而伤感,于是舍命奋勇持戈,即使万死也毫不顾惜,当天便斩下赵伯符的首级,以及他的党羽。虽然豺狼已经被诛,王道焕然一新,但天下没有君主,百姓无所归附。彭城王的血统出自高祖,圣明德性集中于一身,德行与天地相通,功勋遍及四方;只是时势险恶,不能任用他治理南方,潜藏蛰伏、栖身待时,到现在已经六年了。百姓饥渴地盼望他的德政,亿万民众渴求他的教化,难道只有东征时才会有《鸱鸮》的歌谣,陕西才会有不忍剪伐的思念吗?神灵已经显示征兆祥瑞的感应,谶书也表明帝王的符命;上可以回应天意,下可以满足民望,登正帝位,除了彭城王还能有谁?现在派遣行护军将军臧质等人,携带皇帝的玉玺和绶带,快马星夜赶往迎接。百官备办礼仪,络绎不绝地接连进发,并命令各路将帅,使镇守戍卫各有常规。凡是阻挠大义的人,有所触犯一律不予宽赦。往年使者返回时,徐湛之接受了皇帝赏赐的亲笔诏书,其中预先告诫祸乱,已经看出了这些事的萌芽,命他向朝廷贤臣宣布,共同拯救危急沉溺的国家;但谋划事情没有果断实行,错过了后来的时机,终于使圣上遭受残酷暴行,大变突然汇集而来。悲哀怨恨使心肝崩裂,抚胸悲痛哽咽,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容身。我当即督促激励疲弱困顿的将士,决心死而后已。孔熙先认为既然已经要做这件大事,就应当取得刘义康的意旨,于是范晔伪造刘义康写给徐湛之的信,向同党宣读说: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才智短浅,生长在富贵之家,任性而凭自己的意志行事;有了过错也听不到批评,与人相处没有恒常准则,喜怒常常不合实际,以致小人多有怨恨,士大夫也不归附。祸败已经造成,我还没有觉悟,退下来反复省察,才知道是自己招来的,真是刻骨铭心,又还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呢?但说到竭尽心力侍奉君上,诚意贯通幽明,始终恭谨慎重,唯恐做得不够,这才可能凭借恩宠而骄纵自满;我实在不敢故意这样欺骗。难道是我暗藏叛逆之心,招来灰飞烟灭吗?正因为我推诚相待、相信自己,不再防备意见的异同,任意凭着内心行事,不顾众人的议论,才导致谗言巧计暗中构陷,众多罪恶都归集到我身上。甲某奸险贪利,对我的事情负有深重罪责;乙某凶暴愚蠢,为人所不齿,却煽动长舌无赖之徒;丙、丁不过是奔走的小人,只知道谄媚求进,窥伺寻找我的过失,彼此编造虚假言辞,以致祸害陷及骨肉,诛杀无辜。总的说来,我究竟有什么与罪过相应的证据,而刑罚却加在我身上,使我与首恶同罪,伤害和气,枉屈法理,感动得天地都为之震动。

吾虽幽逼日苦,命在漏刻,义慨之士,时有音信。每知天文人事,及外间物情,土崩瓦解,必在朝夕。是为衅起群贤,滥延国家,夙夜愤踊,心复交战。朝之君子及士庶白黑怀义秉理者,宁可不识时运之会,而坐待横流邪。除君侧之恶,非唯一代,况此等狂乱罪骫,终古所无,加之翦戮,易于摧朽邪。可以吾意宣示众贤,若能同心奋发,族裂逆党,岂非功均创业,重造宋室乎!但兵凶战危,或致侵滥,若有一豪犯顺,诛及九族。处分之要,委之群贤,皆当谨奉朝廷,动止闻启。往日嫌怨,一时豁然,然后吾当谢罪北阙,就戮有司。苟安社稷,暝目无恨。勉之,勉之!二十二年九月,征北将军衡阳王义季、右将军南平王铄出镇,上于武帐冈祖道,晔等期以其日为乱,而差互不得发。于十一月,徐湛之上表曰:“臣与范晔,本无素旧,中忝门下,与之邻省,屡来见就,故渐成周旋。比年以来,意态转见,倾动险忌,富贵情深,自谓任遇未高,遂生怨望。非唯攻伐朝士,讥谤圣时,乃上议朝廷,下及籓辅,驱扇同异,恣口肆心,如此之事,已具上简。近员外散骑侍郎孔熙先忽令大将军府吏仲承祖腾晔及谢综等意,欲收合不逞,规有所建。以臣昔蒙义康接盼,又去岁群小为臣妄生风尘,谓必嫌惧,深见劝诱。兼云人情乐乱,机不可失,谶纬天文,并有征验。晔寻自来,复具陈此,并说臣论议转恶,全身为难。即以启闻,被敕使相酬引,究其情状。于是悉出檄书、选事、及同恶人名、手墨翰迹,谨封上呈,凶悖之甚,古今罕比。由臣暗于交士,闻此逆谋,临启震惶,荒情无措。”诏曰:“湛之表如此,良可骇惋。晔素无行检,少负瑕衅,但以才艺可施,故收其所长,频加荣爵,遂参清显。而险利之性,有过溪壑,不识恩遇,犹怀怨愤。每存容养,冀能悛革,不谓同恶相济,狂悖至此。便可收掩,依法穷诘。”其夜,先呼晔及朝臣集华林东阁,止于客省。先已于外收综及熙先兄弟,并皆款服。于时上在延贤堂,遣使问晔曰:“以卿觕有文翰,故相任擢,名爵期怀,于例非少。亦知卿意难厌满,正是无理怨望,驱扇朋党而已,云何乃有异谋?”晔仓卒怖惧,不即首款。上重遣问曰:“卿与谢综、徐湛之、孔熙先谋逆,并已答款,犹尚未死,征据见存,何不依实。”晔对曰:“今宗室磐石,蕃岳张跱,设使窃发侥幸,方镇便来讨伐,几何而不诛夷。且臣位任过重,一阶两级,自然必至,如何以灭族易此。古人云:‘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臣虽泥下,朝廷许其觕有所及,以理而察,臣不容有此。”上复遣问曰:“熙先近在华林门外,宁欲面辨之乎?”晔辞穷,乃曰:“熙先苟诬引臣,臣当如何!”熙先闻晔不服,笑谓殿中将军沈邵之曰:“凡诸处分,符檄书疏,皆范晔所造及治定。云何于今方作如此抵蹋邪!”上示以墨迹,晔乃具陈本末,曰:“久欲上闻,逆谋未著。又冀其事消弭,故推迁至今。负国罪重,分甘诛戮。”其夜,上使尚书仆射何尚之视之,问曰:“卿事何得至此?”晔曰:“君谓是何?”尚之曰:“卿自应解。”晔曰:“外人传庾尚书见憎,计与之无恶。谋遂之事,闻孔熙先说此,轻其小兒,不以经意。今忽受责,方觉为罪。君方以道佐世,使天下无冤。弟就死之后,犹望君照此心也。”明日,仗士送晔付廷尉,入狱,问徐丹阳所在,然后知为湛之所发。熙先望风吐款,辞气不桡,上奇其才,遣人慰劳之曰:“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又诘责前吏部尚书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将三十作散骑郎,那不作贼。”熙先于狱中上书曰:“囚小人猖狂,识无远概,徒扌旬意气之小感,不料逆顺之大方。与第二弟休先首为奸谋,干犯国宪,捴脍脯醢,无补尤戾。陛下大明含弘,量苞天海,录其一介之节,猥垂优逮之诏。恩非望始,没有遗荣,终古以来,未有斯比。夫盗马绝缨之臣,怀璧投书之士,其行至贱,其过至微,由识不世之恩,以尽躯命之报,卒能立功齐、魏,致勋秦、楚。囚虽身陷祸逆,名节俱丧,然少也慷慨,窃慕烈士之遗风。但坠崖之木,事绝升跻,覆盆之水,理乖收汲。方当身膏鈇钺,诒诫方来,若使魂而有灵,结草无远。然区区丹抱,不负夙心,贪及视息,少得申暢。自惟性爱群书,心解数术,智之所周,力之所至,莫不穷揽,究其幽微。考论既往,诚多审验。谨略陈所知,条牒如故别状,愿且勿遗弃,存之中书。若囚死之后,或可追存,庶九泉之下,少塞衅责。”所陈并天文占候,谶上有骨肉相残之祸,其言深切。

译我虽然每天都受到幽禁逼迫,生命只在顷刻之间,但主持正义的人时常有消息传来。每当得知天文、人事以及外间的情况,知道天下已经土崩瓦解,必定就在朝夕之间,于是因为群贤蒙受祸衅、国家也被无辜牵连,日夜愤怒激动,内心又交战不已。朝廷中的君子以及士人百姓中明白是非、怀抱大义、秉持正理的人,难道可以不识时运的机会,坐等祸乱横流吗?铲除君主身边的奸恶,并非只有一个朝代如此;何况这些人的狂乱罪行,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加以诛杀,岂不是比摧折朽木还容易吗?可以把我的意思向众贤臣宣布:如果能够同心奋发,族灭叛逆党羽,难道不是功劳等同于开国创业,重新建立宋室吗?只是兵器凶险、战争危急,或许会造成侵扰滥杀;如果有一人触犯顺义,便诛及九族。具体处置的要领,交给众贤臣决定;大家都应谨慎奉行朝廷命令,一举一动都要上报。往日的嫌隙怨恨,可以一时全部消除,然后我当到宫阙前谢罪,接受有关官员的诛戮。只要能够安定社稷,即使闭眼死去也没有遗憾。努力吧,努力吧!元嘉二十二年九月,征北将军、衡阳王刘义季和右将军、南平王刘铄出镇外地,文帝在武帐冈为他们设祖道宴饯行。范晔等约定在这一天发动叛乱,但由于彼此错开,未能发动。十一月,徐湛之上表说:“臣与范晔本来没有旧交,后来忝居门下,与他在相邻的官署任职,他多次来拜访我,因此渐渐成为交往之人。近年以来,他的心意神态逐渐显露,倾心于权势,阴险嫉妒;他对富贵的欲望很深,自认为所受任用和待遇不够高,于是产生怨望。他不但攻击朝廷士大夫,讥讽诽谤圣明时代,还上议朝廷,下论藩王辅臣,煽动同党制造异议,放纵言语和心意任意妄为。这些事情已经详细写在上报的文书中。近来员外散骑侍郎孔熙先忽然派大将军府属吏仲承祖转达范晔以及谢综等人的意思,想要聚合不得志的人,谋划有所行动。因为臣过去曾蒙受刘义康的接纳顾盼,又因去年小人无端给臣制造事端,认为臣必然嫌疑恐惧,所以极力劝诱臣加入。还说人心乐于作乱,机会不可错过,谶纬和天文也都有征验。范晔不久亲自来访,又详细陈说这些事情,并说臣的议论越来越恶劣,保全自身已经很困难。臣立即上报,奉诏与他互相问答,追究事情真相。于是他们全部拿出檄文、选用官员的事项、同谋者姓名以及亲笔手迹,臣谨慎封存上呈。这些凶恶悖逆的行为,古今少有可比。” 臣只是因为不善于结交士人,听到这一叛逆阴谋时,面对上报的文书震惊恐惧,心神慌乱而不知所措。”诏书说:“徐湛之的表章既然如此,实在令人惊骇痛惜。范晔一向没有操守,年轻时就有过失,只是因为他的才艺可以施展,所以取用他的长处,屡次加授荣誉爵位,使他得以参与清贵显要的职位。可是他性情险恶贪利,罪过深重得超过溪谷,却不知道感恩受遇,仍然怀有怨愤。我一直容忍养护他,希望他能够悔改,却没想到他与同恶之人互相勾结,狂妄悖逆到了这种地步。立即将他拘捕,依法彻底审问。” 当天夜里,先召范晔和朝臣们聚集在华林东阁,留在客省。此前已经在外面拘捕谢综以及孔熙先兄弟,他们全都认罪服辩。当时文帝在延贤堂,派使者问范晔说:“因为你略有文才,所以我任用提拔你;论你的名位爵禄,按常例并不少。你也知道自己的欲望难以满足,这不过是无理地怨望,煽动朋党罢了,为什么竟然还有叛逆阴谋?”范晔仓促恐惧,没有立即认罪。文帝再次派人问他:“你与谢综、徐湛之、孔熙先谋反,他们已经供认,你还没有被处死,证据也都在这里,为什么不据实回答?”范晔答道:“如今宗室如磐石般稳固,藩镇岳立;即使偷偷发动叛乱而侥幸成功,各地镇将也会前来讨伐,怎么可能不被诛灭?况且臣的职位和任用已经很重,按官阶再升一级两级,自然终究会达到高位,怎么会拿灭族来换取这些呢?古人说:‘左手按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愚夫也不会这样做。’臣虽然卑微,朝廷还允许臣略有施展;按道理推察,臣不可能有这种谋逆之事。”文帝又派人问:“孔熙先就在华林门外,难道你想当面和他辩明吗?”范晔理屈词穷,于是说:“如果孔熙先只是诬陷牵连臣,臣该怎么办!”孔熙先听说范晔不肯服罪,笑着对殿中将军沈邵之说:“凡是各种处置文书、符檄、奏疏,全都是范晔起草并修订定稿的。为什么到了现在才这样抵赖推诿呢!”文帝把他的手迹拿给范晔看,范晔于是详细陈述事情始末,说:“我早就想上报,但叛逆阴谋还没有显露;又希望事情能够消解,所以拖延到今天。臣辜负国家,罪责重大,甘愿接受诛戮。” 当天夜里,文帝派尚书仆射何尚之去看范晔,问道:“你的事情为什么会到了这个地步?”范晔说:“你认为是为什么?”何尚之说:“你自己应当明白。”范晔说:“外面传说庾尚书憎恨我,我自认为并没有得罪他。关于谋划叛乱的事情,我听孔熙先说过,因轻视这个小孩子,没有放在心上。如今突然受到责问,才觉察到自己已经犯了罪。您正要以道义辅佐世务,使天下没有冤屈;我死之后,还希望您能明白我的心意。”第二天,持仗卫士把范晔交付廷尉,押入狱中。廷尉询问徐丹阳在哪里,这才知道是徐湛之告发的。孔熙先看到风声后立即供认,言辞气概毫不屈服。文帝惊异于他的才能,派人慰劳他说:“凭你的才能,却滞留在集书省,按理应当有别的志向。这是我辜负了你。”又责问前吏部尚书何尚之说:“假使孔熙先将近三十岁时就任散骑郎,哪里会去做贼呢?”孔熙先在狱中上书说:“囚犯这个小人猖狂妄为,见识没有远大格局,只顾逞强意气和一时的小感触,没有料到叛逆与顺从的大道。与同母第二弟孔休先首先谋划奸谋,触犯国家法令,即使把我剁成肉酱、做成肉脯肉醢,也不足以弥补我的罪过。陛下大明广大,度量包容天地海洋,记取我一介小人的节操,竟然特别下达宽厚优待的诏令。这样的恩德远远超出我的期望,死后也没有留下遗憾;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过去盗马而割断缨带的臣子、怀藏玉璧而投书的士人,他们的行为极其卑贱,过错极其微小,但因为感念世所罕见的恩德,便竭尽身命报答,最终能够在齐、魏立功,在秦、楚建立功勋。囚犯虽然身陷叛逆祸患,名声节操全都丧失,但年轻时也曾意气慷慨,私下仰慕烈士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坠落山崖的树木,事情已经断绝,无法再攀登上去;翻覆盆中的水,也没有道理再收取回来。我将要让身体涂满斧钺之血,以此警诫后人;即使魂魄有知,结草报恩也不会嫌晚。然而我微薄的赤诚没有辜负平生初心,趁着还活着,得以稍稍申述心意。自省我生性喜爱群书,心中能理解数术;凡是智慧所能周知、力量所能达到的,无不广泛搜览,探究其中幽深微妙之处。考察评论过去的事情,确实有很多得到验证的地方。谨将我所知道的略加陈述,条列文书另附在别状中,希望暂且不要遗弃,保存于中书省。如果囚犯死后,这些内容还可以被追记保存,也许能让我在九泉之下稍稍弥补罪责。”他所陈述的内容包括天文和占候,其中谶书上说有骨肉相残的灾祸,言辞深切。

晔在狱,与综及熙先异处,乃称疾求移考堂,欲近综等。见听,与综等果得隔壁。遥问综曰:“始被收时,疑谁所告?”综云:“不知。”晔曰:“乃是徐童。”童,徐湛之小名仙童也。在狱为诗曰:“祸福本无兆,性命归有极。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在生已可知,来缘忄画无识。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岂论东陵上,宁辨首山侧。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寄言生存子,此路行复即。”晔本意谓入狱便死,而上穷治其狱,遂经二旬,晔更有生望。狱吏因戏之曰:“外传詹事或当长系。”晔闻之惊喜,综、熙先笑之曰:“詹事当前共畴昔事时,无不攘袂瞋目。及在西池射堂上,跃马顾盼,自以为一世之雄。而今扰攘纷纭,畏死乃尔。设令今时赐以性命,人臣图主,何颜可以生存?”晔谓卫狱将曰:“惜哉!薶如此人。”将曰:“不忠之人,亦何足惜。”晔曰:“大将言是也。”将出市,晔最在前,于狱门顾谓综曰:“今日次第,当以位邪?”综曰:“贼帅为先。”在道语笑,初无暂止。至市,问综曰:“时欲至未?”综曰:“势不复久。”晔既食,又苦劝综,综曰:“此异病笃,何事强饭。”晔家人悉至市,监刑职司问:“须相见不?”晔问综曰:“家人以来,幸得相见,将不暂别。”综曰:“别与不别,亦何所存。来必当号泣,正足乱人意。”晔曰:“号泣何关人,向见道边亲故相瞻望,亦殊胜不见。吾意故欲相见。”于是呼前。晔妻先下抚其子,回骂晔曰:“君不为百岁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杀子孙。”晔干笑云罪至而已。晔所生母泣曰:“主上念汝无极,汝曾不能感恩,又不念我老,今日奈何?”仍以手击晔颈及颊,晔颜色不怍。妻云:“罪人,阿家莫念。”妹及妓妾来别,晔悲涕流涟,综曰:“舅殊不同夏侯色。”晔收泪而止。综母以子弟自蹈逆乱,独不出视。晔语综曰:“姊今不来,胜人多也。”晔转醉,子蔼亦醉,取地土及果皮以掷晔,呼晔为别驾数十声。晔问曰:“汝恚我邪?”蔼曰:“今日何缘复恚,但父子同死,不能不悲耳。”晔常谓死者神灭,欲著《无鬼论》;至是与徐湛之书,云“当相讼地下”。其谬乱如此。又语人:“寄语何仆射,天下决无佛鬼。若有灵,自当相报。”收晔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亦盛饰,母住止单陋,唯有一厨盛樵薪,弟子冬无被,叔父单布衣。晔及子蔼、遥、叔蒌、孔熙先及弟休先、景先、思先、熙先子桂甫、桂甫子白民、谢综及弟约、仲承祖、许耀,诸所连及,并伏诛。晔时年四十八。晔兄弟子父已亡者及谢综弟纬,徙广州。蔼子鲁连,吴兴昭公主外孙,请全生命,亦得远徙,世祖即位得还。晔性精微有思致,触类多善,衣裳器服,莫不增损制度,世人皆法学之。撰《和香方》,其序之曰:“麝本多忌,过分必害;沈实易和,盈斤无伤。零藿虚燥,詹唐粘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奈多、和罗之属,并被珍于外国,无取于中土。又枣膏昏钝,甲煎浅俗”,非唯无助于馨烈,乃当弥增于尤疾也。”此序所言,悉以比类朝士:“麝本多忌”,比庾炳之;“零藿虚燥”,比何尚之;“詹唐粘湿”,比沈演之;“枣膏昏钝”,比羊玄保;“甲煎浅俗”,比徐湛之;“甘松、苏合”,比慧琳道人;“沈实易和”,以自比也。晔狱中与诸甥侄书以自序曰: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然平生行己任怀,犹应可寻。至于能不,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吾少懒学问,晚成人,年三十许,政始有向耳。自尔以来,转为心化,推老将至者,亦当未已也。往往有微解,言乃不能自尽。为性不寻注书,心气恶,小苦思,便愦闷;口机又不调利,以此无谈功。至于所通解处,皆自得之于胸怀耳。文章转进,但才少思难,所以每于操笔,其所成篇,殆无全称者。常耻作文士。文患其事尽于形,情急于藻,义牵其旨,韵移其意。虽时有能者,大较多不免此累,政可类工巧图缋,竟无得也。常谓情志所托,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以意为主,则其旨必见;以文传意,则其词不流。然后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此中情性旨趣,千条百品,屈曲有成理。自谓颇识其数,尝为人言,多不能赏,意或异故也。性别宫商,识清浊,斯自然也。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纵有会此者,不必从根本中来。言之皆有实证,非为空谈。年少中,谢庄最有其分,手笔差易,文不拘韵故也。吾思乃无定方,特能济难适轻重,所禀之分,犹当未尽。但多公家之言,少于事外远致,以此为恨,亦由无意于文名故也。

译范晔在狱中与谢综、孔熙先分开关押,于是称病请求移到考堂,想靠近谢综等人。获准后,他果然与谢综隔墙相邻。范晔隔墙远远问谢综:“刚被捕时,你怀疑是谁告发的?”谢综说:“不知道。”范晔说:“原来是徐童。”徐童是徐湛之的小名仙童。范晔在狱中作诗说:“祸福本来没有征兆,人的性命终归有尽。既然必定到了预定的期限,谁能延长片刻生命?活着时的结局已经可以知道,来世的因缘却无法知晓。无论美丑最终都归于同一坟丘,又何必区别冤屈和正直?哪里还用谈论东陵之上,又何必辨别首山一侧?虽然没有嵇康的琴,希望还能有如夏侯玄一样的神色。寄语还活着的人,这条道路我走了,你们也终将再走。”范晔原以为入狱便会立即处死,但文帝彻底审理此案,于是过了二十天,范晔又产生了活命的希望。狱吏便戏弄他说:“外面传言,詹事或许会被长期关押。”范晔听后惊喜,谢综、孔熙先笑他说:“詹事当初和我们共同筹划往事时,没有一次不是捋袖瞪眼、慷慨激昂;当年在西池射堂上跃马顾盼,自以为是盖世英雄。如今事情纷乱,竟然如此怕死。即使现在赐给你性命,臣子图谋君主,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范晔对看守狱卒说:“可惜啊!竟埋没了这样的人。” 狱将说:“不忠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范晔说:“将军说得对。” 押赴刑场时,范晔走在最前面;到了狱门,他回头对谢综说:“今天行刑的次序,难道要按官位吗?”谢综说:“叛贼首领先行。”在路上他们谈笑自如,一刻也没有停止。到了刑场,范晔问谢综:“行刑的时辰到了没有?”谢综说:“看情形不会太久了。”范晔吃过饭,又苦苦劝谢综进食。谢综说:“这是病势异常危重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勉强吃饭?”范晔的家人都来到刑场,监刑的官吏问:“需要彼此见面吗?”范晔问谢综:“家人来了,幸好可以相见,恐怕就要永远分别了。”谢综说:“见与不见,又有什么意义?他们来了必定号哭,只会扰乱人的心意。”范晔说:“号哭与我有什么妨碍?先前在路边看见亲友远远相望,也总比看不见好。我本来就想见他们。”于是把家人叫到面前。范晔的妻子先下车抚摸自己的孩子,回头骂范晔说:“你不替百年之后的婆婆考虑,也不感念天子的恩遇;你自己死了固然不足以抵偿罪过,为什么还要无辜杀害子孙?”范晔勉强干笑,说只是罪责到了这个地步而已。范晔的生母哭着说:“主上对你恩念无比,你竟不能感恩,又不念我年老,今天怎么办呢?”说着用手击打范晔的颈部和脸颊,范晔神色不变。妻子说:“罪人,婆婆不要再挂念他了。” 范晔的妹妹和歌妓姬妾前来诀别,范晔悲伤流泪不止。谢综说:“舅舅的神色很不像夏侯玄。”范晔收住眼泪,不再哭泣。谢综的母亲因为儿子和弟弟亲自陷入叛乱,独自没有出来相见。范晔对谢综说:“姐姐今天不来,反而胜过很多人。”范晔渐渐醉了,他的儿子范蔼也醉了,拿地上的泥土和果皮投掷范晔,连续几十声叫范晔“别驾”。范晔问:“你恨我吗?”范蔼说:“今天有什么缘故再恨你?只是父子同死,不能不悲伤罢了。”范晔一向认为人死后神魂消灭,想要撰写《无鬼论》;到了这时,他却给徐湛之写信,说“将来应当在地下互相争辩”。他的荒谬混乱就是这样。他又对人说:“替我告诉何仆射,天下绝对没有佛和鬼。如果真有灵魂,我自然会报复。”抄没范晔家时,乐器、衣服和玩物全都珍美华丽,歌妓姬妾也穿戴盛饰;他的母亲居处简陋,只有一间厨房堆满柴薪;弟子冬天连被子也没有,叔父只有单薄的布衣。范晔以及他的儿子范蔼、范遥、叔父范蒌,孔熙先及其弟孔休先、孔景先、孔思先,孔熙先之子桂甫、桂甫之子白民,谢综及其弟谢约,仲承祖、许耀,以及所有受牵连的人,都被处死。范晔当时四十八岁。范晔兄弟中父亲已经去世的子女,以及谢综的弟弟谢纬,被迁徙到广州。范蔼的儿子范鲁连,是吴兴昭公主的外孙,请求保全性命,也得以远行迁徙;世祖即位后,才得以返回。范晔性情精细深微,富有思致,遇到各类事物大多都能处理得很好;衣裳、器物和服饰无不增减改制,世人都仿效学习。他撰写《和香方》,在序中说:“麝香本来多有禁忌,用量过分必然有害;沉香质实而容易调和,即使用满一斤也没有伤害。零陵香空虚而干燥,詹唐香黏滞而湿润。甘松、苏合、安息、郁金、▯奈多、和罗之类,在外国都被珍视,在中原却没有什么用处。又如枣膏使人昏沉迟钝,甲煎浅薄庸俗;它们不但无助于香气浓烈,反而会更加增添弊病。”这篇序文所说的,都是用香料来比拟朝廷士人:“麝香多有禁忌”,比作庾炳之;“零陵香空虚干燥”,比作何尚之;“詹唐香黏滞湿润”,比作沈演之;“枣膏昏沉迟钝”,比作羊玄保;“甲煎浅薄庸俗”,比作徐湛之;“甘松、苏合”,比作慧琳道人;“沉香质实易和”,是用来自比。范晔在狱中给各位外甥和侄子写信,为自己作序说:我因狂妄和罪过而覆灭,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都应当把我当作罪人而抛弃。但我平生立身行事、任情自处的情况,仍然可以考察。至于我究竟能不能成事,我心中所理解的,你们或许并不完全知道。我年轻时懒于求学,到了晚年才成人,三十岁左右,才刚刚有所进步。从那以后,心境逐渐受到改变,即使推想年老将至,也还没有停止。往往有一些微妙的领悟,却无法用语言全部表达出来。我生性不喜欢寻求注解书籍,心气又不好,稍微费些思考便感到烦闷;口才也不流利,因此不善于谈论。至于能够通晓理解的地方,都是从自己的胸中体会出来的。文章逐渐有进步,只是才力少而思虑困难,所以每次提笔,写成的篇章几乎没有一篇完全符合自己的要求。我常以自己成为文章之士为耻。文章的弊病在于事情只停留在外在形貌,感情被辞藻牵制,义理又牵累主旨,声韵反而改变了意义。即使有时有能文之人,大体上也多不能免除这些弊病,不过像工匠精巧地描绘图画,最终仍然没有真正的收获。我常说,感情志趣有所寄托,就应当以意义为主,以文章传达意义。以意义为主,主旨就一定显现;以文章传达意义,言辞就不会流散。然后再抽取其中的芬芳,振发其中如金石般的声韵。这里面的性情、情趣和旨意,有千般万种,曲折变化而自成条理。我自认为颇能了解其中的规律,曾经对人谈起,但多数人不能欣赏,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心意不同。我天生能够辨别五声音阶,识别清音和浊音,这是自然形成的能力。考察古今文人,大多不能完全明白这一点;即使有能够领会的人,也未必是从根本上理解的。我所说的都有实际依据,并非空谈。年轻人中,谢庄最有这方面的才能;他的手笔比较容易写成文章,大概是因为文章不受韵律拘束。我所思考的没有固定方法,尤其能够解决困难、调节轻重;但凭天赋所得到的能力,恐怕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只是我的文章多是公家事务之言,少有超出事务之外的高远意境,因此引以为恨;这也是因为我本来无意于追求文章名声的缘故。

本未关史书,政恆觉其不可解耳。既造《后汉》,转得统绪,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辨。后赞于理近无所得,唯志可推耳。博赡不可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约其词句。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尝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诸志,前汉所有者悉令备。虽事不必多,且使见文得尽。又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意复未果。赞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乃自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纪、传例为举其大略耳,诸细意甚多。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尽之,多贵古贱今,所以称情狂言耳。吾于音乐,听功不及自挥,但所精非雅声,为可恨。然至于一绝处,亦复何异邪。其中体趣,言之不尽,弦外之意,虚响之音,不知所从而来。虽少许处,而旨态无极。亦尝以授人,士庶中未有一毫似者。此永不传矣。吾书虽小小有意,笔势不快,余竟不成就,每愧此名。晔《自序》并实,故存之。蔼幼而整洁,衣服竟岁未尝有尘点。死时年二十。晔少时,兄晏常云:“此兒进利,终破门户。”终如晏言。史臣曰:古之人云:“利令智昏。”甚矣,利害之相倾。刘湛识用才能,实苞经国之略,岂不知移弟为臣,则君臣之道用,变兄成主,则兄弟之义殊乎。而义康数怀奸计,苟相崇说,与夫推长戟而犯魏阙,亦何以异哉!

译我起初并没有涉猎史书,只是总觉得其中有些地方无法理解。写成《后汉书》以后,才逐渐获得贯通的头绪;详细考察古今著述和评论,大概很少有让我满意的。班氏最有盛名,但他任凭性情写作,没有一定体例,实在无法分出高下。后面的赞在义理方面几乎没有所得,只有志还值得推许。他的博大丰富是我无法企及的,但在整理方面未必使我感到惭愧。我的杂传和论说,都有精微的思想和深刻的旨意;既然经过裁剪斟酌,所以简约了词句。至于《循吏》以下各篇以及《六夷》诸篇的序论,笔势纵横放达,实在是天下奇作。其中写得合宜的地方,往往不比《过秦论》逊色。我曾把它与班氏的作品相比较,不只是没有感到惭愧而已。我想把各篇志都写遍,使前汉所有的内容都完备。即使事情不一定很多,也要使文采能够充分表现出来。我还想因事在书中发表议论,以匡正一代的得失,只是心愿又没有实现。赞本来就是我文章中最杰出的思想,几乎没有一个字是空设的,奇特变化无穷,同中有异、异中有合,自然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称说它。此书流传以后,应该会有真正懂得欣赏的人。纪、传按体例只举出大略罢了,其中还有很多细微深意。自古以来,体制宏大而思想精密的著作,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书。我担心世人不能完全理解它,他们大多尊古卑今,所以才称说这些近乎狂妄的话。我在音乐方面,听辨的功夫不如亲自演奏;只是我精通的并非雅正的声调,这是令人遗憾的。然而到了最精妙绝伦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同呢?其中的体态情趣,语言无法完全说尽;弦外的意味、空灵回响般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产生的。虽然只有很少的地方,却意旨情态无穷。我也曾把它传授给别人,但士人百姓中没有一丝一毫相似的。这种技艺永远无法流传下去了。我的书虽然略有一些意味,但笔势不够畅达,最终没有成就,每每因徒有这个名声而惭愧。范晔的《自序》与事实相符,所以保存下来。范蔼小时候端正整洁,一整年所穿的衣服从未有过尘点。他死时二十岁。范晔年轻时,他的哥哥范晏常说:“这个孩子进取锐利,最终会败坏家门。”后来果然如范晏所说。史臣说:古人说:“利欲会使人智昏。”利害相互倾轧,实在厉害啊!刘湛有识人用人的才能,确实怀有治理国家的谋略,难道不知道把弟弟改作臣下,君臣的道理就会发生作用;把兄长变成君主,兄弟之间的道义就会不同吗?可是刘义康多次怀有奸谋,只要有人迎合他、尊崇他、劝说他,这同手持长戟冲犯魏阙又有什么不同呢?

列传第三十 袁淑袁淑,字阳源,陈郡阳夏人,丹阳尹豹少子也。少有风气,年数岁,伯湛谓家人曰:“此非凡兒。”至十余岁,为姑夫王弘所赏。不为章句之学,而博涉多通,好属文,辞采遒艳,纵横有才辩。本州命主簿,著作佐郎,太子舍人,并不就。彭城王义康命为军司祭酒。义康不好文学,虽外相礼接,意好甚疏。刘湛,淑从母兄也,欲其附己,而淑不以为意,由是大相乖失,以久疾免官。补衡阳王义季右军主簿,迁太子洗马,以脚疾不拜。卫军临川王义庆雅好文章,请为谘议参军。顷之,迁司徒左西属。出为宣城太守,入补中书侍郎,以母忧去职。服阕,为太子中庶子。元嘉二十六年,迁尚书吏部郎。其秋,大举北伐,淑侍坐从容曰:“今当鸣銮中岳,席卷赵、魏,检玉岱宗,今其时也。臣逢千载之会,愿上《封禅书》一篇。”太祖笑曰:“盛德之事,我何足以当之。”出为始兴王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淑始到府,浚引见,谓曰:“不意舅遂垂屈佐。”淑答曰:“朝廷遣下官,本以光公府望。”还为御史中丞。时索虏南侵,遂至瓜步,太祖使百官议防御之术,淑上议曰:臣闻函车之兽,离山必毙;绝波之鳞,宕流则枯。羯寇遗丑,趋致畿甸,蚁萃螽集,闻已崩殪。天险岩旷,地限深遐,故全魏戢其图,盛晋辍其议,情屈力殚,气挫勇竭,谅不虞于来临,本无怵于能济矣。乃者燮定携远,阻违授律,由将有弛拙,故士少斗志。围溃之众,匪寇倾沦,攻制之师,空自班散,济西劲骑,急战蹴旅,淮上训卒,简备靡旗。是由绥整寡衷,戎昭多昧,遂使栲潞入患,泉伊来扰,纷殄姬风,泯毒禹绩,腾书有渭阴之迫,悬烽均咸阳之警。然而切揣虚实,伏匿先彰,校索伎能,谲诡既显。绵地千里,弥行阻深,表里踬硋,后先介逼。舍陵衍之习,竞湍沙之利。今虹见萍生,土膏泉动,津陆陷溢,痁祸洊兴,刍稿已单,米粟莫系,水宇衿带,进必倾殒,河隘扁固,退亦堕灭。所谓栖乌于烈火之上,养鱼于丛棘之中。或谓损缓江右,宽缮淮内。窃谓拯扼闽城,旧史为允,弃远凉士,前言称非。限此要荒,犹弗委割。况联被京国,咫尺神甸,数州摧扫,列邑歼痍,山渊反覆,草木涂地。今丘赋千乘,井算万集,肩摩倍于长安,缔袂百于临淄,什一而籍,实慊氓愿,履亩以税,既协农和。户竞战心,人含锐志,皆欲赢粮请奋,释纬乘城。谓宜悬金铸印,要壮果之士,重币甘辞,招摧决之将,举荐板筑之下,抽登台皁之间,赏之以焚书,报之以相爵,俄而昭才贺阙,异能间至。戎贪而无谋,肆而不整,迷乎向背之次,谬于合散之宜,犯军志之极害,触兵家之甚讳。咸畜愤矣,佥策战矣,称愿影从,谣言缗命。宜选敢悍数千,骛行潜掩,偃旗裹甲,钳马衔枚,桧稽而起,晨压未阵,旌噪乱举,火鼓四临,使景不暇移,尘不及起,无不禽铩兽詟,冰解雾散,扫洗哨类,漂卤浮山。如有决罦漏网,逡窠逗穴,命淮、汝戈船,遏其还径,兗部劲卒,梗其归涂。必剪元雄,悬首麾下,乃将只轮不反,战轊无旋矣。于是信臣腾威,武士缮力,缇组接阴,鞞柝联响。若其伪遁羸张,出没无际,楚言汉旆,显默如神,固已日月蔽亏,川谷荡贸。负塞残孽,阻山烬党,收险窃命,凭城借土,则当因威席卷,乘机芟剿。泗、汴秀士,星流电烛,徐、阜严兵,雨凑云集,蹶乱桑溪之北,摇溃浣海以南,绝其心根,勿使能植,衔索之枯,几何不蠹。是由涸泽而渔,焚林而狩,若浚风之亻舞轻箨,杲日之拂浮霜。既而尉洽荷掠之余,望吊网悲之鬼。然后天行枢运,猋举烟升,青盖西巡,翠华东幸,经启州野,涤一轸策,俾高阙再勒,燕然后铭。方乃奠山沉河,创礼辑策,阐耀炎、昊之遗则,贯轶商、夏之旧文。今众贾拳勇,而将术疏怯,意者稔泰日积,承平岁久,邑无惊赴之急,家缓馈战之勤,阙阅训之礼,简参属之饰,且亦荐采之法,庸未蔇欤。若乃邦造里选,攉论深切,躬擐尽幽,斩带寻远,设有沉明能照,俊伟自宣,诚感泉雨,流通金石,气慑飞、贲,知穷苴、起,审邪正顺逆之数,达昏明益损之宜,能睽合民心,愚睿物性,登丹墀而敷策,蹑青蒲而扬谋,上说辰鉴,下弭素言,足以安民纾国,救灾恤患。则宜拔过宠贵之上,褒升戚旧之右,别其旂章,荣其班禄,出得专誉,使不禀命。降席折节,同广武之请;设坛致礼,均淮阴之授。必有要盟之功,窃符之捷。

译列传第三十——袁淑。袁淑,字阳源,陈郡阳夏人,是丹阳尹袁豹的小儿子。他年少时就有风度气概,几岁时,伯父袁湛对家人说:“这不是寻常孩子。”十多岁时,受到姑父王弘赏识。他不专攻章句之学,却广泛涉猎,学识通达;喜爱撰写文章,辞藻华美有力,纵横驰骋而富有才辩。本州征召他为主簿、著作佐郎、太子舍人,他都没有接受。彭城王刘义康任命他为军司祭酒。刘义康不喜爱文学,虽然表面上以礼相待,内心却很疏远。刘湛是袁淑同母姐妹的兄长,想让袁淑依附自己,但袁淑不以为意,因此两人严重不合,袁淑因长期患病被免官。后来补任衡阳王刘义季的右军主簿,升为太子洗马,又因脚病没有就任。卫军临川王刘义庆一向喜爱文章,请他任谘议参军。不久,升为司徒左西属。出任宣城太守,入朝补任中书侍郎,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后,任太子中庶子。元嘉二十六年,升任尚书吏部郎。这年秋天,大举北伐;袁淑侍坐从容地说:“如今应当在中岳鸣响銮驾,席卷赵、魏,到岱宗检取玉牒举行封禅,现在正是时候。臣有幸遇到千载难逢的机会,愿意献上《封禅书》一篇。”太祖笑着说:“这是盛大德业的事情,我哪里足以当得起呢?”袁淑出任始兴王刘浚的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袁淑刚到府中,刘浚接见他,说:“没想到舅舅竟屈尊来辅佐我。”袁淑回答:“朝廷派下官来,本来就是为了光耀您的王府声望。”袁淑回朝任御史中丞。当时索虏南侵,已经到达瓜步,太祖命百官商议防御方法,袁淑上奏议论说:臣听说,能够装入车中的野兽,离开山林就必然死亡;脱离水波的鱼鳞之物,落入流动的水中就会干枯。羯族敌寇的余孽,奔袭来到京畿,像蚂蚁聚集、蝗虫成群,听说已经崩溃覆亡。天险高峻空旷,地势深远险阻,所以强大的魏国收敛其谋图,强盛的晋朝停止其议论;他们情势屈窘、力量耗尽,气势受挫、勇力衰竭,实在没有料到能够前来,也本来不害怕他们能够成功。近来我方调和安定、携带远方之众,却受阻于授予号令;大概是将领有所松弛怯弱,所以士卒缺少斗志。被围而溃散的军队,并不是敌寇击败陷没;负责进攻的军队,也只是徒然分散。济水以西的精锐骑兵,仓促交战而践踏队伍;淮水上的训练士卒,装备简陋,旗帜也不整齐。这是由于安抚整顿缺少诚意,军事教化多有昏昧,终于使敌军侵入栲潞造成祸患,来到泉伊一带骚扰;纷纷毁灭周王朝的风教,湮没禹王的功绩。飞书传来,有如渭水南岸告急;烽火悬起,等同于咸阳的警报。然而仔细推测虚实,敌军的隐伏已经先行暴露;考察其技能,诡诈也已经显现。他们所占土地绵延千里,越往前行越是险阻深远,表里都受到阻碍,前后又有夹击逼迫。他们舍弃高陵平地的习惯,争取急流沙地的便利。如今虹出现、浮萍生长,土壤滋润、泉水涌动,渡口陆地泛滥陷溢,痁病灾害接连发生,草料柴薪已经缺乏,粮米也无从取得;水域如衣襟带子般阻隔,前进必然倾覆死亡;河道狭窄坚固,后退也会坠落覆灭。这正是所谓把乌鸦栖息在烈火之上,把鱼养在丛生荆棘之中。有人说应当减少江右的防务,放宽淮水以内的修缮。我私下认为,救援被扼守的闽城,旧史认为是正当的;抛弃远方的凉州将士,前人的说法认为不可。即使面对这样的边远荒僻之地,尚且不能轻易割弃,何况这里连接京城,距离神州腹地近在咫尺?几个州遭到摧毁扫荡,各县都伤亡残破,山河翻覆,草木遍地。如今丘田可赋税、兵车有千乘,井田计算而聚集万数,肩挨肩的人数超过长安,衣袖相连的密集程度百倍于临淄;按十分之一登记征收,确实符合百姓愿望;按田亩征税,也符合农事规律。家家争相具有战斗之心,人人怀抱锐利志气,都想带足粮食请求奋战,脱去平民服装登城守卫。应当悬赏黄金、铸造印信,招募勇壮果敢之士;用丰厚财物和甘美言辞,招来果断善战的将领;从修筑城墙的工役中荐举人才,从台阁皂隶之间选拔人才;用焚书的功劳赏赐他们,用封相封爵来报答他们。不久,明白有才之士就会来到宫阙,奇异才能的人也会接连而来。敌军贪婪而没有谋略,放肆而不整肃,不明白进退向背的次序,错失联合和分散的时机,触犯了军法中最严重的禁忌,也犯了兵家最忌讳的事情。如今人人都积蓄着愤怒,众人都筹划作战,愿意响应的人会如影随形,民间歌谣也会传达命令。应当挑选数千名勇敢强悍的士卒,迅速秘密袭击,偃旗息鼓,包裹铠甲,给马衔枚,趁敌军迟疑之际发动攻击,在清晨压到尚未列阵的敌军面前;旌旗喧噪一齐举动,四面燃火击鼓,使日影来不及移动,尘土来不及扬起,敌人无不被擒获、杀伤,像野兽惊恐,像冰雪消融、云雾散开;扫清他们的侦候部众,冲散俘虏,使其漂浮山野。若有逃脱罗网、退缩躲入巢穴的,便命淮水、汝水的戈船截断他们的归路,再以兖部精锐士卒堵塞他们的退道。一定要斩杀首领,把首级悬挂在军旗之下,这样将使敌军车轮也无法返回,战车的轮毂也不能回转。到那时,忠臣便能扬威,武士也能整顿力量,彩带相接于阴地,军鼓和巡更梆声连绵不断。如果敌军假装逃跑、故意示弱,出没不定;楚地的言语、汉军的旗帜,时而显现时而隐没,变化如神,那么早已会使日月失色、山川动荡。对于背靠关塞的残余逆贼、阻山据险的余党,他们凭借险要苟且偷生、依仗城池借助土地,就应当乘着威势席卷而去,利用机会铲除剿灭。泗水、汴水一带的才俊,应像流星闪电般迅速行动;徐州、阜陵的严整军队,应如雨聚云集;在桑溪以北击溃乱军,在浣海以南动摇其阵势,斩断他们的根本,不让他们重新扎根;枯败的藤蔓经不起牵拉,怎么会不腐朽呢?这就像把干涸的湖泽中的鱼捕尽、把树林烧掉来打猎,又像疾风吹动轻薄的竹箨、烈日拂去浮霜。然后慰问遭受劫掠后的百姓,凭吊那些在悲惨灾祸中死去的鬼魂。此后天道运行、枢机转动,迅疾兴起如烟升腾;皇帝乘青盖车西巡,乘翠华车东幸,巡行州野,清除全部残余计策,使高阙重新刻下功勋,燕地然后再刻铭记功。接着祭奠山岳、沉璧祭河,创制礼仪、整理典策,阐明发扬炎帝、昊天留下的法则,贯通超越商、夏旧有的典章。如今士卒众多而勇猛,但将领的军事才能却疏浅怯弱;也许是太平安逸日积月累,承平岁月长久,乡邑没有紧急警报,家家放松了供给军粮的劳苦,缺少阅兵训练的礼制,简略了参见属官的仪式,而且也没有实行荐举人才的方法,平庸之才因此未能显现吧。至于国家在乡里选拔人才,详尽议论深刻切实,亲自穿着铠甲深入幽险之地,斩断衣带以表示寻访遥远之才;如果有深沉明达、能够洞察事理的人,才俊伟岸、能够自行显露,真诚感动如泉雨流通,能使金石为之开裂;气势足以震慑飞廉、孟贲,才智足以使苴、起知穷;能够审察邪正顺逆的规律,通达昏明得失的道理,调和民心、洞悉愚智和万物的本性,登上丹墀陈述策略,踏着青蒲发表谋议,上能取悦天子明察,下能平息平民的议论,足以安定百姓、舒缓国事、拯救灾害、抚恤祸患。那么就应当把他从一般宠贵之上拔擢,升赏超过亲戚旧臣;另行授予旗章,荣耀他的班次俸禄;出征时可以独自决定,不必事事禀报命令。降低座席、屈身礼待,等同于刘邦采纳广武君之请;筑坛举行礼仪,等同于汉高祖授韩信兵权。这样必定会有缔结盟约的功劳,取得窃符救赵般的胜利。

夷裔暴狠,内外侮弃,始附之众,分茷无序,蛊以威利,势必携离,首顺之徒,靡然自及。今涞绎故典,瀍土缨緌,翦焉幽播,折首凶狡。是犹眇者愿明,痿之思步,动商遄会,功终易感。劫晋在于善觇,全郑实寄良谍,多纵反间,汨惑心耳,发险易之前,抵兴丧之术,冲其猜伏,拂其嫌嗜,汨以连率之贵,饵以析壤之资。罄笔端之用,展辞锋之锐,振辩则坚围可解,驰羽而岩邑易倾。必府鬲土崩,枝干瓦裂,故燕、乐相悔,项、范交疑矣。或乃言约功深,事迩应广,齐圉反驾,赵养还君,尽舆诵之道,毕能事之效。臣幸得出内层禁,游心明代,泽与身泰,恩随年行,无以逢迎昌运,润饰鸿法。今涂有遗镞,虿未息蜂,敢思凉识,少酬闳施。但坐幕既乏昭文,免胄不能致果,窃观都护之边论,属国之兵谟,终、晁之抗辞,杜、耿之言事,咸云及经之棘,犹阙上算,烛郛之敬,裁收下策。自耻懦木,智不综微,敢露昧见,无会昭采。淑喜为夸诞,每为时人所嘲。始兴王浚尝送钱三万饷淑,一宿复遣追取,谓使人谬误,欲以戏淑。淑与浚书曰:“袁司直之视馆,敢寓书于上国之宫尹。日者猥枉泉赋,降委弊邑。弊邑敬事是遑,无或违贰。惧非郊赠之礼,觐飨之资,不虞君王惠之于是也,是有懵焉。弗图旦夕发咫尺之记,籍左右而请,以为胥授失旨,爰速先币。曾是附庸臣委末学孤闻者,如之何勿疑。且亦闻之前志曰,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义士犹或非之。况密迩旬次,何其裒益之亟也。藉恐二三诸侯,有以观大国之政。是用敢布心腹。弊室弱生,砥节清廉,好是洁直,以不邪之故,而贫闻天下。宁有昧夫嗟金者哉。不腆供赋,束马先璧以俟命。唯执事所以图之。”迁太子左卫率。元凶将为弑逆,其夜淑在直,二更许,呼淑及萧斌等流涕谓曰:“主上信谗,将见罪废。内省无过,不能受枉。明旦便当行大事,望相与戮力。”淑及斌并曰:“自古无此,愿加善思。”劭怒变色,左右皆动。斌惧,乃曰:“臣昔忝伏事,常思效节,况忧迫如此,辄当竭身奉令。”淑叱之曰:“卿便谓殿下真有是邪?殿下幼时尝患风,或是疾动耳。”劭愈怒,因问曰:“事当克不?”淑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既克之后,为天地之所不容,大祸亦旋至耳。愿急息之。”劭左右引淑等袴褶,又就主衣取锦,截三尺为一段,又中破,分斌、淑及左右,使以缚袴。淑出环省,绕床行,至四更乃寝。劭将出,已与萧斌同载,呼淑甚急,淑眠终不起。劭停车奉化门,催之相续。徐起至车后,劭使登车,又辞不上。劭因命左右:“与手刃。”见杀于奉化门外,时年四十六。劭即位,追赠太常,赐赗甚厚。世祖即位,使颜延之为诏曰:“夫轻道重义,亟闻其教;世弊国危,希遇其人。自非达义之至,识正之深者,孰能抗心卫主,遗身固节者哉!故太子左卫率淑,文辩优洽,秉尚贞悫。当要逼之切,意色不桡,厉辞道逆,气震凶党。虐刃交至,取毙不移。古之怀忠陨难,未云出其右者。兴言嗟悼,无废乎心。宜在加礼,永旌宋有臣焉。可赠侍中、太尉,谥曰忠宪公。”又诏曰:“袁淑以身殉义,忠烈邈古。遗孤在疚,特所矜怀。可厚加赐恤,以慰存亡。”淑及徐湛之、江湛、王僧绰、卜天与四家,于是长给禀禄。文集传于世。子几、敳、棱、凝、标。敳,世祖步兵校尉。凝,太宗世御史中丞,出为晋陵太守。太宗初与四方同反,兵败归降,以补刘湛冠军府主簿。淑诸子并早卒。史臣曰:天长地久,人道则异于斯。蕣华朝露,未足以言也。其间夭遽,曾何足云。宜任心去留,不以存没婴心。徒以灵化悠远,生不再来,虽天行路险,而未之斯遇,谓七尺常存,百年可保也。所以据洪图而轻天下,吝寸阴而败尺璧。若乃义重乎生,空炳前诰,投躯殉主,世罕其人。若无阳源之节,丹青何贵焉尔!

译夷狄后裔暴虐凶狠,对内对外都轻侮抛弃旧好;刚开始归附的部众,分散杂乱而没有秩序,又用威势和利益诱惑他们,势必使他们离心离德,最先归顺的人也会纷纷受到牵连。如今考察旧有典籍,使中原土地上的冠带之士行动起来,剪除幽僻散播的势力,斩下凶恶狡诈者的首级。这就像盲人希望复明、跛者思念行走;只要发动商议,迅速会合,功效最终很容易显现。晋国能够劫取,在于善于侦察;郑国得以保全,确实依靠优秀的间谍。应当多多施行反间计,混淆迷惑敌人的心志和耳目;在危险与平易之处先行发难,探究兴亡的策略;冲击他们的猜疑和埋伏,迎合并利用他们的嫌恶嗜好;用统率诸侯的尊贵地位来诱惑,用分割土地的资财来利诱。充分发挥笔端的作用,展开言辞锋芒;振作辩说,坚固的包围也可以解除;飞驰传送羽檄,险峻城邑也容易倾覆。这样敌军的腹心必然土崩,枝干也会瓦解,所以燕昭王与乐毅会互相悔恨,项羽与范增会彼此猜疑。有人说,言辞简约而功效深远,事情临近而影响广大;齐国的穰苴能够回车,赵国的赵奢能够使国君归还,这就穷尽了舆论称颂的途径,完成了人才所能做到的功效。臣有幸得以出入宫禁深处,在光明的时代畅游心志;恩泽使自身安泰,恩惠随着年岁增长,却没有什么可以迎接昌盛时运、润饰宏大法度。如今道路上还有遗留的箭镞,毒虫和蜂群的祸害尚未平息,臣怎敢只凭浅陋见识,略微报答宏大的恩施?只是坐在帷幕中的谋臣缺少昭文之才,脱去头盔也不能取得战果;我私下考察都护关于边境的议论、属国关于军队的谋略、终军、晁错的抗争言辞,以及杜预、耿恭的论事之言,都说事情即使涉及经书中的棘刺,仍然欠缺上策;照亮城郭的敬意,也不过是勉强收取下策。我自己惭愧如懦弱的朽木,才智不能综合幽微之理,冒昧陈述浅陋见解,恐怕不能得到明察采纳。袁淑喜欢说夸张荒诞的话,常常被当时的人嘲笑。起初,始兴王刘浚曾送给袁淑三万钱作为馈赠,过了一夜又派人追回,说是使者弄错了,想借此戏弄袁淑。袁淑给刘浚写信说:“袁司直来察看馆舍,冒昧把书信寄给上国的宫尹。前些日子承蒙您屈尊赐给我财赋,降意施予敝邑;敝邑恭敬奉事还来不及,怎敢有所违背。只是我猜想这恐怕不是郊外赠礼的仪节,也不是朝见宴享所需的资费,实在没有料到君王会把这些恩惠赐给我,因此感到疑惑。没想到早晚之间,竟又从咫尺之地发来书信,借助您的左右请您收回,仿佛是交付者违背了本意,所以赶紧先送还钱币。像我这样只是附庸之臣、学问浅陋而见闻孤单的人,怎能不疑惑呢?况且我还听前代史书说,七年之中一送一夺,义士尚且有人非议。何况相距不过十日,为什么增减取得如此急迫呢?恐怕各位诸侯会借此观察大国的政令。因此斗胆陈述内心。我的家室贫弱,向来砥砺节操、清廉自守,喜爱清白正直;正因为不做邪曲之事,所以贫穷闻名天下。难道我会不明白而叹息钱财吗?不丰厚的贡赋,我已经束马奉璧,等待您的命令。究竟如何处置,听凭执事裁决。” 袁淑升任太子左卫率。元凶刘劭将要发动弑逆时,那天夜里袁淑正在值班,约二更时分,刘劭召见袁淑和萧斌等人,流着眼泪说:“主上听信谗言,将要治罪废黜我。我内省自己没有过错,不能接受冤屈。明天早晨就应当发动大事,希望与你们共同尽力。”袁淑和萧斌都说:“自古没有这样的事,希望殿下再好好考虑。”刘劭愤怒,脸色也变了,左右侍从全都骚动起来。萧斌害怕了,便说:“臣过去有幸侍奉殿下,常想着效死尽节,何况如今忧患逼迫到这种地步,臣当竭尽自身奉行命令。”袁淑斥责他说:“你就认为殿下真的有这种想法吗?殿下幼年曾患风病,或许是疾病发作罢了。”刘劭更加愤怒,于是问:“事情能够成功吗?”袁淑说:“处在没有疑虑的地位,哪里会担心不能成功?只是成功以后,将为天地所不容,大祸也会立即到来。希望殿下赶快停止。”刘劭的左右侍从拉来袁淑等人的袴褶,又到主衣库取来锦缎,截成三尺一段,再从中剖开,分给萧斌、袁淑以及左右侍从,用来捆缚袴褶。袁淑走出环省,绕着床行走,到四更才睡下。刘劭将要出发时,已经和萧斌同车,急忙呼唤袁淑;袁淑一直睡着不起身。刘劭在奉化门停车,接连催促他。袁淑慢慢起身走到车后,刘劭让他上车,他又推辞不肯上去。刘劭于是命左右说:“用刀杀了他。”袁淑在奉化门外被杀,当时四十六岁。刘劭即位后,追赠他为太常,赐给的丧葬用品十分丰厚。世祖即位,派颜延之起草诏书说:“轻视生命、重视大义的教诲,古来屡有听闻;国家衰败、天下危难之时,却很少遇到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通达大义到了极点、认识正理极为深刻的人,谁能抗拒私心、保卫君主,舍弃自身而坚守节操呢?因此,太子左卫率袁淑,文章辩才优长通达,秉持高尚而贞正诚笃的品德。当形势逼迫万分危急时,他意志神色都不屈服,以严厉言辞指斥叛逆,气势震动凶恶党徒。残暴的刀刃交相逼近,他至死不改。古来怀抱忠诚、为国难而死的人,也没有听说有超过他的。每当想起此事便悲痛哀悼,不能忘怀。应当加以礼遇,永远彰显宋朝有这样的忠臣。可以追赠侍中、太尉,谥号为忠宪公。”又下诏说:“袁淑以身殉义,忠烈远迈古人。他留下的孤儿正处于忧患之中,尤其值得怜悯。可以厚加赏赐抚恤,以慰藉生者和死者。”袁淑、徐湛之、江湛、王僧绰、卜天与五家,从此长期领取禀禄。袁淑的文集流传于世。袁淑的儿子有袁几、袁敳、袁棱、袁凝、袁标。袁敳任世祖朝步兵校尉。袁凝在太宗朝任御史中丞,出任晋陵太守。太宗初年,他曾与四方一同起兵反叛,兵败后归降,于是补任刘湛冠军府主簿。袁淑的几个儿子都很早去世。史臣说:天地长久存在,但人世之道却不同于天地。蕣花和朝露的短暂,还不足以形容人的生命;人在其中夭折骤逝,又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呢?应当任凭内心决定去留,不要因生死存亡而牵挂心神。只是因为灵魂变化幽远,生命不能重新来过;即使知道天道运行道路险阻,却从未遭遇过这些,便以为七尺之身可以长存,百年寿命可以保证。因此有人凭借宏大的基业而轻视天下,吝惜短暂光阴却毁掉珍贵功业。至于把大义看得重于生命,这只是古代诰命中空有光彩的话;舍弃身躯殉死君主,世上很少有这样的人。如果没有袁阳源这样的节操,史册丹青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

列传第三十一 徐湛之 江湛 王僧绰徐湛之,字孝源,东海郯人。司徒羡之兄孙,吴郡太守佩之弟子也。祖钦之,秘书监。父逵之,尚高祖长女会稽公主,为振威将军、彭城、沛二郡太守。高祖诸子并幼,以逵之姻戚,将大任之,欲先令立功。及讨司马休之,使统军为前锋,配以精兵利器,事克,当即授荆州。休之遣鲁宗之子轨击破之,于阵见害。追赠中书侍郎。湛之幼孤,为高祖所爱,常与江夏王义恭寝食不离于侧。永初三年,诏曰:“永兴公主一门嫡长,早罹辛苦。外孙湛之,特所钟爱。且致节之胤,情实兼常。可封枝江县侯,食邑五百户。”年数岁,与弟淳之共车行,牛奔车坏,左右驰来赴之。湛之先令取弟,众咸叹其幼而有识。及长,颇涉大义,善自位待。事祖母及母,并以孝谨闻。元嘉二年,除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并不就。六年,东宫始建,起家补太子洗马,转国子博士,迁奋威将军、南彭城、沛二郡太守,徙黄门侍郎。祖母年老,辞以朝直,不拜。复授二郡,加辅国将军,迁秘书监,领右军将军,转侍中,加骁骑将军。复为秘书监,加散骑常侍,骁骑如故。会稽公主身居长嫡,为太祖所礼,家事大小,必咨而后行。西征谢晦,使公主留止台内,总摄六宫。忽有不得意,辄号哭,上甚惮之。初,高祖微时,贫陋过甚,尝自往新洲伐荻,有纳布衫袄等衣,皆敬皇后手自作;高祖既贵,以此衣付公主,曰:“后世若有骄奢不节者,可以此衣示之。”湛之为大将军彭城王义康所爱,与刘湛等颇相附协。及刘湛得罪,事连湛之,太祖大怒,将致大辟。湛之忧惧无计,以告公主。公主即日入宫,既见太祖,因号哭下床,不复施臣妾之礼。以锦囊盛高祖纳衣,掷地以示上曰:“汝家本贫贱,此是我母为汝父作此纳衣。今日有一顿饱食,便欲残害我兒子!”上亦号哭,湛之由此得全也。迁中护军,未拜,又迁太子詹事,寻加侍中。湛之善于尺牍,音辞流暢。贵戚豪家,产业甚厚。室宇园池,贵游莫及。伎乐之妙,冠绝一时。门生千余人,皆三吴富人之子,姿质端妍,衣服鲜丽。每出入行游,途巷盈满,泥雨日,悉以后车载之。太祖嫌其侈纵,每以为言。时安成公何勖,无忌之子也,临汝公孟灵休,昶之子也,并各奢豪,与湛之共以肴膳、器服、车马相尚。京邑为之语曰:“安成食,临汝饰。”湛之二事之美,兼于何、孟。勖官至侍中,追谥荒公。灵休善弹棋,官至秘书监。湛之迁冠军将军、丹阳尹,进号征虏将军,加散骑常侍,以公主忧不拜。过葬,复授前职,湛之表启固辞,又诣廷尉受罪;上诏狱官勿得受,然后就命。固辞常侍,许之。二十二年,范晔等谋逆,湛之始与之同,后发其事,所陈多不尽,为晔等款辞所连,乃诣廷尉归罪,上慰遣令还郡。湛之上表曰:贼臣范晔、孔熙先等,连结谋逆,法静尼宣分往还,与大将军臣义康共相脣齿,备于鞠对。伏寻仲承祖始达熙先等意,便极言奸状。而臣兒女近情,不识大体,上闻之初,不务指斥,纸翰所载,尤复漫略者,实以凶计既表,逆事归露;又仰缘圣慈,不欲穷尽,故言势依违,未敢缕陈。情旨无隐,已昭天鉴。及群凶收禽,各有所列,晔等口辞,多见诬谤;承祖丑言,纷纭特甚。乃云臣与义康宿有密契,在省之言,期以为定,潜通奸意,报示天文。末云熙先县指必同,以诳于晔,或以智勇见称,或以愚懦为目。既美其信怀可履,复骇其动止必启。凡诸诡妄,还自违伐,多举事端,不究源统,赍传之信,无有主名,所征之人,又已死没,首尾乖互,自为矛楯。即臣诱引之辞,以为始谋之证,衔臣纠告,并见怨咎,纵肆狂言,必规祸陷。伏自探省,亦复有由。昔义康南出之始,敕臣入相伴慰,晨夕觐对,经逾旬日。逆图成谋,虽无显然,怼容异意,颇形言旨。遗臣利刃,期以际会,臣苦相谏譬,深加拒塞。以为怨愤所至,不足为虑,便以关启,惧成虚妄,思量反覆,实经愚心,非为纳受,曲相蔽匿。又令申情范晔,释中间之憾,致怀萧思话,恨婚意未申,谓此侥幸,亦不宣达。陛下敦惜天伦,彰于四海,籓禁优简,亲理咸通;又昔蒙眷顾,不容自绝,音翰信命,时相往来。或言少意多,旨深文浅,辞色之间,往往难测。臣每惧异闻,皆略而不答。惟心无邪悖,故不稍以自嫌。忄娄忄娄丹实,具如此启。至于法静所传,及熙先等谋,知实不早,见关之日,便即以闻。虽晨光幽烛,曲昭穷款,裁以正义,无所逃刑。束骸北阙,请罪司寇,乾施含宥,未加治考,中旨频降,制使还往,仰荷恩私,哀惶失守。

译列传第三十一——徐湛之、江湛、王僧绰。徐湛之,字孝源,东海郯人。他是司徒徐羡之的兄长之孙,也是吴郡太守徐佩之的弟子。祖父徐钦之,任秘书监。父亲徐逵之,娶高祖的长女会稽公主为妻,任振威将军、彭城和沛二郡太守。高祖的几个儿子都还年幼,因为徐逵之是皇亲,打算重用他,想先让他建立功勋。等到讨伐司马休之时,便让徐逵之统率军队担任前锋,配给他精锐士卒和锋利武器;事情成功后,就立即授予他荆州。司马休之派鲁宗之的儿子鲁轨将他击败,徐逵之在阵中被杀。追赠中书侍郎。徐湛之幼年丧父,受到高祖宠爱,常常和江夏王刘义恭一起在高祖身边起居,寸步不离。永初三年,诏书说:“永兴公主一门是嫡长一支,早年遭受辛苦。她的外孙徐湛之,是我特别钟爱的人;况且他是徐逵之的后代,感情实在不同寻常。可以封为枝江县侯,食邑五百户。”徐湛之几岁时,和弟弟徐淳之同乘一车出行,牛突然奔跑,车子毁坏,左右侍从飞奔前来救援。徐湛之先命令他们救取弟弟,众人都赞叹他年幼却有见识。长大后,他颇能通晓大义,善于自处守位。侍奉祖母和母亲,都以孝顺谨慎闻名。元嘉二年,授任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他都没有接受。元嘉六年,东宫刚刚建立,起家补任太子洗马,转任国子博士,升为奋威将军、南彭城和沛二郡太守,调任黄门侍郎。因祖母年老,他以不便在朝中值班为由辞让,没有就任。后来又授予他二郡太守之职,加辅国将军,升任秘书监,兼领右军将军,转任侍中,加授骁骑将军。又任秘书监,加散骑常侍,骁骑将军一职照旧。会稽公主身为嫡长女,受到太祖礼敬,家中大小事务,都一定先向她请示后才施行。西征谢晦时,太祖让公主留在宫禁之内,总管六宫事务。她一有不顺心,便大声哭喊,太祖对此十分畏惧。当初高祖微贱时,贫穷困苦到了极点,曾亲自到新洲砍芦荻,只有几件纳布衫、夹衣等衣服,都是敬皇后亲手缝制的。高祖显贵以后,把这些衣服交给公主,说:“后世如果有人骄奢无度,可以把这些衣服拿给他看。”徐湛之受到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宠爱,和刘湛等人颇为亲近。刘湛获罪后,事情牵连到湛之,太祖大怒,将要处以死刑。湛之忧惧交加,无法可想,便把这件事告诉公主。公主当天就入宫,见到太祖后,便哭喊着从床下走出,不再行臣妾之礼。她用锦囊装着高祖的纳衣,扔到地上给太祖看,说:“你家本来贫贱,这是我母亲替你父亲做的纳衣。如今不过吃了一顿饱饭,就想残害我的儿子!”太祖也哭了,湛之因此得以保全。后来迁任中护军,还没有正式就任,又升任太子詹事,不久加授侍中。湛之擅长书札,声音和文辞都流畅。贵戚豪门的家产十分丰厚,住宅、楼台、园林、池苑之美,贵游子弟没有能比得上的;歌舞伎乐的精妙,也冠绝一时。他有一千多个门生,都是三吴富人的子弟,姿态容貌秀美,衣服鲜艳华丽。每次出门往来游玩,道路巷子都挤满了人;遇到泥泞下雨的日子,就全都用后车载着他们。太祖嫌他奢侈放纵,常常因此责备他。当时安成公何勖,是何无忌的儿子;临汝公孟灵休,是孟昶的儿子;两人也都奢侈豪华,和湛之一起比试饮食、器物、服饰、车马的华美。京城因此流传一句话:“安成讲吃,临汝讲穿。”徐湛之在这两方面的华美,兼有何勖、孟灵休的长处。何勖官至侍中,死后追谥荒公。孟灵休善于弹棋,官至秘书监。湛之升任冠军将军、丹阳尹,进号征虏将军,加授散骑常侍,但因公主去世服丧而没有就任。服丧期满下葬完毕后,又授予原来的职务。湛之上表启奏坚决推辞,又到廷尉那里接受治罪;太祖下诏命狱官不得接受他的自首,他才接受任命。他坚决辞去散骑常侍,太祖答应了。元嘉二十二年,范晔等人谋反,湛之起初参与其中,后来告发了此事,但所陈述的情况多不完整;又因范晔等人的供词牵连到他,于是到廷尉那里自归请罪。太祖安慰遣还,让他回到郡中。湛之上表说:贼臣范晔、孔熙先等人结党谋反,法静尼分头往来传递消息,并同大将军臣刘义康互相勾结,这些情况我在审讯答问中已经详细说明。我私下认为仲承祖刚把熙先等人的意图告诉我时,便极力说明他们的奸恶情状。然而我对子女的私情近念,不识大体,事情最初被陛下听闻时,没有努力指斥;书信中所记载的内容,尤其写得散漫简略,实在是因为凶谋已经显露,逆事终于败露;又是仰承圣上的慈爱,不愿把事情追究到底,所以言辞有时顺从、有时违逆,不敢一一详陈。我的实情和本意没有隐瞒,已经明白地呈现在上天鉴察之下。等到群凶被捕,各人分别供述,范晔等人的口供多有诬陷诽谤;仲承祖的丑恶言辞,尤其纷乱不堪。他们竟说我和义康一向有秘密约定,在中书省所说的话,约定要把它作为定计,暗中传达奸谋,并把天文现象报告给他们。最后又说熙先指使县令必定同谋,用这些话欺骗范晔;有时称我有智谋勇气,有时又把我说成愚笨怯懦。既夸赞我诚信可靠、言出必行,又惊骇于我的一举一动必定会被揭发。所有这些诡诈妄言,前后自相矛盾;他们多次举出事情的枝节,却不追究源流始末;所带来的传信没有署名,所征询的人又都已经死去,首尾互相违背,自相矛盾。他们还把我诱导他们的言辞当作最初谋划的证据,把我检举告发他们的行为说成是招致怨恨,肆意发表狂言,必定是想谋害陷害我。我暗中反省自己,也确实有缘由。当初义康向南出发时,陛下命我入府陪伴安慰他,我早晚觐见应答,前后超过十天。虽然当时还没有明显的谋反图谋,但他的怨恨神色和异心,已经在言语神态中颇为显露。他送给我利刃,约定等待时机相会,我苦苦劝谏譬喻,深加拒绝。他认为这是怨愤所迫,不值得忧虑,我便想把这些事写信奏报;但又害怕成为虚妄之言,反复思量,实在经过了愚昧的内心挣扎,并不是接受他的意图而曲意为他隐瞒。我又让人向范晔转达心意,消除双方之间的嫌隙,以致心中怀有萧思话,对婚事意愿未能表达而遗恨;我认为这只是侥幸之事,也没有把它宣扬出去。陛下厚爱天伦亲情,名声彰显于四海;对藩王的禁防宽缓简约,亲属之间的事务都能沟通;我过去又蒙受您的眷顾,不忍自行断绝关系,因此书信往来、接受诏命,时常彼此联系。有时话少而意思多,旨意深而文字浅,言辞神色之间,往往难以揣测。我每每担心引起不同的传闻,所以都略过而不答。只是我的内心没有邪恶悖逆,因此没有稍稍因这些事而自我嫌疑。心中诚挚的丹心,全部如这篇启奏所说。至于法静所传达的消息,以及熙先等人的谋划,我确实没有早早知晓;在看到有关文书的当天,便立即上报。即使在晨光幽烛之下,曲折隐微的供词也已经被完全昭示;按照正义裁断,我没有什么可以逃避刑罚的。我把尸骨捆束在北阙之下,请求司法官治罪;陛下施以乾坤般的恩德,含容宽宥,没有加以审讯治罪,中旨又屡次降下,制使往来传达。我仰承皇上的恩私,悲哀惶恐,几乎失去自持。

臣殃积罪深,丁罹酷罚,久应屏弃,永谢人理。况奸谋所染,忠孝顿阙,智防愚浅,暗于祸萌,士类未明其心,群庶谓之同恶,朝野侧目,众议沸腾,专信仇隙之辞,不复稍相申体。臣虽驽下,情非木石。岂不知丑点难婴,伏剑为易。而靦然视息,忍此余生,实非苟吝微命,假延漏刻。诚以负戾灰灭,贻恶方来,贪及视息,少自披诉;冀幽诚丹款,傥或昭然,虽复身膏草土,九泉无恨。显居官次,垢秽朝班,厚颜何地,可以自处。乞蒙隳放,伏待鈇钅质。上优诏不许。二十四年,服阕,转中书令,领太子詹事。出为前军将军、南兗州刺史。善于为政,威惠并行。广陵城旧有高楼,湛之更加修整,南望钟山。城北有陂泽,水物丰盛。湛之更起风亭、月观,吹台、琴室,果竹繁茂,花药成行,招集文士,尽游玩之适,一时之盛也。时有沙门释惠休,善属文,辞采绮艳,湛之与之甚厚。世祖命使还俗。本姓汤,位至扬州从事史。二十六年,复入为丹阳尹,领太子詹事,将军如故。二十七年,索虏至瓜步,湛之领兵置佐,与皇太子分守石头。二十八年春,鲁爽兄弟率部曲归顺,爽等,鲁轨子也。湛之以为庙算远图,特所奖纳,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里,不许。转尚书仆射,领护军将军。时尚书令何尚之以湛之国戚,任遇隆重,欲以朝政推之。凡诸辞诉,一不料省。湛之亦以《职官记》及令文,尚书令敷奏出内,事无不总,令缺则仆射总任。又以事归尚之,互相推委。御史中丞袁淑并奏免官,诏曰:“令仆治务所寄,不共求体当,而互相推委,纠之是也。然故事残舛,所以致兹疑执,特无所问,时详正之。”乃使湛之与尚之并受辞诉。尚之虽为令,而朝事悉归湛之。初,刘湛伏诛,殷景仁卒,太祖委任沈演之、庾炳之、范晔等,后又有江湛、何瑀之。晔诛,炳之免,演之、瑀之并卒,至是江湛为吏部尚书,与湛之并居权要,世谓之江、徐焉。上每有疾,湛之辄入侍医药。二凶巫蛊事发,上欲废劭,赐浚死。而世祖不见宠,故累出外蕃,不得停京辇。南平王铄、建平王宏并为上所爱,而铄妃即湛妹,劝上立之。元嘉末,征铄自寿阳入朝,既至,又失旨,欲立宏,嫌其非次,是以议久不决。与湛之屏人共言论,或连日累夕。每夜常使湛之自秉烛,绕壁检行,虑有窃听者。劭入弑之旦,其夕,上与湛之屏人语,至晓犹未灭烛。湛之惊起趣北户,未及开,见害。时年四十四。世祖即位,追赠司空,加散骑常侍,本官如故,谥曰忠烈公。又诏曰:“徐湛之、江湛、王僧绰门户荼酷,遗孤流寓,言念既往,感痛兼深。可令归居本宅,厚加恤赐。”于是三家长给廪。三子:聿之、谦之,为元凶所杀。恆之嗣侯,尚太祖第十五女南阳公主,蚤卒,无子。聿之子孝嗣绍封,齐受禅,国除。江湛,字徽渊,济阳考城人,湘州刺史夷子也。居丧以孝闻。爱好文义,喜弹棋鼓琴,兼明算术。初为著作佐郎,迁彭城王义康司徒行参军,南谯王义宣左军功曹。复为义康司徒主簿,太子中舍人。司空檀道济为子求湛妹婚,不许。义康有命,又不从。时人重其立志。义康欲引与日夕,湛固求外出,乃以为武陵内史,还为司徒从事中郎,迁太子中庶子,尚书吏部郎。随王诞为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以湛为长史、南东海太守,政事委之。元嘉二十五年,征为侍中,任以机密,领本州大中正,迁左卫将军。时改选学职,以太尉江夏王义恭领国子祭酒,湛及侍中何攸之领博士。二十七年,转吏部尚书。家甚贫约,不营财利,饷馈盈门,一无所受,无兼衣余食。尝为上所召,值浣衣,称疾经日,衣成然后赴。牛饿,驭人求草,湛良久曰:“可与饮。”在选职,颇有刻核之讥,而公平无私,不受请谒,论者以此称焉。上大举北代,举朝为不可,唯湛赞成之。索虏至瓜步,领军将军刘遵考率军出江上,以湛兼领军,军事处分,一以委焉。虏遣使求婚,上召太子劭以下集议,众并谓宜许,湛曰:“戎狄无信,许之无益。”劭怒,谓湛曰:“今三王在厄,讵宜苟执异议。”声色甚厉。坐散俱出,劭使班剑及左右推之,殆将侧倒。劭又谓上曰:“北伐败辱,数州沦破,独有斩江湛,可以谢天下。”上曰:“北伐自我意,江湛但不异耳。”劭后燕集,未尝命湛。常谓上曰:“江湛佞人,不宜亲也。”上乃为劭长子伟之娉湛第三女,欲以和之。

译我的灾祸积累、罪过深重,正遭受严酷的惩罚,早就应该被屏弃,永远告别人世。何况我还受到奸谋牵染,忠孝两方面都完全欠缺;才智和防备浅薄,对祸患的萌芽毫无察觉;士大夫尚未明白我的内心,百姓都说我和他们同恶;朝廷内外侧目相视,众议沸腾,只相信仇隙之人的言辞,不再稍稍为我申辩。我的资质虽然低下,感情却不是木石,难道不知道污点难以洗清,伏剑自杀反而容易吗?但我仍厚着脸皮苟且喘息,忍受这残余的人生,实在不是贪恋这点微薄的生命、想苟延片刻。实在是因为我背负罪过,即使身死灰灭,也会给后世留下恶名;我贪恋还能喘息的时日,只想稍稍为自己申诉。希望幽深的诚心和赤诚的供词,或许能够昭然于世;即使身体化为草土,九泉之下也没有遗憾了。如今显居官位,玷污朝廷班列,我还有什么厚脸面、什么地方可以自处?请求蒙受放逐弃置,伏法等待斧钺之刑。太祖下达优厚的诏书,不准许他的请求。元嘉二十四年,服丧期满,转任中书令,兼领太子詹事。出任前军将军、南兖州刺史。他善于治理政务,威严和恩惠并用。广陵城旧有高楼,湛之又加以修整,可以向南远望钟山。城北有水陂泽地,水产物产十分丰富。湛之又修建风亭、月观、吹台、琴室,果树竹林繁茂,花卉药草排列成行,招集文士,尽情享受游玩之乐,这是当时的一大盛事。当时有位沙门释惠休,擅长写文章,文辞华丽艳美,湛之和他关系十分亲厚。世祖命令他还俗。他本姓汤,官至扬州从事史。元嘉二十六年,又入朝任丹阳尹,兼领太子詹事,将军职务照旧。二十七年,索虏来到瓜步,湛之领兵并设置僚佐,与皇太子分守石头城。二十八年春,鲁爽兄弟率领部曲归顺。鲁爽等人是鲁轨的儿子。湛之认为这是朝廷深远的谋略和计划,特别加以奖赏接纳,不敢因私怨而随意申辩。他请求退居田里,太祖不许。后来转任尚书仆射,兼领护军将军。当时尚书令何尚之认为湛之是皇亲国戚,所受任用和待遇十分隆重,想把朝政推给他。凡是各种辞诉文书,一概不加审阅省察。湛之也根据《职官记》和诏令,认为尚书令负责敷奏、发布和收纳诏令,事务无不总管;尚书令空缺时,便由仆射总管其职。于是又把事情推还给何尚之,双方互相推诿。御史中丞袁淑一同上奏请求免去他们的官职,诏书说:“尚书令和仆射所负责的政务,本应共同求得妥当,却互相推诿,予以纠劾是对的。但由于旧有章程残缺错乱,所以导致这场疑争,特此不予追问,应当及时加以详考订正。”于是命湛之和何尚之共同接受辞诉。何尚之虽然担任尚书令,但朝廷事务全都归湛之处理。当初刘湛被诛杀、殷景仁去世后,太祖委任沈演之、庾炳之、范晔等人,后来又有江湛、何瑀之。范晔被诛,庾炳之被免职,沈演之、何瑀之也相继去世,到这时江湛任吏部尚书,和湛之一同处在权力要职上,世人称他们为“江、徐”。太祖每次生病,湛之总是入宫侍奉医药。二凶巫蛊的事情败露后,太祖想废掉刘劭,赐刘浚死罪。但世祖不得宠爱,所以屡次被派出任外藩,不能留在京城。南平王刘铄、建平王刘宏都受到太祖宠爱,而刘铄的王妃正是湛之的妹妹,便劝太祖立刘铄为太子。元嘉末年,太祖征召刘铄从寿阳入朝,他到达后又失去太祖的旨意;太祖想立刘宏,又嫌他的次序不合,因此议论很久不能决定。太祖和湛之屏退旁人共同商议,有时连续几天几夜。每天夜里,太祖常让湛之亲自拿着蜡烛,绕着墙壁巡视,担心有人偷听。刘劭入宫弑父的那天早晨,前一夜太祖还和湛之屏退旁人交谈,直到天亮蜡烛仍未熄灭。湛之惊醒起身,快步走向北窗,还没有来得及打开,就被杀害。当时四十四岁。世祖即位,追赠司空,加授散骑常侍,原有官职照旧,谥为忠烈公。又下诏说:“徐湛之、江湛、王僧绰三家的门户遭受惨酷灾祸,遗孤流离寄居;想到过去的事情,悲痛更加深重。可以让他们回到本宅居住,并厚加抚恤赏赐。”于是三家长期领取廪禄。三个儿子:聿之、谦之,被元凶刘劭杀害。恆之承袭侯爵,娶太祖第十五女南阳公主为妻,早年去世,没有儿子。聿之的儿子孝嗣承袭封爵;齐接受禅让后,封国被废除。江湛,字徽渊,济阳考城人,是湘州刺史江夷的儿子。他居丧时以孝顺闻名。喜爱文章义理,喜欢弹棋、弹琴,也通晓算术。起初任著作佐郎,升任彭城王刘义康司徒行参军、南谯王刘义宣左军功曹。又任刘义康司徒主簿、太子中舍人。司空檀道济替儿子求娶江湛的妹妹,江湛不答应;刘义康下令,他仍不服从。当时人称重他的立场和志向。刘义康想把他留在身边朝夕相处,江湛坚决请求出任外官,于是任武陵内史;后来又任司徒从事中郎,升太子中庶子、尚书吏部郎。随王刘诞任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时,任江湛为长史、南东海太守,把政务都交给他处理。元嘉二十五年,征召任侍中,委以机密事务,兼领本州大中正,升任左卫将军。当时改选学官,以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兼任国子祭酒,江湛和侍中何攸之兼任博士。二十七年,转任吏部尚书。他家中十分贫寒俭约,不经营财利;馈赠财物的人挤满门口,他一概不接受,没有多余的衣服和剩余的粮食。曾经被太祖召见,正好遇到衣服要洗,便称病拖延了一天,衣服做好后才赴召。牛饿了,车夫请求给草,江湛过了很久才说:“可以给它喝水。”他任掌管选官的职务时,颇有苛刻核查的讥议,但他公平无私,不接受请托拜访,评论他的人因此称许他。太祖大举北伐,满朝都认为不可,只有江湛赞成。索虏来到瓜步,领军将军刘遵考率军出到江边,太祖让江湛兼任领军,军事上的处置全都交给他。索虏派使者来求婚,太祖召太子刘劭以下的人集议,众人都说应当答应,江湛说:“戎狄没有信用,答应他们没有益处。”刘劭大怒,对江湛说:“如今三位藩王正处于危难,怎么能只固执地提出不同意见?”他的声色十分严厉。会议散后众人一同出去,刘劭派班剑和左右侍从推搡江湛,几乎把他推倒。刘劭又对太祖说:“北伐失败受辱,数州沦陷,只要斩了江湛,就可以向天下谢罪。”太祖说:“北伐是我的主意,江湛只是没有提出不同意见罢了。”刘劭后来设宴会集,从不曾召江湛参加。他常对太祖说:“江湛是奸佞之人,不应亲近。”太祖于是替刘劭的长子刘伟之聘娶江湛的第三个女儿,想借此调和他们的关系。

上将废劭,使湛具诏草。劭之入弑也,湛直上省,闻叫噪之声,乃匿傍小屋中。劭遣收之,舍吏绐云:“不在此。”兵士即杀舍吏,乃得湛。湛据窗受害,意色不挠。时年四十六。湛五子恁、恕、憼、愻、法寿,皆见杀。初,湛家数见怪异,未败少日,所眠床忽有数升血。世祖即位,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本官如故,谥曰忠简公。长子恁,尚太祖第九女淮阳长公主,为著作佐郎。王僧绰,琅邪临沂人,左光禄大夫昙首子也。幼有大成之度,弱年众以国器许之。好学有理思,练悉朝典。年十三,太祖引见,下拜便流涕哽咽,上亦悲不自胜。袭封豫章县侯,尚太祖长女东阳献公主。初为江夏王义恭司徒参军,转始兴王文学,秘书丞,司徒左长史,太子中庶子。元嘉二十六年,徙尚书吏部郎,参掌大选。究识流品,谙悉人物,拔才举能,咸得其分。二十八年,迁侍中,任以机密。僧绰沈深有局度,不以才能高人。先是,父昙首与王华并为太祖所任,华子嗣人才既劣,位遇亦轻。僧绰尝谓中书侍郎蔡兴宗曰:“弟名位应与新建齐,超至今日,盖由姻戚所致也。”新建者,嗣之封也。及为侍中,时年二十九。始兴王浚尝问其年,僧绰自嫌蚤达,逡巡良久乃答,其谦虚自退若此。元嘉末,太祖颇以后事为念,以其年少,方欲大相付托,朝政小大,皆与参焉。从兄徽,清介士也,惧其太盛,劝令损抑。僧绰乃求吴郡及广州,上并不许。会二凶巫蛊事泄,上独先召僧绰具言之。及将废立,使寻求前朝旧典。劭于东宫夜飨将士,僧绰密以启闻,上又令撰汉魏以来废诸王故事。撰毕,送与江湛、徐湛之。湛之欲立随王诞,江湛欲立南平王铄,太祖欲立建平王宏,议久不决。延妃即湛之女,铄妃即湛妹。太祖谓僧绰曰:“诸人各为身计,便无与国家同忧者。”僧绰曰:“建立之事,仰由圣怀。臣谓唯宜速断,不可稽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以义割恩,略小不忍。不尔,便应坦怀如初,无烦疑论。淮南云:‘以石投水,吴越之善没取之。’事机虽密,易致宣广,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上曰:“卿可谓能断大事。此事重,不可不殷勤三思。且庶人始亡,人将谓我无复慈爱之道。”僧绰曰:“臣恐千载之后,言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兒。”上默然。江湛同侍坐,出阁,谓僧绰曰:“卿向言,将不大伤切直。”僧绰曰:“弟亦恨君不直。”及劭弑逆,江湛在尚书上省,闻变,叹曰:“不用僧绰言,以至于此。”劭既立,转为吏部尚书,委以事任,事在《二凶传》。顷之,劭料检太祖巾箱及江湛家书疏,得僧绰所启飨士并废诸王事,乃收害焉,时年三十一。因此陷北第诸王侯,以为与僧绰有异志,并杀僧绰门客太学博士贾匪之、奉朝请司马文颖、建平国常侍司马仲秀等。世祖即位,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谥曰愍侯。初,太社西空地一区,吴时丁奉宅,孙晧流徙其家。江左初为周顗、苏峻宅,其后为袁悦宅,又为章武王司马秀宅,皆以凶终。后给臧焘,亦颇遇丧祸,故世称为凶地。僧绰常以正达自居,谓宅无吉凶,请以为第。始就造筑,未及居而败。子俭嗣,升明末,为齐国尚书右仆射。史臣曰:甚矣,宋氏之家难也,仇衅所钟,亲地兼极,虽复倾天灭道,迹非嫌路,而灾隙内兆,邪蛊外兴,天性既离,爱敬同尽,探雀请熊,非无前衅,猜防之道,有未足乎。世祖弱年轻躁,夙无朝宠,累任边外,未尝居中。当璧之重,将由爱立,臣主回疑,事无蚤断。若使守器以长,命不待贤,则密祸自销,危机可免。圣哲之训,岂欺我哉!昔山涛举羊祜为太子太傅,盖欲以后事委之,而羊公短世。僧绰绸缪主心,将任以国重,而宫车晏驾。二臣并以道德谦冲,名高两代。胙未中年,功谢成日,惜矣哉!

译太祖将要废掉刘劭,命江湛起草诏书。刘劭入宫弑父时,江湛正在尚书省上省,听到喧叫吵闹声,便藏在旁边的小屋里。刘劭派人搜捕他,舍吏骗说:“他不在这里。”士兵立即杀了舍吏,才找到江湛。江湛倚着窗户受死,神情意志毫不屈服。当时四十六岁。江湛的五个儿子恁、恕、憼、愻、法寿,也都被杀。当初,江湛家中多次出现怪异现象;失败前不久,他睡的床上忽然出现了几升血。世祖即位,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原有官职照旧,谥为忠简公。长子恁,娶太祖第九女淮阳长公主为妻,任著作佐郎。王僧绰,琅邪临沂人,是左光禄大夫王昙首的儿子。他年幼时就有大成就的器度,年纪很轻时众人便认为他是国家栋梁。他好学而有条理,熟悉朝廷典章。十三岁时,太祖召见他,他拜下便流泪哽咽,太祖也悲伤得不能自持。承袭豫章县侯爵位,娶太祖长女东阳献公主为妻。起初任江夏王刘义恭司徒参军,转任始兴王刘浚文学、秘书丞、司徒左长史、太子中庶子。元嘉二十六年,调任尚书吏部郎,参与掌管官员大选。他深入了解人物的品流等级,熟悉各类人才,选拔人才、举荐贤能,都能恰当地安排。二十八年,升任侍中,委以机密事务。王僧绰深沉稳重而有气度,不以才能凌驾于人之上。在此以前,他的父亲王昙首和王华都受到太祖任用;王华的儿子王嗣,才能已经很差,官位和待遇也很低。王僧绰曾对中书侍郎蔡兴宗说:“弟弟的名望和官位本应与新建相齐,能够超过他达到今天的地位,大概是由于姻亲关系所致。”新建,就是王嗣的封号。等到王僧绰任侍中时,年仅二十九岁。始兴王刘浚曾问他的年龄,王僧绰自己嫌升达过早,迟疑了很久才回答;他的谦虚退让就是如此。元嘉末年,太祖很为身后之事忧虑,因为王僧绰年轻,正想把国家大事重重托付给他,朝廷大小政务都让他参与。从兄王徽是清廉耿介之士,担心他权势过盛,劝他自我抑制。王僧绰于是请求出任吴郡太守和广州刺史,太祖都不答应。正赶上二凶巫蛊的事情泄露,太祖单独先召见王僧绰,把事情全部告诉他。将要废立太子时,又让他寻找前代朝廷的旧典。刘劭在东宫夜间宴请将士,王僧绰秘密写启奏报告太祖;太祖又命他撰写汉、魏以来废黜诸王的旧例。写完后,送给江湛、徐湛之。徐湛之想立随王刘诞,江湛想立南平王刘铄,太祖想立建平王刘宏,议论很久不能决定。延妃是湛之的女儿,铄妃是湛之的妹妹。太祖对王僧绰说:“众人各自只为自身打算,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和国家共同忧虑。”王僧绰说:“立嗣之事,只能仰赖圣上裁决。我认为只应迅速决定,不可拖延。应当决断而不决断,反而会遭受后患。希望您能以大义割舍恩情,暂且忍耐小小的不忍;否则,就应当像最初那样坦然无疑,也不必再疑虑争论。淮南王刘安说过:‘把石头投入水中,吴越人善于潜水,也不会把它捞出来。’事情虽然机密,却很容易泄露扩大,不能让祸难在意料之外发生,成为千古笑柄。”太祖说:“你可以说是能够决断大事的人。” 太祖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不勤勉地反复思考。而且庶人刘义康刚刚死去,人们将会说我从此不再有慈爱之道。”王僧绰说:“臣担心千年以后,世人会说陛下只会裁处弟弟,却不能裁处儿子。”太祖默不作声。江湛也陪坐在旁,出殿门后对王僧绰说:“您刚才的话,恐怕过于伤人而直切。”王僧绰说:“我还遗憾您不够直率。” 刘劭弑逆后,江湛在尚书省上省,听到事变,叹息说:“不采纳王僧绰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刘劭即位后,王僧绰转任吏部尚书,刘劭把政务委托给他,事情记载在《二凶传》中。不久,刘劭查检太祖的巾箱和江湛家中的书信奏疏,发现王僧绰关于夜宴将士及废黜诸王的启奏,于是将他逮捕杀害,当时三十一岁。刘劭因此又牵连陷害北方诸王侯,认为他们和王僧绰有不同的志向,并杀害了王僧绰的门客、太学博士贾匪之、奉朝请司马文颖、建平国常侍司马仲秀等人。世祖即位,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谥为愍侯。当初,太社西面有一块空地,是吴国时丁奉的住宅,孙皓把他的家属流放了。东晋初年,这里先是周顗、苏峻的住宅,后来是袁悦的住宅,又是章武王司马秀的住宅,他们都以凶祸结局。后来赐给臧焘,他也屡遭丧事祸患,所以世人称这里为凶地。王僧绰常以正直通达自居,说住宅没有吉凶之分,请求把这里作为宅第。刚开始营造,还没有来得及入住就失败了。他的儿子王俭承袭爵位,升明末年,任齐国尚书右仆射。史臣说:宋氏皇家的家难太严重了!仇恨和嫌隙集中在一起,亲属之间的关系也到了极点。即使天崩地裂、道义毁灭,表面上看似乎没有嫌疑的迹象,但灾祸的缝隙已经在内部显现,邪恶的巫蛊又从外部兴起;天性亲情一旦离散,父子之爱和君臣敬意也一同耗尽。探雀请熊,并不是没有此前的嫌隙;猜疑防备的办法,难道还不够吗?世祖年轻软弱而急躁,早年没有朝廷宠爱,多次任职边外,从未居于中枢。太子人选的重要地位,必将因宠爱而确立,君臣反复疑惑,事情始终没有及早决断。假如让守护神器的人长大,而任命又不必等待贤能之人,那么秘密的祸患自然会消除,危机也可以避免。圣哲的教训,难道会欺骗我们吗?从前山涛举荐羊祜为太子太傅,大概是想把后事托付给他,然而羊公早逝。王僧绰周密谋划,深得太祖之心,太祖正要把国家重任交给他,却遇到宫车晏驾。两位大臣都以道德谦逊冲和著称,名声高传两代。年寿未到中年,功业未能成就,实在可惜啊!

列传第三十二 文九王文帝十九男:元皇后生劭,潘淑妃生浚,路淑媛生孝武帝,吴淑仪生南平王铄,高修仪生庐陵昭王绍,殷修华生竟陵王诞,曹婕妤生建平宣简王宏,陈修容生东海王祎,谢容华生晋熙王昶,江修仪生武昌王浑,沈婕妤生明帝,杨修仪生建安王休仁,邢美人生晋平王休祐,蔡美人生海陵王休茂,董美人生鄱阳哀王休业,颜美人生临庆冲王休倩,陈美人生新野怀王夷父,荀美人生桂阳王休范,罗美人生巴陵哀王休若。劭、浚、诞、祎、浑、休茂、休范别有传。绍出继庐陵孝献王义真。南平穆王铄,字休玄,文帝第四子也。元嘉十七年,都督湘州诸军事、冠军将军、湘州刺史,不之镇,领石头戍事。二十二年,迁使持节、都督南豫、豫、司、雍、秦、并六州诸军事、南豫州刺史。时太祖方事外略,乃罢南豫并寿阳,即以铄为豫州刺史,寻领安蛮校尉,给鼓吹一部。二十六年,进号平西将军,让不拜。索虏大帅托跋焘南侵陈、颍,遂围汝南悬瓠城。行汝南太守陈宪保城自固,贼昼夜攻围之,宪且守且战,矢石无时不交。虏多作高楼,施弩以射城内,飞矢雨下,城中负户以汲。又毁佛浮图,取金像以为大钩,施之冲车端,以牵楼堞。城内有一沙门,颇有机思,辄设奇以应之。贼多作虾蟆车以填堑,肉薄攻城。宪督厉将士,固女墙而战。贼之死者,尸与城等,遂登尸以陵城,短兵相接;宪锐气愈奋,战士无不一当百,杀伤万计,汝水为之不流。相拒四十余日,铄遣安蛮司马刘康祖与宁朔将军臧质救之,虏烧攻具走。二十七年,大举北伐,诸蕃并出师。铄遣中兵参军胡盛之出汝南、上蔡,向长社,长社戍主鲁爽委城奔走。即克长社,遣幢主王阳兒、张略等进据小索。伪豫州刺史仆兰于大索率步骑二千攻阳兒,阳兒击大破之。到坦之等进向大索,劳杨氏郑德玄、张和各起义以应坦之,仆兰奔虎牢。会王阳兒等至,即据大索,因向虎牢,铄又遣安蛮司马刘康祖继坦之。虏永昌王宜勤仁库真救虎牢,坦之败走。虏乘胜径进,于尉氏津逢康祖,康祖战败见杀。贼进胁寿阳,因东过与焘会于江上。二十八年夏,虏荆州刺史鲁爽及弟秀等,率部曲诣铄归顺。其年七月,铄所生吴淑仪薨,铄归京师,葬毕,还摄本任。时江夏王义恭领南兗州刺史,镇盱眙。丁母忧,还京师。上以兗土雕荒,罢南兗并南徐州,当别置淮南都督住盱眙,开创屯田,应接远近,欲以授铄。既而改授散骑常侍、抚军将军,领兵戍石头。元凶弑立,以为中军将军,护军、常侍如故。世祖入讨,劭屯兵京邑,使铄巡行抚劳。劭还立南兗,以铄为使持节、都督南兗、徐、兗、青、冀、幽六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兗州刺史,常侍如故。柳元景至新亭,劭亲自攻之,挟铄自随。江夏王义恭南奔,使铄守东府,以腹心防之。进授侍中、骠骑将军、录尚书事,余如故。劭迎蒋侯神于宫内,疏世祖年讳,厌祝祈请,假授位号,使铄造策文。及义军入宫,铄与浚俱归世祖,浚即伏法,上迎铄入营。当时仓卒失国玺,事宁,更铸给之。进侍中、司空,领兵置佐,以国哀未阕,让侍中。铄素不推事世祖,又为元凶所任,上乃以药内食中毒杀之,时年二十三,追赠侍中、司徒。三子:敬猷、敬渊、敬先。敬猷嗣,官至黄门郎。敬渊初封南安县侯,官至后军将军。敬先继庐陵王绍。前废帝景和末,召铄妃江氏入宫,使左右于前逼迫之,江氏不受命。谓曰:“若不从,当杀汝三子。”江氏犹不肯。于是遣使于第杀敬猷、敬渊、敬先,鞭江氏一百。其夕废帝亦殒。太宗即位,追赠敬猷侍中,谥曰怀王。追赠敬渊黄门侍郎,谥曰悼侯。改封孝武帝第十八子临贺王子产字孝仁为南平王,继铄后,未拜,被杀。泰始五年,立晋平王休祐第七子宣曜为南平王继铄。休祐死,宣曜被废还本。后废帝元徽元年,立衡阳恭王嶷第二子伯玉为南平王继铄,后官至给事中。升明二年,谋反诛,国除。建平宣简王宏,字休度,文帝第七子也。早丧母。元嘉二十一年,年十一,封建平王,食邑二千户。少而闲素,笃好文籍。太祖宠爱殊常,为立第于鸡笼山,尽山水之美。建平国职,高他国一阶。二十四年,为中护军,领石头戍事。出为征虏将军、江州刺史。二十八年,征为中书令,领骁骑将军。元凶弑立,以宏为左将军、丹阳尹。又以为散骑常侍、镇军将军、江州刺史。世祖入讨,劭录宏殿内。世祖先尝以一手板与宏,宏遣左右亲信周法道赍手板诣世祖。事平,以为尚书左仆射,使奉迎太后,还加中军将军,中书监,仆射如故。臧质为逆,宏以仗士五十人入六门。为人谦俭周慎,礼贤接士,明晓政事,上甚信仗之。时普责百官谠言,宏议曰:

译列传第三十二 文九王 文帝有十九个儿子:元皇后生刘劭,潘淑妃生刘浚,路淑媛生孝武帝,吴淑仪生南平王刘铄,高修仪生庐陵昭王刘绍,殷修华生竟陵王刘诞,曹婕妤生建平宣简王刘宏,陈修容生东海王刘祎,谢容华生晋熙王刘昶,江修仪生武昌王刘浑,沈婕妤生明帝,杨修仪生建安王刘休仁,邢美人生晋平王刘休祐,蔡美人生海陵王刘休茂,董美人生鄱阳哀王刘休业,颜美人生临庆冲王刘休倩,陈美人生新野怀王刘夷父,荀美人生桂阳王刘休范,罗美人生巴陵哀王刘休若。刘劭、刘浚、刘诞、刘祎、刘浑、刘休茂、刘休范另有传记。刘绍出继给庐陵孝献王刘义真。南平穆王刘铄,字休玄,是文帝第四子。元嘉十七年,任都督湘州诸军事、冠军将军、湘州刺史,没有赴任所镇守,而是兼领石头戍务。二十二年,升任使持节、都督南豫、豫、司、雍、秦、并六州诸军事、南豫州刺史。当时太祖正致力于对外征略,于是撤销南豫州并入寿阳,改任刘铄为豫州刺史,不久兼领安蛮校尉,赐给鼓吹一部。二十六年,进号平西将军,刘铄推辞而没有接受。索虏的大帅拓跋焘南侵陈、颍二地,于是包围汝南的悬瓠城。行汝南太守陈宪守住城池固守自保,敌军昼夜攻围,陈宪一边防守一边交战,箭矢和石块没有片刻停止交锋。索虏多造高楼,设置弩机射击城内,飞箭像雨一样落下,城中人背着门户取水。敌军又毁坏佛塔,取下金佛像制成大钩,安装在冲车前端,用来牵拉城楼和城堞。城内有一名沙门,颇有机智谋略,总是设置奇巧器械来应对。敌军多造虾蟆车填塞护城壕,贴近城墙攻城。陈宪督促激励将士,凭借女墙作战。敌军死者的尸体堆得和城墙一样高,于是踩着尸体登上城墙,开始短兵相接;陈宪的锐气更加振奋,战士们无不一人抵挡百人,杀伤敌军以万计,汝水也因此仿佛断流。双方相持四十多天,刘铄派安蛮司马刘康祖和宁朔将军臧质前去救援,索虏烧掉攻城器具逃走。元嘉二十七年,大举北伐,各藩国都出兵。刘铄派中兵参军胡盛之从汝南、上蔡出兵,进攻长社,长社戍主鲁爽弃城逃走。攻克长社后,派幢主王阳儿、张略等人进军占据小索。伪豫州刺史仆兰在大索率领步骑二千人进攻王阳儿,王阳儿将其大败。到坦之等人进军大索,慰劳杨氏的郑德玄、张和,各自起兵响应到坦之,仆兰逃往虎牢。正好王阳儿等人到达,便占据大索,乘势进攻虎牢;刘铄又派安蛮司马刘康祖接替到坦之。索虏永昌王拓跋宜勤仁库真救援虎牢,到坦之战败逃走。索虏乘胜直进,在尉氏津遇到刘康祖,康祖战败被杀。敌军进而威胁寿阳,接着向东渡过,与拓跋焘在江边会合。元嘉二十八年夏,索虏荆州刺史鲁爽和他的弟弟鲁秀等人率领部曲到刘铄处归顺。这年七月,刘铄的生母吴淑仪去世,刘铄返回京师,葬礼完毕后,又回来代理原职。当时江夏王刘义恭兼任南兖州刺史,镇守盱眙;因母亲去世服丧,回到京师。太祖认为兖地荒残,于是撤销南兖州并入南徐州,另设淮南都督驻守盱眙,开垦屯田,以应接远近,想把这个职务授给刘铄。后来改授他散骑常侍、抚军将军,领兵戍守石头。元凶刘劭弑父即位后,任刘铄为中军将军,护军、散骑常侍等职照旧。世祖起兵讨伐刘劭,刘劭屯兵京城,让刘铄巡行慰劳。刘劭重新设置南兖州,任刘铄为使持节、都督南兖、徐、兖、青、冀、幽六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散骑常侍照旧。柳元景到达新亭,刘劭亲自出兵攻击,挟持刘铄随行。江夏王刘义恭向南逃走,刘劭让刘铄守东府,以亲信部队防守。刘铄进授侍中、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其余职务照旧。刘劭把蒋侯神迎入宫中,写出世祖的年号和名讳,进行厌胜祈祷,并假意授予神位名号,让刘铄撰写策文。义军攻入宫中后,刘铄和刘浚一同归附世祖,刘浚立即伏法,太祖迎接刘铄进入军营。当时仓促之间丢失了传国玺,事情平定后,重新铸造了一枚交给他。刘铄进任侍中、司空,领兵并设置僚佐;因国丧未满,辞去侍中。刘铄一向不愿推戴世祖,又曾受元凶刘劭任用,世祖便把毒药放入食物中将他毒死,当时二十三岁,追赠侍中、司徒。他有三个儿子:敬猷、敬渊、敬先。敬猷承袭爵位,官至黄门郎。敬渊起初封南安县侯,官至后军将军。敬先承继庐陵王刘绍。前废帝景和末年,召刘铄的王妃江氏入宫,派身边人在面前逼迫她,江氏不接受命令。那些人说:“如果不服从,就杀掉你的三个儿子。”江氏仍然不肯。于是派使者到府第杀死敬猷、敬渊、敬先,并鞭打江氏一百下。那天晚上,前废帝也死去。太宗即位,追赠敬猷侍中,谥为怀王;追赠敬渊黄门侍郎,谥为悼侯。改封孝武帝第十八子临贺王刘子产,字孝仁,为南平王,承继刘铄的后嗣,但还没有正式就任就被杀。泰始五年,立晋平王刘休祐第七子宣曜为南平王,承继刘铄。刘休祐死后,宣曜被废黜,退回本宗。后废帝元徽元年,立衡阳恭王刘嶷的第二子伯玉为南平王,承继刘铄,后来官至给事中。升明二年,伯玉因谋反被诛,封国废除。建平宣简王刘宏,字休度,是文帝第七子。幼年丧母。元嘉二十一年,十一岁时封为建平王,食邑二千户。他年少时闲静朴素,专心喜爱文籍。太祖对他宠爱非同寻常,特意在鸡笼山为他建造府第,把山水之美都集中在那里。建平国的官属,比其他王国高一等。二十四年,任中护军,兼领石头戍务。出任征虏将军、江州刺史。二十八年,征召为中书令,兼领骁骑将军。元凶刘劭弑父即位,任刘宏为左将军、丹阳尹;又任散骑常侍、镇军将军、江州刺史。世祖起兵讨伐,刘劭把刘宏拘留在殿内。世祖曾经给过刘宏一块手板,刘宏派亲信周法道带着手板去见世祖。事情平定后,任刘宏为尚书左仆射,让他奉迎太后;又加授中军将军、中书监,仆射照旧。臧质反叛,刘宏带着五十名持仗武士进入六门。刘宏为人谦逊节俭,周密谨慎,礼敬贤才,接待士人,通晓政务,太祖非常信任倚重他。当时太祖普遍要求百官进献直言,刘宏议论说:

臣闻建国之道咸殊,兴王之政不一。至于开谏致宁,防口取祸,固前王同轨,后主共则。秦、殷之败,语戮刺亡;周、汉之盛,谤升箴显。陛下以至德神临,垂精思治,进儒礼而崇宽教,哀狱法而黜严刑,表忠行而举贞节,辟处士而求贤异,修废官而出滞赏,撤天膳而重农食,禁贵游而弛榷酤,通山泽而易关梁,固已海内仰道,天下知德。今复开不讳之涂,奖直辞之路,四海希风,普天幸甚。举蒙采问,敢不悉心,谨条鄙见,置陈如左。辞理违谬,伏用震詟。夫用兵之道,自古所慎。顷干戈未戢,战备宜修,而卒不素练,兵非夙习。且戎卫之职,多非其才,或以资厚素加,或以禄薄带帖,或宠由权门,恩自私假,既无将领,虚尸荣禄。至于边城举燧,羽驿交驰,而望其擐甲推锋,立功阃外,譬缘木求鱼,不可得矣。常谓临难命师,皆出仓卒,驱乌合之众,隶造次之主,貌疏情乖,有若胡、越,岂能使其同力,拔危济难!故奔北相望,覆败继有。今欲改选将校,皆得其人,分台见将,各以配给,领、护二军,为其总统。令抚养士卒,使恩信先加,农隙校猎,以习其事,三令五申,以齐其心,使动止应规,进退中律,然后畜锐观衅,因时而动,摧敌陷坚,折冲于外。孙子曰:“视卒如赤子,故可与之共死。”所以张弮效争先之心,吮痈致必尽之命,岂不由恩著者士轻其生,令明者卒毕其力。考心迹事,如或有在,妄陈肤知,追惧乖谬。转尚书令,加散骑常侍,将军如故;给鼓吹一部,寻进号卫将军,中书监、尚书令如故。宏少而多病,大明二年疾动,求解尚书令,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中书监如故。未拜,其年薨,时年二十五。追赠侍中、司徒,中书监如故,给班剑二十人。上痛悼甚至,每朔望辄出临灵,自为墓志铭并序。与东扬州刺史颜竣诏曰:“宏夙情业尚,素心令绩,虽年未及壮,愿言兼申。谓天道可倚,辅仁无妄,虽寝患淹时,虑不至祸。岂图祐善虚设,一旦永谢,惊惋摧恸,五内交殒。平生未远,举目如昨,而赏对游娱,缅同千载,哀酷缠绵,实增痛切。卿情均休戚,重以周旋,乖拆少时,奄成今古,闻问伤惋,当何可言。”五年,益诸弟国各千户,先薨者不在其例,唯宏追益。子景素,少爱文义,有父风。大明四年,为宁朔将军、南济阴太守,徙历阳、南谯二郡太守,将军如故。中书侍郎,不拜。监南豫、豫二州诸军事、辅国将军、南豫州刺史,又不拜。太宗初,太子中庶子,领步兵校尉,太子左卫率,加给事中,冠军将军、南兗州刺史,丹阳尹,吴兴太守,使持节、监湘州诸军事、湘州刺史,将军并如故。进号左将军。泰始六年,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左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如故。征为散骑常侍、后将军、太常,未拜。授使持节、都督南徐、南兗、兗、徐、青、冀六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徐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为逆,景素虽纂集兵众,以赴朝廷为名,而阴怀两端。及事平,进号镇北将军。齐王为南兗州,景素解都督。时太祖诸子尽殂,众孙唯景素为长,建安王休祐诸子并废徙,无在朝者。景素好文章书籍,招集才义之士,倾身礼接,以收名誉。由是朝野翕然,莫不属意焉。而后废帝狂凶失道,内外皆谓景素宜当神器,唯废帝所生陈氏亲戚疾忌之。而杨运长、阮佃夫并太宗旧隶,贪幼少以久其权,虑景素立,不见容于长主,深相忌惮。元徽三年,景素防阁将军王季符失景素旨,怨恨,因单骑奔京邑,告运长、佃夫云“景素欲反”。运长等便欲遣军讨之,齐王及卫将军袁粲以下并保持之,谓为不然也。景素亦驰遣世子延龄还都,具自申理。运长等乃徙季符于梁州,又夺景素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自是废帝狂悖日甚,朝野并属心景素,陈氏及运长等弥相猜疑。景素因此稍为自防之计,与司马庐江何季穆、录事参军陈郡殷沵、记室参军济阳蔡履、中兵参军略阳垣庆延、左右贺文超等谋之。以参军沈颙、毋丘文子、左暄、州西曹王潭等为爪牙。季穆荐从弟豫之为参军。景素遣豫之、潭、文超等去来京邑,多与金帛,要结才力之士。由是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并皆响附,其余武人失职不得志者,莫不归之。时废帝单马独出,游走郊野,曹欣之谋据石头,韩道清、郭兰之欲说齐王使同,若不回者图之。候废帝出行,因众作难,事克奉景素。景素每禁驻之,未欲匆匆举动。运长密遣伧人周天赐伪投景素,劝为异计;景素知为运长所遣,即斩之,遣司马孙谦送首还台。

译我听说,建立国家的方法各不相同,兴盛君王的政治也不止一种。至于开通进谏之路以求安宁,防止堵塞言路而招致灾祸,确实是前代君王共同遵循的准则,也是后世君主共同遵守的法则。秦、殷衰败时,进谏之言被杀戮,讥刺之士因而灭亡;周、汉兴盛时,诽谤者受到升擢,箴谏者得到彰显。陛下以至高的德行神明般君临天下,专心治理国家,提倡儒学礼教而崇尚宽厚教化,怜悯狱讼而废止严刑,表彰忠诚行为而举荐贞节之士,征召隐士而求取贤能异才,修复废弃官署而起用沉滞人才,撤去天子膳食而重视农民粮食,禁止贵游子弟奢靡而放宽酒类专卖,开放山林泽薮而简化关卡桥梁;这样已经使海内仰慕道义,天下知晓圣德。如今又开通直言不讳的道路,鼓励率直进言,四海都希望效法,天下万民十分幸运。既然普遍承蒙皇上征询,怎敢不尽心竭力?谨慎地分条陈述浅陋见解如下。言辞和道理若有违误荒谬,臣伏地惶恐震惧。用兵的道理,是自古以来都慎重对待的事情。近来战争还没有停止,战备应当修治,但士卒平时没有训练,军队也没有早日熟习战事。况且戎卫军职,多数人并不称职;有的因为资历深厚而一向加授,有的因为俸禄微薄而勉强充任,有的宠遇来自权贵门户,恩赏出于私人假借;既没有将领才能,却白白占据荣禄。至于边城点燃烽火,紧急文书和驿骑交相奔驰,却希望他们披甲持兵、冲锋陷阵,在边疆立功,就像爬到树上去捉鱼,是不可能的。常听说临难时任命将帅,都是仓促之间作出的;驱使一群乌合之众,隶属于仓促任命的主帅,表面关系疏远、内心情意不合,就像胡人与越人一样,怎么能让他们同心协力、拔除危难、挽救困局?所以败逃接连不断,覆灭失败相继发生。如今想改选将校,使他们都得到合适的人才;分别让各台的将领负责,各自配给兵员;领军、护军两支军队,作为他们的总管。命令他们抚养士卒,使恩惠和信任先行施加;农闲时进行校猎,以熟习军事;反复下达命令,使军心整齐;让行动停止都合乎规矩,进退都符合军法,然后积蓄锐气,观察敌人的可乘之隙,趁时机行动,在外摧毁敌军、攻陷坚城。孙子说:“把士卒看待如同婴儿,所以可以和他们同生共死。”能够张弩奋战,形成争先恐后的决心;能够吮吸长官的毒疮,表示必定竭尽性命,难道不是因为恩德显著,士卒便轻生忘死;命令严明,将士便竭尽力量吗?我考察这些人的内心、行迹和事情原委,或许其中确有可取之处,只是妄自陈述浅薄见识,仍然担心有所违谬。转任尚书令,加授散骑常侍,将军职务照旧;赐给鼓吹一部,不久进号卫将军,中书监、尚书令照旧。刘宏年少时就多病,孝武帝大明二年病情发作,请求解除尚书令职务,以原有将军称号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中书监照旧。还没有正式就任,这一年便去世了,当时二十五岁。追赠侍中、司徒,中书监照旧,赐班剑二十人。太祖悲痛哀悼到了极点,每月初一和十五常常亲自到灵前凭吊,亲自撰写墓志铭并作序。太祖给东扬州刺史颜竣下诏说:“刘宏早有高尚的志趣和事业,素来心地美善、功绩优良,虽然年纪还未到壮年,却有兼备多方面的志愿。我原以为天道可以依赖,扶助仁德不会落空;即使疾病缠绵日久,也料想不至于招来灾祸。哪里料到上天佑助善人的安排竟成虚设,一旦永远离世,惊愕、惋惜、摧心、悲痛交相袭来,五脏仿佛都要崩裂。平日相处还不算久,抬眼看去却像昨天一样;而今赏赐酬答、游玩娱乐,遥遥相隔竟如同千年,哀痛缠绵不绝,实在更加悲切。你的感情与我同忧同乐,又长期与他周旋相处;分别不久,忽然已经成为今昔之隔。听到这个消息令人悲伤惋惜,还能说什么呢?”大明五年,增加诸弟封国的食邑各一千户;先已去世的王子不在此例,只有刘宏追补增加。他的儿子刘景素,年少时喜爱文章义理,有父亲的风范。大明四年,任宁朔将军、南济阴太守,调任历阳、南谯二郡太守,将军职务照旧。任中书侍郎,没有正式就任。授监南豫、豫二州诸军事、辅国将军、南豫州刺史,又没有正式就任。太宗初年,任太子中庶子,兼领步兵校尉、太子左卫率,加给事中;又任冠军将军、南兖州刺史、丹阳尹、吴兴太守、使持节、监湘州诸军事、湘州刺史,将军职务都照旧。进号左将军。泰始六年,任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左将军、荆州刺史,持节照旧。征召为散骑常侍、后将军、太常,还没有正式就任。又授使持节、都督南徐、南兖、兖、徐、青、冀六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徐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谋反,刘景素虽然聚集兵众,以奔赴朝廷为名,暗中却怀有两面打算。事情平定后,进号镇北将军。齐王出任南兖州刺史,刘景素解除都督职务。当时太祖的儿子已经全部去世,众多孙子中只有刘景素年纪最长;建安王刘休祐的儿子们都被废黜流徙,朝廷中没有任职的。刘景素喜爱文章书籍,招集有才华和义气的人,竭尽自身礼敬接待他们,以此收取名誉。因此朝廷内外一致归附,人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后来废帝刘昱狂暴凶残、失去正道,朝廷内外都认为刘景素应当继承帝位,只有废帝生母陈氏的亲属嫉妒忌恨他。杨运长、阮佃夫都是太宗旧日的属吏,贪图废帝年幼,想长期掌握权力;他们担心刘景素即位后,自己不能被长大后的君主容纳,因此对他深为忌惮。元徽三年,刘景素的防阁将军王季符违背刘景素的旨意,心怀怨恨,于是单骑逃到京城,告诉杨运长、阮佃夫说:“刘景素想要谋反。”杨运长等便想派军队讨伐他,齐王和卫将军袁粲以下的官员都加以阻止,认为事情不是这样。刘景素也急忙派世子延龄回到京城,详细为自己申辩。杨运长等于是把王季符迁到梁州,又夺去刘景素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职衔。从此废帝刘昱更加狂悖,朝廷内外都归心于刘景素,陈氏和杨运长等人也更加猜疑。刘景素因此逐渐制定自我防备的计划,与司马、庐江人何季穆,录事参军、陈郡人殷沵,记室参军、济阳人蔡履,中兵参军、略阳人垣庆延,以及左右亲信贺文超等共同谋划;又把参军沈颙、毋丘文子、左暄、州西曹王潭等人作为爪牙。何季穆推荐自己的堂弟豫之任参军。刘景素派豫之、王潭、贺文超等往来京城,多用金帛招纳结交有才力的人。因此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都响应归附;其余失职失意的武人,也没有不归附他的。当时废帝刘昱独自骑马出行,在郊野游荡。曹欣之谋划占据石头城,韩道清、郭兰之想劝说齐王和他们同谋;如果齐王不回心,就图谋杀掉他。他们准备等废帝出行时,趁众人作乱,事情成功后奉立刘景素。刘景素常常禁止、阻止他们,没有打算匆忙起事。杨运长秘密派羌人周天赐假装投奔刘景素,劝他另谋计策;刘景素知道周天赐是杨运长派来的,立即杀了他,派司马孙谦把他的首级送回朝廷。

元徽四年七月,垣祗祖率数百人奔景素,云京邑已溃乱,劝令速入。景素信之,即便举兵,负戈至者数千人。运长等常疑景素有异志,及闻祗祖叛走,便纂严备办。齐王出屯玄武湖,冠军将军任农夫、黄回、左军将军李安民各领步军,右军将军张保率水军,并北讨。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段佛荣为都统,其余众军相继进。冠军将军齐王世子镇东府城。齐王知黄回有异图,故使安民、佛荣俱行以防之。景素欲断据竹里,以拒台军。垣庆延、祗祖、沈颙等曰:“今天时旱热,台军远来疲困,引之使至,以逸待劳,可一战而克也。”殷沵等固争不能。农夫等既至,放火烧市邑,而垣庆延等各相顾望,并无斗志。景素本乏威略,恇扰不知所为。时张保水军泊西渚,景素左右勇士数十人,并荆楚快手,自相要结,击水军,应时摧陷,斩张保,而诸将不相应赴,复为台军所破。台军既薄城池,颙先众叛走,垣祗祖次之,其余诸军相系奔败。左暄骁果有胆力,欲为景素尽节,而所配兵力甚弱,犹力战不退,于万岁楼下横射台军,不能禁,然后退散。右卫殿中将军张倪奴、前军将军周盘龙攻陷京城,倪奴禽景素斩之,时年二十五,即葬京口。垣庆延、祗祖、左暄、贺文超并伏诛;殷沵、蔡履徙梁州;何季穆先迁官,故不及祸;其余皆逃亡,值赦得免。景素即败,曹欣之反告韩道清、郭兰之之谋,道清等并诛。黄回、高道庆等,齐王抚之如旧。景素子延龄及二少子,并从诛。其年冬,封长沙成王义欣子勰第三子恬为秭归县侯,食邑千户,继宏后。顺帝升明二年,卒,国除。张倪奴以禽景素功,封筑阳县侯,食邑千户。景素败后,故记室参军王螭、故主簿何昌禹并上书讼景素之冤。齐受禅,建元初,故景素秀才刘璡又上书曰:臣闻曾子孝于其亲而沈乎水,介生忠于其主而焚于火,何则?仁也不必可依,信也不必可恃。昔者墨翟议云梯于荆台之下,宋人逐之;夷叔为卫军隐难于晋,公子殪之;李牧北逝强胡之旗,南拒全秦之卒;赵王不图其功,赐以利剑;陈蕃白首固义,忘生事主;汉灵不明其忠,卒被刑戮。彼数子者,皆身栖青云之上,而困于泥尘之里,诚以危行不容于衰世,孤立聚尤于众人,加谗谄蛆蛊其中,谤隙蜂飞而至故也。臣闻浸润之行,骨肉离绝,疑似一至,君臣易心,此中山所以歔欷奏乐,孟博所以慷慨囊头者也。臣每惟故举将宋建平王之祸,悲彻骨髓,气凝霜霰。今璇鼎启运,人神改物,生罪尚宥,死冤必申。臣诚不忍王之负谤而不雪,故敢明言其理。臣闻孝悌为志者,不以犯上,曾子不逆薪而爨,知其不为暴也;秦仁获麑,知其可为傅也。臣闻王之事献太妃也,朝夕不违养,甘苦不见色。帐下进珍馔,太妃未食,王投箸辍饭。太妃起居有不安,王傍行蓬发。臣闻求忠臣者于孝子之门,安有孝如王而不忠者乎?其可明一也。当泰始、元徽中,王公贵人无谒景宁陵者,王独抗情而行,不以趋时舍义,出镇入朝,必俯拜陵所。王尚不弃先君,岂背今君乎?其可明二也。王博闻而容众,与谏而爱士,与人言呴呴若有伤。闻人之善,誉而进之;见人之恶,掩而诲之。李蔚之,蓬庐之寒素也,王枉驾而讯之;何季穆等,宣简王之旧也,王提挈以升之。王虚己以厚天下之士,尚不欲伤一人之心,何乃亲戚图相菹脍乎?其可明三也。臣昔以法曹参军,奉讯于听朝之末。王每断狱,降声辞,和颜色,以待士女之讼。时见夏伯以童子缧絷,王怆然改貌,用不加刑。徐州尝岁饥,王散秩粟俸帛,以断民之乏。蠲理冤疑,咸息徭务,所在皆有爱于民。臣闻善人,国之纪也。安有仁于民庶,而虐其宗国者乎?其可明四也。王修身洁行,言无近杂,内去声酌之娱,外无田弋之好。每所临践,不加穿筑,直卫不繁,第宅无改。荆州高斋,刻楹柏构,王废而不处。昔朝廷欲赐王东陵甲第,又辞而不当。两宫所遗珍玩,尘于笥箧。无它嬖私,不耽内宠,姬嫱数人,皆诏令所赐。王身食不逾一肉,器用瓦素,时有献镂玉器,王顾谓何昌宇曰:“我持此安所用哉?”乃谢而反之。王恭己蹈义若此。其可明五也。王之在荆州也,时献太妃初薨,宋明帝新弃天下,京畿诸王又相继非命,王乃征入为太常,楚下人士并劝勿下,王谓:“为臣而距先皇之命,不忠;为子不奉亲之窀穸,不孝。”于是弃西州之重,而匍伏北阙。王若志欲倔强,便应高枕江汉,何为屈折而受制于人乎?其可明六也。

译元徽四年七月,垣祗祖率领数百人投奔景素,说京城已经溃乱,劝景素下令迅速入城。景素相信了他的话,当即起兵,背负戈矛前来的人有数千人。运长等人平时就怀疑景素有异志,等听说垣祗祖叛逃,便赶紧整顿戒备,做好准备。齐王出兵驻扎在玄武湖,冠军将军任农夫、黄回、左军将军李安民各自率领步军,右军将军张保率领水军,一同向北讨伐。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段佛荣担任都统,其余各路军队相继进发。冠军将军齐王世子镇守东府城。齐王知道黄回有其他图谋,所以让安民、佛荣一同出征,以防备黄回。刘景素想截断并占据竹里,以抵抗朝廷军队。垣庆延、垣祗祖、沈颙等人说:“如今天气干旱炎热,朝廷军队远道而来,疲惫困乏;把他们引到这里来,以逸待劳,可以一战取胜。”殷沵等人坚决争辩,但没有成功。任农夫等人到达后,放火焚烧市镇,垣庆延等人彼此观望,都没有战斗意志。刘景素本来就缺乏威势和谋略,惊慌扰乱,不知该怎么办。当时张保的水军停泊在西渚,刘景素身边几十名勇士以及荆楚地区的精锐武士相互结队,攻击水军,立即将其击溃,斩杀张保;但各路将领没有相互呼应增援,刘景素军又被朝廷军队击败。朝廷军队逼近城池后,沈颙首先带众叛逃,垣祗祖紧随其后,其余各军相继奔逃溃败。左暄勇猛果敢而有胆量,想为刘景素尽忠,但所配给的兵力非常弱小,仍然奋力作战不退,在万岁楼下横向射击朝廷军队,无法抵挡后才退散。右卫殿中将军张倪奴、前军将军周盘龙攻陷京城,张倪奴擒获刘景素并将其斩杀,当时二十五岁,随即葬在京口。垣庆延、垣祗祖、左暄、贺文超都被诛杀;殷沵、蔡履流徙梁州;何季穆先前已经调任,所以没有受到这场祸患;其余人都逃亡,遇到赦免而得以免罪。景素随即战败,曹欣之反过来告发韩道清、郭兰之的谋划,韩道清等人一并被诛杀。黄回、高道庆等人,齐王像过去一样抚慰对待他们。景素的儿子延龄和两个年幼的儿子,也一同被诛杀。这年冬天,封长沙成王义欣的儿子、勰的第三子恬为秭归县侯,食邑千户,承继宏的后嗣。顺帝升明二年,恬去世,封国撤除。张倪奴因擒获景素的功劳,被封为筑阳县侯,食邑千户。景素战败后,前任记室参军王螭、前任主簿何昌禹一同上书,为景素的冤屈申诉。齐朝接受禅让建立政权后,建元初年,景素过去的秀才刘璡又上书说:臣听说,曾子对父母孝顺,却沉溺水中;介生对君主忠诚,却被火烧死。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仁德未必就能成为依靠,信用未必就能值得凭恃。从前墨翟在荆台下谋划云梯,宋国人却驱逐他;夷叔替卫军在晋国隐匿灾难,公子却杀了他;李牧在北方使强胡的旗帜退却,在南方抵挡住整个秦国的军队,赵王却不考虑他的功劳,反而赐给他利剑;陈蕃到老仍坚守义节,忘记自身性命来侍奉君主,汉灵帝却不能明白他的忠诚,最终使他遭受刑戮。这几个人都曾身处青云之上,却困顿于尘泥之中,实在是因为行为高危的人不能被衰乱时代所容,孤立无援,因而在众人中聚集怨尤;又加上谗言诬陷像蛆虫一样从中作祟,诽谤和嫌隙像蜂群飞来,所以才会如此。臣听说,流言逐渐浸润,能够使骨肉亲人离散;一旦疑似之事传来,君臣也会改变心意。这正是中山王悲叹奏乐的原因,也是孟博慷慨击囊的原因。臣每每想到先前举兵的宋建平王所遭的灾祸,悲痛透彻骨髓,气息仿佛凝结成霜雪。如今璇鼎开启新的运数,人神都已改变,活着的人所犯的罪尚且可以宽宥,死者的冤屈必定应当申雪。臣实在不忍见大王背负诽谤而不能昭雪,所以冒昧明白陈述其中的道理。臣听说,以孝悌为志向的人,不会冒犯上位者。曾子不违逆父亲砍柴烧饭,因为知道父亲不会暴虐;秦仁捕获小鹿,便知道他可以作为太傅。臣听说大王侍奉献太妃,早晚都不违背奉养之礼,面对甘美和苦涩的食物,脸色也不显露异样。帐下进献珍馐美味,太妃还没有吃,大王便放下筷子停止进食。太妃起居稍有不安,大王便在旁边披头散发地行走。臣听说要在孝子家中求取忠臣,哪里有像大王这样孝顺却不忠诚的人呢?这是可以说明的第一点。泰始、元徽年间,王公贵人没有一个去拜谒景宁陵,只有大王坚持自己的心志前往,不因迎合时俗而舍弃义理。大王出镇或入朝,必定俯身拜谒陵墓所在之处。大王尚且不抛弃先君,难道会背叛当今君主吗?这是可以说明的第二点。大王博闻强识而能容纳众人,接受劝谏并爱护士人,同人说话时温和亲切,仿佛唯恐伤害对方。听见别人的优点,就称誉并提拔他;看见别人的缺点,就替他遮掩并教导他。李蔚是住在蓬草庐舍中的贫寒之士,大王却屈尊前去问候;何季穆等人是宣简王的旧臣,大王提携他们使其升迁。大王谦虚自处,厚待天下士人,尚且不愿伤害一个人的心,怎么会反而同亲戚谋害彼此呢?这是可以说明的第三点。臣过去任法曹参军,在朝会将结束时奉命听审。大王每次审断案件,都降低声音言辞,和缓面色,来对待前来诉讼的男女。有一次看见夏伯像孩子一样被绳索捆绑,大王悲伤地改变脸色,因此没有加以刑罚。徐州曾经遭遇饥荒,大王散发官府的粮粟、俸禄和布帛,以解除百姓的困乏。对于冤屈和疑难案件,都加以审理平反,使徭役事务全部停息,所到之处都受到百姓爱戴。臣听说善人是国家的纲纪,哪里有对百姓仁爱,却虐害自己宗国的人呢?这是可以说明的第四点。大王修养自身,品行清白,言语没有近于杂乱的内容;对内不贪恋声色饮酒的娱乐,对外没有田猎射猎的嗜好。每次所到之处,都不增建穿池筑台之类的工程,直属卫士不多,住宅也不改建。荆州的高斋,雕刻楹柱,用柏木建造,大王废弃不用。过去朝廷想把东陵的甲第赐给大王,大王又推辞而不接受。两宫所赏赐的珍玩,都积尘在箱笼中。大王没有其他宠妾,也不沉溺于内宠;姬妾数人,都是诏令所赐。大王每日饮食不超过一块肉,器物使用瓦器和素朴器具。有人曾进献雕镂玉器,大王回头对何昌宇说:‘我拿着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呢?’于是谢绝并退还了它。大王约束自己、践行义理到了这种程度。这是可以说明的第五点。大王在荆州时,献太妃刚刚去世,宋明帝又新近弃世,京畿的诸王相继遭遇非正常死亡。大王于是被征召入朝担任太常,楚地下的士人都劝他不要赴京。大王说:‘身为臣子却抗拒先皇的命令,是不忠;身为儿子却不去送亲人的灵柩下葬,是不孝。’于是舍弃西州的重要职位,匍匐来到北阙。大王如果有意志要倔强抗命,本应高枕于江汉之间,为什么还要屈身受制于别人呢?这是可以说明的第六点。

王名高海内,义重太山,耆幼怀仁,士庶慕德。故从昏者忌明,同枉者毁正,搦弦为钩,张一作百,行坐欬嚏,皆生风尘。会王季符负罪流谤,事会谗人之心,权丑相扇,鸱枭奋翼。王虽遘愍离凶,而诚分弥款,散情中孚,挥斥满素。虞玩之衔使归旋,世子入质京邑,续解徐州,请身东第,后求会稽,降阶外抚。虞玩、殷焕实为诠译,诚心殷勤,备留圣听。王若侜张跋扈,何事若斯?其可明七也。自是以后,日同殊论,苍梧之衰德既彰,群小之奸慝弥广,下盈其毒,上不可依。时长王并见诛锄,公卿如蹈虎尾,众人翕翕,莫不注仰于王。厢阁诸人,同谋异志,王心不从利,忠不背本,执周天赐而斩之,以距王宜与等,遣司马孙谦归款朝廷。王若欲拟非觊,宁当如此乎?其可明八也。又是年五月以后,道路皆谓阮佃夫等欲潜图宫禁,因兵北袭,而黄回、高道庆等传构其事,武人奖乱,更相恐胁。至六月而京师征赋车徒,将讲众北垒,都鄙疑骇,佥言衅作。垣祗祖因民情嚣荡,扬声北奔,绐辞惑众,穷乱极祸。会州人自都还,说:“掖门已闭,殊不知台中安不?”王既素籍异论,谓为信然,收率疲弱,志在投散,冰炭在怀,但恐迟后。何图兵以顺出,翻为逆动乎?夫往来之人,喧哗幻惑,皆出辇毂,非从徐州起也。且台以六月晦夜无何呼北兵已至,皆登陴抽刃,而硃方七月朔犹缓带从容,其晚闻京都变乱,始乃鸠兵简甲耳。王岂先造祸哉!其可明九也。王闻京室有难,坐不安,食不甘,言及太后,未尝不交巾掩泣。又临危之际,抚楹而叹曰:“吾恐三才于斯绝矣。”兹岂不诚在本朝,以天下为忧乎?自非深忠远概,孰能身灭之不恤,独眷眷国家安危哉?其可明十也。夫王起兵之日,止在匡救昏难,放殛奸盗,非它故也。请较言之。当时君臣之道,治乱云何?杨运长、阮佃夫为有罪邪?为无罪邪?若其无罪,何故为戮?若其有罪,讨之何辜?王岂不知君亲之无将乎?顾以救火之家,岂遑先白丈人,非不恭也,徒以运属陵丧,智力无所用之,蹉跌倾覆,此乃时也,岂谓反乎?果然今日王亡,明日宋亡,王何负于社稷,何愧于天下哉!臣闻武王克商,未及下车,而封王子之墓;汉高定天下,过大梁,蹑燕、代,修信陵之祀,存望诸之裔;晋世受命,亦追王凌之冤,而诏其孙为郎。夫比干,殷辛之罪人也;无忌,魏之疑臣也;乐毅,燕之逃将也;彦云,齐之贼而晋害也。适逢圣明之君,革运创制,昭功诚,荡嫌怨,清议以天下之善也。或殊世而相明,故四贤咸济其令问,三后驰光于万叶,君子荣其辉,小人服其义。今陛下尊英雄之高轨,振逸世之奇声,何至仍衰世之异议,以掩贤人之名哉!若王之中外不明,终始慆德,臣惧方今之人,不复为善矣。且世之兴衰,何代无有,今齐苗裔万世之后,其能无污隆乎?苟前良可废,何以劝后之能者。伏愿上同周、汉、西晋之如彼,下为来胤垂范之如此。傥能降明诏,笺枉道,使往王得洗谤议,拯冥魂,赐以王礼反葬,则民之从义,犹若回风之卷草也。臣闻鹳鸣皋垤,则降阴吐雨;腾蛇耸跃,而沈云郁冥。但伤臣言轻落毛,身如横芥,神高听邈,终焉莫省,直欲内不负心,庶将来知王之意耳。又不省。至今上即位,乃下诏曰:“宋建平王刘景素,名父之子,少敦清尚。虽末路失图,而原心有本。年流运改,宜弘优泽,可听以王礼还葬旧墓。”晋熙王昶,字休道,文帝第九子也。元嘉二十二年,年十岁,封义阳王,食邑二千户。二十七年,为辅国将军、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元凶弑立,加散骑常侍。世祖践祚,迁太常,出为东中郎将、会稽太守,寻监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诸军事。孝建元年,立东扬州,拜昶为刺史,东中郎将如故,进号后将军。大明元年,征为秘书监,领骁骑将军,加散骑常侍,迁中军将军、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又出为都督江州、郢州之西阳、豫州之新蔡、晋熙三郡诸军事、前将军、江州刺史。三年,征为护军将军,给鼓吹一部,增邑千户。转中书令,中军将军,寻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太常。从世祖南巡,坐斥皇太后龙舟,免开府,寻又以加授。前废帝即位,出为使持节、都督徐、兗、南兗、青、冀、幽六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征北将军、徐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开府如故。

译大王的声名高于海内,义气重如泰山,老少都感念他的仁德,士人百姓都仰慕他的德行。因此,昏暗者嫉恨光明,同流合污者诋毁正直,牵弦便说成弯钩,张扬一件事便夸大成百件;无论行走、坐着、咳嗽、打喷嚏,都能制造出风尘般的流言。适逢大王的弟弟符背负罪名、遭受流言,正迎合了谗人的心意,权贵丑类互相煽动,鸱枭张翼而起。大王虽然遭遇忧患和凶祸,但忠诚更加恳切,内心真挚的感情全部流露于白纸之上。虞玩之奉使命返回,世子入京作为人质,后来又解除徐州职务,请求自身居住东第,之后又请求前往会稽,并降低身份出阶慰抚外地。虞玩、殷焕实际负责说明这些事情,诚心殷勤,详细向圣上陈述。大王如果想要张扬跋扈,怎么会这样做呢?这是可以说明的第七点。从这以后,朝廷每天都听到不同的议论。苍梧王衰败的德行已经显露,群小的奸邪罪恶更加扩张,下层百姓充满毒害,上层又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当时长王们相继被诛杀,公卿大臣如同踩着虎尾一样恐惧,众人纷纷仰望大王。厢阁中的人表面同谋而内心各怀异志,大王的内心不趋向私利,忠诚也不背弃根本,于是拘捕周天赐并将其斩杀,以抵御王宜与等人;又派司马孙谦回朝廷表达诚意。大王如果想图谋非分之事,难道会这样做吗?这是可以说明的第八点。这一年五月以后,道路上的人都说阮佃夫等人想暗中谋害宫禁,借机率兵向北袭击;黄回、高道庆等人又传播、构造这件事,武人鼓励作乱,彼此恐吓胁迫。到了六月,京师征集赋税车马和徒众,将要整顿军队修筑北方营垒,城乡上下都疑惧惊骇,人人都说祸端要发生了。垣祗祖趁着民情喧嚣动荡,扬言要向北逃奔,用欺骗的话迷惑众人,终于使乱事和祸患达到极点。正好有州中人从京城回来,说:‘掖门已经关闭,实在不知道台中情况怎样。’大王向来被列入持不同意见的人,便认为这话确实可信,于是收集率领疲弱的兵众,打算投散逃亡,心中如同冰炭交迫,只怕行动迟了。谁料兵众本来是顺势出动,反而变成了叛逆行动呢?那些往来的人喧哗传播、制造幻惑,都是从京城出来的,并不是从徐州开始的。况且台城在六月末的夜里突然呼喊说北兵已经到了,众人都登上城墙拔刀;而朱方在七月初一仍然从容不迫,直到当天晚上听说京都发生变乱,才开始聚集兵众、检阅铠甲。大王难道是预先制造祸乱的吗?这是可以说明的第九点。大王听说京城有难,坐立不安,饮食无味;一谈到太后,就没有不交替用手巾掩面哭泣的。又在危急关头,抚摸着楹柱叹息说:‘我恐怕天地人三才要在这里断绝了。’这难道不是确实把本朝放在心上、以天下为忧吗?如果不是忠心深厚、见识远大,谁能不顾自身毁灭,唯独牵挂国家的安危呢?这是可以说明的第十点。大王起兵那天,只是为了匡正、挽救昏乱的祸难,放逐、诛戮奸臣盗贼,并没有别的原因。请允许臣详细说明。当时君臣之间的道义,究竟是治理还是混乱?杨运长、阮佃夫是有罪,还是无罪?如果无罪,为什么要被杀?如果有罪,讨伐他们又有什么过错?大王难道不知道君主和亲属之间不能图谋加害吗?只是救火之家,哪里还来得及先向尊长禀告;这不是不恭敬,而是时运正逢陵夷丧乱,智力无从施展,因而失误失败。这只是时势所造成的,怎么能说是反叛呢?即使果真今天大王灭亡,明天宋朝灭亡,大王对国家社稷有什么负罪,对天下又有什么惭愧呢?臣听说,周武王攻克商朝,还没有下车,就封祭了王子比干的墓;汉高祖平定天下,经过大梁,踏过燕、代之地,修复信陵君的祭祀,保存望诸君的后裔;晋朝接受天命,也追究王凌的冤屈,并下诏任用他的孙子为郎官。比干,是殷纣辛王的罪臣;无忌,是魏国受到怀疑的臣子;乐毅,是逃离燕国的将领;彦云,是齐国的贼臣,也是晋国的祸害。他们恰好遇到圣明的君主,革除旧运、创立新制,彰明功劳和忠诚,涤荡嫌疑怨恨,以天下公议来确认他们是善人。有的虽相隔不同朝代,却能彼此昭明,因此四位贤人都成就了美好的声名,三位后世君主的光辉流传万代,君子以其光荣,小人也为其义理所折服。如今陛下尊崇英雄的崇高法则,振扬超越时代的奇伟声名,为什么还要沿袭衰世的异议,来遮蔽贤人的名声呢?如果大王在朝廷内外都不明白,始终沉溺于败德之中,臣恐怕当今之人就不再行善了。世道有兴有衰,哪个朝代没有呢?如今齐国的后裔经历万世以后,难道能永远没有污辱和隆盛吗?如果前代贤良可以被废弃,又凭什么勉励后世有才能的人呢?臣伏愿陛下上承周、汉、西晋那样的做法,下为后代子孙留下这样的典范。倘若能够降下明诏,纠正枉曲之道,使已故大王得以洗清诽谤,拯救幽冥中的魂魄,赐以王礼归葬旧墓,那么百姓追随义理,就会像回旋的风卷过草木一样。臣听说,鹳鸟在高地土堆上鸣叫,阴气便下降而吐出雨水;腾蛇高高跃起,沉云便浓密幽暗。只是悲伤臣下的言论轻如鸿毛,身躯又如横在路边的芥草,而陛下神明高远、听闻遥远,最终恐怕不能省察;我只想求得内心不负自己,也希望后世能够知道大王的心意。后来仍未被省察。直到当今皇帝即位,才下诏说:‘宋建平王刘景素,是名臣之子,年轻时便崇尚清正高洁。虽然晚年失去谋划,但推究他的本心,仍有根本可据。如今岁月流转、时运改变,应当广施优厚恩泽,可以允许按照王礼归葬旧墓。’ 晋熙王刘昶,字休道,是文帝的第九子。元嘉二十二年,十岁时,封为义阳王,食邑二千户。元嘉二十七年,任辅国将军、南彭城和下邳二郡太守。元凶弑君自立后,加授散骑常侍。世祖即位,升任太常,出任东中郎将、会稽太守,不久又监领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诸军事。孝建元年,设置东扬州,任命刘昶为刺史,东中郎将职务照旧,进号后将军。大明元年,征召入朝任秘书监,兼领骁骑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升任中军将军、南彭城和下邳二郡太守。又出任都督江州、郢州西阳、豫州新蔡、晋熙三郡诸军事、前将军、江州刺史。大明三年,征召任护军将军,赐鼓吹一部,增加食邑千户。转任中书令、中军将军,不久以原有官号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太常。随世祖南巡,因为斥退皇太后的龙舟而获罪,免去开府职务,不久又恢复加授。前废帝即位,出任使持节、都督徐、兖、南兖、青、冀、幽六州及豫州梁郡诸军事、征北将军、徐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开府照旧。

昶轻吵褊急,不能祗事世祖,大明中常被嫌责;民间喧然,常云昶当有异志。永光、景和中,此声转甚。废帝既诛群公,弥纵狂悖,常语左右曰:“我即大位来,遂未尝戒严,使人邑邑。”江夏王义恭诛后,昶表入朝,遣典签蘧法生衔使。帝谓法生曰:“义阳与太宰谋反,我正欲讨之,今知求还,甚善。”又屡诘问法生:“义阳谋反,何故不启?”法生惧祸,叛走还彭城。帝因此北讨,亲率众过江。法生既至,昶即聚众起兵。统内诸郡,并不受命,斩昶使。将佐文武,悉怀异心。昶知其不捷,乃夜与数十骑开门北奔索虏,弃母妻,唯携爱妾一人,作丈夫服,亦骑马自随。昶家还都,二妾各生一子。时太宗已即位,名长者曰思远,小者曰怀远,寻并卒。追封怀远为池阳县侯,食邑千户。泰始六年,以第六皇子燮字仲绥继昶,改昶封为晋熙王。燮袭爵,食邑三千户。太宗既以燮继昶,乃下诏曰:“夫虎狼护子,猴猨负孙,毒性薄情,亦有仁爱,故识念气类,尚均群品,况在人伦,可忘天属。晋熙太妃谢氏,沈刻无亲,物理罕比,征北公虽孝道无替,而遭此不慈,自少及长,阙恩鞠之囗,乃至休否莫关,寒温不访,晨昏屏塞,定省靡因。事无违忤,动致诮责,毒句发口,人所难闻,加恶备苦,过于仇隙,遂事愤于宗姻,义伤于行路。公故妃郗氏,妇礼无违,逢此严酷,遂以忧卒,用夭盛年。又谢氏食则丰珍,衣则文丽,奉己之余,播覃群下;而诸孙纩不温体,食不充饥,付于姆妳之手,纵以任军之路。遇其所生,弃若粪土,繿缕比于重囚,穷困过于下使。诚皇规方远,沙塞将一,公修短不讳,亦难豫图。兼妾女累弱,一第领主,防闲之道,人理斯急。朕所以诏第六子燮奉公为胤,欲以毗整一门,为公继绍。但谢氏待骨肉至亲,尚相弃蔑,况以义合,免苦为难。患萌防渐,危机须断,便可还其本家,削绝蕃秩。”先是,改谢氏为射氏。时主幼时艰,宗室寡弱。元徽元年,燮年四岁,以为使持节、监郢州、豫州之西阳、司州之义阳二郡诸军事、征虏将军、郢州刺史,以黄门郎王奂为长史,总府州之任。明年,太尉、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举兵逼朝廷,燮遣中兵参军冯景祖袭寻阳,休范留中兵参军毛惠连、州别驾程罕之居守,开门诣景祖降。进燮号安西将军,加督江州诸军事,复昶所生谢氏为晋熙国太妃。四年,又进燮镇西将军,加鼓吹一部。顺帝即位,征为使持节、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抚军将军、扬州刺史。先是,齐世子为燮安西长史,行府州事,时亦被征为左卫将军,与燮俱下。会荆州刺史沈攸之举兵反,世子因奉燮镇寻阳之盆城,据中流,为内外形援。攸之平,燮还京邑。齐王为南徐州,燮解督南徐,进督南豫、江州诸军事,进号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迁司徒。齐受禅,解司徒,降封阴安县侯,食邑千五百户。谋反,赐死。始安王休仁,文帝第十二子也。元嘉二十九年,年十岁,立为建安王,食邑二千户。孝建三年,为秘书监,领步兵校尉。寻都督南兗、徐二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南兗州刺史。大明元年,入为侍中,领右军将军。四年,出为湘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加号平南将军。八年,迁使持节、督江州、南豫州之晋熙、新蔡、郢州之西阳三郡诸军事、安南将军、江州刺史。未拜,徙为散骑常侍、太常,又不拜。仍为护军将军,常侍如故。前废帝永光元年,迁领军将军。常侍如故。景和元年,又迁使持节、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未之任,留为散骑常侍、护军将军,又加特进、左光禄大夫,给鼓吹一部。时废帝狂悖无道,诛害群公,忌惮诸父,并囚之殿内,殴捶凌曳,无复人理。休仁及太宗、山阳王休祐,形体并肥壮,帝乃以竹笼盛而称之,以太宗尤肥,号为“猪王”,号休仁为“杀王”,休祐为“贼王”。以三王年长,尤所畏惮,故常录以自近,不离左右。东海王祎凡劣,号为“驴王”,桂阳王休范、巴陵王休若年少,故并得从容。尝以木槽盛饭,内诸杂食,搅令和合,掘地为坑阱,实之以泥水,裸太宗内坑中,和槽食置前,令太宗以口就槽中食,用之为欢笑。欲害太宗及休仁、休祐前后以十数,休仁多计数,每以笑调佞谀悦之,故得推迁。常于休仁前使左右淫逼休仁所生杨太妃,左右并不得已顺命,以至右卫将军刘道隆,道隆欢以奉旨,尽诸丑状。时廷尉刘矇妾孕,临月,迎入后宫,冀其生男,欲立为太子。太宗尝忤旨,帝怒,乃裸之,缚其手脚,以杖贯手脚内,使人担付太官,曰:“即日屠猪。”休仁笑谓帝曰:“猪今日未应死。”帝问其故,休仁曰:“待皇太子生,杀猪取其肝肺。”帝意乃解,曰:“且付廷尉。”一宿出之。

译刘昶轻浮急躁而心胸狭窄,不能恭敬侍奉世祖,大明年间常常受到嫌弃责备;民间喧传,常说刘昶将会有异心。永光、景和年间,这种传言更加厉害。废帝诛杀群公后,更加狂妄悖逆,常对身边人说:‘我即位以来,竟然从未戒严,使人一直郁闷。’江夏王刘义恭被诛杀后,刘昶上表请求入朝,派典签蘧法生奉使。皇帝对蘧法生说:‘义阳王和太宰谋反,我正想讨伐他,如今知道他请求回来,很好。’又多次责问蘧法生:‘义阳王谋反,为什么不启奏?’蘧法生害怕获罪,叛逃回到彭城。皇帝因此准备北伐,亲自率军渡江。蘧法生到达彭城后,刘昶立即聚集人马起兵。统辖境内的各郡都不接受他的命令,反而杀了他的使者;文武将佐全都怀有异心。刘昶知道不能取胜,于是夜里带着几十名骑兵打开城门向北逃往索虏,丢下母亲和妻子,只带着宠妾一人;宠妾穿着男子衣服,也骑马随行。刘昶的家属后来回到京城,两个妾各生下一个儿子。当时太宗已经即位,给年长的孩子取名思远,年幼的取名怀远,不久两人都死了。追封怀远为池阳县侯,食邑千户。泰始六年,以第六皇子刘燮继承刘昶,改封刘昶为晋熙王。刘燮承袭爵位,食邑三千户。太宗既然让刘燮继承刘昶,便下诏说:‘虎狼保护幼子,猿猴背负孙子;即使是性情狠毒、情感淡薄的动物,也还有仁爱之心,因为它们知道顾念同类,尚且能平等对待各种生命,何况人处在伦理关系之中,怎能忘却天生的亲属关系。晋熙太妃谢氏,性情深沉刻薄而没有亲情,万物常理中很少有可与她相比的。征北公虽然始终不改孝道,却遭遇这样的不慈之母;从幼年到成年,缺少她抚养教育的恩德,甚至对他的休咎也不关心,寒暖也不过问,早晚请安都被隔绝,无法进行定省。事情稍有违逆,就招来责骂;恶毒的话从口中发出,别人都难以听闻;又加倍施加恶意和苦楚,超过仇敌,终于使宗族亲姻愤怒,也使行路之人感到义理受伤。公的故妃郗氏,妇道没有违失,却遭逢这种严酷对待,终于忧郁而死,过早夭折于盛年。谢氏吃的是丰盛珍馐,穿的是华丽衣服,把供自己享用以外的东西广泛施给下人;但她的孙子们,衣被不能温暖身体,食物不能充饥,被交给乳母抚养,任凭他们走上从军之路。她遇到自己所生的孩子,却像粪土一样抛弃;衣衫褴褛如同重囚,穷困超过低等役使之人。诚然,皇室法度正在扩大,边塞将要统一;但公的寿命长短不可预知,也难以预先谋划。’ 再加上妾室和女儿等人也都软弱,一座宅第由一人掌管,防范约束的事情,在人情道理上尤其紧迫。这就是朕下诏让第六子刘燮奉公为后嗣,想借此辅助整顿这一门、为公延续后代的原因。但是谢氏对骨肉至亲尚且弃置蔑视,何况只是依靠义理结合的人,要想免除苦难实在很难。祸患的萌芽要及早防范,危机必须截断,现在就可以把她送回本家,削除并断绝她的藩国秩序。’此前,已将谢氏改姓为射氏。当时君主年幼、时局艰难,宗室力量弱小。元徽元年,刘燮四岁,任使持节、监领郢州、豫州西阳郡、司州义阳郡诸军事、征虏将军、郢州刺史,任黄门郎王奂为长史,总理府州事务。第二年,太尉、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起兵逼近朝廷,刘燮派中兵参军冯景祖袭击寻阳。刘休范留下中兵参军毛惠连、州别驾程罕之守城,打开城门向冯景祖投降。刘燮进号安西将军,加督江州诸军事,并恢复刘昶生母谢氏为晋熙国太妃。元徽四年,又进号镇西将军,加赐鼓吹一部。顺帝即位,征召刘燮任使持节、都督扬州和南徐州诸军事、抚军将军、扬州刺史。在此以前,齐王世子曾任刘燮的安西长史,代理府州事务,当时也被征召任左卫将军,和刘燮一起入朝。适逢荆州刺史沈攸之起兵反叛,齐王世子于是奉刘燮镇守寻阳的盆城,占据长江中游,作为内外援助。沈攸之被平定后,刘燮回到京城。齐王任南徐州刺史,刘燮解除都督南徐州职务,进而都督南豫州、江州诸军事,进号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升任司徒。齐王接受禅让后,解除刘燮的司徒职务,降封为阴安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后来因谋反,被赐死。始安王刘休仁,是文帝的第十二子。元嘉二十九年,十岁时,封为建安王,食邑二千户。孝建三年,任秘书监,兼领步兵校尉。不久任都督南兖、徐二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南兖州刺史。大明元年,入朝任侍中,兼领右军将军。大明四年,出任湘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进号平南将军。大明八年,任使持节、督江州、南豫州晋熙和新蔡二郡、郢州西阳郡诸军事、安南将军、江州刺史。尚未就任,改任散骑常侍、太常,也没有接受任命。仍任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照旧。前废帝永光元年,升任领军将军,散骑常侍照旧。景和元年,又任使持节、都督雍、梁、南秦、北秦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尚未赴任,留任散骑常侍、护军将军,又加授特进、左光禄大夫,赐鼓吹一部。当时废帝狂妄悖逆、毫无道义,诛杀残害群公,忌惮几位叔父,把他们都囚禁在殿内,殴打拖拽,完全不讲人的道理。刘休仁、太宗和山阳王刘休祐,身体都肥壮,废帝便用竹笼把他们装起来称量;因为太宗尤其肥胖,称他为‘猪王’,称刘休仁为‘杀王’,称刘休祐为‘贼王’。由于三王年长,废帝尤其畏惧他们,所以常把他们拘留在身边,不让离开左右。东海王刘祎平庸低劣,被称为‘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小,因此都能稍微从容。废帝曾用木槽盛饭,放入各种杂食,搅拌混合;又挖地做成坑阱,灌入泥水,把太宗剥光衣服放进坑里,把混合的槽食放在前面,命太宗用嘴到槽中进食,以此取乐发笑。废帝前后十多次想杀太宗、刘休仁和刘休祐,刘休仁计谋多,常常用说笑调侃、奉承谄媚来取悦他,因此得以一再升迁。废帝常当着刘休仁的面,命左右侮辱逼迫刘休仁的生母杨太妃;左右都不得不奉命,甚至右卫将军刘道隆也以执行诏旨为乐,把各种丑恶行为都做尽。当时廷尉刘矇的妾即将临产,废帝把她迎入后宫,希望她生下男孩,想立为太子。太宗曾违逆诏旨,废帝发怒,便剥光他的衣服,捆住手脚,用木杖穿过他的手脚,让人抬送到太官,说:‘今天就杀猪。’ 刘休仁笑着对皇帝说:‘猪今天还不应该死。’皇帝问为什么,刘休仁说:‘等皇太子出生以后,再杀猪取它的肝肺。’皇帝的怒意于是消解,说:‘暂且交给廷尉。’过了一夜便把他放了。

帝将南游荆、湘二州,明旦欲杀诸父便发。其夕,太宗克定祸难,殒帝于华林园。休仁即日推崇太宗,便执臣礼。明旦,休仁出住东府。时南平,庐陵敬猷兄弟,为废帝所害,犹未殡殓,休仁、休祐同载临之,开帷欢笑,奏鼓吹往反,时人咸非焉。先是,废帝进休仁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常侍如故。未拜,太宗令书以为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加班剑二十人,给三望十五乘。时刘道隆为护军,休仁请求解职,曰:“臣不得与此人同朝。”上乃赐道隆死。寻诸方逆命,休仁都督征讨诸军事,增班剑三十人。出据虎槛,进据赭圻。寻领太子太傅,总统诸军,随宜应接。中流平定,休仁之力也。初行,与苏侯神结为兄弟,以求神助。及事平,太宗与休仁书曰:“此段殊得苏侯兄弟力。”增休仁邑四千户,固辞,乃受千户。上流虽平,薛安都据彭城,招引索虏,复都督北讨诸军事,又增邑三千户,不受。时豫州刺史殷琰据寿阳,未平。晋平王休祐先督征讨诸军事,休祐出领江陵,休仁代督西讨诸军事。泰始五年,进都督豫、司二州。休仁年与太宗邻亚,俱好文籍,素相爱友。及废帝世,同经危难,太宗又资其权谲之力。泰始初,四方逆命,兵至近畿,休仁亲当矢石,大勋克建,任总百揆,亲寄甚隆。朝野四方,莫不辐辏。上渐不悦。休仁悟其旨,其冬,表解扬州,见许。六年,进位太尉,领司徒,固让,又加漆轮车、剑履。太宗末年,多忌讳,猜害稍甚,休仁转不自安。及杀晋平王休祐,忧惧弥切。其年,上疾笃,与杨运长等为身后之计,虑诸弟强盛,太子幼弱,将来不安。运长又虑帝宴驾后,休仁一旦居周公之地,其辈不得秉权,弥赞成之。上疾尝暴甚,内外莫不属意于休仁,主书以下,皆往东府休仁所亲信,豫自结纳,其或直不得出者,皆恐惧。上既宿怀此意,至是又闻物情向之,乃召休仁入见。既而又谓曰:“夕可停尚书下省宿,明可早来。”其夜,遣人赍药赐休仁死,时年三十九。上寝疾久,内外隔绝,虑人情有同异,自力乘舆出端门。休仁死后,乃诏曰:“夫无将之诛,谅惟通典,知咎自引,实有偏介。刘休仁地属密亲,位居台重,朕友寄特深,宠秩兼茂。不能弘赞国猷,裨宣政道,而自处相任,妄生猜嫌,侧纳群小之说,内怀不逞之志,晦景蔽迹,无事阳愚。因近疾患沉笃,内外忧悚,休仁规逼禁兵,谋为乱逆。朕曲推天伦,未忍明法,申诏诰砺,辨核事原。休仁惭恩惧罪,遽自引决。追寻悲痛,情不自胜,思屈法科,以申矜悼。可宥其二子,并全封爵。但家国多虞,衅起台辅,永寻既往,感慨追深。”有司奏曰:“臣闻明罚无亲,情屈于司纲,国典有经,威申于义灭。是以梁、赵之诛,跣出称过,来言之罚,克入致动。谨案刘休仁苞蓄祸迹,事蔽于天明,窜匿沉奸,情宣于民听。自以属居戚近,早延恩睦,异礼殊义,望越常均。往岁授钺南讨,本非才命,启行浓湖,特以亲摄,仰遵庙略,俯藉众效,属承泰运,窃附成勋,而亟叨天功,多自臧伐。既圣明御宇,躬览万机,百司有纪,官方无越,而休仁矜勋怙贵,自谓应总朝权,遂妄生疑难,深自猜外。故司空晋平刺王休祐,少无令业,长滋贪暴,莅任陕荆,毒流西夏,编户嗟散,列邑雕虚,圣泽含弘,未明正宪。亟与休仁论其愆迹,辞意既密,不宜传广,遂饰容旨,反相劝激。休祐以休仁位居朝右,任遇优崇,必能为己力援,故深相党结。休祐于是输金荐宝,承颜接意,造膝之间,必论朝政,遂无日不俱行,无时不同宿,声酣聚集,密语清闲。休仁含奸扇惑,善于计数,说休祐使外托专慎之法,密行贪诈之心,谓朝廷不觉,人莫之悟。休祐遂乃外积怨惧,内协祸心,既得赞激,凶慝转炽,与休仁共为奸谋,潜伺机隙,图造衅变,规肆凶狡。休仁致殒仓卒,实维天诛,而晋平国太妃妾邢不能追惭子恶,上感曲恩,更怀不逞,巫蛊咒诅。休仁因圣躬不和,猥谋奸逆,灭道反常,莫斯为甚,殛肆朝市,庶申国刑,而法网未加,自引厥命。天慈矜厚,减法崇恩,赐全二息,及其爵封,斯诚弘风旷德,贯绝通古,然非所以弃恶流衅,惩惧乱臣者也。臣等参议,谓宜追降休仁为庶人,绝其属籍,见息悉徙远郡。休祐愆谋始露,亦宜裁黜,徙削之科,一同旧准。收邢付狱,依法穷治。”诏曰:“邢匹妇狂愚,不足与计。休仁知衅自引,情有追伤,可特为降始安县王,食邑千户,并停伯融等流徙,听袭封爵。伯猷先绍江夏国,令还本,赐爵乡侯。”上既杀休仁,虑人情惊动,与诸方镇及诸大臣诏曰:

译皇帝将要南游荆州、湘州,第二天早晨准备杀死几位叔父后再出发。当天晚上,太宗平定了祸乱,在华林园杀死了皇帝。刘休仁当天便推尊太宗,立即行臣下之礼。第二天早晨,刘休仁出宫住到东府。当时南平王、庐陵王刘敬猷兄弟被废帝杀害,尸体还没有入殓,刘休仁、刘休祐同车前去吊祭,却揭开帷帐欢笑,奏着鼓吹往来,当时人都非议他们。此前,废帝晋升刘休仁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散骑常侍照旧,尚未正式就任,太宗便下手书任命他为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州和南徐州诸军事、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加赐班剑二十人,给三望车十五乘。当时刘道隆任护军,刘休仁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说:‘臣不能和这个人同朝。’皇上于是赐刘道隆死。不久各地违抗命令,任刘休仁都督征讨诸军事,增加班剑三十人。刘休仁出兵据守虎槛,又进军据守赭圻。不久兼领太子太傅,总统各军,临机应变。长江中游平定,是刘休仁的功劳。起初出征时,他和苏侯神结为兄弟,以求神灵相助。事情平定后,太宗写信给刘休仁说:‘这次特别得到苏侯兄弟的力量。’增加刘休仁食邑四千户,他坚决推辞,于是只接受一千户。上游虽然平定,薛安都仍占据彭城,招引索虏,太宗又任刘休仁都督北讨诸军事,并增加食邑三千户,刘休仁不接受。当时豫州刺史殷琰占据寿阳,尚未平定。晋平王刘休祐先任都督征讨诸军事,刘休祐出兵掌管江陵,刘休仁代替他都督西讨诸军事。泰始五年,进任都督豫州、司州二州诸军事。刘休仁与太宗年龄相近,都喜欢文籍,平素彼此亲爱友善。到了废帝时期,两人共同经历危难,太宗又借助刘休仁权变谋略的力量。泰始初年,四方违抗命令,军队逼近京畿,刘休仁亲自冒着箭石作战,建立大功,担任总领百官的职务,太宗对他的信任尤其深厚。朝廷内外和四方之人无不向他聚集。皇上渐渐感到不高兴。刘休仁领悟了皇上的意思,当年冬天,上表请求解除扬州职务,获准。泰始六年,进位太尉,兼领司徒;他坚决推让,皇上又加赐漆轮车和剑履。太宗晚年多有忌讳,猜疑和杀害逐渐加重,刘休仁更加感到不安。等到太宗杀死晋平王刘休祐后,刘休仁的忧惧更加迫切。这一年,皇上病重,和杨运长等人谋划身后之事,担心诸弟势力强盛而太子年幼,将来会不安。杨运长又担心皇帝死后,刘休仁一旦处在周公那样辅政的地位,他们这些人便不能掌握权力,于是更加赞成杀害刘休仁。皇上的病势曾突然恶化,宫内宫外无不把希望寄托在刘休仁身上,主书以下的官员都到东府去投靠刘休仁、与其亲信预先结交;其中有的人不能直接出门,也都感到恐惧。皇上早就怀有这个想法,到这时又听说人心都趋向刘休仁,于是召刘休仁入宫相见。随后又对他说:‘晚上可以留在尚书下省住宿,明天早些来。’当天夜里,皇帝派人带着毒药赐刘休仁死,当时刘休仁三十九岁。皇上长期卧病,宫内外隔绝,担心人心有同有异,便勉强乘车从端门出去。刘休仁死后,皇帝下诏说:‘对于谋害君主的诛罚,确实是通行的典法;知道罪过而自行引咎,实在是因为性情偏执。刘休仁是朕的至亲,身居台省要职,朕对他的友爱和寄托尤其深厚,所受宠遇和俸秩也很优厚。他不能弘扬国家谋略、辅助施行政令,却把自己置于宰相任职的位置,妄自产生猜疑嫌隙,暗中听取群小的说法,内心怀有不满的志向,遮蔽真相、隐藏行迹,平时无事却假装愚钝。因朕近来疾病沉重,宫内宫外忧惧惊恐,刘休仁图谋逼迫禁军,打算发动叛乱。朕顾念天伦,不能忍心立即依法处置,于是多次下诏告诫磨砺,辨析核查事情的根源。刘休仁因惭愧皇恩、害怕罪责,仓促自杀。追想此事,悲痛不能自胜,想屈法减刑,以表达怜悯哀悼。可以宽宥他的两个儿子,保全他们的封爵。但国家多灾多难,祸端从台辅中兴起,长久追念过去,感慨追思更加深重。’ 有关官员上奏说:‘臣听说,公正的刑罚不因亲疏而改变,个人感情在掌管法纪的官员面前也应当屈服;国家法典自有常规,威严应当通过消灭私情来申明。因此,梁王、赵王被诛时,赤脚出门也被称作罪过;来使进言所受的刑罚,也足以造成震动。谨按刘休仁包藏祸迹,事情虽然被天日遮蔽,深藏的奸恶却已在百姓听闻中显露。他自以为身属亲戚,早年受到恩爱亲睦,便希望享有异于常人的礼遇和特殊恩义,越过通常的等级。往年授予他斧钺向南讨伐,本来并非因才干而任命;出发到浓湖,特别是因为他是亲属而让他统领,向上遵循宗庙谋略,向下借助众人的功效,恰逢承受泰运,便窃取附会平定之功,却多次冒领天功,自夸功劳。既然圣明君主统治天下,亲自处理万机,百官各有纲纪,任官方面没有越级,而刘休仁倚仗功勋和贵宠,自认为应当总掌朝廷权力,于是妄生疑难,深深猜忌朝廷。已故司空、晋平刺王刘休祐,年轻时没有美好功业,长大后更加贪婪暴虐;任职陕、荆时,毒害流布西方诸州,编户百姓悲叹离散,各城邑残破空虚。圣上恩泽宽厚,尚未依正法审明他的罪行,便多次同刘休仁谈论他的过错;由于言辞意思隐秘,不宜广泛传播,刘休仁却修饰皇帝的旨意,反过来相互劝激。刘休祐认为刘休仁位居朝廷上位、所受任用恩遇优厚,一定能够成为自己的有力援助,所以深深与他结党交往。刘休祐于是输送金钱珍宝,迎合脸色、承接心意;在促膝交谈之间,必定谈论朝政,于是没有一天不一同行动,没有一刻不同宿,声音高亢时聚集,私下安静时密语。’ 刘休仁包藏奸心、煽动迷惑,善于谋划,劝说刘休祐表面上假托专心谨慎的法度,暗中却实行贪婪欺诈的心思,认为朝廷察觉不了,别人也不会明白。刘休祐于是对外积累怨恨和恐惧,对内协调谋祸的心思;受到刘休仁的赞助煽动后,凶恶邪念更加炽烈,便同刘休仁共同谋划奸事,暗中窥伺时机和空隙,图谋制造祸变,打算放纵凶狠狡诈的行为。刘休仁仓促死亡,实在是上天的诛罚;而晋平国太妃妾邢氏不能追悔儿子的恶行,反而感受皇帝的曲意恩宠,更怀有不满之心,施行巫蛊诅咒。刘休仁趁圣体不安,卑鄙地谋划奸逆,灭绝正道、违反常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应当在朝市上诛戮示众,以求伸张国家刑法;但法网尚未加身,他自己已经取了性命。上天慈爱厚重,减轻刑法、崇尚恩德,赐予他的两个儿子保全生命,也保留他们的爵封,这实在是弘扬风教、宽广德行,古今罕有;但这样也不是用来弃绝恶行、流布祸患、惩戒震慑乱臣的办法。臣等共同议定,认为应追降刘休仁为庶人,断绝他的宗室户籍,现有的儿子全部迁往远郡;刘休祐谋罪刚刚显露,也应当裁减黜降,迁徙削爵的科条,全部依照旧例办理。收捕邢氏交付狱官,依法彻底审治。’诏书说:‘邢氏不过是个狂妄愚蠢的妇人,不值得与她计较。刘休仁知道祸端而自行引咎,朕对他仍有追悼之情,可以特别降封为始安县王,食邑千户;同时停止伯融等人的流徙,让他们承袭封爵。’ 伯猷此前承继江夏国,现在让他回归本宗,赐爵乡侯。皇上杀死刘休仁后,担心人心震动,便给各地镇将和各位大臣下诏说:

休仁致殒,卿未具悉,事之始末,今疏以相示。休祐贪恣非政,法网之所不容。昔汉梁孝王、淮南厉王无它衅悖,正以越汉制度耳。况休祐吞嚼聚敛,为西数州之蝗,取与鄙虐,无复人情。屡得王景文、褚渊、沈攸之等启,陈其罪恶,转不可容。吾笃兄弟之恩,不欲致之以法,且每恨大明兄弟情薄,亲见休祐屯苦之时,始得宽宁,弥不忍问。所以改授徐州,冀其去朝廷近,必应能自悛革。及拜徐州,未及之任,便征动万端,暴浊愈甚,既每为民蠹,不可复全。休仁身粗有知解,兼为宰相;又吾与其兄弟情昵,特复异常,颇与休仁论休祐衅状。休祐以休仁为吾所亲,必应知吾意;又云休仁言对,能为损益。遂多与财赂,深相结事,乃寝必同宿,行必共车。休仁性软,易感说,遂成缱绻,共为一家,是吾所吐密言,一时倒写。吾与休仁,少小异常,唯虚心信之,初不措疑。虽尔犹虑清闲之时,非意脱有闻者。吾近向休祐推情,戒训严切,休祐更不复致疑。休祐死后,吾将其内外左右,问以情状,方知言语漏泄并具之由,弥日懊惋,心神萎孰。休仁又说休祐云:“汝但作佞,此法自足安。我常秉许为家,从来颇得此力。但试用,看有验不?”休祐从之,于是大有献奉,言多乖实,积恶既不可恕。自休祐殒亡之始,休仁款曲共知。休仁既无罪衅,主相本若一体,吾之推意,初无有间。休祐贪愚,为天下所疾,致殒之本,为民除患,兄弟无复多人,弥应思吊不咸,益相亲信。休祐平生,狼抗无赖,吾虑休仁往哭,或生祟祸。且吾尔日本办仗往哭,晚定不行。吾所以为设方便,呼入在省。而休仁得吾召入,大自惊疑,遂入辞杨太妃,颜色状意,甚与常异。既至省,杨太妃骤遣监子去来参察。从此日生嫌惧,而吾之推情,初不疑觉。从休祐死后,吾再幸休仁第,饮啖极日,排阁入内,初无猜防,休仁坐生嫌畏。一日,吾春中多期射雉,每休仁清闲,多往雉场中,或敕使陪辇,及不行日,多不见之。每值宵,休仁辄语左右云:“我已复得今一日。”及在房内见诸妓妾,恆语:“我去不知朝夕见底,若一旦死去作鬼,亦不取汝,取汝正足乱人耳。”休祐死时,日已三晡,吾射雉,始从雉场出,休仁从骑在右,伏野中,吾遣人召之,称云:“腹痛,不堪骑马。”尔时诸王车皆停在硃雀门里,日既暝,不暇远呼车,吾衣书车近在离门里,敕呼来,下油幢络,拟以载之。吾由来谙悉其体有冷患,闻腹痛,知必是冷,乃敕太医上省送供御高梁姜饮以赐之。休仁得饮,忽大惊,告左右称:“败今日了。”左右答曰:“此饮是御师名封题。”休仁乃令左右先饮竟,犹不甚信,乃僶俯噬之,裁进一合许。妄生嫌贰,事事如是。由来十日五日,一就问太妃。自休祐死后,每吾诏,必先至杨太妃问,如分别状。休仁由来自营府国兴生文书,二月中,史承祖赍文书呈之,忽语承祖云:“我得成许那,何烦将来。”吾虚心如旧,不复见信,既怀不安,大自嫌恐,惟以情理,不容复有善心。休仁既经南讨,与宿卫将帅经习狎共事相识者,布满外内。常日出入,于厢下经过,与诸相识将帅,都不交言。及吾前者积日失适,休仁出入殿省,诸卫主帅裁相悉者,无不和颜厚相抚劳。尔时吾既甚恶,意不欲见外人,悠悠所传,互言差剧。休仁规欲闻知方便,使昙度道人及劳彦远屡求启,阚觇吾起居。及其所启,皆非急事,吾意亦不厝疑。吾与休仁,亲情实异,年少以来,恆相追随,情向大趣,亦往往多同,难否之日,每共契阔。休仁南讨为都统,既有勋绩,状之于心,亦何极已。但休仁于吾,望既不轻,小人无知,亦多挟背向,既生猜贰,不复自宁。夫祸难之由,皆意所不悟,如其意趣,人莫能测,事不获已,反覆思惟,不得不有近日处分。夫于兄弟之情,不能无厚薄。休祐之亡,虽复悼念,犹可以理割遣;及休仁之殒,悲愍特深,千念不能已已,举言伤心。事之细碎,既不可曲载诏文,恐物不必即解,兼欲存其兒子,不欲穷法。为诏之辞,不得不云有兵谋,非事实也。故相报卿知。上与休仁素厚,至于相害,虑在后嗣不安。休仁既死,痛悼甚至,谓人曰:“我与建安年时相邻,少便狎从。景和、泰始之间,勋诚实重。事计交切,不得不相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已。今有一事不如与诸侯共说,欢适之方,于今尽矣。”因流涕不自胜。

译刘休仁死亡的事情,诸位还没有完全知道;事情的始末,现在写出来给你们看。刘休祐贪婪放纵、不理政事,是法网所不能容忍的。从前汉代梁孝王、淮南厉王并没有其他罪恶悖逆之事,只是因为越过了汉朝制度就被处置。何况刘休祐吞并侵夺、聚敛财物,成为西方数州的蝗虫;取财施予都鄙俗暴虐,完全不顾人情。多次收到王景文、褚渊、沈攸之等人的奏启,陈述他的罪恶,实在越来越不能容忍。朕深厚地顾念兄弟恩情,不想依法处置他,而且每每痛恨大明年间兄弟之间情意淡薄,亲眼见到休祐处境困苦时,才使他得到宽缓安宁,因此更加不忍追究。所以改授徐州,希望他离朝廷近些,应该能够自行悔改革新。等到任命为徐州刺史,还没有来得及赴任,便又制造出各种事端,暴虐污浊更加严重;既然屡屡成为百姓的祸害,就不能再保全他了。’ 刘休仁本人略有见识,又兼任宰相;而且朕和他的兄弟情分亲密异常,所以曾多次同刘休仁谈论刘休祐的罪过。刘休祐认为刘休仁是朕亲近的人,必定知道朕的心意;又听说刘休仁的言论和回答能够对自己有损有益,于是多次送给他财物,和他深相结交,竟至于睡觉必定同宿,出行必定同车。刘休仁性情柔弱,容易被言辞打动,于是同刘休祐结成深厚关系,共同成为一家;朕吐露的秘密话语,也被他一时之间全部转述出去。朕和刘休仁从小关系非同寻常,只是虚心信任他,起初从未怀疑。即便如此,朕仍担心在清闲相处时,万一有人无意中听到谈话。朕近来曾向刘休祐推心置腹,严厉告诫训导他,刘休祐便更加不再怀疑。刘休祐死后,朕把他的内外左右近侍召来,询问其中的情形,这才知道言语泄露的全部经过,整日懊悔叹惋,心神疲惫。刘休仁又劝刘休祐说:‘你只管作谄媚之事,这套办法自然足以安身。我一向就这样替家中办事,过去也颇得这种力量。只管试试看,看有没有效验?’刘休祐听从了他,于是大量进献财物,说了许多不合事实的话,所积累的恶行已经不可宽恕。从刘休祐死亡开始,刘休仁一直知道事情的内情。刘休仁既然没有罪过,君主和宰相本来就像一体;朕对他的推心置腹,起初没有任何间隔。刘休祐贪婪愚蠢,为天下人所憎恶;处死他的根本原因是为百姓除害。兄弟中已经没有多少人,更应当相互哀悼,不应因此更加亲近信任刘休仁吗?刘休祐平生狼戾强横、蛮不讲理,朕担心刘休仁前去哭吊,或许会产生祸害。况且朕原本准备在当天带着仪仗前往哭吊,到了晚上终究没有去。朕之所以设置方便,召他入省,就是这个原因。刘休仁得到朕召他入宫的命令后,大为惊疑,于是入内辞别杨太妃,脸色和神态都与平常很不一样。到达尚书省后,杨太妃突然多次派监子来往察看。此后,刘休仁每天都产生嫌疑和恐惧,而朕对他推心置腹,起初却没有察觉疑心。刘休祐死后,朕又两次驾临刘休仁宅第,整日饮食宴乐,排开门阁进入内室,起初完全没有猜疑防备,刘休仁却自己产生了嫌疑和畏惧。有一天,朕春季多次约人射雉;刘休仁每逢清闲,常到射雉场,有时奉诏陪乘车驾,遇到不去的日子,往往就见不到他。每到夜里,刘休仁总对身边人说:‘我今天又平安度过一天了。’在房内见到各种歌妓和妾室时,他常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到什么时候,如果哪天死去变成鬼,也不会取你们,只取你们正好足以扰乱人事。’刘休祐死时,太阳已经过了午后三时,朕正在射雉,刚从射雉场出来,刘休仁的随骑在右边埋伏于野外。朕派人召他来,他推说:‘腹痛,不能骑马。’当时诸王的车都停在朱雀门内,天色已经昏暗,来不及远处叫车;朕的衣书车就在离门不远处,便下令召来,卸下油幢车盖和络饰,准备载他。朕一向知道他有寒冷腹痛的毛病,听说腹痛,知道一定是受寒,于是命太医到尚书省送来供御的高粱姜饮赐给他。刘休仁喝到后,忽然大惊,告诉左右说:‘今天完了。’左右回答:‘这是御医署封好题名的饮品。’刘休仁便命左右先喝完,仍然不太相信,于是低头勉强咬饮,只喝了大约一合。像这样无端产生猜疑,事事都是如此。过去他每隔五天或十天,就去问候一次杨太妃。刘休祐死后,每当朕下诏,刘休仁必定先到杨太妃那里询问,仿佛要分别事情的情况。刘休仁过去常常为自己的府国经营产业、撰写文书;二月中,史承祖带文书呈给他,他忽然对史承祖说:‘我已经得到这样的成就,哪里还用你拿来?’朕仍像过去一样虚心相待,他却不再相信,心中已经不安,大为嫌疑恐惧,只是从情理上说,朕也不能再对他存有善意。刘休仁曾经南征,同宿卫将帅中那些长期熟悉、亲近共事的人,内外到处都是。平日出入时,他经过厢下,和各位相识的将帅都不交谈。等到朕先前长时间身体不适,刘休仁出入殿省,各卫主帅中即使只是勉强相识的人,也无不和颜悦色地慰问他。当时朕已经非常厌恶这种情形,本来不想见外人;外面悠悠传言,彼此说得越来越离奇。刘休仁企图探听消息,想知道接近朕的办法,于是让昙度道人和劳彦远多次请求上奏,窥伺察看朕的起居。他们所奏的都是不紧急的事情,朕也没有因此产生疑心。朕和刘休仁的亲情确实非同一般,从年轻以来一直彼此相随,兴趣志向大体相同,艰难危急的日子也常常共同度过。刘休仁南征担任都统,既有功勋,朕心中对他的评价也无穷无尽。但刘休仁对朕的期望本来就不小,小人无知,也多有挟持、背叛和趋附;既然产生猜疑,便再也不能自安。祸难的缘由,都是心意没有预料到的;如果只凭内心意向,别人无法测知。事情实在不得已,反复思考后,不能不作出近来的处置。对于兄弟之情,不能没有厚薄差别。刘休祐死亡,虽然也悲悼思念,但还可以用道理割舍排遣;至于刘休仁死亡,悲痛怜悯特别深重,千般思念也不能停止,一说起来便伤心。事情的细节既然不能全部曲折地写入诏书,朕又担心人们未必马上理解,同时还想保全他的儿子,不愿把法律追究到底。因此诏书措辞不得不说他有带兵谋反之事,其实并不是事实。特此告知诸位。皇上平素同刘休仁关系深厚,到了不得不互相杀害的地步,是担心后代继承者不能安定。刘休仁死后,皇上悲痛哀悼到了极点,对人说:‘我和建安王年岁相近,从小便亲近相随。景和、泰始年间,他的功勋和忠诚确实很重。事情和谋划相互逼迫,不能不除掉他。想到这里痛苦至极,不能自已。如今有一件事不如同诸侯一起谈谈;可以共同欢乐适意的事情,到现在全都结束了。’说着便流泪不能自胜。

子伯融,妃殷氏所生。殷氏,吴兴太守冲女也。范阳祖翻有医术,姿貌又美,殷氏有疾,翻入视脉,说之,遂通好。事泄,遣还家赐死。伯融历南豫州刺史,琅邪、临淮二郡太守,宁朔将军,广州刺史,不之职。废徙丹杨县。后废帝元徽元年,还京邑,袭封始兴王。弟伯猷,初出继江夏愍王伯禽,封江夏王,邑二千户。休仁死后还本,与伯融俱徙丹杨县。后废帝元徽元年,赐爵都乡侯。建平王景素为逆,杨运长等畏忌宗室,称诏赐伯融等死。伯融时年十九,伯猷年十一。晋平剌王休祐,文帝第十三子也。孝建三年,年十一,封山阳王,食邑二千户。大明元年,为散骑常侍,领长水校尉,寻迁东扬州刺史。未拜,徙湘州刺史,加号征虏将军。四年,还为秘书监,领右军将军,增邑千户。迁侍中,又迁左中郎将,都官尚书;又为秘书监,领骁骑将军。出为使持节、都督豫、司二州、南豫州之梁郡诸军事、右将军、豫州刺史。景和元年,入朝,进号镇西大将军,仍迁散骑常侍、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太宗定乱,以为使持节、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荆州刺史,开府、常侍如故。又改都督江、郢、雍、湘五州、江州刺史;又改都督江南豫司州、南豫州刺史,改都督豫、江、司三州、豫州刺史。时豫州刺史殷琰据寿阳反叛,休祐出镇历阳,督刘勔等讨琰,琰未平,勔筑长围守之。休祐复徙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持节、常侍、将军、开府并如故,增封二千户,受五百户。以山阳荒敝,改封晋平王。休祐素无才能,强梁自用,大明之世,年尚少,未得自专,至是贪淫,好财色。在荆州,裒刻所在,多营财货。以短钱一百赋民,田登,就求白米一斛,米粒皆令彻白,若有破折者,悉删简不受。民间籴此米,一升一百。至时又不受米,评米责钱。凡诸求利,皆悉如此,百姓嗷然,不复堪命。泰始六年,征为都督南徐、南兗、徐、兗、青、冀六州诸军事、南徐州刺史,加侍中,持节、将军如故。上以休祐贪虐不可莅民,留之京邑,遣上佐行府州事。休祐狠戾强梁,前后忤上非一。在荆州时,左右苑景达善弹棋,上召之,休祐留不遣。上怒,诘责之曰:“汝刚戾如此,岂为下之义!”积不能平。且虑休祐将来难制,欲方便除之。七年二月,车驾于岩山射雉,有一雉不肯入场,日暮将反,令休祐射之。语云:“不得雉,勿归。”休祐时从在黄麾内,左右从者并在部伍后,休祐便驰去,上遣左右数人随之。上既还,前驱清道,休祐人从悉分散,不复相得,上因遣寿寂之等诸将追之。日已欲暗,与休祐相及,逼令坠马。休祐素勇壮有气力,奋拳左右排击,莫得近。有一人后引阴,因顿地,即共殴拉杀之。乃遣人驰白上,行唱:“骠骑落马。”上曰:“骠骑体大,落马殊不易。”即遣御医络驿相系。顷之,休祐左右人至,久已绝。去车脚,舆以还第,时年二十七。追赠司空,持节、侍中、都督、刺史如故,给班剑二十人,三望车一乘。时巴陵王休若在江陵,其日即驰信报休若曰:“吾与骠骑南山射雉,骠骑马惊,与直阁夏文秀马相丱,文秀堕地,骠骑失鞚,马惊,触松树堕地,落▯刑中,时顿闷,不识人,故驰报弟。”其年五月,追免休祐为庶人。长子仕荟,早卒。次子宣翊为世子,为宁朔将军、湘州刺史,未拜,免废。次士弘,继鄱阳哀王休业。袭封,被废还本。次宣彦,封原丰县侯,为宁朔将军、彭城太守,未拜,免废。次宣谅。次宣曜,出继南平穆王铄封,被废还本。次宣景,次宣梵,次宣觉,次宣受,次宣则,次宣直,次宣季,凡十三子,并徙晋平郡。太宗寻病,见休祐为祟,乃遣前中书舍人刘休至晋平抚慰宣翊等,上遂崩。后废帝元徽元年,听宣翊等还都。顺帝升明三年,谋反,并赐死。鄱阳哀王休业,文帝第十五子也。孝建二年,年十一,封鄱阳王,食邑二千户。三年,薨,追赠太常。大明六年,以山阳王休祐次子士弘嗣封。被废还本,国除。临庆冲王休倩,文帝第十六子也。孝建元年,年九岁,疾笃,封东平王,食邑二千户,未拜,薨。大明七年,立第二十七皇子子嗣为东平王,绍休倩后。太宗泰始二年还本,国绝。六年,以第五皇子智井为东平王,继休倩,未拜,薨。其年,追改休倩为临庆王,以临贺郡为临庆国,立第八皇子跻为临庆王,食邑二千户,继休倩后。明年,还本国。休倩,太祖所爱,故前后屡加绍门嗣。新野怀王夷父,文帝第十七子也。元嘉二十九年,薨,时年六岁。太宗泰始五年,追加封谥。

译刘休仁的儿子伯融,是妃子殷氏所生。殷氏是吴兴太守刘冲的女儿。范阳人祖翻有医术,容貌又美,殷氏生病时,祖翻入内诊视脉象,向她说明病情,便与她私通。事情泄露后,祖翻被遣送回家赐死。伯融历任南豫州刺史、琅邪和临淮二郡太守、宁朔将军、广州刺史,但没有到任。后来被废黜,迁徙到丹杨县。后废帝元徽元年,回到京城,承袭封为始兴王。他的弟弟伯猷,起初出继给江夏愍王刘伯禽,封为江夏王,食邑二千户。刘休仁死后,伯猷回归本宗,与伯融一起迁徙到丹杨县。后废帝元徽元年,赐爵都乡侯。建平王刘景素起兵叛逆,杨运长等人畏惧忌恨宗室,假称诏令赐伯融等人死罪。伯融当时十九岁,伯猷十一岁。晋平刺王刘休祐,是文帝的第十三子。孝建三年,十一岁时,封为山阳王,食邑二千户。大明元年,任散骑常侍,兼领长水校尉,不久升任东扬州刺史。尚未正式就任,改任湘州刺史,加号征虏将军。大明四年,回朝任秘书监,兼领右军将军,增加食邑千户。升任侍中,又升任左中郎将、都官尚书;又任秘书监,兼领骁骑将军。出任使持节、都督豫州、司州及南豫州梁郡诸军事、右将军、豫州刺史。景和元年,入朝,进号镇西大将军,仍升任散骑常侍、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太宗平定叛乱后,任刘休祐为使持节、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秦、北秦八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荆州刺史,开府和散骑常侍照旧。又改任都督江、郢、雍、湘五州、江州刺史;又改任都督江南豫州、司州诸军事、南豫州刺史;再改任都督豫州、江州、司州三州诸军事、豫州刺史。当时豫州刺史殷琰占据寿阳反叛,刘休祐出镇历阳,督率刘勔等讨伐殷琰。殷琰尚未平定,刘勔修筑长围包围守困。刘休祐又改任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秦、北秦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持节、散骑常侍、将军、开府都照旧,增加封户二千户,只接受五百户。因为山阳荒废破败,改封为晋平王。刘休祐平素没有才能,强横任性而自以为是。大明年间他年纪还小,不能自行专擅;到了这时便贪婪好色,贪恋钱财和女色。在荆州时,他在各处搜刮刻剥,大肆经营财货。他用一百枚短钱征收百姓的田税,百姓交纳时,他要求白米一斛,而且米粒都必须完全洁白,若有破碎的,全部挑出,不肯接受。民间购买这种米,每升要一百钱。到了交纳时,他又不接受米,评定米价而索取钱财。凡是各种谋利的事情,都完全像这样做,百姓哀号,再也无法忍受。泰始六年,征召任都督南徐、南兖、徐、兖、青、冀六州诸军事、南徐州刺史,加授侍中,持节和将军职务照旧。皇上认为刘休祐贪婪暴虐,不能治理百姓,便把他留在京城,派他的上佐代理府州事务。休祐凶狠暴戾、强横霸道,前后多次违逆皇上。在荆州时,他身边的苑景达善于弹棋,皇上召见,休祐却把他留下不遣送。皇上大怒,责问他说:“你如此刚愎暴戾,哪里还有做臣下的道义!”这件事积压在心中,久久不能平复。又担心休祐将来难以控制,便想寻找方便的机会除掉他。元嘉七年二月,皇帝车驾在岩山射雉,有一只雉不肯进入围场,天晚将要回去,便命休祐去射它,并说:“射不到雉,不要回来。”当时休祐随从在黄麾之内,其他随从都在队伍后面,休祐于是驰马离去,皇上派几名侍从跟随。皇上已经回驾,前导清理道路,休祐的随从全都散开,再也找不到他,皇上便派寿寂之等将领追赶。天色已将昏暗,他们追上休祐,逼迫他坠下马来。休祐一向勇猛强壮、力气过人,挥拳向左右击打推拒,没有人能够靠近。有一人从后面牵住他的阴部,他因此跌倒,众人便一起殴打拖拽,把他杀死。于是派人骑马飞驰报告皇上,沿途高声传报:“骠骑将军落马了。”皇上说:“骠骑将军身材高大,落马很不容易。”随即派御医接连赶去。过了一会儿,休祐的随从赶到,但他早已断气。撤去车子的脚架,用轿子把尸体送回府第,当时二十七岁。追赠司空,持节、侍中、都督、刺史等职仍旧,赐班剑二十人、三望车一乘。当时巴陵王休若在江陵,那天便立即派快马送信告诉休若说:“我和骠骑将军在南山射雉,骠骑将军的马受惊,和直阁夏文秀的马相撞,文秀坠地;骠骑将军失去马缰,马又受惊,撞到松树而坠地,落在刑具中,当时昏厥,不省人事,所以赶快报告弟弟。”这一年五月,追究此事,削除休祐的王爵,降为庶人。长子仕荟,早年去世。次子宣翊为世子,任宁朔将军、湘州刺史,尚未正式受职,便被免官废黜。次子士弘,承继鄱阳哀王休业的封爵;后来袭封,又被废黜,返回本宗。次子宣彦,封原丰县侯,任宁朔将军、彭城太守,尚未正式受职,便被免官废黜。其次是宣谅。其次是宣曜,出继南平穆王铄并承袭其封爵;后来被废黜,返回本宗。其次是宣景、宣梵、宣觉、宣受、宣则、宣直、宣季,共十三个儿子,全都迁徙到晋平郡。太宗不久生病,见到休祐作祟,于是派前中书舍人刘休到晋平安抚宣翊等人,皇上随即驾崩。后废帝元徽元年,准许宣翊等回到京城。顺帝升明三年,他们谋反,一并赐死。鄱阳哀王休业,是文帝的第十五个儿子。孝建二年,十一岁时,封为鄱阳王,食邑二千户。孝建三年去世,追赠太常。大明六年,以山阳王休祐的次子士弘承袭他的封爵。士弘被废黜,返回本宗,鄱阳国也被撤除。临庆冲王刘休倩,是文帝的第十六个儿子。孝建元年,他九岁,病情严重,于是封为东平王,食邑二千户;还没有接受册拜就去世了。大明七年,册立第二十七皇子子嗣为东平王,承继休倩的后嗣。太宗泰始二年,子嗣返回本宗,东平国断绝。泰始六年,以第五皇子智井为东平王,承继休倩,但尚未正式受职便去世。这一年,追改休倩为临庆王,以临贺郡作为临庆国,册立第八皇子跻为临庆王,食邑二千户,承继休倩的后嗣。第二年,跻又返回本宗国。休倩是太祖所宠爱的人,所以前后多次为他续立后嗣。新野怀王夷父,是文帝的第十七个儿子。元嘉二十九年去世,当时六岁。太宗泰始五年,追加封爵和谥号。

巴陵哀王休若,文帝第十九子也。孝建三年,年九岁,封巴陵王,食邑二千户。大明二年,为冠军将军、南琅邪、临淮二郡太守,徙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将军如故。四年,出为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将军如故,增督豫州之梁郡,增邑千户。明年,征为散骑常侍、左右郎将、吴兴太守。复征为散骑常侍、太常。未拜,前废帝永光元年,迁左卫将军。太宗泰始元年,迁散骑常侍、中书令,领卫尉。未拜,复为左卫将军,常侍、卫尉如故。又未拜,出为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永嘉、临海、新安五郡诸军事、领安东将军、会稽太守,率众东讨。进督吴、吴兴、晋陵三郡。寻加散骑常侍,进号卫将军,给鼓吹一部。又进督晋安、囗囗二郡诸军事。二年,迁梁、雍、南北秦四州、荆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持节、常侍、将军如故,增邑二千户,受三百户。前在会稽,录事参军陈郡、谢沈以谄佞事休若,多受贿赂。时内外戒严,普著袴褶,沈居母丧。被起,声乐酣饮,不异吉人,衣冠既无殊异,并不知沈居丧,尝自称孤子,众乃骇愕。休若坐与沈亵黩,致有奸私,降号镇西将军。又进卫将军。典签夏宝期事休若无礼,系狱,启太宗杀之,虑不被许,启未报,辄于狱行刑,信反果锢送,而宝期已死。上大怒,与休若书曰:“孝建、大明中,汝敢行此邪?”休若母加杖三百,降号左将军,贬使持节都督为监,行雍州刺史,使宁蛮校尉,削封五百户。四年,迁使持节、都督湘州诸军事、行湘州刺史,将军如故。六年,荆州刺史晋平王休祐入,以休若监荆州事,进号征南将军、湘州刺史。仍为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征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如故。寻加散骑常侍,又进号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七年,晋平王休祐被杀,建安王休仁见疑。京邑讹言休若有至贵之表,太宗以言报之,休若内甚忧惧。会被征,代休祐为都督南徐、南兗、徐、兗、青、冀六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南徐州刺史,持节、常侍、开府如故。休若腹心将佐咸谓还朝必有大祸,中兵参军京兆王敬先固陈不宜入,劝割据荆楚以距朝廷,休若伪许之。敬先既出,执录,驰使白太宗,敬先坐诛死。休若至京口,建安王休仁又见害,益怀危虑。上以休若和善,能谐缉物情,虑将来倾幼主,欲遣使杀之。虑不奉诏,征入朝,又恐猜骇,乃伪迁休若为都督江郢、司、广、交、豫州之西阳、新蔡、晋熙、湘州之始兴四郡诸军事、车骑大将军、江州刺史,持节、常侍、开府如故。征还召拜,手书殷勤,使赴七月七日,即于第赐死,时年二十四。赠侍中、司空,持节、都督、刺史如故,给班剑二十人,三望车一乘。休若既死,上与骠骑大将军桂阳王休范书曰:外间有一师,姓徐名绍之,状如狂病,自云为涂步郎所使。去三月中,忽云:“神语道巴陵王应作天子,汝使巴陵王密知之。”于是师便访觅休若左右人,不能得。东宫典书姓何者相识,数去来,师解神语,东宫典书具道神语,东宫典书答云:“我识巴陵间一左右,当为汝向道。”数日,东宫典书复来语师云:“我已为汝语巴陵左右,道因达巴陵,巴陵具知,云莫声但听。”又顷者史官奏天文占候,颇云休若应挟异端。神道芒昧,乃不可全信,然前后相准,略亦不无仿佛。且帖肆间,自大明以来有“若好”之谣,于今未止。诏若百重章句,皆配以美辞美事,诸不逞之徒,咸云必是休若。休若且知道路有异音,里巷有“若好”之谣,在西已奇惧,致王敬先吐猖狂之言。近休祐、休仁被诛,休若弥不自安,又左右多是不相当负罪之徒,恆说以道路之言叩动之,相与唱云:“万民之心,属在休若”,感激其意。寻休若从来心迹,殊有可嫌。刘亮问高次祖,汝一应识此人,当给休若。休若在东纵恣群下无本末,还朝被贬,爵位小退,次祖被亮使归,过问讯,大泣,语次祖云:“我东行是一段功,在郡横为群小辈过失,大被贬降,我实愤怨,不解刘辅国何意不作。”次祖答云:“刘辅国蒙朝廷生成之恩,岂容有此理。”推此已是有奇意。吾使诸王在蕃,正令优游而已,本不以武事,而休若在西,广召弓马健兒,都不启闻。又戾道明等,昔亲为贼,罪应万死,休若至西,大信遇之,乃潜将往不启京。吾知汝意谓休若处奉因事事何如,心迹既不复可测,因其还朝在第与书,事事诘诮于内,许密自引分,状如暴疾致故,差得于其名位及见子悉得全也。休若既是汝弟,使其狼心得申者,汝得守冶城边作太尉公邪?非但事关计,亦于汝甚切,汝可密白荀太妃令知。庐江王祎,昔在西州,故上云冶城边也。休若子冲始袭封。顺帝升明三年,薨。会齐受禅,国除。

译巴陵哀王休若,是文帝的第十九个儿子。孝建三年,九岁时封为巴陵王,食邑二千户。大明二年,任冠军将军、南琅邪郡和临淮郡太守,调任南彭城郡、下邳郡太守,将军职仍旧。大明四年,出任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将军职仍旧,并增加督领豫州梁郡,增加食邑一千户。第二年,征召入朝任散骑常侍、左右郎将、吴兴太守。又征召为散骑常侍、太常,尚未正式受职,前废帝永光元年,改任左卫将军。太宗泰始元年,升任散骑常侍、中书令,兼领卫尉;尚未正式受职,又任左卫将军,散骑常侍、卫尉职仍旧。又未正式受职,出任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永嘉、临海、新安五郡诸军事、领安东将军、会稽太守,率军东征。进而督领吴、吴兴、晋陵三郡。不久加授散骑常侍,进号卫将军,赐鼓吹一部。又进而督领晋安、囗囗二郡诸军事。泰始二年,调任梁、雍、南秦、北秦四州以及荆州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持节、散骑常侍、将军职仍旧,增加食邑二千户,实际受封三百户。此前在会稽时,录事参军陈郡人谢沈以谄媚奸佞侍奉休若,收受了很多贿赂。当时内外戒严,人人都穿袴褶,谢沈正在服母丧。他被起用后,纵情声乐、痛饮美酒,和服吉服的人没有区别;由于衣冠没有特殊之处,大家都不知道他正在服丧。他曾自称“孤子”,众人才惊骇诧异。休若因与谢沈行为亲狎淫乱,导致有奸私之事,被降号为镇西将军。后来又进号卫将军。典签夏宝期侍奉休若无礼,休若把他拘押入狱,并上奏请求太宗杀掉他;担心请求不会获准,奏章尚未得到答复,便擅自在狱中行刑。使者回来后果然被扣留押送,而夏宝期已经死了。皇上大怒,写信给休若说:“孝建、大明年间,你竟敢这样做吗?”休若的母亲被杖责三百下,休若降号为左将军,贬使持节、都督为监,代理雍州刺史,担任宁蛮校尉,削减封邑五百户。泰始四年,调任使持节、都督湘州诸军事、代理湘州刺史,将军职仍旧。泰始六年,荆州刺史晋平王休祐入朝,以休若监察荆州事务,进号征南将军、湘州刺史。仍任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秦、北秦八州诸军事、征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职仍旧。不久加授散骑常侍,又进号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泰始七年,晋平王休祐被杀,建安王休仁受到猜疑。京城中谣传休若有极其尊贵的天命之相,太宗把这些话告诉他,休若内心十分忧惧。恰逢被征召入朝,代替休祐任都督南徐、南兖、徐、兖、青、冀六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南徐州刺史,持节、散骑常侍、开府职仍旧。休若的心腹将佐都说回朝必有大祸,中兵参军京兆人王敬先坚决陈说不应入朝,劝他割据荆楚以抗拒朝廷,休若假意答应。王敬先出去后,休若便把他拘捕记录,并派使者飞驰报告太宗,王敬先因此被诛杀。休若到达京口时,建安王休仁又被杀害,休若更加心怀危惧。皇上认为休若性情和善,能够协调安抚人心,担心他将来倾覆幼主,想派使者杀掉他。又担心他不奉诏,于是召他入朝;但又怕引起猜疑惊骇,便假意升任休若为都督江、郢、司、广、交、豫州西阳、新蔡、晋熙三郡以及湘州始兴郡诸军事、车骑大将军、江州刺史,持节、散骑常侍、开府职仍旧。召还京城并授官后,皇上亲笔写信殷切催促,让他赶在七月七日赴任,随即在府第赐死,时年二十四岁。赠侍中、司空,持节、都督、刺史职仍旧,赐班剑二十人、三望车一乘。休若死后,皇上给骠骑大将军、桂阳王休范写信说:外面有一个巫师,姓徐,名绍之,样子像患了疯病,自称受涂步郎指使。去年的三月间,他忽然说:“神明告诉我,巴陵王应当做天子,你要设法把这件事秘密告诉巴陵王。”于是巫师便寻访休若身边的人,却没有找到。东宫有一名姓何的典书与他相识,曾多次往来。巫师向他解释神明的话,东宫典书把神谕详细告诉休若;东宫典书回答说:“我认识巴陵王身边的一个人,应当替你转告。”几天后,东宫典书又回来告诉巫师说:“我已经替你把话告诉巴陵王的左右,并说会转达给巴陵王。巴陵王已经全部知道了,说不要声张,只管听从。” 近来史官上奏天文和占候之事,其中颇多说休若应当有异心。神道幽暗难明,本来不可完全相信;然而前后说法相互印证,大略也不能说全无相似之处。况且市井之间,自大明以来就有“若好”的歌谣,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诏令中的“若”字,反复铺陈章句,都配上美好的辞语和事情;那些不得志的人全都说一定指的是休若。休若也知道道路上有不同寻常的传言,里巷中有“若好”的歌谣,在西州时已经感到惊疑恐惧,以致王敬先说出狂妄的话。近来休祐、休仁被诛杀,休若更加不能安心;而他身边又多是不应当获罪却获罪的人,他们常常用道路上的传言来打动他,彼此呼喊说:“万民的心意,都归属于休若。”以此激发他的意图。再考察休若一向的心思和行迹,确实有很值得怀疑的地方。刘亮问高次祖说:“你一向认识这个人,应当供职于休若。”休若在东部时放纵群下,做事没有条理;回朝后受到贬抑,爵位也略有下降。次祖被刘亮派回去,经过时前来问候,休若大哭,对次祖说:“我东行是立了一件功劳的,却在郡中横遭一群小人的过错牵连,受到很重的贬降。我实在愤怒怨恨,不明白刘辅国为什么不这样做。”次祖回答说:“刘辅国蒙受朝廷再生之恩,哪里会有这种道理?”由此推断,他已经有了非同寻常的意图。我让诸王留在藩国,正是让他们安闲游乐罢了,本来不是为了军务;可是休若在西州,却广泛招募善射和善骑的壮士,竟然完全不上报。又有戾道明等人,从前亲自参加叛乱,罪该万死;休若到西州后却厚待他们,还暗中带着他们前往,不向京城报告。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认为休若处境奉命办事,事事如此;但他的心迹既然已经无法测度,于是趁他回朝住在府第时,写信给他,在信中对每件事都加以诘问责备,允许他秘密自尽,情形像突发暴病而死,这才使他的名位和子女得以保全。休若既然是你的弟弟,若让他的狼子野心得以实现,难道你还能守在冶城边做太尉公吗?这不只关系到国事计谋,对你也十分切身,你可以秘密告诉荀太妃,让她知道。” 庐江王祎从前在西州,所以皇上说“冶城边”。休若的儿子冲开始承袭封爵。顺帝升明三年去世。恰逢齐接受禅让,庐江国被废除。

史臣曰:《诗》云“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古人畏乱世也。太宗晚途,疑隙内成,寻斧所加,先自至戚。晋剌以犷暴摧躯,巴哀由和良鸩体,保身之路,未知攸适。昔之戒子,慎勿为善,将远有以乎!

列传第三十三 颜延之颜延之,字延年,琅邪临沂人也。曾祖含,右光禄大夫。祖约,零陵太守。父显,护军司马。延之少孤贫,居负郭,室巷甚陋。好读书,无所不览,文章之美,冠绝当时。饮酒不护细行,年三十,犹未婚。妹适东莞刘宪之,穆之子也。穆之既与延之通家,又闻其美,将仕之;先欲相见,延之不往也。后将军、吴国内史刘柳以为行参军,因转主簿,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义熙十二年,高祖北伐,有宋公之授,府遣一使庆殊命,参起居;延之与同府王参军俱奉使至洛阳,道中作诗二首,文辞藻丽,为谢晦、傅亮所赏。宋国建,奉常郑鲜之举为博士,仍迁世子舍人。高祖受命,补太子舍人。雁门人周续之隐居庐山,儒学著称,永初中,征诣京师,开馆以居之。高祖亲幸,朝彦毕至,延之官列犹卑,引升上席。上使问续之三义,续之雅仗辞辩,延之每折以简要。既连挫续之,上又使还自敷释,言约理暢,莫不称善。徙尚书仪曹郎,太子中舍人。时尚书令傅亮自以文义之美,一时莫及,延之负其才辞,不为之下,亮甚疾焉。庐陵王义真颇好辞义,待接甚厚;徐羡之等疑延之为同异,意甚不悦。少帝即位,以为正员郎,兼中书,寻徙员外常侍,出为始安太守。领军将军谢晦谓延之曰:“昔荀勖忌阮咸,斥为始平郡,今卿又为始安,可谓二始。”黄门郎殷景仁亦谓之曰:“所谓俗恶俊异,世疵文雅。”延之之郡,道经汨潭,为湘州刺史张纪祭屈原文以致其意,曰:恭承帝命,建CM旧楚。访怀沙之渊,得捐佩之浦。弭节罗潭,舣舟汨渚,敬祭楚三闾大夫屈君之灵:兰薰而摧,玉贞则折。物忌坚芳,人讳明洁。曰若先生,逢辰之缺。温风迨时,飞霜急节。嬴、芊遘纷,昭、怀不端。谋折仪、尚,贞蔑椒、兰。身绝郢阙,迹遍湘干。比物荃荪,连类龙鸾。声溢金石,志华日月。如彼树芬,实颖实发。望汨心欷,瞻罗思越。藉用可尘,昭忠难阙。元嘉三年,羡之等诛,征为中书侍郎,寻转太子中庶子。顷之,领步兵校尉,赏遇甚厚。延之好酒疏诞,不能斟酌当世,见刘湛、殷景仁专当要任,意有不平,常云:“天下之务,当与天下共之,岂一人之智所能独了!”辞甚激扬,每犯权要。谓湛曰:“吾名器不升,当由作卿家吏。”湛深恨焉,言于彭城王义康,出为永嘉太守。延之甚怨愤,乃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咏嵇康曰:“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咏阮籍曰:“物故可不论,途穷能无恸。”咏阮咸曰:“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咏刘伶曰:“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此四句,盖自序也。湛及义康以其辞旨不逊,大怒。时延之已拜,欲黜为远郡,太祖与义康诏曰:“降延之为小邦不政,有谓其在都邑,岂动物情,罪过彰著,亦士庶共悉,直欲选代,令思愆里闾。犹复不悛,当驱往东土。乃志难恕,自可随事录治。殷、刘意咸无异也。”乃以光禄勋车仲远代之。延之与仲远世素不协,屏居里巷,不豫人间者七载。中书令王球名公子,遗务事外,延之慕焉;球亦爱其材,情好甚款。延之居常罄匮,球辄赡之。晋恭思皇后葬,应须百官,湛之取义熙元年除身,以延之兼侍中。邑吏送札,延之醉,投札于地曰:“颜延之未能事生,焉能事死!”闲居无事,为《庭诰》之文。今删其繁辞,存其正,著于篇。曰:《庭诰》者,施于闺庭之内,谓不远也。吾年居秋方,虑先草木,故遽以未闻,诰尔在庭。若立履之方,规鉴之明,已列通人之规,不复续论。今所载咸其素畜,本乎性灵,而致之心用。夫选言务一,不尚烦密,而至于备议者,盖以网诸情非。古语曰得鸟者罗之一目,而一目之罗,无时得鸟矣。此其积意之方。道者识之公,情者德之私。公通,可以使神明加向;私塞,不能令妻子移心。是以昔之善为士者,必捐情反道,合公屏私。寻尺之身,而以天地为心;数纪之寿,常以金石为量。观夫古先垂戒,长老余论,虽用细制,每以不朽见铭;缮筑末迹,咸以可久承志。况树德立义,收族长家,而不思经远乎。曰身行不足遗之后人。欲求子孝必先慈,将责弟悌务为友。虽孝不待慈,而慈固植孝;悌非期友,而友亦立悌。

译史臣说:《诗经》说:“不在我之前,也不在我之后。”这是古人害怕身处乱世。太宗晚年,内部形成猜疑和嫌隙,后来斧钺所加,首先落在至亲身上。晋平王休祐因粗暴凶悍而丧命,巴陵王休若却因温和善良而被毒杀。保全自身的道路,实在不知道在哪里。古人告诫子弟说“千万不要行善”,难道是另有深意吗!列传第三十三 颜延之 颜延之,字延年,是琅邪郡临沂县人。曾祖父颜含,任右光禄大夫。祖父颜约,任零陵太守。父亲颜显,任护军司马。颜延之年少丧父,家境贫寒,住在城郭附近,房屋和巷道都十分简陋。他喜爱读书,没有什么书不看,文章写得优美,冠绝当时。他嗜酒而不拘小节,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妹妹嫁给东莞人刘宪之,刘穆之的儿子。刘穆之既与颜延之家是世交,又听说颜延之才华出众,想提拔他;先想见他一面,颜延之却不肯前往。后来将军、吴国内史刘柳任命他为行参军,随后转任主簿,又任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义熙十二年,高祖北伐,接受宋公的授命,府中派遣使者庆贺这一特殊任命,并参与问候起居。颜延之与同府王姓参军一同奉命出使到洛阳,途中写诗二首,文辞华美,受到谢晦、傅亮的赞赏。宋国建立后,奉常郑鲜之推荐他为博士,随后升任世子舍人。高祖接受禅命后,补任太子舍人。雁门人周续之隐居庐山,以儒学著称;永初年间,朝廷征召他到京师,开设学馆让他居住。高祖亲自驾临,朝廷名士全部到场。颜延之官位仍低,却被引到上座。皇上让人向周续之询问三项义理,周续之一向凭借辞辩自负,颜延之却屡屡用简明扼要的话驳倒他。连续挫败周续之后,皇上又让颜延之自己作解释,他言语简约而义理畅达,众人无不称善。调任尚书仪曹郎、太子中舍人。当时尚书令傅亮自认为文章义理之美一时无人能及,颜延之却仗恃自己的才华文辞,不肯居于他之下,傅亮非常嫉恨他。庐陵王义真很喜爱辞章义理,对颜延之礼遇优厚;徐羡之等人怀疑颜延之与他意见相同或相异,心中很不高兴。少帝即位,任命颜延之为正员郎,兼任中书,没多久调任员外常侍,出任始安太守。领军将军谢晦对颜延之说:“从前荀勖嫉妒阮咸,把他排斥到始平郡;如今你又去了始安,可以说是两个‘始’了。”黄门郎殷景仁也对他说:“这就是所谓世俗厌恶俊异,世人诋毁文雅。”颜延之赴任始安,途中经过汨潭,替湘州刺史张纪祭祀屈原,来表达他的心意,说:恭敬地承受皇帝的命令,建立在旧楚之地。寻访怀沙投水的深渊,来到捐佩的水边。我在罗潭停下车马,把船系在汨水洲渚,恭敬地祭祀楚国三闾大夫屈君的英灵:兰花散发芬芳却遭摧折,美玉坚贞却被毁坏。万物忌惮坚贞芳洁,人们忌讳光明清白。像先生这样的人,偏偏遭逢时代的缺失。温暖的风还未到时,飞霜已经催促季节。嬴氏、芊氏之间发生争乱,昭王、怀王又昏昧失正。谋略足以折服张仪、苏秦,忠贞却被椒兰般的小人蔑视。身死而离开郢都宫阙,踪迹遍及湘水两岸。以荃草、兰芷比喻您的品德,以龙、鸾类比您的才德。声名如金石之乐般远播,志节与日月同辉。正如树木散发芬芳,果实饱满,花朵盛开。遥望汨水,我内心抽泣;瞻望罗水,我的思绪越发遥远。即使以尘土作祭品,也不能遮蔽彰明您的忠心。元嘉三年,徐羡之等人被诛杀,颜延之被征召为中书侍郎,不久转任太子中庶子。过了一段时间,兼领步兵校尉,受到的赏赐和礼遇十分优厚。颜延之嗜酒放纵,不善于根据时势斟酌行事;见刘湛、殷景仁专掌要职,心中不平,常说:“天下的政务,应当与天下人共同处理,哪里是一人的才智所能独自办完的!”言辞十分激烈,经常触犯权贵。他对刘湛说:“我的名位器重不能上升,大概是因为我做过你家的属吏。”刘湛深深怨恨他,便向彭城王义康进言,使他出任永嘉太守。颜延之非常怨愤,于是作《五君咏》歌咏竹林七贤,其中说山涛、王戎因身居显贵而受到排斥;歌咏嵇康说:“鸾鸟的羽翼有时也会被摧折,龙的本性有谁能够驯服?”歌咏阮籍说:“身外万物的生死本可不论,走投无路时怎能不悲痛?”歌咏阮咸说:“多次被推荐却不能入仕,一纸诏令便出任太守。”歌咏刘伶说:“收敛精神,整天沉溺饮酒,谁知道这并不只是荒唐宴饮?”这四句,大概都是颜延之借以自述。刘湛和义康认为诗辞意旨不够恭顺,大怒。当时颜延之已经接受任命,他们想把他贬到偏远郡县。太祖与义康下诏说:“把颜延之降为小国的无政事之官。有人说他留在都城,难道会扰动人心吗?他的罪过已经显著,士人和百姓也都知道。只是想选择别人代替他,让他在乡里思过。” 如果他仍不悔改,就应当驱逐到东方去。他的心志既然难以宽恕,自然可以根据事情记录审治。殷景仁、刘湛的意见也都没有不同。”于是让光禄勋车仲远代替他。颜延之与车仲远世代一向不和,便隐居乡里,七年不参与人间事务。中书令王球是名公子弟,抛开政务而专心于身外之事,颜延之很仰慕他;王球也喜爱颜延之的才华,两人感情十分亲厚。颜延之平日常常贫困匮乏,王球总是周济他。晋恭思皇后下葬,需要百官参加,刘湛之取用义熙元年的任官名册,任命颜延之兼任侍中。县吏送来文书,颜延之当时喝醉了,把文书扔在地上说:“颜延之连活人都不能侍奉,怎么能侍奉死人!”闲居无事时,他写了《庭诰》。现在删去其中繁杂的辞句,保留正当的内容,编入此篇。文中说:《庭诰》,是施行于内室家庭之中的训诫,意思是范围不远。我的年纪已到晚年,担心先于草木凋零,所以匆忙把自己尚未听闻的道理告诫你们这些庭中之人。至于立身行事的准则、规劝鉴戒的明理,已经列在通达之人的规范中,不再继续论述。现在所记载的,都是我平素积累的见识,根本出自人的性灵,而落实在内心的运用上。选取言语贵在专一,不崇尚繁多缜密;至于要详尽讨论,是因为要用它网罗各种情状。古语说,捕鸟的罗网只设一个网眼,而只有一个网眼的罗网,永远也捕不到鸟。这就是逐渐积累心意的方法。道,是认识公理;情,是个人的私德。公理通达,就可以使神明加以助益;私情闭塞,却不能使妻子儿女改变心意。因此,古代善于做士人的人,一定舍弃私情而返归大道,使公义相合而摒除私心。不过几尺长的身体,却应当以天地为心;数十年的寿命,却常常以金石般长久的尺度来要求自己。考察古代先贤留下的告诫和长者遗存的议论,即使只是采用细小的制度,也总是以不朽来铭记;修筑等末节事迹,也都以可以长久流传来承继志意。何况树立德行、建立道义、收拢族人、兴旺家庭,难道能不思考长远吗?应该说,自己的行为还不足以遗留给后人;想求得子女孝顺,必须先慈爱;想要求弟弟友悌,务必先对他友爱。孝顺固然不一定等待慈爱才产生,但慈爱确实能培植孝顺;友悌不一定期待友爱才有,但友爱也能建立友悌。

夫和之不备,或应以不和;犹信不足焉,必有不信。傥知恩意相生,情理相出,可使家有参、柴,人皆由、损。夫内居德本,外夷民誉,言高一世,处之逾默;器重一时,体之滋冲。不以所能干众,不以所长议物,渊泰入道,与天为人者,士之上也。若不能遗声,欲人出已,知柄在虚求,不可校得,敬慕谦通,畏避矜踞,思广监择,从其远猷,文理精出,而言称未达,论问宣茂,而不以居身,此其亚也。若乃闻实之为贵,以辩画所克,见声之取荣,谓争夺可获,言不出于户牖,自以为道义久立,才未信于仆妾,而曰我有以过人,于是感苟锐之志,驰倾觖之望,岂悟已挂有识之裁,入修家之诫乎!记所云“千人所指,无病自死”者也。行近于此者,吾不愿闻之矣。凡有知能,预有文论,不练之庶士,校之群言,通才所归,前流所与,焉得以成名乎。若呻吟于墙室之内,喧嚣于党辈之间,窃议以迷寡闻,妲语以敌要说,是短算所出,而非长见所上。适值尊朋临座,稠览博论,而言不入于高听,人见弃于众视,则慌若迷涂失偶,黡如深夜撤烛,衔声茹气,腆默而归,岂识向之夸慢,祗足以成今之沮丧邪!此固少壮之废,尔其戒之。夫以怨诽为心者,未有达无心救得丧,多见诮耳。此盖臧获之为,岂识量之为事哉!是以德声令气,愈上每高,忿言怼议,每下愈发。有尚于君子者,宁可不务勉邪!虽曰恆人,情不能素尽,故当以远理胜之,么算除之,岂可不务自异,而取陷庸品乎。富厚贫薄,事之悬也。以富厚之身,亲贫薄之人,非可一时同处。然昔有守之无怨,安之不闷者,盖有理存焉。夫既有富厚,必有贫薄,岂其证然,时乃天道。若人皆厚富,是理无贫薄。然乎?必不然也。若谓富厚在我,则宜贫薄在人。可乎?又不可矣。道在不然,义在不可,而横意去就,谬生希幸,以为未达至分。蚕温农饱,民生之本,躬稼难就,止以仆役为资,当施其情愿,庀其衣食,定其当治,递其优剧,出之休飨,后之捶责,虽有劝恤之勤,而无沾曝之苦。务前公税,以远吏让,无急傍费,以息流议,量时发敛,视岁穰俭,省赡以奉己,损散以及人,此用天之善,御生之得也。率下多方,见情为上;立长多术,晦明为懿。虽及仆妾,情见则事通;虽在畎亩,明晦则功博。若夺其常然,役其烦务,使威烈雷霆,犹不禁其欲;虽弃其大用,穷其细瑕,或明灼日月,将不胜其邪。故曰:“孱焉则差,的焉则暗。”是以礼道尚优,法意从刻。优则人自为厚,刻则物相为薄。耕收诚鄙,此用不忒,所谓野陋而不以居心也。含生之氓,同祖一气,等级相倾,遂成差品,遂使业习移其天识,世服没其性灵。至夫愿欲情嗜,宜无间殊,或役人而养给,然是非大意,不可侮也。隅奥有灶,齐侯蔑寒,犬马有秩,管、燕轻饥。若能服温厚而知穿弊之苦,明周之德;厌滋旨而识寡嗛之急,仁恕之功。岂与夫比肌肤于草石,方手足于飞走者,同其意用哉!罚慎其滥,惠戒其偏。罚滥则无以为罚,惠偏则不如无惠,虽尔眇末,犹扁庸保之上,事思反己,动类念物,则其情得,而人心塞矣。抃博蒱塞,会众之事,谐调哂谑,适坐之方,然失敬致侮,皆此之由。方其克瞻,弥丧端俨,况遭非鄙,虑将丑折。岂若拒其容而简其事,静其气而远其意,使言必诤厌,宾友清耳;笑不倾妩,左右悦目。非鄙无因而生,侵侮何从而入,此亦持德之管龠,尔其谨哉。嫌惑疑心,诚亦难分,岂唯厚貌蔽智之明,深情怯刚之断而已哉。必使猜怨愚贤,则颦笑入戾,期变犬马,则步顾成妖。况动容窃斧,束装滥金,又何足论。是以前王作典,明慎议狱,而僭滥易意;硃公论璧,光泽相如,而倍薄异价。此言虽大,可以戒小。游道虽广,交义为长。得在可久,失在轻绝。久由相敬,绝由相狎。爱之勿劳,当扶其正性;忠而勿诲,必藏其枉情。辅以艺业,会以文辞,使亲不可亵,疏不可间,每存大德,无挟小怨。率此往也,足以相终。酒酌之设,可乐而不可嗜,嗜而非病者希,病而遂眚者几。既眚既病,将蔑其正。若存其正性,纾其妄发,其唯善戒乎?声乐之会,可简而不可违,违而不背者鲜矣,背而非弊者反矣。既弊既背,将受其毁。必能通其碍而节其流,意可为和中矣。善施者岂唯发自人心,乃出天则。与不待积,取无谋实,并散千金,诚不可能。赡人之急,虽乏必先,使施如王丹,受如杜林,亦可与言交矣。浮华怪饰,灭质之具;奇服丽食,弃素之方。动人劝慕,倾人顾盼,可以远识夺,难用近欲从。若睹其淫怪,知生之无心,为见奇丽,能致诸非务,则不抑自贵,不禁自止。

译和谐如果不完备,有时就会以不和来回应;诚信如果不足,也一定会招致不信。倘若知道恩意由相互感通而产生,情理由彼此推求而显现,就可以使家中有曾参、柴荣那样的人,使人人都能成为由余、王损那样的人。内心安居于德行的根本,对外获得民众的声誉;言论在一世中很高,却处世越发沉默;器重在一时很盛,身体越发谦冲。不以自己的才能冒犯众人,不以自己的长处评论万物,深沉安泰而入于大道,与天道相合而成为真正的人,这是士人中的上等。若不能遗留声名,却希望别人推举自己;知道权柄在于空泛的追求,不能靠争夺获得;能敬重仰慕、谦逊通达,畏惧避开骄矜傲慢,思考扩大鉴察选择,遵从长远谋略,文辞义理精美而出众,言语称誉却没有达到真正的境界,议论询问虽宣扬茂盛,却不据此修养自身,这是次一等。至于听到实际名声才认为可贵,以辩说谋划作为自己的成就;看见声誉能带来荣耀,便认为争夺可以获得;言语不出门户,却自以为道义可以长久树立,才能还没有得到仆妾的信任,却说自己有超过别人的地方,于是激发苟且而尖锐的志气,奔驰在倾轧嫉妒的欲望中,哪里知道自己已经受到有见识之人的裁断,落入修治家庭的戒律之中!这正是《礼记》所说的“千人所指,无病自死”。行为接近这种情形的人,我不愿再听说。凡是有才智能力、预先形成文章议论的人,如果不经过众多士人的磨炼和群言的比较,不合乎通才所归依的准则、不受前代流派认可,怎么能够成名呢?如果只在墙屋之内呻吟,在党羽同辈之间喧嚣,私下议论来迷惑见闻少的人,以巧言妄语抵抗重要的学说,那是短浅谋算的产物,并非长远见识所推崇的。恰好遇到尊贵朋友临席,博览众说、广泛议论,而自己的话不能进入高明者的耳中,被众人抛弃在目光之外,便慌乱得像迷路失去同伴,昏暗得像深夜撤去烛火,只能含声忍气,羞惭沉默地回去,难道还知道先前的夸耀傲慢只能造成今天的沮丧吗?这本来就是少壮之人的弊病,你们要以此为戒。把怨恨诽谤放在心上的人,没有谁能通达而不以此为意来挽救得失,往往只会受到讥笑。这大概是奴仆所为,哪里懂得器量之事!所以德行声誉和美好的气度越往上越高,愤怒的言语和怨怼的议论却越往下越多。对君子的境界有所崇尚,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即使说是普通人,感情也不能一向完全平静,所以应当用远大的道理战胜它,用细小的计较消除它;难道可以不努力使自己与众不同,而去陷入庸俗之流吗?富裕丰厚和贫穷微薄,是事情中悬殊的两端。以富裕丰厚的身份亲近贫穷微薄的人,本来不可能一时之间处处相同。然而过去有些人能守住本分而没有怨恨,安于处境而不忧闷,大概是其中有道理存在。既然有富裕丰厚,就必然有贫穷微薄;难道这种差别是固定不变的吗?只是有时由天道造成罢了。假如人人都富厚,这个道理中就没有贫薄。是这样吗?一定不是。假如说富厚在我,那么贫薄就应该在别人身上。可以吗?又不可以。大道就在于不这样想,道义就在于不可如此,而任凭私意选择取舍,荒谬地产生侥幸念头,自以为尚未通达最高的分理。使蚕桑得到温暖、农民得到饱食,是民生的根本;亲自耕作难以成就,只能依靠仆役,就应当体察他们的心愿,供给衣食,确定他们应治理的事务,按劳逸轻重交替安排;让他们得到休息和享用,事后再施以鞭责。这样即使勤于劝勉和救济,也没有沾湿暴晒的劳苦。应当优先办理公税,以免官吏责难;不要急于征收旁杂费用,以平息流言;根据时令决定征收和发放,视年成丰歉而定;减少供养自己,节省下来分给别人。这是善于顺应天时、善于治理民生的做法。统率下属有多种方法,以显现真实情状为上;树立长久事业有多种手段,以明察和含蓄为美。即使是仆妾,只要真实情状显现,事情就能通达;即使身处田野,只要明暗得当,功效也能广泛。若夺去他们正常的生活,使他们承担繁重劳役,即使威势如雷霆,也不能禁止他们的欲望;即使抛弃他们的大用,穷究细小过失,有的人即使光明如日月,也将抵挡不住邪恶。因此说:“过于孱弱就会有差失,过于显露就会昏暗。”所以礼的原则崇尚宽厚,法的意旨趋于严刻。宽厚则人自然互相厚待,严刻则万物彼此刻薄。耕作收获确实是鄙近的事务,但用在这里并不错误,这就是所谓身处野陋之地却不把鄙陋放在心上。有生命的百姓同出一源、同禀一气,等级彼此倾轧,于是形成差别品类;又使职业习惯改变人的天赋知觉,使世代沿袭的服饰习俗湮没人的性灵。至于愿望、欲求、感情、嗜好,本来不应有区别;即使役使人来供养自己,也不能因此轻视大是大非的道理。角落深处有灶,齐侯却轻视寒冷;犬马有等级次序,管仲、燕昭王却轻视饥饿。若能享受温暖丰厚而知道衣服破旧的痛苦,就是明察而周遍的德行;厌恶丰美滋味而知道食物缺少的急迫,就是仁恕的功效。难道能和那些把人的皮肤比作草木顽石、把人的手足等同于禽兽的人一样使用心思吗?刑罚要慎防滥用,恩惠要戒除偏私。刑罚滥用就没有什么可以称为刑罚,恩惠偏私还不如没有恩惠。即使身份微末,只要能反省自己,行动时类推体念他物,就能使情理得到伸展,否则人心便会闭塞。抃博、蒱塞,是聚集众人的游戏;调笑戏谑,是适合宴席的方式。然而由此失去敬意、招致轻侮,往往都从这里开始。正当人们彼此看得清楚时,越发丧失端庄严肃,何况遭到粗鄙之事,更担心会受到羞辱折损。哪里如同收敛容态、简省事务,安静自己的气息、远离放纵的心意,使言语一定合乎劝诤和厌止,让宾友听来清爽;笑容不至于轻佻妩媚,使身边的人看着愉悦。粗鄙之事没有凭借就不会产生,侵犯侮辱又从哪里进入?这也是守持德行的关键,你们要谨慎。嫌疑、迷惑和疑心,确实很难分辨,难道只是厚重的外貌遮蔽了智慧的明察、深沉的感情怯弱了刚决的判断吗?一旦使猜疑怨恨混淆愚人与贤人,皱眉和微笑都会变得乖戾;期待变化得像犬马一样,连行走回顾也会成为妖异。何况举止稍动便暗中取斧、随意收拾行装而滥取金钱,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因此古代君王制定法典,明慎地审议狱讼,却仍容易发生僭越滥用;朱公评论玉璧,以光泽比拟相如,却因加倍而轻薄,评定出不同的价值。这话虽然说的是大事,也可以用来警戒小事。交游的道路虽然广阔,交友的道义最为长久。所得在于能够长久,所失在于轻率断绝。长久来自彼此尊敬,断绝来自彼此轻狎。爱护别人却不要使其劳苦,应当扶助其正直本性;忠于别人却不要一味教训,应当包容其曲折情感。以技艺和学业相辅,以文章辞藻相会,使亲近不可亵慢,疏远不可离间;常常保存大德,不要挟持小怨。一直这样做,足以彼此相伴终身。设置酒食,可以用来欢乐,却不可沉溺;沉溺而不生病的人很少,因沉溺而生病并最终犯错的人很多。一旦犯错生病,就将轻视自己的正性。如果要保存正直本性、舒缓妄动,大概只有良好的戒酒之法吧?声乐聚会,可以简约参加,却不可违背节度;违背节度而不导致背理的人很少,背理而不造成弊害的反而更少。一旦产生弊害并背离正道,就会受到毁谤。必须能够疏通阻碍、节制流弊,心意才可以达到中和。善于施舍,难道只是发自人的内心,实在也是出于天道。施与不必等到积蓄充足,取得也不必谋求实际回报;若要散尽千金,确实不可能。救济人的急难,即使自己贫乏也应当优先去做;使施舍者像王丹那样,接受施舍者像杜林那样,这样才可以与之谈论交友之道。浮华怪异的装饰,是毁灭本质的工具;奇异的服装、美丽的饮食,是抛弃朴素的途径。它们能打动人的心,使人羡慕,吸引人的回顾顾盼;可以夺走人的远大见识,使人难以顺从眼前欲望。若看见淫靡怪异之物,知道生命本来无心追逐奇丽,能够把这些东西归入非必要之务,就会不必压制而自然自尊,不必禁止而自然停止。

夫数相者,必有之征,既闻之术人,又验之吾身,理可得而论也。人者兆气二德,禀体五常。二德有奇偶,五常有胜杀,及其为人,宁无叶沴。亦犹生有好丑,死有夭寿,人皆知其悬天;至于丁年乖遇,中身迂合者,岂可易地哉!是以君子道命愈难,识道愈坚。古人耻以身为溪壑者,屏欲之谓也。欲者,性之烦浊,气之蒿蒸,故其为害,则熏心智,耗真情,伤人和,犯天性。虽生必有之,而生之德,犹火含烟而妨火,桂怀蠹而残桂,然则火胜则烟灭,蠹壮则桂折。故性明者欲简,嗜繁者气惛,去明即惛,难以生矣。其以中外群圣,建言所黜,儒道众智,发论是除。然有之者不患误深,故药之者恆苦术浅,所以毁道多而于义寡。顿尽诚难,每指可易,能易每指,亦明之末。廉嗜之性不同,故畏慕之情或异,从事于人者,无一人我之心,不以己之所善谋人,为有明矣。不以人之所务失我,能有守矣。己所谓然,而彼定不然,弈棋之蔽;悦彼之可,而忘我不可,学颦之蔽。将求去蔽者,念通怍介而已。流言谤议,有道所不免,况在阙薄,难用算防。接应之方,言必出己。或信不素积,嫌间所袭,或性不和物,尤怨所聚,有一于此,何处逃毁。苟能反悔在我,而无责于人,必有达鉴,昭其情远,识迹其事。日省吾躬,月料吾志,宽默以居,洁静以期,神道必在,何恤人言。谚曰,富则盛,贫则病矣。贫之病也,不唯形色粗黡,或亦神心沮废;岂但交友疏弃,必有家人诮让。非廉深识远者,何能不移其植。故欲蠲忧患,莫若怀古。怀古之志,当自同古人,见通则忧浅,意远则怨浮,昔有琴歌于编蓬之中者,用此道也。夫信不逆彰,义必出隐,交赖相尽,明有相照。一面见旨,则情固丘岳;一言中志,则意入渊泉。以此事上,水火可蹈,以此托友,金石可弊。岂待充其荣实,乃将议报,厚之篚筐,然后图终。如或与立,茂思无忽。禄利者受之易,易则人之所荣;蚕穑者就之艰,艰则物之所鄙。艰易既有勤倦之情,荣鄙又间向背之意,此二涂所为反也。以劳定国,以功施人,则役徒属而擅丰丽;自埋于民,自事其生,则督妻子而趋耕织。必使陵侮不作,悬企不萌,所谓贤鄙处宜,华野同泰。人以有惜为质,非假严刑;有恆为德,不慕厚贵。有惜者,以理葬;有恆者,与物终。世有位去则情尽,斯无惜矣。又有务谢则心移,斯不恆矣。又非徒若此而已,或见人休事,则勤蕲结纳,及闻否论,则处彰离贰,附会以从风,隐窃以成衅,朝吐面誉,暮行背毁,昔同稽款,今犹叛戾,斯为甚矣。又非唯若此而已,或凭人惠训,藉人成立,与人余论,依人扬声,曲存禀仰,甘赴尘轨。衰没畏远,忌闻影迹,又蒙之,毁之无度,心短彼能,私树己拙,自崇恆辈,罔顾高识,有人至此,实蠹大伦。每思防避,无通闾伍。睹惊异之事,或无涉传;遭卒迫之变,反思安顺。若异从己发,将尸谤人,迫而又迕,愈使失度。能夷异如裴楷,处逼如裴遐,可称深士乎。喜怒者有性所不能无,常起于褊量,而止于弘识。然喜过则不重,怒过则不威,能以恬漠为体,宽愉为器者,大喜荡心,微抑则定,甚怒烦性,小忍即歇。故动无愆容,举无失度,则物将自悬,人将自止。习之所变亦大矣,岂唯蒸性染身,乃将移智易虑。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芷兰之室,久而不闻其芬。”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知其臭”。与之变矣。是以古人慎所与处。唯夫金真玉粹者,乃能尽而不污尔。故曰:“丹可灭而不能使无赤,石可毁而不可使无坚。”苟无丹石之性,必慎浸染之由。能以怀道为人,必存从理之心。道可怀而理可从,则不议贫,议所乐尔。或云:“贫何由乐?”此未求道意。道者,瞻富贵同贫贱,理固得而齐。自我丧之,未为通议,苟议不丧,夫何不乐。或曰,温饱之贵,所以荣生,饥寒在躬,空曰从道,取诸其身,将非笃论,此又通理所用。凡养生之具,岂间定实,或以膏腴夭性,有以菽藿登年。中散云,所足与,不由外。是以称体而食,贫岁愈嗛;量腹而炊,丰家余餐。非粒实息耗,意有盈虚尔。况心得复劣,身获仁富,明白入素,气志如神,虽十旬九饭,不能令饥,业席三属,不能为寒。岂不信然!且以己为度者,无以自通彼量。浑四游而干五纬,天道弘也。振河海而载山川,地道厚也。一情纪而合流贯,人灵茂也。昔之通乎此数者,不为剖判之行,必广其风度,无挟私殊,博其交道,无怀曲异。故望尘请友,则义士轻身,一遇拜亲,则仁人投分。此伦序通允,礼俗平一,上获其用,下得其和。

译关于命数和相貌,必然有一定的征验;既听术士说过,又在自身得到验证,其中的道理是可以讨论的。人是气与德的征兆,禀受五常之性。二德有奇有偶,五常有偏胜有衰杀,及至成为一个人,难道不会有相互应和或冲突吗?这也如同人生有美丑,死亡有早晚长寿,人人都知道这是由天决定的;至于壮年时遭遇不顺,中年时道路迂回,难道可以轻易改变吗?所以君子越是认为命运难以把握,认识大道就越坚定。古人以自身成为欲望的沟壑为耻,说的就是屏除欲望。欲望,是本性的烦浊、气息的蒸腾;它造成祸害,就会熏染心智,耗损真情,伤害人的和气,违犯天性。虽然生命中必然有欲望,但从生命的德性来看,欲望就像火中含烟而妨碍火势,桂树藏有蛀虫而损害桂树;然而火势旺盛烟就会消散,蛀虫强盛桂树就会折断。因此本性明澈的人欲望简少,嗜欲繁多的人气息昏暗;失去明澈就变得昏暗,便难以生存。中外各位圣贤在立言时所排斥的,儒道诸家在发表议论时所要除去的,都是这种欲望。不过有欲望的人不担心过错深重,所以医治它的人常常苦于方法浅薄;因此毁坏大道的说法多,而合乎道义的说法少。想一下子彻底除尽确实困难,每一条都指出来并加以改变;能够改变每一条,也只是明智的末节。人的嗜好和本性各不相同,所以畏惧和仰慕的感情也有差异。替别人做事,如果没有一人存有真正体察我的心意,却不把自己认为好的谋略用来替别人谋划,这就是明智了。不因别人所从事的事情而使自己迷失,才能有所操守。自己认为是这样,而对方却确定认为不是这样,这是下棋造成的弊病;喜欢对方所认可的,却忘记自己认为不可取的,这是学西施皱眉造成的弊病。将要寻求去除这些弊病,只须想到通达和惭愧、耿介罢了。流言和诽谤,是有道之人也不能免除的,何况处在缺乏声望的地位,更难用计谋防止。应对的方法,是每句话都从自己做起。有时平素没有积累信任,嫌疑和离间便乘隙而入;有时性情不能与众人相和,尤怨便聚集起来;只要有其中一点,哪里能逃避毁谤?如果能够反省错误在自己,而不责怪别人,一定会有通达的鉴察,使真实情状显明而长远,使事情的踪迹得到辨识。每天反省自身,每月检点志向,宽厚沉默地处世,以清洁安静为期,神明之道必然存在,又何必忧虑人言?谚语说:“富裕就兴盛,贫穷就生病。”贫穷的病,不只是形貌粗陋黯淡,有时精神和内心也会沮丧衰败;难道只是朋友疏远抛弃,还一定有家人讥笑责备。若不是廉洁而见识深远的人,怎么能不改变自己的立场?所以想要除去忧患,没有比追怀古人更好的办法。追怀古人,应当使自己的志向与古人相同;见识通达,忧患就浅;意趣深远,怨恨就浮薄。古代有人在编蓬屋中弹琴作歌,正是采用了这个道理。诚信不会违背显明,义理一定从隐微处显现;交往依赖彼此竭尽真心,光明也有赖彼此照耀。一见面便明白对方的心意,感情就会坚固如山岳;一句话说中了志趣,心意就会深入渊泉。凭此侍奉君上,即使水火也可以踏入;凭此托付朋友,即使金石也可以损毁。哪里需要等到名声和实际都充足,才议论报答,先以丰厚礼物相赠,然后谋求善终?如果有人与你共同立身,就应当深思,不可忽略。俸禄利益容易得到,容易得到便是人们所荣耀的;蚕桑耕种却难以成就,艰难便是人们所鄙视的。艰难与容易既有勤劳懈怠的感受,荣耀与鄙弃又有亲近疏远的意思,这就是两条道路相反的原因。用劳苦来安定国家,用功绩来施惠于人,就会役使属下而独自享受丰厚华美;亲自埋身民间,亲自经营自己的生活,就会督促妻子儿女赶快耕作纺织。必须使凌辱欺侮不发生,使悬想攀求不萌生,这就是贤者与鄙者各处得宜,华美之地与乡野都得到安泰。人以有所爱惜为本质,不必借助严刑;以有恒心为德行,不羡慕丰厚显贵。有所爱惜的人,按道理安葬亲人;有恒心的人,与万物一同终始。世上有些人一旦职位丧失,感情也就尽了,这就是没有爱惜;又有些人一旦事情需要谢绝,心意便改变,这就是没有恒心。还不只是这样:有的人看见别人事业顺利,便勤于请求结交;等听到别人遭到否定,便公开疏远背离,随风附会,暗中窃取机会以造成嫌隙;早晨当面称誉,晚上背后诋毁;从前共同交好,如今却反叛乖戾,这就更加严重了。又不只是这样:有的人凭借别人的恩惠教导,借助别人成就自己,依靠别人的余论,靠着别人扬名,曲意保持对人的禀受仰赖,甘心奔赴尘俗的轨迹。等对方衰败没落,便害怕远离,忌讳听到其踪影;又蒙蔽、诋毁对方,没有限度,心里贬低他的才能,暗中树立自己的拙劣,自我抬高同庸之辈,完全不顾高明见识。有人做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大伦常的蛀虫。我每每想到要防范躲避,便不与乡里众人交往。看见惊异之事,有时不必牵涉传闻;遭遇突然逼迫的变故,反而应当思考安定顺遂。若异常之事由自己引发,还要诬告别人;受到逼迫又反过来违逆,就会更加失去尺度。能够像裴楷那样平夷异常,像裴遐那样处置逼迫,才可以称为深沉之士吗?喜怒是人的本性所不能没有的,常常因器量狭小而生起,却因见识宏大而停止。然而喜悦过度就不庄重,愤怒过度就不威严。能够以恬淡寂静为本体、以宽厚愉悦为器度的人,即使大喜震荡内心,稍加抑制便能安定;即使大怒扰乱本性,稍加忍耐便会平息。因此举动没有过失的容态,行为没有失当的尺度,外物就会自行悬置,人也会自行停止。习染所造成的改变也很大,哪里只是熏染本性、沾污身体,甚至还会改变智慧、转移思虑。所以说:“和善人居住,如同进入种有芷兰的房间,时间久了就闻不到香味。”这是被善人同化了。“和不善的人居住,如同进入卖鲍鱼的店铺,时间久了就闻不到臭味。”这是被不善者改变了。因此古人谨慎选择相处的人。只有金之精、玉之粹那样的本性,才能彻底受到浸润而不被污染。所以说:“朱砂可以磨灭,却不能使它失去红色;石头可以毁坏,却不能使它失去坚硬。”如果没有朱砂和石头般的本性,就一定要谨慎浸染自己的缘由。能够怀抱大道而做人,必然存有顺从理义的心。大道可以怀抱,理义可以遵从,就不会议论贫穷,而会议论自己所喜乐的事。有人说:“贫穷怎么能快乐?”这是还没有寻求大道的意思。大道使人看待富贵与贫贱相同,理义本来就能使二者齐一。只是自己丧失了这种道理,才不能作通达的议论;如果议论时没有丧失它,还有什么不能快乐的呢?有人说,温饱的可贵在于使生命得到荣耀;饥寒加身,却空口说遵从大道,反过来从自身取得依据,恐怕不是笃实的论断。这又是通达的道理所适用之处。凡是养生的条件,哪里有固定的实际标准?有时肥美膏腴反而使人夭折,有时粗粮野菜却能延长寿命。中散大夫说,满足与否不由外物决定。因此,按身体所需进食,贫困之年也会觉得富足;根据腹量做饭,富裕之家也会有剩餐。并不是粮食实际有增有减,而是心意有满足和不足罢了。何况内心若得到恢复而胜过原来,身体获得仁德的富足,明白纯粹而入于朴素,气志就会如神;即使十天中只有九顿饭,也不能使他饥饿;即使铺席只有三层,也不能使他寒冷。这难道不确实吗?况且只以自己作为尺度,就无法通达别人的尺度。混合四方运行而牵动五纬,天道是宏大的;振动河海而承载山川,地道是厚重的;统一人的感情、贯通众流,人道是盛大的。过去通晓这几种道理的人,不会采取偏执割裂的行为,而一定扩大自己的风度,不怀挟私心而制造差异;广泛拓展交往之道,不存曲意而制造异端。因此,远望车尘便请求交友,义士会轻生相从;一旦相遇便拜为亲友,仁人会托付性命。这种伦理次序通达公允,礼俗平和统一,上位者得到其用,下位者得到其和。

世务虽移,前休未远,人之适主,吾将反本。三人至生,暂有之识,幼壮骤过,衰耗骛及。其间夭郁,既难胜言,假获存遂,又云无几。柔丽之身,亟委土木,刚清之才,遽为丘壤,回遑顾慕,虽数纪之中尔。以此持荣,曾不可留,以此服道,亦何能平。进退我生,游观所达,得贵为人,将在含理。含理之贵,惟神与交,幸有心灵,义无自恶,偶信天德,逝不上惭。欲使人沈来化,志符往哲,勿谓是赊,日凿斯密。著通此意,吾将忘老,如固不然,其谁与归。值怀所撰,略布众修;若备举情见,顾未书一。赡身之经,别在田家节政;奉终之纪,自著燕居毕义。刘湛诛,起延之为始兴王浚后军谘议参军,御史中丞。在任纵容,无所举奏。迁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坐启买人田,不肯还直。尚书左丞荀赤松奏之曰:“求田问舍,前贤所鄙。延之唯利是视,轻冒陈闻,依傍诏恩,拒捍余直,垂及周年,犹不毕了,昧利苟得,无所顾忌。延之昔坐事屏斥,复蒙抽进,而曾不悛革,怨诽无已。交游阘茸,沈迷曲蘖,横兴讥谤,诋毁朝士。仰窃过荣,增愤薄之性;私恃顾盼,成强梁之心。外示寡求,内怀奔竞,干禄祈迁,不知极已,预燕班觞,肆骂上席。山海含容,每存遵养,爱兼雕虫,未忍遐弃,而骄放不节,日月弥著。臣闻声问过情,孟轲所耻,况声非外来,问由己出,虽心智薄劣,而高自比拟,客气虚张,曾无愧畏,岂可复弼亮五教,增曜台阶。请以延之讼田不实,妄干天听,以强凌弱,免所居官。”诏可。复为秘书监,光禄勋,太常。时沙门释慧琳,以才学为太祖所赏爱,每召见,常升独榻,延之甚疾焉。因醉白上曰:“昔同子参乘,袁丝正色。此三台之坐,岂可使刑余居之。”上变色。延之性既褊激,兼有酒过,肆意直言,曾无遏隐,故论者多不知云。居身清约,不营财利,布衣蔬食,独酌郊野,当其为适,傍若无人。二十九年,上表自陈曰:“臣闻行百里者半于九十,言其末路之难也。愚心常谓为虚,方今乃知其信。臣延之人薄宠厚,宿尘国言,而雪效无从,荣牒增广,历尽身雕,日叨官次,虽容载有途,而妨秽滋积。早欲启请余算,屏蔽丑老。但时制行及,归慕无赊,是以腆冒愆非,简息干黩耗歇难支,质用有限,自去夏侵暑,入此秋变,头齿眩疼,根痼渐剧,手足冷痹,左胛尤甚。素不能食,顷向减半。本犹赖服,比倦悸晚,年疾所催,顾景引日。臣班叨首卿,位尸封典,肃祗朝校,尚恧匪任,而陵庙众事,有以疾怠,宫府觐慰,转阙躬亲。息{▯大}庸微,过宰近邑,回泽爰降,实加将监,乞解所职,随就药养。伏愿圣慈,特垂矜许。禀恩明世,负报冥暮,仰企端闱,上恋罔极。”不许。明年致事。元凶弑立,以为光禄大夫。先是,子竣为世祖南中郎谘议参军。及义师入讨,竣参定密谋,兼造书檄。劭召延之,示以檄文,问曰:“此笔谁所造?”延之曰:“竣之笔也。”又问:“何以知之?”延之曰:“竣笔体,臣不容不识。”劭又曰:“言辞何至乃尔。”延之曰:“竣尚不顾老父,何能为陛下。”劭意乃释,由是得免。世祖登阼,以为金紫光禄大夫,领湘东王师。子竣既贵重,权倾一朝,凡所资供,延之一无所受,器服不改,宅宇如旧。常乘羸牛笨车,逢竣卤簿,即屏往道侧。又好骑马,遨游里巷,遇知旧辄据鞍索酒,得酒必颓然自得。常语竣曰:“平生不喜见要人,今不幸见汝。”竣起宅,谓曰:“善为之,无令后人笑汝拙也。”表解师职,加给亲信三十人。孝建三年,卒,时年七十三。追赠散骑常侍、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如故。谥曰宪子。延之与陈郡谢灵运俱以词彩齐名,自潘岳、陆机之后,文士莫及也,江左称颜、谢焉。所著并传于世。竣别有传。竣弟测,亦以文章见知,官至江夏王傅义恭大司徒录事参军,蚤卒。太宗即位,诏曰:“延之昔师训朕躬,情契兼款。前记室参军、济阳太守{▯大}伏勤蕃朝,绸缪恩旧。可擢为中书侍郎。”{▯大},延之第三子也。史臣曰:出身事主,虽义在忘私,至于君亲两事,既无同济,为子为臣,各随其时可也。若夫驰文道路,军政恆仪,成败所因,非系乎此。而据笔数罪,陵仇犯逆,余彼慈亲,垂之虎吻,以此为忠,无闻前诰。夫自忍其亲,必将忍人之亲;自忘其孝,期以申人之孝。食子放鹿,断可识矣。《记》云:“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家不从政。”岂不以年薄桑榆,忧患将及,虽有职王朝,许以辞事,况颠沛之道,虑在未测者乎!自非延年之辞允而义惬,夫岂或免。

译世间事务虽然不断变迁,前人的美好德业相距还不遥远;人若要归附君主,我将返回根本。三人至生,暂有之识;幼年和壮年倏忽过去,衰老和损耗很快就会到来。其间的夭折和忧郁,既难以尽数说完;即使有幸得以生存并有所成就,又说没有多少时日。柔美的身体,很快便归于土木;刚正清明的才智,突然便化为丘壤。回旋徘徊,回头顾念仰慕,也不过是在数十年之中罢了。以此来保持荣华,实在不能长久;以此来奉行道义,又怎么能够心安呢?我这一生的进退,以及游览观赏所能达到的境界,若要获得作为人的尊贵,就在于内心含藏义理。含藏义理的可贵,只在于精神和交游;幸而具有心灵,按道义便不可自我厌弃;偶然相信上天的德性,死去时也不至于感到惭愧。希望使人沉浸于后世的教化之中,志向与往昔的贤哲相合;不要说这还遥远,每日开凿,便会日益精密。写下这些话来表达此意,我将忘却衰老;如果终究不能如此,又有谁同我一道归去呢?正逢有所感怀,姑且把所撰写的内容略加陈述,供众人修习;如果要完备地举出我的情感和见解,只是还没有写下一条。保养身体的原则,另载于《田家节政》;奉行送终之道的纲纪,自著于《燕居毕义》。刘湛被诛杀后,起用颜延之为始兴王浚后军谘议参军、御史中丞。他在任时放纵宽容,什么也没有举奏。后来升任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因上奏请求购买他人田地,却不肯归还价钱而获罪。尚书左丞荀赤松上奏说:“求田问舍,是前代贤人所鄙视的。颜延之只看重利益,轻率冒昧地上闻天听,依仗诏恩,拒不交还剩余价款,拖到将近一年还没有办完。他昧于利益,苟且求取,没有任何顾忌。颜延之从前因事获罪而被屏退,后来又承蒙提拔,却始终不悔改,怨恨诽谤没有止息。他交游的都是鄙陋之人,沉溺于酒,任意兴起讥讽诽谤,诋毁朝廷士人。暗中窃取过度的荣耀,增长轻薄怨恨的性情;私下依恃皇上的顾盼,形成强横霸道的心性。对外表现得少有欲求,内心却怀着奔走竞争之心,谋求俸禄、祈求升迁,不知何时满足;参加宴会,竟在上座肆意辱骂。朝廷如山海般包容,一向存心遵养,爱惜他的雕虫小技,不忍远远弃置他;但他的骄纵放肆、没有节制,日益明显。臣听说声名超过实情,是孟轲所引以为耻的;何况他的声名不是外界传来的,名望也是自己制造的。他虽心智浅薄低劣,却自以为可以和高人相比,凭借虚浮的意气夸张自己,竟毫无惭愧畏惧之心,怎么还能辅佐光大五教,增加朝廷台阶的光辉?请以颜延之讼争田地不实、妄自冒犯圣听、凭强凌弱为由,免去他现任的官职。” 诏令批准了这项请求。后来又任秘书监、光禄勋、太常。当时僧人释慧琳凭才学受到太祖赏识宠爱,每次召见,常常让他独坐一榻,颜延之对此非常嫉恨。一次他因醉酒对皇上说:“从前与子参乘,袁丝尚且能正色直谏。如今三台这样的座次,怎么能让受过刑的人居处呢?”皇上变了脸色。颜延之性情本来就狭隘激烈,又兼有酒后的过失,任意直言,从不抑制隐讳,所以评论他的人大多不知该如何说。他自身清廉简约,不经营财利,穿布衣、吃蔬食,独自在郊野饮酒;当他觉得适意时,旁若无人。二十九年,颜延之上表陈述自己的情况说:“我听说走一百里路的人,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这是说最后一段路最难走。我心里常以为这话是虚言,如今才知道确实如此。我颜延之受人恩宠浅薄而承受的责任深厚,长期承受国家的言论责难,却没有机会用功效来洗雪;荣誉和任用的文书不断增加,历经仕途而身体日益衰残,每天叨列官班,虽然还有容身任事的途径,但妨碍和污秽也越来越多。我早就想上表请求退居余年,屏弃世事,避开衰老的丑态。但时令和制度已经运行到应当退归之时,归隐的愿望不能再延迟,因此厚颜冒犯过错,勉强支撑着日渐衰耗的身体,实在难以继续。我的体质和力量有限,自去年夏天暑热侵袭以来,进入今年秋季病情变化,头晕、牙痛,宿疾逐渐加重,手足寒冷麻痹,左肩胛尤其严重。我向来不能进食,近来食量已经减去一半。过去本来还依赖服药,如今到了晚上便疲倦心悸,年老和疾病催逼着我,只能顾惜夕阳,拖延时日。我叨居首卿之位,尸居封典之职,恭敬地供奉朝廷礼制,尚且惭愧不能胜任;至于陵墓、宗庙的各种事务,也因疾病而懈怠,宫廷和官府来慰问,我也逐渐不能亲自接待。我的儿子{▯大}才能微薄,经过宰近县时,承蒙恩泽降临,实在已经加以任用和监察。请求解除我的职务,让我随意就医调养。希望圣上慈爱,特别予以怜悯准许。我将承受圣恩以终其明世,至死也无以报答,只能仰望宫门,永远眷恋皇恩。”没有得到准许。第二年,颜延之退休。元凶刘劭弑君自立,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在这以前,颜竣任世祖的南中郎谘议参军。义军入朝讨伐刘劭时,颜竣参与谋划机密大事,并兼写作檄文。刘劭召见颜延之,把檄文给他看,问道:“这篇文字是谁写的?”颜延之说:“是颜竣写的。”刘劭又问:“你怎么知道?”颜延之说:“颜竣的笔法,我不能不认识。”刘劭又说:“言辞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颜延之说:“颜竣尚且不顾惜年老的父亲,怎么能为陛下效力呢?”刘劭的疑意于是消解,因此颜延之得以免死。世祖即位后,任命颜延之为金紫光禄大夫,兼任湘东王师。颜竣既然显贵,权势压倒满朝官员,凡是供给资用之物,颜延之一概不接受,器物衣服不改变,住宅也和从前一样。他常常乘着瘦弱的牛拉的笨重车子,遇到颜竣的仪仗队,便退避到道路旁边。他又喜欢骑马,在街巷中游逛,遇到旧日相识,常常倚着马鞍索要酒喝,得到酒后一定醉倒而自得。曾经对颜竣说:“我平生不喜欢见权贵,如今不幸却见到了你。”颜竣建造住宅时,对他说:“好好建造,不要让后人笑你拙劣。”颜延之上表请求解除王师职务,朝廷加给亲信三十人。孝建三年,颜延之去世,时年七十三岁。追赠散骑常侍、特进,金紫光禄大夫照旧。谥号为宪子。颜延之与陈郡谢灵运都以文辞才华齐名,自潘岳、陆机以后,文士没有能超过他们的,江左称为“颜、谢”。他们所著的文章都流传于世。颜竣另有传。颜竣的弟弟颜测,也因文章受到知遇,官至江夏王傅义恭的大司徒录事参军,早年去世。太宗即位,诏书说:“颜延之过去曾任我的师傅,教导过我,感情和交往都很深厚。前任记室参军、济阳太守{▯大},在藩国朝廷勤勉效力,与我有深厚的旧日恩情。可以提拔为中书侍郎。”{▯大}是颜延之的第三个儿子。史臣说:出仕任职、侍奉君主,按道义说虽然应当忘掉私情;但对于君主和亲属两方面的事情,既然无法同时救济,那么作为儿子、作为臣子,各自按照当时的情况行事,也是可以的。至于在道路上传播文书、办理军政的常规事务,成败的原因并不取决于此。若是拿起笔来罗列罪状,凌辱仇敌而触犯叛逆之罪,却把自己的慈亲留给虎口,这样还把它当作忠诚,前代的诰诫中从未有过。一个人尚且忍心对待自己的亲人,一定也会忍心对待别人的亲人;自己尚且忘掉孝道,却希望借此来成全别人的孝道。像食子、放鹿这样的故事,已经足以看清道理了。《礼记》说:“八十岁的人,一个儿子可以不服政役;九十岁的人,一家人都可以不服政役。”难道不是因为年老将近暮年,忧患也将临身,即使在王朝任职,也允许辞去职事,何况处在颠沛流离的道路上,祸患还难以预料呢!如果不是颜延之的辞说确实合理而且合乎义理,他哪里能够获免。

列传第三十四 臧质 鲁爽 沈攸之臧质,字含文,东莞莒人。父熹,字义和,武敬皇后弟也。与兄焘并好经籍。隆安初,兵革屡起,熹乃习骑射,志在立功。尝至溧阳,溧阳令阮崇与熹共猎,值虎突围,猎徒并奔散,熹直前射之,应弦而倒。高祖入京城,熹族子穆斩桓修。进至京邑,桓玄奔走,高祖使熹入宫收图书器物,封闭府库。有金饰乐器,高祖问熹:“卿得无欲此乎?”熹正色曰:“皇上幽逼,播越非所。将军首建大义,劬劳王家。虽复不肖,无情于乐。”高祖笑曰:“聊以戏卿尔。”行参高祖镇军事,员外散骑侍郎,重参镇军军事,领东海太守。以建义功封始兴县五等侯。又参高祖车骑、中军军事。高祖将征广固,议者多不同。熹从容言曰:“公若凌威北境,拯其涂炭,宁一六合,未为无期。”高祖曰:“卿言是也。”及行,熹求从,不许,以为建威将军、临海太守。郡经兵寇,百不存一,熹绥缉纲纪,招聚流散,归之者千余家。孙季高海道袭广州,路由临海,熹资给发遣,得以无乏。征拜散骑常侍,母忧去职。顷之,讨刘毅,起为宁朔将军,从征。事平,高祖遣硃龄石统大众伐蜀,命熹奇兵出中水,以本号领建平、巴东二郡太守。蜀主谯纵遣大将谯抚之万余人屯牛脾,又遣谯小苟重兵塞打鼻。熹至牛脾,抚之战败退走,追斩之。小苟闻抚之死,即便奔散。成都既平,熹遇疾。义熙九年,卒于蜀郡牛脾县,时年三十九。追赠光禄勋。质少好鹰犬,善蒱博意钱之戏。长六尺七寸,出面露口,秃顶拳发。年未二十,高祖以为世子中军行参军。永初元年,为员外散骑侍郎,从班例也。母忧去职。服阕,为江夏王义恭抚军,以轻薄无检,为太祖所知,徙为给事中。会稽宣长公主每为之言,乃出为建平太守,甚得蛮楚心。南蛮校尉刘湛还朝,称为良守。迁宁远将军、历阳太守。仍迁竟陵、江夏内史,复为建武将军、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吏民便之。质年始出三十,屡居名郡,涉猎史籍,尺牍便敏,既有气干,好言兵权。太祖谓可大任,欲以为益州事,未行,征为使持节、都督徐兗二州诸军事、宁远将军、徐兗二州刺史。在镇奢费,爵命无章,为有司所纠,遇赦。与范晔、徐湛之等厚善,晔谋反,量质必与之同,会事发,复为建威将军、义兴太守。元嘉二十六年,太祖谒京陵,质朝丹徒,与何勖、檀和之并功臣子,时共上礼。太祖设燕尽欢,赐布千匹。二十七年春,迁南谯王义宣司马、宁朔将军、南平内史。未之职,会索虏大帅拓跋焘围汝南,汝南戍主陈宪固守告急。太祖遣质轻往寿阳,即统彼军,与安蛮司马刘康祖等救宪。虏退走,因使质伐汝南西境刀壁等山蛮,大破之,获万余口,迁太子左卫率。坐前伐蛮,枉杀队主严祖,又纳面首生口,不以送台,免官。是时上大举北讨,质白衣与骠骑司马王方回等率军出许、洛,安北司马王玄谟攻滑台,不拔,质请乘驿代将,太祖不许。虏侵徐、豫,拓跋焘率大众数十万遂向彭城,以质为辅国将军、假节、置佐,率万人北救。始至盱眙,焘已过淮,冗从仆射胡崇之领质府司马,崇之副太子积弩将军毛熙祚亦受统于质。盱眙城东有高山,质虑虏据之,使崇之、澄之二军营于山上,质营城南。虏攻崇之、澄之二营,崇之等力战不敌,众散,并为虏所杀。虏又攻熙祚,熙祚所领悉北府精兵,幢主李灌率厉将士,杀贼甚多。队主周胤之、外监杨方生又率射贼,贼垂退,会熙祚被创死,军遂散乱。其日质案兵不敢救,故二营一时覆没。初,仇池之平也,以崇之为龙骧将军、北秦州刺史,宋百顷,行至浊水,为索虏所克,举军败散;崇之及将佐以下,皆为虏所执,后得叛还,至是又为虏所败焉。熙祚,司州刺史修之兄子也。崇之、熙祚并赠正员郎;澄之事在祖父焘传。三营既败,其夕质军亦奔散,弃辎重器甲,单七百人投盱眙。盱眙太守沈璞完为守战之备,城内有实力三千,质大喜,因共守。虏初南出,后无资粮,唯以百姓为命。及过淮,食平越、石鳖二屯谷,至是抄掠无所,人马饥困,闻盱眙有积粟,欲以为归路之资。既破崇之等,一攻城不拔,便引众南向。城内增修守备,莫不完严。二十八年正月初,焘自广陵北返,便悉力攻盱眙,就质求酒,质封溲便与之。焘怒甚,筑长围,一夜便合,开攻道,趣城东北,运东山土石填之。虏又恐城内水路遁走,乃引大船,欲于君山作浮桥,以绝淮道。城内乘舰逆战,大破之。明旦,贼更方舫为桁,桁上各严兵自卫。城内更击不能禁,遂于军山立桁,水陆路并断。

译列传第三十四:臧质、鲁爽、沈攸之 臧质,字含文,东莞莒县人。父亲臧熹,字义和,是武敬皇后的弟弟。他和哥哥臧焘都喜好经书。隆安初年,战乱屡次发生,臧熹于是学习骑马射箭,立志建功。他曾到溧阳,溧阳县令阮崇和臧熹一起打猎,正遇到老虎冲出包围,猎人们都奔逃散开,臧熹径直上前射虎,箭一离弦,老虎便倒下。高祖进入京城,臧熹的族子臧穆斩杀桓修。高祖进到京邑后,派臧熹入宫收取图书器物,封闭府库。府库中有金饰乐器,高祖问臧熹:“你莫非想要这些东西吗?”臧熹正色说:“皇上被幽禁逼迫,流离出奔,处境本非如此。将军首先建立大义,辛劳于王室。即使我再不肖,也不会对乐器有兴趣。”高祖笑着说:“只是姑且和你开玩笑罢了。”臧熹任行参高祖镇军事、员外散骑侍郎,后来又任重参镇军军事,兼任东海太守。因建立义举有功,封为始兴县五等侯。又参与高祖车骑、中军军事。高祖将要征讨广固,议论此事的人多有不同意见。臧熹从容地说:“您如果能够威震北境,拯救那里的苦难,使天下归于统一,应该不会没有成功的日期。”高祖说:“你的话是对的。”出发时,臧熹请求随行,高祖没有答应,任命他为建威将军、临海太守。临海郡经历兵乱和寇盗,百姓百中仅存一人,臧熹安抚整顿纲纪,招集流散百姓,归附他的有一千多家。孙季高从海道袭击广州,途中经过临海,臧熹资助粮物并为他发兵遣送,使他能够不缺乏供给。朝廷征召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因母亲去世离职。不久,讨伐刘毅,起用他为宁朔将军,随军出征。事情平定后,高祖派朱龄石统率大军讨伐蜀地,命令臧熹率领奇兵从中水出发,以原来的官号兼任建平、巴东二郡太守。蜀主谯纵派大将谯抚之率一万多人驻扎在牛脾,又派谯小苟带重兵堵塞打鼻。臧熹到达牛脾,谯抚之战败逃走,臧熹追赶并斩杀了他。谯小苟听说谯抚之死,立即逃散。成都平定后,臧熹患病。义熙九年,死于蜀郡牛脾县,时年三十九岁。追赠光禄勋。臧质年轻时喜好鹰犬,擅长摴蒱、博戏和意钱游戏。他身高六尺七寸,脸部突出,嘴巴外露,秃顶而头发拳曲。不到二十岁时,高祖任命他为世子中军行参军。永初元年,任员外散骑侍郎,这是按照同班官员的惯例任用的。他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任江夏王义恭的抚军,因轻浮放纵、没有操守,被太祖知道,调任给事中。会稽宣长公主常常替他说话,于是出任建平太守,很得蛮楚地区民众的拥护。南蛮校尉刘湛回朝,称赞他是好太守。升任宁远将军、历阳太守。又调任竟陵、江夏内史,再任建武将军、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官吏百姓都认为这样便利。臧质刚过三十岁,就多次担任著名郡的长官。他广泛涉猎史籍,书信写得便捷敏锐,而且有气魄才干,喜欢谈论军事权略。太祖认为他可以担当大任,想让他负责益州事务,但尚未出发,便征召他为使持节、都督徐、兖二州诸军事、宁远将军、徐、兖二州刺史。他在任所奢侈浪费,授予爵位官职没有章法,被主管官员弹劾,恰逢赦免。臧质与范晔、徐湛之等人交情深厚,范晔谋反时,估计臧质一定会和他同谋。事情败露后,臧质又任建威将军、义兴太守。元嘉二十六年,太祖拜谒京陵,臧质在丹徒入朝,和何勖、檀和之同为功臣子弟,当时一起进献礼物。太祖设宴尽情欢娱,赏赐布帛一千匹。二十七年春,臧质升任南谯王义宣的司马、宁朔将军、南平内史。还未到任,索虏大帅拓跋焘包围汝南,汝南戍主陈宪坚守城池,告急求援。太祖派臧质轻装赶往寿阳,让他统率那里的军队,和安蛮司马刘康祖等人救援陈宪。索虏退走后,太祖便派臧质讨伐汝南西部刀壁等山的蛮族,大败他们,俘获一万多人,升任太子左卫率。臧质因先前讨伐蛮族时枉杀队主严祖,又收受面首和俘获的人口而不送交尚书台,被免官。当时太祖大举北伐,臧质以白衣身份和骠骑司马王方回等率军出征许、洛,安北司马王玄谟进攻滑台没有攻下,臧质请求乘驿马前往代替主将,太祖没有答应。索虏侵犯徐州、豫州,拓跋焘率领几十万大军进而攻向彭城,任命臧质为辅国将军、假节,并设置属官,让他率一万人向北救援。臧质刚到盱眙,拓跋焘已经渡过淮河。冗从仆射胡崇之任臧质府司马,胡崇之的副将、太子积弩将军毛熙祚也接受臧质的统辖。盱眙城东有高山,臧质担心敌军占据,于是让胡崇之、澄之两军驻扎山上,自己驻扎城南。敌军进攻胡崇之、澄之两营,胡崇之等奋力作战不能抵挡,士众逃散,一同被敌军杀死。敌军又进攻毛熙祚,毛熙祚所统率的全是北府精兵,幢主李灌率领勇猛将士,杀死了很多敌军。队主周胤之、外监杨方生又率军射击敌军,敌军将要退却,适逢毛熙祚受伤而死,军队于是溃乱。当天臧质按兵不敢救援,所以两座营垒同时覆没。起初,仇池平定时,任命胡崇之为龙骧将军、北秦州刺史,宋百顷随行,走到浊水时被索虏击败,全军溃散;胡崇之和将佐以下官员都被敌军俘获,后来才叛逃回来,到这时又被敌军打败。毛熙祚是司州刺史毛修之的兄长之子。胡崇之、毛熙祚都追赠正员郎;澄之的事迹记在其祖父臧焘的传中。三座营垒败亡后,当天晚上臧质的军队也逃散了,丢弃辎重、器械和铠甲,只带七百人逃入盱眙。盱眙太守沈璞修整完备守城作战的准备,城中有三千精兵,臧质非常高兴,于是和他共同守城。敌军开始南下时,后方没有粮草,只把百姓当作粮食来源。渡过淮河后,他们吃掉平越、石鳖两处屯田的粮食,到这里已经抢掠不到东西,人马都饥饿困乏,听说盱眙有积粮,便想把它作为返回的军需。击破胡崇之等人后,攻城一次没有攻下,便带领军队向南。城内增修守备,没有不完备严密的。二十八年正月初,拓跋焘从广陵向北返回,便用尽全力进攻盱眙,并向臧质索要酒,臧质把溺器中的尿便封装起来给他。拓跋焘大怒,修筑长围,一夜之间便合拢,开辟进攻的通道,直趋城东北,运来东山的土石填塞。敌军又担心城内从水路逃走,于是调来大船,想在君山修筑浮桥,截断淮河水道。城内乘船迎战,大败敌军。第二天早晨,敌军改用方形船只连接成桥,桥上各自严密布兵防守。城内再次出击不能阻止,于是敌军在军山架起船桥,水陆道路都被截断。

焘与质书曰:“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三秦氐、羌。设使丁零死者,正可减常山、赵郡贼;胡死,正减并州贼;氐、羌死,正减关中贼。卿若杀丁零、胡,无不利。”质答书曰:“省示,具悉奸怀。尔自恃四脚,屡犯国疆,诸如此事,不可具说。王玄谟退于东,梁坦散于西,尔谓何以不闻童谣言邪:‘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此期未至,以二军开饮江之径尔,冥期使然,非复人事。寡人受命相灭,期之白登,师行未远,尔自送死,岂容复令生全,飨有桑乾哉!但尔往攻此城,假令寡人不能杀尔,尔由我而死。尔若有幸,得为乱兵所杀。尔若不幸,则生相剿缚,载以一驴,直送都市。我本不图全,若天地无灵,力屈于尔,齑之粉之,屠之裂之,如此未足谢本朝。尔识智及众力,岂能胜苻坚邪!顷年展尔陆梁者,是尔未饮江,太岁未卯年故尔。斛兰昔深入彭城,值少日雨,只马不返,尔岂忆邪?即时春雨已降,四方大众,始就云集,尔但安意攻城莫走。粮食阙乏者告之,当出廪相饴。得所送剑刀,欲令我挥之尔身邪!甚苦,人附反,各自努力,无烦多云。”是时虏中童谣曰:“轺车北来如穿雉,不意虏马饮江水。虏主北归石济死,虏欲渡江天不徙。”故质答引之。焘大怒,乃作铁床,于其上施铁镵,云破城得质,当坐之此上。质又与虏众书曰:“示诏虏中诸士庶:狸伐见与书如别,等正朔之民,何为力自取如此。大丈夫岂可不知转祸为福邪!今写台格如别书,自思之。”时购斩焘封开国县侯,食邑一万户,赐布绢各万匹。虏以钩车钩垣楼,城内系以驱絙,数百人叫唤引之,车不能退。既夜,以木桶盛人,悬出城外,截其钩获之。明日,又以冲车攻城,城土坚密,每至,颓落不过数升。虏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虏死者与城平。又射杀高梁王。如此三旬,死者过半。焘闻彭城断其归路,京邑遣水军自海入淮,且疾疫死者甚众。二月二日,乃解围遁走。上嘉质功,以为使持节、监雍、梁、南北秦四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封开国子,食邑五百户。明年,太祖又北伐,使质率所统见力向潼关,质顿兵近郊,不肯时发,独遣司马柳元景屯兵境上,不时进军。质又顾恋嬖妾,弃营单马还城,散用台库见钱六七百万,为有司所纠,上不问也。元凶弑立,以质为丹阳尹,加征虏将军。质家遣门生师顗报质,具太祖崩问。质疏顗所言,驰告司空义宣,又遣州祭酒从事田颖起衔命报世祖,率众五千,驰下讨逆,自阳口进江陵义宣。质诸子在都邑,闻质举义,并逃亡。劭欲相慰悦,乃下书曰:“臧敦等无因自骇,急便窜逸,迷昧过甚,良可怪叹。质国戚勋臣,忠诚笃亮,方当显位,赞翼京辇,而子弟波迸,伤其乃怀。可遣宣譬令还,咸复本位。”劭寻录得敦,使大将军义恭行训杖三十,厚给赐之。义宣得质报,即日举兵,驰信报世祖,板进质号征北将军。质径赴寻阳,与世祖同下。世祖至新亭即位,以质为都督江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加散骑常侍,持节如故。使质率所领自白下步上,直至广莫门,门者不守。薛安都、程天祚等亦自南掖门入,与质同会太极殿,生禽元凶。仍使质留守朝堂,甲仗百人自防。封始兴郡公,食邑三千户。之镇,舫千余乘,部伍前后百余里,六平乘并施龙子幡。时世祖自揽威柄,而质以少主遇之,是事专行,多所求欲。及至寻阳,刑政庆赏,不复谘禀朝廷。盆口、钩圻米,辄散用之,台符屡加检诘,质渐猜惧。自谓人才足为一世英杰,始闻国祸,便有异图,以义宣凡暗,易可制勒,欲外相推奉,以成其志。及至江陵,便致拜称名。质于义宣虽为兄弟,而年大近十岁,义宣惊曰:“君何意拜弟?”质曰:“事中宜然。”时义宣已推崇世祖,故其计不行。质每虑事泄,及至新亭,又拜江夏王义恭,义恭愕然,问质所以。质曰:“天下屯危,礼异常日,前在荆州,亦拜司空。”会义宣有憾于世祖,事在《义宣传》。质因此密信说诱,陈朝廷得失。又谓:“震主之威,不可持久,主相势均,事不两立。今专据阃外,地胜兵强,持疑不决,则后机致祸。”质女为义宣子采妻,谓质无复异同,纳其说。且义宣腹心将佐蔡超民之徒,咸有富贵之情,愿义宣得,欲倚质威名,以成其业,又劝奖义宣。义宣时未受丞相,质子敦为黄门侍郎,奉诏敦劝,道经寻阳,质令敦具更譬说,并言世祖短长,义宣乃意定。驰报豫州刺史鲁爽,期孝建元年秋同举。爽失旨,即便起兵。遣人至京邑报弟瑜,瑜席卷奔叛。瑜弟弘为质府佐,世祖遣报质,质于是执台使,狼狈举兵。上表曰:

译拓跋焘给臧质写信说:“我如今派出的战兵,全都不是我国人。城东北的是丁零人和胡人,南面的是三秦的氐人、羌人。假使丁零人死了,也不过是减少常山、赵郡的贼兵;胡人死了,也不过是减少并州的贼兵;氐人、羌人死了,也不过是减少关中的贼兵。你如果杀死丁零人和胡人,对你没有什么不利。”臧质回信说:“读到你的来信,完全知道你的奸诈用心。你自恃有四条腿,屡次侵犯我国疆土,类似的事情多得说不完。王玄谟向东退兵,梁坦向西溃散,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童谣说:‘敌军的马饮淮江水,佛狸死在卯年。’这个日期还没有到,只是让两军为你打开饮江的道路罢了,这是冥冥中的天数决定的,并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寡人奉天命来消灭你,预定在白登擒灭你;军队还没有走远,你自己来送死,哪里还容许你活着回去,在桑乾享用酒食呢!只是你前来攻打这座城,即使寡人不能杀死你,你也会因我而死;你如果幸运,就可能被乱兵杀死;你如果不幸,就会活着被剿捕捆绑,装在一头驴上,直接送到京城。我本来就没有打算保全自己,如果天地没有神灵,我在你面前力量耗尽,那么即使把我剁成肉酱、碾成粉末、屠杀撕裂,也不足以报答本朝。你的智慧和人力,难道能胜过苻坚吗!” 近年来你所以能够纵横跋扈,是因为你还没有渡过淮江,而且太岁还没有运行到卯年。斛兰从前深入彭城,遇到连日小雨,最后一匹马也没有回来,你难道忘了吗?如今春雨已经降下,四方大军开始聚集,你只管安心攻城,不要逃跑。缺少粮食的告诉我,我应当打开粮仓给你们吃。你送来的剑刀,是想让我拿它们砍你们的身体吗?实在太辛苦了,各人反复,各自努力,不必再多说。”当时索虏中有童谣说:“传信车从北方来,快得像穿过野鸡;没想到敌军的马竟饮淮江水。敌主向北返回将在石济死去,敌军想渡江而上天却不让。”所以臧质回信时引用了这些话。拓跋焘非常愤怒,于是制作铁床,在上面安置铁刺,说攻破城池抓到臧质,就让他坐在这上面。臧质又给敌军众人写信说:“把这封信给索虏中的各位士民看:臧质见到你的来信,就像见到别人的信一样。你们同样是奉正朔的百姓,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力量招来这样的灾祸?大丈夫难道不知道转祸为福吗?现在把朝廷的法令写在这封信中,你们自己想一想。”当时朝廷悬赏斩杀拓跋焘,封为开国县侯,食邑一万户,赏赐布、绢各一万匹。敌军用钩车钩住城墙上的楼橹,城内用驱绳系住钩车,几百人呼喊着一起拉,车不能后退。到了夜里,城内用木桶装人,悬吊到城外,截断并夺取了钩子。第二天,敌军又用冲车攻城,城墙土质坚固紧密,冲车每次撞来,只崩落不过几升土。敌军于是贴近城墙攀登,分批轮换,相继坠落又重新攀登,没有人退却;杀伤敌军数以万计,敌军的尸体几乎和城墙一样高。又射杀了高梁王。这样连续三十天,敌军死了一半以上。拓跋焘听说彭城已经截断了他的归路,京城又派水军从海路进入淮河,而且敌军中因疾病死亡的人很多。二月二日,拓跋焘才解除包围逃走。皇上嘉奖臧质的功劳,任命他为使持节、监雍、梁、南北秦四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封为开国子,食邑五百户。第二年,太祖又北伐,派臧质率领所属现有兵力进攻潼关;臧质却把军队驻扎在近郊,不肯按时出发,只派司马柳元景在边境上驻兵,没有按时进军。臧质又留恋宠妾,丢下营地单骑返回城中,私自散用台库现钱六七百万,被主管官员弹劾,皇上却没有追究。元凶刘劭弑君自立,任命臧质为丹阳尹,加授征虏将军。臧质家中派门生师顗向臧质报告,详细说明太祖去世的消息。臧质盘问师顗所说的话,立即驰马报告司空义宣;又派州祭酒从事田颖起带着诏命去报告世祖,率领五千人,急驰下行讨伐叛逆,从阳口进入江陵,投奔义宣。臧质的几个儿子在京城,听说父亲起兵举义,都逃亡了。刘劭想安慰取悦臧质,于是下诏说:“臧敦等人无故自己惊慌,急忙逃窜,昏昧过分,实在令人奇怪叹息。臧质是皇亲和功臣,忠诚正直,正应当身居显位,辅佐京城;如今他的子弟四处逃散,使他的内心很受伤。可以派人晓谕他们回来,都恢复原来的职位。”刘劭不久抓到了臧敦,让大将军义恭施以杖刑三十下,又给他丰厚赏赐。义宣接到臧质的报告,当天起兵,并派使者驰报世祖,授予臧质征北将军的名号。臧质直接赶赴寻阳,和世祖一起顺江而下。世祖到新亭即位,任命臧质为都督江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持节照旧。派臧质率领所属部队从白下步行进军,一直抵达广莫门,守门人没有防守。薛安都、程天祚等也从南掖门进入,和臧质一同会合于太极殿,活捉了元凶刘劭。又派臧质留守朝堂,安排一百名披甲执兵器的卫士保护他。封臧质为始兴郡公,食邑三千户。他赴任时,船只一千多艘,队伍前后绵延一百多里,六艘平乘船都设置龙子旗。当时世祖亲自掌握权柄,而臧质把他当作年轻的君主来对待,因此专擅行事,有许多要求。到了寻阳以后,刑罚、政令、庆贺、赏赐等事不再向朝廷请示。盆口、钩圻的米粮,他随意散发使用,朝廷符命屡次加以查问,臧质渐渐猜疑恐惧。他自认为才干足以成为一世英杰,刚听说国家发生祸乱,便产生了异心,认为义宣昏暗糊涂,很容易控制,想在表面上推奉义宣,以实现自己的图谋。到了江陵,便向义宣下拜并称名。臧质和义宣虽然是兄弟,但臧质年长将近十岁,义宣惊讶地说:“您为什么向弟弟下拜?”臧质说:“在这种事情中,本来就应当这样。”当时义宣已经推崇世祖,所以臧质的计谋没有实行。臧质常常担心事情泄露,到了新亭,又向江夏王义恭下拜,义恭惊愕不已,询问臧质这样做的原因。臧质说:“天下动荡危急,礼节不同于平常;我先前在荆州,也曾拜司空。”适逢义宣对世祖心怀不满,事情记在《义宣传》中。臧质因此秘密写信劝说诱导义宣,陈述朝廷的得失。又说:“震慑君主的威势不能长久保持,君主和辅相势力均等,事情就不能两立。如今您专据京城之外的地方,地势优越、兵力强大,如果犹豫不决,反而会错过时机招来祸患。”臧质的女儿是义宣之子刘采的妻子,她对臧质没有其他异心,于是义宣接受了他的说法。义宣身边的亲信将佐蔡超、民之等人,都怀有追求富贵的心愿,希望义宣一旦成功,能够倚仗臧质的威名来成就自己的事业,又不断劝说鼓励义宣。义宣当时还没有接受丞相之职,臧质的儿子臧敦任黄门侍郎,奉诏劝说义宣,取道经过寻阳,臧质让臧敦详细地再次加以劝说,并且说明世祖的长处和短处,义宣于是下定决心。他们驰马报告豫州刺史鲁爽,约定在孝建元年秋季一同起兵。鲁爽误解了旨意,立即起兵。派人到京城报告弟弟鲁瑜,鲁瑜带着全部家产逃亡叛变。鲁瑜的弟弟鲁弘任臧质府中的属官,世祖派人报告臧质,臧质于是扣押朝廷使者,仓促起兵。臧质上表说:

臣闻执药随亲,非情谬于甘苦;挥斤斩毒,岂忘痛于肌肤。盖以先疑后顺,忠焉必往;忍小存大,虽爱必从。丞相臣义宣,育哲台铉,拊声联服,定主勤王之业,勋越乎齐、晋;宗戚懿亲之寄,望崇于鲁、卫。而恶直丑正,实繁有党,或染凶作伪,疾害元功;或藉劳挟宠,乘威纵戾。自知愆深衅重,必贻剿戮,乃成紫毁硃,交间忠辅。崇树私徒,招聚群恶,念旧爱老,无一而存,岂不由凶丑相扇,志肆谗惑。陛下垂慈狎达,不稍惟疑,遂令负扆席图,蔽于流议,投杼市虎,成于十夫。鉴古揆今,实怀危逼,故投袂樊、叶,立节于本朝;挥戈晋阳,务清于君侧。臣诚庸懦,奉教前朝,虽恧《缁衣》好贤之美,敢希《巷伯》恶恶之情,固已藉风听而宵愤,抚短策而驰念。况乃宏命爰格,诚系宗社,今奉旨前迈,星言启行。臣本凡琐,少无远概,因缘际会,遂班槐鼎,素望既盈,惬心实足,岂应徼功非冀,更希异宠,直以蔓草难除,去恶宜速,是以无顾夷险,虑不及身。仰恃天眷,察亮丹款,苟血诚不照,甘心罪戮。伏愿陛下先鉴元辅匪躬茂节,末录庸琐奉国微诚,不遂淟涊之情,以失四海之望,昭戮马剑,显肆市朝,则结旌向国,全锋凯归,九流凝序,三光并耀,斯则仰说宗庙,俯惬兆民。裁表感慨,涕言无已。加鲁弘辅国将军,下戍大雷。驰报义宣,义宣遣谘议参军刘谌之万人就弘。世祖遣抚军将军柳元景统豫州刺史王玄谟等水军,屯梁山洲内,两岸筑偃月垒,水陆待之。殿中将军沈灵赐领百舸,破其前军于南陵,生禽军主徐庆安、军副王僧,质至梁山,亦夹阵两岸。元景檄书宣告曰:夫革道应运,基命之洪符;嗣业兴邦,绍历之明算。自非瑞积神衷,德充民极,孰能升临宝位,景属天居。大宋启期,理高中世,皇根帝叶,永流无疆。夷陂递来,遘兹凶难,国祸冤深,人纲郁灭。主上圣略聪武,孝感通神,义变草木,哀动精纬,躬幸南郢,亲扫大逆,道援横流,德模灵造,三光重照,七庙载兴。臧质少负疵衅,衣冠不齿,昧利诬天,著于触事。受任述职,不以宣效为心;专方莅民,惟以侵剥为务。官自贿至,族以货倾。是以康周陀覆命屠宗,冤达苍昊;郭伯、西门遗出自皁隶,宠越州朝。往莅东守,鬻爵三千。率卒西讨,窃俘取黜。荷恩彭、泗,贪虐以逞,坑戮边氓,忽若草芥,倾渴仓庾,割没军粮。作牧汉南,公盗府蓄,矫易文簿,专行欺妄。及受命北伐,惮役缓期,师出有辰,顾怀私爱,匹马弃众,宵行独返,遂复携嫔拥姬,淫宴军幕。孔、范之变,显于逆辞。凡此诸衅,皆彰著于宪简,振曝于观听。去岁义举,虽豫诚款,而淹留西楚,私相崇戴,奉书致命,形于心迹。新亭之捷,大难已夷,凶命假存,悬在晷刻,广莫之军,曾无遗矢,重关自开,伪众已溃,质犹复盘桓衢巷,后骑陈师。劳不足甄,定于朝议,而虚张功伐,扇动怨辞,自谓斯举,勋莫己若。初践殿守,忘犬马之情,奔趣帑藏,顿倾天府。山海弘量,苞荒藏疾,录其一介之心,掩其不逞之衅。遂爵首元等,职班盛级,优荣溢宠,莫与为畴。自恣丑薄,罔知涯涘,干谒陈闻,曾无纪极,请乐穷太子之英,求器尽官府之选。徐司空匪躬王室,遭罹凶祸,质与之少长,亲交兼常,曾无抚孤之仁,惟闻陵侮之酷,尺田寸宝,靡有孑遗。及受命南徂,临路滋甚,逼夺妻嫔,略市金帛,怨动京邑,丑闻都鄙。弃逐旧故,委蔑忠勤,鲁尚期、尹周之徒,心腹所倚,泣诉于御筵;袁同、连子敬之畴,爪牙所杖,一逝而不反。虽上旨频烦,屡求劳牒,质但称伐在己,不逮僚隶,托咎朝廷,归罪有司,国士解心,有识莫附。何文敬趋走厮养,天性愚狡,质迷其奸谄,寘怀委仗,遂外擅威刑,内游房室。质生与衅俱,不可详究,擢发数罪,曾何足言!丞相威重位尊,任居分陕,宗国倚赖,实兼恆情,而不及谦冲之涂,弗见逆顺之训,蔽同郤至,理乖范燮。遂乃远忽世祀,近受欺构,杖纳奸疏,还谋社稷。日者宴安上流,坐观成败,示遣疲卒,众裁三千,戎马不供,军粮靡献。皇朝直以亲秩之重,酬宠兼极,近渐别子,礼越常均,苟识无所守,功弗由己,必为义不全,终于败德。今兹放命,恨心于本,推诸昔岁,迹是诚非矣。且家国夷险,情事异常,豫是臣子,孰不星赴,而玩寇忘哀,曾无奔拽。面蕃十稔,惠政蔑闻,重赃深掠,纵欲已甚,姬妾百房,尼僧千计,败道伤俗,悖乱人神,民怨盈涂,国谤弥岁。又贼劭未禽,凶威犹强,将毁其私坟,戮其诸子,图成骇机,垂赖义举,捷期云速,不日告平,释怨毒之心,解倒悬之急,论恩叙德,造育为重。援人自助,弃人快谗,怙乱疑功,未闻其比。

译臣听说,拿着药跟随亲人服用,并不是感情上分不清甘苦;挥动斧头砍除毒物,难道会忘记肌肤的疼痛吗?这是因为先有所怀疑而后顺从,出于忠诚就一定要前往;忍受小的痛苦而保全大局,即使有所爱也一定要服从。丞相臣义宣,养育贤哲,身居台铉高位,抚慰声望、联结朝服,定立君主、勤劳王室的功业,超过齐、晋;作为宗室亲戚和尊贵近亲所寄托的重望,也高于鲁、卫。然而厌恶正直、仇视正道的人,党羽实在很多:有的沾染凶恶而制造伪说,嫉妒并伤害开国功臣;有的凭借功劳、倚仗宠幸,乘着威势放纵暴虐。他们自知罪过深重、嫌隙重大,必定会招来剿杀,于是颠倒黑白,互相离间忠良辅臣;扶植私党,招聚群恶;对于旧日恩爱和老臣,没有一样保留下来。这难道不是由于凶恶之徒互相煽动,任意散布谗言迷惑人心吗?陛下施加慈爱,亲近听信他们,不稍加怀疑,终于使您在屏风之后临朝筹谋,却被流言蒙蔽;就像投杼、市虎的故事一样,三人成虎,十个人便使谣言成为事实。考察古今,臣实在感到危急逼迫,所以像樊哙、叶公那样奋起,也像晋阳起兵一样挥戈,务求清除君主身边的奸邪。臣实在庸碌懦弱,承受前朝的教诲,虽然惭愧不能达到《缁衣》赞美贤人的境界,却敢于追求《巷伯》憎恶奸恶的情怀,早已因听到风声而连夜愤怒,抚着短策而奔驰思虑。何况宏大的诏命已经到来,实在关系宗庙社稷,如今奉诏向前进发,听到星光便起身出发。臣本来只是平凡琐屑之人,年轻时没有远大的气概,因缘际会,竟然位列三公。我平素的愿望已经满足,内心确实很满足,哪里应当再求取非分的功劳,更希望得到特殊宠幸呢?只是因为蔓草难以铲除,除恶应当迅速,所以不顾危险艰难,也不考虑自身。臣仰仗上天的眷顾,相信陛下能够明察我的赤诚;如果我的赤血真心不能得到照察,我甘愿接受罪戮。希望陛下先鉴察元辅义宣不顾自身、忠于王室的高尚节操,最后也记录臣这个平庸琐屑之人为国效力的微薄忠诚,不要因为一时软弱污浊的感情而失去四海的希望。若能明正典刑,斩杀臧质,使他的罪行显著陈列于市朝,那么旌旗便会转向朝廷,兵锋完整地凯旋;九流各守秩序,日月星辰一同发光。这样既可以仰慰宗庙,也可以俯使万民满意。裁写这篇表章,感慨万端,流泪陈言不能停止。朝廷加授鲁弘辅国将军,派他下驻大雷。臧质驰马报告义宣,义宣派谘议参军刘谌之率一万人前往鲁弘处。世祖派抚军将军柳元景统率豫州刺史王玄谟等人的水军,驻扎在梁山洲内,在两岸修筑偃月形营垒,等待敌军。殿中将军沈灵赐率领一百艘船,在南陵击破敌军前锋,活捉军主徐庆安、军副王僧。臧质抵达梁山,也在两岸夹列军阵。柳元景发布檄文宣告说:变革旧道而顺应天命,是建立帝业的宏大符瑞;继承功业、振兴国家,是延续历数的明智谋略。如果不是祥瑞积聚于神明内心,德行充满百姓之中,谁能登临宝位,光大天命所居呢?大宋开创天命,治理高出中古;皇室的根基和帝王的后裔,将永远流传无疆。时运由盛转衰接连而来,遭遇了这场凶险灾难,国家的祸患冤屈深重,人的伦理纲常郁结毁灭。主上圣明谋略、聪慧勇武,孝心感通神明;义举使草木都为之改变,哀痛震动星辰。亲自来到南郢,亲手扫除大逆;正道援救横流的天下,德行仿佛神灵创造万物,使日月星辰重新照耀,七庙得以重新兴盛。臧质年轻时就背负瑕疵和罪过,士大夫阶层不把他列入其中;他贪图利益、欺骗上天,凡遇事情都表现得很明显。他接受任命办理职务,不把宣扬功效作为心愿;专门镇守一方、治理百姓,只把侵夺剥削作为事务。官位靠行贿取得,家族因财货而倾覆。因此康周陀奉命诛灭宗族,冤屈上达苍天;郭伯、西门遗出身奴仆,宠遇却超过州朝官员。他过去任东部郡守,出售爵位三千个。率领士卒向西讨伐时,私自俘虏并窃取财物,因而被罢黜。承受彭城、泗水一带的恩宠,却纵情贪虐,坑杀边地百姓,把他们视若草芥,耗尽仓库粮食,截取侵吞军粮。出任汉南牧守时,公然盗取府库积蓄,伪造改换文书簿册,专门行欺骗妄作之事。等到接受北伐命令,又害怕劳苦而拖延期限,军队出发已有日期,他却顾念私爱,单骑弃众,连夜独自返回,随后又带着嫔妾、拥着姬妾,在军帐中淫乱宴饮。孔、范之变中,他的叛逆言辞已经显露。这些罪衅,全都明白记载在法令档册上,也公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年举兵起义时,臧质虽然预先表示忠诚,却滞留西楚,私下相互尊奉,写信传达命令,已经显露出他的内心和行迹。新亭之战取胜后,大难已经平定,凶恶的伪命虽暂时存在,也只悬在片刻之间;广莫门的军队没有放过一支箭,重重关门自行打开,伪军已经溃败,臧质却还在街巷间徘徊,等待后续骑兵列阵。他的劳绩不足以鉴别评定,朝廷议论已经确定,而他却虚张功劳,煽动怨恨之言,自认为这次举义的功勋没有人能超过自己。刚开始担任殿中守卫,就忘掉君主像犬马一样的感恩之情,奔向府库,迅速倾空天府财物。皇上宽宏如山海,包容荒谬、藏纳过失,记取他微小的一点忠心,掩盖他不得志时的罪衅,于是把封爵列在首功元勋等人之上,官职位次列入显贵等级,优厚荣耀和宠遇充溢,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他任意放纵卑劣行为,不知边际,托人请托、陈述要求,从来没有止境;请求享用太子所有的美食,索求官府所收藏的各种器物。徐司空为王室不顾自身,遭遇凶祸,臧质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亲密交往更胜常人,却没有一点抚养孤儿的仁心,只听见他凌辱欺侮的残酷行为;徐司空的一尺田地、一寸珍宝,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等到臧质奉命南行,临行途中更加严重,逼迫夺取别人的妻妾,掠取市场上的金帛,怨恨震动京城,丑闻传遍都城内外。抛弃驱逐旧日故交,轻蔑忠诚勤勉之士,鲁尚期、尹周等人,是他所倚重的心腹,却哭泣着在御宴上申诉;袁同、连子敬等人,是他所倚仗的爪牙,一离开便再也没有回来。虽然皇上的诏旨频繁下达,多次要求记录他们的功劳,臧质却只说讨伐的功劳都在自己,不及属官奴仆,把过错推托给朝廷,把罪责归给主管官员,于是国士离心,有识之士没有人愿意依附他。何文敬趋走服侍,像奴仆一样,天性愚蠢而狡猾;臧质被他的奸诈谄媚迷惑,信任他、委以重任,于是对外擅自施行威刑,对内在后宫闺房中游乐。臧质一出生就和罪衅相伴,罪行无法详细穷尽;即使拔出他的头发来计算罪过,又哪里足以说明呢!丞相威望重大、地位尊贵,任职于分陕之地,宗室和国家都倚赖他,这本来是常理;但他没有走谦逊自持的道路,也没有接受辨别逆顺的教诲,受蒙蔽如同郤至,事理又违背范燮。于是他远远忽视世代宗祀,近来接受欺骗构陷,倚仗权势收纳奸邪,反过来图谋社稷。近来他在上游安然宴饮,坐看成败,只表示派出疲弱士卒,人数不过三千,既不供给战马,也不献纳军粮。朝廷只是因为他身为宗亲、地位尊贵,给予极其优厚的报答和宠幸,近来又逐渐分别封授诸子,礼遇超过常等;如果他内心没有操守,功劳又不是出自自身,必然会成为义举不完全的人,最终败坏德行。如今这种违背命令的行为,是从根本上令人痛恨的;推究往年事迹,确实也都是错误。况且国家安危,情势异常,作为臣子,谁不是星夜赶赴?他却玩忽敌寇而忘记哀痛,始终没有奔走救援。任藩镇十年,听不到什么惠政;重重贪赃、深深掠夺,放纵欲望到了极点,姬妾有百房,尼姑、僧人有数千,败坏正道、伤害风俗,悖乱人伦和神明,百姓的怨恨充满道路,国家的毁谤年年增加。况且叛贼刘劭还没有被擒,凶恶威势仍然强盛,将要毁掉他的私人坟墓,杀戮他的各个儿子;正在筹划制造使人惊骇的变故,幸赖义举,胜利指日可待,不久便会报告平定。此时应当释放怨毒之心,解除倒悬之急,论说恩德,以抚育和保全人为重;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抛弃别人而快意于谗言,依恃祸乱而猜疑功臣,这种事从未听说有比他更严重的。

仆以不肖,过蒙荣私,荷佩升越,光绝伦伍。家本北边,志存慷慨,常甘投生,以殉艰棘,惟恩思难,激气冲襟,故以眺三湘而永慨,望九江而遐愤。若使身死国康,誓在殒命,况仰禀圣略,俯鞠义徒,万全之形,愚夫所照。夫薛竟陵控率突骑,陆道步驰。檀右卫、申右率、垣游击整勒锐师,飞轮构路。王豫州方舟缮甲,久已前驱。仆训卒利兵,凌波电进。沈镇军、萧安南接舳连旌,首尾风合。骠骑竟陵王懿亲令誉,问望攸归,大司马江夏王道略明远,徽猷茂世,并旄钺临涂,云驱齐引。群兵竞迈,秘驾徐启。八銮摇响,五牛舒旆。千乘雷动,万舳云回。腾威发号,星流汉转。以上临下,易于转圆。加以三谋协从,七纬告庆,幽显同心,昭然易睹。诸君或世荷恩幸,或身闻教义,当知君臣大节,誓不可犯,冠屦至诲,难用倒设。履安奉顺,声泰事全,孰与附逆居危,身害名丑,慈亲垂白受戮,弱子婴孩就诛。所以有诏迟回,未震雷霆者,正为诸君身拘寇手,或怀乃心。吉凶由人,无谓为远,今而不变,后悔何及。授檄之日,心驰贼庭。义宣亦相次系至。江夏王与义宣书曰:“昔桓玄借兵于仲堪,有似今日。”义宣由此与质相疑。质进计曰:“今以万人取南州,则梁山中绝,万人缀玄谟,必不敢动。质浮舟外江,直向石头,此上略也。”义宣将从之,腹心刘谌之曰:“质求前驰,此志难测。不如尽锐攻梁山,事克然后长驱,万安之计也。”质遣将尹周之攻胡子反、柳叔政于西垒,时子反渡东岸就玄谟计事,闻贼至,驰归。周之攻垒甚急,刘季之水军殊死战,贼势盛,求救于玄谟。玄谟不遣,崔勋之固争,乃遣勋之救之。比至,城已陷,勋之战死,季之收众而退。子反、叔政奔还东岸,玄谟斩子反军副李文仲。质欲仍攻东城,义宣党颜乐之说义宣曰:“质若复拔东城,则大功尽归之矣。宜遣麾下自行。”义宣遣刘谌之就质,陈军城南。玄谟留羸弱守城,悉精兵出战,薛安都骑军前出,垣护之督诸将继之。战良久,贼阵小拔,骑得入。刘季之、宗越又陷其西北,众军乘之,乃大溃。因风放火,船舰悉见焚烧,延及西岸。质求义宣欲一计事,密已出走矣。质不知所为,亦走,众悉降散。质至寻阳,焚烧府舍,载妓妾西奔。使所宠何文敬领兵居前,至西阳。西阳太守鲁方平,质之党也,至是怀贰,诳文敬曰:“传诏宣敕,唯捕元恶一人,余并无所问。”文敬弃众而走。质先以妹夫羊冲为武昌郡,质往投之。既至,冲已为郡丞胡庇之所杀。无所归,乃入南湖逃窜,无食,摘莲啖之。追兵至,窘急,以荷覆头,自沈于水,出鼻。军主郑俱兒望见,射之中心,兵刃乱至,肠胃缠萦水草,队主裘应斩质首,传京都,时年五十五。录尚书江夏王臣义恭、左仆射臣宏等奏曰:“臧质底弃下才,而藉遇深重,穷愚悖常,构煽凶逆,变至滔天,志图泯夏,违恩叛德,罪过恆科。枭首之宪,有国通典,惩戾思永,去恶宜深。臣等参议,须辜日限意,使依汉王莽事例,漆其头首,藏于武库。庶为鉴戒,昭示将来。”诏可。质初下,义宣以质子敦为征虏将军、雍州刺史。质留子敞为监军,将敦自随,至是并为武昌郡所执送。敦官至黄门郎。敦弟敷,司徒属。敷弟敞,太子洗马。敞弟斁,敦子仲璋,质之二子二孙未有名,同诛。质之起兵也,豫章太守任荟之、临川内史刘怀之、鄱阳太守杜仲儒并为尽力,发遣郡丁,并送粮运,伏诛。任荟之,字处茂,乐安人也。历世祖、南平王铄抚军右军司马、长史行事。太祖称之曰:“望虽不足,才能有余。”杜仲儒,杜骥兄子也。豫章望蔡子相孙冲之起义拒质,质遣将郭会肤、史山夫讨之,为冲之所破。世祖发诏,以为尚书都官曹郎中。冲之,太原中都人,晋秘书监盛曾孙也。官至右军将军,巴东太守。后事在《刘琬传》。沈灵赐以破质前军于南陵功,封南平县男,食邑三百户。赠崔勋之通直郎。大司马参军刘天赐亦梁山战亡,追赠给事中。

译我因为不才,过分承蒙荣宠私恩,承受佩印而升迁越级,光彩远远超过同列。我家本在北方边地,心志常存慷慨,甘愿舍生,以身殉国难;只是想到君主的恩德和国家的艰难,激愤之气冲塞胸襟,所以眺望三湘而长久感慨,遥望九江而深切愤恨。假使我身死而国家安康,我发誓一定献出生命;何况上面承受圣明谋略,下面统率义军,万全的形势,即使愚夫也看得清楚。薛竟陵王率领突骑,陆路步骑奔驰;檀右卫、申右率、垣游击整顿统率精锐部队,飞轮般迅速开辟道路;王豫州排列船只、整修铠甲,早已作为前锋出发。我训练士卒、磨利兵器,踏着水波如闪电般前进。沈镇军、萧安南船首相接、旌旗相连,首尾如风合拢。骠骑竟陵王有皇亲身份和美好声誉,是众望所归;大司马江夏王谋略明达深远,德行谋猷盛于当世;他们都手持旄钺来到道路上,如云奔驰,齐头并进。各路军队争先前进,皇帝的车驾从容出发。八匹銮铃摇响,五头牛舒展旗帜。千辆车雷鸣般行动,万辆船像云一样回旋。威势腾跃,号令发出,快如星流、如银河转动。以上对下,就像转动圆球一样容易。再加上三路谋臣同心协从,七纬星辰显示吉庆,幽明上下同心,形势明白易见。诸位有的世代承受恩宠,有的亲身听闻教诲,应当知道君臣之间的大义,发誓不可触犯;冠履上下的次序和最基本的教诲,不能倒置。处在安定之中奉行顺从,声名安泰、事情圆满,与附从叛逆、处于危难,最终自身受害、名声丑陋,慈亲年老却遭杀戮、幼弱子女被诛杀相比,哪一种更好呢?之所以诏令迟迟下达、没有震怒施威,正是因为诸位的身体被敌寇控制,或者内心还怀有忠诚。吉凶由人造成,不要认为灾祸还很遥远;如今不改变,今后后悔又来得及吗?发布檄文的那一天,心已经飞驰到贼军庭中。义宣也相继被押送到来。江夏王给义宣写信说:“从前桓玄向殷仲堪借兵,和今天的情形相似。”义宣因此开始怀疑臧质。臧质提出计策说:“如今派一万人攻取南州,那么梁山的中路就会被截断;再派一万人牵制王玄谟,他一定不敢行动。我臧质率船出外江,直奔石头城,这是上策。”义宣将要听从,亲信刘谌之说:“臧质请求先行奔驰,他的意图难以测度。不如集中精锐进攻梁山,事情成功以后再长驱直入,这是万全之策。”臧质派将领尹周之在西垒进攻胡子反、柳叔政。当时胡子反渡到东岸去和王玄谟商议军务,听到敌军到来,急驰返回。尹周之进攻营垒十分猛烈,刘季之的水军拼死作战,敌军声势强盛,便向王玄谟求救。王玄谟没有派兵,崔勋之坚决争辩,他才派崔勋之去救援。等到崔勋之赶到,城已经陷落,崔勋之战死,刘季之收拢部众退走。胡子反、柳叔政逃回东岸,王玄谟斩杀胡子反军中的副将李文仲。臧质想继续进攻东城,义宣的党羽颜乐之对义宣说:“臧质如果再次攻下东城,那么全部大功都会归于他。应当派您的部下亲自出战。”义宣派刘谌之到臧质那里,在城南列阵。王玄谟留下羸弱士卒守城,率全部精兵出战;薛安都的骑兵先行出击,垣护之督率各将领随后跟进。战斗了很久,叛军阵势稍稍被突破,骑兵得以冲入。刘季之、宗越又攻陷叛军西北部,众军乘势进攻,叛军于是大溃。借着风势放火,船舰全都被焚烧,并蔓延到西岸。臧质请求义宣来共同商议一件事,却发现义宣已经秘密逃走。臧质不知如何是好,也逃走了,部众全都投降或逃散。臧质到了寻阳,焚烧官府房舍,载着歌伎姬妾向西逃奔。让宠信的何文敬率兵走在前面,到了西阳。西阳太守鲁方平原是臧质的党羽,到此时心怀二意,欺骗何文敬说:“传达诏书宣示敕令,只捉拿元凶一人,其余人都不追究。”何文敬丢下部众逃走。臧质先前任命妹夫羊冲为武昌郡守,便前往投奔他。到达后,羊冲已经被郡丞胡庇之杀死。臧质无处可归,只好进入南湖逃窜,没有食物,便摘莲子充饥。追兵赶到后,他处境窘迫危急,用荷叶盖住头,把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鼻子。军主郑俱兒望见了他,射箭正中臧质,兵器纷纷砍来,肠胃缠绕在水草上;队主裘应斩下臧质的头,传送到京都。臧质当时五十五岁。录尚书江夏王臣义恭、左仆射臣宏等上奏说:“臧质本是低劣卑下的才智,却凭借深厚的际遇,穷困愚昧、悖逆常理,构陷煽动凶恶叛逆,变乱发展到滔天程度,图谋灭亡华夏,违背恩德、背叛君主,罪过超过常法。枭首示众,是国家通行的典法;惩罚暴戾以使后世长久警戒,除恶应当彻底。臣等商议,应该按照罪人的日期期限办理,依照汉代王莽的事例,把他的头颅涂漆保存,藏在武库中。希望足以作为鉴戒,昭示后世。”诏书准许。臧质最初起兵时,义宣任命臧质的儿子臧敦为征虏将军、雍州刺史。臧质留下儿子臧敞任监军,带着臧敦一起行动,到这时两人都被武昌郡擒获,押送过来。臧敦官至黄门郎。臧敦的弟弟臧敷,任司徒属。臧敷的弟弟臧敞,任太子洗马。臧敞的弟弟臧斁,以及臧敦的儿子臧仲璋,臧质的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尚未命名,都一同被诛杀。臧质起兵时,豫章太守任荟之、临川内史刘怀之、鄱阳太守杜仲儒都竭力支持,征发郡中壮丁,运送粮食,因此被诛杀。任荟之,字处茂,乐安人。历任世祖、南平王铄的抚军右军司马、长史行事。太祖称赞他说:“声望虽然不足,才能却有余。”杜仲儒,是杜骥哥哥的儿子。豫章望蔡子相孙冲之起兵拒抗臧质,臧质派将领郭会肤、史山夫讨伐他,被孙冲之击败。世祖发布诏书,任命孙冲之为尚书都官曹郎中。孙冲之,太原中都人,是晋秘书监孙盛的曾孙。官至右军将军、巴东太守。后来的事迹记在《刘琬传》中。沈灵赐因在南陵击破臧质前军有功,封南平县男,食邑三百户。追赠崔勋之为通直郎。大司马参军刘天赐也在梁山战死,追赠给事中。

鲁爽,小名女生,扶风郿人也。祖宗之,字彦仁,晋孝武太元末,自乡里出襄阳,历官至南郡太守。义熙元年起义,袭伪雍州刺史桓蔚,进向江陵。以功为辅国将军、雍州刺史,封霄城县侯,食邑千五百户。桓谦、荀林逼江陵,宗之率众驰赴,事在《临川烈武王道规传》。进号平北将军。高祖讨刘毅,与宗之同会江陵,进号镇北将军,封南阳郡公,食邑二千五百户。子轨,一名象齿,爽之父也。便弓马,筋力绝人,为竟陵太守。宗之自以非高祖旧隶,屡建大功,有自疑之心。会司马休之见讨,猜惧,遂与休之北奔。善于抚御,士民皆为尽力,卫送出境,尽室入羌,顷之病卒。高祖定长安,轨为宁南将军、荆州刺史、襄阳公,镇长社。世祖镇襄阳,轨遣亲人程整奉书,规欲归顺,自拔致诚,以昔杀刘康祖、徐湛之父,故不归。太祖累遣招纳,许以为司州刺史。爽少有武艺,虏主拓跋焘知之,常置左右。元嘉二十六年,轨死,爽为宁南将军、荆州刺史、襄阳公,镇长社。幼染殊俗,无复华风。粗中使酒,数有过失,焘将诛之。爽有七弟秀,小字天念,颇有意略,才力过爽。焘以充宿卫,甚知待之。伪高梁王阿叔泥为芮芮所围甚急,使秀往救,焘自率大众继其后。焘未及至,秀已击破之,拔阿叔泥而反。焘壮其功,以为中书郎,封广陵侯。或告焘,鄴民欲据城反,复遣检察,并烧石虎残宫殿。秀常乘驿往反,是时病还迟,为焘所诘让,秀复恐惧。焘寻南寇,因从渡河。先是,程天祚为虏所没,焘引置左右,与秀囗宽,劝令归降,秀纳之。天祚,广平人,为殿中将军,有武力。元嘉二十七年,助戍彭城,会世祖遣府刘泰之轻军袭虏于汝阳,天祚督战,战败被创,为虏所获。天祚妙善针术,焘深加爱赏,或与同舆,常不离于侧,封为南安公。焘北还蕃,天祚因其沈醉,伪若受使督切后军者,所至轻罚。天祚为焘所爱,群虏并畏之,莫敢问,因得逃归,后为山阳太守。太宗初,与四方同反,事在《薛安都传》。焘始南行,遣爽随永昌王库仁真向焘阳,与弟瑜共破刘祖于尉武,仍至瓜步,始得与秀定归南之谋。焘还至湖陆,爽等请曰:“奴与南有仇,每兵来,常虑祸及坟墓,乞共迎丧,还葬国都。”虏群下于其主称奴,犹中国称臣也。焘许之。长社戍虏有六七百人,爽谲之曰:“南更有军,可遣三百骑往界上参听。”骑去,爽率腹心夜击余虏,尽杀之,驰入虎牢。爽唯第三弟在北,余家属悉自随,率部曲及愿从合千余家奔汝南。遣秀从许昌还寿阳,奉辞于南平王铄曰:“爽、秀得罪晋朝,负衅三世,生长绝域,远身胡虏,兄弟阖门,沦点伪授,殒命不可,还国无因。近系南云,倾属东日,盖犹痿人思步,盲者愿明。嵩、霍咫尺,江、河匪远,夷庚壅塞,隔同天地,痛心疾首,书慨宵悲。虏主猖狂,豺豕其志,虐遍华、戎,怨结幽显。自盱眙旋军,亡殪过半,昏酣沈湎,恣性肆身。爽、秀等因民之愤,藉将旅之愿,齐契义奋,枭馘丑徒,冯恃皇威,肃清逋秽,牢、洛诸城,指期克定。规以涓尘,微雪夙负,方当束骸北阙,待戮司寇,懦节未申,伏心边表。明大王殿下以睿茂居蕃,文武兼姿,远迩钦倾,承风闻德,愿垂援拯,以慰虔望。老弱百口,先遣归庇。逼逼丹心,仰希怀远。谨遣同义颍川聂元初奉词陈闻。”铄驰驿以闻,上大说,下诏曰:“伪宁南将军鲁爽、中书郎鲁秀,志干列到,忠诚久著,抚兹福先,阖门效款,招集义锐,枭剪獯丑,肃定边城,献馘象魏。虽宣孟之去翟归晋,颓当之出胡入汉,方之此日,曾何足云。朕实嘉之,宜即授任,逞其忠略。爽可督司州、陈留、东郡、济阴、濮阳五郡诸军事、征虏将军、司州刺史。秀可辅国将军、荥阳、颍川二郡太守。其诸子弟及同契士庶,委征虏府以时申言,详加酬叙。”爽至汝南,加督豫州之义阳、宋安二郡军事,领义阳内史,将军、刺史如故。秀参右将军南平王铄军事、汝阴内史,将军如故。余弟侄并授官爵,赏赐资给甚厚。爽北镇义阳。北来部曲凡六千八百八十三人,是岁二十八年也。虏毁其坟墓。明年四月入朝,时焘已死,上更谋经略。五月,遣爽、秀、程天祚等率步骑并荆州军甲士四万,出许、洛。八月,虏长社戍主永平公秃发幡乃同弃城走。进向大索戍,戍主伪豫州刺史跋仆兰曰:“爽勇而无防,我今出城,必轻来据之,设伏檀山,必可禽也。”爽果夜进,秀谏不止,驰往继之。比晓,虏骑夹发,赖秀纵兵力战,虏乃退还虎牢。爽因进攻之,本期舟师入河,断其水门。王玄谟攻确磝不拔,败退,水军不至,爽亦收众南还。转斗数百里,至曲强,虏候其饥疲,尽锐来攻,爽身自奋击,虏乃退走。

译鲁爽,小名女生,扶风郿县人。祖父鲁宗之,字彦仁,晋孝武帝太元末年,从乡里出兵襄阳,历任官职至南郡太守。义熙元年起兵,袭击伪雍州刺史桓蔚,进军江陵。因功任辅国将军、雍州刺史,封霄城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桓谦、荀林逼近江陵,鲁宗之率众驰援,事情记在《临川烈武王道规传》中。进号平北将军。高祖讨伐刘毅时,和鲁宗之在江陵会合,进号镇北将军,封南阳郡公,食邑二千五百户。鲁宗之的儿子鲁轨,另一个名字叫象齿,是鲁爽的父亲。鲁轨熟悉弓马,筋力超群,任竟陵太守。鲁宗之自认为不是高祖旧日的属下,又屡次建立大功,心中有疑惧。适逢司马休之被讨伐,他因猜疑恐惧,便和司马休之向北逃走。鲁宗之善于安抚统御,士人百姓都竭力相送,护送他们出境,全家进入羌地,不久因病去世。高祖平定长安后,鲁轨任宁南将军、荆州刺史、襄阳公,镇守长社。世祖镇守襄阳时,鲁轨派亲信程整奉书,谋划归顺,想自行归附表达诚意;但因为过去杀害刘康祖、徐湛之的父亲,所以没有归来。太祖多次派人招抚接纳鲁轨,许诺任命他为司州刺史。鲁爽年轻时就有武艺,索虏主拓跋焘知道这一点,常把他安置在身边。元嘉二十六年,鲁轨去世,鲁爽任宁南将军、荆州刺史、襄阳公,镇守长社。他年幼时受到异族风俗的熏染,不再具有华夏风气;性情粗疏而喜饮酒,多次犯错,拓跋焘将要杀他。鲁爽有七个弟弟,鲁秀小字天念,颇有谋略,才力超过鲁爽。拓跋焘让鲁秀充任宿卫,非常了解并优待他。伪高梁王阿叔泥被芮芮包围,形势十分危急,拓跋焘派鲁秀前往救援,自己率领大军跟在后面。拓跋焘还没有赶到,鲁秀已经击败芮芮,救出阿叔泥返回。拓跋焘认为他的功劳壮大,任命他为中书郎,封广陵侯。有人告发拓跋焘,说邺城百姓想占据城池反叛,拓跋焘又派人去查察,并焚烧石虎残存的宫殿。鲁秀常常乘驿马往返,当时因患病回来迟了,被拓跋焘责问斥责,鲁秀更加恐惧。拓跋焘不久南侵,鲁秀便随他渡过黄河。在这以前,程天祚被索虏俘获,拓跋焘把他安置在身边,和鲁秀[缺字/疑误]宽,劝他归降,鲁秀接受了他的劝说。程天祚是广平人,任殿中将军,有武力。元嘉二十七年,他协助守卫彭城,适逢世祖派府中刘泰之率轻装部队袭击汝阳的敌军,程天祚督战,战败受伤,被敌军俘获。程天祚精通针灸术,拓跋焘十分喜爱赏赐他,有时和他同乘一车,常常不让他离开身边,封他为南安公。拓跋焘北返藩国时,程天祚趁拓跋焘醉酒,假装奉命督促后军,所到之处只是轻微处罚。因为程天祚受到拓跋焘宠爱,众多敌军都害怕他,没有人敢过问,于是他得以逃回南方,后来任山阳太守。太宗初年,他和四方一起反叛,事情记载在《薛安都传》中。拓跋焘开始南行时,派鲁爽随永昌王库仁真向焘阳进发,鲁爽和弟弟鲁瑜在尉武共同击败刘祖,接着到达瓜步,才得以和鲁秀确定归顺南方的计谋。拓跋焘返回到湖陆时,鲁爽等人请求说:“奴才和南方有仇,每当南方军队到来,常常担心祸及祖坟,请允许我们一起迎接丧柩,返回南方国都安葬。”索虏群臣称呼他们的君主为‘奴’,就像中原称呼君主为‘臣’一样。拓跋焘答应了他们。长社驻守的敌军有六七百人,鲁爽欺骗他们说:“南方又有军队,可以派三百骑兵到边界上侦听消息。”骑兵离开后,鲁爽率亲信在夜间袭击剩余的敌军,把他们全部杀死,驰马进入虎牢。鲁爽只有排行第三的弟弟鲁秀在北方,其余家属全都跟随自己,率领部曲以及愿意跟从的人,共一千多家逃奔汝南。他派鲁秀从许昌返回寿阳,向南平王刘铄奉辞说:“鲁爽、鲁秀得罪晋朝,三代以来一直背负罪衅,生长在极远之地,远离自身而处于胡虏之间。兄弟全家都陷入伪朝,接受伪朝授予的官职,死了也无法返回故国。近来系心南方云气,倾慕东方太阳,大概就像瘫痪的人想要行走、盲人希望复明。嵩山、霍山近在咫尺,长江、黄河也并不遥远,只是道路被夷狄阻塞,隔绝得如同天地,因而痛心疾首,写信抒发悲愤,夜不能寐。虏主猖狂,心怀豺狼猪狗般的野性,暴虐遍及华夏和夷狄,怨恨上下交结。自从盱眙回军以来,军队死亡过半,他昏昧酣饮,沉溺酒色,任性放纵。鲁爽、鲁秀等借助百姓的愤怒,凭借将士的愿望,同心合力奋起行义,斩杀敌军,依仗皇帝威势,肃清逃亡污秽之徒,牢城、洛城等各城,指日可望攻克。我们只想以微薄力量略雪旧日罪责,正准备把尸骨送到北阙,等待司寇诛戮;但懦弱的节操尚未伸张,只能把心意伏藏在边境之外。明大王殿下以聪睿俊茂的资质镇守藩国,文武才能兼备,远近之人都敬仰倾慕;我们承受您的声誉,听闻您的德行,希望您垂恩援救,以安慰我们恭敬的期望。老弱一百口,已经先行遣送回来寻求庇护。我们迫切而赤诚的心,仰望您能顾念远方。” 谨派同心行义的颍川人聂元初奉上文辞陈述此事。”刘铄立即骑驿马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文帝大为高兴,下诏说:“伪宁南将军鲁爽、中书郎鲁秀,志向和才干都列于众人之中,忠诚早已显著。如今抚慰这件福事的先声,全家表示归顺,招集义勇锐士,斩杀剪除獯虏丑类,肃清安定边城,把敌人的首级献到象魏之下。即使宣孟离开狄地归晋、颓当走出胡地进入汉朝,与今日相比,又哪里值得一提。朕实在嘉奖他们,应立即授予官职,使他们施展忠诚和谋略。鲁爽可督司州、陈留、东郡、济阴、濮阳五郡诸军事,任征虏将军、司州刺史。鲁秀可任辅国将军、荥阳郡和颍川郡太守。他们的各位子弟以及同心合志的士人和平民,都交给征虏将军府,按时上报情况,详细加以酬劳叙用。”鲁爽到了汝南,加督豫州义阳、宋安二郡军事,兼任义阳内史,将军、刺史仍旧。鲁秀参与右将军南平王刘铄的军事,任汝阴内史,将军职仍旧。其余弟侄都授予官爵,赏赐资财非常丰厚。鲁爽北上镇守义阳。从北方来的部曲共六千八百八十三人,这一年是元嘉二十八年。魏虏毁坏了他们的坟墓。第二年四月,鲁爽入朝。当时拓跋焘已经去世,文帝重新谋划经营北方。五月,派鲁爽、鲁秀、程天祚等率领步兵、骑兵以及荆州军队的甲士四万人,从许昌、洛阳出兵。八月,魏虏长社戍主、永平公秃发幡于是一起弃城逃走。宋军进军大索戍,魏虏戍主、伪豫州刺史跋仆兰说:“鲁爽勇猛却没有防备,我现在出城,他一定会轻率前来占据此地;在檀山设下伏兵,一定可以擒获他。”鲁爽果然夜间进兵,鲁秀劝阻也不能止住他,只得驰马赶去接应。天快亮时,魏虏骑兵从两面夹击,幸亏鲁秀放兵奋力作战,魏军才退回虎牢。鲁爽乘势进攻,原计划让水军进入黄河,截断魏军的水门。王玄谟攻打确磝没有攻下,败退;水军没有到达,鲁爽也收拢军队南返。一路转战数百里,到达曲强,魏虏等候宋军疲惫饥饿,集中精锐前来进攻。鲁爽亲自奋勇迎击,魏军于是退走。

三十年,元凶弑逆,南谯王义宣起兵入讨,爽即受命,率部曲至襄阳,与雍州刺史臧质俱诣江陵。义宣进爽号平北将军,领巴陵太守,度支校尉,本官如故。留爽停江陵,事平,以爽为使持节、督豫、司、雍、秦、并五州诸军事、左将军、豫州刺史。爽至寿阳,便曲意宾客,爵命士人,蓄仗聚马,如寇将至。元凶之为逆也,秀在京师,谓秀曰:“我为卿诛徐湛之矣,方相委任。”以为右军将军,配精兵五千,使攻新亭垒。将战,秀命打退军鼓,因此归顺。世祖即位,以为左军将军,出督司州豫州之新蔡、汝南、汝阳、颍川、义阳、弋阳六郡诸军事、辅国将军、司州刺史,领汝南太守。爽与义宣及质相结已久,义宣亦欲资其勇力,情契甚至。孝建元年二月,义宣报爽,秋当同举。爽狂酒乖谬,即日便起兵,驰信报弟瑜,将家奔叛,皆得西归。爽使其众载黄标,称建平元年,窃造法服,登坛自号。疑长史韦处穆、中兵参军杨元驹、治中庾腾之不与己同,杀之。义宣、质闻爽已处分,便狼狈反,进爽号征北将军。爽于是送所造舆服诣江陵,版义宣及臧质等并起。征北府户曹版文曰:“丞相刘补天子,名义宣,车骑臧今补丞相,名质,平西硃今补车骑,名修之,皆版到奉行。”义宣骇愕。爽所送法物,并留竟陵县不听进。爽直出历阳,自采石济军,与质水陆俱下。爽遣弟瑜守蒙茏,历阳太守张幼绪请击瑜,世祖配以兵力。遣左军将薛安都步骑为前驱,别遣水军入渊,分路并会。安都进次大岘,爽已立营。世祖以贼强垒固,未可轻拔,使量宜进止。幼绪便引军退还,下狱。更遣骁骑将军垣护之代幼绪据历阳。镇军将军沈庆之系安都进军,与爽相遇于小岘。爽亲自前,将战,而饮酒过醉,安都刺爽倒马,左右范双斩首,传送京都。瑜亦为部下所斩送,进平寿阳,子弟并伏诛。义宣初举兵,召秀加节,进号征虏将军,当继谌之俱下。雍州刺史硃修之起兵奉顺,更遣秀击修之。王玄谟闻之,喜曰:“鲁秀不来,臧质易与耳。”秀至襄阳,大败而反。会益州刺史刘秀之遣军袭江陵,秀击破之。义宣还江陵,秀与共北走,众叛且尽。秀向城,上射之,中箭,赴水死,军人宗敬叔、康僧念斩首,传京邑。赠韦处穆、杨元驹给事中,庾腾之员外散骑侍郎。爽初南归,秀以爽武人,不闲吏职,白太祖请处穆为长史以辅爽,太祖以补司马,后转长史云。沈攸之,字仲达,吴兴武康人,司空庆之从父兄子也。父叔仁,为衡阳王义季征西长史,兼行参军,领队,又随义季镇彭城,度征北府。攸之少孤贫,元嘉二十七年,索虏南寇,发三吴民丁,攸之亦被发。既至京都,诣领军将军刘遵考,求补白丁队主。遵考谓之曰:“君形陋,不堪队主。”因随庆之征讨。二十九年,征西阳蛮,始补队主。巴口建义,南中郎府板长史,兼行参军。新亭之战,身被重创,事宁,为太尉行参军,封平洛县五等侯。随府转大司马行参军。晋世京邑二岸,扬州旧置都部从事,分掌二县非违,永初以后罢省,孝建三年,复置其职。攸之掌北岸,会稽孔璨掌南岸,后又罢。攸之迁员外散骑侍郎。又随庆之征广陵,屡有功,被箭破骨。世祖以其善战,配以仇池步槊。事平,当加厚赏,为庆之所抑,迁太子旅贲中郎,攸之甚恨之。七年,遭母忧,葬毕,起为龙骧将军、武康令。前废帝景和元年,除豫章王子尚车骑中兵参军,直阁,与宗越、谭金等并为废帝所宠,诛戮群公,攸之等皆为之用命。封东兴县侯,食邑五百户。寻迁右军将军,增邑百户。太宗即位,以例削封。宗越、谭金等谋反,攸之复召入直阁,除东海太守。未拜,会四方反叛,南贼已次近道,以攸之为宁朔将军、寻阳太守,率军据虎槛。时王玄谟为大统,未发。前锋有五军在虎槛,五军后又络驿继至,每夜各立姓号,不相禀受。攸之谓军吏曰:“今众军姓号不同,若有耕夫渔父,夜相呵叱,便致骇乱,取败之道也。”乃就一军请号,众咸从之。殷孝祖为前锋都督,而大失人情,攸之内抚将士,外谐群帅,众并倚赖之。时南贼前锋钟冲之、薛常宝等屯据赭圻,殷孝祖率众军攻之,为流矢所中死,军主范潜率五百人投贼,人情震骇,并谓攸之宜代孝祖为统。

译元嘉三十年,元凶刘劭弑父篡逆,南谯王刘义宣起兵入京讨伐,鲁爽立即接受命令,率部曲到襄阳,与雍州刺史臧质一同前往江陵。刘义宣给鲁爽进号平北将军,兼任巴陵太守、度支校尉,原有官职不变。留下鲁爽停驻江陵。事情平定后,任鲁爽为使持节、督豫州、司州、雍州、秦州、并州五州诸军事、左将军、豫州刺史。鲁爽到了寿阳,便曲意结交宾客,给士人授爵封官,蓄积兵器、聚集战马,像是敌寇即将到来。元凶刘劭作乱时,鲁秀在京城,刘劭对他说:“我已经替你杀了徐湛之,正要任用你。”于是任鲁秀为右军将军,配给精兵五千,让他进攻新亭营垒。将要交战时,鲁秀命人击响退军鼓,因此归顺了刘骏。世祖即位,任鲁秀为左军将军,出任督司州以及豫州新蔡、汝南、汝阳、颍川、义阳、弋阳六郡诸军事、辅国将军、司州刺史,兼任汝南太守。鲁爽同刘义宣、臧质结交已经很久,刘义宣也想借助他的勇力,两人情谊契合到了极点。孝建元年二月,刘义宣通知鲁爽,约定秋天共同起兵。鲁爽狂饮醉酒,行为荒谬,当天便起兵,又急忙写信通知弟弟鲁瑜,带着全家奔向叛军,后来都得以向西归去。鲁爽让部众载着黄色标帜,号称建平元年,私自制造法服,登坛自称皇帝。他怀疑长史韦处穆、中兵参军杨元驹、治中庾腾之不与自己同心,便杀了他们。刘义宣、臧质听说鲁爽已经安排妥当,立即仓皇起兵反叛,给鲁爽进号征北将军。鲁爽于是把制造的车舆、法服送往江陵,并发布檄文,任命刘义宣、臧质等一同起兵。征北府户曹的檄文说:“丞相刘某补任天子,名义宣;车骑臧某今补任丞相,名质;平西朱某今补任车骑,名修之;一律檄文到达即奉行。”刘义宣听后惊骇愕然。鲁爽送来的法物,全都被扣留在竟陵县,不许运进江陵。鲁爽径直出兵历阳,从采石渡江,军队与臧质的水陆两军一同南下。鲁爽派弟弟鲁瑜守蒙茏,历阳太守张幼绪请求进攻鲁瑜,世祖便给他配备兵力。又派左军将薛安都率步骑兵为前锋,另派水军进入渊水,分路进军并会合。薛安都进军驻扎在大岘时,鲁爽已经设立营寨。世祖认为敌军强、营垒坚固,不可轻易攻取,命他酌情决定进退。张幼绪便带军退回,被投入狱中。朝廷又派骁骑将军垣护之代替张幼绪据守历阳。镇军将军沈庆之命薛安都继续进军,薛安都在小岘与鲁爽相遇。鲁爽亲自上前,将要交战时却喝酒过度而大醉,薛安都刺中鲁爽,使他跌下马来;左右将范双斩下鲁爽首级,传送到京都。鲁瑜也被部下斩杀并送来,宋军进军平定寿阳,鲁爽的子弟一并伏法诛杀。刘义宣起兵之初,召鲁秀入内,加授节,进号征虏将军,准备让他跟随鲁谌一同南下。雍州刺史朱修之起兵归顺朝廷,刘义宣又派鲁秀进攻朱修之。王玄谟听说后高兴地说:“鲁秀不来,臧质就容易对付了。”鲁秀到襄阳后,大败而返。恰逢益州刺史刘秀之派军袭击江陵,鲁秀将其击破。刘义宣退回江陵,鲁秀与他一起向北逃走,部众几乎全部叛散。鲁秀向城池进发,世祖向他射箭,射中后鲁秀投水而死;军人宗敬叔、康僧念斩下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追赠韦处穆、杨元驹为给事中,庾腾之为员外散骑侍郎。鲁爽最初向南归顺时,鲁秀认为鲁爽是武人,不熟悉吏事,便向太祖请求任用韦处穆为长史来辅佐鲁爽;太祖任韦处穆为司马,后来又转任长史,就是这样。沈攸之,字仲达,是吴兴武康人,司空沈庆之的堂兄之子。他的父亲沈叔仁,曾任衡阳王刘义季的征西长史,兼行参军,领队;后来又随刘义季镇守彭城,调任征北府。沈攸之少年丧父,家境贫困。元嘉二十七年,魏虏南侵,朝廷征发三吴的民丁,沈攸之也被征发。到达京都后,他去见领军将军刘遵考,请求补任白丁队主。刘遵考对他说:“您的相貌丑陋,不能担任队主。”于是沈攸之跟随沈庆之征战。元嘉二十九年,征讨西阳蛮,才补任队主。巴口起兵归义时,任南中郎府板长史,兼行参军。新亭之战中,他身负重伤;事情平定后,任太尉行参军,封平洛县五等侯。后来随府转任大司马行参军。晋代京城两岸,扬州旧时设置都部从事,分掌两县的违法事务;永初以后撤除,孝建三年恢复这一职务。沈攸之掌管北岸,会稽人孔璨掌管南岸,后来又撤除。沈攸之升任员外散骑侍郎。又随沈庆之征讨广陵,多次立功,被箭射中,伤及骨头。世祖因为他善于作战,配给他仇池步槊兵。事情平定后,本应加以厚赏,却被沈庆之压制,只升任太子旅贲中郎,沈攸之对此非常怨恨。孝建七年,沈攸之遭逢母亲丧事。葬毕,起复任命为龙骧将军、武康令。前废帝景和元年,沈攸之被任命为豫章王刘子尚的车骑中兵参军、直阁,与宗越、谭金等一同受到废帝宠信,诛杀公卿大臣,沈攸之等都听命效力。封东兴县侯,食邑五百户。不久升任右军将军,增加食邑一百户。太宗即位,按照惯例削去他的封爵。宗越、谭金等谋反,沈攸之又被召入任直阁,任东海太守。还没有正式拜官,正逢四方反叛,南方叛军已经进逼近路,便任沈攸之为宁朔将军、寻阳太守,率军据守虎槛。当时王玄谟任大统帅,尚未出发。前锋有五军驻在虎槛,五军之后又接连不断地到达,每晚各自设置姓号,彼此不接受号令。沈攸之对军吏说:“如今各军姓号不同,如果有农夫、渔父在夜间互相呵斥,就会造成惊乱,这是招致失败的办法。”于是他到一军请求统一号令,众军都听从了他。殷孝祖任前锋都督,却大失人心;沈攸之在内安抚将士,在外协调各军主帅,众人都依靠他。当时南方叛军的前锋钟冲之、薛常宝等驻守赭圻,殷孝祖率各军攻打,被流箭射中而死;军主范潜率五百人投降叛军,军心震骇,都说沈攸之应当代替殷孝祖统领军队。

时建安王休仁屯虎槛,总统众军,闻孝祖死,遣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刘灵遗各率三千人赴赭圻。攸之以为孝祖既死,贼有乘胜之心,明日若不更攻,则示之以弱。方兴名位相亚,必不为己下,军政不一,致败之由。乃率诸军主诣方兴,谓之曰:“四方并反,国家所保,无复百里之地。唯有殷孝祖为朝廷所委赖,锋镝裁交,舆尸而反,文武丧气,朝野危心。事之济否,唯在明旦一战,战若不捷,则大事去矣。诘朝之事,诸人咸谓吾应统之,自卜懦薄,干略不办及卿,今辄相推为统。但当相与戮力尔。”方兴甚悦。攸之既出,诸军主并尤之,攸之曰:“卿忘廉、蔺、寇、贾之事邪?吾本以济国活家,岂计彼此之升降。且我能下彼,彼必不能下我,共济艰难,岂可自厝同异!”明旦进战,自寅讫午,大破贼于赭圻城外,追奔至姥山,分遣水军乘势进讨;又破其水军,拔胡白二城。寻假攸之节,进号辅国将军,代孝祖督前锋诸军事。薛常宝在赭圻食尽,南贼大帅刘胡屯浓湖,以囊盛米系流查及船腹,阳覆船,顺风流下,以饷赭圻。攸之疑其有异,遣人取船及流查,大得囊米。攸之从子怀宝,为贼将帅,在赭圻,遣亲人杨公赞赍密书招诱攸之,攸之斩公赞,封怀宝书呈太宗。寻克赭圻,迁使持节、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诸军事、冠军将军、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袁顗复率大众来入鹊尾,相持既久,军主张兴世越鹊尾上据钱溪,刘胡自攻之。攸之率诸将攻浓湖,顗遣人传唱钱溪已平,众并惧。攸之曰:“不然。若钱溪实败,万人中应有逃亡得还者。必是彼战失利,唱空声以惑众耳。”勒军中不得妄动。钱溪信寻至,果大破贼。攸之悉以钱溪所送胡军耳鼻示之,顗骇惧,急追胡还。攸之诸军悉力进攻,多所斩获,日暮引归。鹊尾食尽,遣千人往南陵迎米,为台军所破,烧其资实,胡于是弃众而奔,顗亦叛走。赭圻、浓湖之平也,贼军委弃资财,珍货殷积,诸军各竞收敛,以强弱为少多。唯攸之、张兴世约勒所部,不犯秋毫,诸将以此多之。攸之进平寻阳,徙临郢州诸军事、前将军、郢州刺史,持节如故。不拜,迁中领军,封贞阳县公,食邑二千户。时四方皆已平定,徐州刺史薛安都据彭城请降,上虽相酬许,而辞旨简略。攸之前将军,置佐吏,假节,与镇军将军张永以重兵征安都。安都惧,要引索虏;索虏引大众援之。攸之等米船在吕梁,又遣军主王穆之上民口;穆之为虏攻覆米船,又破运车于武原,攸之等引退,为虏所乘,又值寒雪,士众堕指十二三。留长水校尉王玄载守下邳,积射将军沈韶守宿豫,睢陵、淮阳亦置戍,攸之还淮阴。免官,以公领职。复求进讨,上不听,入朝面陈,又不许,复归淮阴。三年六月,自率运送米下邳,并凿四周深堑,遣龙骧将军垣护之领民口还淮阴。时军主陈显达当领千兵守下邳,攸之留待显达至,虏遣清泗间人诈告攸之云:“安都欲降,求军迎接。”攸之副吴喜纳其说,咸谓宜遣千人参之,既而来者转多,喜所执弥固。攸之乃集来者告之,语曰:“薛徐州早宜还朝,今能尔,深副本望。但遣子弟一人来,便当遣大军相接。君诸人既有志心,若能与薛子弟俱来者,皆即假君以本乡县,唯意所欲;如其不尔,无为空劳往还。”自此一去不反。其年秋,太宗复令攸之进围彭城。攸之以清泗既干,粮运不继,固执以为非宜,往反者七。上大怒,诏攸之曰:“卿春中求伐彭城,吾恐军士疲劳,且去冬奔散,人心未宜复用,不许卿所启。今便不肯为吾行邪?卿若不行,便可使吴喜独去。”攸之惧,乃奉旨进军。行至迟墟,上悔,追军令反。攸之还至下邳,而陈显达于睢口为虏所破,龙骧将军姜产之、司徒参军高遵世战没。虏追攸之甚急,因交战,被槊创,会暮,引军入显达垒,夕众散,八月十八日也。攸之弃众南奔。初,吴兴丘幼弼、丘隆先、沈诞、沈荣守、吴陆道量,并以文记之才随攸之,及张永北讨,永一奔,攸之再败,幼弼等并皆陷没。攸之之还淮阴,以为持节、假冠军将军、行南兗州刺史。追赠姜产之左军将军,高遵世屯骑校尉。四年,征攸之为吴兴太守,辞不拜。乃除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五年,出为持节、监郢州诸军、郢州刺史。为政刻暴,或鞭士大夫,上佐以下有忤意,辄面加詈辱。将吏一人亡叛,同籍符伍充代者十余人。而晓达吏事,自强不息,士民畏惮,人莫敢欺。闻有虎,辄自围捕,往无不得,一日或得两三。若逼暮不获禽,则宿昔围守,须晓自出。赋敛严苦,征发无度,缮治船舸,营造器甲。自至夏口,便有异图。六年,进监豫州之西阳、司州之义阳二郡军事,进号镇军将军。

译当时建安王刘休仁驻守虎槛,总统领各军,听说殷孝祖战死,便派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刘灵遗各率三千人赶赴赭圻。沈攸之认为殷孝祖既已战死,叛军正有乘胜进攻的想法,明天如果不再次进攻,就会向他们显示我军软弱。江方兴的名位与自己相当,必定不肯居于自己之下;军政不统一,正是导致失败的原因。于是他率领各军主帅拜访江方兴,对他说:“四方都在反叛,国家所控制的地方,已经没有百里之地。只有殷孝祖受到朝廷信任依靠,刚一交战,便载着尸体回来,文武官员都丧失锐气,朝野人心危惧。事情能否成功,全在明天早晨这一战;如果战斗不能取胜,大事就完了。明早的战事,众人都认为应当由我统领;但我自知懦弱浅薄,才干谋略比不上您,现在姑且推举您为统帅,只应当共同尽力罢了。”江方兴非常高兴。沈攸之出来后,各军主帅都责怪他。沈攸之说:“你们忘了廉颇、蔺相如、寇恂、贾复的事吗?我本来就是为了成就国家、保全家族,哪里会计较彼此地位的升降。况且我能够对他谦下,他一定不能对我谦下;共同渡过艰难,怎么能自己设置彼此不同!”第二天早晨进兵交战,从寅时到午时,在赭圻城外大败叛军,追击败逃者直到姥山,又分派水军乘胜进讨;又击败了叛军水军,攻拔胡城、白城两城。不久,朝廷授予沈攸之假节,进号辅国将军,代替殷孝祖督领前锋诸军事。薛常宝在赭圻粮食吃尽,南方叛军大帅刘胡驻扎浓湖,用袋子装米,系在漂浮的木筏和船腹上,故意把船翻覆,顺风漂流而下,运粮给赭圻。沈攸之怀疑其中有诈,派人截取船只和木筏,缴获了大量米袋。沈攸之的侄子沈怀宝担任叛军将领,正在赭圻;他派亲信杨公赞带密信诱降沈攸之。沈攸之杀了杨公赞,把沈怀宝的信封好送给太宗。不久攻克赭圻,升任使持节、督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及郢州竟陵诸军事、冠军将军,兼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袁顗又率大军进入鹊尾,双方相持很久。军主张兴世越过鹊尾,占据钱溪,刘胡亲自进攻他。沈攸之率诸将攻打浓湖,袁顗派人传话说钱溪已经被攻破,众人都害怕。沈攸之说:“不是这样。如果钱溪真的失败,一万人中应当有逃亡回来的人。一定是他们作战失利,故意散布空话来迷惑众人。”于是下令军中不得妄动。钱溪的消息不久送到,果然是大败叛军。沈攸之把钱溪送来的叛军耳鼻全部拿给胡军看,袁顗惊恐害怕,急忙追赶刘胡撤回。沈攸之率各军竭力进攻,斩杀俘获很多,天黑时才带军返回。鹊尾粮食吃尽,派一千人前往南陵迎取粮食,被朝廷军队击破,资财粮食也被烧毁。刘胡于是抛弃部众逃走,袁顗也叛逃。赭圻、浓湖平定时,叛军丢弃财物,珍宝货物堆积如山,各军将领争相收取,按兵力强弱决定多少。只有沈攸之、张兴世约束部下,连一根秋毫也不侵犯,各将领因此称赞他们。沈攸之进军平定寻阳,调任督临郢州诸军事、前将军、郢州刺史,持节照旧。尚未正式拜官,又升任中领军,封贞阳县公,食邑二千户。当时四方都已经平定,徐州刺史薛安都占据彭城请求投降。皇上虽然答应酬答,却言辞简略。前将军沈攸之设置属官,持假节,与镇军将军张永率重兵征讨薛安都。薛安都害怕,邀请魏虏援助;魏虏率大军来救。沈攸之等的运米船停在吕梁,又派军主王穆之从民口上行;王穆之被魏军攻破,米船倾覆,魏军又在武原击破运粮车。沈攸之等退兵,被魏军乘势追击,又遇寒雪,士兵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留下长水校尉王玄载守下邳,积射将军沈韶守宿豫,睢陵、淮阳也设置戍守,沈攸之回到淮阴。朝廷免去他的官职,让他以公爵身份任职。他再次请求进讨,皇上不答应;入朝当面陈述,仍然不许,只好再次回到淮阴。泰始三年六月,沈攸之亲自率领运粮队到下邳,并开凿四周的深壕,派龙骧将军垣护之率民口返回淮阴。当时军主陈显达应当率一千士兵守卫下邳,沈攸之留下等待陈显达到来。魏虏派清水、泗水之间的人假意报告沈攸之说:“薛安都准备投降,请派军队前来接应。”沈攸之的副将吴喜接受了这番话,众人都认为应当派一千人前去接应;后来前来的人越来越多,吴喜更加坚信此事。沈攸之于是召集来人,对他们说:“薛徐州早就应该回朝,如今能够这样做,正深合我原来的期望。只要派一个子弟来,我就应当派大军前去接应。你们既然有归顺之心,如果能和薛氏子弟一同前来,我立即授予你们原籍的县邑,任凭你们选择;如果不能这样,就不要白白劳顿往返。”从此以后,那些人一去不返。这一年秋天,太宗又命沈攸之进军围攻彭城。沈攸之认为清水、泗水已经干涸,粮运无法接续,坚持认为此举不合适,往返争辩了七次。皇上大怒,下诏对沈攸之说:“你春天请求讨伐彭城,我担心士兵疲劳,而且去年冬天军队奔散,人心还不适合再次使用,所以没有批准你的奏请。如今你竟然不肯替我出兵吗?你如果不去,就可以让吴喜独自前往。”沈攸之害怕,只得奉诏进军。走到迟墟,皇上后悔了,派人追上军队命令返回。沈攸之返回到下邳时,陈显达在睢口被魏军击破,龙骧将军姜产之、司徒参军高遵世战死。魏军紧急追击沈攸之,交战时沈攸之被槊刺伤,恰逢天黑,便率军进入陈显达的营垒;当天晚上军队溃散,时为八月十八日。沈攸之抛弃部众向南逃走。起初,吴兴人丘幼弼、丘隆先、沈诞、沈荣守、吴人陆道量,都凭借撰写文书的才能跟随沈攸之。等到张永北伐时,张永一败而逃,沈攸之再次失败,丘幼弼等人也都陷没。沈攸之返回淮阴后,任命他为持节、假冠军将军、行南兖州刺史。追赠姜产之为左军将军,高遵世为屯骑校尉。泰始四年,征召沈攸之任吴兴太守,他推辞不接受任命。于是任命他为左卫将军,兼领太子中庶子。五年,出任持节、监郢州诸军、郢州刺史。他为政苛刻暴虐,有时鞭打士大夫;上佐以下的属官只要违背他的心意,他就当面辱骂。将吏中有一人逃亡叛变,按同籍和同符伍连坐代替的有十多人。他又通晓吏事,努力自强不懈,士民都畏惧他,没有人敢欺骗他。听说有老虎,他总是亲自围捕,前往后没有捕不到的,一天有时能捕到两三只。如果临近傍晚还没有捕获,就整夜围守,等到天亮亲自出来。赋税征收严酷,征发没有限度,修缮船只,制造器械铠甲。自从到夏口后,便有了异图。泰始六年,进号镇军将军,兼监豫州西阳郡、司州义阳郡军事。

泰豫元年,太宗崩,攸之与蔡兴宗在外蕃,同豫顾命,进号安西将军,加散骑常侍,给鼓吹一部。未拜,会巴西民李承明反,执太守张澹,蜀土骚扰。时荆州刺史建平王景素被征,新除荆州刺史蔡兴宗未之镇,乃遣攸之权行荆州事。攸之既至,会承明已平,乃以攸之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镇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常侍如故。至荆州,政治如在夏口,营造舟甲,常如敌至。时幼主在位,群公当朝,攸之渐怀不臣之迹,朝廷制度,无所遵奉。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密有异志,以微旨动攸之,使道士陈公昭作天公书一函,题云“沈丞相”,送付攸之门者;攸之不开书,推得公昭,送之朝廷。后废帝元徽二年,休范举兵袭京邑,攸之谓僚佐曰:“桂阳今反朝廷,必声云与攸之同。若不颠沛勤王,必增朝野之惑。”于是遣军主孙同、沈怀奥兴军驰下,受郢州刺史晋熙王燮节度。同等始过夏口,会休范平,还。进攸之号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固让开府。攸之自擅阃外,朝廷疑惮之,累欲征入,虑不受命,乃止。群公称皇太后令,遣中使问攸之曰:“久劳于外,宜还京辇,然任寄之重,换代殊为未易,还止之宜,一以相委。”欲以观察其意。攸之答曰:“荷国重恩,名器至此,自惟凡陋,本无廊庙之姿。至如戍防一蕃,扑讨蛮、蜒,可强充斯任。虽自上如此,岂敢厝心去留,归还之事,伏听朝旨。”朝廷逾慑惮,征议遂息。四年,建平王景素据京城反,攸之复应朝廷;景素寻平。初元嘉中,巴东、建平二郡,军府富实,与江夏、竟陵、武陵并为名郡。世祖于江夏置郢州,郡罢军府,竟陵、武陵亦并残坏,巴东、建平为峡中蛮所破,至是民人流散,存者无几。其年春,攸之遣军入峡讨蛮帅田五郡等。及景素反,攸之急追峡中军,巴东太守刘攘兵、建平太守刘道欣并疑攸之自有异志,阻兵断峡,不听军下。时攘兵元子天赐为荆州西曹,攸之遣天赐譬说之,令其解甲,一无所问。攘兵见天赐,知景素实反,乃释甲谢愆,攸之待之如故,后以攘兵为府司马。刘道欣坚守建平,攘兵譬说不回,乃与伐蛮军攻之,破建平,斩道欣。台直阁高道庆家在江陵,攸之初至州,道庆时在家,牒其亲戚十余人,求州从事西曹,攸之为用三人。道庆大怒,自入州取教,毁之而去。及还都,不诣攸之别。道庆至都,云:“攸之聚众缮甲,奸逆不久。”杨运长等常相疑畏,乃与道庆密遣刺客,赍废帝手诏,以金饼赐攸之州府佐吏,进其阶级。时有象三头至江陵城北数里,攸之自出格杀之,忽有流矢集攸之马障泥,其后刺客事发。废帝既殒,顺帝即位,进攸之号东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班剑二十人。遣攸之长子司徒左长史元琰赍废帝刳剒之具以示攸之。元琰既至江陵,攸之便有异志,腹心议有不同,故其事不果。其年十一月,乃发兵反叛。攸之素蓄士马,资用丰积,至是战士十万,铁马二千。遣使要雍州刺史张敬兒、梁州刺史范伯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内史王文和等。敬兒、文和斩其使,驰表以闻;伯年、道和、佩玉怀两端,密相应和。十二月十二日,攸之遣其辅国将军、中兵参军、督前锋军事孙同,率宁朔将军中兵参军武宝、龙骧将军骑兵参军硃君拔、宁朔将军沈慧真、龙骧将军中兵参军王道起;又遣司马、冠军将军刘攘兵,率宁朔将军外兵参军公孙方平、龙骧将军骑兵参军硃灵宝、龙骧将军骑兵参军沈僧敬、龙骧将军高茂;又遣辅国将军中兵参军王灵秀、辅国将军中兵参军丁珍东,率宁朔将军中兵参军王珍之、宁朔将军外兵参军杨景穆,相继俱下。攸之自率辅国将军录事参军兼司马武茂宗、辅国将军中兵参军沈韶、宁朔将军中兵参军皇甫贤、宁朔将军中兵参军胡钦之、龙骧将军中兵参军东门道顺,闰十二月四日至夏口。攸之将发江陵,使沙门释僧桀筮之,曰:“不至京邑,当自郢州回还。”意甚不悦。初,江津有云气,状如尘雾,从西北来,正盖军上。至沌口,云:“当问讯安西,暂泊黄金浦。”既登岸,郢城出军击之。攸之闻齐王世子据盆口,震慑不敢下,因攻郢城。时齐王辅政,遣众军西讨。尚书符征西府曰:尊冠贱屦,君臣之位,奉顺忌逆,成败斯兆,未有凭陵我郊圻,侵轶我河县,而不焚师殪甲,靡旗乱辙者也。沈攸之少长庸贱,擢自阎伍,邀百战之运,乘一捷之功,镌山裂地,腰金拖紫,穷贵于国,极富于家。拥旄蕃伯,便无北面之礼;受督志屏,即有专征之衅。橘柚不荐,璆罝罕入,箕赋深敛,毒被南郢,枉绳矫墨,害著西荆,饕餮其心,溪壑其性,从始至终,沿壮得老。今遂驱迫妖党,缮集尪卒,结衅外城,送死中甸,是而可忍,孰不要怀!

译泰豫元年,太宗去世,沈攸之与蔡兴宗在外地藩镇,同受遗诏顾命,进号安西将军,加散骑常侍,赐给鼓吹一部。尚未正式拜官,恰逢巴西百姓李承明反叛,捉住太守张澹,蜀地骚动。当时荆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被征召,新任荆州刺史蔡兴宗尚未赴任,于是派沈攸之暂代荆州事务。沈攸之到达后,恰逢李承明已经平定,于是任命沈攸之为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秦、北秦八州诸军事、镇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常侍职仍旧。到荆州后,他的施政如同在夏口时一样,营造船只、铠甲,常常像敌军即将到来。当时幼主在位,群公执掌朝政,沈攸之渐渐显露出不臣的迹象,对朝廷制度没有一项遵奉。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暗中怀有异志,借助隐约的圣旨来煽动沈攸之,让道士陈公昭制作一封天公书,封面题写“沈丞相”,送到沈攸之家门。沈攸之没有拆信,抓住陈公昭,把他送交朝廷。后废帝元徽二年,刘休范起兵袭击京城,沈攸之对僚佐说:“桂阳王如今反叛朝廷,一定会声称与我沈攸之同谋。如果不奔走勤王,一定会加重朝廷内外的疑惑。”于是派军主孙同、沈怀奥起兵,迅速顺流而下,接受郢州刺史晋熙王刘燮的节度。孙同等刚经过夏口,恰逢刘休范已经平定,便返回。进号沈攸之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沈攸之坚决推辞开府。沈攸之自专擅掌握藩镇以外的军政,朝廷对他疑惧,多次想征召他入朝,又担心他不奉诏,只好停止。群公假称皇太后诏令,派中使询问沈攸之说:“您长期劳苦在外,应该回到京城;但您所承担的任寄重大,换人代替实在不容易。是回来还是留下,应该完全交给您决定。”其实是想观察他的心意。沈攸之回答说:“承受国家厚恩,名位器重到了这种地步,我自知平庸浅陋,本来没有入朝辅政的资质。至于守卫一方藩镇、讨伐蛮夷,可以勉强充任。既然皇上这样安排,我岂敢把心思放在去留上?是否回朝,谨听朝廷诏旨。”朝廷更加震惧忌惮,征召的议论于是停止。元徽四年,建平王刘景素占据京城反叛,沈攸之又响应朝廷;刘景素不久被平定。起初元嘉年间,巴东、建平二郡军府富足充实,与江夏、竟陵、武陵同为著名郡。世祖在江夏设置郢州,郡府撤除;竟陵、武陵也一并残破。巴东、建平被峡中的蛮人攻破,到这时百姓流散,留下的没有多少。这年春天,沈攸之派军进入峡中讨伐蛮帅田五郡等人。等到刘景素反叛,沈攸之急忙追召峡中的军队。巴东太守刘攘兵、建平太守刘道欣都怀疑沈攸之自己另有异志,于是阻兵断峡,不让军队下行。当时刘攘兵的长子刘天赐任荆州西曹,沈攸之派刘天赐去劝说父亲,命他解除武装,保证一概不追究。刘攘兵见到刘天赐,知道刘景素确实反叛,便解除武装谢罪;沈攸之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后来任刘攘兵为府司马。刘道欣坚守建平,刘攘兵劝说也不回心,于是刘攘兵与讨蛮军一起进攻,攻破建平,斩杀刘道欣。朝廷直阁高道庆的家在江陵。沈攸之刚到荆州时,高道庆正住在家中,便列出十多个亲戚的名册,请求任用为州从事、西曹,沈攸之只任用了其中三人。高道庆大怒,亲自进入州府取出教令,撕毁后离去。等回到京城,也不去拜访沈攸之。高道庆到京后说:“沈攸之聚集部众、修缮铠甲,奸逆之事很快就要发生。”杨运长等人一向疑惧沈攸之,于是与高道庆秘密派刺客,带着废帝亲笔诏书,以金饼赏赐沈攸之州府的属官,提升他们的官阶。当时有三头大象来到江陵城北数里处,沈攸之亲自出城格杀它们,忽然有流箭射中沈攸之坐骑的障泥;后来刺客的事情败露。废帝死后,顺帝即位,进号沈攸之为东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班剑二十人。派沈攸之的长子、司徒左长史沈元琰带着废帝被肢解用的刑具给沈攸之看。沈元琰到江陵后,沈攸之便产生了异志;但他的心腹意见不一,所以事情没有成功。这年十一月,沈攸之才发动军队反叛。沈攸之一向蓄养士卒战马,军资丰厚,到此时有战士十万人、铁甲骑兵二千人。他派使者邀请雍州刺史张敬儿、梁州刺史范伯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内史王文和等人。张敬儿、王文和斩杀使者,飞驰上表报告;范伯年、姚道和、庾佩玉心怀两端,暗中互相呼应。十二月十二日,沈攸之派他的辅国将军、中兵参军、督前锋军事孙同,率宁朔将军中兵参军武宝、龙骧将军骑兵参军朱君拔、宁朔将军沈慧真、龙骧将军中兵参军王道起;又派司马、冠军将军刘攘兵,率宁朔将军外兵参军公孙方平、龙骧将军骑兵参军朱灵宝、龙骧将军骑兵参军沈僧敬、龙骧将军高茂;又派辅国将军中兵参军王灵秀、辅国将军中兵参军丁珍东,率宁朔将军中兵参军王珍之、宁朔将军外兵参军杨景穆,相继一同下行。沈攸之亲自率领辅国将军录事参军兼司马武茂宗、辅国将军中兵参军沈韶、宁朔将军中兵参军皇甫贤、宁朔将军中兵参军胡钦之、龙骧将军中兵参军东门道顺,于闰十二月四日到达夏口。沈攸之将要从江陵出发时,让沙门释僧桀为他占筮,说:“到不了京城,应当从郢州返回。”沈攸之心中非常不高兴。起初,江津上空有云气,形状像尘雾,从西北方而来,正好笼罩在军队上空。到了沌口,沈攸之说:“应当去问候安西将军,暂且停泊在黄金浦。”刚一登岸,郢城便出兵攻击他。沈攸之听说齐王世子占据盆口,震惊畏惧,不敢继续下行,于是转而攻打郢城。当时齐王辅政,派各军向西讨伐。尚书府发给征西府的符命说:尊贵的冠帽和卑贱的鞋履,各有尊卑;君臣的名分,顺从者与叛逆者的区别,成败的征兆,都已经分明。从来没有侵犯我国郊外疆域、侵扰我河川郡县而不焚毁军队、覆灭铠甲、旗帜倒下、车辙混乱的。沈攸之出身低微,世代寂寂无闻,司空沈公因为他是堂弟的宗族子弟而收为荫庇,像爱儿子一样爱护他,抚养吹嘘,使他得以升任官职。废帝昏乱悖逆时,猜疑畏惧辅政大臣,沈攸之贪求竞争,乘机作乱,凶狠残忍、趋利忘义,亲自实施反噬,请求朝廷下令诛杀他。沈攸之又与谭金、童太壹等一同受宠任用,早晨还作朝廷的爪牙,同功共体,世人称为“三侯”;当时亲密无间,情谊超过管仲、鲍叔牙。遭逢天命更替时,凶党害怕被杀,沈攸之狡猾地施展权术,图谋保全自己、嫁祸于人,既杀害堂叔,又害死良朋。即使吕布出卖旧主、郦寄出卖朋友,与此人相比,也不够残酷。这种不守信义、言语欺诈、反复无常,是中原诸夏从未有过、夷狄也不曾做到的。泰始年间开创基业,法网有时漏掉吞舟大鱼,姑且略过他的凶险,只取用他的勇猛,使他得以在乱局中保全,因祸得福。沈攸之空疏浅薄,急躁而没有谋略;浓湖的崩溃挫败,本来不是他的力量造成的;等到北伐彭城、泗水,他妄想敌人连夜逃奔;再次进攻下邳,一鼓作气便逃走;两次轻视王师,又应当依法严惩。先帝英明圣哲,度量深如河海,宽恕他在回溪的失败,希望收取他在曲崤的胜利,所以他得以屡次升迁、幸运显贵,内掌禁军,外镇一方。

今遣新除使持节督郢州之义阳诸军事平西将军郢州刺史闻喜县开国侯黄回、员外散骑常侍冠军骁骑将军南临淮太守重安县开国子军主王敬则、辅国将军屯骑校尉长寿县开国男王宜与、辅国将军南高平太守军主陈承叔、辅国将军左军将军南濮阳太守葛阳县开国男军主彭文之、龙骧将军骠骑行参军军主召宰,精甲二万,前锋云腾。又遣散骑常侍领游击将军湘南县开国男新除使持节督湘州诸军事征虏将军湘州刺史军主吕安国、屯骑校尉宁朔将军崔慧景、辅国将军军主任候伯、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军主萧顺之、辅国将军游击将军军主垣崇祖、宁朔将军虎贲中郎将军主尹略、屯骑校尉南城令曹虎头,舳舻二万,骆驿继迈。又遣辅国将军后军将军右军中兵参军事军主苟元宾、宁朔将军抚军中兵参军事军主郭文孝、龙骧将军抚军中兵参军事军主程隐隽,轻艓一万,截其津要。新除持节督广交越宁湘州之广兴诸军事领平越中郎将征虏将军广州刺史统马军主沌阳县开国子周盘龙、辅国将军后军统马军主张文憘、龙骧将军军主薛道渊、冠军将军游击将军并州刺史南清河太守太原公军主王敕勤、龙骧将军射声校尉王洪范、龙骧将军冗从仆射军主成置等,铁马五千,龙骧后陈。凡此诸帅,莫不勇力动天,劲志驾日,接冲拔距,鹰瞵鹗视,顾盼则前后风生,喑呜则左右电起,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赴敌,何陈能坚。然后銮戎薄临,龙虎百万,六军齐轨,五辂舒旆,丹槛发照,素甲生波,楼烦白羽,投鞍成岳,渔阳墨骑,浴铁为群,芝艾同焚,悔将何及。符到之日,幸加三省。其锋陈营壁之主,驱逼寇手之人,若有投命军门,一无所问。或能因罪立绩,终不尔欺,斩裾射玦,唯功是与。能斩送攸之首,封三千户县公,赐布绢各五千匹。信如河海,皎然无贰。飞火军摄文书,千里驿行。齐王出顿新亭,驰檄数攸之罪恶,曰:夫弯弓射天,未见能至;挥戈击地,多力安施。何则?逆顺之势定殊,祸福之验易原也。是以违乎天者,鬼神不能使其成;会乎人者,圣哲不能令其毁。故刘濞赖七国连兵之势,隗嚣恃跨河据陇之资,毋丘俭伐其逾海越岛之功,诸葛诞矜其待士爱民之德,彼四子者,皆当世雄杰,以犯顺取祸,覆窟倾巢,为竖子笑。况乎行陈凡才,斗筲小器,而怀问鼎之志,敢构无君之逆哉!逆贼沈攸之,出自莱亩,寂寥累世,故司空沈公以从父宗廕,爱之若子,卵翼吹嘘,得升官秩。废帝昏悖,猜畏柱臣,攸之贪竞乘机,凶忍趋利,躬行反噬,请衔诛旨。又攸之与谭金、童太壹等并受宠任,朝为牙爪,同功共体,世号三侯,当时亲昵,情过管、鲍。遭仰革运,凶党惧戮,攸之狡猾用数,图全卖祸,既杀从父,又害良朋。虽吕布贩君,郦寄卖友,方之斯人,未足为酷。此其不信不义,言诈翻覆,诸夏之所未有,夷狄之所不为也。泰始开辟,网漏吞舟,略其凶险,取其搏噬,故得阶乱获全,因祸保福。攸之空浅,躁而无谋,浓湖崩挫,本非己力;及北伐彭泗,望贼宵奔;重讨下邳,一鼓而遁;再鄙王师,又应肆法。先帝英圣,量深河海,宥其回溪之败,冀收曲崤之捷,故得推迁幸会,顿升崇显,内端戎禁,外临方牧。圣灵鼎湖,远颁顾命,托寄崇深,义感金石。而攸之始奉国讳,喜见于容,普天同哀,己以为庆。此其乐祸幸灾,大逆之罪一也。又攸之累登蕃兵,自郢迁荆,晋熙殿下以皇弟代镇,地尊望重,攸之肆情陵侮,断割候迎,料择士马,简算器甲,精器锐士,并取自随,郢城所留,十不遗一,专擅略虏,罔顾国典。此其苞藏祸志,不恭不虔,大逆之罪二也。又攸之践荆以来,恆用奸数,既欲发兵,宜有因假,遂乃蹙迫群蛮,骚扰山谷,扬声讨伐,尽户发上,蚁聚郭邑,伺国盛衰,从来积年,永不解甲。遂使四野百县,路无男人;耕田载租,皆驱女弱。自古酷虐,未闻有此。其侮蔑朝廷,大逆之罪三也。去昔桂阳奇兵囗起,京师内DS,宗庙阽危。攸之任居上流,兵强地广,救援颠沛,实宜悉力。国家倒悬,方思身虑,威遣弱卒三千,并皆羸老,使就郢州,禀受节度,欲令判否之日,委罪晋熙。何其平日辀张,实轻周、邵,尔时恭谨,虚重皇戚。此其伏慝藏诈,持疑两端,大逆之罪四也。又攸之累据方州,跋扈滋甚,招诱轻狡,往者咸纳;羁绊行侣,过境必留。仕子穷困,不得归其乡;商人毕命,无由还其土。叛亡入境,辄加拥护;逋逃出界,必遣穷追。此其大逆之罪五也。

译如今派新任使持节、督郢州义阳诸军事、平西将军、郢州刺史、闻喜县开国侯黄回,员外散骑常侍、冠军骁骑将军、南临淮太守、重安县开国子、军主王敬则,辅国将军、屯骑校尉、长寿县开国男王宜与,辅国将军、南高平太守、军主陈承叔,辅国将军、左军将军、南濮阳太守、葛阳县开国男、军主彭文之,龙骧将军、骠骑行参军、军主召宰,率精锐铠甲士二万人,前锋如云飞腾。又派散骑常侍、领游击将军、湘南县开国男、新任使持节、督湘州诸军事、征虏将军、湘州刺史、军主吕安国,屯骑校尉、宁朔将军崔慧景,辅国将军、军主任候伯,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军主萧顺之,辅国将军、游击将军、军主垣崇祖,宁朔将军、虎贲中郎将、军主尹略,屯骑校尉、南城令曹虎头,率战船二万艘,前后接连不断地进发。又派辅国将军、后军将军、右军中兵参军事、军主苟元宾,宁朔将军、抚军中兵参军事、军主郭文孝,龙骧将军、抚军中兵参军事、军主程隐隽,率轻快小船一万艘,截断沈攸之的津渡要害。新任持节、督广、交、越、宁、湘州广兴诸军事、领平越中郎将、征虏将军、广州刺史、统马军主、沌阳县开国子周盘龙,辅国将军、后军统马军主张文憘,龙骧将军、军主薛道渊,冠军将军、游击将军、并州刺史、南清河太守、太原公、军主王敕勤,龙骧将军、射声校尉王洪范,龙骧将军、冗从仆射、军主成置等,率铁骑五千,作为龙骧军的后阵。这些将帅无不勇力震天、意志凌日;交锋冲击,拔距争斗,像鹰盯鹗视;回头顾盼,前后便风声四起;一声怒喝,左右就如闪电迸发。用这样的军队攻城,什么城攻不下;用这样的军队迎敌,什么敌阵能坚守。然后皇帝的车驾和军队逼近,龙虎般的百万大军,六军步调一致,五辂舒展旗帜;朱红车栏发出光辉,白色铠甲如波浪闪耀。楼烦的白羽箭,丢下马鞍便堆成山;渔阳的黑骑兵,披着铁甲成群而来。敌我如芝草和艾草一同焚烧,到那时后悔又哪里来得及。符命到达之日,希望你们更加三思。那些陈列锋刃、守卫营壁的人,以及被迫替寇作战的人,如果能投奔军门,一概不追究。有的人能够因罪立功,最终也绝不会欺骗他们;无论割下衣襟、射断玉玦,都只按功劳赏赐。谁能斩下并送来沈攸之的首级,封三千户县公,赏布帛绢各五千匹。信义如河海般深广,光明磊落,绝无二心。军中传递文书,千里通过驿站迅速传送。齐王出兵驻扎新亭,发布檄文数说沈攸之的罪恶,说:弯弓射天,从未见过箭能够射到;挥戈击地,再大的力气又施展在哪里?为什么呢?因为顺逆的形势本来就大不相同,祸福的验证也很容易考察。所以违背天意的人,鬼神也不能使他成功;合乎人心的人,圣贤也不能使他毁败。因此刘濞依仗七国联合进兵的势力,隗嚣凭借跨越黄河、占据陇地的资本,毋丘俭夸耀渡海越岛的功劳,诸葛诞自负待士爱民的德行;这四个人都是当世英雄豪杰,却因为违背顺理而招来灾祸,巢穴倾覆,被小人耻笑。何况只是行伍中的平庸之才、器量狭小的人,却怀有夺取帝位的野心,竟敢构成无君的叛逆吗?逆贼沈攸之出身田野,世代寂寥无闻。已故司空沈公因为他是堂弟的宗族后裔,像爱儿子一样爱护他,扶持吹嘘,使他得以升任官职。废帝昏庸悖逆,猜疑畏惧辅政大臣;沈攸之贪图争竞,乘机作乱,凶狠残忍,趋利忘义,亲自实施反噬,请求朝廷下令诛杀他。沈攸之又与谭金、童太壹等人一同受宠任用,早晨还是朝廷的爪牙,同功共体,世人称为“三侯”;当时亲密无间,情谊超过管仲、鲍叔牙。遭逢天命更替,凶党害怕被杀,沈攸之狡猾地运用权术,图谋保全自己、嫁祸于人,既杀堂叔,又害良友。即使吕布出卖主人、郦寄出卖朋友,与这个人相比,也还不算残酷。他不守信义,言语欺诈,反复无常,是诸夏从未有过、夷狄也不曾做到的。泰始年间开创基业,法网偶尔漏过吞舟大鱼,姑且略过他的凶险,只取用他的搏击噬咬之才,所以他得以在乱局中保全,因祸得福。沈攸之空疏浅薄,急躁而没有谋略;浓湖之败,本来不是他的力量造成的;等到北伐彭城、泗水,他妄想敌人连夜逃走;再次进攻下邳,一鼓便逃;两次轻视王师,又应当依法惩治。先帝英明圣哲,度量深如河海,宽恕他在回溪的失败,希望收取他在曲崤的胜利,所以他得以凭借机遇不断升迁,骤然登上显贵之位,内掌禁军,外镇一方。圣上在鼎湖升遐,远方颁下顾命遗诏,托付寄托深重,恩义感动金石。然而沈攸之刚听到国丧,就在脸上显露喜色;普天下都在悲哀,他却把这当成喜庆。这是幸灾乐祸、大逆不道的第一项罪行。沈攸之又多次登上藩镇高位,从郢州调到荆州;晋熙殿下作为皇弟代替他镇守郢州,地位尊贵、声望隆重,沈攸之却放纵情意欺凌侮辱他,截断迎送使者,挑选士卒战马,清点兵器铠甲,把精良器械和锐利士卒全都带走,郢城留下的十不存一;他擅自掠夺,完全不顾国家法典。这是他包藏祸心,不恭敬、不虔诚,大逆之罪第二项。沈攸之自从到荆州以来,常常使用奸诈手段。既然想要发动军队,就应当制造借口,于是逼迫各地蛮人,骚扰山谷,扬言要讨伐,把所有户口都征发上来,像蚂蚁聚集一样聚在城郭乡邑,窥伺国家盛衰;多年如此,永不解除武装。于是使四野百县的道路上没有成年男子,耕田、运送租税的事都驱使妇女和老弱去做。自古以来的酷虐,从未听说有这样严重的。这是他侮蔑朝廷,大逆之罪第三项。过去桂阳王突然发动奇兵,京师内部【疑有缺字或乱码】〔原文“囗起”“内DS”字样有疑〕,宗庙危急。沈攸之身处上游,兵力强、土地广,救援危急局势,实在应当竭尽全力。他却只考虑自身安危,威慑性地派出三千名弱卒,而且都是衰老之人,让他们前往郢州接受节度,想等到事情成败之时把罪责推给晋熙王。平日里何等张狂,实在轻视周、邵;那时却又恭敬谨慎,虚假地看重皇亲。这是他暗中藏奸、怀诈持疑、两面观望,大逆之罪第四项。沈攸之又多次占据方州,跋扈之势越来越严重;他招诱轻薄狡猾之徒,来投的全都接纳;拘留过往行旅,经过他的境界必定扣留。士子困穷,不能回到家乡;商人丧命,无法返回故土。叛逃亡命者进入他的辖境,他总是加以庇护;逃亡者出境,他一定派人穷追。这是他大逆之罪第五项。

又攸之自任专恣,恃行惨酷,视吏若仇,遇民如草。峻太半之赋,暴参夷之刑。鞭捶国士,全用虏法;一人逃亡,阖宗补代。毒遍婴孩,虐加斑白。狱囚恆满,市血常流。男不得耕,女不得织。奔驰道路,号哭动天。皇朝赦令,初不遵奉,欲杀欲击,故旷荡之泽,长隔彼州。此其无君陵上,大逆之罪六也。苍梧狂凶,衅深桀、纣,猜贰外蕃,鸮目西顾。留其长息元琰,以为交质;父子分张,弥积年稔。赖社稷灵长,独夫遄戮,攸之豫禀心灵,宜同欢幸。遂迷惑颠倒,深相嗟惜。举言哀桀,扬声吠尧。此其不辨是非,罔识善恶,违情背理,大逆之罪七也。废昏立明,先代盛典,交、广先到,梁、秦蚤及,而攸之密迩内畿,川涂弗远,驿书至止,晏若不闻,末遣章表,奄积旬朔。防风后至,夏典所诛,此其大逆之罪八也。升明肇历,恩深泽远,申其父子之情,矜其骨肉之恩,驰遣元琰,衔使西归,并加崇授,宠贵重叠。元琰达西,便应反命,攸之得此集聚,蒙谁之恩?不荷盛德,反生仇衅,此其大逆之罪九也。攸之以溪壑之性,含枭鸩之肠,直置天壤,已称丑秽。况乃举兵内侮,逞肆奸回,斯实恶熟罪成之辰,决痈溃疽之日。幕府过荷朝寄,义百常愤,董司元戎,龚行天罚。今皇上圣明,将相仁厚,约法三章,轻刑缓赋,年登岁阜,家给人足,上有惠和之泽,下无乐乱之心。攸之不识天时,妄图奸逆,举无名之师,驱怨仇之党。是以朝野审其易取,含识判其成禽。熊罴厉爪,蓄攫裂之心;虎豹摩牙,起吞噬之愤。鼓怒则冰原激电,奋发则霜野奔雷,以此定乱,岂移晷刻。虽复众徒梗陆,举郡阻川,何足以抗沸海之涛,当烧山之焰。彼土士民,罹毒日久,逃窜无路,常所悯然。今复相逼,起接锋刃,交战之日,兰艾难分。土崩倒戈,宜为蚤计,无使一人迷昧,而九族就祸也。弘宥之典,有如皎日。攸之尽锐攻郢州,行事柳世隆随宜距应,屡摧破之。攸之与武陵王赞笺曰:“江陵一总八州,地居形胜,镇抚之重,宜以上归。本欲仰移节盖,改临荆部,所以未具上闻者,欲待至止,面自咨申。不图重关击柝,觐接莫由。若使匡朝之诚,终蔽于圣察,袭远之举,近拥于郢都,则无以谢烈士之心,何用塞义夫之志,便不犯关陵汉,期一接奉。若夫斩蛟陷石之卒,裂骼卷铁之将,烟腾飙迅,容或惊动左右,苟不获已,敢不先布下情。”又曰:“下官位重分陕,富兼金穴,子弟胜衣,爵命已及,亲党辨菽,抽序便加,耳倦弦歌,口厌粱肉,布衣若此,复欲何求?岂不知俯眉苟安,保养余齿,何为不计百口,甘冒危难。诚感历朝之遇,欲报之于皇家尔。昧理之徒,谓下官怀无厌之愿,既贯诚于白日,不复明心于殿下。若使天必丧道,忠节不立,政复阖门碎灭,百死无恨。但高祖王业艰难,太祖劬劳日昃,卜世不尽七百之期,宗社已成他人之有。家国之事,未审于圣心何如?”攸之遣中兵参军公孙方平马步三千向武昌,太守臧涣弃郡投西阳太守王毓,奔于盆口,方平因据西阳。建宁太守张谟率二守千人攻之,方平破走。攸之攻郢城久不决,众心离沮。升明二年正月十九日夜,刘攘兵烧营入降郢城,众于是离散,不可复制。将晓,攸之斩刘天赐,率大众过江,至鲁山,诸军因此散走。还向江陵,未百余里,闻城已为雍州刺史张敬兒所据,无所归,乃与第三子中书侍郎文和至华容界,为封人所斩送。攸之初下,留元琰守江陵,张敬兒克城,元琰逃走。第五子幼和、幼和弟灵和、元琰子法先、懿子囗囗、文和子法征、幼和子法茂,并为敬兒所禽,伏诛。初,文和尚齐王女义兴宪公主,公主早薨,有二女,至是齐王迎还第内。今皇帝即位,听攸之及诸子丧还葬墓。攸之第二子懿,太子洗马,先攸之卒。攸之弟登之,新安太守,去职在家,为吴兴太守沈文季所收斩。登之弟雍之,鄱阳太守,先攸之卒。诏以雍之孙僧照为义兴公主后。雍之与攸之异生,诸弟中最和谨,尤见亲爱。攸之性俭吝,子弟不得妄用财物,唯恣雍之所须,辄取斋中服饰,分与亲旧,以此为常。雍之弟荣之,尚书库部郎,亦先攸之卒。攸之晚好读书,手不释卷,《史》、《汉》事多所谙忆,常叹曰:“早知穷达有命,恨不十年读书。”及攻郢城,夜遇风浪,米船沉没,仓曹参军崔灵凤女幼适柳世隆子,攸之正色谓曰:“当今军粮要急,而卿不以在意,将由与城内婚姻邪?”灵凤答曰:“乐广有言,下官岂以五男易一女。”攸之欢然意解。

译沈攸之又自任专横放纵,依仗惨酷手段行事,把官吏看作仇敌,把百姓当作草芥。加重赋税,施行暴虐残酷的刑罚。鞭打国家士人,完全采用胡虏的法律;一人逃亡,全宗族都要补充代替。毒害遍及婴孩,虐待加在老人身上。监狱囚犯常常满员,市场上经常流血。男子不能耕田,女子不能纺织;道路上奔走逃亡,号哭声震动上天。朝廷的赦令,他从来不遵奉;想杀就杀,想攻击就攻击,因此朝廷宽大的恩泽长期隔绝于这个州。这是他目无君上、凌辱上级,大逆之罪第六项。苍梧王狂暴凶恶,罪衅深重,胜过桀、纣;他猜疑外藩,像猫头鹰一样向西窥视。沈攸之把他的长子沈元琰留下作为人质,使父子离散,已经多年。幸赖社稷福祚绵长,独夫很快被诛杀;沈攸之本来应当预先从心中感到欢幸,却反而迷乱颠倒,深深叹惜。他开口哀悼桀,放声诋毁尧。这是他不辨是非、不知善恶、违背情理,大逆之罪第七项。废黜昏君、拥立明主,是前代盛大的典章。交州、广州先已到达,梁州、秦州也早已归附;沈攸之距离京畿很近,水陆道路并不遥远,驿站文书送到,他却安然如同没有听见,最后才派遣章表,一拖就是十天一个月。防风氏来得晚了,尚且被夏朝典法诛杀;这是他大逆之罪第八项。升明年号开始后,恩德深厚、泽及远方,朝廷申明父子之情,怜悯骨肉之恩,迅速派沈元琰奉使西归,并且加以尊崇任命,恩宠和贵显层层叠加。沈元琰到达西方,本应立即返回复命;沈攸之因此得以聚集这些人马,承受的是谁的恩德?他不感荷盛德,反而制造仇怨,这是他大逆之罪第九项。沈攸之具有溪壑般贪得无厌的本性,怀有枭鸟、毒鸩般的心肠,只放在天地之间,已经足称丑恶。何况如今还发动军队向内侵侮,放纵奸邪,这正是罪恶成熟、罪行完成之时,是切开毒疮、使脓疽溃破的日子。幕府过分承受朝廷重托,正义和百姓的愤怒百倍深重,统率大军,奉行上天的惩罚。如今皇上圣明,将相仁厚,约法三章,减轻刑罚、缓征赋税,年年丰登,家家富足、人人温饱;上面有惠民和谐的恩泽,下面没有喜爱动乱之心。沈攸之不识天时,妄图奸逆,发动无名之师,驱使怀怨结仇的党徒。因此朝野都判断他容易被攻取,有知觉的人都料定他必将被擒。熊罴磨厉爪子,蓄积撕裂擒取的心志;虎豹磨利牙齿,激起吞噬的愤怒。战鼓一响,冰原上便如闪电激荡;奋力进发,霜野间便似奔雷。用这样的军队平定叛乱,哪里需要片刻时间。即使叛军众多堵塞陆路、全郡阻断河川,又怎么足以抵挡沸海的巨浪、焚山的烈火。那里的士人和百姓,遭受毒害已经很久,逃奔也没有道路,常常令人怜悯。如今叛军又逼迫他们,使他们起来接战;交战之日,兰草和艾草难以区分。应当趁早土崩瓦解、倒戈归顺,不能让一个人因迷惑昏昧而使九族都遭受灾祸。宽宏赦免的典章,明亮如太阳。沈攸之集中精锐进攻郢州,行事柳世隆根据情况抵御应战,多次击败他。沈攸之给武陵王刘赞写信说:“江陵总领八州,地处形势险要,镇抚的重任,本应归还朝廷。本来想仰请您移驾荆州,改为亲临荆部,所以没有立即上表报告,是想等您到达后,亲自当面陈述。没想到重重关门击柝,竟没有机会觐见。如果匡正朝廷的忠诚始终蒙蔽于圣明的观察之外,远方起兵的举动又在郢都附近受到阻挡,那么我将无法向烈士之心谢罪,也无法满足义士的志向,因此不敢侵犯关隘、凌越汉水,只希望有一次奉见的机会。至于那些能斩蛟沉石的士卒、能裂骨卷铁的将领,烟气腾起、风势迅疾,或许会惊动您的左右;如果实在不得已,我怎敢不先把内心的情况说明。”又说:“下官位居分陕重任,财富足以比拟金穴;子弟已经能够穿衣行走,爵命也已经授及;亲族党羽只要能分辨菽麦,便都抽调任用、次第加官。耳朵已经听厌弦歌,嘴里已经吃腻精美食物;像我这样的布衣之人,还想求得什么?难道我不知道低眉顺眼地苟且求安、保养余年吗?为什么不顾念百口之家,甘愿冒险赴难?实在是感念历代朝廷的知遇,想要报答皇家罢了。浅陋不明事理的人,说下官怀有永不满足的欲望;但我已经对着白日贯通诚心,不必再向殿下表明内心。如果上天注定要使正道灭亡,忠节不能树立,即使全家都粉身碎骨,死上百次也没有遗憾。” 只是高祖建立王业历经艰难,太祖辛勤劳苦直到日暮;预卜国运还不到七百年的期限,宗庙社稷已经成了别人的所有。家国大事,不知在圣上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攸之派中兵参军公孙方平率领马、步兵三千人进攻武昌,太守臧涣放弃郡城,投奔西阳太守王毓,逃到盆口,方平于是占据了西阳。建宁太守张谟率领两郡守军一千人进攻方平,方平战败逃走。攸之进攻郢城很久仍未决出胜负,众人的心志逐渐离散沮丧。升明二年正月十九日夜里,刘攘兵烧毁营寨,进入郢城投降,众人于是离散,再也无法重新聚集。天快亮时,攸之杀了刘天赐,率领大军渡江,到达鲁山,各军因此纷纷逃散。攸之回头向江陵进发,还不到一百多里,听说江陵城已经被雍州刺史张敬兒占据,自己无处可归,于是和第三子中书侍郎文和到了华容县境内,被当地封人杀死并押送首级。攸之起兵离开江陵时,留下元琰守卫江陵;张敬兒攻克城池后,元琰逃走。攸之的第五子幼和、幼和的弟弟灵和、元琰的儿子法先、懿的儿子囗囗、文和的儿子法征、幼和的儿子法茂,都被张敬兒擒获,处死。起初,文和娶齐王的女儿义兴宪公主为妻,公主早逝,留下两个女儿;到了这时,齐王把她们接回王府内。如今皇帝即位,允许把攸之及其诸子的遗体运回,安葬在墓地。攸之的第二子懿,任太子洗马,先于攸之去世。攸之的弟弟登之,任新安太守,离职在家,被吴兴太守沈文季捕获斩杀。登之的弟弟雍之,任鄱阳太守,先于攸之去世。皇帝下诏让雍之的孙子僧照作为义兴公主的后嗣。雍之与攸之是同父异母兄弟,在兄弟中最为和厚谨慎,尤其受到攸之亲爱。攸之生性俭省吝啬,不许子弟擅自使用财物,唯独放任雍之取用所需;雍之常从斋室拿取服饰,分给亲友旧交,把这当作常事。雍之的弟弟荣之,任尚书库部郎,也先于攸之去世。攸之晚年喜欢读书,手不释卷,对《史记》《汉书》的事情大多熟悉并能记忆,常叹息说:“早知道人的穷困和显达都有命运安排,真后悔没有用十年时间读书。”等到他进攻郢城时,夜里遇到风浪,运米船沉没。仓曹参军崔灵凤的女儿刚嫁给柳世隆的儿子,攸之板起脸对崔灵凤说:“如今军粮极其紧急,而你却不放在心上,难道是因为同城中有人结为姻亲吗?”灵凤回答说:“乐广有句话,下官难道会为了五个儿子而换掉一个女儿吗?”攸之听后高兴起来,心里的疑虑也消解了。

初,攸之招集才力之士,随郡人双泰真有干力,召不肯来。后泰真至江陵卖买,有以告攸之者,攸之因留之,补队副,厚加料理。泰真无停志,少日叛走,攸之遣二十人被甲追之,逐讨甚急。泰真杀数人,余者不敢近。欲过家将母去,事迫不获,单身走入蛮;追者既失之,录其母而去。泰真既失母,乃出自归,攸之不罪,曰:“此孝子也。”赐钱一万,转补队主,其矫情任算皆如此。初,攸之贱时,与吴郡孙超之、全景文共乘小船出京都,三人共上引埭,有一人止而相之曰:“君三人皆当至方伯。”攸之曰:“岂有三人俱有此相?”相者曰:“骨法如此,若有不验,便是相书误耳。”其后攸之为郢、荆二州,超之广州,景文豫州刺史。攸之初至郢州,有顺流之志。府主簿宗俨之劝攻郢城,功曹臧寅以为:“攻守势异,非旬日所拔,若不时举,挫锐损威。今顺流长驱,计日可捷,既倾根本,则郢城岂能自固。”攸之不从,既败,诸将帅皆奔散,惟寅曰:“我委质事人,岂可苟免。我之不负公,犹公之不负朝廷也。”乃投水死。寅,字士若,东莞莒人也。先是,攸之在郢州,州从事辄与府录事鞭,攸之免从事官,而更鞭录事五十。谓人曰:“州官鞭府职,诚非体要,由小人凌侮士大夫。”仓曹参军事边荣为府录事所辱,攸之自为荣鞭杀录事。攸之自江陵下,以荣为留府司马,守城。张敬兒将至,人或说之使诣敬兒降,荣曰:“受沈公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缓急,便改易本心,不能行也。”城败,见敬兒,敬兒问曰:“边公何不早来?”荣曰:“沈公见留守城,而委城求活,所不忍也。本不蕲生,何须见问。”敬兒曰:“死何难得。”命斩之,欢笑而去,容无异色。泰山程邕之者,素依随荣,至是抱持荣曰:“与边公周游,不忍见边公前死,乞见杀。”兵不得行戮,以告敬兒,敬兒曰:“求死甚易,何为不许。”先杀邕之,然后及荣。三军莫不垂泣,曰:“奈何一日杀二义士。”比之臧洪及陈容。荣,金城人也。废帝之殒也,攸之欲起兵,问其知星人葛珂之。珂之曰:“自古起兵,皆候太白。太白见则成,伏则败。昔桂阳以太白伏时举兵,一战授首,此近世明验。今萧公废昏立明,政值太白伏时,此与天合也。且太白寻出东方,东方利用兵,西方不利。”故攸之止不反。及后举兵,珂之又曰:“今岁星守南斗,其国不可伐。”攸之不从。凡同逆丁珍东、孙同、裴茂仲、武、宗俨之并伏诛。攸之表檄文疏,皆俨之词也。臧涣诣盆城自归,今皇帝命斩之。余同恶或为乱军所杀,或遇赦得原。史臣曰:臧质虽贪虐夙树,问望多阙,奉义治流,本无吞噬之志也。徒欲以幼君弱政,期之于世祖,据有中流,嗣桓、庾之业。既主异穆、哀,臣皆代党,虽礼秩外厚,而疑防内深,功高位重,终非自安之地,至于陵天犯顺,其出于此乎!攸之伺隙西郢,年逾十载,擅命专威,无君已积。及天厌宋道,鼎运将离,不识代德之纪,独迷乐推之数,公休既覆其族,攸之亦屠厥身。夫以衅乱自终,固异代如一也。

译起初,攸之招集有才干和力量的人,随郡人双泰真很有办事能力,受召却不肯来。后来泰真到江陵做买卖,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攸之,攸之便把他留下,补任队副,并给予优厚的照料。泰真没有安定留下的打算,没过几天就叛逃了。攸之派二十名披甲士兵追赶他,追捕攻讨十分急迫。泰真杀死了其中几人,其余的人不敢靠近。泰真想经过家中带母亲一起走,但事势紧迫,来不及这样做,只身逃入蛮地;追兵找不到他,便把他的母亲拘捕后离开。泰真失去母亲后,便出来投案自首。攸之没有治罪,说:“这是孝子。”赏给他钱一万,改补为队主。他就是这样任意矫饰情态、随意算计。起初,攸之地位卑微时,曾与吴郡人孙超之、全景文一同乘小船离开京都。三人一起登上引埭,有一个人停下来给他们相面,说:“你们三个人都应当做到方伯。”攸之说:“哪有三个人都具有这种相貌的道理?”相面的人说:“你们的骨相确实如此;如果有一个没有应验,那就是相书错了。”后来攸之任郢州、荆州两州刺史,超之任广州刺史,景文任豫州刺史。攸之刚到郢州时,原本有顺流东下的打算。府主簿宗俨之劝他进攻郢城,功曹臧寅认为:“攻守双方形势不同,郢城不是十天半月能够攻下的;如果不能及时取胜,就会挫伤锐气、损害威望。如今顺流长驱直入,计算日程便可取胜;一旦摧毁敌人的根本,郢城难道还能自行固守吗?”攸之没有听从。后来失败,诸将帅都逃散了,只有臧寅说:“我献身效忠于人,怎么可以苟且逃生?我不辜负您,就如同您不辜负朝廷一样。”于是投水而死。臧寅,字士若,是东莞莒县人。此前,攸之在郢州时,州里的从事官员竟常常鞭打府中的录事,攸之免去从事的官职,却反过来鞭打录事五十下。他对人说:“州官鞭打府职人员,确实不合体制和纲要,这是因为小人凌辱士大夫。”仓曹参军事边荣被府录事侮辱,攸之亲自替边荣鞭打并杀死了录事。攸之从江陵出兵下行时,任命边荣为留府司马,守卫城池。张敬兒将要到来时,有人劝边荣去向张敬兒投降,边荣说:“我受到沈公的厚恩,和他共同承担这样的大事;一旦遇到危急就改变本心,这是我不能做的。”城池失守后,边荣去见张敬兒。张敬兒问:“边公为什么不早来?”边荣说:“沈公让我留下守城,我却抛弃城池求活,这是我不忍心做的。我本来就没有求生的打算,何必还问呢?”张敬兒说:“死有什么难的。”于是命人斩杀边荣。边荣始终面带欢笑,神色没有改变。泰山人程邕之平素依附边荣,到了这时抱住边荣说:“我和边公一同交游,实在不忍看边公先死,请求把我也杀掉。”士兵不能立即动手,便把这事报告张敬兒。张敬兒说:“求死很容易,为什么不答应他?”于是先杀了程邕之,然后才杀边荣。三军无不流泪,说:“为什么一天之内杀死两个义士?” 史家把边荣比作臧洪和陈容。边荣是金城人。废帝被杀时,攸之想起兵,便询问懂得星象的葛珂之。珂之说:“自古以来起兵,都要观察太白星。太白星出现就能成功,隐伏不见就会失败。从前桂阳在太白星隐伏时起兵,一战便被斩首,这是近世明显的验证。如今萧公废黜昏君、拥立明主,正值太白星隐伏之时,这与天意相合。况且太白星不久将出现在东方,东方适宜用兵,西方不利。”因此攸之停止了反叛。后来他再次起兵,珂之又说:“今年岁星守在南斗,不能进攻那个国家。”攸之没有听从。所有与他一同谋反的丁珍东、孙同、裴茂仲、武、宗俨之都被处死。攸之所上的表章、檄文和奏疏,全是宗俨之所作。臧涣到盆城自首,如今皇帝命令斩杀他。其余同谋,有的被乱军杀死,有的遇到赦免而获罪免。史臣说:臧质虽然贪婪暴虐,早已树立恶名,声望和名誉也有许多缺失,但奉行义理、治理流民,本来并没有吞并他人的打算。他只是想利用幼主和政局衰弱的时机,等待世祖,据有长江中游,继承桓、庾的事业。后来君主改变,成了穆帝、哀帝,臣下也都被各党派所替代;虽然礼遇和秩禄在表面上很优厚,内心却防备甚深。功劳大、地位高,终究不是能够安心自处的地方;至于凌犯上天、违逆顺理,大概就是由此产生的吧!攸之窥伺西郢的空隙,历时超过十年,擅自发号施令、专擅威权,心中没有君主已经很久了。等到上天厌弃宋朝的国运,鼎运将要转移,他却不能认识取代旧朝的德运规律,独自迷失于人们推戴新主的趋势。公休既然覆灭了他的宗族,攸之也遭到杀身之祸。以祸乱作为自己的结局,在不同朝代竟然相同。

列传第三十五 王僧达 颜竣王僧达,琅邪临沂人,太保弘少子。兄锡,质讷乏风采。太祖闻僧达蚤慧,召见于德阳殿,问其书学及家事,应对闲敏,上甚知之,妻以临川王义庆女。少好学,善属文。年未二十,以为始兴王浚后军参军,迁太子舍人。坐属疾,于杨列桥观斗鸭,为有司所纠,原不问。性好鹰犬,与闾里少年相驰逐,又躬自屠牛。义庆闻如此,令周旋沙门慧观造而观之。僧达陈书满席,与论文义,慧观酬答不暇,深相称美。与锡不协,诉家贫,求郡,太祖欲以为秦郡,吏部郎庾炳之曰:“王弘子既不宜作秦郡,僧达亦不堪莅民。”乃止。寻迁太子洗马,母忧去职。兄锡罢临海郡还,送故及奉禄百万以上,僧达一夕令奴辇取,无复所余。服阕,为宣城太守。性好游猎,而山郡无事,僧达肆意驰骋,或三五日不归,受辞讼多在猎所。民或相逢不识,问府君所在,僧达曰:“近在后。”元嘉二十八年春,索虏寇逼,都邑危惧,僧达求入卫京师,见许。贼退,又除宣城太守,顷之,徙任义兴。三十年,元凶弑立,世祖入讨,普檄诸州郡;又符郡发兵,僧达未知所从。客说之曰:“方今衅逆滔天,古今未有,为君计,莫若承义师之檄,移告傍郡,使工言之士,明示祸福,苟在有心,谁不响应,此策上也。如其不能,可躬率向义之徒,详择水陆之便,致身南归,亦其次也。”僧达乃自候道南奔,逢世祖于鹊头,即命为长史,加征虏将军。初,世祖发寻阳,沈庆之谓人曰:“王僧达必来赴义。”人问其所以,庆之曰:“虏马饮江,王出赴难,见在先帝前,议论开张,执意明决,以此言之,其至必也。”上即位,以为尚书右仆射,寻出为使持节、南蛮校尉,加征虏将军。时南郡王义宣求留江陵,南蛮不解,不成行。仍补护军将军。僧达自负才地,谓当时莫及。上初践阼,即居端右,一二年间,便望宰相。及为护军,不得志,乃启求徐州,曰:臣衰索余生,逢辰藉业,先帝追念功臣,眷及遗贱,饰短捐陋,布策稠采,从官委褐,十有一载。早凭庆泰,脱亲盛明,而有志于学,无独见之敏,有务在身,无偏鉴之识,固不足建言世治,备辨时宜。窃以天恩不可终报,尸素难可久处,故猖狂芜谬,每陈所怀。陛下孝诚发衷,义顺动物,自龙飞以来,实应九服同欢,三光再朗。而臣假视巷里,借听民谣,黎氓囗囗,未缔其感,远近风议,不获稍进,臣所用夙宵疾首,寤寐疚心者也。臣取之前载,譬之于今。当汉文之时,可谓藉已成之业,据既安之运,重以布衣菲食,忧勤治道,而贾谊披露乃诚,犹有叹哭之谏。况今承颠沛,万机惟始,恩未及普,信未遑周。臣又闻前达有言,天下,重器也,一安不可卒危,一危亦不可卒安。陛下神思渊通,亦当鉴之圣虑。窃谓当今之务,惟在万有为己,家国同忧,允彼庶心,从民之欲。民有咨瘼之声,君表纳隍之志。下有愆弊之苦,上无侈豫之情。又应官酌其才,爵畴其望,与失不赏,宁失不刑。至若枢任重司,籓捍要镇,治乱攸寄,动静所归,百度惟新,或可因而弗革,事在适宜,无或定其出处。天下多才,在所用之。臣非惟寄观世路,谬识其难,即之于身,详见其弊。何者?臣虽得免墙面,书不入于学伍,行无愆戾,自无近于才能,直以廕托门世,夙列荣齿。且近虽奔迸江路,归命南阙,竟何功效,可以书赏。而频出内宠,陛下绸缪数旬之中,累发明诏。自非才略有素,声实相任,岂可闻而弗惊,履而无惧。固宜退省身分,识恩之厚,不知报答,当在何期。夫见危致命,死而后已,皆殷勤前诰,重其忘生。臣感先圣格言,思在必效之地,使生获其志,死得其所。如使臣享厚禄,居重荣,衣狐坐熊,而无事于世者,固所不能安也。今四夷犹警,国未忘战,辫发凶诡,尤宜裁防。间者天兵未获,已肆其轻汉之心,恐戎狄贪惏,犹怀匪逊。脱以神州暂扰,中夏兵饥,容或游魂塞内,重窥边垒。且高秋在节,胡马兴威,宜图其易,蚤为之所。臣每一日三省,志在报效,远近小大,顾其所安,受效偏方,得司者则虑之所办,情有不疑。若首统军政,董勒天兵,既才所不周,实诚亦非愿。陛下矜谅已厚,愿复曲体此心。护军之任,臣不敢处,彭城军府,即时过立。且臣本在驱驰,非希崇显,轻智小号,足以自安。愿垂鉴恕,特赐申奖,则内外荣荷,存没铭分。上不许。僧达三启固陈,上甚不说。以为征虏将军、吴郡太守。期岁五迁,僧达弥不得意。吴郭西台寺多富沙门,僧达求须不称意,乃遣主簿顾旷率门义劫寺内沙门竺法瑶,得数百万。荆、江反叛,加僧达置佐领兵,台符听置千人,而辄立三十队,队八十人。又立宅于吴,多役公力。坐免官。

译列传第三十五 王僧达 颜竣 王僧达,琅邪临沂人,是太保王弘的小儿子。哥哥王锡,质朴木讷,缺乏风采。太祖听说僧达年少聪慧,召他到德阳殿相见,询问他的学问、书法和家中事情,他应答从容敏捷,皇上很赏识他,便把临川王义庆的女儿嫁给他。僧达年轻时喜欢学习,擅长写文章。不到二十岁,任始兴王浚后军参军,升任太子舍人。曾因身体不适,在杨列桥观看斗鸭,被主管官员检举,皇上宽赦不问。他生性爱好鹰犬,和乡里的少年一起骑马追逐,又亲自宰牛。义庆听说这些事,便让周旋沙门慧观前往观察他。僧达拿出满席的文章,和慧观讨论文义,慧观应答不暇,深深称赞他。僧达与王锡不和,便诉说家境贫困,请求出任郡守。太祖想任命他为秦郡太守,吏部郎庾炳之说:“王弘的儿子不适合任秦郡太守,僧达也不能胜任治理百姓的职务。”于是作罢。不久升任太子洗马,因母亲去世离职。哥哥王锡免去临海郡太守返回时,送别故旧以及领取俸禄,所得超过百万,僧达一夜之间让奴仆用车全部运走,不再留下任何余物。服丧期满后,任宣城太守。他生性喜欢游猎,而山郡没有什么事务,僧达便任意驰骋,有时三五天不回府,百姓的诉讼文书大多在猎场处理。百姓有时遇见他却不认识,便问府君在哪里,僧达说:“就在后面。”元嘉二十八年春,索虏入侵逼近,京城和各地都感到危险恐惧,僧达请求入京保卫京师,获准。敌军退去后,他又被任命为宣城太守,不久调任义兴。三十年,元凶弑杀皇帝并自立,世祖起兵讨伐,普遍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又下符命令郡中征发军队,王僧达还不知道该归附哪一方。门客劝他说:“如今叛逆的祸乱滔天,是古今从未有过的。替您谋划,不如接受义军的檄文,转告邻近各郡,派遣善于言辞的人,明白说明祸福;只要是有心之人,谁会不响应呢?这是上策。假如不能这样做,就亲自率领向往正义的人,详细选择水陆交通便利的道路,投身南归,也算是次一等的策略。”王僧达于是亲自在道路上等候,向南奔去,在鹊头遇到世祖,世祖当即任命他为长史,加授征虏将军。当初世祖从寻阳出兵时,沈庆之对别人说:“王僧达一定会来参加义举。”别人问他为什么,沈庆之说:“敌人的战马已经饮用长江之水,王僧达又出兵赴难;我在先帝面前见过他,他议论时气势开展,意志坚定,判断明快。由此看来,他一定会到。” 皇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不久出任使持节、南蛮校尉,加授征虏将军。当时南郡王刘义宣请求留在江陵,南蛮校尉一职未能交接,因此没有成行。随后改任护军将军。王僧达自恃才华和门第,认为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皇帝刚登基,他就身居尚书台左右仆射这样的显位,一两年之间,便希望担任宰相。等到任护军将军后,志愿不能满足,于是上启请求出任徐州刺史,说:臣自知衰老困顿,只剩残年;幸逢圣明之时,得以凭借先业。先帝追念功臣,恩眷也及于臣这样的卑贱遗属,不计臣的短处和鄙陋,采纳臣的意见,使臣在朝为官,脱去布衣,至今已有十一年。臣早早便凭借福庆,得以亲近圣明;但在求学方面,没有独到敏锐的见识,在任事方面,也没有洞察事理的才能,本来不足以为天下治理提出建议,充分辨明时势所宜。臣私下认为,天子的恩德不可能终身报答,尸位素餐也难以长久处身其位,所以即使言行狂妄荒谬,也常常陈述自己的想法。陛下的孝心发自内心,义理和顺足以感动万物。自从陛下登上帝位以来,本应当使九州之内共同欢悦,使日、月、星辰的光明再次照耀天下。然而臣私下察看街巷民间,借听民间歌谣,百姓【缺字】,【缺字】没有凝聚起对陛下的感戴;远近舆论,也没有得到稍许改善。这正是臣早晚忧惧、睡梦中都感到惭愧痛心的事情。臣取前代的事来和今天相比:汉文帝时,可以说是凭借已经成就的基业,处在已经安定的时运中,又加上穿布衣、吃粗食,忧劳勤勉地治理国家,而贾谊披露自己的真诚,仍然有感叹痛哭般的进谏。何况如今承受颠沛之后,万事才刚刚开始,恩泽还没有普遍施及,诚信也还来不及周遍推行。臣又听说前代通达事理的人说过:天下是最重要的重器,已经安定了,不可能突然就变得危险;已经危险了,也不可能突然就安定。陛下神明深邃、思虑通达,也应当在圣明的思考中加以鉴察。臣私下认为,当今的要务,只在于把万事万物都当作自己的责任,使家国共同忧虑,确实顺从百姓的心愿,依照民众的意愿行事。百姓有询问疾苦的呼声,君主应当表现出接纳百姓忧患的志向;下面有过失弊病造成的苦楚,上面没有奢侈安逸的情态。还应当根据官员的才能授予官职,按照声望授予爵位;即使有失误也不赏赐,宁可有失误,也不要轻易施刑。至于枢要重任和重要的藩镇、要塞,国家治乱所寄托之处,举动静止所归结之处,既然各项制度都要更新,有的也可以因循而不改变;一切应当以适宜为准,不要预先规定任用或罢黜的界限。天下有许多人才,关键在于任用他们。臣不只是寄身世途、错误地认识到其中的艰难,即使联系自身,也详细看到了其中的弊病。为什么呢?臣虽然免于目光短浅、孤陋无知,但读书没有进入学校之列,行为没有过失,本身也没有接近才能出众的人,只是凭借门荫和世代家世,早早列入了享受荣宠的行列。况且近来臣虽然在江路上奔波逃散,归命于南朝宫阙,究竟有什么功劳,可以载入赏功簿册呢?可是臣屡次得到皇帝的宠任,陛下在数十天之中,接连发布明诏。若不是臣平素还有才略,声望和实际才能相称,怎能听到这些任命而不震惊,身临其任而不畏惧?臣本应退下来反省身份,认识恩德的深厚;至于不知道应当在什么时候报答,更应当如此。临危献出生命,至死方休,这些都是前代诰诫反复恳切强调的,正是看重忘却自身生死。臣感念先圣的格言,想着一定要在能够效力的位置上尽力,使活着时实现自己的志愿,死后也能得到合适的归宿。假如让臣享受优厚俸禄,处在显贵荣宠之中,穿着狐裘,坐在熊皮上,却对世事无所作为,臣实在无法安心。如今四方夷族仍然令人警戒,国家还没有忘记战争;那些编发的凶悍诡诈之徒,尤其应当加以裁制防备。近来天兵还没有取得胜利,他们已经放纵了轻视汉人的心思;恐怕戎狄贪婪凶悍,仍然怀有不顺服之意。倘若中原暂时受到骚扰,中夏军队困乏饥饿,他们或许会在边塞以内游荡的残余势力中重新聚集,再次窥伺边塞营垒。况且深秋时节将到,胡马将逞威势,应当谋求容易对付的时机,及早采取措施。臣每天多次反省自己,心志在于报效国家;无论远近、大小事务,都考虑怎样才安稳。若承受一方的职任,能够有所掌管,就会竭尽思虑办理,内心对此没有疑虑。若让我首先统领军政,督率整治天兵,既不是臣才力所能周全,也确实不是臣的愿望。陛下对臣的体察宽宥已经很深厚,希望再次委曲体察臣的这片心意。护军将军这一职任,臣不敢担任;彭城军府的职务,请立即另行设置。况且臣本来就在奔走效劳,并不是希求尊贵显赫;即使只是轻微的才智和小小的名号,也足以使臣自我安顿。愿陛下垂察宽恕,特别给予申明和奖许,那么臣无论在朝在外都将感到荣耀,生死也铭记陛下的恩分。皇帝不答应。王僧达三次上启坚持陈述,皇帝非常不高兴,于是任命他为征虏将军、吴郡太守。一年之内五次迁转官职,王僧达更加不得意。吴郡城西的台寺中有许多富有的僧人,王僧达索取财物没有得到满足,便派主簿顾旷率领家门中的徒众,劫持寺内僧人竺法瑶,抢得数百万钱。荆州、江州发生反叛,朝廷加授王僧达职权,让他设置属官、率领军队;台省符命只允许他设置一千人,他却擅自编立三十队,每队八十人。他又在吴郡修建住宅,大量役使公家劳力,因此获罪免官。

初,僧达为太子洗马,在东宫,爱念军人硃灵宝,及出为宣城,灵宝已长,僧达诈列死亡,寄宣城左永之籍,注以为己子,改名元序,启太祖以为武陵国典卫令,又以补竟陵国典书令,建平国中军将军。孝建元年春,事发,又加禁锢。上表陈谢云:“不能因依左右,倾意权贵。”上愈怒。僧达族子确年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确叔父休为永嘉太守,当将确之郡,僧达欲逼留之,确知其意,避不复往。僧达大怒,潜于所住屋后作大坑,欲诱确来别,因杀而埋之。从弟僧虔知其谋,禁呵乃止。御史中丞刘瑀奏请收治,上不许。孝建三年,除太常,意尤不悦。顷之,上表解职,曰:臣自审庸短,少阙宦情,兼宿抱重疾,年月稍甚,生平素念,愿闲衡庐。先朝追远之恩,早见荣齿。曩者以亲贫须养,黾勉从禄,解褐后府,十有余旬。俄迁舍人,殆不朝直。实无缘坐阅宸宠,尸爵家庭,情计二三,屡经闻启,终获允亮,赐反初服。还私未用,又擢为洗马,意旨优隆,其令且拜,许有郡缺,当务处置。会琅邪迁改,即蒙敕往反神翰,慈诱殷勤,令装成即自随。灵宝往年沦覆长溪,因彼散失,仰感沉恩,俯铭浮宠。臣衅积祸并,仍丁艰罚,聊及视息,即蒙逮问,具启以奉营情事,负举猥多。赐莅宣城,极其穷踬。仲春移任,方冬便值虏南侵。臣忝同肺腑,情为义动,苦求还都,侍卫辇毂。至止之日,戎旗已搴。在郡虽浅,而贪得分了,方拂农衣,还事耕牧,宣城民庶,诣阙见请。尔时敕亡从兄僧绰宣见留之旨。暗疾寡任,野心素积,仍附启苦乞且旋任。还务未期,亡兄臣锡奄见弃背,启解奔赴,赐带郡还都,曾未淹积,复除义兴。臣自天飞海泳,岂假鳞翼,徒思横施,与日而深。自处官以来,未尝有涓毫之积,羸疾暗疚,又无人一诺。而性狎林水,偏爱禽鱼,议其所托,动乖治要。故收崖敛分,无忘俄顷,实由有待难供,上装未立,东郡奉轻,西陕禄重。具陈蕲恳,备执初愿,气置江、湘远郡,一二年中,庶反耕之日,粮药有寄。即蒙亮许,当赐矜擢。遭逢厄运,天地崩离,世蒙圣朝门情之顾,及在臣身,复荷殊识,义虽君臣,恩犹父子。臣诚庸蔽,心过草木,奉讳之日,不觉捐身。单躯弱嗣,千里共气,继罹凶涂,动临危尽,生微朝露,不察如丝,信顺所扶,得获全济,再见天地,重睹三光。于时兄子僧亮等幽窘丑逆,尽室狱户,山川险阻,吉凶路塞,悠远之思,谁能勿劳。尝胆濡足,是其公愿,分心挂腹,实亦私苦。幸属圣武,克复大业,宇宙廓清,四表靖晏。臣父子叔侄,同获泰辰,造情追寻,归骨之本,欲以死明心,误有余辰;情愿已展,避逆向顺,终古常节,智力无效,有何勋庸,而频烦恩荣,动逾分次。但忽病之日,不敢固辞,故吞诉于鹊渚,饮愧于新亭。及元凶既殄,人神获乂,端右之授,即具陈请。天慈优渥,每越常伦,南蛮、护军,旬月私授。臣三省非分,必致孤负,居常轻任,尚惧网墨,况参要内职,承宠外畿,其取覆折,不假识见。故披诚启诉,表疏相属,或乞轻高就卑,或愿以闲易要,言誓致苦,播于辞牍,诚知固陋,当触明科。去岁往年,累犯刑禁,理无申可,罪有恆典,虚秽朝序,惭累家业,臣甘其终,物议其尽。陛下弃其身瑕,矜其贵戚,迂略法宪,曲相全养。臣一至之感,口此何忘。利伊恩升,加以今位,当时震惊,收足失所,本忘闲情,不敢闻命。内虑于己,外访于亲,以为天地之仁,施不期报,再造之恩,不可妄属。故洗拂灰壤,登沐膏露,上处圣泽,下更生辰,合芳离蜕,遐迩改观。但偷荣托幸,忽移此岁,自见妨长,转不可宁,宜其沈放,志事俱尽。伏愿陛下承太始之德,加成物之恩,及臣狂蔽未至,得于荣次自引,圣朝厚终始之惠,孤臣保不泯之泽。夫让功为高,臣无功而让;专素为美,臣荣采已积。以是求退,诚亦可愍。又妻子为居,更无余累,婢仆十余,粗有田入,岁时是课,足继朝昏。兼比日眩瞀更甚,风虚渐剧,凑理合闭,荣卫惛底,心气忡弱,神志衰散,念此根疵,不支岁月。公私诚愿,宜蒙谅许,乞徇余辰,以终琐运。白水皎日,不足为譬,愿垂矜鉴,哀申此请。僧达文旨抑扬,诏付门下。侍中何偃以其词不逊,启付南台,又坐免官。顷之,除江夏王义恭太傅长史、临淮太守,又徙太宰长史,太守如故。大明元年,迁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以归顺功,封宁陵县五等侯。二年,迁中书令。

译当初,王僧达任太子洗马,在东宫任职时,喜爱并眷念军人朱灵宝。等到他出任宣城太守时,朱灵宝已经长大,王僧达便伪造户籍,登记他已经死亡,把他寄附在宣城左永之的户籍中,注明为自己的儿子,改名为元序;又上启太祖,请求任命他为武陵国典卫令,后来又补任竟陵国典书令、建平国中军将军。孝建元年春天,事情败露,王僧达又被加以禁锢。王僧达上表陈述谢罪说:“不能够依靠近臣,倾心结交权贵。”皇帝更加愤怒。王僧达的族侄王确年少而姿容俊美,王僧达与他有私交。王确的叔父王休任永嘉太守,将要带王确赴任;王僧达想强行把王确留下,王确知道他的意图,便躲避而不再前往。王僧达大怒,暗中在王确所住屋子的后面挖了一个大坑,想诱骗王确来告别,趁机杀死他并埋掉。王僧达的堂弟王僧虔知道了他的谋划,制止斥责,这件事才停止。御史中丞刘瑀上奏请求收捕治罪,皇帝没有答应。孝建三年,任命王僧达为太常,他心里更加不高兴。不久,他上表请求解除职务,说:臣自我审视,才庸智短,缺少做官的志趣,加上长期患有重病,随着年月推移病情渐渐加重。平生一向的愿望,是在简陋的衡门草庐中闲居。先朝追念先人的恩德,使臣很早就列入享有荣宠的行列。过去因为双亲贫困,需要奉养,才勉强出来做官;脱去布衣后,在后府任职,只有十多旬。不久升任舍人,几乎没有按时入朝当值。实在没有理由坐享皇上的恩宠,尸居其爵位、坐享家庭荣禄;臣反复思量,多次上奏请求,最终蒙受皇上明察,获准恢复平民服色。回到私第后还没有来得及任用,又升任太子洗马,皇上的旨意优厚隆重,命令暂且接受拜授,并允许将来有郡守空缺时,务必予以安排。适逢琅邪王改任,臣立即蒙受敕令前往;往返之间屡次承接皇上的亲笔诏书,皇上慈爱诱导,情意殷切,命臣整装完毕便自行随行。朱灵宝往年在长溪陷没,因而随之散失;臣仰面感念深沉的恩德,俯首铭记浮泛的宠荣。臣罪衅累积,祸患接连,又遭逢父母丧事的惩罚;刚刚能够勉强维持呼吸,便蒙受皇上召问。臣详细上启,说明承办事务的情形,辜负举荐的地方很多。蒙赐出任宣城,处境困顿到了极点。仲春调任,到了初冬便遇到敌军南侵。臣有幸与陛下同属亲近之臣,感于大义而行动,苦苦请求回到京城,侍卫在皇帝车驾左右。臣抵达之日,敌军旗帜已经拔去。臣在郡任职虽然时间短浅,却贪图取得分内之物,正要拂去农衣,重新从事耕作和放牧;宣城百姓却到宫阙请求皇帝留下臣。当时皇帝下敕,宣布已故从兄王僧绰请求留任臣的旨意。臣暗中患病,才能不足任事,向来又积有归隐田野之心,于是附在奏启中苦苦请求暂且回任。回去任职尚未满期,已故兄长王臣锡突然去世;臣上启请求解除职务奔赴丧事,皇帝准许臣带着郡守职务回到京城。还没有过多久,又任命臣为义兴太守。臣自从像飞上高天、游泳大海一样承受皇恩,哪里是凭借自己的鳞片和翅膀呢?只是徒然想着横向施展才能,时间越久,这种愿望越深。臣自从任官以来,不曾积累一丝一毫的功劳;身体羸弱而暗中忧病,又没有人能够为臣作一句担保。臣性情亲近山林水泽,尤其喜爱禽鸟鱼类;议论自己所应托身的地方,往往违背治理国家的要务。因此臣收敛志向,安守本分,片刻也不敢忘记;实在是因为有所等待却难以供职,朝廷的行装尚未备办,而东郡俸禄微薄,西陕俸禄丰厚。【“气置”一词疑为原文或抄录有误,含义不明】臣详细陈述恳切请求,完全坚持最初的愿望:请把臣安置到江、湘一带的偏远郡中,一两年内,或许等到重新耕作之日,粮食和药物也有了着落。若蒙皇上明察准许,便是赐给臣怜悯和提拔。遭逢厄运,天地崩裂离散;世代蒙受圣朝对我家的恩情,到了臣这一身,又承受皇上特别的知遇。名分虽是君臣,恩情却如同父子。臣实在庸碌昏昧,内心却胜过草木;在奉行讳礼的那一天,不知不觉便想舍弃自身性命。孤单的身体和羸弱的后嗣,千里之外同气相连;又接连遭遇凶险道路,动辄濒临危亡,生命微薄如朝露,细弱得看不清楚。凭借忠信和顺从的扶助,才得以保全渡过,再次看见天地,重新看到日月星辰。当时兄长的儿子僧亮等人被幽禁困窘,遭受丑逆之事,全家都关在狱中;山川险阻,通往吉凶的道路阻塞,悠远的思念,谁能不劳心呢?卧薪尝胆、跋涉涉水,是大家共同的愿望;分心挂念亲属,也确实是臣个人的痛苦。幸而依靠圣明的武功,终于恢复大业,天下廓清,四方安宁。臣一家父子叔侄同获太平之时,追寻往日情感,归葬遗骨,本想用死来表明心意,误以为还会有余生;心愿既已实现,弃逆从顺,终身守持常道,才智力量并无功效,又有什么功劳,竟屡次烦劳皇上的恩荣,动辄超过自己的名分等级?只是临病的那一天,不敢再坚决推辞,所以在鹊渚吞咽诉说,在新亭饮酒含愧。等到元凶已经消灭,人神都得到安定,皇上授予臣端右之职,臣立即详细陈述请求辞去。皇上的慈爱优厚,每每越过常规礼法,南蛮校尉、护军将军,都是在一月之内私下授予臣的。臣多次反省自己不配,必然会辜负恩宠;平常担任轻职,尚且害怕触犯法网,何况参与重要的内职、承受京畿之外的宠任,招致覆败,根本不需要高明见识就能看出。因此臣披露诚意上表诉说,表章和奏疏接连不断;有时请求舍弃高位而就任卑职,有时希望用闲职替代要职,发誓竭尽苦心,这些话都写在文书中。臣诚然知道自己固陋,也知道必将触犯明确的法令。去年以来,臣多次触犯刑禁,按理没有可以申辩之处,罪责自有常典;臣虚妄污秽了朝廷秩序,使家业蒙羞受累,臣甘愿承受最终结果,也愿让世人的议论对臣作出彻底评判。陛下却抛开臣自身的过错,怜悯臣是贵戚,曲意宽免法令,保全养护臣。臣只要有一次感受到这种恩情,口头说起,哪里会忘记呢?皇上的恩宠和晋升接连而来,又加授如今的职位;当时臣震惊失措,收拢双足不知所措,原本已经忘却闲居之情,却不敢听从任命。臣内心反省自己,外面又询问亲友,认为天地的仁德施予恩惠并不求回报,再造之恩更不可随意归属于自己。因此臣从灰尘泥土中被洗涤,登上高位沐浴膏露;上面承受圣恩,下面获得新生,仿佛合芳华而蜕去旧壳,远近之人都改变了看法。但臣偷取荣誉、依托宠幸,忽然又过了一年,自知妨碍贤能之人升进,转而不能安宁;应当沉沦放逐,志向和事务都已穷尽。臣伏愿陛下承继太始的德行,施加成就万物的恩惠,趁臣狂妄昏昧尚未达到极点,让臣在荣贵的职位中自行退引;这样圣朝厚待臣始终如一的恩惠,孤臣也能保全不磨灭的恩泽。谦让功劳是高尚的美德,臣没有功劳却要谦让;保持朴素是美德,臣的荣宠文采已经积累很多。正因为这些而请求退职,实在也值得怜悯。况且妻子儿女有自己的居处,不再有其他牵累;婢仆十多人,粗略有些田产收入,按时收取,足以接续早晚生活。加上近来头晕昏沉更加严重,风病虚症逐渐加剧,腠理应当闭塞,荣卫之气昏暗低弱,心气悸动衰弱,神志衰退涣散;想到这些根本病患,恐怕不能支持到一年以后。公私两方面确实都希望如此,应当蒙受陛下体谅批准;请顺从臣残余的岁月,让臣终了这短促的命运。即使清白如白水、光明如太阳,也不足以比喻臣的诚心,愿陛下垂怜明察,哀悯而答应臣这次请求。僧达的文章措辞有意抑扬,诏令交给门下省处理。侍中何偃认为他的言辞不恭顺,上启请求交给南台审理,僧达又因此获罪免官。不久,任命他为江夏王义恭太傅长史、临淮太守,后来调任太宰长史,太守一职仍旧。大明元年,升任左卫将军,兼任太子中庶子。凭借归顺的功劳,封为宁陵县五等侯。大明二年,升任中书令。

先是,南彭城蕃县民高阇、沙门释昙标、道方等共相诳惑,自言有鬼神龙凤之瑞,常闻箫鼓音,与秣陵民蓝宏期等谋为乱。又要结殿中将军苗允、员外散骑侍郎严欣之、司空参军阚千纂、太宰府将程农、王恬等,谋克二年八月一日夜起兵攻宫门,晨掩太宰江夏王义恭,分兵袭杀诸大臣,以阇为天子。事发觉,凡党与死者数十人。僧达屡经狂逆,上以其终无悛心,因高阇事陷之,下诏曰:“王僧达余庆所钟,早登荣观,轻险无行,暴于世谈。值国道中艰,尽室愿效,甄其薄诚,贳其鸿慝,爵遍外内,身穷荣宠。曾无在泮,食椹怀音,乃协规西楚,志扰东区,公行剽掠,显夺凶党,倚结群恶,诬乱视听。朕每容隐,思加荡雪,曾无犬马感恩之志,而炎火成燎原之势,涓流兆江河之形,遂脣齿高阇,契规苏宝,搜详妖图,觇察象纬。逮贼长临枭,余党就鞫,咸布辞狱牒,宣言虚市,犹欲隐忍,法为情屈。小丑纷纭,人扇方甚,矫构风尘,志希非觊,固已达诸公卿,彰于朝野。朕焉得轻宗社之重,行匹夫之仁。殛山诛邪,圣典所同,戮讽翦律,汉法攸尚。便可收付延尉,肃正刑书。故太保华容文昭公弘契阔历朝,绸缪眷遇,岂容忘兹勋德,忽其世祀,门爵国姻,一不贬绝。”于狱赐死,时年三十六。子道琰,徙新安郡。前废帝即位,得还京邑。后废帝元徽中,为庐陵国内史,未至郡,卒。苏宝者,名宝生,本寒门,有文义之美。元嘉中立国子学,为《毛诗》助教,为太祖所知,官至南台侍御史,江宁令。坐知高阇反不即启闻,与阇共伏诛。颜竣,字士逊,琅邪临沂人,光禄大夫延之子也。太祖问延之:“卿诸子谁有卿风?”对曰:“竣得臣笔,测得臣文,{▯大}得臣义,跃得臣酒。”竣初为太学博士,太子舍人,出为世祖抚军主簿,甚被爱遇,竣亦尽心补益。元嘉中,上不欲诸王各立朋党,将召竣补尚书郎。吏部尚书江湛以为竣在府有称,不宜回改,上乃止。遂随府转安北、镇军、北中郎府主簿。二十八年,虏自彭城北归,复求互市,竣议曰:“愚以为与虏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何以言其然?夷狄之欲侵暴,正苦力之不足耳。未尝拘制信义,用辍其谋。昔年江上之役,乃是和亲之所招。历稔交聘,遂求国婚,朝廷羁縻之义,依违不绝,既积岁月,渐不可诬,兽心无厌,重以忿怒,故至于深入。幸今因兵交之后,华、戎隔判,若言互市,则复开曩敝之萌。议者不过言互市之利在得马,今弃此所重,得彼下驷,千匹以上,尚不足言,况所得之数,裁不十百邪。一相交关,卒难闭绝。寇负力玩胜,骄黠已甚,虽云互市,实觇国情,多赡其求,则桀慠罔已,通而为节,则必生边虞。不如塞其端渐,杜其觖望,内修德化,外经边事,保境以观其衅,于是为长。”初,沙门释僧含粗有学义,谓竣曰:“贫道粗见谶记,当有真人应符,名称次第,属在殿下。”竣在彭城尝向亲人叙之,言遂宣布,闻于太祖。时元凶巫蛊事已发,故上不加推治。世祖镇寻阳,迁南中郎记室参军。三十年春,以父延之致仕,固求解职,不许。赐假未发,而太祖崩问至,世祖举兵入讨。转谘议参军,领录事,任总外内,并造檄书。世祖发寻阳,便有疾,领录事自沈庆之以下,并不堪相见,唯竣出入卧内,断决军机。时世祖屡经危笃,不任咨禀,凡厥众事,竣皆专断施行。世祖践阼,以为侍中,俄迁左卫将军,加散骑常侍,辞常侍,见许。封建城县侯,食邑二千户。孝建元年,转吏部尚书,领骁骑将军。留心选举,自强不息,任遇既隆,奏无不可。其后谢庄代竣领选,意多不行。竣容貌严毅,庄风姿甚美,宾客喧诉,常欢笑答之。时人为之语曰:“颜竣嗔而与人官,谢庄笑而不与人官。”南郡王义宣、臧质等反,以竣普领军。义宣、质诸子藏匿建康、秣陵、湖熟、江宁县界,世祖大怒,免丹阳尹褚湛之官,收四县官长,以竣为丹阳尹,加散骑常侍。先是,竣未有子,而大司马江夏王义恭诸子为元凶所杀,至是并各产男,上自为制名,名义恭子为伯禽,以比鲁公伯禽,周公旦之子也;名竣子为辟强,以比汉侍中张良之子。

译此前,南彭城蕃县百姓高阇、沙门释昙标、道方等人相互欺骗蛊惑,自称有鬼神、龙凤出现的祥瑞,常常听到箫鼓之声;他们与秣陵百姓蓝宏期等谋划作乱。又招引结交殿中将军苗允、员外散骑侍郎严欣之、司空参军阚千纂、太宰府将程农、王恬等人,谋划在大明二年八月一日夜里起兵进攻宫门,清晨袭击太宰、江夏王义恭,分兵袭杀各位大臣,拥立高阇为天子。事情被发现后,所有同党中被处死的有数十人。僧达多次经历狂悖叛逆之事,皇上认为他始终没有悔改之心,便借高阇案件陷害他,下诏说:“王僧达是王氏余庆所钟,早年登上荣贵之位;但他轻浮险恶、没有德行,暴露于世人的议论之中。正值国家道路艰难,他全家愿意效命,朕鉴别他微薄的忠诚,宽赦他重大的罪恶,使他的爵位遍及内外,个人穷极荣宠。他从来没有在泮宫学习,也没有像食椹的鸟那样怀念恩音,却参与谋划西楚,企图扰乱东部地区,公然抢掠,明显夺取凶党之物,勾结群恶,诬陷扰乱视听。朕每每容忍隐忍,想要为他荡除洗雪,他却从未有犬马报恩的心志;而小小火星已经形成燎原之势,涓涓细流已经显露汇成江河的征兆,于是同高阇相互勾连,与苏宝订立谋划,搜寻考察妖妄图谶,窥测星象。等到贼首被斩,余党接受审讯,众人都在狱牍中供述,宣扬虚妄之言,朕还想隐忍,甚至使法律屈从于私情。小丑纷纷扰扰,民间煽动正更加严重;他们捏造流言,心存非分之想,这些事已经传达给公卿,显露于朝廷内外。朕怎么能轻视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施行匹夫式的仁慈?诛灭山中邪祟、铲除妖邪,是圣人典章共同认可的;诛戮讥讽者、剪除罪犯,是汉代法律所崇尚的。应当立即逮捕交给廷尉,严肃整治刑法。因此,太保、华容文昭公王弘历经各朝,受到深厚亲密的恩遇,怎能忘记这些功德,突然断绝他的世袭祭祀?他的门第、爵位和国婚,一概不予贬降断绝。” 僧达在狱中被赐死,时年三十六岁。他的儿子道琰被迁往新安郡。前废帝即位后,得以返回京城。后废帝元徽年间,任庐陵国内史,还未到郡便去世。苏宝,名宝生,出身寒门,但有文才学识之美。元嘉年间建立国子学,他任《毛诗》助教,得到太祖赏识,官至南台侍御史、江宁县令。他因知道高阇谋反却没有立即上报,和高阇一同被处死。颜竣,字士逊,琅邪临沂人,是光禄大夫颜延之的儿子。太祖问颜延之:“你的几个儿子中,谁有你的风采?”颜延之回答:“颜竣继承了我的书法,颜测继承了我的文章,{▯大}继承了我的义理,颜跃继承了我的酒量。” 颜竣起初任太学博士、太子舍人,出任世祖抚军主簿,深受宠爱和礼遇,颜竣也尽心竭力地辅佐补益。元嘉年间,皇上不希望诸王各自结党,准备召颜竣补任尚书郎。吏部尚书江湛认为颜竣在王府中很有声誉,不应调回改任,皇上于是作罢。颜竣便随王府先后转任安北、镇军、北中郎府主簿。元嘉二十八年,索虏从彭城向北退去,又请求互市。颜竣议论说:“臣愚昧地认为,与索虏和亲没有益处,这是已经发生过的明显教训。为什么这样说呢?夷狄想要侵略暴行,只是苦于力量不足罢了;他们从来不会因为受信义约束而停止谋划。从前江上那场战事,就是和亲招来的。历年互相派遣使者,后来竟要求国婚;朝廷出于羁縻之义,犹豫不决,始终不断绝,事情积累多年,渐渐无法掩饰。野兽般的心肠没有满足,又加上愤怒,所以终于深入侵略。幸而如今经历交战之后,华夏与戎狄已经隔绝分开;如果再说互市,就会重新开启过去弊病的萌芽。主张互市的人不过说互市的好处在于得到马匹;如今放弃所看重的良马,只得到他们的劣马,即使有一千匹以上,也还不值得一提,何况所得数量仅仅不到十匹或一百匹呢?一旦彼此交往贸易,最终很难再关闭断绝。敌人倚仗武力、玩弄胜势,骄横狡黠已经到了极点;虽说是互市,实际上是在窥探我国情势。越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的骄横就越不会停止;一旦把互市作为常规,必然会产生边境祸患。不如堵塞祸患逐渐形成的开端,断绝他们的非分企望;对内修明德政教化,对外经营边防事务,保卫疆境以等待他们出现破绽,这才是长久之计。” 起初,沙门释僧含略有学问义理,对颜竣说:“贫道粗略看过谶记,应当有真人应验符命,姓名次序正好属于殿下。”颜竣在彭城时曾向亲属叙说这件事,话于是传播开来,被太祖听到。当时元凶巫蛊之事已经败露,所以皇上没有进一步追究。世祖镇守寻阳时,颜竣升任南中郎记室参军。元嘉三十年春,因为父亲颜延之退休,颜竣坚决请求解除职务,皇上不许。赐假尚未出发,太祖去世的消息便传到,世祖起兵入朝讨伐。颜竣转任谘议参军,兼领录事,负责总管内外事务,并制作檄文。世祖从寻阳出发后不久便患病,领录事沈庆之以下的人都不能随时进见,只有颜竣能够出入卧室,裁决军机。当时世祖多次病势危重,不能接受咨询禀报,所有事务都由颜竣专断施行。世祖登基后,任命颜竣为侍中,不久升任左卫将军,加授散骑常侍;颜竣辞去常侍,获准。封为建城县侯,食邑二千户。孝建元年,颜竣转任吏部尚书,兼任骁骑将军。他专心选拔任用官员,自我勉励而不停息;由于任用和待遇已经很高,他所上奏的意见无不获准。后来谢庄代替颜竣主持选官,颜竣的意见多不能施行。颜竣容貌严肃刚毅,谢庄风姿非常俊美;宾客喧闹申诉时,谢庄常常笑着回答他们。当时人因此说:“颜竣发怒却给人官做,谢庄微笑却不给人官做。” 南郡王义宣、臧质等人反叛,朝廷让颜竣总领军队。义宣、臧质的几个儿子藏匿在建康、秣陵、湖熟、江宁县境内,世祖大怒,免去丹阳尹褚湛之的官职,逮捕四县县令,任命颜竣为丹阳尹,加授散骑常侍。此前,颜竣还没有儿子;大司马、江夏王义恭的几个儿子被元凶杀死。到了这时,颜竣和义恭都生了男孩,皇上亲自为他们取名:给义恭的儿子取名伯禽,以比拟鲁公伯禽,即周公旦的儿子;给颜竣的儿子取名辟强,以比拟汉代侍中张良的儿子。

先是,元嘉中,铸四铢钱,轮郭形制,与五铢同,用费损,无利,故百姓不盗铸。及世祖即位,又铸孝建四铢。三年,尚书右丞徐爰议曰:“贵货利民,载自五政,开铸流圜,法成九府,民富国实,教立化光。及时移俗易,则通变适用,是以周、汉俶迁,随世轻重。降及后代,财丰用足,因条前宝,无复改创。年历既远,丧乱屡经,堙焚剪毁,日月销减,货薄民贫,公私俱困,不有革造,将至大乏。谓应式遵古典,收铜缮铸,纳赎刊刑,著在往策,今宜以铜赎刑,随罚为品。”诏可。铸钱形式薄小,轮廓不成。于是民间盗铸者云起,杂以铅锡,并不牢固。又剪凿古钱,以取其铜,钱转薄小,稍违官式。虽重制严刑,民吏官长坐死免者相系,而盗铸弥甚,百物踊贵,民人患苦之。乃立品格,薄小无轮郭者,悉加禁断。始兴郡公沈庆之立议曰:“昔秦币过重,高祖是患,普令民铸,改造榆荚,而货轻物重,又复乖时。太宗放铸,贾谊致讥,诚以采山术存,铜多利重,耕战之器,曩时所用,四民竞造,为害或多。而孝文弗纳,民铸遂行,故能朽贯盈府,天下殷富。况今耕战不用,采铸废久,熔冶所资,多因成器,功艰利薄,绝吴、邓之资,农民不习,无释耒之患。方今中兴开运,圣化惟新,虽复偃甲销戈,而仓库未实,公私所乏,唯钱而已。愚谓宜听民铸钱,郡县开置钱署,乐铸之家,皆居署内,平其杂式,去其杂伪,官敛轮郭,藏之以为永宝。去春所禁新品,一时施用,今铸悉依此格。万税三千,严检盗铸,并禁剪凿。数年之间,公私丰赡,铜尽事息,奸伪自止。且禁铸则铜转成器,开铸则器化为财,翦华利用,于事为益。”上下其事公卿,太宰江夏王义恭议曰:“伏见沈庆之议,‘听民私铸,乐铸之室,皆入署居。平其准式,去其杂伪’。愚谓百姓不乐与官相关,由来甚久。又多是人士,盖不愿入署。凡盗铸为利,利在伪杂,伪杂既禁,乐入必寡。云‘敛取轮郭,藏为永宝’。愚谓上之所贵,下必从之,百姓闻官敛轮郭,轮郭之价百倍,大小对易,谁肯为之。强制使换,则状似逼夺。又‘去春所禁新品,一时施用’。愚谓此条在可开许。又云‘今铸宜依此格,万税三千’。又云‘严检盗铸,不得更造’。愚谓禁制之设,非惟一旦,昧利犯宪,群庶常情,不患制轻,患在冒犯。今入署必万输三千,私铸无十三之税,逐利犯禁,居然不断。又云‘铜尽事息,奸伪自禁’。愚谓赤县内铜,非可卒尽,比及铜尽,奸伪已积。又云‘禁铸则铜转成器,开铸则器化为财’。然顷所患,患于形式不均,加以剪凿,囗铅锡众诉越耳。若止于盗铸铜者,亦无须苦禁。”竣议曰:“泉货利用,近古所同,轻重之议,定于汉世,魏、晋以降,未之能改。诚以物货既均,改之伪生故也。世代渐久,弊运顿至,因革之道,宜有其术。今云开署放铸,诚所欣同。但虑采山事绝,器用日耗,铜既转少,器亦弥贵。设器直一千,则铸之减半,为之无利,虽令不行。又云‘去春所禁,一时施用’。是欲使天下丰财。若细物必行,而不从公铸,利己既深,情伪无极,私铸剪凿,尽不可禁。五铢半两之属,不盈一年,必至于尽。财货未赡,大钱已竭,数岁之间,悉为尘土,岂可令取弊之道,基于皇代。今百姓之货,虽为转少,而市井之民,未有嗟怨,此新禁初行,品式未一,须臾自止,不足以垂圣虑。唯府藏空匮,实为重忧。今纵行细钱,官无益赋之理,百姓虽赡,无解官乏。唯简费去华,设在节俭,求赡之道,莫此为贵。然钱有定限,而消失无方;剪铸虽息,终致穷尽者。亡应官开取铜之署,绝器用之涂,定其品式,日月渐铸,岁久之后,不为世益耳。”时议者又以铜转难得,欲铸二铢钱。竣又议曰:“议者将为官藏空虚,宜更改铸,天下铜少,宜减钱式,以救交弊,赈国纾民。愚以为不然。今铸二铢,恣行新细,于官无解于乏,而民奸巧大兴,天下之货,将靡碎至尽。空立严禁,而利深难绝,不过一二年间,其弊不可复救。其甚不可一也。今熔铸有顿得一二亿理,纵复得此,必待弥年。岁暮税登,财币暂革,日用之费,不赡数月。虽权征助,何解乏邪?徒使奸民意骋,而贻厥愆谋。此又甚不可二也。民征大钱之改,兼畏近日新禁,市井之间,必生喧扰。远利未闻,切患猥及,富商得志,贫民困窘。此又甚不可三也。若使交益深重,尚不可行,况又未见其利,而众弊如此,失算当时,取诮百代乎!”

译此前,元嘉年间铸造四铢钱,钱的轮郭和形制与五铢钱相同,但铸造费用高而收益低,所以百姓不盗铸。世祖即位后,又铸造孝建四铢钱。孝建三年,尚书右丞徐爰议论说:“重视货币、便利百姓,自古五政便有记载;开设铸钱机构、流通圆钱,法令形成九府,百姓富裕、国家充实,教化也会发扬光大。到了时代变迁、风俗改变时,就应当通权达变、适应使用,所以周、汉两代都曾随着时代调整货币的轻重。到了后代,财富丰足、费用充裕,便因循前代宝货的条例,不再改铸创新。年代已经久远,丧乱又屡次发生,钱币被埋没、焚毁、剪削破坏,日渐销减;货币减少、百姓贫困,公私都陷入困窘。如果不改革铸造制度,将会陷入极大匮乏。臣认为应当依照古代典制,收集铜材铸钱;用铜缴纳赎金、代替刑罚,这在过去典策中已有记载,如今应当用铜赎刑,并根据刑罚轻重分为等级。”诏令批准。所铸钱币形体薄小,轮郭不完整。于是民间盗铸者纷纷出现,掺杂铅锡,钱币都不坚固。又有人剪凿古钱以取得铜,钱币越来越薄小,稍稍违背官定式样。即使加重制度、严厉刑罚,因盗铸而获死罪或免官的百姓、官吏和官长接连不断,盗铸反而更加严重,各种物价飞涨,百姓深受其苦。于是制定品格,凡是薄小而没有轮郭的钱,一律加以禁止。始兴郡公沈庆之提出议论说:“从前秦代的钱币过于厚重,汉高祖以此为忧,于是普遍允许百姓铸钱,改铸成榆荚钱;但货币变轻、物价变重,又不合时宜。汉太宗放开铸钱,贾谊因此讥刺,确实是因为采铜铸钱的办法仍然存在,铜材多而铸钱有利,耕作和作战所需的器具,过去都用铜铸造,四民竞相制造,造成的危害可能很多。但孝文帝没有采纳这个意见,民间铸钱于是得以实行,所以能够钱串腐朽、府库充满,天下富足。何况如今不使用耕战器具,采铜铸造已经废弃很久,冶炼所需的铜材,大多要从现成器物中取得,功夫艰难而利益微薄;吴、邓一带的铜材来源已经断绝,农民也不熟悉铸造,不会有放下农具去铸钱的忧患。如今正是中兴、国运重新开启之时,圣明教化焕然一新;即使已经停止战争、销毁兵器,仓库还没有充实,公私所缺乏的,只有钱而已。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允许百姓铸钱;郡县都设置钱署,愿意铸钱的人全住在署内;统一钱币的杂式,去掉杂乱伪劣的钱币;官府收取钱的轮郭,收藏起来作为永久的宝货。去年春天所禁止的新钱,可暂时流通使用;今后铸钱全部依照这个标准。每万钱征税三千,严密查禁盗铸,并且禁止剪凿古钱。数年之间,公私都会富足,铜材耗尽,铸钱之事停止,奸伪自然消除。而且禁止铸钱,铜就会转而制成器物;开放铸钱,器物又会转化为财富。剪除浮华、利用资源,对事情有益。” 皇上把这件事下交公卿讨论。太宰、江夏王义恭议论说:“臣恭敬地看到沈庆之的建议:‘允许百姓私自铸钱,愿意铸钱的人家都进入钱署居住;统一标准,去掉杂乱伪劣。’臣愚昧地认为,百姓不愿意同官府发生关系,这种情形由来已久;而且愿意铸钱的多是士人,大概不愿意进入钱署。凡是盗铸获利,利益就在于掺杂伪劣;一旦禁止掺杂伪劣,愿意进入钱署的人必然很少。又说‘收取轮郭,收藏作为永久宝货’。臣认为,上面所看重的,下面必然会跟从;百姓听说官府收取轮郭,轮郭的价格就会提高百倍。让大小钱相互交换,谁肯这样做?如果强行命令他们更换,情形就像逼迫夺取。又说‘去年春天所禁止的新钱,暂时可以流通使用’。臣认为,这一条还可以开放允许。又说‘如今铸钱应依照这一标准,每万钱征税三千’;又说‘严格查禁盗铸,不得再铸造’。臣认为,禁令的设置并不只管一时;贪图利益、触犯法令,是百姓常有的情形,不必担心禁令太轻,所担心的是有人冒险触犯。如今进入钱署要缴纳一万钱中的三千,私铸却没有十三分之三的税负,逐利而犯法,显然不会断绝。又说‘铜材耗尽,事情停止,奸伪自然禁绝’。臣认为,京畿以内的铜材不可能突然耗尽;等到铜材耗尽时,奸伪早已积累。又说‘禁止铸钱,铜转而制成器物;开放铸钱,器物转化为财富’。然而近来所忧虑的,是钱币形制不统一,加上剪凿,铅锡混杂,众人的诉苦和越轨行为才会出现。如果只是盗铸铜钱,也不必苦苦禁止。颜竣议论说:“泉货的流通和使用,是近古各代共同的制度;钱币轻重的议论,到汉代才确定,魏、晋以来一直没有能够改变。确实是因为货物和货币已经均衡,改动后就会产生伪钱。时代渐久,弊病和困运突然到来,因循或改革的办法,应当有相应的策略。如今所说开放钱署、放任铸造,确实是臣乐于赞同的。但臣担心采铜之事断绝,器物日渐损耗;铜既然越来越少,器物也会更加昂贵。假如一件器物价值一千钱,那么把它铸成钱只能得到一半,铸造便无利可图,即使下令也不会实行。又说‘去年春天所禁止的钱,暂时流通使用’,这是想使天下财货丰足。如果细小的钱币一律流通,又不按照官府铸造,利己之心既深,作伪就没有止境;私铸、剪凿,完全无法禁止。五铢、半两之类的钱,不到一年必然耗尽。财货还没有充足,大钱已经耗竭,数年之间,全部化为尘土;难道可以让取得钱币弊病的办法从皇朝开始吗?如今百姓手中的钱虽然越来越少,但市井百姓还没有发出怨言;这是因为新禁令刚刚实行,钱币品式尚未统一,过一会儿自然会停止,不足以让圣上忧虑。只有府库空虚,确实是最严重的忧患。如今即使放行细钱,官府也没有因此增加赋税的道理;百姓即使富足,也无法解决官府的匮乏。只有减少费用、去除奢华,做到节俭,才是求取富足的办法,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然而钱币有一定数量,消耗和流失却没有固定限度;即使剪凿和私铸停止,最终仍会导致穷尽。因此,应当由官府开设采铜机构,断绝把器物熔作钱币的途径,确定钱币的品式,逐日逐月渐渐铸造;经过多年以后,也不会给世间带来益处。” 当时议论的人又认为铜材越来越难得,想铸造二铢钱。颜竣又议论说:“议论者将要因为官府府藏空虚,主张改铸钱币;认为天下铜材少了,就应当减小钱币式样,以挽救交换上的弊病,救济国家、减轻百姓负担。臣愚昧地认为不是这样。如今铸造二铢钱,任意流通新制的小钱,对官府的匮乏没有补救,却会使百姓的奸巧大为兴起,天下财货将会碎裂耗尽。空自设置严禁,而利益深厚难以断绝,不过一两年,弊病便无法挽救。这是第一件极其不可行的事。如今熔铸钱币,突然取得一二亿的收益,即使真的能获得这些,也必须等待多年。年末赋税上缴,财币暂时改变,日常费用也不能供给几个月。即使临时征收赋税来帮助,又怎么能解决匮乏呢?只会使奸民任意施展,留下错误的谋划。这是第二件极其不可行的事。百姓正在征询改铸大钱的意见,又害怕近来的新禁令,市井之间必然产生喧扰。长远利益尚未听到,眼前祸患却纷纷到来;富商得意,贫民困窘。这是第三件极其不可行的事。如果连交换弊病更加严重时都尚且不能实行,何况现在还没有看到它的好处,却有如此多的弊病;难道要在当时算错,招致百代讥笑吗!”

前废帝即位,铸二铢钱,形式转细。官钱每出,民间即模效之,而大小厚薄,皆不及也。无轮郭,不磨鑢,如今之剪凿者,谓之耒子。景和元年,沈庆之启通私铸,由是钱货乱败,一千钱长不盈三寸,大小称此,谓之鹅眼钱。劣于此者,谓之綖环钱。入水不沉,随手破碎,市井不复料数,十万钱不盈一掬,斗米一万,商货不行。太宗初,唯禁鹅眼、綖环,其余皆通用。复禁民铸,官署亦废工,寻复并断,唯用古钱。竣自散骑常侍、丹阳尹,加中书令,丹阳尹如故。表让中书令曰:“虚窃国灵,坐招禁要,闻命惭惶,形魂震越。臣东州凡鄙,生微于时,长自闾阎,不窥官辙,门无富贵,志绝华伍。直以委身垄亩,饥寒交切,先朝陶均庶品,不遗愚贱,得免耕税之勤,厕仕进之末。陛下盛德居蕃,总揽英异,越以不才,超尘清轨,奉躬历稔,劳效莫书,仰恃曲成之仁,毕愿守宰之秩。岂期天地中阕,殷忧启圣,倚附兴运,擢景神涂,云飞海泳,冠绝伦等,曾未三期,殊命八萃。详料赏典,则臣不应科;瞻言勤良,则臣与侔贵。方欲诉款皇朝,降阶盛序,微已国言,少彻身谤,而制书猥下,爵树弥隆。臣小人也,不及远谋,宠利之来,何能居约,徒以上渎天明,下汨彝议,灾谪之兴,惧必在迩。今之过授,以先微身,苟曰非据,危辱将及,十手所指,谕等膏肓,所以寤寐兢遽,维萦苦疾者也。伏愿陛下察其丹诚,矜其疾愿,绝会收恩,以全愚分,则造化之施,方兹为薄。”见许。时岁旱民饥,竣上言禁饧一月,息米近万斛。复代谢庄为吏部尚书,领太子左卫率,未拜,丁忧。起为右将军,丹阳尹如故。竣藉蕃朝之旧,极陈得失。上自即吉之后,多所兴造,竣谏争恳切,无所回避,上意甚不说,多不见从。竣自谓才足干时,恩旧莫比,当赞务居中,永执朝政,而所陈多不被纳,疑上欲疏之,乃求外出,以占时旨。大明元年,以为东扬州刺史,将军如故。所求既许,便忧惧无计。至州,又丁母艰,不许去职,听送丧还都,恩待犹厚,竣弥不自安。每对亲故,颇怀怨愤,又言朝事违谬,人主得失。及王僧达被诛,谓为竣所谗构,临死陈竣前后忿怼,每恨言不见从。僧达所言,颇有相符据。上乃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之曰:臣闻人臣之奉主,毁家光国,竭情无私;若乃无礼陵人,怙富卑上,是以王叔作戒,子晰为戮。未有背本塞原,好利忘义,而得自容盛世,溷乱清流者也。右将军、东扬州刺史建城县开国侯颜竣,因附风云,谬蒙翼长,天地更造,拔以非次。圣朝亲揽,万务一归,而窥觇国柄,潜图秉执。受任选曹,驱扇滋甚;出尹京辇,形势弥放。传诏犯宪,旧须启闻,而竣以通诉忤己,辄加鞭辱,罔顾威灵,莫此为甚。严诏屡发,当官责效,竣权恣不行,怨怼弥起,怀挟奸数,苞藏阴慝。预闻中旨,罔不宣露,罚则委上,恩必归己,荷遇之门,即加谤辱,受谴之室,曲相哀抚。翻戾朝纪,狡惑视听,肋惧上宰,激动闾阎。末上虑闻,内怀猜惧,伪请东牧,以卜天旨。既获出蕃,怨詈方肆,反脣腹诽,方之已轻。且时有启奏,必协奸私,宣示亲朋,动作群小。前冬母亡,诏赐还葬,事毕不去,盘桓经时。方构间勋贵,造立同异。又表示危惧,深营身观,曲访大臣,虑不全立,遂以己被斥外,国道将颠,衅积怀抱,恶穷辞色。兼行阙于家,早负世议,逮身居崇宠,奉兼万金,荣以夸亲,禄不充养。宿憾母弟,恃贵辄戮,天伦怨毒,亲交震骇。凡所莅任,皆阙政刑,辄开丹阳库物,贷借吏下。多假资礼,解为门生,充朝满野,殆将千计。骄放自下,妨公害私,取监解见钱,以供帐下。宾旅酣歌,不异平日,街谈道说,非复风声。竣代都文吏,特荷天私,弃瑕录用,豫参要重,劳无汗马,赏班河、山,出内宠灵,逾越伦伍。山川之性,日月弥滋,溪壑之心,在盈弥奢,虎冠狼贪,未足为譬。今皇明开耀,品物咸亨,伤俗点化,实唯害焉,宜加显戮,以彰盛化。请以见事免竣所居官,下太常削爵土,须事御收付廷尉法狱罪。上未欲便加大戮,且止免官。竣频启谢罪,并乞性命。上愈怒,诏答曰:“宪司所奏,非宿昔所以相期。卿受荣遇,故当极此,讪讦怨愤,已孤本望,乃复过烦思虑,惧不自全,岂为下事上诚节之至邪!”及竟陵王诞为逆,因此陷之。召御史中丞庾徽之于前为奏,奏成,诏曰:“竣孤负恩养,乃可至此。于狱赐死,妻息宥之以远。”子辟强徙送交州,又于道杀之。竣文集行于世。

译前废帝即位后,铸造二铢钱,形制变得更加细小。官钱每次发行,民间立即仿造,但大小、厚薄都比不上官钱。钱没有轮郭,也不加磨锉,像如今剪凿的钱一样,被称为耒子。景和元年,沈庆之上启请求开放私铸,由此钱币混乱败坏;一千钱的长度还不到三寸,大小都与此相同,被称为鹅眼钱。比鹅眼钱更劣的,称为綖环钱。它们放入水中不会下沉,拿在手里就会破碎;市井不再按数量计算,十万钱还装不满一捧,斗米要一万钱,商业货物无法流通。太宗初年,只禁止鹅眼钱和綖环钱,其余钱币都允许通用。后来又禁止百姓铸钱,官署也停止铸钱工役,不久再次全部禁止,只使用古钱。颜竣原任散骑常侍、丹阳尹,现加授中书令,丹阳尹仍照旧。他上表辞让中书令说:“我虚受国家恩宠,坐享显要职位,听到任命后惭愧惶恐,形体和魂魄都震动不安。我是东州一个平凡鄙陋的人,出身微贱,长大于民间,从未见识仕宦之路;家门没有富贵,志意也与华贵仕伍绝缘。只是因为投身田亩,饥寒交迫,先朝陶铸调和各类人物,不遗弃愚陋卑贱之人,使我得以免除耕作赋税的辛劳,跻身仕进之末。陛下以盛德镇守藩国,总揽英才异士,却因我无才,破格超越清正的仕进常轨。我奉职多年,劳绩却没有什么可记录的,只仰仗陛下曲意成全的仁德,始终满足于郡守的职位。哪里料到天地之间发生变故,深重忧患开启圣明,凭借兴盛的时运,我被拔擢到显赫的仕途,像云飞海游一样,冠绝同列;不到三年,竟八次得到特殊任命。详察赏赐的典制,我本不应列入;看重勤劳贤能,我却和尊贵者相等。我正想向朝廷诉说诚意,降阶自处,稍稍表达国人的议论,也略微消除自身的讥谤,然而制书却贸然下达,爵位封赏更加隆盛。我是小人,不能作长远谋划,宠爱和利益一旦到来,哪里能够安守约束?这样上则冒犯天子的明察,下则扰乱常法公议,灾祸谴责的发生,我恐怕一定就在眼前。如今这次过分授官,先使我自身受到损害;如果说这些职位不是我所应得,危险和羞辱将要降临,众人指责,正如病入膏肓。所以我日夜战战兢兢,忧苦缠身,正是这个缘故。伏望陛下察知我的赤诚,怜悯我的苦衷,断绝对我的任用、收回恩宠,以保全我这个愚人的本分,那么天地造化所施予的恩惠,才算稍微薄一些。”皇帝答应了他。当时年成干旱、百姓饥饿,颜竣上言请求禁断制糖一个月,使米粮节省将近一万斛。后来又代替谢庄任吏部尚书,兼领太子左卫率,还没有正式拜官,就因父丧服丧。起复任右将军,丹阳尹照旧。颜竣凭借过去在藩国朝廷任职的旧交,极力陈说政事得失。世祖自即位服丧期满以后,大兴营造,颜竣进谏争辩,言辞恳切,毫不回避;皇帝心中非常不高兴,多数意见都没有采纳。颜竣自以为才能足以干济时务,又是皇帝旧日亲信,恩遇无人相比,应当居中辅佐、长久执掌朝政;但他所陈说的意见大多不被接受,便怀疑皇帝想疏远自己,于是请求出任外官,借此试探皇帝的意旨。大明元年,任命他为东扬州刺史,将军职仍旧。他所请求的外任既已获准,反而忧惧得不知所措。到州任后,又遭母丧,朝廷不许他离职,只准他送葬回都;皇帝对他的恩遇仍然优厚,他更加感到不安。他每次面对亲友,常常流露怨愤,又谈论朝政的乖谬以及君主的得失。及至王僧达被诛杀,人们认为是颜竣进谗构陷所致;王僧达临死时陈说颜竣前后怨恨不平之言,并多次抱怨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纳。王僧达所说的话,有不少与事实相符。皇帝于是派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弹劾他:臣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毁弃私家利益以光大国家,竭尽真情而无所偏私。至于无礼地欺凌他人,依仗富贵而轻慢君上,所以王叔留下了警戒,子晰遭到诛戮。没有背弃根本、堵塞源流,贪图利益而忘记道义,却能在盛世自容、混乱清正士流的道理。右将军、东扬州刺史、建城县开国侯颜竣,因依附风云际会,错误地承蒙陛下提拔扶持;天地重新造就他,破格拔擢他。圣朝亲自总揽政务,万事归于一处,他却窥伺国柄,暗中图谋执掌权力。接受任用掌管选曹后,驱使煽动之事更加厉害;出任京城尹官后,气势更加放纵。传达诏令的人触犯法律,按旧例应当启奏皇帝;颜竣却因为传诏者通报申诉而触犯自己的意旨,动辄加以鞭打羞辱,完全不顾天威,罪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严厉诏令屡次发布,要求他在任上负责成效,颜竣却专权放肆,不肯执行,怨恨也越积越多;他怀藏奸诈计谋,包藏阴险邪恶。预先听到宫中旨意,没有不泄露出去的;处罚都推给皇帝,恩惠却必归于自己。凡是承受恩遇的人,他立即加以诽谤羞辱;凡是受到谴责的人,他又曲意表示哀怜安抚。他反过来违乱朝廷纲纪,狡猾地混淆视听,胁迫恐吓上层宰臣,煽动乡里百姓。事情到了后来,皇帝担心听闻这些情况,颜竣内心怀疑恐惧,假装请求出任东部牧守,以此试探皇帝意旨。既然获准出任藩镇,他的怨骂便更加放肆;当面反唇相讥、背后腹诽,与这些相比还算轻的。他又常常上表奏事,每每夹杂奸私意图,并把内容传示亲朋,举动迎合群小。前一个冬天,他的母亲去世,皇帝下诏准许他回去安葬;事情办完后却不离开,逗留了很长时间。他正构陷离间功臣贵戚,制造是非。又上表表示危惧,极力经营保全自身的办法,私下拜访大臣,担心自己不能保全,于是认为自己被斥逐到外地,国运将要倾覆,把积累的怨恨全都发泄在言辞和脸色上。他在家中还另有违法过失,早已背负世人议论;等到身居显贵受宠的地位,享受兼有万金的俸禄,借荣宠向亲族夸耀,俸禄却不肯拿来供养亲人。他长期怨恨母亲和弟弟,倚仗权贵便擅自杀戮,骨肉之间积下怨毒,亲友都震惊害怕。他所任职的地方,全都废弛政务刑法,动辄打开丹阳府库的物资,借贷给属吏。又大量借用资财礼物,把人解除奴籍收为门生,充斥朝廷内外,几乎有上千人。他骄横放纵,轻视下属,妨害公事、损害私利;取用监察官署解送的现钱,供给自己的部下。宾客游人纵情饮酒歌唱,与平日没有不同;街头巷尾的议论,却已经不再是正常的舆论了。颜竣代替京城文职官员,特别承受天子的恩宠;皇帝不计他的过失而录用他,使他预先参与机要重任。他没有立过汗马功劳,赏赐却与河山相等;内外所受的宠荣,超过了同列之人。人的贪欲如山川之性,日益滋长;溪谷般的欲望,越是充盈越加奢求。即使说他虎冠狼贪,也不足以作比喻。如今皇帝的圣明光辉照耀四方,万物都享受亨通,而他却损害风俗、玷污教化,实在是祸害,应该加以显著诛戮,以彰明盛世教化。请按现行事例免去颜竣现任官职,下交太常削除爵位和封地,等待事情由御史台收捕后,交付廷尉依法审理定罪。” 皇帝不想立即对他施加大刑,暂且只免去官职。颜竣多次上表谢罪,并请求保全性命。皇帝更加愤怒,下诏答复说:“宪司所奏的罪状,不是朕往日对你寄予期望的原因。你承受荣宠恩遇,本来应当做到极致;如今却讥讽攻击、心怀怨愤,已经辜负了朕原来的期望,竟又过分忧虑,害怕不能保全自己,这难道是臣下侍奉君主应有的忠诚节操吗!”等到竟陵王刘诞起兵叛逆,便借此把颜竣牵连进去。皇帝召御史中丞庾徽之当面起草奏章,奏章写成后,下诏说:“颜竣辜负朕的恩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就在狱中赐他死罪,妻子儿女宽免,迁徙到远方。”他的儿子颜辟强被迁送交州,又在途中被杀。颜竣的文集流传于世。

史臣曰:世祖弱岁监蕃,涵道未广,披胸解带,义止宾僚。及运钟倾陂,身危虑切,擢胆抽肝,犹患言未尽也。至于冯玉负扆,威行万物,欲有必从,事无暂失。既而忧欢异日,甘苦变心,主挟今情,臣追昔款,宋昌之报,上赏已行;同舟之虑,下望愈结。嫌怨既萌,诛责自起。竣之取衅于世,盖由此乎?为人臣者,若能事主而捐其私,立功而忘其报,虽求颠陷,不可得也。

列传第三十六 硃修之 宗悫 王玄谟硃修之,字恭祖,义兴平氏人也。曾祖焘,晋平西将军。祖序,豫州刺史。父谌,益州刺史。修之自州主簿迁司徒从事中郎,文帝谓曰:“卿曾祖昔为王导丞相中郎,卿今又为王弘中郎,可谓不忝尔祖矣。”后随到彦之北伐。彦之自河南回,留修之戍滑台,为虏所围,数月粮尽,将士熏鼠食之,遂陷于虏。初,修之母闻其被围既久,常忧之,忽一旦乳汁惊出,母号泣告家人曰:“吾今已老,忽复有乳汁,斯不祥矣。吾兒其不利乎!”后问至,修之果以此日陷没。托跋焘嘉其守节,以为侍中,妻以宗室女。修之潜谋南归,妻疑之,每流涕问其意,修之深嘉其义,竟不告也。后鲜卑冯弘称燕王,治黄龙城,托跋焘伐之,修之与同没人邢怀明并从。又有徐卓者,复欲率南人窃发,事泄被诛。修之、怀明惧奔冯弘,弘不礼。留一年,会宋使传诏至,修之名位素显,传诏见即拜之。彼国敬传诏,谓为“天子边人”,见其致敬于修之,乃始加礼。时魏屡伐弘,或说弘遣人修之归求救,遂遣之。泛海至东莱,遇猛风柁折,垂以长索,船乃复正。海师望见飞鸟,知其近岸,须臾至东莱。元嘉九年,至京邑,以为黄门侍郎,累迁江夏内史。雍州刺史刘道产卒,群蛮大动,修之为征西司马讨蛮,失利。孝武初,为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修之在政宽简,士众悦附。及荆州刺史南郡王义宣反,檄修之举兵;修之伪与之同,而遣使陈诚于帝。帝嘉之,以为荆州刺史,加都督。义宣闻修之不与己同,乃以鲁秀为雍州刺史,击襄阳。修之命断马鞍山道,秀不得前,乃退。及义宣败于梁山,单舟南走,修之率众南定遗寇。时竺超民执义宣,修之至,乃杀之,以功封南昌县侯。修之治身清约,凡所赠贶,一无所受。有饷,或受之,而旋与佐吏赌之,终不入己,唯以抚纳群蛮为务。征为左民尚书,转领军将军。去镇,秋毫不犯,计在州然油及牛马谷草,以私钱十六万偿之。然性俭克少恩情,姊在乡里,饥寒不立,修之未尝供赡。尝往视姊,姊欲激之,为设菜羹粗饭,修之曰:“此乃贫家好食。”致饱而去。先是,新野庾彦达为益州刺史,携姊之镇,分禄秩之半以供赡之,西土称焉。修之后坠车折脚,辞尚书,领崇宪太仆,仍加特进、金紫光禄大夫。以脚疾不堪独行,特给扶侍。卒,赠侍中,特进如故。谥贞侯。宗悫,字元干,南阳人也。叔父炳,高尚不仕。悫年少时,炳问其志,悫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炳曰:“汝不富贵,即破我家矣。”兄泌娶妻,始入门,夜被劫。悫年十四,挺身拒贼,贼十余人皆披散,不得入室。时天下无事,士人并以文义为业,炳素高节,诸子群从皆好学,而悫独任气好武,故不为乡曲所称。江夏王义恭为征北将军、南兗州刺史,悫随镇广陵。时从兄绮为征北府主簿,绮尝入直,而给吏牛泰与绮妾私通,悫杀泰,绮壮其意,不责也。元嘉二十二年,伐林邑,悫自奋请行。义恭举悫有胆勇,乃除振武将军,为安西参军萧景宪军副,随交州刺史檀和之围区粟城。林邑遣将范毗沙达来救区粟,和之遣偏军拒之,为贼所败。又遣悫,悫乃分军为数道,偃旗潜进,讨破之,拔区粟,入象浦。林邑王范阳迈倾国来拒,以具装被象,前后无际,士卒不能当。悫曰:“吾闻师子威服百兽。”乃制其形,与象相御,象果惊奔,众因溃散,遂克林邑。收其异宝杂物,不可胜计。悫一无所取,衣栉萧然,文帝甚嘉之。后为随郡太守,雍州蛮屡为寇,建威将军沈庆之率悫及柳元景等诸将,分道攻之,群蛮大溃。又南新郡蛮帅田彦生率部曲反叛,焚烧郡城,屯据白杨山。元景攻之未能下,悫率其所领先登,众军随之,群蛮由是畏服。二十年,孝武伐元凶,以悫为南中郎谘议参军,领中兵。孝武即位,以为左卫将军,封洮阳侯,功次柳元景。孝建中,累迁豫州刺史,监五州诸军事。先是,乡人庾业,家甚富豪,方丈之膳,以待宾客;而悫至,设以菜菹粟饭,谓客曰:“宗军人,惯啖粗食。”悫致饱而去。至是业为悫长史,带梁郡,悫待之甚厚,不以前事为嫌。大明三年,竟陵王诞据广陵反,悫表求赴讨,乘驿诣都,面受节度;上停舆慰勉,悫耸跃数十,左右顾盻,上壮之。及行,隶车骑大将军沈庆之。初,诞诳其众云:“宗悫助我。”及悫至,跃马绕城呼曰:“我宗悫也!”事平,入为左卫将军。五年,从猎堕马,脚折不堪朝直,以为光禄大夫,加金紫。悫有佳牛堪进御,官买不肯卖,坐免官。明年,复职。废帝即位,为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卒,赠征西将军,谥曰肃侯。泰始二年,诏以悫配食孝武庙。子罗云,卒,子元宝嗣。

译史臣说:世祖年轻时镇守藩国,所涵养的道术还不广博,能够推心置腹、解衣相待的,只限于宾客僚属。等到时运遭逢倾覆,自己身危而忧虑迫切,哪怕剖胆抽肝,也还担心自己的话没有说尽。至于后来世祖凭借玉座临朝,威势遍行于万物,想做的事一定有人遵从,办理政事从未有片刻失误。后来忧乐发生在不同的日子,甘苦改变了人心;君主执着于今日的情感,臣下追念往日的诚意。宋昌所受的报答,皇上的赏赐已经实行;同舟共济的忧虑,臣下的期望却更加深重。嫌疑和怨恨一旦萌生,诛杀责罚便自行发生。颜竣在当世招致祸患,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吗?做臣子的,如果能够侍奉君主而舍弃私情,建立功劳而忘记求取报答,即使有人想使他倾覆陷害,也是不可能的。列传第三十六 硃修之 宗悫 王玄谟 硃修之,字恭祖,是义兴郡平氏县人。他的曾祖硃焘,任晋朝平西将军;祖父硃序,任豫州刺史;父亲硃谌,任益州刺史。硃修之由州主簿升任司徒从事中郎,宋文帝对他说:“你的曾祖从前做过王导丞相的中郎,你如今又做王弘的中郎,可以说没有辱没你的祖先了。”后来他跟随到彦之北伐。到彦之从河南返回,留下硃修之守卫滑台,被魏军包围;数月后粮食吃尽,将士们熏捕老鼠来吃,最终陷于敌军。起初,硃修之的母亲听说他被围困已久,常常忧虑他;忽然有一天乳汁惊然流出,母亲号哭告诉家人说:“我如今已经老了,忽然又有了乳汁,这是不祥之兆。我的儿子恐怕要遭遇不利吧!”后来消息传来,硃修之果然在这一天陷没。拓跋焘赞赏他坚守节操,任命他为侍中,并把宗室女子嫁给他。硃修之暗中谋划南归,妻子怀疑他,每每流泪询问他的心意;硃修之深深赞赏她的义气,始终没有告诉她。后来鲜卑人冯弘自称燕王,在黄龙城治理政事,拓跋焘讨伐他,硃修之和同样被俘的邢怀明一起随军出征。又有一个叫徐卓的人,想率领南方人秘密起事,事情泄露后被杀。硃修之、邢怀明害怕,逃奔冯弘,冯弘却不礼遇他们。他们滞留一年,恰逢宋朝使者传达诏书到来。硃修之原来的名望和官位很高,传诏使一见到他就下拜。魏国敬重传诏使,称他们为“天子的边人”;见传诏使向硃修之致敬,这才开始礼待他。那时魏国屡次进攻冯弘,有人劝冯弘派硃修之回南方请求救援,于是冯弘便遣送他回去。硃修之渡海到东莱,遇到大风,船舵折断,船上垂下长绳,船才重新扶正。水手望见飞鸟,知道已经接近海岸,不久便到了东莱。元嘉九年,硃修之到达京城,任黄门侍郎,屡次升迁为江夏内史。雍州刺史刘道产去世后,各部蛮人纷纷大规模起事,硃修之任征西司马讨伐蛮人,作战失利。孝武帝初年,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硃修之处理政务宽松简约,士卒百姓都乐于归附。后来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反叛,发檄文要求硃修之起兵;硃修之假装与他同谋,却派使者向皇帝陈述忠诚。皇帝赞赏他,任命他为荆州刺史,加都督。刘义宣听说硃修之不与自己同心,便任鲁秀为雍州刺史,进攻襄阳。硃修之下令截断马鞍山的道路,鲁秀无法前进,只得退兵。刘义宣在梁山战败后,乘一条船向南逃走,硃修之率军向南平定残余叛军。当时竺超民擒住刘义宣,硃修之赶到后,便将刘义宣杀死,因功封南昌县侯。硃修之修身清廉俭约,凡是别人赠送的财物,一概不接受。有人馈赠,他有时收下,却随即拿来和属官赌博,始终不收入自己囊中;他唯独把安抚招纳各部蛮人作为要务。征召入朝任左民尚书,转任领军将军。他离开镇所时,连丝毫财物也没有侵占;计算出州府中所用的灯油以及牛马、谷草,拿私钱十六万偿还。然而他性情节俭刻薄,缺少恩情;姐姐住在乡里,饥寒交迫无法自立,硃修之却从未供养她。他曾去看望姐姐,姐姐想刺激他,便准备了蔬菜羹和粗米饭。硃修之说:“这正是贫寒人家的好食物。”吃饱后便离开了。此前,新野人庾彦达任益州刺史时,带姐姐到镇所,把自己俸禄官秩的一半分给她供养,西部人都称赞他。硃修之后来从车上跌下,摔断了脚,辞去尚书,任领崇宪太仆,仍加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因脚病不能独自行走,特意给他配备扶侍人员。他去世后,追赠侍中,特进照旧,谥号贞侯。宗悫,字元干,是南阳人。他的叔父宗炳,品德高尚而不出仕。宗悫年轻时,宗炳问他的志向,宗悫说:“希望乘着大风冲破万里巨浪。”宗炳说:“你如果不能富贵,就会败破我家。”他的哥哥宗泌娶妻,新娘刚进门,夜里就遭到强盗劫掠。宗悫当时十四岁,挺身抵御盗贼,十多个盗贼全都披散逃走,无法进入内室。当时天下太平,士人都以研习文章义理为业。宗炳一向重视气节,家中子弟和侄辈都喜欢学习,唯独宗悫任性使气、喜好武事,因此不被乡里人称道。江夏王刘义恭任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宗悫随他镇守广陵。当时宗悫的堂兄宗绮任征北府主簿,宗绮曾入内值班,而给吏牛泰与宗绮的妾私通,宗悫杀了牛泰,宗绮认为他做得壮烈,并不责怪他。元嘉二十二年,朝廷讨伐林邑,宗悫主动请求参加。刘义恭举荐宗悫有胆略勇力,于是任命他为振武将军,担任安西参军萧景宪军的副将,随交州刺史檀和之包围区粟城。林邑派将领范毗沙达前来救援区粟,檀和之派偏师抵御,被敌军击败。又派宗悫出战,宗悫便把军队分为几路,放倒旗帜,秘密前进,进攻并击破敌军,攻下区粟,进入象浦。林邑王范阳迈倾全国兵力前来抵抗,用全副铠甲装备大象,前后连绵不绝,士卒无法抵挡。宗悫说:“我听说狮子的威势能使百兽降服。”于是制作狮子形状的器具,用来对抗大象;大象果然惊恐奔逃,众人因而溃散,于是攻克林邑。缴获的奇珍异宝和各种物品,多得无法计算。宗悫一件也没有取,衣着梳洗都很简朴,宋文帝非常赞赏他。后来宗悫任随郡太守,雍州蛮人屡次作乱为寇,建威将军沈庆之率宗悫以及柳元景等将领分路进攻,蛮人全军溃败。又有南新郡蛮人首领田彦生率部众反叛,焚烧郡城,屯兵占据白杨山。柳元景进攻未能攻下,宗悫率领部下首先登山,众军随后跟进,蛮人因此畏惧降服。元嘉二十年,孝武帝讨伐元凶,以宗悫任南中郎谘议参军,兼领中兵。孝武帝即位后,任左卫将军,封洮阳侯,功劳仅次于柳元景。孝建年间,多次升迁为豫州刺史,监领五州诸军事。此前,同乡庾业家境极其富豪,常摆设方丈大的宴席款待宾客;但宗悫到他家时,他只摆上腌菜和粟米饭,对客人说:“宗将军是军人,习惯吃粗食。”宗悫吃饱后离去。到这时庾业任宗悫的长史,兼领梁郡,宗悫待他非常优厚,并不因过去的事而心怀嫌隙。大明三年,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宗悫上表请求前往讨伐,乘驿马赶到京城,当面接受调度。皇帝停下车来慰劳勉励他,宗悫高兴得跳跃几十次,左右顾盼,皇帝认为他很有气概。出发后,宗悫隶属于车骑大将军沈庆之。起初,刘诞欺骗部众说:“宗悫在帮助我。”宗悫到达后,骑马绕城呼喊:“我就是宗悫!”事情平定后,入朝任左卫将军。大明五年,随皇帝狩猎时从马上跌下,脚折断,不能参加早朝值班,于是任光禄大夫,加金紫。宗悫有一头适合进献给皇帝的好牛,官府要买,他不肯卖,因此获罪免官。第二年恢复官职。废帝即位后,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去世后,追赠征西将军,谥号肃侯。泰始二年,下诏让宗悫配享孝武帝庙。其子宗罗云去世,孙子宗元宝承袭爵位。

王玄谟,字彦德,太原祁人也。六世祖宏,河东太守,绵竹侯,以从叔司徒允之难,弃官北居新兴,仍为新兴、雁门太守,其自叙云尔。祖牢,仕慕容氏为上谷太守,陷慕容德,居青州。父秀,早卒。玄谟幼而不群,世父蕤有知人鉴,常笑曰:“此兒气概高亮,有太尉彦云之风。”武帝临徐州,辟为从事史,与语异之。少帝末,谢晦为荆州,请为南蛮行参军、武昌太守。晦败,以非大帅见原。元嘉中,补长沙王义欣镇军中兵将军,领汝阴太守。时虏攻陷滑台,执硃修之以归。玄谟上疏曰:“王途始开,随复沦塞,非惟天时,抑亦人事。虎牢、滑台,岂惟将之不良,抑亦本之不固。本之不固,皆由民惮远役。臣请以西阳之鲁阳,襄阳之南乡,发甲卒,分为两道,直趣淆、渑,征士无远徭之思,吏士有屡休之歌。若欲以东国之众,经营牢、洛,道途既远,独克实难。”玄谟每陈北侵之策,上谓殷景仁曰:“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意。”后为兴安侯义宾辅国司马、彭城太守。义宾薨,玄谟上表,以彭城要兼水陆,请以皇子抚临州事,乃以孝武出镇。及大举北征,以玄谟为宁朔将军,前锋入河,受辅国将军萧斌节度。玄谟向确磝,戍主奔走,遂围滑台,积旬不克。虏主拓跋焘率大众号百万,鞞鼓之声,震动天地。玄谟军众亦盛,器械甚精,而玄谟专依所见,多行杀戮。初围城,城内多茅屋,众求以火箭烧之,玄谟恐损亡军实,不从。城中即撤坏之,空地以为窟室。及魏救将至,众请发车为营,又不从。将士多离怨,又营货利,一匹布责人八百梨,以此倍失人心。及拓跋焘军至,乃奔退,麾下散亡略尽。萧斌将斩之,沈庆之固谏曰:“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万,岂玄谟所能当。且杀战将以自弱,非良计也。”斌乃止。初,玄谟始将见杀,梦人告曰:“诵《观音经》千遍,则免。”既觉,诵之得千遍,明日将刑,诵之不辍,忽传呼停刑。遣代守确磝,江夏王义恭为征讨都督,以为确磝不可守,召令还,为魏军所追,大破之,流矢中臂。二十八年正月,还至历城,义恭与玄谟书曰:“闻因败为成,臂上金疮,得非金印之征也。”元凶弑立,玄谟为益州刺史。孝武伐逆,玄谟遣济南太守垣护之将兵赴义。事平,除徐州刺史,加都督。及南郡王义宣与江州刺史臧质反,朝庭假玄谟辅国将军,拜豫州刺史,与柳元景南讨。军屯梁山,夹岸筑偃月垒,水陆待之。义宣遣刘谌之就臧质,陈军城南,玄谟留老弱守城,悉精兵接战,贼遂大溃。加都督、前将军,封曲江县侯。中军司马刘冲之白孝武,言:“玄谟在梁山,与义宣通谋。”上意不能明,使有司奏玄谟多取宝货,虚张战簿,与徐州刺史垣护之并免官。寻复为豫州刺史。淮上亡命司马黑石推立夏侯方进为主,改姓李名弘,以惑众,玄谟讨斩之。迁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雍土多侨寓,玄谟请土断流民,当时百姓不愿属籍,罢之。其年,玄谟又令九品以上租,使贫富相通,境内莫不嗟怨。民间讹言玄谟欲反,时柳元景当权,元景弟僧景为新城太守,以元景之势,制令南阳、顺阳、上庸、新城诸郡并发兵讨玄谟。玄谟令内外晏然,以解众惑,驰启孝武,具陈本末。帝知其虚,驰遣主书吴喜公抚慰之,又答曰:“梁山风尘,初不介意,君臣之际,过足相保,聊复为笑,伸卿眉头。”玄谟性严,未尝妄笑,时人言玄谟眉头未曾伸,故帝以此戏之。后为金紫光禄大夫,领太常。及建明堂,以本官领起部尚书,又领北选。孝武狎侮群臣,随其状貌,各有比类,多须者谓之羊。颜师伯缺齿,号之曰齴。刘秀之俭吝,呼为老悭。黄门侍郎宗灵秀体肥,拜起不便,每至集会,多所赐与,欲其瞻谢倾踣,以为欢笑。又刻木作灵秀父光禄勋叔献像,送其家▯事。柳元景、垣护之并北人,而玄谟独受“老伧”之目。凡所称谓,四方书疏亦如之。尝为玄谟作四时诗曰:“堇荼供春膳,粟浆充夏飧。瓟酱调秋菜,白醝解冬寒。”又宠一昆仑奴子,名曰主。常在左右,令以杖击群臣,自柳元景以下,皆罹其毒。玄谟寻迁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加都督。时北土饥馑,乃散私谷十万斛、牛千头以振之。转领军将军。孝武崩,与柳元景等俱受顾命,以外监事委玄谟。时朝政多门,玄谟以严直不容,徙青、冀二州刺史,加都督。少帝既诛颜师伯、柳元景等,狂悖益甚,以领军征玄谟。子侄咸劝称疾,玄谟曰:“吾受先帝厚恩,岂可畏祸苟免。”遂行。及至,屡表谏诤,又流涕请缓刑去杀,以安元元。少帝大怒。

译王玄谟,字彦德,是太原郡祁县人。他的六世祖王宏,任河东太守,封绵竹侯;因跟随叔父、司徒王允之遭难,弃官向北迁居新兴,仍任新兴、雁门太守,王玄谟的自述就是这样说的。祖父王牢在慕容氏政权中任上谷太守,后来陷于慕容德,居住在青州。父亲王秀,很早去世。王玄谟幼年时就与众不同,伯父王蕤有知人之鉴,常笑着说:“这个孩子气概高明爽朗,有太尉彦云的风范。”宋武帝镇守徐州时,征召他任从事史,与他交谈后很是惊异。少帝末年,谢晦任荆州刺史,请他任南蛮行参军、武昌太守。谢晦败亡后,因王玄谟不是主帅而获得宽赦。元嘉年间,补任长沙王刘义欣镇军中兵将军,兼任汝阴太守。当时魏军攻陷滑台,俘获硃修之带回去。王玄谟上疏说:“王朝通往北方的道路刚刚开通,随即又沦陷阻塞,这不只是天时造成的,也是人事所致。虎牢、滑台失守,难道只是将领不善,恐怕也是根基不牢。根基不牢,都是因为百姓害怕远途服役。臣请求从西阳的鲁阳、襄阳的南乡征发甲士,分成两路,直趋淆、渑;这样征发的士卒没有远途徭役的忧虑,官吏士卒也能有频繁休息的歌谣。如果想凭东部诸国的军队经营虎牢、洛水一带,道路既远,要独自取胜实在困难。”王玄谟每次陈说北伐策略,皇帝都对殷景仁说:“听王玄谟陈说,使人产生封狼居胥的意向。”后来任兴安侯刘义宾辅国司马、彭城太守。刘义宾去世后,王玄谟上表说彭城地处要冲且兼有水陆交通,请求派皇子镇抚州事,于是派孝武帝出镇。等到大举北伐时,任王玄谟为宁朔将军,作为前锋进入黄河地区,接受辅国将军萧斌的节度。王玄谟进攻确磝,守将逃走,于是包围滑台,经过数十天仍未攻克。魏主拓跋焘率领号称百万的大军前来,鞞鼓之声震动天地。王玄谟的军队也很盛大,武器器械十分精良,但王玄谟专凭自己的见解行事,多次杀戮士卒。刚包围城池时,城内有很多茅屋,众人请求用火箭焚烧,王玄谟担心损失军用物资,没有同意。城中人便拆毁茅屋,把空地挖成窟室。魏军援兵将到时,众人请求砍伐车辆结成营垒,他又不同意。将士大多产生离心怨恨;他又经营货利,一匹布向人索取八百枚梨,以此更加失去人心。拓跋焘军队到来后,王玄谟于是奔逃退却,部下几乎全部散亡。萧斌要斩杀他,沈庆之坚决劝谏说:“佛狸威震天下,拥有能拉弓的士卒百万,哪里是王玄谟所能抵挡的?况且杀掉战将来使自己削弱,不是好计策。”萧斌才作罢。起初,王玄谟刚要被杀时,梦中有人告诉他说:“诵《观音经》一千遍,就可以免死。”醒来后,他诵满一千遍;第二天将要行刑时,仍不停诵经,忽然传来呼喊,命令停止行刑。朝廷派他代守确磝,江夏王刘义恭任征讨都督,认为确磝不能守住,召令王玄谟回来;他被魏军追赶,大败,飞箭射中手臂。元嘉二十八年正月,王玄谟回到历城,刘义恭写信给他说:“听说因失败而转为成功,手臂上的箭伤,莫非是得到金印的征兆吗?” 元凶刘劭弑杀父亲自立后,王玄谟任益州刺史。孝武帝讨伐叛逆,王玄谟派济南太守垣护之率军前往响应义军。事情平定后,任徐州刺史,加都督。南郡王刘义宣与江州刺史臧质反叛时,朝廷授王玄谟辅国将军,任豫州刺史,与柳元景南下讨伐。军队驻扎在梁山,两岸修筑偃月形堡垒,水陆军队都准备迎战。刘义宣派刘谌之投奔臧质,在城南列阵;王玄谟留下老弱守城,率全部精兵出战,叛军于是大败。加都督、前将军,封曲江县侯。中军司马刘冲之向孝武帝报告,说:“王玄谟在梁山与刘义宣秘密合谋。”皇帝无法查明真相,便命有关官署奏称王玄谟大量收取财宝、虚报军功簿,与徐州刺史垣护之一起免官。不久又任豫州刺史。淮河一带的亡命之徒司马黑石拥立夏侯方进为首领,改姓李、名弘,以此迷惑众人,王玄谟讨伐并杀了他。升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雍州土地上有很多侨居户,王玄谟请求将流民按土著编入户籍;当时百姓不愿隶属新籍,于是作罢。同年,王玄谟又命九品以上的人交租,使贫富相互周济,境内没有不叹息怨恨的。民间讹传王玄谟想要反叛。当时柳元景掌权,柳元景的弟弟柳僧景任新城太守,凭借柳元景的势力,命令南阳、顺阳、上庸、新城各郡一同发兵讨伐王玄谟。王玄谟命令内外保持安定,以消除众人的疑惑,并飞驰上奏孝武帝,详细说明事情始末。皇帝知道这是假的,立即派主书吴喜公前去抚慰他,又答复说:“梁山的风尘之事,朕起初并不介意;君臣之间,过失足以相互保全,姑且再拿它来开个玩笑,舒展一下你的眉头。”王玄谟性情严肃,从不随便发笑,当时人说王玄谟的眉头从来没有舒展过,所以皇帝用这件事戏谑他。后来任金紫光禄大夫,兼领太常。营建明堂时,以本官兼领起部尚书,又兼领北选。孝武帝喜欢戏弄群臣,按照他们的相貌,各自给他们作比;胡须多的人称作“羊”。颜师伯缺牙,给他取号叫“齴”。刘秀之节俭吝啬,称他为“老悭”。黄门侍郎宗灵秀身体肥胖,行拜礼起身不方便;每到集会,皇帝常赏赐他许多东西,想看他俯身致谢时跌倒,以此取乐。又刻木雕成宗灵秀父亲光禄勋宗叔献的像,送到他家厅事。柳元景、垣护之都是北方人,唯独王玄谟受到“老伧”的称呼。凡是皇帝对他们的称谓,四方的书信奏疏中也照样使用。皇帝曾为王玄谟作四时诗说:“堇菜苦菜供作春日膳食,粟米浆充作夏日饭食;瓟瓜酱调和秋日蔬菜,白酒解除冬日寒冷。”又宠爱一个昆仑奴的儿子,名叫“主”,常在左右侍从中,命他用杖打群臣,从柳元景以下都遭受过他的毒打。王玄谟不久升任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加都督。当时北方土地遭遇饥荒,他便拿出私谷十万斛、牛一千头赈济百姓。转任领军将军。孝武帝去世时,他与柳元景等人一同接受顾命,皇帝把外朝监领事务交给王玄谟。当时朝政由多个方面分掌,王玄谟因严肃正直而不被容纳,被调任青州、冀州二州刺史,加都督。少帝诛杀颜师伯、柳元景等人后,狂妄昏乱更加严重,任领军将军的王玄谟被征召入朝。他的子侄都劝他称病推辞,王玄谟说:“我承受先帝深厚恩遇,怎么能害怕祸患而苟且免除呢?”于是动身前往。到京后,他多次上表进谏,又流着眼泪请求暂缓刑罚、停止杀戮,以安定百姓。少帝大怒。

明帝即位,礼遇甚优。时四方反叛,以玄谟为大统,领水军南讨,以脚疾,听乘舆出入。寻除车骑将军、江州刺史,副司徒建安王于赭圻,赐以诸葛亮筒袖铠。顷之,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领护军。迁南豫州刺史,加都督。玄谟性严克少恩,而将军宗越御下更苛酷,军士谓之语曰:“宁作五年徒,不逢王玄谟。玄谟犹自可,宗越更杀我。”年八十一薨,谥曰庄公。子深早卒,深子缋嗣。史臣曰:修之、宗悫,皆以将帅之材,怀廉洁之操,有足称焉。玄谟虽苛克少恩,然观其大节,亦足为美。当少帝失道,多所杀戮,而能冒履不测,倾心辅弼,斯可谓忘身徇国者欤!

列传第三十七 柳元景 颜师伯 沈庆之柳元景,字孝仁,河东解人也。曾祖卓,自本郡迁于襄阳,官至汝南太守。祖恬,西河太守。父凭,冯翊太守。元景少便弓马,数随父伐蛮,以勇称。寡言有器质。荆州刺史谢晦闻其名,要之,未及往而晦败。雍州刺史刘道产深爱其能,元景时居父忧,未得加命。会荆州刺史江夏王义恭召之,道产谓曰:“久规相屈。今贵王有召,难辄相留,乖意以为惘惘。”服阕,补江夏王国中军将军,迁殿中将军。复为义恭司空行参军,随府转司徒太尉城局参军,太祖见又嘉之。先是,刘道产在雍州有惠化,远蛮悉归怀,皆出缘沔为村落,户口殷盛。及道产死,群蛮大为寇暴。世祖西镇襄阳,义恭以元景为将帅,即以为广威将军、随郡太守。既至,而蛮断驿道,欲来攻郡。郡内少粮,器杖又乏,元景设方略,得六七百人,分五百人屯驿道。或曰:“蛮将逼城,不宜分众。”元景曰:“蛮闻郡遣重戍,岂悟城内兵少。且表里合攻,于计为长。”会蛮垂至,乃使驿道为备,潜出其后,戒曰:“火举驰进。”前后俱发,蛮众惊扰,投郧水死者千余人,斩获数百,郡境肃然,无复寇抄。硃修之讨蛮,元景又与之俱,后又副沈庆之征郧山,进克太阳。除世祖安北府中兵参军。随王诞镇襄阳,为后军中兵参军。及朝廷大举北讨,使诸镇各出军。二十七年八月,诞遣振威将军尹显祖出赀谷,奋武将军鲁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入卢氏,广威将军田义仁入鲁阳,加元景建威将军,总统群帅。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年已七十三,秦之冠族,羌人多附之,求入长安,招怀关、陕。乃自赀谷入卢氏,卢氏人赵难纳之,弘农强门先有内附意,故委季明投之。十月,鲁方平、薛安都、庞法起进次白亭,时元景犹未发。法起率方平、安都诸军前入,自修阳亭出熊耳山。季明进达高门木城,值永昌王入弘农,乃回,还卢氏,据险自固。顷之,招卢氏少年进入宜阳苟公谷,以扇动义心。

译明帝即位后,礼遇王玄谟非常优厚。当时四方反叛,任王玄谟为大统,兼领水军南下讨伐;因为他脚有疾病,特许他乘坐车舆出入。不久任车骑将军、江州刺史,辅佐司徒建安王刘休仁驻守赭圻,赐给他诸葛亮式筒袖铠。不久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兼领护军。升任南豫州刺史,加都督。王玄谟性情严厉刻薄,少有恩情;而将军宗越管束部下更加苛酷,军士编成话说:“宁可服五年徒刑,也不要遇到王玄谟。王玄谟还算可以,宗越更要杀死我。”王玄谟八十一岁去世,谥号庄公。儿子王深早死,王深的儿子王缋继承爵位。史臣说:硃修之、宗悫都有将帅的才能,又怀有廉洁的操守,足以称道。王玄谟虽然苛刻少恩,但考察他的大节,也足以称美。少帝失去治国之道、任意杀戮时,王玄谟却敢于冒险履行职责,竭尽心力辅佐,这可以说是忘却自身、殉身报国的人了吧!列传第三十七 柳元景 颜师伯 沈庆之 柳元景,字孝仁,是河东郡解县人。他的曾祖柳卓,从本郡迁居襄阳,官至汝南太守;祖父柳恬,任西河太守;父亲柳凭,任冯翊太守。柳元景年轻时就擅长弓马,多次随父亲讨伐蛮人,以勇敢著称。他少言寡语,却有器度资质。荆州刺史谢晦听说他的名声,邀请他前往;还没有成行,谢晦就败亡了。雍州刺史刘道产非常赏识他的才能,当时柳元景正在为父亲服丧,未能接受任命。恰逢荆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召他,刘道产对他说:“我已经谋划请你来很久了。如今贵王有召,实在难以强行留你,违背你的心意,我很惆怅。”服丧期满后,补任江夏王国中军将军,升任殿中将军。又任刘义恭司空行参军,随府升任司徒、太尉城局参军,太祖见到他后也很赞赏。此前,刘道产在雍州施行仁惠教化,远方的蛮人全都归附,纷纷沿沔水建立村落,户口繁盛。刘道产死后,各部蛮人便大肆作乱劫掠。世祖向西镇守襄阳,刘义恭任命柳元景为将帅,随即授他广威将军、随郡太守。柳元景到任后,蛮人截断驿道,想要进攻郡城。郡中粮食很少,兵器也缺乏,柳元景设下计策,招募到六七百人,分出五百人驻守驿道。有人说:“蛮军将要逼近城池,不应分散兵力。”柳元景说:“蛮人听说郡中派出重兵驻守,哪里会想到城内兵少?况且内外夹击,在谋略上更有利。”恰逢蛮军将到,柳元景便让驿道守军做好准备,自己秘密出兵到蛮军后方,告诫他们说:“举火为号,迅速进军。”前后两路同时出击,蛮军惊慌混乱,投郧水而死的有一千多人,斩获数百人,郡境安定,再没有寇盗劫掠。硃修之讨伐蛮人时,柳元景又和他一同出征;后来又辅佐沈庆之征讨郧山,进军攻克太阳。授任世祖安北府中兵参军。随王刘诞镇守襄阳时,柳元景任后军中兵参军。朝廷大举北伐,命各镇分别出兵。元嘉二十七年八月,刘诞派振威将军尹显祖从赀谷出兵,奋武将军鲁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进入卢氏,广威将军田义仁进入鲁阳,加授柳元景建威将军,总统各路将帅。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年已七十三岁,是秦地的显贵宗族,羌人多归附他;他请求进入长安,招抚关中、陕地,于是从赀谷进入卢氏。卢氏人赵难接纳他,弘农的强宗大族原先已有归附意图,所以把庞季明托付给他们。十月,鲁方平、薛安都、庞法起进军驻扎在白亭,当时柳元景还没有出发。庞法起率鲁方平、薛安都等军先行进入,从修阳亭出熊耳山。庞季明进军到高门木城,正遇永昌王进入弘农,于是返回卢氏,凭险固守。不久,他招募卢氏少年进入宜阳苟公谷,煽动他们的

元景以其月率军继进。闰月,法起、安都、方平诸军入卢氏,斩县令李封,以赵难为卢氏令,加奋武将军。难驱率义徒,以为众军乡导。法起等度铁岭山,次开方口,季明出自木城,与法起相会。元景大军次臼口,以前锋深入,悬军无继,驰遣尹显祖入卢氏,以为军援。元景以军食不足,难可旷日相持,乃束马悬车,引军上百丈崖,出温谷,以入卢氏。法起诸军进次方伯堆,去弘农城五里。贼遣兵二千余人觇候,法起纵兵夹射之,贼骑退走。诸军造攻具,进兵城下,伪弘农太守李初古拔婴城自固,法起、安都、方平诸军鼓噪以陵城,季明、赵难并率义徒相继而进,冲车四临,数道俱攻,士皆殊死战,莫不奋勇争先。时初古拔父子据南门,督其处距战,弘农人之在城内者三千余人,于北楼竖白幡,或射无金箭。安都军副谭金、薛系孝率众先登,生禽李初古拔父子二人,鲁方平入南门,生禽伪郡丞,百姓皆安堵。元景引军度熊耳山,安都顿军弘农,法起进据潼关,季明率方平、赵难军向陕西七里谷。殿中将军邓盛、幢主刘骖乱使人入荒田,招宜阳人刘宽纠率合义徒二千余人,共攻金门邬,屠之。杀戍主李买得,古拔子也,为虏永昌王长史,勇冠戎类。永昌闻其死,若失左右手。诞又遣长流行参军姚范领三千人向弘农,受元景节度。十一月,元景率众至弘农,营于开方口。仍以元景为弘农太守,置吏佐。初,安都留住弘农,而诸军已进陕,元景既到,谓安都曰:“无为坐守空城,而令庞公深入,此非计也。宜急进军,可与显祖并兵就之。吾须督租毕,寻后引也。”众并造陕下,即入郭城,列营于城内以逼之,并大造攻具。贼城临河为固,恃险自守,季明、安都、方平、显祖、赵难诸军,频三攻未拔。虏洛州刺史地河公张是连提众二万,度崤来救,安都、方平各列阵城南以待之,显祖勒精卒以为后柱。季明率高明、宜阳义兵当南门而阵,赵难领卢氏乐从少年,与季明为掎角。贼兵大合,轻骑挑战。安都瞋目横矛,单骑突阵,四向奋击,左右皆辟易不能当,杀伤不可胜数,于是众军并鼓噪俱前,士皆殊死战。虏初纵突骑,众军患之。安都怒甚,乃脱兜鍪,解所带铠,唯著绛衲两当衫,马亦去具装,驰奔以入贼阵,猛气咆▯勃,所向无前,当其锋者,无不应刃而倒。贼忿之,夹射不能中,如是者数四,每一入,众无不披靡。初,元景令将鲁元保守函谷关,贼众既盛,元保不能自固,乃率所领作函箱阵,多列旗帜,缘险而还。正会安都诸军与贼交战,虏三郎将见元保军从山下,以为元景大众至,日且暮,贼于是奔退,骑多得入城。

译义心。柳元景就在这个月率军继续前进。闰月,庞法起、薛安都、鲁方平各军进入卢氏,斩杀县令李封,任赵难为卢氏县令,加授奋武将军。赵难驱使率领义士,作为各路大军的向导。庞法起等越过铁岭山,进军驻扎在开方口;庞季明从木城出发,与庞法起会合。柳元景的大军驻扎在臼口,因前锋深入、孤军无后援,便飞驰派尹显祖进入卢氏,作为军队援助。柳元景因军粮不足,难以长久相持,于是把马匹捆束起来,悬挂车辆,率军登上百丈崖,从温谷出兵进入卢氏。庞法起各军进军驻扎在方伯堆,距离弘农城五里。叛军派两千多人侦察,庞法起放兵夹射,叛军骑兵退走。各军制造攻城器具,进兵城下。伪弘农太守李初古拔登城固守,庞法起、薛安都、鲁方平各军击鼓呐喊,向城上进逼;庞季明、赵难也率义军接连进攻,冲车从四面逼近,多路同时攻打,士卒都拼死作战,无不奋勇争先。当时李初古拔父子据守南门,督率部众在那里抵抗;城内弘农百姓有三千多人在北楼竖起白旗,有人射出没有镞头的箭。薛安都军副谭金、薛系孝率众首先登城,活捉李初古拔父子二人;鲁方平进入南门,活捉伪郡丞,百姓都安居不动。柳元景率军越过熊耳山,薛安都驻军弘农,庞法起进军占据潼关,庞季明率鲁方平、赵难的军队向陕西七里谷进发。殿中将军邓盛、幢主刘骖暗中派人进入荒田,招募宜阳人刘宽虬,聚集两千多义军,一同攻打金门坞,将其屠灭。杀死守将李买得;他是李初古拔的儿子,任魏军永昌王的长史,勇猛冠绝敌军同族。永昌王听说他死了,如同失去左右手。刘诞又派长流行参军姚范率三千人向弘农进发,接受柳元景的调度。十一月,柳元景率军到达弘农,在开方口扎营。仍任柳元景为弘农太守,并设置属官佐吏。起初,薛安都留驻弘农,而各路军队已经进到陕地。柳元景到后,对薛安都说:“不能坐守一座空城,却让庞公孤军深入,这不是计策。应该迅速进军,可以和尹显祖合兵去接应他。我还要督促征收军粮,随后就率军跟进。”众军一同进抵陕城之下,随即进入外郭,在城内列营逼近,并大量制造攻城器具。叛军城池临河设防,凭借险要自守;庞季明、薛安都、鲁方平、尹显祖、赵难诸军多次进攻,连续三次仍未攻下。魏军洛州刺史地河公张是连率两万人越过崤山前来救援,薛安都、鲁方平分别在城南列阵等待,尹显祖率精兵作为后援。庞季明率高明、宜阳义军在南门列阵,赵难率卢氏乐于从军的少年,与庞季明形成掎角之势。叛军大举集结,派轻骑挑战。薛安都怒目横矛,单骑冲入敌阵,向四面奋力攻击,左右敌军都退避不能抵挡,杀伤人数多得无法计算。于是各军一同击鼓呐喊,齐头前进,士卒无不拼死作战。魏军起初放出突击骑兵,各军都为此忧虑。薛安都愤怒至极,便脱下头盔,解下所穿铠甲,只穿绛红色的衲制两当衫,马也卸去具装铠甲,飞驰冲入敌阵。他勇气猛烈,声势如雷,所向无敌;凡是挡在他锋芒前的,无不应刃倒下。叛军对此十分愤怒,从两侧放箭却不能射中他;像这样反复数次,每次他冲入敌阵,敌军都无不披靡溃退。起初,柳元景命将领鲁元保守卫函谷关。叛军势力壮大后,鲁元保无法自行固守,于是率领部下结成函箱阵,排列许多旗帜,沿着险要地势退回。正好薛安都等军队正在与叛军交战,魏军三名郎将看见鲁元保军从山下经过,以为柳元景的大军已经到达;天将要黑时,叛军于是退走,许多骑兵得以进入城中。

贼之将至也,方平遣驿骑告元景,时诸军粮尽,各余数日食。元景方督义租,并上驴马,以为运粮之计。而方平信至,元景遣军副柳元怙简步骑二千,以赴陕急,卷甲兼行,一宿而至。诘朝,贼众又出,列阵于城外。方平诸军并成列,安都并领马军,方平悉勒步卒,左右掎角之,余诸义军并于城西南列陈。方平谓安都曰:“今勍敌在前,坚城在后,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进,我当斩卿;我若不进,卿当斩我也。”安都曰:“善,卿言是也。我岂惜身命乎!”遂合战。时元怙方至,悉偃旗鼓,士马皆衔枚,潜师伏甲而进,贼未之觉也。方平等方与虏交锋,而元怙勒众从城南门函道直出,北向结陈,旌旗甚盛,彭噪而前,出贼不意,虏众大骇。元怙与幢主宗越,率手下猛骑,以冲贼陈,一军皆驰之。安都、方平等督诸军一时齐奋,士卒无不用命。安都不堪其愤,横矛直前,出入贼陈,杀伤者甚多,流血凝肘,矛折,易之复入。军副谭金率骑从而奔之。自诘旦而战,至于日昃,虏众大溃,斩张是提,又斩三千余级,投河赴堑死者甚众,面缚军门者二千余人。元景轻骑晨至,虏兵之面缚者多河内人,元景诘之曰:“汝等怨王泽不浃,请命无所,今并为虏尽力,便是本无善心。顺附者存拯,从恶者诛灭,欲知王师正如此尔。”皆曰:“虐虏见驱,后出赤族,以骑蹙步,未战先死,此亲将军所见,非敢背中国也。”诸将欲尽杀之,元景以为不可,曰:“今王旗北扫,当令仁声先路。”乃悉释而遣之,家在关里者,符守关诸军听出,皆称万岁而去。诞以崤、陕既定,其地宜抚,以弘农刘宽虬行东弘农太守。给元景鼓吹一部。法起率众次于潼关,先是,建义将军华山太守刘槐纠合义兵攻关城,拔之,力少不固。顷之,又集众以应王师,法起次潼关,槐亦至。贼关城戍主娄须望旗奔溃,虏众溺于河者甚众。法起与槐即据潼关。虏蒲城镇主遣伪帅何难于封陵堆列三营以拟法起。法起长驱入关,行王、檀故垒。虏谓直向长安,何难率众欲济河以截军后,法起回军临河,纵兵射之,贼退散。关中诸义徒并处处锋起,四山羌、胡咸皆请奋。诞又遣扬武将军康元抚领二千人出上洛,受元景节度,援方平于函谷。元景去,贼众向关。时军中食尽,元景回据白杨岭,贼定未至,更下山进弘农,入湖关口,虏蒲阪戍主沃州刺史杜道生率众二万至阌乡水,去湖关一百二十里。元景募精勇一千人,夜斫贼营,迷失道,天晓而反。道生率手下骁锐纵兵射之,锋刃既交,虏又奔散。时北讨诸军王玄谟等败退,虏遂深入。太祖以元景不宜独进,且令班师。元景乃率诸将自湖关度白杨岭,出于长洲,安都断后,宗越副之。法起自潼关向商城,与元景会;季明亦从胡谷南归,并有功而入,士马旌旗甚盛。诞登城望之,以鞍下马迎元景。除宁朔将军、京兆、广平二郡太守,于樊城立府舍,率所领居之,统行北蛮事。庞季明为定蛮长,薛安都为后军行参军,鲁方平为宁蛮参军。臧质为雍州,除元景为冠军司马、襄阳太守,将军如故。鲁爽向虎牢,复使元景率安都等北出至关城,关城弃戍走,即据之。元景至洪关,欲进与安都济河攻杜道生于蒲阪,会爽退,复还。再出北讨,威信著于境外。又使率所领进西阳,会伐五水蛮。世祖入讨元凶,以为谘议参军,领中兵,加冠军将军,太守如故。配万人为前锋,宗悫、薛安都等十三军皆隶焉。元景与朝士书曰:“国祸冤深,凶人肆逆,民神崩愤,若无天地。南中郎亲率义师,剪讨元恶,司徒、臧冠军并同大举,舳舻千里,购赏之利备之。元景不武,忝任行间,总勒精勇,先锋道路,势乘上流,众兼百倍。诸贤弈世忠义,身为国良,皆受遇先朝,荷荣日久,而拘逼寇廷,莫由申效,想闻今问,悲庆兼常。大行届道,廓清惟始,企迟面对,展雪哀情。”时义军船率小陋,虑水战不敌,至芜湖,元景大喜,倍道兼行,闻石头出战舰,乃于江宁步上,于板桥立栅以自固。进据阴山,遣薛安都率马军至南岸,元景潜至新亭,依山建垒,东西据险。世祖复遣龙骧将军、行参军程天祚率众赴之。天祚又于东南据高丘,屯寨栅。凡归顺来奔者,皆劝元景速进,元景曰:“不然。理顺难恃,同恶相济,轻进无防,实启寇心。当倚我之不可胜,岂幸寇之不攻哉!”元景垒营未立,为龙骧将军詹叔兒觇知之,劝劭出战,不许。经日,乃水陆出军,劭自登硃雀门督战。军至瓦官寺,与义军游逻相逢,游逻退走,贼遂薄垒。劭以元景垒堑未立,可得平地决战,既至,柴栅已坚,仓卒无攻具,便使肉薄攻之。元景宿令军中曰:“鼓繁气易衰,叫数力易竭。但各衔枚疾战,一听吾营鼓音。”贼步将鲁秀、王罗汉、刘简之、骑将常伯与等及其士卒,皆殊死战。

译叛军将要到来时,鲁方平派驿骑向柳元景报告;当时各军粮食已尽,每军只剩下几天的口粮。柳元景正督促征收义军的粮食,并把驴马也用来运粮。接到鲁方平的消息后,柳元景派军副柳元怙挑选步骑兵二千人,赶赴陕地救急;他们卷起铠甲兼程前进,一夜便到达。第二天早晨,叛军又出城,在城外列阵。鲁方平各军都列成阵势,薛安都兼领骑兵,鲁方平则全部统率步兵,从左右形成掎角之势;其余义军都在城西南列阵。鲁方平对薛安都说:“如今强敌在前,坚城在后,这是我们拼死一战的时刻。你如果不前进,我就斩你;我如果不前进,你就斩我。”薛安都说:“好,你说得对。我难道会吝惜性命吗!”于是交战。当时柳元怙刚到,全部放倒旗帜、停止鼓声,士卒和战马都口衔枚,秘密埋伏前进,叛军没有察觉。鲁方平等正与魏军交锋,柳元怙率部从城南门的函道直出,向北列阵,旌旗十分盛大,呐喊着向前推进,出其不意,魏军大为惊骇。柳元怙与幢主宗越率部下精锐骑兵冲击敌阵,全军都奔驰跟进。薛安都、鲁方平等督率各军同时奋勇出击,士卒无不拼命。薛安都无法忍受愤怒,横矛直冲前去,在叛军阵中来回冲杀,杀伤很多人;鲜血凝结到肘部,长矛折断,换了一根后又冲入敌阵。军副谭金率骑兵跟随他冲杀。从清晨交战到太阳偏西,魏军大败,斩杀张是连,又斩首三千多级;投河、跳入壕沟而死的人很多,在军门前反绑双手投降的有两千多人。柳元景骑轻装马在清晨到达。魏军中那些反绑双手投降的人大多是河内人,柳元景责问他们说:“你们怨恨王恩不能遍及,请求命令又无处申诉,如今却都替敌人拼死效力,这说明你们本来就没有善心。顺从归附的就保存救济,跟随作恶的就诛灭;你们要知道,王师的正义就是这样。”众人都说:“残暴的敌虏驱使我们,后来出城的人会被灭族;他们用骑兵逼迫步兵,尚未交战便已经有人死去,这是亲眼所见的将军知道的,不是我们敢于背叛中原。”各位将领想把他们全部杀掉,柳元景认为不可以,说:“如今王旗向北扫荡,应当让仁义的声誉先行。”于是全部释放遣返。家在关内的,发给符信,让守关各军听任他们出关;众人都高呼万岁离去。刘诞认为崤山、陕地既已平定,应当安抚当地,于是任弘农人刘宽虬代理东弘农太守。赐给柳元景鼓吹一部。庞法起率军驻扎在潼关。此前,建义将军、华山太守刘槐集合义军攻打关城,攻下后因兵力少而不能固守。不久他又聚集部众响应王师,庞法起进驻潼关,刘槐也到达。叛军关城守将娄须望见王师旗帜便逃走溃散,魏军中淹死在河里的很多。庞法起与刘槐随即占据潼关。魏军蒲城镇主派伪帅何难在封陵堆设置三座营寨来抵御庞法起。庞法起长驱进入关中,经过王、檀二人的旧营垒。魏军以为他要直取长安,何难率部想渡河截断他的后路;庞法起回军临河,放兵射击,叛军退散。关中各地的义军纷纷起兵,四山的羌人、胡人也都请求奋勇效力。刘诞又派扬武将军康元抚率二千人出上洛,接受柳元景调度,援助鲁方平守函谷关。柳元景离开后,叛军向关口进发。当时军中粮食吃尽,柳元景返回占据白杨岭;叛军尚未到达,他又下山进军弘农,进入湖关口。魏军蒲阪守将、沃州刺史杜道生率两万人到达阌乡水,距离湖关一百二十里。柳元景招募一千名精锐勇士,夜间劫击叛军营寨;因迷失道路,天亮时才返回。杜道生率部下精锐放箭射击,双方刀兵交锋后,魏军又奔逃溃散。当时北伐各军中王玄谟等人败退,魏军于是深入南下。太祖认为柳元景不宜独自继续前进,暂且命令他班师。柳元景便率各位将领从湖关越过白杨岭,出兵到长洲;薛安都负责断后,宗越辅佐他。庞法起从潼关向商城进发,与柳元景会合;庞季明也从胡谷向南返回,一同带着战功入营,士卒、战马和旌旗十分盛大。刘诞登城眺望,骑马迎接柳元景。授柳元景宁朔将军、京兆和广平二郡太守,在樊城建立府舍,率领部下居住在那里,统领代理北蛮事务。任庞季明为定蛮长,薛安都为后军行参军,鲁方平为宁蛮参军。臧质任雍州刺史,授柳元景冠军司马、襄阳太守,将军职仍旧。鲁爽向虎牢进军,又派柳元景率薛安都等向北出兵到关城,关城守军弃守逃走,柳元景便占据那里。柳元景到洪关,想继续前进,与薛安都渡河进攻驻守蒲阪的杜道生,恰逢鲁爽退兵,于是又返回。后来再次出兵北伐,威望信誉传扬到境外。又派他率部进军西阳,适逢讨伐五水蛮。世祖入朝讨伐元凶时,任柳元景为谘议参军,兼领中兵,加冠军将军,太守职仍旧。配给他一万人作为前锋,宗悫、薛安都等十三路军都隶属于他。柳元景写信给朝廷官员说:“国家的祸患深重而冤屈,凶恶之人肆意作逆,百姓和神灵都崩溃愤怒,仿佛天地已经不复存在。南中郎将亲自率领义军剪除讨伐元凶,司徒、臧冠军也一同大举出兵,船队绵延千里,招募赏赐的利益都已准备充足。元景没有武略,却惭愧地承当军中的职任,总统精锐勇士,作为先锋开路;军势凭借上游之利,兵力多出敌人百倍。各位贤者世代秉持忠义,本是国家的良臣,都承受先朝恩遇,享受荣宠已经很久,却被拘禁逼迫于贼寇朝廷,没有机会施展才能效命,想来听到今日的消息,悲伤和庆幸一定比平常更深。大军即将抵达,道路才开始廓清;我企盼早日与你们相见,抒发洗雪国耻的悲痛之情。” 当时义军的船只大多狭小简陋,担心水战不能取胜。到芜湖时,沈元景非常高兴,日夜兼程赶路。听说石头城已经开出战舰,便在江宁登陆,在板桥修筑栅栏自我防守。进而占据阴山,派薛安都率领骑兵到南岸,沈元景秘密到达新亭,依山修筑营垒,占据东西两面的险要。宋世祖又派龙骧将军、行参军程天祚率军前往。程天祚又在东南占据高丘,修筑营寨栅栏。凡是归顺投奔的人,都劝沈元景赶快进军,沈元景说:“不对。局势顺利也难以依靠;同样作恶的人会互相帮助。轻率进军而没有防备,实际上会激起敌人的进攻之心。应当依靠我们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哪里能只希望敌人不来进攻呢!”沈元景的营垒还没有修成,被龙骧将军詹叔兒侦察得知。詹叔兒劝刘劭出战,刘劭没有答应。过了一天,刘劭才从水陆两路出兵,亲自登上朱雀门督战。军队到达瓦官寺,与义军的巡逻部队相遇,巡逻部队退走,刘劭的军队于是逼近营垒。刘劭认为沈元景的营垒和壕沟还没有修好,可以在平地决战;等到军队抵达时,柴栅已经坚固,仓促之间又没有攻城器具,于是便让士卒贴近营垒强攻。沈元景早先命令军中说:“鼓声频繁,士气容易衰竭;叫喊次数多了,体力容易耗尽。你们只管口含枚疾战,一切听从我营中的鼓声。”刘劭的步兵将领鲁秀、王罗汉、刘简之,骑兵将领常伯与等人及其士卒,全都拼死作战。

刘简之先攻西南,频得烧草舫,略渡人。程天祚柴未立,亦为所摧。王罗汉等攻垒北门,贼舰亦至。元景水陆受敌,意气弥强,麾下勇士悉遣出战,左右唯留数人宣传。分军助程天祚,天祚还得固柴,因此破贼。元景察贼衰竭,乃命开垒,鼓噪以奔之,贼众大溃,透淮死者甚多。劭更率余众自来攻垒,复大破之,其所杀伤,过于前战。劭手斩退者不能禁,奔还宫,仅以身免,萧斌被创。简之收兵而止,陈犹未散。元景复出薄之,乃走,竞投死马涧,涧为之满,斩简之及军主姚叔艺、王江宝、硃明智、诸葛邈之等,水军主褚湛之、副刘道存并来归顺。上至新亭即位,以元景为侍中,领左卫将军,转使持节、监雍、梁、南北秦四州、荆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前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上在巴口,问元景:“事平,何所欲?”对曰:“若有过恩,愿还乡里。”故有此授。初,臧质起义,以南谯王义宣暗弱易制,欲相推奉,潜报元景,使率所领西还。元景即以质书呈世祖,语其使曰:“臧冠军当是未知殿下义举尔。方应伐逆,不容西还。”质以此恨之。及元景为雍州刺史,质虑其为荆、江后患,建议爪牙不宜远出。上重违其言,更以元景为护军将军,领石头戍事,不拜。徙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曲江县公,食邑三千户。孝建元年正月,鲁爽反,遣左卫将军王玄谟讨之,加元景抚军,假节置佐,后玄谟。复以为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荆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抚军将军、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持节如故。臧质、义宣并反,玄谟南据梁山,夹江为垒,垣护之、薛安都渡据历阳,元景出屯采石。玄谟闻贼盛,遣司马管法济求益兵,上使元景进屯姑孰。元景使将武念前进,质遣将庞法起袭姑孰,值念至,击破之,法起单船走。质攻陷玄谟西垒,玄谟使垣护之告元景曰:“今余东岸万人,贼军数倍,强弱不敌,谓宜还就节下协力当之。”元景谓护之曰:“师有常刑,不可先退。贼众虽多,猜而不整,今当卷甲赴之。”护之曰:“逆徒皆云南州有三万人,而麾下裁十分之一,若往造贼,虚实立见,则贼气成矣。”元景纳其言,悉遣精兵助玄谟,以羸弱居守。所遣军多张旗帜,梁山望之如数万人,皆曰:“京师兵悉至。”于是克捷。上遣丹阳尹颜竣宣旨慰劳,与沈庆之俱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封晋安郡公,邑如故。固让开府仪同,复为领军、太子詹事,加侍中。寻转骠骑将军、本州大中正,领军、侍中如故。大明二年,复加开府仪同三司,又固让。明年,迁尚书令,太子詹事、侍中、中正如故。以封在岭南,秋输艰远,改封巴东郡公。五年,又命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令、中正如故。又让开府,乃与沈庆之俱依晋密陵侯郑袤不受司空故事,事在《庆之传》。六年,进司空,侍中、令、中正如故,又固让,乃授侍中、骠骑将军、南兗州刺史,留卫京师。世祖晏驾,与太宰江夏王义恭、尚书仆射颜师伯并受遗诏辅幼主。迁尚书令,领丹阳尹,侍中、将军如故,给班剑二十人,固辞班剑。元景起自将帅,及当朝理务,虽非所长,而有弘雅之美。时在朝勋要,多事产业,唯元景独无所营。南岸有数十亩菜园,守园人卖得钱二万送还宅,元景曰:“我立此园种菜,以供家中啖尔。乃复卖菜以取钱,夺百姓之利邪!”以钱乞守园人。世祖严暴异常,元景虽荷宠遇,恆虑及祸。太宰江夏王义恭及诸大臣,莫不重足屏气,未尝敢私往来。世祖崩,义恭、元景等并相谓曰:“今日始免横死。”义恭与义阳等诸王,元景与颜师伯等,常相驰逐,声乐酣酒,以夜继昼。前废帝少有凶德,内不能平,杀戴法兴后,悖情转露。义恭、元景等忧惧无计,乃与师伯等谋废帝立义恭,日夜聚谋,而持疑不能速决。永光年夏,元景迁使持节、督南豫之宣城诸军事、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侍中、令如故。未拜,发觉,帝亲率宿卫兵自出讨之。先称诏召元景,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祸至,整朝服,乘车应召。出门逢弟车骑司马叔仁,戎服率左右壮士数十人欲拒命,元景苦禁之。既出巷,军士大至,下车受戮,容色恬然,时年六十。

译刘简之先攻打西南面,多次烧毁义军的草船,掠夺渡江的人。程天祚的柴栅还没有修成,也被刘简之摧毁。王罗汉等人攻打营垒北门,刘劭的战舰也到了。沈元景水陆两面受敌,意气反而更加旺盛,把部下的勇士全部派出去作战,身边只留下几个人传达命令。他分兵援助程天祚,程天祚于是又得以加固柴栅,因此击败了敌军。沈元景察觉敌军已经疲惫,于是命令打开营垒,击鼓呐喊冲击敌军,敌军大败,逃过淮水时淹死的人很多。刘劭又率领余部亲自来攻营垒,再次被大败;这次杀伤的敌人超过前一战。刘劭亲手斩杀退逃者,也无法制止败退之势,逃回宫中,仅仅保住性命,萧斌受了伤。刘简之收拢军队停止进攻,但陈列的军阵还没有散去。沈元景再次出兵逼近,刘简之等才逃走,最终全部投死于马涧,山涧被尸体填满。沈元景斩杀刘简之以及军主姚叔艺、王江宝、朱明智、诸葛邈之等人,水军主将褚湛之和副将刘道存也前来归顺。宋世祖到达新亭即位,任命沈元景为侍中,兼任左卫将军,改任使持节、监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及荆州竟陵郡、随郡二郡诸军事、前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宋世祖在巴口时,问沈元景:“事情平定以后,你想要什么?”沈元景回答:“如果皇上特别恩赐,希望让我回到家乡。”所以有了这次任命。当初臧质起兵,认为南谯王刘义宣软弱容易控制,想推奉他为主,暗中通知沈元景,让他率领所部向西返回。沈元景立即把臧质的书信呈给宋世祖,并对臧质的使者说:“臧冠军大概是不知道殿下的义举。如今正应当讨伐叛逆,不能向西返回。”臧质因此怨恨沈元景。后来沈元景担任雍州刺史,臧质担心他成为荆州、江州一带的后患,便建议说,亲信武将不应派到远方。宋世祖不愿过分违背他的话,改任沈元景为护军将军,负责石头城的戍守事务,但尚未正式就任。后来调任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封曲江县公,食邑三千户。孝建元年正月,鲁爽反叛,宋世祖派左卫将军王玄谟讨伐他,加授沈元景为抚军将军,给予假节并设置属官,位次在王玄谟之后。又任命沈元景为都督雍、梁、南秦、北秦四州及荆州竟陵、随二郡诸军事、抚军将军,兼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仍持原节。臧质、刘义宣一起反叛,王玄谟向南占据梁山,隔江修筑营垒;垣护之、薛安都渡江占据历阳,沈元景出兵驻扎采石。王玄谟听说敌军势大,派司马管法济请求增兵,宋世祖命沈元景进驻姑孰。沈元景派将领武念先行,臧质派将领庞法起袭击姑孰,正好武念到达,便将庞法起击败,庞法起乘一条船逃走。臧质攻陷王玄谟西面的营垒,王玄谟派垣护之告诉沈元景说:“如今我在东岸有一万人,敌军是我们的几倍,强弱悬殊,应该退回来同您合力抵御。”沈元景对垣护之说:“军队有固定的刑法,不能先行退却。敌人虽然多,但疑心重而且队伍不整齐,现在正应当卷起铠甲前去迎战。”垣护之说:“叛军都说南州有三万人,而您的部下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如果前去接近敌军,虚实马上就会暴露,敌人的士气就会形成。”沈元景采纳了他的意见,把精锐部队全部派去援助王玄谟,留下弱兵守营。派出的军队大多张挂旗帜,梁山上的人远远望去以为有几万人,都说:“京城的军队全都到了。”于是取得了胜利。宋世祖派丹阳尹颜竣宣读诏旨慰劳沈元景,并与沈庆之一起以原有官号开府仪同三司,封晋安郡公,食邑照旧。沈元景坚决推辞开府仪同三司,于是又任领军将军、太子詹事,加侍中。不久转任骠骑将军、本州大中正,领军、侍中仍旧。大明二年,再加开府仪同三司,他又坚决推辞。第二年,升任尚书令,太子詹事、侍中、中正仍旧。因为原封地在岭南,秋季运送租税困难而且路途遥远,改封巴东郡公。大明五年,又任命他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尚书令、中正仍旧。他再次推辞开府仪同三司,于是与沈庆之一起按照晋代密陵侯郑袤不接受司空的旧例办理,详情载在《沈庆之传》中。大明六年,晋升为司空,侍中、尚书令、中正仍旧;他又坚决推辞,于是授任侍中、骠骑将军、南兖州刺史,留在京城担任卫戍。宋世祖去世时,他与太宰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仆射颜师伯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幼主。调任尚书令,兼任丹阳尹,侍中、将军仍旧,赐给班剑二十人,他坚决辞谢班剑。沈元景起初是将帅,后来主持朝廷政务,虽然这不是他的长处,但有宽宏雅正的优点。当时朝廷中有功勋和权势的大臣,大多经营产业,只有沈元景独自没有置办产业。南岸有几十亩菜园,看园人卖菜得到二万钱,送回沈元景家中。沈元景说:“我设置这个园子种菜,只是供家里食用罢了。如今反而卖菜来取钱,难道是要夺取百姓的利益吗!”便把这些钱赏给看园人。宋世祖严酷暴虐异常,沈元景虽然承受宠信,却一直担心祸患临头。太宰江夏王刘义恭及各位大臣,无不两脚重叠、屏住呼吸,从来不敢私下交往。宋世祖去世后,刘义恭、沈元景等互相说道:“今天才开始免于横死。”刘义恭与刘义阳等诸王,沈元景与颜师伯等人,常常彼此追逐宴饮,沉溺于音乐和酒,夜以继日。前废帝年少时就有凶恶的品德,内心不能平静;杀死戴法兴以后,悖逆的情状更加显露。刘义恭、沈元景等忧惧而没有办法,于是与颜师伯等谋划废黜前废帝,拥立刘义恭,日夜聚集商议,却一直犹疑不能迅速决定。永光年间夏季,沈元景升任使持节、督南豫州宣城诸军事、以原有官号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侍中、尚书令仍旧。尚未就任,事情便被察觉,前废帝亲自率领宫廷宿卫军出兵讨伐他。前废帝先声称要下诏召见沈元景,沈元景身边的人奔来报告说兵器行动异常,沈元景知道灾祸将至,便整好朝服,乘车接受召见。出门遇到弟弟车骑司马沈叔仁,沈叔仁穿着军服,率领几十名左右壮士想要抗命,沈元景苦苦制止他。出了巷子,军队已经大批赶到,沈元景下车接受杀戮,神色安然,当时六十岁。

长子庆宗,有干力,而情性不伦,世祖使元景送还襄阳,于道中赐死。次子嗣宗,豫章王子尚车骑从事中郎。嗣宗弟绍宗、茂宗、孝宗、文宗、仲宗、成宗、秀宗。叔仁弟卫军谘议参军僧珍等诸弟侄在京邑及襄阳从死者数十人。元景少子承宗,及嗣宗子纂,并在孕获全。太宗即位,令曰:“故侍中、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巴东郡开国公、新除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元景,风度弘简,体局深沈,正义亮时,恭素范物。幽明道尽,则首赞孝图,盛运开历,则毗燮皇化。方任孚汉辅,业懋殷衡,而蜂豺肆滥,显加祸毒,冤动勋烈,悲深朝贯。朕承七庙之灵,纂临宝业,情典既申,痛悼弥轸,宜崇贲徽册,以旌忠懿。可追赠使持节、都督南豫、江二州诸军事、太尉、侍中、刺史、国公如故。给班剑三十人,羽葆、鼓吹一部,谥曰忠烈公。”叔仁为梁州刺史,黄门郎。以破臧质功,封宜阳侯,食邑八百户。元景从兄元怙,大明末,代叔仁为梁州,与晋安王子勋同逆,事败,归降。元景从父弟先宗,大明初,为竟陵王诞司空参军,诞作乱,杀之,追赠黄门侍郎。元景从祖弟光世,先留乡里,索虏以为折冲将军、河北太守,封西陵男。光世姊夫伪司徒崔浩,虏之相也。元嘉二十七年,虏主拓跋焘南寇汝、颍,浩密有异图,光世要河北义士为浩应。浩谋泄被诛,河东大姓坐连谋夷灭者甚众,光世南奔得免。太祖以为振武将军。前废帝景和中,左将军,直阁。太宗定乱,光世参谋,以为右卫将军,封开国县侯,食邑千户。既而四方反叛,同阁宗越、谭金又诛,光世乃北奔薛安都,安都使守下邳城。及安都招引索虏,光世率众归降,太宗宥之,以为顺阳太守。子欣慰谋反,光世赐死。颜师伯,字长渊,琅邪临沂人,东扬州刺史竣族兄也。父邵,刚正有局力,为谢晦所知。晦为领军,以为司马,废立之际,与之参谋。晦镇江陵,请为谘议参军,领录事,军府之务悉委焉。邵虑晦将有祸,求为竟陵太守,未及之郡,值晦见讨,晦与邵谋起兵距朝廷,邵饮药死。师伯少孤贫,涉猎书传,颇解声乐。刘道产为雍州,以为辅国行参军。弟师仲,妻臧质女也。质为徐州,辟师伯为主簿。衡阳王义季代质为徐州,质荐师伯于义季,义季即命为征西行参军。兴安侯义宾代义季,世祖代义宾,仍为辅国、安北行参军。王景文时为谘议参军,爱其谐敏,进之世祖。师伯因求杖节,乃以为徐州主簿。善于附会,大被知遇。及去镇,师伯以主簿送故。世祖镇寻阳,启太祖请为南中郎府主簿。太祖不许,谓典签曰:“中郎府主簿那得用颜师伯。”世祖启为长流正佐,太祖又曰:“朝廷不能除之,郎可自板,亦不宜署长流。”世祖乃板为参军事,署刑狱。及入讨元凶,转主簿。世祖践阼,以为黄门侍郎,随王诞骠骑长史、南郡太守。改为骠骑大将军长史、南濮阳太守,御史中丞。臧质反,出为宁远将军、东阳太守,领兵置佐,以备东道。事宁,复为黄门侍郎,领步兵校尉,改领前军将军,徙御史中丞,迁侍中。上以伐逆宁乱,事资群谋,大明元年,下诏曰:“昔岁国难方结,疑懦者众,故散骑常侍、太子右率庞秀之履嶮能贞,首暢义节,用使狡状先闻,军备夙固,丑逆时殄,颇有力焉。追念厥诚,无忘于怀。侍中祭酒颜师伯、侍中领射声校尉袁愍孙、豫章太守王谦之、太子前中庶子领右卫率张淹,爰始入讨,预参义谋,契阔大难,宜蒙殊报。秀之可封乐安县伯,食邑六百户,师伯平都县子,愍孙兴平县子,谦之石阳县子,淹广晋县子,食邑各五百户。”师伯迁右卫将军,母忧去职。二年,起为持节、督青冀二州、徐州之东安、东莞、兗州之济北三郡诸军事、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其年,索虏拓跋浚遣伪散骑常侍、镇西将军天水公拾贲敕文率众寇清口,清口戍主振威将军傅乾爱率前员外将军周盘龙等击大破之。世祖遣虎贲主庞孟虬、积射将军殷孝祖等赴讨,受师伯节度。师伯遣中兵参军苟思达与孟虬合力。行达沙沟,虏窟环公、五军公等马步数万,迎军拒战。孟虬等奋击尽日,孟虬手斩五军公,虏于是大奔。孝祖又斩窟环公,赴水死者千计。虏又遣河南公、黑水公、济州公、青州刺史张怀之等屯据济岸,师伯又遣中兵参军江方兴就傅乾爱击破之,斩河南公树兰等。虏别帅它门又遣万余人攻清口戍城,乾爱、方兴出城拒战,即斩它门,余众奔走。虏天水公又率二万人复来逼城,乾爱等出战,又破之,追奔至赤龙门,杀贼甚众。

译长子沈庆宗有才干和力量,但性情不合常理,宋世祖让沈元景把他送回襄阳,他在途中被赐死。次子沈嗣宗,是豫章王刘子尚的车骑从事中郎。沈嗣宗的弟弟有沈绍宗、沈茂宗、沈孝宗、沈文宗、沈仲宗、沈成宗、沈秀宗。沈叔仁的弟弟卫军谘议参军沈僧珍等各位弟弟和侄子,在京城及襄阳因牵连而被处死的有几十人。沈元景的小儿子沈承宗,以及沈嗣宗的儿子沈纂,都还在母腹中,因此得以保全。宋太宗即位,下令说:“已故侍中、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巴东郡开国公、刚被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的沈元景,风度宽弘简约,气度深沉,正义明察当世,恭敬朴素而足为世人表率。在幽明之道都已穷尽时,他首先赞助孝武帝的事业;国家盛运开创之际,他辅佐调和皇帝的教化。本来正要承担汉代辅弼的重任,成就比殷代傅说、伊尹更大,却遭蜂豺般的凶徒肆意残害,公然施加祸毒,使功臣蒙冤,朝廷悲痛至深。朕承七庙祖先的神灵,继承帝位,既已申明情理和典法,悲痛悼念更加深切。应当提高礼制规格,颁发褒美册命,以表彰他的忠贞美德。可以追赠使持节、都督南豫州、江州二州诸军事、太尉、侍中、刺史,国公照旧。赐班剑三十人、羽葆、鼓吹一部,谥号为忠烈公。” 沈叔仁任梁州刺史、黄门郎。因为攻破臧质有功,封宜阳侯,食邑八百户。沈元景的堂兄沈元怙,大明末年接替沈叔仁任梁州刺史,与晋安王刘子勋一起反叛,事情失败后归降。沈元景的堂叔之子沈先宗,大明初年任竟陵王刘诞的司空参军,刘诞发动叛乱时将他杀死,追赠黄门侍郎。沈元景的堂祖父之子沈光世,起初留在乡里,北魏以他为折冲将军、河北太守,封西陵男。沈光世的姐夫崔浩是假魏司徒,是北魏的宰相。元嘉二十七年,北魏主拓跋焘南侵汝州、颍州,崔浩暗中另有图谋,沈光世招集河北义士准备响应崔浩。崔浩的谋划泄露后被杀,河东大姓因牵连谋划而被夷灭的很多,沈光世向南逃奔得以免死。宋太祖任命他为振武将军。前废帝景和年间,任左将军、直阁。宋太宗平定叛乱时,沈光世参与谋划,任右卫将军,封开国县侯,食邑一千户。不久各地反叛,他与同在直阁任职的宗越、谭金又被诛杀,沈光世于是向北投奔薛安都,薛安都让他镇守下邳城。后来薛安都招引北魏军队,沈光世率众归降,宋太宗宽赦他,任顺阳太守。其子沈欣慰谋反,沈光世被赐死。颜师伯,字长渊,是琅邪临沂人,东扬州刺史颜竣的族兄。他的父亲颜邵刚强正直而有才干,被谢晦所知遇。谢晦担任领军时,任命颜邵为司马;在废立皇帝之际,颜邵参与谋划。谢晦镇守江陵时,请颜邵任谘议参军,兼领录事,军府事务全都交给他处理。颜邵担心谢晦将要遭祸,请求担任竟陵太守。还没有到任,正好谢晦被朝廷讨伐;谢晦与颜邵谋划起兵抵抗朝廷,颜邵服毒而死。颜师伯幼年丧父而贫困,广泛涉猎书籍传记,很懂音乐。刘道产任雍州刺史时,任命他为辅国行参军。他的弟弟颜师仲,娶臧质的女儿为妻。臧质任徐州刺史时,征召颜师伯为主簿。衡阳王刘义季接替臧质任徐州刺史,臧质向刘义季推荐颜师伯,刘义季立即任命他为征西行参军。兴安侯刘义宾接替刘义季,宋世祖接替刘义宾,颜师伯仍任辅国、安北行参军。王景文当时任谘议参军,喜爱颜师伯机敏诙谐,便把他推荐给宋世祖。颜师伯于是请求持节任职,宋世祖便任命他为徐州主簿。颜师伯善于迎合附会,深受知遇。宋世祖离开徐州镇所时,颜师伯以主簿身份送别。宋世祖镇守寻阳,启奏宋太祖请求让颜师伯任南中郎府主簿。宋太祖不同意,对典签说:“中郎府主簿怎么能任用颜师伯?”宋世祖又启奏请求任他为长流正佐,宋太祖又说:“朝廷不能任用他,郎君可以自行任命,但也不应让他署理长流。”宋世祖于是任命他为参军事,主管刑狱。后来宋世祖入京讨伐元凶,调颜师伯任主簿。宋世祖即位后,任颜师伯为黄门侍郎、随王刘诞的骠骑长史、南郡太守。改任骠骑大将军长史、南濮阳太守、御史中丞。臧质反叛,颜师伯出任宁远将军、东阳太守,率兵并设置属官,以防备东道。事情平定后,又任黄门侍郎,兼领步兵校尉,改兼前军将军,调任御史中丞,升任侍中。宋世祖认为讨伐叛逆、平定动乱有赖众人谋划,大明元年下诏说:“往年国家灾难刚刚发生,众人疑惧怯懦。因此,故散骑常侍、太子右率庞秀之身处险境而能守贞,首先申明义节,使敌人的阴谋先被得知,军备及早稳固,丑恶的叛逆很快消灭,他颇有功劳。追念他的忠诚,我始终不能忘怀。侍中祭酒颜师伯、侍中兼领射声校尉袁愍孙、豫章太守王谦之、太子前中庶子兼领右卫率张淹,起初便参与讨伐,预先参与义谋,共同经历艰难大患,应当给予特别报答。庞秀之可封乐安县伯,食邑六百户;颜师伯封平都县子,袁愍孙封兴平县子,王谦之封石阳县子,张淹封广晋县子,食邑各五百户。” 颜师伯升任右卫将军,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大明二年,被起用为持节、督青州、冀州及徐州东安、东莞二郡、兖州济北郡诸军事、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这一年,北魏拓跋浚派伪散骑常侍、镇西将军、天水公拾贲敕文率军进犯清口,清口戍主振威将军傅乾爱率前员外将军周盘龙等迎击,大败敌军。宋世祖派虎贲主庞孟虬、积射将军殷孝祖等前往讨伐,接受颜师伯的指挥。颜师伯派中兵参军苟思达与庞孟虬合力。行军到沙沟时,北魏的窟环公、五军公等率骑兵步兵数万人迎战。庞孟虬等奋力攻击一整天,庞孟虬亲手斩杀五军公,北魏军于是大败奔逃。殷孝祖又斩杀窟环公,跳水而死的有上千人。北魏又派河南公、黑水公、济州公、青州刺史张怀之等驻扎在济水岸边,颜师伯又派中兵参军江方兴前往与傅乾爱会合,将其击败,斩杀河南公树兰等人。北魏另一部将领它门又派一万多人攻打清口戍城,傅乾爱、江方兴出城迎战,当即斩杀它门,其余敌众逃走。北魏天水公又率两万人来逼近城池,傅乾爱等出战,再次击败他们,追击到赤龙门,杀死许多敌军。

上嘉其功,诏曰:“虏驱率犬羊,规暴边塞,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师伯宣略命师,合变应机,济戍奋怒,一月四捷,支军异部,骋勇齐效,频枭名王,大歼群丑。朕用嘉叹,良深于怀。可遣使慰劳,并符辅国府详考功最,以时言上。”苟思达、庞孟虬等又追虏至杜梁,虏众多,四面俱合,平南参军童太一及苟思达等并单骑出荡,应手披靡。孟虬等继至,虏乃散走,透河死者甚多。既而虏更合众大至,孟虬等又破之。世祖又遣司空参军卜天生助师伯。张怀之据縻沟城,师伯遣天生等破之,怀之出城逆战,天生率军主刘怀珍、白衣客硃士义、殿中将军孟继祖等击之。怀之败走入城,仅以身免。继祖于阵遇害,追赠郡守。又虏陇西王等屯据申城,背济向河,三面险固,天生又率众攻之,硃士义等贯甲先登,贼赴河死者无算,即日陷城。虏天水公又攻乐安城,建威将军、平原乐安二郡太守分武都与卜天生等拒击,大破之,虏乃奔退,追战克捷,直至清口。虏攻围傅乾爱,乾爱随方拒对,孝祖等既至,虏彻围遁走。师伯进号征虏将军。三年,竟陵王诞反,师伯遣长史嵇玄敬率五千人赴难。四年,征为侍中,领右军将军,亲幸隆密,群臣莫二。迁吏部尚书,右军如故。上不欲威柄在人,亲览庶务,前后领选者,唯奉行文书,师伯专情独断,奏无不可。迁侍中,领右卫将军。七年,补尚书右仆射。时分置二选,陈郡谢庄、琅邪王昙生并为吏部尚书。师伯子举周旋寒人张奇为公车令,上以奇资品不当,使兼市买丞,以蔡道惠代之。令史潘道栖、褚道惠、颜祎之、元从夫、任澹之、石道兒、黄难、周公选等抑道惠敕,使奇先到公车,不施行奇兼市买丞事。师伯坐以子预职,庄、昙生免官,道栖、道惠弃市。祎之等六人鞭杖一百。师伯寻领太子中庶子,虽被黜挫,受任如初。世祖临崩,师伯受遗诏辅幼主,尚书中事,专以委之。废帝即位,复还即真,领卫尉。师伯居权日久,天下辐辏,游其门者,爵位莫不逾分。多纳货贿,家产丰积,伎妾声乐,尽天下之选,园池第宅,冠绝当时,骄奢淫恣,为衣冠所嫉。又迁尚书仆射,领丹阳尹。废帝欲亲朝政,发诏转师伯为左仆射,加散骑常侍,以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右仆射。夺其京尹,又分台任,师伯至是始惧。寻与太宰江夏王义恭、柳元景同诛,时年四十七。六子并幼,皆见杀。弟师仲,中书郎,晋陵太守。师叔,司徒主簿,南康相。太宗即位,诏曰:“故散骑常侍、仆射、领丹阳尹、平都县子师伯,昔逢代运,豫班荣赏。遭罹厄会,陨命淫刑,宗嗣殄绝,良用矜悼。但其心渎货,宜贬赠典,可绍封社,以慰冤魂。谥曰荒子。”师仲子干继封。齐受禅,国除。沈庆之,字弘先,吴兴武康人也。兄敞之,为赵伦之征虏参军、监南阳郡,击蛮有功,遂即真。庆之少有志力。孙恩之乱也,遣人寇武康,庆之未冠,随乡族击之,由是以勇闻。荒扰之后,乡邑流散,庆之躬耕垄亩,勤苦自立。年三十,未知名,往襄阳省兄,伦之见而赏之。伦之子伯符时为竟陵太守,伦之命伯符版为宁远中兵参军。竟陵蛮屡为寇,庆之为设规略,每击破之,伯符由此致将帅之称。伯符去郡,又别讨西陵蛮,不与庆之相随,无功而反。永初二年,庆之除殿中员外将军,又随伯符隶到彦之北伐。伯符病归,仍隶檀道济。道济还白太祖,称庆之忠谨晓兵,上使领队防东掖门,稍得引接,出入禁省。出戍钱唐新城,及还,领淮陵太守。领军将军刘湛知之,欲相引接,谓之曰:“卿在省年月久,比当相论。”庆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应得转,不复以此仰累。”寻转正员将军。及湛被收之夕,上开门召庆之,庆之戎服履袜缚绔入。上见而惊曰:“卿何意乃尔急装?”庆之曰:“夜半唤队主,不容缓服。”遣收吴郡太守刘斌,杀之。迁始兴王浚后军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元嘉十九年,雍州刺史刘道产卒,群蛮大动,征西司马硃修之讨蛮失利,以庆之为建威将军,率众助修之。修之失律下狱,庆之专军进讨,大破缘沔诸蛮,禽生口七千人。进征湖阳,又获万余口。迁广陵王诞北中郎中兵参军,领南东平太守,又为世祖抚军中兵参军。世祖以本号为雍州,随府西上。时蛮寇大甚,水陆梗碍,世祖停大堤不得进。分军遣庆之掩讨,大破之,降者二万口。世祖至镇,而驿道蛮反杀深式,还庆之又讨之。王玄谟领荆州,王方回领台军并会,平定诸山,获七万余口。郧山蛮最强盛,鲁宗之屡讨不能克,庆之剪定之,禽三万余口。还京师,复为广陵王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加建威将军、南济阴太守。

译宋世祖嘉奖他的功劳,下诏说:“敌人驱使犬羊般的部众,图谋暴虐边塞。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颜师伯宣布谋略、调度军队,随机应变;守军奋发威怒,一个月内四次取胜。各支军队来自不同部伍,都竭力施展勇武,接连斩杀名王,大量歼灭敌众。朕对此深为嘉叹,内心十分欣慰。可以派使者慰劳,并命辅国府详细考核功劳最显著者,及时上报。” 苟思达、庞孟虬等又追击北魏军到杜梁。敌军人数很多,从四面合围而来;平南参军童太一及苟思达等都单骑冲出,所到之处敌军立即溃败。庞孟虬等随后赶到,敌军于是分散逃走,渡河时淹死的很多。不久敌军再次聚集大举到来,庞孟虬等又将其击败。宋世祖又派司空参军卜天生援助颜师伯。张怀之据守縻沟城,颜师伯派卜天生等将其击破;张怀之出城迎战,卜天生率军主刘怀珍、白衣客朱士义、殿中将军孟继祖等攻击他。张怀之败逃入城,仅自己一人免死。孟继祖在阵中遇害,追赠郡守。北魏陇西王等又驻守申城,背靠济水、面向黄河,三面地势险固;卜天生又率军进攻,朱士义等披甲率先登城,敌军跳河而死的数不清,当天攻陷城池。北魏天水公又进攻乐安城,建威将军、平原郡和乐安郡太守分武都与卜天生等迎击,大败敌军,北魏军于是逃退;追击交战再次取胜,一直追到清口。北魏军攻围傅乾爱,傅乾爱随即率军抵抗,殷孝祖等到达后,敌军撤围逃走。颜师伯进号征虏将军。大明三年,竟陵王刘诞反叛,颜师伯派长史嵇玄敬率五千人前往救援。大明四年,征召颜师伯入朝任侍中,兼领右军将军,受到皇帝特别亲近和信任,群臣无人能比。升任吏部尚书,右军将军仍旧。宋世祖不愿把威权交给一人,亲自处理各项政务;此前和后来主持选官的人,都只是奉行文书,颜师伯却专擅情意、独断专行,所上奏章没有不被批准的。升任侍中,兼领右卫将军。大明七年,补任尚书右仆射。当时分设两套选官机构,陈郡谢庄、琅邪王昙生一起任吏部尚书。颜师伯的儿子举荐并周旋,让出身寒微的人张奇担任公车令。宋世祖认为张奇的资历品秩不相称,便让他兼任市买丞,以蔡道惠代替他。令史潘道栖、褚道惠、颜祎之、元从夫、任澹之、石道兒、黄难、周公选等人压下皇帝任命蔡道惠的诏令,让张奇先到公车署任职,不执行张奇兼任市买丞的命令。颜师伯因儿子参与官职安排而获罪,谢庄、王昙生被免官,潘道栖、褚道惠被弃市处死,颜祎之等六人各鞭杖一百。不久颜师伯兼领太子中庶子,虽然遭到贬斥挫折,所受任用仍和从前一样。宋世祖临终时,颜师伯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尚书省中的事务专门交给他处理。前废帝即位后,颜师伯恢复原职并正式任职,兼领卫尉。颜师伯掌握权力的时间很久,天下人纷纷聚集到他的门下,凡是游走于他门下的人,所得爵位没有不超过其身份应得的。颜师伯大量收受财货贿赂,家产丰厚,歌伎姬妾和音乐都是天下最好的,园池、宅第在当时无与伦比;他骄横奢侈、放纵淫逸,受到士大夫的嫉恨。后来又升任尚书仆射,兼领丹阳尹。前废帝想亲自掌握朝政,下诏调颜师伯为左仆射,加散骑常侍,以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右仆射,夺去他的京尹之职,又分割尚书台的职权。颜师伯到这时才开始害怕。不久,他与太宰江夏王刘义恭、柳元景一起被诛杀,时年四十七岁。六个儿子都年幼,也全被杀死。他的弟弟颜师仲,任中书郎、晋陵太守;颜师叔任司徒主簿、南康相。宋太宗即位,下诏说:“已故散骑常侍、仆射、兼领丹阳尹、平都县子颜师伯,过去逢遇时运,参与获得荣宠赏赐。后来遭逢厄运,在过度的刑罚中丧命,宗族后嗣灭绝,实在令人怜悯哀伤。但他内心贪恋财货,应该降低追赠的礼典;可以恢复他的封国和祭祀,以慰藉冤魂。谥号为荒子。”颜师仲的儿子颜干继承封爵。齐朝接受禅让后,封国被废除。沈庆之,字弘先,是吴兴武康人。他的哥哥沈敞之任赵伦之的征虏参军、监南阳郡,因攻打蛮族有功,于是正式任用为本官。沈庆之年轻时就有志向和力量。孙恩作乱时,有人进犯武康,沈庆之尚未成年,便跟随乡里宗族前去攻击,因此以勇敢闻名。战乱荒扰以后,乡邑百姓流离散亡,沈庆之亲自耕种田地,勤劳困苦地自立。三十岁时还没有名声,他前往襄阳探望哥哥,赵伦之见到他后很赞赏。赵伦之的儿子赵伯符当时任竟陵太守,赵伦之命令赵伯符任命沈庆之为宁远中兵参军。竟陵蛮族屡次进犯,沈庆之为赵伯符制定谋略,每次都能将其击破,赵伯符因此获得将帅的声誉。赵伯符离开竟陵郡后,又另外讨伐西陵蛮族,没有让沈庆之随行,结果无功而返。永初二年,沈庆之被任命为殿中员外将军,又跟随赵伯符隶属于到彦之北伐。赵伯符因病返回,沈庆之仍隶属于檀道济。檀道济回朝后向宋太祖报告,称赞沈庆之忠诚谨慎、通晓军事。宋太祖让他率队防守东掖门,逐渐得到召见接纳,能够出入禁省。后来出兵戍守钱唐新城,返回后兼任淮陵太守。领军将军刘湛了解他的才能,想要提拔接纳他,对他说:“你在禁省任职多年,近来我应当替你议论升迁。”沈庆之神色严肃地说:“下官在禁省十年,本来就应当得到升迁,不再因此仰仗并劳烦您。”不久转任正员将军。刘湛被捕的那天晚上,宋太祖打开宫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穿着军服、脚穿袜子、系好裤带便进入。宋太祖见到他很惊讶,说:“你为什么这样匆忙整装?”沈庆之说:“半夜召见队主,不能从容穿戴。”宋太祖派他去收捕吴郡太守刘斌,并将刘斌杀死。调任始兴王刘浚后军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元嘉十九年,雍州刺史刘道产去世,群蛮大为骚动。征西司马硃修之讨伐蛮人失利,朝廷任命沈庆之为建威将军,率军协助硃修之。硃修之因军纪失严被捕下狱,沈庆之独自统军进讨,大破沔水沿岸各部蛮人,俘获七千名人口。进军征讨湖阳,又俘获一万多人。调任广陵王刘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兼任南东平太守,后来又任世祖抚军中兵参军。世祖以原有官号兼领雍州,沈庆之随世祖府军西行。当时蛮寇十分猖獗,水陆道路都被阻塞,世祖停在大堤,不能前进。于是分兵派沈庆之袭击讨伐,大败蛮军,投降者二万口。世祖到达镇所后,驿道一带的蛮人又反叛,杀死深式;世祖返回,沈庆之又率军讨伐他们。王玄谟统领荆州军,王方回率台军,与他们会合,平定各山蛮部,俘获七万多人。郧山蛮最为强盛,鲁宗之多次讨伐都不能取胜,沈庆之将其彻底平定,俘获三万多人。沈庆之回到京师后,又任广陵王刘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加授建威将军,兼任南济阴太守。

雍州蛮又为寇,庆之以将军、太守复与随王诞入沔。既至襄阳,率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振威将军刘颙、司空参军鲁尚期、安北参军顾彬、马文恭、左军中兵参军萧景嗣、前青州别驾崔目连、安蛮参军刘雍之、奋威将军王景式等二万余人伐沔北诸山蛮,宗悫自新安道入太洪山,元景从均水据五水岭,文恭出蔡阳口取赤系邬,景式由延山下向赤圻阪,目连、尚期诸军八道俱进,庆之取五渠,顿破邬以为众军节度。前后伐蛮,皆山下安营以迫之,故蛮得据山为阻,于矢石有用,以是屡无功。庆之乃会诸军于茹丘山下,谓众曰:“今若缘山列旆以攻之,则士马必损。去岁蛮田大稔,积谷重岩,未有饥弊,卒难禽剪。今令诸军各率所领以营于山上,出其不意,诸蛮必恐,恐而乘之,可不战而获也。”于是诸军并斩山开道,不与蛮战,鼓噪上山,冲其腹心,先据险要,诸蛮震扰,因其惧而围之,莫不奔溃。自冬至春,因粮蛮谷。顷之,南新郡蛮帅田彦生率部曲十封六千余人反叛,攻围郡城,庆之遣元景率五千人赴之。军未至,郡已被破,焚烧城内仓储及廨舍荡尽,并驱略降户,屯据白杨山。元景追之至山下,众军悉集,围山数重。宗悫率其所领先登,众军齐力急攻,大破,威震诸山,群蛮皆稽颡。庆之患头风,好著狐皮帽,群蛮恶之,号曰“苍头公”。每见庆之军,辄畏惧曰:“苍头公已复来矣!”庆之引军自茹丘山出检城,大破诸山,斩首三千级,虏生蛮二万八千余口,降蛮二万五千口,牛马七百余头,米粟九万余斛。随王诞筑纳降、受俘二城于白楚。庆之复率众军讨幸诸山犬羊蛮,缘险筑重城,施门橹,甚峻。山多木石,积以为垒。立部曲,建旌旗,树长帅,铁马成群。庆之连营山中,开门相通。又命诸军各穿池于营内,朝夕不外汲,兼以防蛮之火。顷之风甚,蛮夜下山,人提一炬以烧营。营内多幔屋及草庵,火至辄以池水灌灭,诸军多出弓弩夹射之,蛮散走。庆之令诸军斩山开道攻之,而山高路险,暑雨方盛,乃置东冈、蜀山、宜民、西柴、黄徼、上夌六戍而还。蛮被围守日久,并饥乏,自后稍出归降。庆之前后所获蛮,并移京邑,以为营户。二十七年,迁太子步兵校尉。其年,太祖将北讨,庆之谏曰:“马步不敌,为日已久矣。请舍远事,且以檀、到言之。道济再行无功,彦之失利而返。今料王玄谟等未逾两将,六军之盛,不过往时。将恐重辱王师,难以得志。”上曰:“小丑窃据,河南修复,王师再屈,自别有以;亦由道济养寇自资,彦之中涂疾动。虏所恃唯马,夏水浩汗,河水流通,泛舟北指,则确磝必走,滑台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戍,馆谷吊民,虎牢、洛阳,自然不固。比及冬间,城守相接,虏马过河,便成禽也。”庆之又固陈不可。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并在坐,上使湛之等难庆之。庆之曰:“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访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上大笑。及北讨,庆之副玄谟向确磝,戍主弃城走。玄谟围滑台,庆之与萧斌留确磝,仍领斌辅国司马。玄谟攻滑台,积旬不拔。虏主拓跋焘率大众南向,斌遣庆之率五千人救玄谟。庆之曰:“玄谟兵疲众老,虏寇已逼,各军营万人,乃可进耳;少军轻往,必无益也。”斌固遣令去,会玄谟退,斌将斩之,庆之固谏乃止。太祖后问:“何故谏斌杀玄谟?”对曰:“诸将奔退,莫不惧罪,自归而死,将至逃散。且大兵至,未宜自弱,故以攻为便耳。”萧斌以前驱败绩,欲死固确磝。庆之曰:“夫深入寇境,规求所欲,退败如此,何可久住。今青、冀虚弱,而坐守穷城,若虏众东过,青东非国家有也。确磝孤绝,复作硃修之滑台耳。”会诏使至,不许退,诸将并谓宜留,斌复问计于庆之。庆之曰:“阃外之事,将所得专,诏从远来,事势已异。节下有一范增而不能用,空议何施。”斌及坐者并笑曰:“沈公乃更学问。”庆之厉声曰:“众人虽见古今,不如下官耳学也。”玄谟自以退败,求戍确磝,斌乃还历城,申坦、垣护之共据清口。庆之乘驿驰归,未至,上驿诏止之,使还救玄谟。会虏已至彭城,不得向北,太尉江夏王义恭留领府中兵参军。拓跋焘至卯山,义恭遣庆之率三千拒之,庆之以为虏众强,往必见禽,不肯行。太祖后谓之曰:“河上处分,皆合事宜,惟恨不弃确磝耳。卿在左右久,偏解我意,正复违诏济事,亦无嫌也。”

译雍州蛮族又来进犯,沈庆之以将军、太守身份再次随刘诞进入沔水地区。到达襄阳后,他率领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振威将军刘颙、司空参军鲁尚期、安北参军顾彬、马文恭、左军中兵参军萧景嗣、前青州别驾崔目连、安蛮参军刘雍之、奋威将军王景式等二万多人,讨伐沔水以北各山的蛮族。宗悫从新安道进入太洪山,柳元景从均水出发占据五水岭,马文恭从蔡阳口出兵夺取赤系邬,王景式从延山下向赤圻阪进军,崔目连、鲁尚期等各路军队分八路同时推进,沈庆之夺取五渠,停驻并攻破邬城,作为各军的节度中枢。此前讨伐蛮族,都是在山下扎营逼迫他们,因此蛮族能够据山为险,在山上利用弓箭和石块,因而屡次不能取胜。沈庆之于是把各军会集到茹丘山下,对众人说:“如今如果沿山列阵、张旗进攻,士卒和战马必然有所损失。去年蛮族田地大丰收,把粮食储藏在重重山岩之中,还没有饥荒困弊,仓促之间很难擒获剿灭。现在命令各军分别率领所部在山上扎营,出其不意,蛮族一定会恐慌;趁他们恐慌时进攻,就可以不经交战而俘获他们。”于是各军一同砍山开路,不与蛮族交战,击鼓呐喊登山,冲击蛮族的腹心,先占据险要之地。蛮族全都震惊骚乱,于是趁他们恐惧包围攻击,没有不奔逃溃败的。从冬天到春天,军队依靠蛮族储藏的粮食供给。不久,南新郡蛮人首领田彦生率领部众十封六千多人反叛,进攻并包围郡城。沈庆之派元景率五千人前往救援。军队尚未到达,郡城已经被攻破,城内的仓库、官署房舍全被焚烧殆尽,连投降的人户也一并被驱赶掠夺;蛮军屯驻并占据白杨山。元景追赶到山下,各路军队全部集结,包围白杨山数重。宗悫率领自己所统的部队首先登山,各军一同奋力急攻,大败蛮军,声威震动各山,群蛮都叩头请降。沈庆之患有头风,喜欢戴狐皮帽,群蛮厌恶这种装束,称他为“苍头公”。每当看见沈庆之的军队,就害怕地说:“苍头公又来了!”沈庆之率军从茹丘山出兵,进攻城池,大破各山蛮军,斩首三千级,俘获生蛮二万八千多人,投降的蛮人二万五千口,缴获牛马七百多头、米粟九万多斛。随王刘诞在白楚修筑纳降、受俘两座城池。沈庆之又率各军讨伐幸诸山的犬羊蛮族。蛮族凭借险要修筑重城,设置城门和望楼,城势非常险峻。山中树木和石块很多,他们积聚起来作为营垒。蛮族建立部曲,树立旌旗,设置主帅,披甲的战马成群。沈庆之在山中连营,开门使各营相通。又命令各军分别在营内挖池,早晚不必出营取水,同时也用来防备蛮族纵火。不久风势很大,蛮族夜间下山,每人举着一支火炬焚烧营寨。营中有很多帷帐和草屋,火一烧来就用池水浇灭;各军又多出动弓弩夹射,蛮族于是四散逃走。沈庆之命各军砍山开路进攻,但山高路险,暑期雨季正盛,于是设置东冈、蜀山、宜民、西柴、黄徼、上夌六个戍堡后返回。蛮族被围困防守很久,又饥饿困乏,从此以后逐渐出来投降。沈庆之前后俘获的蛮族,全都迁往京城,使他们成为营户。元嘉二十七年,升任太子步兵校尉。这一年,宋太祖准备北伐,沈庆之劝谏说:“骑兵和步兵不能相敌,已经很久了。请放下远征之事,姑且拿檀道济、到彦之的经历来说。檀道济两次出兵都没有成功,到彦之失利而返。如今估计王玄谟等还不如那两位将领,六军的强盛程度也不过和过去一样。恐怕会再次使王师受辱,难以实现愿望。”宋太祖说:“小小的敌人窃据河南,恢复河南旧地,王师两次受挫,自然另有原因;也因为檀道济养寇自重,到彦之在途中疾病发作。敌人所倚仗的只有骑兵,夏天水势浩大,黄河水流通畅,若乘船向北进军,确磝一定逃走;滑台只是小小的戍堡,很容易攻陷拔除。攻克这两座戍堡,设置馆舍储粮、安抚百姓,虎牢、洛阳自然不会坚固。等到冬天,城防彼此相接,敌人的骑兵渡过黄河,就可以将他们擒获了。”沈庆之又坚决陈述不可北伐。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都在座,宋太祖让徐湛之等人诘难沈庆之。沈庆之说:“治理国家好比治理家庭,耕田应当询问奴仆,织布应当请教婢女。陛下如今要讨伐国家,却同白面书生们商量,事情怎么能成功呢!”宋太祖大笑。等到北伐时,沈庆之作为王玄谟的副将进军确磝,戍主弃城逃走。王玄谟包围滑台,沈庆之与萧斌留下守确磝,并兼任萧斌的辅国司马。王玄谟攻打滑台,过了十多天仍未攻下。北魏主拓跋焘率大军向南进发,萧斌派沈庆之率五千人去救王玄谟。沈庆之说:“王玄谟的军队已经疲惫,士卒也已衰老;敌军已经逼近,必须各营都有一万人,才可以前进。兵少而轻率前往,必定没有益处。”萧斌坚持派他出发,恰逢王玄谟撤退,萧斌准备杀沈庆之,沈庆之坚决劝谏才作罢。宋太祖后来问他:“你为什么劝萧斌不要杀王玄谟?”沈庆之回答:“各位将领败退逃跑,无不害怕获罪;如果让他们回去就处死,将要导致逃散。而且大军已经到来,不宜自己削弱力量,所以我认为采取进攻才是有利的办法。” 萧斌因为前锋战败,想拼死固守确磝。沈庆之说:“深入敌境,谋求实现自己的目的,如今已经退败到这种地步,怎么能够久留?现在青州、冀州空虚衰弱,却坐守一座困窘的孤城;如果敌军向东经过,青州以东就不再是国家所有了。确磝孤立险绝,又会成为第二个朱修之所守的滑台。”正好诏书使者到达,不许撤退,各位将领都说应该留下,萧斌又向沈庆之询问计策。沈庆之说:“京城以外的军务,将领可以自行专断;诏书从远方传来时,事情的形势已经不同了。您手下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空谈又有什么用呢?”萧斌和在座的人都笑着说:“沈公竟然也开始讲学问了。”沈庆之厉声说:“众人虽然见识过古今,却不如我这个只听说过古事的人。”王玄谟因为自己撤退失败,请求戍守确磝,萧斌于是返回历城,申坦、垣护之共同占据清口。沈庆之乘驿马奔驰回朝,还没有到达,宋太祖便在驿站下诏阻止他,让他返回救援王玄谟。正好北魏军已经到达彭城,无法向北进军,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把沈庆之留下,任府中兵参军。拓跋焘到达卯山,刘义恭派沈庆之率三千人抵御,沈庆之认为敌军强大,前去一定会被擒,不肯出发。宋太祖后来对他说:“在黄河边上的部署,都合乎事宜;只是遗憾没有放弃确磝。” 你在我身边很久,特别能理解我的心意,即使再有违诏办成事情,也没有什么可嫌怪的。”

二十七年,使庆之自彭城徙流民数千家于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徙江西流民于南州,亦如之。二十九年,复更北伐,庆之固谏不从,以立议不同,不使北出。是时亡命司马黑石、庐江叛吏夏侯方进在西阳五水,诳动群蛮,自淮、汝至于江沔,咸罹其患。十月,遣庆之督诸将讨之,诏豫、荆、雍并遣军,受庆之节度。三十年正月,世祖出次五洲,总统群帅,庆之从巴水出至五洲,谘受军略。会世祖典签董元嗣自京师还,陈元凶弑逆,世祖遣庆之还山引诸军。庆之谓腹心曰:“萧斌妇人不足数,其余将帅,并是所悉,皆易与耳。东宫同恶不过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为用力。今辅顺讨逆,不忧不济也。”众军既集,假庆之征虏将军、武昌内史,领府司马。世祖还至寻阳,庆之及柳元景等并以天下无主,劝世祖即大位,不许。贼劭遣庆之门生钱无忌赍书说庆之解甲,庆之执无忌白世祖。世祖践阼,以庆之为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寻出为使持节、督南兗、豫、徐、兗四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兗州刺史,常侍如故,镇盱眙。上伐逆定乱,思将帅之功,下诏曰:“朕以不天,有生罔二,泣血千里,志复深逆,鞠旅伐罪,义气云踊,群帅仗节,指难如归。故曾未积旬,宗社载穆,遂以眇身,猥纂大统。永念茂庸,思崇徽锡。新除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兗、豫、徐、兗四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兗州刺史沈庆之,新除散骑常侍、领军将军柳元景,新除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宗悫,督兗州诸军事、辅国将军、兗州刺史徐遗宝,宁朔将军、始兴太守沈法系,骠骑谘议参军顾彬之,或尽诚谋初,宣综戎略;或受命元帅,一战宁乱;或禀奇军统,协规效捷,偏师奉律,势振东南。皆忠国忘身,义高前烈,功载民听,诚简朕心。定赏策勋,兹焉攸在,宜列土开邑,永蕃皇家。庆之可封南昌县公,元景曲江县公,并食邑三千户。悫洮阳县侯,食邑二千户。遗宝益阳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法系平固县侯,彬之阳新县侯,并食邑千户。”又特临轩召拜。又使庆之自盱眙还镇广陵。孝建元年正月,鲁爽反,上遣左卫将军王玄谟讨之,军溯淮向寿阳,总统诸将。寻闻荆、江二州并反,征庆之入朝,率所领屯武帐岗,甲仗五十人入六门。鲁爽先遣弟瑜进据蒙茏,历阳太守张幼绪率军讨瑜,值爽至,众散而反。乃遣庆之济江讨爽。爽闻庆之至,连营稍退,自留断后。庆之与薛安都等进与爽战,安都临阵斩爽。进庆之号镇北大将军,进督青、冀、幽三州,给鼓吹一部。前军破贼,转位等后至追蹑一阶。寻与柳元景俱开府仪同三司,辞。改封始兴郡公,户邑如故。庆之以年满七十,固请辞事,上嘉其意,许之。以为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又固让,上不许。表疏数十上,又面陈曰:“张良名贤,汉高犹许其退;臣有何用,必为圣朝所须。”乃至稽颡自陈,言辄泣涕。上不能夺,听以郡公罢就第,月给钱十万,米百斛,卫史五十人。大明元年,又申前命,复固辞。三年,司空竟陵王诞据广陵反,复以庆之为使持节、都督南兗、徐、兗三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兗州刺史,率众讨之。至欧阳,诞遣客庆之宗人沈道愍赍书说庆之,饷以玉钚刀,庆之遣道愍反,数以罪恶。庆之至城下,诞登楼谓之曰:“沈君白首之年,何为来?”庆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劳少壮,故使仆来耳!”上虑诞北奔,使庆之断其走路。庆之移营白土,去城十八里。夕进新亭,诞果出走,不得去,还城,事在《诞传》。庆之进营洛桥西,焚其东门,值雨不克。庆之兄子僧荣,时为兗州刺史,镇瑕丘,遣子怀明率数百骑诣受庆之节度。庆之塞渐,造攻道,立行楼土山,并诸攻具。时夏雨,不得攻城,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庆之官以激之,诏无所问。诞饷庆之食,提挈者百余人,出自北门,庆之不问,悉焚之。诞于城上授函表,倩庆之为送,庆之曰:“我奉诏讨贼,不得为汝送表。汝必欲归死朝廷,自应开门遣使,吾为汝送护之。”每攻城,辄身先士卒。上戒之曰:“卿为统任,当令处分有方,何蒙楯城下,身受矢石邪。脱有伤挫,为损不少。”自四月至于七月,乃屠城斩诞。进庆之司空,又固让。于是与柳元景并依晋密陵侯郑袤故事,朝会庆之位次司空,元景在从公之上,给恤吏五十人,门施行马。

译元嘉二十七年,宋太祖派沈庆之从彭城把数千户流民迁到瓜步,又派征北参军程天祚把江西流民迁到南州,也照此办理。元嘉二十九年,再次准备北伐,沈庆之坚决劝谏,宋太祖没有听从;因为沈庆之与朝廷意见不同,便没有让他出兵北上。当时亡命者司马黑石、叛吏夏侯方进在西阳五水一带煽动蛮族,从淮水、汝水直到江水、沔水,都受到他们的祸害。十月,派沈庆之督率各将讨伐他们,并下诏命豫州、荆州、雍州都出兵,接受沈庆之的节度。元嘉三十年正月,宋世祖出行驻扎五洲,总统各路将帅;沈庆之从巴水出发到五洲,接受军事谋略。正好宋世祖的典签董元嗣从京城回来,陈述元凶刘劭弑逆之事,宋世祖派沈庆之回到山中召集各军。沈庆之对心腹说:“萧斌的妻子不足计较,其余将帅我都熟悉,全都容易对付。东宫同谋作恶的不过三十人,其余人都是被迫屈从,必定不会替他们卖力。如今辅佐顺义、讨伐叛逆,不必担心不能成功。”各军会集后,暂授沈庆之为征虏将军、武昌内史,兼任府司马。宋世祖返回寻阳,沈庆之与柳元景等人都认为天下没有君主,劝宋世祖登上帝位,宋世祖没有答应。叛贼刘劭派沈庆之的门生钱无忌带着书信劝说沈庆之解除武装,沈庆之拘捕钱无忌,把他交给宋世祖。宋世祖即位后,任命沈庆之为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不久出任使持节、督南兖、豫、徐、兖四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散骑常侍仍旧,镇守盱眙。宋世祖讨伐叛逆、平定动乱后,想到将帅的功劳,下诏说:“朕因遭逢天灾而失去父亲,天下只有一个生父却不能保全,千里之内泣血悲痛,立志报复深重的逆贼。于是集合军队讨伐罪人,义气如云般涌起,各位将帅持节出征,把赴难看作回家一样。因此还不到十天,宗庙社稷就重新安定,朕凭微薄之身,冒昧继承帝位。永远念及你们的丰功伟绩,想要提高礼遇、赐予褒赏。新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豫、徐、兖四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沈庆之,新任散骑常侍、领军将军柳元景,新任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宗悫,督兖州诸军事、辅国将军、兖州刺史徐遗宝,宁朔将军、始兴太守沈法系,骠骑谘议参军顾彬之,有的从开始就竭尽忠诚谋划,统筹军事谋略;有的接受元帅命令,一战便平定动乱;有的掌握奇兵统领,协同谋划建立战功;有的率偏师遵守军法,使东南声势振作。你们都忠于国家、忘却自身,义节高于前代功臣,功劳为百姓所传闻,确实深合朕意。” 确定赏赐、记录功勋,正在于此;应当分封土地、建立封邑,使皇家永远繁衍昌盛。沈庆之可封南昌县公,柳元景封曲江县公,食邑都为三千户;宗悫封洮阳县侯,食邑二千户;徐遗宝封益阳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沈法系封平固县侯,顾彬之封阳新县侯,食邑都为一千户。”又特意登临正殿召见授官。又让沈庆之从盱眙返回,镇守广陵。孝建元年正月,鲁爽反叛,宋世祖派左卫将军王玄谟讨伐,军队逆淮水而上向寿阳进发,王玄谟统领各军。不久听说荆州、江州二州也反叛,便征召沈庆之入朝;沈庆之率领所部驻扎武帐岗,带五十名甲士、仗士进入六门。鲁爽先派弟弟鲁瑜进占蒙茏,历阳太守张幼绪率军讨伐鲁瑜,正好鲁爽到达,张幼绪部众散乱退回。于是派沈庆之渡江讨伐鲁爽。鲁爽听说沈庆之到来,连营渐渐后退,自己留下断后。沈庆之与薛安都等进军同鲁爽交战,薛安都在阵前斩杀鲁爽。提升沈庆之的号为镇北大将军,增督青、冀、幽三州,赐鼓吹一部。因前军攻破敌军有功,沈庆之的官位等第随后军将领一起提升一级。不久又与柳元景一起开府仪同三司,沈庆之辞让。改封始兴郡公,户数和食邑照旧。沈庆之因年满七十岁,坚决请求辞去职务,宋世祖嘉许他的心意,答应了他。任命他为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他又坚决推辞,宋世祖不答应。他上了几十份表疏,又当面陈述说:“张良是名望贤能之人,汉高祖尚且允许他退隐;臣有什么用处,竟一定要被圣朝所需要呢?”于是甚至叩头亲自陈述,说话时总是流泪。宋世祖无法改变他的意愿,允许他以郡公身份退休回府,每月供给钱十万、米一百斛、卫史五十人。大明元年,宋世祖又重申先前的任命,沈庆之再次坚决推辞。大明三年,司空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宋世祖又任命沈庆之为使持节、都督南兖、徐、兖三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率军讨伐。到达欧阳时,刘诞派门客、沈庆之的族人沈道愍带书信劝说沈庆之,并赠送玉钚刀。沈庆之让沈道愍返回,并数说刘诞的罪恶。沈庆之到达城下,刘诞登楼对他说:“沈君已经白发苍苍,为什么还要来呢?”沈庆之说:“朝廷认为您狂妄愚蠢,不值得劳烦年轻人,所以派我来罢了!”宋世祖担心刘诞向北逃走,派沈庆之截断他的退路。沈庆之把营地迁到白土,距离城十八里。傍晚进军新亭,刘诞果然出城逃走,但不能通过,便返回城中,详情载在《刘诞传》。沈庆之把营地推进到洛桥西面,焚烧东门,正好遇上下雨,未能攻克。沈庆之的兄长之子沈僧荣当时任兖州刺史,镇守瑕丘,派儿子沈怀明率几百名骑兵到沈庆之处接受节度。沈庆之填塞沟堑,修筑进攻道路,建立行楼、土山以及各种攻城器具。当时夏季多雨,不能攻城,宋世祖让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免去沈庆之的官职来激励他,但诏书没有追究。刘诞送给沈庆之食物,挑担运送的人有一百多个,从北门出来,沈庆之没有询问,把这些食物全部烧掉。刘诞在城上递下书信表章,请沈庆之代为转送,沈庆之说:“我奉诏讨伐叛贼,不能替你送表章。你如果一定想回朝廷受死,本来就应当打开城门派使者出来,我可以替你护送。”每次攻城,他总是亲自冲在士卒前面。宋世祖告诫他说:“你担任统帅,应当使部署安排有方,怎么能蒙着盾牌到城下,亲自承受箭石呢?如果有伤亡损伤,损失可不小。”从四月到七月,才屠破城池,斩杀刘诞。沈庆之晋升为司空,又坚决推辞。于是他与柳元景一起依照晋代密陵侯郑袤的旧例办理:朝会时沈庆之的位次在司空之后,柳元景位居列侯之上;赐给供给和抚恤事务的属吏五十人,门前设置行马。

四年,西阳五水蛮复为寇,庆之以郡公统诸军讨之,攻战经年,皆悉平定,获生口数万人。居清明门外,有宅四所,室宇甚丽。又有园舍在娄湖,庆之一夜携子孙徙居之,以宅还官。悉移亲戚中表于娄湖,列门同闬焉。广开田园之业,每指地示人曰:“钱尽在此中。”身享大国,家素富厚,产业累万金,奴僮千计。再献钱千万,谷万斛。以始兴优近,求改封南海郡,不许。妓妾数十人,并美容工艺。庆之优游无事,尽意欢愉,非朝贺不出门。每从游幸及校猎,据鞍陵厉,不异少壮。太子妃上世祖金镂匕箸及杅杓,上以赐庆之,曰:“卿辛勤匪殊,欢宴宜等,且觞酌之赐,宜以大夫为先也。”上尝欢饮,普令群臣赋诗,庆之手不知书,眼不识字,上逼令作诗,庆之曰:“臣不知书,请口授师伯。”上即令颜师伯执笔,庆之口授之曰:“微命值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还南岗。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上甚悦,众坐称其辞意之美。世祖晏驾,庆之与柳元景等并受顾命,遗诏若有大军旅及征讨,悉使委庆之。前废帝即位,加庆之几杖,给三望车一乘。庆之每朝贺,常乘猪鼻无▯宪车,左右从者不过三五人。骑马履行园田,政一人视马而已。每农桑剧月,或时无人,遇之者不知三公也。及加三望车,谓人曰:“我每游履田园,有人时与马成三,无人则与马成二。今乘此车,安所之乎。”及赐几杖,并固让。废帝狂悖无道,众并劝庆之废立,及柳元景等连谋,以告庆之。庆之与江夏王义恭素不厚,发其事,帝诛义恭、元景等,以庆之为侍中、太尉,封次子中书郎文季建安县侯,食邑千户。义阳王昶反,庆之从帝度江,总统众军。少子文耀,年十余岁,善骑射,帝爱之。又封永阳县侯,食邑千户。帝凶暴日甚,庆之犹尽言谏争,帝意稍不说。及诛何迈,虑庆之不同,量其必至,乃闭清溪诸桥以绝之。庆之果往,不得度而还。帝乃遣庆之从子攸之赍药赐庆之死,时年八十。是年初,庆之梦有人以两匹绢与之,谓曰:“此绢足度。”谓人曰:“老子今年不免。两匹,八十尺也。足度,无盈余矣。”及死,赐与甚厚,追赠侍中,太尉如故,给鸾辂辒辌车,前后羽葆、鼓吹,谥曰忠武公。未及葬,帝败。太宗即位,追赠侍中、司空,谥曰襄公。长子文叔,历中书黄门郎,景和末,为侍中。庆之之死也,不肯饮药,攸之以被掩杀之。文叔密取药藏录。或劝文叔逃避,文叔见帝断截江夏王义恭支体,虑奔亡之日,帝怒,容致义恭之变,乃饮药自杀。子秘书郎昭明,亦自缢死。泰始七年,改封苍梧郡公。元年,还复先封。时改始兴为广兴,昭明子昙亮,袭广兴郡公。齐受禅,国除。庆之弟劭之,元嘉中,为庐陵王绍南中郎行参军,讨建安、揭阳诸贼,病卒。兄子僧荣,敞之之子也。孝建初,为安成相。荆、江反叛,发兵拒臧质,质遣其安成相臧眇之讨僧荣,击破之。大明中,为兗州刺史。景和中,征为黄门郎,未还,卒。子怀明,太宗泰始初,居父忧,起为建威将军,东征南讨有功,封吴兴县子,食邑四百户。历位黄门侍郎,再为南兗州刺史。元徽初,丁母艰,去职。桂阳王休范为逆,起为冠军将军,统水军防固石头,硃雀失守,怀明委军奔走,顷之忧卒。庆之从弟法系,字体先,亦有将用。初为赵伯符将佐,后随庆之征五水蛮。世祖伐逆,以为南中郎参军,加宁朔将军,领三千人前发,与柳元景旦至新亭。元景居中营,宗悫居西营,法系居东营。东营据岗,贼攻元景,法系临射之,所杀甚众。法系堑外树悉伐之令倒,贼劭来攻,缘树以进,彭棑多开隙,选善射手,的发无不中,死者交横。事平,以为宁朔将军、始兴太守,讨萧简于广州。闻台军将至,简诳其众曰:“台军是贼劭所遣。”并信之。前征北参军顾迈被贼徙在城内,善天文,云“荆、江有大兵。”城内由此固守。初,世祖先遣邓琬围简,唯治一攻道,法系至,曰:“宜四面并攻,若守一道,何时可拔”琬虑功不在己,不从。法系曰:“更相申五十日。”日尽又不克,乃从之。八道俱攻,一日即拔,斩萧简,广州平。封库藏付邓琬而还。官至骁骑将军、寻阳太守,新安王子鸾北中郎司马。劭之子文秀,别有传。庆之群从姻戚,由之在列位者数十人。史臣曰:张释之云,用法一偏,天下狱皆随轻重。县衡于上,四海共禀其平,法乱于朝,民无所措手足。师伯藉宠代臣,势震朝野,倾意厮台,情以货结,自选部至于局曹,莫不从风而靡。曲徇私请,因停诏敕,天震霣怒,仆者相望,师伯任用无改,而王、谢免职。君子谓是举也,岂徒失政刑而已哉!

译元嘉四年,西阳五水蛮再次作乱,沈庆之以郡公身份统率各军讨伐,攻战持续了一年,全部平定,俘获数万人。他住在清明门外,有四所住宅,房屋建筑十分华美。又在娄湖有园舍,沈庆之一天夜里带着子孙迁居那里,把原来的住宅交还官府。他把亲戚和中表亲属全都迁到娄湖,排列住宅,同住在一个闾巷中。他大力经营田园产业,常指着土地对人说:“钱财全在这里面。”他本人享有大国封地,家中一向富裕,产业价值累计达万金,奴婢僮仆以千计。他两次献钱一千万、谷一万斛。因为始兴封地离京较近,请求改封南海郡,没有获准。他有数十名歌妓姬妾,都容貌美丽并且擅长技艺。沈庆之悠闲自得,无所事事,尽情享乐;除非入朝庆贺,从不出门。他每次随从皇帝出游和校猎,骑在马上纵横驰骋,气势凌厉,与年轻人没有不同。太子妃把金丝雕镂的匕首、筷子以及杅、杓献给宋世祖,世祖将它们赐给沈庆之,说:“爱卿辛勤劳苦,与别人没有不同,欢宴也应该同等;况且饮酒器物的赏赐,应当以大夫为先。”世祖曾经欢饮,命群臣都作诗。沈庆之不会执笔,眼睛也不认识字,世祖强令他作诗。沈庆之说:“臣不识字,请让我口授给师伯。”世祖立即命颜师伯执笔,沈庆之口授说:“微贱之命却多蒙幸运,能够遇到时运昌盛的时代。年老衰朽,筋力已经耗尽,只能徒步走回南岗。能在圣明的时代辞去荣华,哪里会有愧于张子房呢!”世祖十分高兴,在座众人都称赞诗句含义优美。宋世祖去世后,沈庆之与柳元景等人一同接受顾命遗诏。遗诏规定,如果有大规模军事行动和征讨,全部交给沈庆之负责。前废帝即位后,加赐沈庆之几杖,给他三望车一乘。沈庆之每次入朝庆贺,常乘坐没有帷盖的猪鼻车,随从左右不过三五人。他骑马巡视园田,只有一个人替他看马而已。每逢农桑最繁忙的月份,有时身边竟没有人,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三公。加赐三望车后,他对人说:“我每次游走田园,有人时我和马共三个人,没有人时我和马共两个人。如今乘坐这种车,怎么还能到田园去呢?”等到皇帝又赐给他几杖,他也坚决推辞。前废帝狂妄悖逆、昏庸无道,众人都劝沈庆之废黜或拥立皇帝。柳元景等人连续谋划这件事,并把情况告诉沈庆之。沈庆之一向与江夏王刘义恭关系不亲厚,便揭发了这件事。皇帝诛杀刘义恭、柳元景等人,任命沈庆之为侍中、太尉,封他的次子中书郎沈文季为建安县侯,食邑一千户。义阳王刘昶反叛,沈庆之跟随皇帝渡江,统率各路军队。他的小儿子沈文耀十几岁,擅长骑马射箭,皇帝很喜爱他,又封他为永阳县侯,食邑一千户。皇帝越来越凶暴,沈庆之仍然竭力直言劝谏,皇帝心中渐渐不悦。诛杀何迈时,皇帝担心沈庆之不同意,估计他一定会来,于是关闭清溪各座桥梁,阻断他的道路。沈庆之果然前往,不能渡过,只好返回。皇帝于是派沈庆之的侄子沈攸之带着毒药赐沈庆之死,当时沈庆之八十岁。这一年年初,沈庆之梦见有人送给他两匹绢,对他说:“这些绢足够量尺寸了。”他对人说:“我这个老头今年不能免死了。两匹绢就是八十尺;说足够量尺寸,就是没有多余了。”他死后,皇帝给予的赏赐很优厚,追赠侍中,太尉职位照旧,赐给鸾辂、辒辌车,前后设置羽葆、鼓吹,谥号为忠武公。还没有下葬,皇帝就失败了。宋太宗即位后,追赠侍中、司空,改谥为襄公。长子沈文叔历任中书黄门郎,景和末年任侍中。沈庆之死时,沈文叔不肯饮毒药,沈攸之用被子蒙住他将他杀死。沈文叔暗中取出毒药收藏起来。有人劝沈文叔逃避,沈文叔看见皇帝把江夏王刘义恭的肢体截断,担心自己逃亡时触怒皇帝,落得像刘义恭那样的下场,于是饮毒药自杀。他的儿子秘书郎沈昭明也自缢而死。泰始七年,改封苍梧郡公。泰始元年,恢复原来的封爵。此时始兴改为广兴,沈昭明的儿子沈昙亮袭封广兴郡公。齐朝接受禅让后,封国被撤除。沈庆之的弟弟沈劭之,元嘉年间任庐陵王刘绍的南中郎行参军,讨伐建安、揭阳各地的贼寇,因病去世。沈庆之的侄子沈僧荣,是沈敞之的儿子。孝建初年任安成相。荆州、江州反叛时,他发兵抵御臧质;臧质派他的安成相臧眇之讨伐沈僧荣,将他击败。大明年间任兖州刺史。景和年间被征召为黄门郎,还未回到京城就去世了。他的儿子沈怀明,宋太宗泰始初年服父丧,起复任建威将军,向东征讨、向南进攻都有功劳,封吴兴县子,食邑四百户。历任黄门侍郎,两次任南兖州刺史。元徽初年,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桂阳王刘休范叛乱时,起复任冠军将军,统率水军防守石头城;朱雀门失守,沈怀明抛弃军队逃跑,不久因忧惧而死。沈庆之的堂弟沈法系,字先,也有可能被任用为将领。起初任赵伯符的将佐,后来跟随沈庆之征讨五水蛮。宋世祖讨伐叛逆时,任命他为南中郎参军,加宁朔将军,率三千人先行出发,与柳元景同一天到达新亭。柳元景驻扎中营,宗悫驻扎西营,沈法系驻扎东营。东营占据山岗,贼军进攻柳元景,沈法系登临射击,杀死了很多人。他把壕沟外的树木全部砍倒,让树木横倒;贼军首领沈劭来攻,沿着树木前进,彭棑多处开设空隙,选派善射手,箭箭命中,死者横七竖八。事情平定后,任宁朔将军、始兴太守,讨伐广州的萧简。萧简听说朝廷军队将到,欺骗部众说:“朝廷军队是贼军沈劭派来的。”众人都相信了。此前征北参军顾迈被贼军迁置在城内,擅长天文,说:“荆州、江州将有大军到来。”城中因此坚守。起初世祖派邓琬包围萧简,只修筑一条进攻道路。沈法系到后说:“应当四面同时进攻;如果只守一条道路,什么时候才能攻下?”邓琬担心功劳不归自己,没有听从。沈法系说:“再给我五十天。”期限到了仍不能攻克,邓琬才听从他。八条道路一起进攻,一天就攻下城池,斩杀萧简,广州平定。沈法系封存府库财物,交给邓琬后返回。官至骁骑将军、寻阳太守,任新安王刘子鸾的北中郎司马。沈劭之的儿子沈文秀,另有传记。沈庆之的同族亲属和姻亲,因为他的关系而身居官位的有几十人。史臣说:张释之说,执法如果有所偏颇,天下的案件都会随着轻重而失去准则。把公平的秤悬在朝廷之上,四海共同承受它的公正;如果法律在朝廷中混乱,百姓便不知如何举手投足。颜师伯凭借宠幸代替臣下掌权,势力震动朝野,极力迎合宦官近侍,靠财货结交情意。从选部到各局曹,没有不顺风倒下、随之趋附的。他曲意顺从私人请托,甚至因此扣下诏敕;上天震怒降灾,死者接连不断,颜师伯的任用却没有改变,而王氏、谢氏反而被免职。君子认为,这一举动难道只是失误于政事和刑法而已吗!

列传第三十八 萧思话 刘延孙萧思话,南兰陵人,孝懿皇后弟子也。父源之,字君流,历中书黄门郎,徐、兗二州刺史,冠军将军、南琅邪太守。永初元年卒,追赠前将军。思话年十许岁,未知书,以博诞游遨为事,好骑屋栋,打细腰鼓,侵暴邻曲,莫不患毒之。自此折节,数年中,遂有令誉。好书史,善弹琴,能骑射。高祖一见,便以国器许之。年十八,除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转相国参军,父忧去职。服阕,拜羽林监,领石头戍事,袭爵封阳县侯,转宣威将军、彭城、沛二郡太守。涉猎书传,颇能隶书,解音律,便弓马。元嘉元年,谢晦为荆州,欲请为司马,思话拒之。五年,迁中书侍郎,仍督青州、徐州之东莞诸军事、振武将军、青州刺史,时年二十七。亡命司马朗之、元之、可之兄弟,聚党于东莞发干县,谋为寇乱。思话遣北海太守萧汪之讨斩之,余党悉平。八年,除竟陵王义宣左军司马、南沛郡太守。未及就征,索虏南寇,檀道济北伐,既而回师,思话惧虏大至,乃弃镇奔平昌。思话先使参军刘振之戍下邳,闻思话奔,亦委城走。虏定不至,而东阳积聚,已为百姓所焚,由是征下廷尉,仍系尚方。初在青州,常所用铜斗,覆在药厨下,得二死雀,思话曰:“斗覆而双雀殒,其不祥乎!”既而被系。九年,仇池大饥,益、梁州丰稔,梁州刺史甄法护在任失和,氐帅杨难当因此寇汉中。乃自徒中起思话督梁、南秦二州诸军事、横野将军、梁、南秦二州刺史。既行,闻法护已委镇北奔西城,遣司马、建威将军、南汉中太守萧讳五百人前进;又遣西戎长史萧汪之系之。讳缘路收合士众,得精兵千人。十年正月,进据磝头。难当焚掠汉中,引众西还,留其辅国将军、梁秦二州刺史赵温守梁州,魏兴太守薛健据黄金。讳进屯磝头,遣阴平太守萧坦赴黄金,薛健副姜宝据铁城,铁城与黄金相对,去一里,斫树塞道。坦进攻二戍,拔之。二月,赵温又率薛健及其宁朔将军、冯翼太守蒲早子来攻坦营,坦奋击,大破之。坦被创,贼退保西水。讳司马锡文祖进据黄金,萧汪之步骑五百相继而至。平西将军临川王义庆遣龙骧将军裴方明三千人赴,讳等进黄金,早子、健等退保下桃。思话先遣行参军王灵济率偏军出洋川,因向南城。伪陵江将军赵英坚守险,灵济击破之,生禽英。南城空虚,因资无所,复引军还与讳合。三月,讳率众军进据峨公固。难当遣其子和率赵温、蒲早子及左卫将军吕平、宁朔将军司马飞龙,步骑万余,跨汉津结柴,其间立浮桥,悉力攻讳,合围数十重,短兵接战,弓矢无复用。贼悉衣犀革,戈矛所不能加。讳乃截槊长数尺,以大斧椎之,一槊辄贯十余贼。贼不能当,因大败,烧柴奔走,退据大桃。闰月,讳及方明台军至,龙骧将军杨平兴、幢主殿中将军梁坦直入角弩追之,贼又败走,杀伤虏获甚多。汉中平,悉收没地,置戍葭萌水。先是,桓玄篡晋,以桓希为梁州。布败走,氐杨盛据有汉中,刺史范元之、傅歆悉治魏兴,唯得魏兴、上庸、新城三郡。其后索邈为刺史,乃治南城。为贼所焚烧不可固,即思话迁镇南域,加节,进号宁朔将军,征讳为太子屯骑校尉。法护,中山无极人,过江寓居南郡。弟法崇,元嘉十年,自少府为益州刺史。法护委镇之罪,统府所收,于狱赐死。太祖以法崇受任一方,令狱官言法护病卒。太祖使思话上平定汉中本末,下之史官。十四年,迁使持节、临川王义庆平西长史、南蛮校尉。太祖赐以弓琴,手敕曰:“丈人顷何所作?事务之暇,故以琴书为娱耳,所得不曰义邪!眷想常不忘情,想亦同之。前得此琴,云是旧物,亦有名京邑,今以相借。因是戴颙意于弹抚,响韵殊胜,直尔嘉也。并往桑弓一张,材理乃快,先所常用,既久废射,又多病,略不能制之,便成老公,令人叹息。良材美器,宜在尽用之地,丈人真无所与让也。”十六年,衡阳王义季代义庆,又除安西长史,余如故。十九年,征为侍中,领前军将军,未就征,复先职。明年,迁持节、监雍州、梁、南北秦四州、荆州之南阳、竟陵、顺阳、襄阳、新野、随六郡诸军事、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襄阳太守。二十二年,除侍中,领太子右率。二十四年,改领左卫将军。尝从太祖登钟山北岭,中道有磐石清泉,上使于石上弹琴,因赐以银钟酒,谓曰:“相赏有松石间意。”又领南徐州大中正。明年,复监雍、梁、南北秦四州、荆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右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如故。

译列传第三十八 萧思话、刘延孙 萧思话,南兰陵人,是孝懿皇后的弟弟。父亲萧源之,字君流,历任中书黄门郎、徐州和兖州刺史、冠军将军、南琅邪太守。永初元年去世,追赠前将军。萧思话十多岁时还不识字,以赌博、放荡游乐为事,喜欢骑在屋梁上,敲打细腰鼓,侵扰欺凌邻里乡曲,没有人不以他为患。从此改变操行,几年之中便获得了美誉。他喜爱读书和史籍,善于弹琴,能够骑马射箭。宋高祖一见到他,便称许他是国家栋梁。十八岁时,授任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转任相国参军,因父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授羽林监,兼领石头戍守事务,袭封封阳县侯,转任宣威将军、彭城和沛二郡太守。他广泛涉猎书籍传记,颇能写隶书,通晓音律,善于弓马。元嘉元年,谢晦任荆州刺史,想请他任司马,萧思话拒绝了。元嘉五年,升任中书侍郎,仍督青州、徐州东部东莞诸军事,任振武将军、青州刺史,当时二十七岁。亡命之徒司马朗之、司马元之、司马可之兄弟在东莞发干县聚集党众,图谋作乱。萧思话派北海太守萧汪之讨伐并斩杀他们,其余党羽全部平定。元嘉八年,授任竟陵王刘义宣的左军司马、南沛郡太守。还未赴任,索虏南侵,檀道济北伐后又回军,萧思话害怕敌军大举到来,便放弃镇守之地逃奔平昌。萧思话先派参军刘振之戍守下邳,刘振之听说萧思话逃走,也弃城逃跑。敌军最终没有到来,但东阳的粮食物资已经被百姓焚毁,因此萧思话被召交廷尉审问,仍被拘禁在尚方。起初在青州时,他常用的一只铜斗倒扣在药厨下面,发现里面有两只死鸟,萧思话说:“斗倒扣着而两只鸟死去,难道是不祥之兆吗?”不久他果然被拘禁。元嘉九年,仇池发生大饥荒,而益州、梁州丰收。梁州刺史甄法护在任时失和,氐族首领杨难当因此侵扰汉中。朝廷便从囚徒中起用萧思话,任命他督梁州、南秦州诸军事、横野将军、梁州和南秦州刺史。他出发后,听说甄法护已经弃镇向北逃到西城,便派司马、建威将军、南汉中太守萧讳率五百人前进;又派西戎长史萧汪之拘捕甄法护。萧讳沿途收拢士众,得到精兵一千人。元嘉十年正月,进军占据磝头。杨难当焚烧劫掠汉中后,率众向西返回,留下辅国将军、梁秦二州刺史赵温守卫梁州,魏兴太守薛健据守黄金。萧讳进驻磝头,派阴平太守萧坦前往黄金;薛健的副将姜宝据守铁城。铁城与黄金相对,相距一里,便砍伐树木堵塞道路。萧坦进攻两处戍所,将它们攻下。二月,赵温又率薛健及其宁朔将军、冯翼太守蒲早子进攻萧坦的营地,萧坦奋力反击,大败敌军。萧坦受伤,敌军退守西水。萧讳的司马锡文祖进军占据黄金,萧汪之率步骑五百随后到达。平西将军、临川王刘义庆派龙骧将军裴方明率三千人前来支援,萧讳等人进据黄金,蒲早子、薛健等退守下桃。萧思话先派行参军王灵济率偏师出兵洋川,趁势进向南城。伪陵江将军赵英凭借险要坚守,王灵济将他击败并生擒。南城空虚,又没有可以利用的物资,于是带军返回,与萧讳会合。三月,萧讳率各路军队进据峨公固。杨难当派他的儿子杨和率赵温、蒲早子以及左卫将军吕平、宁朔将军司马飞龙,步骑一万多人,横跨汉津扎下柴营,并在其中架设浮桥,竭尽全力进攻萧讳,包围数十层,短兵相接,弓箭再也无法使用。敌军全都穿着犀牛皮甲,戈矛无法刺入。萧讳于是截取数尺长的槊,用大斧捶击,每一根槊都能贯穿十多个敌人。敌军无法抵挡,因此大败,烧掉柴营逃走,退据大桃。闰月,萧讳和裴方明等朝廷军队到达,龙骧将军杨平兴、幢主殿中将军梁坦直冲入阵,追击敌军,敌军再次败逃,被杀、受伤和俘获的很多。汉中平定,全部收复沦陷地区,并在葭萌水设置戍所。此前,桓玄篡夺晋朝,任命桓希为梁州刺史。桓希败逃后,氐族杨盛占据汉中,刺史范元之、傅歆都在魏兴治理,只得到魏兴、上庸、新城三郡。后来索邈任刺史,才把治所设在南城。南城被贼军焚烧,已无法坚守,于是萧思话把镇所迁到南域,加授节,进号宁朔将军,并征召萧讳为太子屯骑校尉。甄法护是中山无极人,渡江后寄居南郡。他的弟弟甄法崇,元嘉十年由少府出任益州刺史。甄法护弃镇的罪责,由统府收捕,后来在狱中赐死。太祖因为甄法崇受任治理一方,命令狱官说甄法护是病死的。太祖让萧思话上奏平定汉中的始末,并把奏文交给史官。元嘉十四年,升任使持节、临川王刘义庆平西长史、南蛮校尉。太祖赐给他弓和琴,亲手写诏说:“丈人近来做些什么?事务之余,正好以琴和书自娱;所得难道不就是义吗!我常常思念你而不能忘情,想来你也同样吧。以前得到这张琴,听说是旧物,在京城也很有名,现在把它借给你。因而想到戴颙弹奏抚琴的情景,琴声韵律格外优美,真是可嘉。还送你一张桑木弓,材质纹理都很好,是我过去常用的;近来久已不射箭,又多病,略微不能控制它,便成了老头子,令人叹息。好的材料、美的器物,应当放在能够充分发挥作用的地方,丈人实在没有什么可谦让的。” 元嘉十六年,衡阳王刘义季取代刘义庆,又授任萧思话安西长史,其余职务照旧。元嘉十九年,征召为侍中,兼任前军将军;还未赴任,又恢复原职。第二年,升任持节、监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四州以及荆州南阳、竟陵、顺阳、襄阳、新野、随六郡诸军事,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襄阳太守。元嘉二十二年,授侍中,兼领太子右率。二十四年,改为兼领左卫将军。他曾随太祖登上钟山北岭,半路有磐石和清泉,太祖让他在石上弹琴,因而赐给他银钟酒,说:“这是在松树和山石之间相互欣赏的意思。”又兼任南徐州大中正。第二年,仍旧监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四州以及荆州竟陵、随二郡诸军事,任右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

二十六年,征为吏部尚书。诏思话曰:“沈尚书暴病不救,其体业贞审,立朝尽公,年时尚可,方相委任,奄忽不永,痛惋特深。铨管要机,通塞所寄,丈人才用体国,二三惟允。”思话以去州无复事力,倩府军身九人,太祖戏之曰:“丈人终不为田父于里闾,何应无人使邪?”未拜,二十七年,迁护军将军。是年春,虏攻悬瓠,太祖将大举北讨,朝士佥同,莫或异议。思话固谏,不从。乃领精甲三千,助镇彭城。虏退,即代世祖为持节、监徐、兗、青冀四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抚军将军、兗徐二州刺史。二十九年,统扬武将军、冀州刺史张永众军围确磝。初,镇军谘议参军申坦与王玄谟围滑台,不克,免官。青州刺史萧斌板坦行建威将军、济南平原二郡太守,守历城,令任仲仁又为坦副,并前锋入河。五月,发沿口,永司马崔训、建武将军齐郡太守胡景世率青州军来会。七月,思话及众军并至确磝,治三攻道。太祖遣员外散骑侍郎徐爰宣旨督战。张永、胡景世当东攻道,申坦、任仲仁西攻道,崔训南攻道。贼夜地道出,烧崔训楼及蟆车,又烧胡景世楼及攻具,寻又毁崔训攻道,城不可拔。思话驰来,退师。攻城凡十八日,解围还历下。崔训以楼见烧,又不能固攻道,被诛于确磝;永、坦并系狱。诏曰:“得抚军将军思话启事,确磝不拔,士卒疲劳,且班师清济,更图进讨。此镇山川严阻,控临河朔,形胜之要,擅名自古,宜除其授,以允望实。思话可解徐州为冀州,余如故。彭城文武,复量分配,即镇历城。”寻为江夏王义恭所奏,免官。元凶弑立,以为使持节、监徐、青兗、冀四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徐兗二州刺史,将军如故。思话即率部曲还彭城,起义以应世祖。遣使奉笺曰:“下官近在历下,始奉国讳,所承使人,不知阔狭,既还在路,渐有所闻,犹谓人伦无容有此,私怀感慨,未敢在言。奉被今教,果出虑表,重增哀惋,不能自胜。此实天地所不覆载,人神所不容忍,率土民氓,莫不愤咽,况下官蒙荷荣渥,义兼常志。此月五日,被驿使追命骑还朝,切齿拊心,辄已钟疾,虽百口在都,一非所顾。正欲遣启受规略,会奉今旨,悲惧兼情。伏承司徒英图电发,殿下神武霜断,臧质忠义并到,不谋同时,仗顺沿流,席卷江甸,前驱风迈,已应在近。下官复练始集,遣辅国将军申坦、龙骧将军梁坦二军,分配精甲五千,申坦为统,便以即日水陆齐下。下官悉率文武,骆驿继发。凭威策懦,势同振朽,开泰有期,悲欣交集。”世祖至新亭,坦亦进克京口。上即位,征为散骑常侍、尚书左仆射,固辞,不受拜。改为中书令、丹阳尹,常侍如故。时京邑多有劫掠,二旬中十七发,引咎陈逊,不许。明年,出为使持节、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安北将军、徐州刺史,加鼓吹一部。未行而江州刺史臧质反,复以为使持节、都督江州、豫州之西阳、晋熙、新蔡三郡诸军事、江州刺史。事平,分荆、江、豫三州置郢州,复都督郢湘二州诸军事、镇西将军、郢州刺史,持节、常侍如故,镇夏口。孝建二年卒,时年五十。追赠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持节、常侍、都督、刺史如故,谥曰穆侯。思话宗戚令望,蚤见任待,凡历州十二,杖节监都督九焉。所至虽无皦皦清节,亦无秽黩之累。爱才好士,人多归之。长子惠开嗣,别有传。次子惠明,亦有世誉,历黄门郎,御史中丞,司徒左长史,吴兴太守。后废帝元徽末,卒官。第四子惠基,顺帝升明末,为侍中。源之从父弟摹之,丹阳尹,追赠征虏将军。子斌,亦为太祖所遇。彭城王义康镇豫章,以为大将军谘议参军、豫章太守。历南蛮校尉,侍中,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元嘉二十七年,统王玄谟等众军北伐。斌遣将军崔猛攻虏青州刺史张淮之于乐安,淮之弃城走。先是,猛与斌参军傅融分取乐安及确磝,乐安水道不通,先并定确磝,至是又克乐安。既而攻围滑台,不拔。斌追还历下,事在《王玄谟传》。二十八年,亡命司马顺则诈称晋室近属,自号齐王,聚众据梁邹城。又有沙门自称司马百年,号安定王,亡命秦凯之、祖元明等各据村屯以应顺则。初,梁邹戍主、宣威将军、乐安、渤海二郡太守崔勋之出州,故顺则因虚窃据。勋之司马曹敬会拒战不敌,出走。斌即遣勋之率行建威将军济南、平原二郡太守申坦、长流参军罗文昌等诸军讨顺则,攻之不克。勋之等始谓城内出于逼附,军至即应奔逃,而并为贼坚守,杀伤官军甚多。斌又遣府司马、建武将军、齐郡太守庞秀之总诸军。祖元明又据安丘城,斌更遣振武将军刘武之及军主刘回精兵千人,讨司马百年,斩之。

译元嘉二十六年,征召为吏部尚书。诏书对萧思话说:“沈尚书突然重病,未能救治。他品行正直谨慎,立朝办事尽心公正,年纪还不算老,本来正要委以重任,却突然去世,痛惜惋伤格外深重。铨选官吏的要职,是仕进与退处所寄托的关键,丈人才干足以治理国家,希望你再三思量,务求允当。”萧思话认为离开州任后便没有可用的人力,借用了府军九人。太祖戏笑他说:“丈人终究不会在乡里做农夫,怎么会连使唤的人都没有呢?”还未正式拜任,元嘉二十七年,升任护军将军。这一年春天,敌军进攻悬瓠,太祖准备大举北伐,朝廷官员全都赞同,没有人提出异议。萧思话坚决劝谏,太祖不听。于是萧思话率精锐披甲士三千人,协助镇守彭城。敌军退去后,他取代世祖任持节、监徐州、兖州、青州、冀州四州以及豫州梁郡诸军事,任抚军将军、兖州刺史和徐州刺史。元嘉二十九年,统率扬武将军、冀州刺史张永的各路军队包围确磝。起初,镇军谘议参军申坦与王玄谟包围滑台,未能攻克,因而被免官。青州刺史萧斌以官府文书任命申坦代理建威将军、济南和平原二郡太守,守卫历城,又命任仲仁任申坦的副将,并率前锋进入黄河。五月,从沿口出发,张永的司马崔训、建武将军、齐郡太守胡景世率青州军前来会合。七月,萧思话与各路军队一同到达确磝,修筑三条进攻道路。太祖派员外散骑侍郎徐爰传达诏旨督促作战。张永、胡景世负责东面的进攻道路,申坦、任仲仁负责西面的进攻道路,崔训负责南面的进攻道路。敌军夜间挖地道出来,烧毁崔训的楼和蟆车,又烧毁胡景世的楼和攻城器具,不久又毁坏崔训的进攻道路,城池无法攻下。萧思话驰来,下令退兵。攻城共十八天,解除包围,退回历下。崔训因为楼被烧毁,又不能坚守进攻道路,在确磝被诛杀;张永、申坦都被关进监狱。诏书说:“朕得到抚军将军萧思话的奏事,确磝不能攻下,士卒疲劳,暂且在清济整顿军队,另图进讨。此镇山川险阻,控制着黄河以北,是形势险要之地,自古就以此著名,应当撤除原授职务,以使名实相副。萧思话可以解除徐州刺史职务,改任冀州刺史,其余职务照旧。彭城的文武官员,重新酌情分配,萧思话立即镇守历城。不久,他又被江夏王刘义恭上奏弹劾,免去官职。元凶刘劭弑杀皇帝并自立后,任命萧思话为使持节、监徐州、青州、兖州、冀州四州以及豫州梁郡诸军事,任徐州、兖州刺史,将军职务照旧。萧思话立即率领部曲回到彭城,起兵响应世祖。他派使者奉上笺表说:“下官最近在历下,才听到国丧消息,所接受使命的使者不知道事情经过多少时日;已经在返程路上,逐渐听到一些消息,仍认为人伦之中不可能有这种事,心中私下感慨,不敢明言。现在承奉您的诏令,果然与我此前的忧虑相符,更加悲痛惋惜,不能自持。这实在是天地所不能容载、人神所不能忍受的事情,天下百姓无不愤恨哽咽,何况下官蒙受荣宠,义务也超过平常志愿。本月五日,接到驿使追赶传命,催我骑马回朝,我咬牙切齿、捶胸痛心,已经因此得病;即使有百口家人在京城,也不是我所顾念的。正要派人上表接受谋划,恰好又奉到今天的诏旨,悲痛和恐惧交集。听说司徒的英明谋略如雷电般发动,殿下的神威如霜般决断,臧质的忠义也同时到达;大家没有事先约定却在同一时间,顺着正义沿江而下,席卷江南地区,前锋进军迅速,应该已经接近京城。下官重新训练的军队刚刚集合,派辅国将军申坦、龙骧将军梁坦率领两军,分配精锐甲士五千人,由申坦统率,今天就水陆并进。” 下官将文武官员全部率领,接连不断地出发。凭借威势激励怯弱,形势就像振动朽木一样容易,开创太平已有希望,悲痛和欣喜交织在一起。”世祖到达新亭时,申坦也进军攻克了京口。皇帝即位后,征召他任散骑常侍、尚书左仆射,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改任中书令、丹阳尹,散骑常侍仍照旧担任。当时京城一带多有抢劫,二十天内发生了十七起,他因此自责并上表请求退职,皇帝没有批准。第二年,出任使持节、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及豫州梁郡诸军事、安北将军、徐州刺史,加赐鼓吹一部。尚未出发,江州刺史臧质反叛,又改任他为使持节、都督江州及豫州西阳、晋熙、新蔡三郡诸军事、江州刺史。事情平定后,分荆州、江州、豫州设置郢州,又任都督郢州、湘州诸军事、镇西将军、郢州刺史,持节、散骑常侍等职仍照旧,镇守夏口。孝建二年去世,时年五十岁。追赠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刺史等职仍照旧,谥号穆侯。刘思话是宗室亲戚中有美好声望的人,很早就受到任用和礼遇,先后担任十二州的职务,持节监督都督事务的有九次。他所到之处,虽然没有特别显著的清廉操守,却也没有贪污玷辱的过失。他爱惜人才、喜好士人,许多人都归附于他。长子刘惠开承袭爵位,另有传记。次子刘惠明,也有世间称誉,历任黄门郎、御史中丞、司徒左长史、吴兴太守。后废帝元徽末年,死于任上。第四子刘惠基,顺帝升明末年任侍中。刘源之的堂弟刘摹之,任丹阳尹,死后追赠征虏将军。刘摹之的儿子刘斌,也受到太祖的知遇。彭城王刘义康镇守豫章时,任命他为大将军谘议参军、豫章太守。后来历任南蛮校尉、侍中、辅国将军、青州刺史和冀州刺史。元嘉二十七年,刘斌统领王玄谟等各路军队北伐。刘斌派将军崔猛在乐安攻打虏军青州刺史张淮之,张淮之弃城逃走。此前,崔猛与刘斌的参军傅融分头夺取乐安和确磝;由于乐安的水路不通,先一并平定确磝,到这时又攻克乐安。随后进攻包围滑台,没有攻下。刘斌退回历下,事情记载在《王玄谟传》中。元嘉二十八年,逃亡者司马顺则假称是晋室近支,自称齐王,聚集人众占据梁邹城。又有一个沙门自称司马百年,号称安定王;逃亡者秦凯之、祖元明等人也各自占据村屯,响应司马顺则。当初,梁邹戍主、宣威将军、乐安和渤海二郡太守崔勋之出任州职,所以司马顺则趁空虚窃据梁邹。崔勋之的司马曹敬会抵抗交战而不能取胜,出城逃走。刘斌立即派崔勋之率领行建威将军、济南和平原二郡太守申坦、长流参军罗文昌等各路军队讨伐司马顺则,进攻却没有成功。崔勋之等人起初认为城中之人只是被迫依附贼军,军队一到就会响应而逃散,没想到他们都替贼军坚守,杀伤官军很多。刘斌又派府司马、建武将军、齐郡太守庞秀之统领各路军队。祖元明又占据安丘城,刘斌再次派振武将军刘武之和军主刘回率精兵一千人,讨伐司马百年,将他斩杀。

顺则既失据,众稍离阻。文昌遣道连伪投贼,贼信纳之,潜以官赏格示众,城内贼党李继叔等并有归顺心。道连谋泄,为贼所杀,继叔逾城出降,贼党于是大离。乃四面进攻,冲车所冲,辄三五丈崩落。时南门楼上掷下一级,并垂绳钓取外人,外人上,贼并放仗,云向已斩顺则,所投首是也。秦凯之走河北。斌坐滑台退败,免官。久之,复起为南平王铄右军长史。其后事迹在《二凶传》。斌弟简,历位长沙内史。广陵王诞为广州,未之镇,以简为安南谘议参军、南海太守,行府州事。东海王祎代诞,简仍为前军谘议,太守如故。世祖入讨元凶,遣辅国将军、南海太守刘琬讨简,固守经时,城陷伏诛。斌、简诸子并诛灭。庞秀之,河南人也。以斌故吏,贼劭甚加信委,以为游击将军。奔世祖于新亭。时劭诸将未有降者,唯秀之先至,事平,以为梁州刺史。秀之子弟为劭所杀者将十人,而酣燕不废,坐免官。后又为徐州刺史,太子右卫率。孝建元年,卒,追赠本官,加散骑常侍。子弥之,顺帝升明末,广兴公相。秀之弟况之,太宗世,亦为始兴相。刘延孙,彭城吕人,雍州刺史道产子也。初为徐州主簿,举秀才,彭城王义康司徒行参军,尚书都官郎,为钱唐令,世祖抚军、广陵王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南清河太守。世祖为徐州,补治中从事史。时索虏围县瓠,分军送所掠民口在汝阳,太祖诏世祖遣军袭之,议者举延孙为元帅,固辞无将用,举刘泰之自代。泰之既行,太祖大怒,免延孙官。为世祖镇军北中郎中兵参军,南中郎谘议参军,领录事。世祖伐逆,府缺上佐,转补长史、寻阳太守,行留府事。世祖即位,以为侍中,领前军将军。下诏曰:“朕藉群能之力,雪莫大之耻,以眇眇之身,托于王公之上,思所以策勋树良,永宁世烈。新除侍中、领前军将军延孙率怀忠敏,器局沈正,协赞义初,诚力俱尽。左卫将军竣立志开亮,理思清要,茂策忠谟,经纶惟始,俾积基更造,咸有勤焉。宜显授龟社,大启邦家。延孙可封东昌县侯,竣建城县侯,食邑各二千户。”其年,侍中改领卫尉。孝建元年,迁丹阳尹。臧质反叛,上深以东土为忧,出为冠军将军、吴兴太守,置佐史。事平,征为尚书右仆射,领徐州大中正。遣至江陵,分判枉直,行其诛赏。三年,又出为南兗州刺史,加散骑常侍。仍徙为使持节、监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镇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以疾不行。留为侍中、护军,又领徐州大中正。素有劳患,其年增笃,诏遣黄门侍郎宣旨问疾。大明元年,除金紫光禄大夫,领太子詹事,中正如故。其年,又出为镇军将军、南徐州刺史。先是,高祖遗诏,京口要地,去都邑密迩,自非宗室近戚,不得居之。延孙与帝室虽同是彭城人,别属吕县。刘氏居彭城县者,又分为三里,帝室居绥舆里,左将军刘怀肃居安上里,豫州刺史刘怀武居丛亭里,及吕县凡四刘。虽同出楚元王,由来不序昭穆。延孙于帝室本非同宗,不应有此授。时司空竟陵王诞为徐州,上深相畏忌,不欲使居京口,迁之于广陵。广陵与京口对岸,欲使腹心为徐州,据京口以防诞,故以南徐授延孙,而与之合族,使诸王序亲。三年,南兗州刺史竟陵王诞有罪,不受征,延孙驰遣中兵参军杜幼文率兵起讨。既至,诞已闭城自守,乃还。诞遣使刘公泰赍书要之,延孙斩公泰,送首京邑。复遣幼文率军渡江,受沈庆之节度。其年,进号车骑将军,加散骑常侍,给鼓吹一部。五年,诏延孙曰:“旧京树亲,由来常准。卿前出所有别议,今此防久弭,当以还授小兒。”征延孙为侍中、尚书左仆射,领护军将军。延孙疾病,不任拜起,上使于五城受封版,乘船自青溪至平昌门,仍入尚书下舍。又欲以代硃修之为荆州,事未行,明年,卒,时年五十二。上甚惜之,下诏曰:“故侍中尚书左仆射、领护军将军东昌县开国侯延孙,风局简正,体识沈明,绸缪心膂,自蕃升朝,契阔唯旧,几将二纪。灵业中圮,则首赞宏图;义令既举,则任均萧、寇。器允栋干,勋实佐时。及累司马两官,出内尹牧,惠政茂课,著自民听,忠谟令节,简乎朕心。方燮和台阶,永毗国道,奄至薨殒,震恸兼深。考终定典,宜尽哀敬。可赠司徒,给班剑二十人,侍中、仆射、侯如故。”有司奏谥忠穆,诏为文穆。又诏曰:“故司徒文穆公延孙,居身寡约,家素贫虚,每念清美,良深凄叹。葬送资调,固当阙乏,可赐钱三十万,米千斛。”子质嗣,太宗泰始中,有罪,国除。延孙弟延熙,义兴太守,在《孔觊传》。

译司马顺则失去据点后,部众逐渐离散。罗文昌派道连假装投降贼军,贼军相信并收留了他;道连暗中把官府悬赏招降的文书给众人看,城中的贼党李继叔等人都有归顺之心。道连的谋划泄露,被贼军杀死;李继叔翻越城墙出城投降,贼党于是大为离散。官军便从四面进攻,冲车撞击的地方,城墙每次都崩塌三五丈。当时南门城楼上放下一层城梯,又垂下绳子钓取城外的人;城外的人上去后,贼军都放下武器,说已经斩杀了司马顺则,刚才投下的头颅就是他的。秦凯之逃往黄河以北。刘斌因滑台退败获罪,被免去官职。过了很久,又起用为南平王刘铄的右军长史。此后的事迹记载在《二凶传》中。刘斌的弟弟刘简,历任长沙内史。广陵王刘诞任广州刺史,尚未赴任镇守,便任命刘简为安南谘议参军、南海太守,代理府州事务。东海王刘祎接替刘诞后,刘简仍任前军谘议,太守一职照旧。世祖入朝讨伐元凶时,派辅国将军、南海太守刘琬讨伐刘简;刘简坚守了很长时间,城陷后被杀。刘斌、刘简的各个儿子也都被诛灭。庞秀之是河南人。他曾是刘斌的旧属,贼臣刘劭非常信任和委任他,任命他为游击将军。他逃到新亭投奔世祖。当时刘劭的各位将领还没有投降的,只有庞秀之先到;事情平定后,任命他为梁州刺史。庞秀之的兄弟子侄被刘劭杀死的将近十人,但他仍照常饮酒宴乐,因此获罪被免官。后来又任徐州刺史、太子右卫率。孝建元年去世,追赠原任官职,加授散骑常侍。他的儿子庞弥之,顺帝升明末年任广兴公相。庞秀之的弟弟庞况之,在太宗时期也任始兴相。刘延孙是彭城吕县人,是雍州刺史刘道产的儿子。起初任徐州主簿,被举荐为秀才,任彭城王刘义康的司徒行参军、尚书都官郎,又任钱唐县令、世祖抚军、广陵王刘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南清河太守。世祖任徐州刺史时,补任他为治中从事史。当时索虏围攻县瓠,分兵把掠夺来的百姓送到汝阳,太祖下诏让世祖派军袭击他们;议论此事的人推举刘延孙为元帅,他坚决推辞,说没有将领的才能,举荐刘泰之代替自己。刘泰之出发后,太祖大怒,免去了刘延孙的官职。后来任世祖镇军北中郎中兵参军、南中郎谘议参军,兼领录事。世祖讨伐逆贼时,府中缺少上佐,于是转任长史、寻阳太守,代理留守府事务。世祖即位后,任命刘延孙为侍中,兼领前军将军。诏书说:“我借助群臣的力量,洗雪了极大的耻辱,以微薄之身,处在王公之上,正思考如何策勋树立贤能,使世代功业永远安宁。新任侍中、兼领前军将军刘延孙,总是怀有忠心,敏锐干练,器度深沉正直,协助赞成义举之初,忠诚和力量都已竭尽。左卫将军刘竣立志开明,思虑清正精要,谋划忠贞,开始经营治理,使国家得以积累根基、重新建设,二人都有勤劳之功。应当显著赐予封爵,广泛开创国家基业。刘延孙可封东昌县侯,刘竣封建城县侯,食邑各二千户。”这一年,刘延孙所任侍中改为兼领卫尉。孝建元年,升任丹阳尹。臧质反叛,皇帝深为东方地区忧虑,派他出任冠军将军、吴兴太守,并设置属官。事情平定后,征召他任尚书右仆射,兼领徐州大中正。派他前往江陵,分别判定冤屈和正直,执行诛罚和赏赐。孝建三年,又出任南兖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接着又改任使持节、监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以及郢州竟陵、随二郡诸军事、镇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因病未能赴任。留任侍中、护军,又兼领徐州大中正。他一向有劳损旧疾,这一年病情更加严重,皇帝下诏派黄门侍郎传达旨意并问候病情。大明元年,授任金紫光禄大夫,兼领太子詹事,大中正仍照旧担任。这一年,又出任镇军将军、南徐州刺史。在此以前,高祖遗诏规定,京口是重要地区,距离都城很近,除非是宗室近亲,不得居住在那里。刘延孙与皇室虽然同为彭城人,但另属吕县。刘氏居住在彭城县的,又分为三里:皇室居住在绥舆里,左将军刘怀肃居住在安上里,豫州刺史刘怀武居住在丛亭里,加上吕县,共有四支刘氏。虽然都出自楚元王,历来并不按昭穆次序排列亲疏。刘延孙与皇室本来不是同宗,不应有这样的任命。当时司空、竟陵王刘诞任徐州刺史,皇帝非常畏惧和忌恨他,不想让他居住京口,便把他调到广陵。广陵与京口隔岸相对,皇帝想让亲信担任徐州刺史,占据京口来防备刘诞,所以任命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并让他与皇室合族,使各位王按照亲疏次序排列。大明三年,南兖州刺史、竟陵王刘诞获罪,不接受征召,刘延孙急忙派中兵参军杜幼文率军出发讨伐。军队到达时,刘诞已经关闭城门自行固守,于是杜幼文返回。刘诞派使者刘公泰带着书信邀请刘延孙,刘延孙斩杀刘公泰,把他的首级送到京城。又派杜幼文率军渡江,接受沈庆之的节度。这一年,进号车骑将军,加授散骑常侍,赐给鼓吹一部。大明五年,诏书对刘延孙说:“过去京城任用宗亲,历来都有固定的准则。你先前出任南徐州刺史时已有不同意见,如今这场防备已经长久消除,应当把这个职位重新授给小儿。”征召刘延孙任侍中、尚书左仆射,兼领护军将军。刘延孙患病,不能起身接受任命,皇帝便让他在五城接受封爵诏版,他乘船从青溪到平昌门,随后进入尚书省的下舍。皇帝又想让他代替朱修之出任荆州刺史,事情尚未实行,第二年刘延孙去世,时年五十二岁。皇帝非常惋惜,下诏说:“已故侍中、尚书左仆射、兼领护军将军、东昌县开国侯刘延孙,风采气度简朴正直,体察见识深沉明达;他作为心腹之臣,精心筹谋,从藩王府升入朝廷,我们交往亲密而情谊长久,几乎将近二十年。国家大业中途倾覆时,他首先赞助宏伟谋略;义举已经发动后,他所承担的责任与萧、寇相当。他的才器确实是栋梁,功勋实在有助于时局。及至多次担任司马两职,出任内外郡守,仁惠的政绩和优良的考课成绩,百姓都听闻称道;忠诚的谋略和美好的节操,深深铭刻在我的心中。他正要调和朝政、长久辅佐国运,却突然去世,使我震惊悲痛,倍加深切。考察其一生终结,议定谥号典礼,应当充分表达哀痛和敬意。可以追赠司徒,赐给班剑二十人,侍中、仆射、侯爵仍照旧。”有关官员上奏谥号为忠穆,诏令改为文穆。又下诏说:“已故司徒文穆公刘延孙,为人俭约,家中一向贫困空虚,每当想到他的清廉美德,我实在深感凄惋叹息。办理丧葬和送葬所需的费用,本来就应当缺乏,可以赐给他家钱三十万、米一千斛。” 他的儿子刘质承袭爵位,太宗泰始年间获罪,封国被废除。刘延孙的弟弟刘延熙,任义兴太守,事迹见《孔觊传》。

史臣曰:延孙接款蕃日,固出颜、袁矣。风飚局力,又无等级可言,而隆名盛宠,必择而后授,何哉?良以休运甫开,沈疾方被,虽宿恩内积,而安私外简。夫侮因事狎,敬由近疏,疏必相思,狎必相厌,厌思一殊,荣礼自隔,遂得为一世宗臣,盖由此也。子曰:“事君数,斯疏矣。”然乎!然乎!

列传第三十九 文五王竟陵王诞 庐江王祎 武昌王浑 海陵王休茂 桂阳王休范竟陵王诞,字休文,文帝第六子也。元嘉二十年,年十一,封广陵王,食邑二千户。二十一年,监南兗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南兗州刺史,出镇广陵。寻以本号徙南徐州刺史。二十六年,出为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荆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后将军、雍州刺史。以广陵雕弊,改封随郡王。上欲大举北讨,以襄阳外接关、河,欲广其资力,乃罢江州军府,文武悉配雍州,湘州入台税租杂物,悉给襄阳。及大举北伐,命诸蕃并出师,莫不奔败;唯诞中兵参军柳元景先克弘农、关、陕三城,多获首级,关、洛震动,事在《元景传》。会诸方并败退,故元景引还。征诞还京师,迁都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当镇始兴,未行;改授都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诸军事、安东将军、会稽太守,给鼓吹一部。元凶弑立,以扬州浙江西属司隶校尉,浙江东五郡立会州,以诞为刺史。世祖入讨,遣沈庆之兄子僧荣间报诞,又遣宁朔将军顾彬之自鲁显东入,受诞节度。诞遣参军刘季之与彬之并势,自顿西陵,以为后继。劭遣将华钦、庾导东讨,与彬之弟相逢于曲阿之奔牛塘,路甚狭,左右皆悉入菰封,彬之军人多赍篮屐,于菰葑中夹射之,钦等大败。事平,征诞为持节、都督荆、湘、雍、益、宁、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诞以位号正与浚同,恶之,请求回改。乃进号骠骑将军,加班剑二十人,余如故。南谯王义宣不肯就征,以诞为侍中、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开府如故。改封竟陵王,食邑五千户。顾彬之以奔牛之功,封阳新县侯,食邑千户,季之零阳县侯,食邑五百户。明年,义宣举兵反,有荆、江、兗、豫四州之力,势震天下。上即位日浅,朝野大惧;上欲奉乘舆法物,以迎义宣,诞固执不可,然后处分。加诞节,仗士五十人,出入六门。上流平定,诞之力也。初讨元凶,与上同举兵,有奔牛之捷,至是又有殊勋。上性多猜,颇相疑惮。而诞造立第舍,穷极工巧,园池之美,冠于一时。多聚才力之士,实之第内,精甲利器,莫非上品,上意愈不平。孝建二年,乃出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兗二州诸军事、太子太傅、南徐州刺史,侍中如故。上以京口去都密迩,犹疑之。大明元年秋,又出为都督南兗、南徐、兗、青、冀、幽六州诸军事、南兗州刺史,余如故。诞既见猜,亦潜为之备,至广陵,因索虏寇边,修治城隍,聚粮治仗。嫌隙既著,道路常云诞反。三年,建康民陈文绍上书曰:“私门有幸,亡大姑元嘉中蒙入台六宫,薄命早亡,先朝赐赠美人,又听大姑二女出入问讯。父饶,司空诞取为府史,恆使入山图画道路,勤剧备至,不敢有辞,不复听归,消息断绝。姑二女去年冒启归诉,蒙陛下圣恩,赐敕解饶吏名。诞见符至,大怒,唤饶入交问:‘汝欲死邪?诉台求解。’饶即答:‘官比不听通家信,消息断绝。若是姊为启闻,所不知。’诞因问饶:‘汝那得入台?’饶被问,依实启答。既出,诞主衣庄庆、画师王强语饶:‘汝今年败,汝姊误汝。官云小人辈敢持台家逼我。’饶因叛走归,诞即遣王强将数人逐,突入家内缚录,将还广陵。至京口客舍,乃陊死井中,托云‘饶惧罪自杀’。抱痛怀冤,冒死归诉。”吴郡民刘成又诣阙上书,告诞谋反,称:“息道龙昔伏事诞,亲见奸状。又见诞在石头城内,修乘舆法物,习倡警跸。道龙私独忧惧,向伴侣言之,语颇漏泄,诞使大吏令监内执道龙,道龙逸走,诞怒鞭杀监,又捕杀道龙。”又豫章民陈谈之上书诉枉,称:“弟咏之昔蒙诞采录,随从历镇;大驾南下,为诞奉送笺书,经涉危险,时得上闻。圣明登阼,恩泽周普,回改小人,使命微勤,赐署台位。咏之恆见诞与左右小人庄庆、傅元祀潜图奸逆,言词丑悖,每云:‘天下方是我家有,汝等不忧不富贵。’又常疏陛下年纪姓讳,往巫郑师怜家祝诅。咏之既闻此语,又不见其事,恐一旦事发,横罹其罪,密以告建康右尉黄宣达,并有启闻,希以自免。元祀弟知咏之与宣达来往,自嫌言语漏泄,即具以告诞。诞大怒,令左右饮咏之酒,逼使大醉,因言咏之乘酒骂詈,遂被害。自顾冤枉,事有可哀。”其年四月,上乃使有司奏曰:臣闻神极尊明,大仪所以贞观;皇天峻邈,玄化所以幽宣。故能经纬氓俗,大庇黔首。庶道被八纮,不遗疏贱之赏;威格天区,岂漏亲贵之罚。此不刊之鸿则,古今之恆训。

译史臣说:刘延孙在藩府任职和受到信任的时间,确实超过了颜延之、袁淑。他的风采、气度和才力,又没有什么等级可说的,可是显赫的名位和隆盛的宠遇,却一定要经过选择才授予他,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国家的吉运刚刚开启,而他正遭受沉重的疾病;虽然过去积累的恩宠在内心中存在,但对安置私人的考虑在外表上很少。大概轻慢是因接触频繁而产生,敬意是因关系疏远而产生;关系疏远就必然彼此思念,接触亲昵就必然彼此厌烦。厌烦和思念一旦不同,荣宠礼遇自然就有差别,于是他得以成为一代宗臣,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孔子说:‘侍奉君主如果过于烦琐急切,就会被君主疏远。’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列传第三十九 文五王 竟陵王刘诞、庐江王刘祎、武昌王刘浑、海陵王刘休茂、桂阳王刘休范 竟陵王刘诞,字休文,是宋文帝的第六个儿子。元嘉二十年,十一岁,封为广陵王,食邑二千户。元嘉二十一年,监南兖州诸军事,任北中郎将、南兖州刺史,出镇广陵。不久以原有官号调任南徐州刺史。元嘉二十六年,出任都督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四州以及荆州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后将军、雍州刺史。由于广陵残破疲敝,改封为随郡王。皇帝想大举北伐,认为襄阳向外连接关中和黄河地区,想扩大它的财力和兵力,于是撤销江州军府,把江州文武官员全部编入雍州;湘州送入朝廷的税租杂物,也全部供给襄阳。大举北伐时,命令各藩国都出兵,无不奔逃溃败;只有刘诞的中兵参军柳元景先后攻克弘农、关中、陕地三座城,俘获斩杀很多敌人,使关中、洛阳震动,事情记载在《元景传》中。恰逢各方面军队都败退,所以柳元景率军引还。征召刘诞回京,升任都督广州、交州二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准备镇守始兴,尚未出发;又改授都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诸军事、安东将军、会稽太守,赐鼓吹一部。元凶刘劭弑帝自立后,把扬州浙江以西地区划归司隶校尉管辖,在浙江以东五郡设置会州,任命刘诞为刺史。世祖入京讨伐时,派沈庆之的侄子沈僧荣秘密通知刘诞,又派宁朔将军顾彬之从鲁地显道向东进军,接受刘诞的节制。刘诞派参军刘季之与顾彬之合兵,驻扎西陵,作为后续援军。刘劭派将领华钦、庾导向东讨伐,与顾彬之的弟弟在曲阿的奔牛塘相遇。道路非常狭窄,两侧都长满菰草,顾彬之的士兵大多带着篮子和木屐,在菰草丛中夹射敌军,华钦等大败。事情平定后,征召刘诞任持节、都督荆州、湘州、雍州、益州、宁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八州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刘诞认为自己的官位和名号正好与刘浚相同,厌恶这一点,请求回避改授。于是进号骠骑将军,加班剑二十人,其余照旧。南谯王刘义宣不肯接受征召,任命刘诞为侍中、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开府照旧。改封竟陵王,食邑五千户。顾彬之因奔牛之战的功劳封阳新县侯,食邑一千户;刘季之封零阳县侯,食邑五百户。第二年,刘义宣起兵反叛,拥有荆州、江州、兖州、豫州四州的力量,声势震动天下。皇帝即位不久,朝廷内外十分恐惧;皇帝想带着御驾所用的仪仗法物迎接刘义宣,刘诞坚决坚持不可,这之后皇帝才作出安排。皇帝给刘诞加节,增置仗士五十人,出入六座城门。上游地区得以平定,是刘诞的力量所致。起初讨伐元凶时,他与皇帝一同起兵,有奔牛之战的胜利;到这时又立下特殊功勋。皇帝生性多疑,对刘诞颇为怀疑和忌惮。刘诞营造府第,工艺技巧极尽精巧,园林池沼的美丽在当时首屈一指。他大量聚集有才干有力量的人,充实府第内部;精锐铠甲和锋利器械,无不属于上等,皇帝心中更加不平。孝建二年,便让刘诞出任使持节、都督南徐州、兖州二州诸军事、太子太傅、南徐州刺史,侍中照旧。皇帝因为京口距离京城很近,仍然疑虑。大明元年秋,又让刘诞出任都督南兖州、南徐州、兖州、青州、冀州、幽州六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其余照旧。刘诞既然被猜疑,也暗中作防备;到达广陵后,正逢索虏侵犯边境,便修缮城墙壕沟,聚集粮食,整治兵器。嫌隙已经明显,道路上常有人说刘诞要反叛。大明三年,建康百姓陈文绍上书说:“我家有幸,我已亡故的大姑在元嘉年间蒙恩进入宫中六宫,命薄早亡,先朝赐赠美人称号,又准许大姑的两个女儿出入宫中问候。她们的父亲陈饶被司空刘诞选取为府史,常常命他入山绘制道路,劳苦繁重到了极点,他不敢推辞,后来又不许他回家,音信从此断绝。姑母的两个女儿去年冒险上书请求回家,蒙受陛下圣恩,赐诏解除陈饶的吏籍。刘诞看到符命到达后大怒,召陈饶来交相责问:‘你想死吗?竟然上书朝廷请求解除吏籍。’陈饶立即回答:‘官府近来不允许我与家中互通书信,音信已经断绝。如果是姐姐上书报告的,我并不知道。’刘诞于是问陈饶:‘你怎么能够进入朝廷?’陈饶受到盘问,便依实上报。陈饶出去后,刘诞的主衣庄庆和画师王强对他说:‘你今年要败亡了,是你姐姐误了你。官府说小人竟敢拿朝廷来压迫我。’陈饶于是叛逃回家,刘诞立即派王强带着几个人追赶,突然闯入他家把他捆起来带走,准备押回广陵。到了京口客舍,他便坠入井中死去,对外托称‘陈饶害怕获罪而自杀’。我忍受悲痛、怀抱冤屈,冒死回来申诉。”吴郡百姓刘成又到宫门上书,告发刘诞谋反,说:‘刘道龙过去侍奉刘诞,亲眼见过他的奸邪情状。’ “又看见刘诞在石头城内修造御驾所用的仪仗法物,操练倡优和警跸仪仗。刘道龙私下独自忧惧,把这件事告诉同伴,言语颇有泄露。刘诞派大吏命令监狱官拘捕刘道龙,刘道龙逃走;刘诞愤怒,鞭打杀死负责监押的人,又捕杀刘道龙。”又有豫章百姓陈谈之上书申诉冤屈,说:“我的弟弟陈咏之过去蒙刘诞选用,随从他历任镇所;皇帝南下时,他替刘诞奉送笺书,冒着危险往来,时常能够把消息上报朝廷。圣明皇帝登基后,恩泽普遍施及,他替小人改变身份,完成微小使命,因而被赐予台省官职。陈咏之常常看见刘诞与身边小人庄庆、傅元祀暗中图谋奸逆,言辞丑恶悖逆,经常说:‘天下现在是我家的,你们不用担心不能富贵。’他又常常写列陛下的年纪和姓名,前往巫师郑师怜家中祈祷诅咒。陈咏之既听到这些话,又没有亲眼看见实际行动,担心事情一旦败露,自己无端遭受牵连,便秘密把这件事告诉建康右尉黄宣达,并且上书报告,希望借此自保。傅元祀的弟弟知道陈咏之与黄宣达来往,自己担心言语泄露,便把事情全部告诉刘诞。刘诞大怒,命身边人给陈咏之灌酒,逼他大醉,然后说陈咏之借酒辱骂,于是把他杀害。如今看来实在冤枉,事情令人悲哀。” 这一年四月,皇帝于是让有关官员上奏说:臣听说,神明所居的极尊之位,依靠宏大的礼仪来端正天下、使人观法;皇天高远,幽深的教化因此得以暗中施行。所以才能治理百姓风俗,大大庇护黎民。希望正道遍及八方,不遗漏疏远卑贱者的赏赐;威势达到天下,难道会遗漏亲近显贵者的惩罚吗?这就是不可磨灭的宏大法则,是古今不变的教训。

谨按元嘉之末,天纲崩褫,人神哀愤,含生丧气。司空竟陵王诞义兼臣子,任居籓维。进不能泣血提戈,忘身徇节;退不能闭关拒险,焚符斩使。遂至拜受伪爵,欣承荣宠,沈沦奸逆,肆于昏放。以妻故司空臣湛之女,诛亡余类,单舟遄遣,披猖千里,事哀行路,贼忍无亲,莫此为甚。故山阴傅僧祐,诚亮国朝,义均休戚。重门峻卫,不能拒折简之使;岩险千里,不能庇匹夫之身。乃更助虐凭凶,抽兵勒刃,遂使顿仆牢井,死不旋踵,妻子播流,庭筵莫立,见之者流涕,闻之者含叹。及神锋首路,欃枪东指,风卷四岳,电埽三江。诞犹持疑两端,阴规进退。陛下频遣书檄,告譬殷勤,方改奸图,末乃奉顺。分遣弱旅,永塞符文,宴安所莅,身不越境,悖礼忘情,不顾物议,弯弧跃马,务是畋游,致奔牛有崩碎之陈,新亭无独克之术。假威义锐,乞命皇旅,竟有何劳,而论功伐。既妖祲廓清,大明升曜,幽显宅心,远迩云集。诞忽星行之悲,违开泰之庆,迟回顾望,淹逾旬朔。逆党陈叔兒等,泉宝钜亿,资货不赀,诞收籍所得,不归天府,辞称天军,实入私室。又太官东传,旧有献御,丧乱既平,犹加断遏,珍羞庶品,回充私膳。于号讳之辰,遽甘滋之品,当惟新之始,绝苞苴之贡,忠孝两忘,敬爱俱尽。乃征引巫史,潜考图纬,自谓体应符相,富贵可期,悖意丑言,不可胜载。遂复遥讽朝廷,占求官爵,侮蔑宗室,诋毁公卿,不义不昵,人道将尽。荷任神州,方怀奸慝,每窥向宸御,妄生规幸;多树淫祀,显肆祅诅,遂在石头,潜修法物;传警称跸,拟则天行,皆已骇暴观听,彰布朝野。昔内难甫宁,珍玮散佚,有御刀利刃,擅价诸夏,天府禁器,历代所珍。诞密加购赏,顿藏私室。贼义宣初平,余党逃命,诞含纵罔忌,私窃招纳,名工细巧,悉匿私第。又引义宣故将裘兴为己腹心,事既彰露,犹执欺罔,公文面启,矫称旧隶。加以营干制馆,僭拟天居,引石征材,专擅兴发,驱迫士族,役同舆皁,殚木土之姿,穷吞并之势。故会稽宣长公主受遇二祖,礼级尊崇,臣湛之亡身徇国,追荣典军。诞以广拓宅宇,地妨艺植,辄逼遗孤,顿相驱徙。遂令神主宵迁,改卜委巷,宗戚含伤,行路掩涕。又缘溪两道,积代通衢,诞拓宇开垣,擅断其一。致使径涂拥隔,川陆阻碍,神怒民怨,毒遍幽显。故丞相临川烈武王臣道规,名德茂亲,勋光常策,异礼殊荣,受自先旨者。嗣王臣义庆受任西夏,灵寝暂移,先帝亲枉銮舆,拜辞路左,恩冠终古,事绝常班。诞又以庙居宅前,固请毁换,诏旨不许,怨怼弥极。有靦面目,豺狼为性,规牧江都,希广兵力,天德尚弘,甫申所请,仍谓应住东府,宜为中台,贪冒无厌,人莫与比。虽圣慈全救,每垂容纳,而虐戾不悛,奸诐弥甚。受命还镇,猜怨愈深,忠规正谏,必加鸩毒,谄渎肤躁,是与比周。又矫称符敕,设榜开募,事发辞寝,委罪自下。及录事徐灵寿以常署受坐,将就囚执,舀韩近恭,中护军遣吏夏嗣伯密相属请,求宽桎梏。且王僧达临刑之启事,高阇即戮之辞,皆称潜驿往来,遥相要契,丑声秽问,宣著遐迩,含识能言,孰不愤叹。又获吴郡民刘成、豫章民陈谈之、建康民陈文绍等并如诉状,则奸情猜志,岁月增积。昔周德初升,公旦有流言之衅,鲁道方泰,季子断逵泉之诛。近则淮厉覆车于前,义康袭轨于后,变发柴奇,祸成范、谢,亦皆以义夺亲,情为宪屈。况乃上悖天经,下诬政道,结衅于无妄之辰,希幸于文明之日,皇穹所不覆,厚土所不容。夫无礼之诫,臣子所宜服膺;干纪之刑,有国所应慎守。臣等参议,宜下有司,绝诞属籍,削爵土,收付延尉法狱治罪。诸所连坐,别下考论。伏愿远寻宗周之重,近监兴亡之由,割恩弃私,俯顺群议,则卜世灵根,于兹克固,鸿勋盛烈,永永无穷。陛下如复隐忍,未垂三思,则覆皇基于七百,挤生民于涂炭。此臣等所以夙夜危惧,不敢避鈇钺之诛者也。上不许,有司又固请,乃贬爵为侯,遣令之国。上将诛诞,以义兴太守垣阆为兗州刺史,配以羽林禁兵,遣给事中戴明宝随阆袭诞,使阆以之镇为名。阆至广陵,诞未悟也。明宝夜报诞典签蒋成,使明晨开门为内应。成以告府舍人许宗之,宗之奔入告诞。诞惊起,呼左右及素所畜养数百人,执蒋成,勒兵自卫。明旦将晓,明宝与阆率精兵数百人卒至,天明而门不开,诞已列兵登陴,自在门上斩蒋成,焚兵籍,赦作部徒系囚,开门遣腹心率壮士击明宝等,破之。阆即遇害,明宝奔逃,自海陵界得还。

译谨按:元嘉末年,天纲崩解,人与神都悲哀愤怒,众生无不丧失精神。司空、竟陵王刘诞,身兼臣子之义,任居藩国屏障之地;进不能泣血执戈,舍身尽节,退不能闭关据险,焚毁符信、斩杀使者。反而到了接受伪爵、欣然承受荣宠的地步,沉沦于奸逆之中,放纵昏乱。又因其妻是司空臣刘湛之女,便诛杀其余亲属,单舟迅速遣送,披散猖獗,流窜千里。此事使过路之人也感到悲哀,贼人的残忍无亲,实在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故山阴人傅僧祐,确实忠诚正直于朝廷,和国家休戚与共。即使有重重门户、严密守卫,也不能拒绝一纸简书的使者;即使有千里险岩,也不能保护一个普通人的性命。于是反而助长暴虐、倚仗凶势,抽调兵力,手执刀刃,使人跌入牢井,转眼之间死去;妻子儿女流离失散,庭院筵席无人承继。看见的人流泪,听见的人含叹。等到神兵开路,欃枪星向东指,军势如风卷四岳,如闪电扫过三江,刘诞仍在两端犹疑,暗中谋划进退。陛下多次派遣书檄,殷切地告诫晓谕,他才改变奸谋,最后表示顺从。他分遣弱兵,长期阻塞符文传递,安居在所辖之地,自己不越境一步;违背礼义,忘却情义,不顾舆论,反而弯弓跃马,专事游猎,终于造成奔牛有崩碎之阵,新亭没有独力取胜之策。他借助威势和锐气,乞求皇帝出兵,究竟有什么功劳,却还要论功行赏?妖气灾异既已廓清,光明重新照耀,幽明上下都归心,远近之人纷纷会集。刘诞忽然因不能进京而悲伤,违背天下开泰的庆典,迟疑观望,拖延超过旬月。逆党陈叔兒等人财宝巨亿,资货多得无法估量,刘诞收取登记所得,却不交归天府,借口说是天军之用,实际收入私室。又因太官东传旧有进献御用物品的制度,丧乱平定后,他仍加以截断阻止,使珍馐美味和各种物品转作自己的私膳。在皇帝避讳的日子里,他竟然甘心享用滋味美食;在革新政事的开始,断绝了苞苴馈赠之贡。忠孝两者全都忘却,敬爱之心一并丧尽。于是征召巫师、史官,暗中考察图谶纬书,自称身体符合符命征兆,富贵指日可待;悖逆的意图和丑恶的言语,无法一一记载。又遥相讥讽朝廷,占卜求取官爵,侮辱宗室,诋毁公卿,对谁都无义无亲,人道几乎灭尽。身负镇守神州的重任,却满怀奸恶,常常窥伺皇帝,妄想谋求非分之幸;大量树立淫祀,公开施行妖术诅咒,于是驻在石头城时,暗中制作法物;传递警报,声称皇帝将出行,仿效天子出行仪式。这些事情都已经惊骇耳目,暴露于朝野。从前内乱刚刚平定,珍贵奇异之物散失,有御用宝刀利刃,价值足以压倒中原诸国,是天府中的禁器,历代都珍视。刘诞暗中增加价钱收购,全部藏入私室。刘义宣刚被平定时,余党逃亡求生,刘诞包庇纵容,毫无顾忌地私下盗取、招纳;名工巧匠,也全都藏在私宅中。又引荐刘义宣旧将裘兴作为自己的心腹,事情已经暴露,仍然坚持欺骗蒙蔽,在公文面前启奏,假称裘兴是旧日属吏。还营建宫馆,僭越仿拟天子居所,征取石料木材,擅自兴工征发,驱使逼迫士族,使他们服役如同车夫皂隶,耗尽木材土石,极尽吞并扩张之势。故会稽宣长公主曾受宋文帝、宋武帝二祖礼遇,礼秩尊崇;臣刘湛舍身殉国,死后追荣,典军之职。刘诞为了扩大宅第,因土地妨碍种植,便逼迫遗孤,立即驱逐迁徙。于是使宗庙神主连夜迁移,改在偏僻小巷另行卜地,宗室亲戚含着悲伤,过路之人掩面流泪。又有沿溪的两条道路,是历代相通的大路,刘诞扩建房屋、开筑围墙,擅自截断其中一条,致使道路拥塞隔绝,水陆交通受阻,神灵震怒,百姓怨恨,毒害遍及幽明。故丞相、临川烈武王臣刘道规,名声德行隆盛,亲属关系尊贵,功勋光耀史册,所受特殊礼制和殊荣,都是先帝遗旨规定的。嗣王臣刘义庆受命镇守西夏,宗庙灵寝暂时迁移,先帝亲自屈驾銮舆,在道路左边拜辞,恩遇冠绝古今,礼数超越常规。刘诞又因为庙宇位于住宅前面,坚决请求毁掉并迁换,诏旨不许,他的怨恨更加深重。他厚颜无耻,面目可憎,性情如豺狼。任职江都时,希望扩大兵力;皇帝德性宽厚,刚刚答应他的请求,他又说应当居住在东府,应该担任中台之职,贪得无厌,无人能与他相比。虽然圣上慈爱,屡次保全、宽容接纳他,但他残虐暴戾不改,奸邪谄佞更加严重。奉命还镇后,猜疑怨恨更加深重;忠言规劝和正直进谏,他必加以鸩毒;对谄媚者则轻佻亵渎、浮躁亲近,与他们结党。又假称有符敕,张榜招募,事情败露后,停止此事,把罪责推给下属。录事徐灵寿因按惯例署名而获罪,将要被拘捕时,舀韩近恭,中护军派属吏夏嗣伯暗中相托,请求宽免枷锁。况且王僧达临刑前的启事、高阇被杀时的供辞,都说有秘密驿使往来,彼此遥相订约;丑恶声名和污秽传闻,远近皆知,有知觉能说话的人,谁不愤怒叹息?又捕获吴郡百姓刘成、豫章百姓陈谈之、建康百姓陈文绍等人,他们的供述都如诉状所写,于是刘诞的奸情和猜忌之心,随着岁月不断累积。从前周朝德运初兴时,周公旦曾有流言之祸;鲁国正道将要兴盛时,季友断然执行了诛杀庆父、泄冶等人的刑罚。近代则有淮厉王在前面覆车,刘义康在后面重蹈覆辙;柴奇发动变乱,范、谢酿成祸患,也都是以大义压倒亲情,使私情屈服于国法。何况刘诞上违背天理常经,下诬蔑政治正道,在本无灾祸的日子结下祸衅,却想在政治清明的日子侥幸求生,是皇天所不覆盖、厚土所不容的。无礼的戒训,臣子应当铭记在心;触犯纲纪的刑罚,有国家就应当谨慎奉行。臣等共同议定:应交付有关官署,断绝刘诞的宗籍,削夺爵位和封地,收捕交给廷尉法狱治罪。其他受到连坐的人,另行下令审查定罪。伏愿陛下远取宗周慎重处理亲属的先例,近察历代兴亡的缘由,割舍恩情,摒弃私意,俯首顺从群臣的议论,那么皇统世代相传的根基,就能从此牢固;宏大的功勋和盛美的功业,也将永远无穷。陛下如果再次隐忍,不能再三思考,就会使皇基覆亡于七百年之期,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这正是臣等日夜危惧、不敢躲避斧钺诛戮的原因。皇帝不准许,有司又坚决请求,于是贬刘诞爵位为侯,遣送他到封国。皇帝将要诛杀刘诞,便任命义兴太守垣阆为兖州刺史,配给羽林禁兵,派给事中戴明宝随垣阆袭击刘诞,并让垣阆以镇守为名行事。垣阆到广陵时,刘诞还没有察觉。戴明宝连夜通知刘诞的典签蒋成,让他第二天早晨开门作内应。蒋成把这件事告诉府舍人许宗之,许宗之奔入报告刘诞。刘诞惊起,召集左右及平素豢养的数百人,拘捕蒋成,部署兵力自卫。天将破晓时,戴明宝与垣阆率数百精兵突然到达;天亮后城门不开,刘诞已经列兵登上城墙,亲自在门上斩杀蒋成,焚烧兵籍,赦免工役、部曲和囚徒,开门派亲信率壮士攻击戴明宝等人,将其击破。垣阆当即遇害,戴明宝逃走,从海陵境内返回。

上乃遣车骑大将军沈庆之率大众讨诞。诞焚烧郭邑,驱居民百姓,悉使入城,分遣书檄,要结近远。时山阳内史梁旷家在广陵,诞执其妻子,遣使要旷,旷斩使拒之。诞怒,灭其家。诞奉表投之城外,曰:“往年元凶祸逆,陛下入讨,臣背凶赴顺,可谓常节。及丞相构难,臧、鲁协从,朝野恍惚,咸怀忧惧,陛下欲百官羽仪,星驰推奉,臣前后固执。方赐允俞,社稷获全,是谁之力?陛下接遇殷勤,累加荣宠,骠骑、扬州,旬月移授,恩秩频加,复赐徐、兗,仰屈皇储,远相饯送。臣一遇之感,感此何忘,庶希偕老,永相娱慰。岂谓陛下信用谗言,遂令无名小人来相掩袭,不任枉酷即加诛剪。雀鼠贪生,仰违诏敕。今亲勒部曲,镇捍徐、兗。先经何福,同生皇家;今有何愆,便成胡、越?陵锋奋戈,万没岂顾,荡定以期,冀在旦夕。右军、宣兰,爰及武昌,皆以无罪,并遇枉酷,臣有何过,复致于此。陛下宫帷之丑,岂可三纟咸。临纸悲塞,不知所言。”世祖忿诞,左右复心同籍期亲并诛之,死者以千数。或有家人已死,方自城内叛出者。车驾出顿宣武堂,内外纂严。庆之进广陵,诞幢主韩道元来降。豫州刺史宗悫、徐州刺史刘道隆率众来会。诞中兵参军柳光宗、参军何康之、刘元迈、幢主索智朗谋开城北门归顺,未期而康之所镇队主石贝子先众出奔,康之惧事泄,夜与智朗斩关而出。诞禽光宗杀之。光宗,柳元景从弟也。康之母在城内,亦为诞所杀。诞见众军大集,欲弃城北走,留中兵参军申灵赐居守,自将骑步数百人,亲信并随,声云出战,邪趋海陵道。诞将周丰生驰告庆之,庆之遣龙骧将军武念追蹑。诞行十余里,众并不欲去,请诞还城。诞曰:“我还,卿能为我尽力不?”众皆曰:“愿尽力。”左右杨承伯牵诞马曰:“死生且还保城,欲持此安之?速还尚得入,不然,败矣。”庆之所遣将戴宝之单骑前至,刺诞殆获,诞惧,乃驰还。武念去诞远,未及至,故诞得向城。既至,曰:“城上白须,非沈公邪?”左右曰:“申中兵。”诞乃入。以灵赐为骠骑府录事参军,王玙之为中军长史,世子景粹为中军将军,州别驾范义为中军长史,其余府州文武,皆加秩。先是,右卫将军垣护之、左军将军崔道固、屯骑校尉庞番虬、太子旅贲中郎将殷孝祖破索虏还,至广陵,上并使受庆之节度。司州刺史刘季之,诞故佐也,骁果有膂力,梁山之役,又有战功,增邑五百户。在州贪残,司马翟弘业谏争甚苦,季之积忿,置毒药食中杀之。少年时,宗悫共蒱戏,曾手侮加悫,悫深衔恨。至是悫为豫州刺史,都督司州,季之虑悫为祸,乃委官间道欲归朝廷。会诞反,季之至盱眙,盱眙太守郑瑗以季之素为诞所遇,疑其同逆,因邀道杀之,送首诣道隆。时诞亦遣间信要季之,及季之首至,沈庆之送以示诞。季之缺齿,垣护之亦缺,诞谓众曰:“此垣护之头,非刘季之也。”太宗初即位,郑瑗为山阳王休祐骠骑中兵参军。豫州刺史殷琰与晋安王子勋同逆,休祐遣瑗及左右邢龙符说琰,琰不受。郑氏,寿阳强族。瑗即使琰镇军。子勋责琰举兵迟晚,琰欲自解释,乃杀龙符送首,瑗固争不能得。及寿阳城降,瑗随辈同出,龙符兄僧愍时在城外,谓瑗构杀龙符,辄杀瑗。即为刘勔所录,后见原。僧愍寻击虏于淮西战死。此四人者,并由横杀,旋受身祸,论者以为有天道焉。诞幢主公孙安期率兵队出降。诞初闭城拒使,记室参军贺弼固谏再三,诞怒,抽刃向之,乃止。或劝弼出降,弼曰:“公举兵向朝廷,此事既不可从;荷公厚恩,又义无违背,唯当死明心耳。”乃服药自杀。弼字仲辅,会稽山阴人也。有文才。赠车骑将军、山阳、海陵二郡太守,长史如故。幢主王玙之赏募数百人,从东门出攻龙骧将军程天祚营,断其弩弦,天祚击破之,即走还城。诞又加申灵赐南徐州刺史。军主马元子逾城归顺,追及杀之,乃于城内建列立坛誓,诞将歃血,其所署辅国将军孟玉秀曰:“陛下亲歃。”群臣皆称万岁。初,诞使黄门吕昙济与左右素所信者,将世子景粹藏于民间,谓曰:“事若济,斯命全脱,如其不免,可深埋之。”分以金宝,齐送出门,并各散走。唯昙济不去,携负景粹,十余日,乃为沈庆之所捕得,斩之。诞所署平南将军虞季充又出降书。上使庆之于桑里置烽火三所。诞又遣千余人自北门攻强弩将军苟思达营,龙骧将军宗越击破之。开东门掩攻刘道隆营,复为殷孝祖及员外散骑侍郎沈攸之所破。诞又加申灵赐左长史,王玙之右长史,范义左司马、左将军,孟玉秀右司马、右将军。范义母妻子并在城内,有劝义出降,义曰:“我人吏也,且岂能作何康活邪!”义字明休,济阳考城人也。早有世誉。

译皇帝于是派车骑大将军沈庆之率大军讨伐刘诞。刘诞焚烧外城和城邑,驱赶居民百姓,全部赶入城中,又分派书檄,联络远近。山阳内史梁旷的家在广陵,刘诞拘捕他的妻子儿女,派使者胁迫梁旷;梁旷斩杀使者,拒不服从。刘诞大怒,灭了他的家族。刘诞把奏表投到城外,说:“往年元凶刘劭作乱弑逆,陛下入内讨伐,我背弃凶党投奔顺义,可以说是臣子的常节。等到丞相刘义康构成祸难,臧质、鲁爽协同叛乱,朝野恍惚, 모두忧惧,陛下想让百官作仪仗,星夜奔驰前来拥戴,臣前后坚决不肯。直到陛下赐下允准,社稷得以保全,这是谁的力量?陛下待我殷勤,多次加以荣宠,骠骑将军、扬州刺史的职位,旬月之间接连授予,恩宠和品秩不断增加,又赐给徐州、兖州,甚至屈尊让皇太子远道相送。臣一旦受到这种感动,怎能忘怀?只希望和陛下白头偕老,永远相互欢娱慰藉。哪里料到陛下听信谗言,竟派无名小人前来掩袭我;我不能忍受这种冤屈酷刑,只好加以诛杀。鸟雀鼠类尚且贪生,我因此违背诏令。如今亲自统率部曲,镇守捍卫徐州、兖州。先前我们同生皇家,究竟凭什么福分;如今我有什么罪过,竟立即成为胡越仇敌?面对锋刃奋勇挥戈,纵使万死也不顾,只希望扫平安定,或许就在旦夕之间。” 右军将军、宣兰以及武昌等地的人,都无罪而一同遭受冤屈酷刑,我有什么过错,竟又落到这种地步?陛下宫闱中的丑事,难道可以反复宣扬吗?面对这封信纸,我悲痛哽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宋世祖对刘诞十分愤怒,左右近臣又把与刘诞同宗同籍的期亲全部诛杀,死者数以千计。有的人家人已经被杀,才从城中叛逃出来。皇帝车驾出驻宣武堂,宫内外严密戒备。沈庆之进军广陵时,刘诞的幢主韩道元前来投降。豫州刺史宗悫、徐州刺史刘道隆率军前来会合。刘诞的中兵参军柳光宗、参军何康之、刘元迈、幢主索智朗谋划打开城北门归顺,尚未约定日期,何康之所镇的队主石贝子就先于众人逃出投奔。何康之害怕事情泄露,夜里与索智朗砍断门闩逃出。刘诞擒获柳光宗并杀了他。柳光宗是柳元景的堂弟。何康之的母亲在城内,也被刘诞杀死。刘诞见各路军队大规模集结,想弃城向北逃走,留下中兵参军申灵赐守城,自己率骑兵、步兵数百人,亲信也都跟随,声称要出城作战,却斜向海陵道路而去。刘诞的将领周丰生驰马报告沈庆之,沈庆之派龙骧将军武念追赶。刘诞走了十多里,众人都不愿继续前行,请求刘诞回城。刘诞说:“我回去,你们能替我尽力吗?”众人都说:“愿意尽力。”左右杨承伯拉住刘诞的马说:“无论死活,姑且回去守城;想凭这个来安定局势吗?赶快回去还来得及进城,否则就失败了。”沈庆之派的将领戴宝之单骑赶到前面,刺杀刘诞,几乎将他擒获。刘诞害怕,于是奔驰回城。武念离刘诞还远,来不及赶到,所以刘诞得以接近城池。到城下时,他说:“城上的白胡子,是沈公吗?”左右说:“是申中兵。”刘诞才入城。任命申灵赐为骠骑府录事参军,王玙之为中军长史,世子景粹为中军将军,州别驾范义为中军长史,其余府州文武官员都增加品秩。此前,右卫将军垣护之、左军将军崔道固、屯骑校尉庞番虬、太子旅贲中郎将殷孝祖击破索虏后返回,到了广陵,皇帝都命他们接受沈庆之的节制。司州刺史刘季之是刘诞旧日属官,勇猛果敢而有力气,在梁山战役中又立有战功,增加封邑五百户。他在州任上贪婪残暴,司马翟弘业苦苦劝谏,刘季之积怒之下,把毒药放入食物中杀死了他。年轻时,宗悫和刘季之一同玩樗蒲,刘季之曾亲手侮辱宗悫,宗悫一直深深怀恨。到此时宗悫任豫州刺史、都督司州,刘季之担心宗悫加害,便弃官从小路想回朝廷。正逢刘诞反叛,刘季之到盱眙,盱眙太守郑瑗因为刘季之一向受到刘诞礼遇,怀疑他同谋叛乱,于是在路上邀杀刘季之,把首级送给刘道隆。当时刘诞也派密使招邀刘季之,等刘季之的首级送到,沈庆之拿去给刘诞看。刘季之缺一颗牙,垣护之也缺牙,刘诞对众人说:“这是垣护之的头,不是刘季之的。” 宋太宗刚即位时,郑瑗任山阳王刘休祐的骠骑中兵参军。豫州刺史殷琰与晋安王刘子勋一同叛逆,刘休祐派郑瑗和左右邢龙符去劝说殷琰,殷琰不接受。郑氏是寿阳的强宗大族。郑瑗当时奉命使殷琰镇守军府。刘子勋责怪殷琰起兵迟缓,殷琰想自我解释,于是杀死邢龙符,送上首级,郑瑗坚决争辩也不能救下他。寿阳城投降后,郑瑗随众人出城,邢龙符的兄长僧愍当时在城外,认为郑瑗谋杀了邢龙符,便杀死郑瑗。僧愍随即被刘勔收捕,后来获得赦免。不久僧愍在淮西攻打敌军时战死。这四个人都因横暴杀人而死,随即又遭自身灾祸,议论者认为这就是天道。刘诞的幢主公孙安期率军出城投降。刘诞起初关闭城门拒绝使者,记室参军贺弼再三苦苦劝谏,刘诞大怒,拔刀指向他,才停下来。有人劝贺弼出城投降,贺弼说:“公举兵反抗朝廷,这件事既不能跟从;我承受公的厚恩,在义理上又不能违背公,只应当用死来表明心意罢了。”于是服药自杀。贺弼字仲辅,会稽山阴人,有文才。追赠车骑将军、山阳郡和海陵郡太守,长史之职照旧。幢主王玙之赏赐招募数百人,从东门出击龙骧将军程天祚的营垒,砍断弩弦,程天祚击破他们,他们便逃回城中。刘诞又加授申灵赐为南徐州刺史。军主马元子翻越城墙归顺,追上后将他杀死;于是刘诞在城内建坛排列仪仗,举行盟誓,正要歃血,所署辅国将军孟玉秀说:“陛下亲自歃血。”群臣都高呼万岁。起初,刘诞派黄门吕昙济和左右中一向信任的人,把世子景粹藏到民间,对他说:“事情如果成功,这条命就可以保全逃脱;如果不能免祸,就把他深埋起来。”他分给众人金银财宝,一起送出城门,随后各自散逃。只有吕昙济没有离开,背着景粹,过了十多天,才被沈庆之捕获并斩杀。刘诞所任命的平南将军虞季充也出城投降。皇帝命沈庆之在桑里设置三处烽火台。刘诞又派一千多人从北门攻打强弩将军苟思达的营地,龙骧将军宗越将其击破。他打开东门突然攻击刘道隆的营地,又被殷孝祖和员外散骑侍郎沈攸之击破。刘诞又任命申灵赐为左长史,王玙之为右长史,范义为左司马、左将军,孟玉秀为右司马、右将军。范义的母亲、妻子和儿女都在城内,有人劝他出城投降,范义说:“我是刘诞的人和属吏,难道能做出使何康之活命那样的事吗!”范义字明休,是济阳考城人,早有世间声誉。

五月十九日夜,有流星大如斗杆,尾长十余丈,从西北来坠城内,是谓天狗。占曰:“天狗所坠,下有伏尸流血。”诞又遣二百人出东门攻刘道产营,别遣疑兵二百人出北门。沈攸之于东门奋短兵接战,大破之。门者又为苟思达所破。诞又遣数百人出东门攻宁朔司马刘勔营,攸之又破之。广陵城旧不开南门,云开南门者,不利其主,至诞乃开焉。彭城邵领宗在城内,阴结死士,欲袭诞。先欲布诚于庆之,乃说诞求为间谍,见许。领宗既出,致诚毕,复还城内,事泄,诞鞭二百,考问不服,遂支解之。上遣送章二纽,其一曰竟陵县开国侯,食邑一千户,募赏禽诞;其二曰建兴县开国男,三百户,募赏先登。若克外城,举一烽;克内城,举两烽;禽诞,举三烽。上又遣屯骑校尉谭金、前虎贲中郎将郑景玄率羽林兵隶庆之。诞复遣三百人自南门攻刘勔土山,为勔所破。庆之填堑治攻道,值夏雨,不得攻城。上每玺书催督之,前后相继。及晴,再怒,使太史择发日,将自济江。太宰江夏王义恭上表谏曰:“诞素无才略,畜养又寡,自拒王命,士庶离散。城内乏粮,器械不足,徒赖免兵仓头三四百人,造次相附,恩怨夙结。臣始短虑,谓一旬可殄,而假息流迁,七十余日。上将受律,群蕃岳峙,锐卒精旅,动以万计,大威所震,未有成功。臣虽凡怯,犹怀愤踊。陛下入翦封豕,出讨长蛇,兵不血刃,再兴七百。而蕞尔小丑,遂延晷漏,致皇赫斯怒,将动乘舆。此实臣下素食驽钝之责,行留百司,莫不仰惭俯愧。今盛暑被甲,日费千金,天威一麾,孰不幸甚。臣伏寻晋文王征淮南,淹师出二百日,方能制寇。今诞糇粮垂竭,背逆者多;庆之等转悟迟重之非,渐见乘机之利。且成旨频降,必应旦夕夷殄。愚又以广陵涂近,人信易达,虽为江水,约示不难。且睹理者寡,暗塞者众,忽见云旗移次,京都既当祗悚,四方之志,必有未达。臣愚伏重思计,今宁不当计小丑,省生命,以安遐迩之情。又以长江险阔,风波难期,王者尚不乘危,况乃泛不测之水。昔魏文济江,遂有遗州之名,今虽先天不违,动干休庆,龙舟所幸,理必利涉,然居安虑危,不可不惧。私诚款款,冒启赤心,追用悚汗,不自宣尽。”七月二日,庆之率众军进攻,克其外城,乘胜而进,又克小城。诞闻军入,与申灵赐走趋后园。队主沈胤之、义征客周满、胡思祖驰至,诞执玉钚刀与左右数人散走,胤之等追及诞于桥上,诞举刀自卫,胤之伤诞面,因坠水,引出杀之,传首京邑。时年二十七,因葬广陵,贬姓留氏。同党悉诛,杀城内男为京观,死者数千,女口为军赏。诞母殷、妻徐,并自杀。追赠殷长宁园淑妃。嘉梁旷诚节,擢为后将军。封周满山阳县侯,食邑四百五十户,胤之莱阳子,食邑三百五十户。胡思祖高平县男食邑二百户。临川内羊璇之以先协附诞,伏诛。诞为南徐州刺史,在京,夜大风飞落屋瓦,城门鹿床倒覆,诞心恶之。及迁镇广陵,入城,冲风暴起扬尘,昼晦。又中夜闲坐,有赤光照室,见者莫不怪愕。左右侍直,眠中梦人告之曰:“官须发为槊毦。”既觉,已失髻矣,如此者数十人,诞甚怪惧。大明二年,发民筑治广陵城,诞循行,有人干舆扬声大骂曰:“大兵寻至,何以辛苦百姓!”诞执之,问其本末,答曰:“姓夷名孙,家在海陵。天公去年与道佛共议,欲除此间民人,道佛苦谏得止。大祸将至,何不立六慎门。”诞问:“六慎门云何?”答曰:“古时有言,祸不入六慎门。”诞以其言狂悖,杀之。又五音士忽狂易见鬼,惊怖啼哭曰:“外军围城,城上张白布帆。”诞执录二十余日,乃赦之。城陷之日,云雾晦暝,白虹临北门,亘属城内。八年,前废帝即位,义阳王昶为征北将军、徐州刺史,道经广陵,上表曰:“窃闻淮南中雾,眷求遗绪;楚英流殛,爱存丘墓。并难结两臣,义开二主,法虽事断,礼或情申。伏见故贼刘诞,称戈犯节,自贻逆命,膏斧婴戮,在宪已彰。但寻属忝皇枝,位叨列辟,一以罪终,魂骸莫赦。生均宗籍,死同匹竖,旅窆委杂,封树不修。今岁月愈迈,愆流衅往,践境兴怀,感事伤目。陛下继明升运,咸与惟新,大德方临,哀矜未及。夫栾布哭市,义犯雷霆;田叔钳赭,志于夷戮。况在天伦,何独无感。伏愿稽若前准,降申丹志,乞薄改褊祔,微表窀穸。则朽骨知荣,穷泉识荷。临纸哽恸,辞不自宣。”诏曰:“征北表如此。省以慨然。诞及妻女,并可以庶人礼葬,并置守卫。”太宗泰始四年,又更改葬,祭以少牢。

译五月十九日夜里,有一颗斗柄那么大的流星,尾巴长十多丈,从西北方飞来坠入城内,这叫作天狗。占辞说:“天狗坠落的地方,下面会有伏尸流血。”刘诞又派二百人出东门攻打刘道产的营地,另派二百名疑兵出北门。沈攸之在东门与他们短兵相接,将其大败。守门部队又被苟思达击破。刘诞再派数百人从东门攻打宁朔司马刘勔的营地,沈攸之又将其击破。广陵城旧来不开南门,传说打开南门对城主不利,到刘诞时才打开。彭城人邵领宗在城内暗中结交死士,想袭击刘诞。事先想向沈庆之表明忠诚,便劝刘诞让他充当间谍,得到允许。邵领宗出城后把忠诚之意传达完毕,又返回城内,事情泄露,刘诞鞭打他二百下,审讯逼问,他仍不服,于是把他肢解。皇帝派送两面诏章:一面写着竟陵县开国侯,食邑一千户,用来招募赏赐擒获刘诞的人;另一面写着建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用来招募赏赐首先登城的人。攻克外城,举一道烽火;攻克内城,举两道烽火;擒获刘诞,举三道烽火。皇帝又派屯骑校尉谭金、前虎贲中郎将郑景玄率羽林兵隶属沈庆之。刘诞又派三百人从南门攻打刘勔的土山,被刘勔击破。沈庆之填塞壕沟,修筑进攻道路,正值夏季下雨,无法攻城。皇帝一次次下玺书催促督责,前后接连不断。天晴后,皇帝更加恼怒,命太史选择出发日期,准备亲自渡过长江。太宰、江夏王刘义恭上表劝谏说:“刘诞向来没有才略,蓄养的兵力又少,自从抗拒王命后,士人百姓纷纷离散。城内粮食缺乏,器械不足,只是依靠三四百名免兵、仓头,仓促聚集在一起,过去恩怨交结。臣起初考虑不周,认为十天可以消灭他,没想到让他苟延残喘、迁延七十多天。皇上将要接受军令,各藩镇如山岳耸立,精锐军队动辄以万计,巨大威势所震慑之处,本应没有不能成功的。臣虽然平庸怯弱,仍然心怀愤激。陛下入内诛剪封豕般的元凶,出兵讨伐长蛇般的叛逆,不费一兵一卒就再次兴复七百年基业。而这样一个小小的丑类,竟拖延了时间,使皇威震怒,将要惊动皇帝车驾。这实在是臣下尸位素餐、驽钝无能的责任,留守和出征的百官无不仰面惭愧。如今盛暑披甲,每日耗费千金,天威一动,谁不认为这是幸事?臣私下考察晋文王征伐淮南,军队滞留二百天,才得以制服敌寇。如今刘诞粮食将尽,背叛者很多;沈庆之等人逐渐明白迟重进攻的弊端,也渐渐看见乘机取胜的好处。况且成命频频下达,必定可以在早晚之间平定消灭他。” 臣又认为广陵道路近,消息容易送达;虽然隔着长江,约略说明也不难。而且能看清事理的人少,闭塞无知的人多,忽然看见云旗移动驻地,京都既然应当敬畏,四方的心意也必定有尚未通达之处。臣愚昧,反复思考计策,如今难道不应当把这个小丑放在次要位置,减少生命损失,以安定远近人心吗?又因为长江险要宽阔,风波难以预料,王者尚且不应乘险而行,何况泛舟于不可测的水面。过去魏文帝渡江,后来留下丢失州郡的名声;如今虽然上天不违背先兆,行动会触犯吉庆之事,皇帝乘龙舟所到之处按理必能顺利渡江,但居安思危,不可不畏惧。臣私下的诚意十分恳切,冒昧写下赤诚之心,事后追想仍惶恐流汗,不能尽情陈述。” 七月二日,沈庆之率各路军队进攻,攻克外城,乘胜推进,又攻克小城。刘诞听说军队已经入城,和申灵赐逃向后园。队主沈胤之、义征客周满、胡思祖飞驰赶到,刘诞手执玉钚刀,和几名左右分散逃走。沈胤之等人在桥上追上刘诞,刘诞举刀自卫,沈胤之刺伤他的脸,他因而坠入水中;沈胤之把他拉出水面杀死,将首级传送到京城。当时刘诞二十七岁,暂且葬在广陵,贬姓为留氏。他的同党全部诛杀,又把城内男子的尸体堆成京观,死者数以千计,女子则作为军队赏赐。刘诞的母亲殷氏、妻子徐氏都自杀。追赠殷氏为长宁园淑妃。嘉奖梁旷的忠诚节义,提拔他为后将军。封周满为山阳县侯,食邑四百五十户;沈胤之为莱阳县子,食邑三百五十户;胡思祖为高平县男,食邑二百户。临川内史羊璇之因为先前协助依附刘诞,被处死。刘诞任南徐州刺史、居京城时,一夜大风吹落屋瓦,城门上的鹿床倒覆,刘诞心中厌恶这件事。等迁镇广陵、进入城中时,突然狂风卷起尘土,白天也昏暗无光。又有一天半夜闲坐,红光照入房间,看见的人无不惊怪。左右侍从值班时,梦见有人告诉他说:“官府需要头发制作槊毦。”醒来后,头髻已经脱落了,像这样的人有数十个,刘诞十分惊怪恐惧。大明二年,征发百姓修筑广陵城,刘诞巡行时,有人拦住车舆高声大骂:“大军很快就要来了,为什么还要辛苦百姓!”刘诞把他抓住,询问事情原委,他回答:“我姓夷名孙,家在海陵。天公去年和道佛共同商议,想除掉这里的百姓,道佛苦苦劝谏才停止。大灾祸将要到来,为什么不赶快建立六慎门?”刘诞问:“六慎门是什么?”他回答:“古人有话说,灾祸进不了六慎门。”刘诞认为这些话狂妄悖逆,便杀了他。又有一个五音士忽然发狂,看见鬼,惊恐啼哭说:“外军包围城池,城上张起白布帆。”刘诞把他拘押审讯二十多天,才赦免他。城池陷落那天,云雾昏暗,白虹横临北门,一直连接到城内。泰始八年,前废帝即位,义阳王刘昶任征北将军、徐州刺史,路过广陵,上表说:“臣私下听说淮南有贤者追念遗绪,楚国英魂虽被流放诛戮,人们仍爱惜其坟墓。这两件事都能使两位臣子摆脱困厄,义理也能使两位君主得到申明;法律虽然已经断定事情,礼义有时仍可伸张感情。臣看见故贼刘诞,举兵犯上,自取逆命,身受斧钺刑戮,已在法典中昭然。但考察他毕竟忝列皇族,爵位又位居诸王之列,却因一种罪过而终身受诛,魂魄尸骸都不得赦免。生前同属宗籍,死后却和普通小人一样,草草埋葬,混杂荒野,坟墓也没有修整。如今岁月越来越久,罪过已流逝,祸衅已经过去;踏入此地便触景生情,想到往事令人伤目。陛下继承圣明、登上帝位,普遍施行革新,大德正当施及天下,却还没有顾及哀怜。栾布在市上哭吊彭越,虽触犯雷霆之威,仍是出于义;田叔被钳住押送,也志在为朋友报仇。何况是天伦亲属,难道唯独没有感情吗?伏愿依照从前的成例,稍稍申明赤诚之意,请求略微改变合葬附葬的礼制,以稍微表示对地下坟墓的追念。这样朽骨也知道荣耀,九泉之下也知道承受恩德。面对纸笔悲痛哽咽,言辞无法自行表达。”诏书说:“征北将军的表章如此。读来令人感慨。刘诞及其妻女,都可以按照庶人的礼制安葬,并设置守卫。”太宗泰始四年,又改葬一次,用少牢祭祀。

庐江王祎,字休秀,文帝第八子也。元嘉二十二年,年十岁,封东海王,食邑二千户。二十六年,以为侍中、后军将军,领石头戍事。迁冠军将军、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散骑常侍,领戍如故。出为会稽太守,将军如故。二十九年,迁使持节、都督广交二州荆州之始兴临安二郡诸军事、车骑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元凶弑立,进号安南将军,未之镇。世祖践阼,复为会稽太守,加抚军将军。明年,征为秘书监,加散骑常侍。寻出为抚军将军、江州刺史,进号平南将军,置吏。大明二年,征为散骑常侍、中书令,领骁骑将军,给鼓吹一部,常侍如故。又出为南豫州刺史,常侍、将军如故。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领国子祭酒,常侍如故。五年,诏曰:“昔韩、卫异姓,宗周之明宪;三封殊级,往晋之令典。唯皇家创典,尽弘斯义。朕应天命,光宅四海,思所以宪章前式,崇建懿亲,永垂画一,著于甲令。诸弟国封,并可增益千户。”七年,进司空,常侍、祭酒如故。前废帝即位,加中书监。太宗践阼,进太尉,加侍中、中书监,给班剑二十人。改封庐江王。太祖诸子,祎尤凡劣,诸兄弟蚩鄙之。南平王铄蚤薨,铄子敬渊婚,祎往视之,白世祖借伎。世祖答曰:“婚礼不举乐,且敬渊等孤苦,倍非宜也。”至是太宗与建安王休仁诏曰:“人既不比数西方公,汝便为诸王之长。”时祎住西州,故谓之西方公也。泰始五年,河东柳欣慰谋反,欲立祎,祎与相酬和。欣慰要结征北谘议参军杜幼文、左军参军宋祖珍、前郡令王隆伯等。祎使左右徐虎兒以金合一枚饷幼文,铜钵二枚饷祖珍、隆伯。幼文具奏其事。上乃下诏曰:昔周室既盛,二叔流言,汉祚方隆,七蕃迷叛,斯实事彰往代,难兴自古。虽圣贤御极,宇内纾患。太尉庐江王藉庆皇枝,蚤升宠树,幼无立德,长缺修声,淡薄亲情,厚结行路,狎昵群细,疏涩人士。自朕拨乱定宇,受命应天,实尚敦睦,克敷友于,故崇殊爵,超居上台。而公常怀不平,表于事迹。公若德深望重,宜膺大统,朕初平暴乱,岂敢当璧,自然推符奉玺,天祚有归。且朕虽居尊极,不敢自恃,宗室之事,无不谘公。不虞志欲难满,妄生窥怨,积慝在衿,遂谋社稷。曩者四方遘祸,兵斥畿甸,搢绅忧惶,亲贤同愤。唯公独幸厥灾,深抃时难,昼则从禽游肆,夜则纵酒弦歌,侧耳视阴,企贼休问。司徒休仁等并各令弟,事兼家国,推锋履险,各伐一方,蒙霜践棘,辛勤已甚。况身被矢石,否泰难虞,悠悠之人,尚有信分。公未曾有一函之使,遗半纸之书,志弃五弟,以饵仇贼。自谓身非勋烈,义不参谋,必期凶逆道申,以图辅相。及皇威既震,群凶肃荡,九有同庆,万国含欣。而公容气更沮,下帷晦迹,每觇天察宿,怀协左道,咒诅祷请,谨事邪巫,常被发跣足,稽首北极,遂图画朕躬,勒以名字,或加以矢刃,或烹之鼎镬。公在江州,得一汉女,云知吉凶,能行厌咒,大设供养,朝夕拜伏,衣装严整,敬事如神;令其祝诅孝武,并及崇宪,祈皇室危弱,统天称己;巫称神旨,必得如愿,后事发觉,委罪所生,徼幸τ,仅得自免。近又有道士张宝,为公见信,事既彰露,肆之于法。公不知惭惧,犹加营理,遣左右二人,主掌殡含。显行邪志,罔顾吏司。又挟阉竖陈道明交关不逞,传驿音意,投金散宝,以为信誓。又使府史徐虎兒招引边将,要结禁旅,规害台辅,图犯宫掖。公受性不仁,才非治用,昔忝江州,无称被征,前莅会稽,以罪左黜。公稽古寡闻,严而无理,言不暢寒暑,惠不及帷房,朝野所轻,搢绅同侮,岂堪辅相之地,宁任莅民之职,非唯一朝,有自来矣。大明之世,迄于永光,公常留中,未尝外抚,何以在今,方起嫌怨。公少即长人,情无哀戚,侍拜长宁,从祀宗庙,颜无戚状,泪不垂脸,兄弟长幼,靡有爱心。昔因孝武御筵置酒,心诚不著,于时义阳念遇本薄,遭公此谮,益被猜嫌。朕当时狼狈,不暇自理,赖崇宪太后譬解百端,少蒙申亮,得免殃责。景和狂主,丑毒横流,初诛宰辅,豺志方扇。于建章宫召朕兄弟,逼酒使醉,公因酒势,遂肆苦言,云朕及休仁,与太宰亲数,往必清闲,赠贶丰厚。朕当时惶骇,五内崩坠,于其语次,劣得小止。往又经在寻阳长公主第,兄弟共集,忽中坐忿怒,厉色见指,以朕行止出入,每不能同,若得称心,规肆忿憾。惟公此旨,蚤欲见灭,而天道爱善,朕获南面,不长恶逆,挫公毒心。

译庐江王刘祎,字休秀,是文帝的第八个儿子。元嘉二十二年,十岁时,封为东海王,食邑二千户。二十六年,任侍中、后军将军,兼领石头戍守事务。升任冠军将军、南彭城郡和下邳郡太守、散骑常侍,戍守职务照旧。出任会稽太守,将军之职照旧。二十九年,任使持节、都督广州、交州二州及荆州所属始兴、临安二郡诸军事、车骑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元凶刘劭弑君自立时,给刘祎进号安南将军,但他没有赴任。宋世祖即位后,又任会稽太守,加授抚军将军。第二年,征召为秘书监,加散骑常侍。不久出任抚军将军、江州刺史,进号平南将军,设置属官。大明二年,征召为散骑常侍、中书令,兼领骁骑将军,赐鼓吹一部,常侍之职照旧。又出任南豫州刺史,常侍、将军之职照旧。以原有官号开府,仪同三司,兼领国子祭酒,常侍之职照旧。五年,诏书说:“从前韩、卫异姓而为诸侯,是宗周的明法;三次分封而等级不同,是往昔晋国的良典。现在皇家创立制度,应当充分弘扬这种意义。朕承受天命,光照统治四海,思考如何取法前代成式,尊崇有美德的亲属,永远形成统一制度,写入法令。诸弟的封国,都可以增加食邑一千户。”七年,进任司空,常侍、祭酒照旧。前废帝即位,加任中书监。宋太宗即位,进任太尉,加侍中、中书监,赐班剑二十人。改封庐江王。太祖的儿子们中,祎尤其平庸低劣,兄弟们都鄙视他。南平王铄早年去世,铄的儿子敬渊举行婚礼,祎前去观看,并向世祖请求借用乐伎。世祖回答说:“婚礼不奏乐,而且敬渊等人孤苦伶仃,这样做尤其不合适。”这时太宗和建安王休仁下诏说:“我既然不再多次亲近西方公,你便成为诸王之长。”当时祎住在西州,所以称他为西方公。泰始五年,河东人柳欣慰谋反,想拥立祎,祎也回应并附和他的谋划。柳欣慰企图联结征北谘议参军杜幼文、左军参军宋祖珍、前郡令王隆伯等人。祎派身边人徐虎兒用金盒一枚送给杜幼文,用铜钵二枚送给宋祖珍和王隆伯。杜幼文把这件事全部上奏。皇帝于是下诏说:从前周室已经强盛时,二叔散布流言;汉朝国运正隆盛时,七国诸侯迷乱叛乱。这些都是往代已经彰明的事实,也是自古以来难以避免的祸患。即使圣贤登临帝位,也只是使天下的忧患得到缓解。太尉、庐江王刘祎凭借皇室宗亲的身份,早年便受到宠信栽培;幼年没有树立德行,成年后又缺少修养声誉,淡薄亲情,却厚结外人;亲近群小,疏远士人。自从朕平定乱局、安定天下,承受天命、顺应上天,实在崇尚亲族和睦,努力推行兄弟友爱,所以尊崇你为特殊爵位,使你越居上台。可是你常怀不平,已经表现在具体事情上。你如果德行深厚、声望重大,本应承受大统;朕当初刚刚平定暴乱,哪里敢接受帝位,自然会推让符命、奉还玉玺,让天命有所归属。况且朕虽身居至尊,也不敢自恃,宗室事务无不向你咨询。没想到你的欲望难以满足,竟妄生窥伺怨恨之心,恶念积聚于胸中,于是图谋社稷。从前四方遭遇祸乱,兵锋逼近京畿,士大夫忧惧惶恐,亲贤之人共同愤怒。唯独你庆幸灾祸,深深以时局艰难为乐,白天跟随禽兽游猎放纵,夜里纵酒奏乐,侧耳窥听,观察天象,盼望贼寇的消息。司徒刘休仁等人都是你的弟弟,事情关系到家国,推着锋刃、履行险难,各自讨伐一方,冒霜踏荆,辛劳已经到了极点。何况他们亲身遭受箭石,祸福难料,即使普通人也尚且有信义。你却从未派一封使者的书信,送过半张纸,竟想抛弃五弟,把他送给仇敌作为诱饵。你自以为自己没有功勋,不应参与谋划,必定期望凶逆之道得以伸张,以此图谋辅相之位。等到皇威震动,群凶肃清荡平,九州共同庆贺,万国都含着欣喜,你却神色更加沮丧,闭门隐藏踪迹;每每窥察天象星宿,怀有勾结左道之心,咒诅祈祷,谨慎侍奉邪巫,常常披头散发、赤脚行走,向北极星叩首,于是画出朕的形象,刻上姓名,有时加以箭矢刀刃,有时放入鼎镬烹煮。你在江州时得到一个汉人女子,说她知道吉凶、能够施行厌胜诅咒,便大规模供养她,早晚拜伏,衣着整齐,像敬奉神灵一样侍奉她;命她诅咒孝武帝以及崇宪太后,祈求皇室衰危软弱,让自己统治天下。巫女声称神意必定使他如愿,后来事情败露,便把罪责推给巫女的身世,侥幸仅仅保全自己。近来又有道士张宝,受到你的信任,事情既已暴露,便依法处死。你不知惭愧恐惧,仍然加以营建安排,派左右两人主管殡殓含殓之事。公开实行邪恶意图,完全不顾官吏法司。又倚仗宦官陈道明,和不法之徒交往,传递驿站消息,赠送金钱散发宝物,把这些作为信誓。又派府史徐虎兒招引边将,结交禁军,谋害台辅,图谋侵犯宫禁。你天性不仁,才能也不适合治理政事。从前忝任江州刺史,没有什么声誉便被征召;此前任会稽太守,又因罪被降黜。你考察古事却见闻浅陋,严厉而没有道理,说话不通晓寒暑之宜,恩惠连帷帐内的人都得不到;朝野轻视你,士大夫共同侮辱你。你哪里能处在辅相之位,哪里能任职治理百姓?这并非只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由来已久。大明年间直到永光年间,你一直留在宫中,从未出外镇抚,为什么到了现在才产生嫌怨?你年少时就显得像成年人,内心没有哀戚。侍奉拜祭长宁园、参加宗庙祭祀时,脸上没有悲戚神色,眼泪也不流到脸上;兄弟无论长幼,你都没有爱心。过去因孝武帝在宴席上置酒,你的诚心没有表现出来;当时义阳王刘昶本来就认为受到的待遇微薄,又遭到你的诬陷,更加受到猜忌。朕当时处境狼狈,无暇为自己申辩,幸亏崇宪太后从多方面劝解说明,才稍稍得到澄清,免于灾祸责罚。景和年间的狂主刘子业,丑恶毒害横流,刚杀了宰辅,凶狠的志气正盛。他在建章宫召集朕和兄弟们,逼迫我们饮酒至醉,你乘着酒势,肆意说狠毒的话,说朕和刘休仁与太宰关系亲密,经常往来,必然会获得清闲职位和丰厚赏赐。朕当时惶恐惊骇,五脏都像崩裂坠落,在你说话之间,勉强才使事情稍稍停止。过去又曾在寻阳长公主府第,兄弟共同聚会,你忽然在席间发怒,神色严厉地指斥我,说朕的行动起居、出入往来常常不能和你相同;如果称心如意,就图谋肆意发泄怨恨。由你这些意图看来,你早就想置我于死地;只是天道爱护善人,朕得以登临帝位,没有让你的恶逆继续长久,挫败了你的毒心。

自大明积费,国弊民凋,加景和奢虐,府藏罄尽。朕在位甫尔,恤义具瞻,仍值终阻蜂起,日耗万金,公卿庶民,倾产归献。积受台奉,赀畜优广。朕践阼之初,公请故太宰东传余钱,见入数百万,内不充养,外不助国,散赐谄谀,遍惠趋隶。推心考行,事类斯比。群小交构,遂生异图,籍籍之义,转盈民口。公若地居衡寄,任专八柄,德育于民,勋高于物,势不自安,于事为可。公既才均栎木,牵以曲全,因高无民,得守虚静,而坐作凶咎,自囗深衅。由朕诚感无素,爰至于此,永寻多难,惋慨实深。凡人所行,各有本志。朕博爱尚仁,为日已久,尚能含仇恕罪,著于触事,岂容于公,不相隐忍。但祸萌易渐,去恶宜疾,负荷之重,宁得坐观。且蔓草难除,燎火须扑,狡扇之徒,宜时诛剪。已诏司戮,肃正典刑。公身居戚长,情礼兼至,准之常科,顾有恻怛,宜少申国宪,以吊不臧。今以淮南、宣城、历阳三郡还立南豫州,降公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削邑千户,侍中、王如故。出镇宣城,上遣腹心杨运长领兵防卫。同党柳欣慰、徐虎兒、陈道明、宁敬之、闾丘邈之、樊平祖、孟敬祖并伏诛。明年六月,上又令有司奏:“祎忿怼有怨言,请免官,削爵土,付宛陵县狱,依法穷治。”不许。乃遣大鸿胪持节,兼宗正为副奉诏责祎,逼令自杀,时年三十五,即葬宣城。子充明,辅国将军、南彭城、东莞二郡太守。废徙新安歙县。后废帝即位,听还京邑。顺帝升明二年卒,时年二十八,无子。武昌王浑,字休渊,文帝第十子也。元嘉二十四年,年九岁,封汝阴王,食邑二千户。为后军将军,加散骑常侍。索虏南寇,破汝阴郡,徙浑为武昌王。少而凶戾,尝出石头,怨左右人,援防身刀斫之。元凶弑立,以为中书令。山陵夕,裸身露头,往散骑省戏,因弯弓射通直郎周朗,中其枕,以为笑乐。世祖即位,授征虏将军、南彭城、东海二郡太守,出镇京口。孝建元年,迁使持节、监雍、梁、南北秦四州、荆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将军如故。浑至镇,与左右人作文檄,自号楚王,号年为永光元年,备置百官,以为戏笑。长史王翼之得其手迹,封呈世祖。上使有司奏免为庶人,下太常,绝其属籍,徙付始安郡。上遣员外散骑侍郎戴明宝诘浑曰:“我与汝亲则同气,义则君臣,遣任西蕃,以同盘石,云何一旦反欲见图?文檄处分,事迹炳然,不忠不义,乃可至此。岂唯天道助顺,逆志难充,如其凶图获逞,天下谁当相容?前事不远,足为鉴戒。加以频岁衅难,非起外人,唯应相与厉精,以固七百。汝忽复构此,良可悲惋。国虽有典,我亦何忍极法,好自将养,以保松、乔之寿。”逼令自杀,即葬襄阳,时年十七。大明四年,听还葬母江太妃墓次。太宗即位,追封为武昌县侯。王翼之,字季弼,琅邪临沂人,晋黄门侍郎徽之孙也。官至御史中丞,会稽太守,广州刺史。谥曰肃子。海陵王休茂,文帝第十四子也。孝建二年,年十一,封海陵王,食邑二千户。大明二年,以为使持节、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北中郎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进号左将军,增邑千户。时司马庾深之行府事,休茂性急疾,欲自专,深之及主帅每禁之,常怀忿怒。左右张伯超至所亲爱,多罪过,主帅常加呵责,伯超惧罪,谓休茂曰:“主帅密疏官罪过,欲以启闻,如此,恐无好。”休茂曰:“为何计?”伯超曰:“唯当杀行事及主帅,且举兵自卫。此去都数千里,纵大事不成,不失入虏中为王。”休茂从之。夜挟伯超及左右黄灵期、蔡捷世、滕穆之、王宝龙、来承道、彭叔兒、魏公子、陈伯兒、张驷奴、杨兴、刘保、余双等,率夹毂队,于城内杀典签杨庆,出金城,杀司马庾深之、典签戴双。集征兵众,建牙驰檄,使佐吏上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黄钺。侍读博士荀铣谏争,见杀。伯超专任军政,杀害自己。休茂左右曹万期挺身斫休茂,被创走,见杀。休茂出城行营,谘议参军沈暢之等率众闭门拒之。休茂驰还,不得入。义成太守薛继考为休茂尽力攻城,杀伤甚众,暢之不能自固,遂得入城,斩暢之及同谋数十人。其日,参军尹玄庆起义,攻休茂,生禽之,将出中门斩首,时年十七。母妻皆自杀,同党悉伏诛。城中挠乱,无相统领。时尚书右仆射刘秀之弟恭之为休茂中兵参军,众共推行府州事。继考以兵肋恭之,使作启事云立义,自乘驿还都,上以为永嘉王子仁北中郎谘议参军、河南太守,封冠军县侯,食邑四百户。寻事泄,伏诛。恭之坐系尚方。以玄庆为射声校尉。有司奏绝休茂属籍,贬姓为留,上不许。即葬襄阳。

译自大明年间耗费积累,国家疲敝,百姓凋残,加上景和年间奢侈暴虐,府库已经耗尽。朕刚刚即位,抚恤亲族,承担众望,又遇到叛乱接连蜂起,每天耗费万金;公卿和百姓倾尽家产前来贡献。你长期接受台省供奉,资财积蓄优厚广多。朕即位之初,你请求把故太宰刘义康东府中剩余的钱财交出,查得收入数百万,却既不用于内廷供养,也不帮助国家,而是分散赏赐谄媚者,广泛施惠于趋附的小吏。推究你的内心,考察你的行为,事情大多如此。群小彼此构陷,于是产生了异谋;有关你的流言,逐渐充满百姓口中。你如果身居权衡重任,专掌国家大权,德行施及百姓,功勋高于众人,因势位太重而感到不安,这还可以说得过去。可是你的才能不过像栎木一样平庸,朕还牵就曲全,因你地位高而不让你治理百姓,使你能够安守清静;你却反而坐等制造凶祸,自身酿成深重罪衅。这都是因为朕一向没有充分感化你,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回想长期以来的诸多艰难,实在深为惋惜感慨。凡人的行为,各有自己的本意。朕博爱崇仁,已经很久了,尚且能够包容仇怨、宽赦罪过,在处理事情时也有明证,难道对你反而不能相互容忍吗?但是祸患的萌芽容易逐渐滋长,去除邪恶应当迅速;负担国家重任,难道能够坐视不理?况且蔓延的野草难以根除,燎原之火必须扑灭;煽动奸邪的人,应当及时诛除。现已诏令司戮官,整肃并端正刑法。你身居亲王之长,情理礼法都应兼顾,按通常法令,本来应当处置;只是仍有哀怜之心,应该稍稍伸张国法,以惩罚你的不善。现在把淮南、宣城、历阳三郡重新设置为南豫州,降你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削减食邑一千户;侍中、王爵照旧。刘祎出镇宣城,皇帝派亲信杨运长率兵防卫。他的同党柳欣慰、徐虎兒、陈道明、宁敬之、闾丘邈之、樊平祖、孟敬祖都被处死。第二年六月,皇帝又命有司上奏:“刘祎心怀愤怒怨恨,发出怨言,请免除官职,削夺爵位封地,交付宛陵县狱依法彻底审治。”皇帝没有准许。于是派大鸿胪持节,兼任宗正为副使,奉诏责备刘祎,逼令他自杀。当时三十五岁,随即葬在宣城。他的儿子刘充明,任辅国将军、南彭城郡和东莞郡太守。后来被废黜,迁徙到新安郡歙县。后废帝即位,允许他返回京城。顺帝升明二年去世,时年二十八岁,没有儿子。武昌王刘浑,字休渊,是文帝的第十个儿子。元嘉二十四年,九岁时,封为汝阴王,食邑二千户。任后军将军,加散骑常侍。索虏南侵,攻破汝阴郡,改封刘浑为武昌王。他年少时就凶暴乖戾,曾出城到石头,因怨恨左右之人,拿防身刀砍他们。元凶刘劭弑君自立时,任命他为中书令。山陵举行祭祀的前夕,他赤身露头,前往散骑省嬉戏,因而弯弓射通直郎周朗,射中周朗的枕头,把这当作笑乐。世祖即位,授任征虏将军、南彭城郡和东海郡太守,出镇京口。孝建元年,任使持节、监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四州及荆州所属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将军之职照旧。刘浑到任后,和左右写作檄文,自称楚王,把年号称为永光元年,预先设置百官,以此当作游戏取笑。长史王翼之得到他的亲笔文书,封好呈给世祖。皇帝让有司上奏免去刘浑的爵位,降为庶人,交给太常,断绝他的宗籍,迁徙交付始安郡。皇帝派员外散骑侍郎戴明宝责问刘浑说:“我和你论亲属是同胞兄弟,论道义是君臣关系;派你出任西方藩镇,是想使你成为国家的磐石。为什么一旦之间反而想谋害我?檄文和处分都写得明明白白,事情的踪迹清清楚楚;不忠不义,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天道帮助顺从正义的人,逆反的意图难以实现吗?如果你的凶谋得逞,天下谁能容你?前面的事情离现在不远,足以作为鉴戒。况且近年来祸患接连不断,并不是外人引起的,只应当彼此振作精神,以巩固七百年基业。你忽然又构成这样的祸乱,实在令人悲痛惋惜。国家虽然有法典,我又怎么忍心把刑法用到极致?你好自保养,以求保全松乔那样的长寿。”于是逼令刘浑自杀,葬在襄阳,时年十七岁。大明四年,允许迁回葬在母亲江太妃墓旁。太宗即位,追封为武昌县侯。王翼之,字季弼,是琅邪郡临沂县人,晋朝黄门侍郎王徽之的孙子。官做到御史中丞、会稽太守、广州刺史。谥号为肃子。海陵王刘休茂,是文帝的第十四个儿子。孝建二年,十一岁时,封为海陵王,食邑二千户。大明二年,任使持节、都督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四州及郢州所属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北中郎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进号左将军,增加食邑一千户。当时司马庾深之代理府中事务。刘休茂性情急躁,想独断专行,庾深之和主帅常常禁止他,因此他总是心怀愤怒。左右张伯超是他最亲近的人,罪过很多,主帅常常斥责他。张伯超害怕获罪,对刘休茂说:“主帅秘密上疏陈述我的罪过,想报告朝廷,这样下去恐怕不会有好结果。”刘休茂说:“有什么办法?”张伯超说:“只能杀掉行府事和主帅,并且起兵自卫。这里离京城数千里,即使大事不能成功,也不失为逃入敌境做王。”刘休茂听从了他。夜里,他带着张伯超以及左右黄灵期、蔡捷世、滕穆之、王宝龙、来承道、彭叔兒、魏公子、陈伯兒、张驷奴、杨兴、刘保、余双等人,率领夹毂队,在城内杀死典签杨庆,出了金城,又杀死司马庾深之和典签戴双。刘休茂集合征发的军队,建立牙旗,奔驰传檄,命属官上表请求加授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并加黄钺。侍读博士荀铣苦苦劝谏,被杀。张伯超专擅军政,后来也被杀。刘休茂的左右曹万期挺身挥刀砍刘休茂,自己受伤逃走,后来被杀。刘休茂出城巡视营地,谘议参军沈畅之等率军关闭城门拒绝他。刘休茂奔驰返回,不能入城。义成太守薛继考为刘休茂竭力攻城,杀伤很多人,沈畅之不能固守,于是刘休茂得以入城,斩杀沈畅之及其同谋数十人。当天,参军尹玄庆起兵义举,攻打刘休茂,生擒了他。将要把他带出中门斩首时,刘休茂十七岁。他的母亲、妻子都自杀,同党全部被处死。城中骚乱,没有人统领。当时尚书右仆射刘秀之的弟弟恭之任刘休茂的中兵参军,众人共同推举他代理府州事务。薛继考用兵威胁恭之,逼他写启事说自己拥立义军,然后亲自乘驿马回京。皇帝任命他为永嘉王刘子仁的北中郎谘议参军、河南太守,封冠军县侯,食邑四百户。不久事情泄露,薛继考被处死。恭之因受牵连被囚禁在尚方。任命尹玄庆为射声校尉。有司上奏请求断绝刘休茂的宗籍,贬姓为留氏,皇帝不准许。刘休茂随即葬在襄阳。

庾深之,字彦静,新野人也。以事先朝见知。元嘉二十九年,自辅国长史为长沙内史。南郡王义宣为荆、湘二州,加深之宁朔将军,督湘州七郡。明年,义宣为逆,深之据巴陵拒之。转休茂司马。见害之旦,子孙亦死。追赠深之冠军将军、雍州刺史,荀铣员外散骑侍郎,曹万期始平太守。桂阳王休范,文帝第十八子也。孝建三年,年九岁,封顺阳王,食邑二千户。大明元年,改封桂阳王。为冠军将军、南彭城、下邳太守。三年,出为江州刺史,寻加征虏将军,邑千户。入为秘书监,领前军将军。七年,迁左卫将军,加给事中。前废帝永光元年,转中护军,领崇宪卫尉。太宗定乱,以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徐、南兗、兗四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给鼓吹一部。时薛安都据彭城反叛,遣从子索兒南侵,休范进据广陵,督北讨诸军事,加南兗州刺史,进征北大将军,加散骑常侍,还京口,解兗州,增邑二千户,受五百户。泰始五年,征为中书监、中军将军、扬州刺史,常侍如故。明年,出为使持节、都督江、郢、司、广、交五州豫州之西阳、新蔡、晋熙、湘州之始兴四郡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寻加开府仪同三司,未拜,改授都督南徐、徐、南兗、兗、青、冀六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南徐州刺史,持节、常侍、开府如故。未拜,以骠骑大将军还为江州,进督越州诸军事,给三望车一乘。太宗遗诏,进位司空,改常侍为侍中,加班剑三十人。休范素凡讷,少知解,不为诸兄所齿遇。太宗常指左右人谓王景文曰:“休范人才不及此,以我弟故,生便富贵。释氏愿生王家,良有以也。”及太宗晚年,晋平王休祐以狠戾致祸,建安王休仁以权逼不见容,巴陵王休若素得人情,又以此见害。唯休范谨涩无才能,不为物情所向,故得自保;而常怀忧惧,恆虑祸及。及太宗晏驾,主幼时艰,素族当权,近习秉政,休范自谓宗戚莫二,应居宰辅,事既不至,怨愤弥结。招引勇士,缮治器械,行人经过寻阳者,莫不降意折节,重加问遗,囗囗留则倾身接引,厚相资给。于是远近同应,从者如归。朝廷知其有异志,密相防御,虽未表形迹,而衅难已成。母荀太妃薨,葬庐山,以示不还之志。解侍中。时夏口阙镇,朝议以居寻阳上流,欲树置腹心,重其兵力。元徽元年,乃以第五皇弟晋熙王燮为郢州刺史,长史王奂行府州事,配以资力,出镇夏口。虑为休范所拨留,自太子洑去,不过寻阳。休范大怒,欲举兵袭朝廷,密与典签新蔡人许公舆谋之。表治城池,修起楼堞,多解榜板,拟以备用。其年,进位太尉。明年五月,遂举兵反。虏发百姓船乘,使军队称力请受,付以榜解板,合手装治,二三日间,便悉整办。率众二万,铁骑数百匹,发自寻阳,昼夜取道。书与袁粲、褚渊、刘秉曰:夫治政任贤,宜亲疏相辅,得其经纬,则结绳可及;失其规矩,则危亡可期。汉承战国之余,伤周室衰殄,立磐石之宗,而致七国之乱。魏革汉典,创于前失,遂使诸王绝朝聘之礼,是以根疏叶枯,政移异族。今宗室衰微,自昔未有,泰宁之世,足以为譬。孤子忝枝皇族,预关兴毁,虽欲忘言,其可得乎!高祖武皇帝升睿三光,涤纷四表。太祖文皇帝钦明冠古,资乾承历,秉钺西服,鸣銮东京,搜贤选能,纳奇赏异。孝武皇帝歧嶷天纵,先机雷发,陵波静乱,宏业中兴,储嗣不腆,遂贻祸难。于时建安王以家难频遘,宜立长主,明皇帝恢郎渊懿,仁润含远,奉戴南面,允合天人。而太尉以年长居卑,怨心形色,柳欣慰等规行不轨,事迹披猖。骠骑以忤颜失旨,应对不顺,在蕃刻削,怨结人鬼。先帝明于号令,岂枉法为亲,二王之衅,实自由己。但司徒巴陵王劳谦为国,中流事难,有不世之勋,奉时如天,事兄犹父,非唯令友,信为国器。唐叔之忠,而受管、蔡之罪,亲戚哀愤,行路嗟叹。王地籍光洁,德厌民望,并无寸罪,受毙谗邪。先帝穆于友于,留心亲戚,去昔事平之后,面受诏诲,礼则君臣,乐则兄弟,升级赐赏,动不移年,抚慰孜孜,恆如不足,岂容一旦阋墙,致此祸害,良有由也。

译庾深之,字彦静,是新野人。因侍奉前朝有功而受到知遇。元嘉二十九年,他由辅国长史调任长沙内史。南郡王刘义宣任荆州、湘州刺史时,加授庾深之宁朔将军,督领湘州七郡。第二年,刘义宣起兵叛乱,庾深之据守巴陵抵抗他。后来调任刘休茂的司马。刘休茂被杀的那天早晨,庾深之的子孙也一同被杀。追赠庾深之冠军将军、雍州刺史,追赠荀铣员外散骑侍郎,曹万期始平太守。桂阳王刘休范,是文帝的第十八子。孝建三年,九岁时封为顺阳王,食邑二千户。大明元年,改封桂阳王。任冠军将军、南彭城太守、下邳太守。大明三年,出任江州刺史,不久加授征虏将军,增加食邑一千户。入朝任秘书监,兼领前军将军。大明七年,升任左卫将军,加授给事中。前废帝永光元年,调任中护军,兼领崇宪卫尉。太宗平定动乱后,任命他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徐、南兖、兖四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赐给鼓吹一部。当时薛安都据守彭城反叛,派侄子薛索儿向南进攻,刘休范进军占据广陵,督领北讨诸军事,加授南兖州刺史,晋升为征北大将军,加授散骑常侍,返回京口,解除兖州刺史之职,增加食邑二千户,实际受封五百户。泰始五年,征召入朝任中书监、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散骑常侍仍旧。第二年,出任使持节、都督江、郢、司、广、交五州以及豫州西阳、新蔡、晋熙三郡和湘州始兴郡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不久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尚未正式拜授,改授都督南徐、徐、南兖、兖、青、冀六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南徐州刺史,持节、散骑常侍、开府仪同三司等仍旧。尚未拜授,便以骠骑大将军之职回任江州刺史,进而督领越州诸军事,赐给三望车一乘。太宗遗诏晋升他为司空,将散骑常侍改为侍中,加赐班剑三十人。刘休范一向平庸木讷,缺少见识才智,不被各位兄长看重。太宗常指着身边的人对王景文说:“休范的才能比不上这些人,只因是我的弟弟,一出生便享有富贵。佛教所说愿意生在王家,确实是有道理的。”到了太宗晚年,晋平王刘休祐因凶狠暴戾招来灾祸,建安王刘休仁因权势逼人而不被容纳,巴陵王刘休若一向得人心,也因此被杀。只有刘休范谨慎迟钝、没有才能,不受众人拥戴,所以能够保全自己;但他常常忧愁恐惧,总担心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太宗驾崩后,皇帝年幼,时局艰难,寒门出身的权臣掌权,皇帝身边的近臣主持政事。刘休范自认为是皇室亲属中无人能比的人,应当担任宰辅;事情没有如愿,怨恨愤懑更加郁结。他招揽勇士,修治兵器。凡是经过寻阳的行人,没有不降低身份、屈意交往,格外送上礼物;〔原文此处有缺字〕留下来的人,他便尽力接待,厚加资助。于是远近之人共同响应,跟随者像回家一样聚集而来。朝廷知道他有异心,秘密加强防备,虽然还没有公开显露迹象,但祸乱的端倪已经形成。他的母亲荀太妃去世,葬在庐山,以此表示不再返回的志向。解除他的侍中职务。当时夏口缺少镇守者,朝廷商议认为那里处在寻阳的上游,想安置亲信,增强当地兵力。元徽元年,便任命第五皇弟晋熙王刘燮为郢州刺史,长史王奂代理府州政务,给他配备资财兵力,出镇夏口。朝廷担心他被刘休范扣留,从太子洑出发后,只走到寻阳。刘休范大怒,想发兵袭击朝廷,秘密与典签、新蔡人许公舆谋划。上表请求修治城池,修建楼橹城堞,拆取许多船板,准备作为备用。同年,晋升为太尉。第二年五月,终于起兵反叛。他征用百姓的船只,让军队按需领取,交给他们拆下的船板,集中赶制装备,二三天内便全部办妥。他率领二万人、数百匹铁骑,从寻阳出发,昼夜兼程。他写信给袁粲、褚渊、刘秉说:治理政事、任用贤能,应当使亲近者和疏远者相互辅助;如果掌握了其中的纲要,即使结绳记事的时代也可以达到;如果失去了规矩,危亡就可以预期。汉朝承接战国的遗乱,痛惜周室衰败灭亡,于是建立磐石般稳固的宗室,却导致七国之乱。魏朝改革汉代制度,吸取以前的过失,于是使诸王断绝入朝聘问之礼,因此根基疏松、枝叶枯萎,政权转移到异族手中。如今皇室宗室衰微,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泰宁年间的情形,足以作为譬喻。我这个孤子忝列皇族,关系到国家的兴亡,即使想不说话,难道能够做到吗!高祖武皇帝登临帝位,光照三才,扫除四方的纷乱。太祖文皇帝明德恭敬,冠绝古今,凭借上天承受帝统,手执斧钺镇抚西方,驾着銮车巡行东京,搜求贤才、选用能人,接纳奇士、奖赏异能。孝武皇帝天资聪颖,先发制人如雷霆骤发,平定江波般的动乱,使宏大事业中兴;但继承人不够贤良,终于留下了祸难。当时建安王屡次遭遇家难,认为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明皇帝宽宏英明、深沉美善,奉迎他登南面帝位,确实符合天意人心。可是太尉因为年长却地位低下,怨恨显露在神色上;柳欣慰等人谋划作乱,事迹逐渐暴露。骠骑将军因为触犯皇帝威严、违背旨意,应答失当,在藩国受到刻削,怨恨结于人神之间。先帝明察号令,难道会枉法偏亲吗?两王的祸端,实在是由他们自己造成的。只有司徒巴陵王勤劳谦逊、为国尽力,在国家危难中建立了非凡功勋,奉行时政如奉天命,侍奉兄长如同父亲;他不只是好朋友,确实是国家的栋梁。唐叔有忠心,却承受了管、蔡之罪,亲戚悲哀愤怒,路人也叹息。巴陵王的名籍清白,德行得到民众拥戴,毫无半点罪过,却被谗邪之人害死。先帝亲爱兄弟,关心亲戚;过去事情平定后,亲自接受诏令训诲,礼仪上是君臣,欢乐时是兄弟,升迁赏赐往往不隔一年,殷勤不断地抚慰,常常像还嫌做得不够,怎么会容许兄弟一旦反目,造成这样的祸害?其中确实有缘由。

先帝寝疾弥年,体疲膳少,虽神照无亏,而虑有失德,补阙拾遗,责在左右。于时出入卧内,唯有运长、道隆,群细无状,因疾遘祸,见上不和,知无瘳拯,虑晏驾之日,长王作辅,夺其宠柄,不得自专。是以内假帝旨,外托朝议,谀辞诡貌,万类千端,升进奸回,屠斥贤哲,外矫天则,内诬人鬼。是以星纪违常,义望失度。昔魏颗择命,《春秋》美之;秦穆殉良,《诗》有明刺。臣子之节,得失必书,不及匡谏,犹以为罪。交间苍蝇,驱扇祸戮,爵以货重,才由贫轻,先帝旧人,无罪黜落,荐致乡亲,遍布朝省。谄谀亲狎者,飞荣玉除;静立贞粹者,柴门生草。事先关己,虽非必行;若不谘询,虽是必抑。海内远近,人谁不知,未解执事,不加斧钺,遂致先帝有杀弟之名,丑声遗于君父,格以古义,岂得为忠!先帝崩殂,若无天地,理痛常情,便应赴泣。但兄弟枉酷,已陷谗细,孤子已下,复触奸机。是以望陵坟而摧裂,想銮旂而抽恸。虽复才违寄宠,而地属负荷,顾命之辰,曾不见及。分崩之际,诏出两竖,天诱其衷,得居乎外。若受制群邪,则玉石同碎矣!以宇宙之基,一旦受制卑琐,刘氏家国,使小人处分,终古以来,未有斯酷。昔石显、曹节,方今为优,而望之、仲举,由以致弊。至于遭逢丑慝,岂有古今者乎!诸贤胄籍冠冕,世历忠贞,位非恩树,勋岂宠结,忧国勤王,社稷之镇,岂可含纵谗凶,坐观倾覆。自惟宋室未殒,得以推移者,正内赖诸贤,防勒奸轨;外有孤子,跨据中流。而人非金石,何能支久,使一亏落,则本根莫庇。当今主上冲幼,宜明典章,征虏之镇,不见慰省,逆旅往来,尚有顾眄,骨肉何仇,逼使离隔。禽兽之心,横生疑贰,经由此者,每加约截,同恶相求,有若市贾。以孤子知其情状,恆恐以此乘之,钳勒州郡,过见防御。近遣西南二使,统内宣传,不容恐惧,即遣启并有别书。若以孤子有过,便应鸣鼓见伐;如其不尔,宜令各有所归。与杀不辜,宪有常辟,三公之使,无罪而斩,鄙虽不肖,天子之季父,卑小主者,敢不如是乎!孤子承奉今上,如事先朝,夙宵恭谨,散心云日,晦望表驿,相从江衢,有何亏违,顿至于此。既已甘心,其可再乎!如往来所说,以孤子纳士为尤,此辈惧其身罪,岂为国计。在昔四豪,列国公子,犹博引广纳,门客三千。况孤子位居鼎司,捍卫畿甸,且今与昔异,咸所知也。狡虏陵掠,江、淮侵逼,主上年稚,宗室衰微,邪僭用命,亲贤结舌,疆场婴涂炭之苦,征夫有勤役之劳,瓜时不代,齐犹致祸,况长淮戍卒,历年怨思,不务拓远强边,而先事国君亲戚,以此求心,何事非乱。又以缮治盆垒,复致嚣声。自晋、宋之灾,积贮百万,孤子到镇,曾不数千里,且修城池,整郭邑,为治常理,复何足致嫌邪?若以中流清荡,则任农夫不应实力强兵,作镇姑孰,俱防寇害,岂得独嫌于此。昔成王之明,而为流言致惑,若使金縢不开,则周公无以自保。乐毅归赵,不忍谋燕,况孤子礼则君臣,恩犹父子者乎!所以枕戈泣血,只以兄弟之仇尔。观其不逞之意,岂可限量。设使遂其虐志,诸君欲安坐得乎!脣亡齿寒,理不难见。桂蠹必除,人邪必翦,枉突徙薪,何劳多力。望便执录二竖,以谢冤魂,则先帝不失顺悌之名,宋世无枉笔之史。此州地居形要,路枕九江,控弦跨马,越关而至。重气轻死,排薮竞出,练甲照水,总戈成林,劋此纤隶,何患不克。但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欲使薰莸内辨,晋阳外息尔。功有所归,不亦可乎!便当投命有司,谢罪天阙,同奉温凊,齐心庶事。伊、霍之任,非君而谁;周、邵之职,颇以自许。左提右挈,无愧古人。昔平、勃刚断,产、禄蚤诛;张、温趑趄,文台扼腕。事之枢机,得失俄顷,往车今辙,庶无惑焉。近持此意,申之沈攸,其愤难不解诸王致此!既知祸原,锐然奋发,蓄兵厉卒,以俟同举。张兴世发都日,受制凶党,扬颿直逝,遂不见遇,孤子近遣信申述奸祸,方大惆惋,追恨前迷,比者信使,每申勤款。王奂佐郢,兵权在握,厥督屠枉,朝野嗟痛,犹父之怨,宁可与之比肩。孤子此举,增其慷慨,义之所劝,其应犹响。诸君或未得此意,故先告怀。徙倚一隅,迟及委问。孤子哀疾尪毁,穷尽无日,庶规史鳅,死不忘本。临纸荒哽,言不诠第。大雷戍主杜道欣驰下告变。道欣至一宿,休范已至新林,朝廷震动。平南将军齐王出次新亭垒,领军将军刘勔、前兗州刺史沈怀明据石头,征北将军张永屯白下,卫将军袁粲、中军褚渊、尚书左仆射刘秉等入卫殿省。时事起仓卒,不暇得更处分,开南北二武库,随将士意取。

译先帝卧病多年,身体疲弱,饮食减少,虽然神明未受损害,但担心有失德之处,弥补缺漏、拾遗补阙的责任在左右近臣身上。当时能够出入寝宫内室的,只有运长、道隆二人;群小行为无状,趁先帝患病而造成祸乱。他们看出先帝病情不和,知道无法救治,担心驾崩之日,年长的王爷担任辅政大臣,夺去他们的宠信和权柄,使他们不能独断专行。因此他们对内假借皇帝旨意,对外托称朝廷意见,用谄媚的言辞和诡诈的面貌,施展千方百计,提拔奸邪之人,排斥杀戮贤能;对外假托天意,对内诬陷人神。因此星辰运行失常,义理和声望都失去准则。从前魏颗选择遵从清醒时的遗命,《春秋》赞美他;秦穆公殉葬良臣,《诗经》明确讥刺。臣子的气节,得失都应记录,即使来不及匡正劝谏,也仍然要承担罪责。谗言如苍蝇交相传播,煽动祸害杀戮;爵位因财货而提高,才能因贫穷而被轻视。先帝旧臣无罪被贬黜,反复推荐乡亲,使他们遍布朝廷各省。谄媚逢迎、亲近狎昵的人,迅速显贵进入宫禁;安静守正、品德纯洁的人,柴门前都长满了荒草。事情只要关系到自己,即使并非一定要做也必定推动;如果不来请示,即使正确也一定压制。海内远近,谁不知道这些事?他们没有解除执政之权,也没有加以诛戮,终于使先帝背上杀弟的恶名,丑声遗留给君父。按照古代义理,这难道能算忠臣吗!先帝驾崩,如同天地崩塌,按照常情应当赶赴哭泣。只是兄弟被冤杀虐害,已经陷入谗邪小人的陷阱;从我以下,又遭到奸人的算计。因此望见陵墓便悲痛欲裂,想到先帝的銮旗便哀恸抽泣。虽然我的才能不配承受寄托和宠信,但地位关系到国家重任,先帝临终顾命之时,竟然没有顾及我。国家分崩之际,诏令出自两个小人之手,上天诱导他们内心,使我得以处在外地。若受制于群邪,岂不是玉石俱焚!以天下国家的根基,竟一旦受制于卑微琐屑的小人,使刘氏的家国由小人处置,自古以来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从前石显、曹节的专权,比起今日尚且算宽松;而王莽、陈蕃之事,也因此造成弊端。至于遭逢这样的丑恶邪逆,古今哪里有过呢!诸位贤能之人的宗族名籍都在冠冕之列,世代经历忠贞;他们的官位不是因恩宠而建立,功勋难道是靠宠幸结成的吗?忧虑国事、勤劳事君,是国家的屏障,难道可以容忍、放纵谗邪凶恶之人,坐看国家倾覆吗?我自己想到宋室尚未灭亡,能够维持至今,正是内靠诸位贤臣防范约束奸邪,外有我据守江流中游。但人不是金石,哪里能够长久支撑?一旦有一处失守,根本就没有庇护。如今皇帝年幼,应当彰明典章;征虏将军镇守之地,却得不到慰问省察,反而使来往的旅客还能受到顾念,这与骨肉有什么仇恨,竟逼迫我们彼此隔绝?他们禽兽般的心肠横生猜疑离异,经过这里的人,常常加以拦截约束;同恶之人互相求取利益,像市场上的商人一样。我知道他们的情状,常担心他们借此乘机控制各州郡,因此受到过分的防范。近来朝廷派遣西南两名使者,在统辖区域内宣示诏令;他们不容许人们恐惧,便派人上奏,并另有书信。如果认为我有罪,就应当击鼓公开讨伐;如果不是这样,就应当让各人各归其位。杀害无罪之人,刑法有固定的禁令;三公派出的使者无罪却被杀,即使我不贤,也不过是天子的叔父,难道敢不这样做吗!我侍奉当今皇帝,如同侍奉先朝,早晚恭敬谨慎,尽心奉献,或明或暗都通过驿站相继传达于江路,有什么过失违背,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既然已经决意这样做,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如果像来往之人所说,把我招纳士众视为过错,这些人是害怕自己获罪,哪里是在为国家谋划。从前四位豪杰,作为列国公子,尚且广泛招揽贤士,门客有三千人。何况我身居三公之位,守卫京畿,而且今昔情况不同,这一点人人都知道。凶悍的敌虏侵凌掠夺,江、淮地区受到逼迫;皇帝年幼,宗室衰微,邪恶僭越之人掌握政权,亲贤之臣闭口不言,边疆遭受涂炭之苦,征发的士卒有劳役之苦。轮到瓜熟之时却不更替守军,连齐国尚且因此招来灾祸,何况长淮的戍卒多年怀有怨恨?不致力于拓展远方、强化边防,却先拿国君和亲戚开刀,以此求得人心,还有什么事不会导致混乱?又因为修治营垒,再次引起喧嚣之声。自晋、宋以来的灾乱,积蓄有百万;我到镇所时,方圆不过数千里,而且修筑城池、整治城郭乡邑,本是治理的常规,又有什么值得猜疑的?如果是为了清扫中游,就不应当只让农夫出力而不增强兵力;在姑孰设置镇守,也是为了共同防御敌害,难道能唯独对这里猜疑?从前周成王那样英明,尚且被流言迷惑;如果金縢没有打开,周公就无法自保。乐毅归附赵国,尚且不忍心谋害燕国,何况我在礼法上是君臣,在恩情上如同父子呢!我所以枕戈而卧、泣血悲痛,只是为了兄弟被害之仇。看他们不得志便要作乱的意图,哪里能够估量?假使让他们实现残暴的志愿,诸位能够安坐无事吗!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这个道理并不难明白。桂树中的蠹虫一定要除掉,邪恶之人一定要剪除;及时堵住烟囱、搬走柴薪,哪里需要费多大力气?希望立即逮捕记录两个小人的罪行,以告慰冤死者的魂灵;这样先帝就不会失去顺从兄长、友爱兄弟的名声,宋朝也不会留下歪曲事实的史书。这个州地势处在要害,交通依傍九江,带弓骑马的士卒越过关隘便可到达。他们重义气、轻生死,勇士纷纷争先而出;铠甲练兵映照水面,戈矛密集如林,消灭这些小小的奴才,何愁不能取胜?只是千钧重弩,不应为鼷鼠而发射;我是想让朝廷内部辨明薰莸、平息晋阳的事变罢了。功劳有所归属,不也是好事吗!我将立即向有关官署投案,向天子宫阙谢罪,与诸位共同奉养皇帝,齐心办理各种政务。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除了诸位还能有谁?周公、召公那样的职任,我也颇以此自许。左右扶持,便无愧于古人。从前陈平、周勃果断行事,吕产、吕禄很早便被诛杀;张温犹豫不决,文台因此扼腕叹息。事情的关键得失只在顷刻之间,希望不要重蹈覆辙。近来我把这个意思告诉沈攸之,难道他还不能理解诸王为何遭遇这样的祸患吗!既然知道祸乱的根源,就应当奋发而起,积蓄兵力、整训士卒,等待共同举事。张兴世从京城出发那天,受到凶党控制,只能扬帆径直离去,因而没有遇到我;我近来派使者说明奸邪造成的祸害,他才深感惆怅,追悔先前的迷误。近来使者往来,常常表达我的诚意。王奂辅佐郢州,兵权在手,却督促屠杀无辜,朝野都为之悲痛;他对我有杀父般的仇怨,哪里能与他并肩?我这次举兵,会增加他的慷慨之气;正义所激励的地方,其响应会如回声一般迅速。诸位也许还没有领会这个意思,所以我先告诉诸位我的心情。我徘徊在一隅,等待诸位前来询问。我的哀伤和疾病使身体羸弱毁坏,穷尽一生也无法忘怀;希望能效法史鳅,至死不忘根本。面对这封信,悲伤哽咽,言语杂乱,不能一一说清。大雷戍主杜道欣飞驰而下,报告发生了变乱。杜道欣到达一夜之后,刘休范已经到了新林,朝廷震动。平南将军齐王出军驻扎新亭垒,领军将军刘勔、前兖州刺史沈怀明据守石头,征北将军张永屯兵白下,卫将军袁粲、中军将军褚渊、尚书左仆射刘秉等入宫守卫殿省。当时事变发生仓促,来不及另作部署,于是打开南北两座武库,任将士按自己的需要取用兵器。

休范于新林步上,及新亭垒,自临城南,于临沧囗上,以数十人自卫。屯骑校尉黄回见其可乘,乃伪往请降,并宣齐王意旨,休范大悦,以二子德宣、德嗣付回与为质,至即斩之。回与越骑校尉张敬兒直前斩休范首,持还,左右并奔散。初,休范自新林分遣同党杜耳、丁文豪、杜墨蠡等,直向硃雀。休范虽死,墨蠡等不相知闻。王道隆率羽林兵在硃雀门内,闻贼至,急召刘勔。勔自石头来赴,仍进桁南,战败,死之。墨蠡等乘胜直入硃雀门,王道隆为乱兵所杀。墨蠡等唱:“太尉至。”休范之死也,齐王遣队主陈灵宝赍首诣台,道逢贼,弃首于水,挺身得达。虽唱云已平,而无以为据,众愈疑惑。张永弃众于白下,沈怀明于石头奔散,抚军典签茅恬开东府纳贼。墨蠡径至杜姥宅,中书舍人孙千龄开囗明门出降,宫省恇扰,无复固志。时库藏赏赐已尽,皇太后、太妃剔取宫内金银器物以充用。羽林监陈显达率所领于杜姥宅与墨蠡战,破之。至宣阳御道,诸贼一时奔散,斩墨蠡、文豪及同党姜伯玉、柳中虔、任天助等。许公舆走还新茶,村民斩送之。晋熙王燮自夏口遣军平寻阳,德嗣弟青牛、智藏并伏诛。诏建康、秣陵二县收敛诸军死者,并杀贼尸,并加藏埋。史臣曰:语有之,投鼠而忌器,信矣。阮佃夫、王道隆专用主命,臣行君道,识义之徒,咸思戮以马剑。休范驰兵象魏,矢及君屋,忠臣义士,莫不衔胆争先。夫以邪附君,犹或自免,况于仗正顺以争主哉!

译刘休范从新林徒步登上,到了新亭垒,亲自来到城南,在临沧〔原文缺字〕上,带着几十人自卫。屯骑校尉黄回看出有机可乘,便假装前往投降,并宣称齐王的旨意。刘休范非常高兴,把两个儿子德宣、德嗣交给黄回,作为人质;黄回一到便将他们杀死。黄回与越骑校尉张敬儿径直上前斩下刘休范的首级,带回京城,他的部下全都逃散。起初,刘休范从新林分别派遣同党杜耳、丁文豪、杜墨蠡等人,直奔朱雀门。刘休范虽然已经死了,杜墨蠡等人还不知道。王道隆率羽林军驻在朱雀门内,听说贼军到来,急忙召刘勔。刘勔从石头赶来支援,继续推进到横桥以南,作战失败,战死。杜墨蠡等人乘胜直入朱雀门,王道隆被乱兵杀死。杜墨蠡等人高喊:“太尉到了。”刘休范死后,齐王派队主陈灵宝带着首级送往尚书台,途中遇到贼军,便把首级丢入水中,自己挺身赶到。虽然高喊已经平定叛乱,却没有凭据,众人更加疑惑。张永丢下白下的军队逃走,沈怀明从石头逃散,抚军典签茅恬打开东府接纳贼军。杜墨蠡径直到了杜姥宅,中书舍人孙千龄打开〔原文缺字〕明门出城投降,宫省恐慌骚乱,再没有固守的意志。当时府库中的赏赐已经用尽,皇太后、太妃取出宫内的金银器物来充作费用。羽林监陈显达率领部下在杜姥宅与杜墨蠡交战,将其击败。到了宣阳门御道,各路贼军同时逃散,斩杀杜墨蠡、丁文豪以及同党姜伯玉、柳中虔、任天助等人。许公舆逃回新茶,被村民斩杀后送来。晋熙王刘燮从夏口派军队平定寻阳,刘德嗣的弟弟青牛、智藏也都被处死。诏令建康、秣陵二县收殓各军战死者,并收殓被杀贼军的尸体,一并加以掩埋。史臣说:俗话说,投鼠时要顾忌打坏器物,确实如此。阮佃夫、王道隆专擅使用皇帝的命令,以臣下身份行使君主的权力,明白义理的人都想着用马剑将他们杀死。刘休范驱兵直逼宫阙,箭矢射到君主的屋舍,忠臣义士没有不含恨争先奋战的。以邪恶手段依附君主,尚且有时能够自行免罪,何况凭借正义和顺理来争取君主呢!

列传第四十 孝武十四王孝武帝二十八男:文穆皇后生废帝子业、豫章王子尚,陈淑媛生晋安王子勋;阮容华生安陆王子绥;徐昭容生皇子子深;何淑仪生松滋侯子房;史昭华生临海王子顼;殷贵妃生始平孝敬王子鸾;次永嘉王子仁,与皇子子深同生。何婕妤生皇子子凤;谢昭容生始安王子真;江婕妤生皇子子玄;史昭仪生邵陵王子元;次齐敬王子羽,与始平孝敬王子鸾同生。江美人生皇子子衡;杨婕妤生淮南王子孟;次皇子子况,与皇子子玄同生。次南平王子产,与永嘉王子仁同生。次晋陵孝王子云,次皇子子文,并与始平孝敬王子鸾同生。次庐陵王子舆,与淮南王子孟同生。次南海哀王子师,与始平孝敬王子鸾同生。次淮阳思王子霄,与皇子子玄同生。次皇子子雍,与始安王子真同生。次皇子子趋,与皇子子凤同生,次皇子子期,与皇子子衡同生。次东平王子嗣,与始安王子真同生。杜容华生皇子子悦。安陆王子绥、南平王子产、庐陵王子舆并出继。皇子子深、子凤、子玄、子衡、子况、子文、子雍未封,早夭。子趋、子期、子悦未封,为明帝所杀。豫章王子尚,字孝师,孝武帝第二子也。孝建三年,年六岁,封西阳王,食邑二千户。仍都督南徐、兗二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南兗州刺史。其年,迁扬州刺史。大明二年,加抚军将军。三年,分浙江西立王畿,以浙江东为扬州,命王子尚都督扬州江州之鄱阳、晋安、建安三郡诸军事、扬州刺史,将军如故,给鼓吹一部。五年,改封豫章王,户邑如先,领会稽太守。七年,加使持节,进号车骑将军。其年,又加散骑常侍,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时东土大旱,鄞县多矰田,世祖使子尚上表至鄞县劝农。又立左学,召生徒,置儒林祭酒一人,学生师敬,位比州治中;文学祭酒一人,比西曹;劝学从事二人,比祭酒从事。前废帝即位,罢王畿复旧,征子尚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领尚书令,解督东扬州,余如故。初孝建中,世祖以子尚太子母弟,上甚留心。后新安王子鸾以母幸见爱,子尚之宠稍衰。既长,人才凡劣,凶慝有废帝风。太宗殒废帝,称太皇后令曰:“子尚顽凶极悖,行乖天理。楚玉淫乱纵慝,义绝人经。并可于第赐尽。”子尚时年十六。楚玉,山阴公主也。废帝改封为会稽郡长公主,食汤沐邑二千户,给鼓吹一部,加班剑二十人。未及拜受,而废帝败。楚玉肆情淫纵,以尚书吏部郎褚渊貌美,请自侍十日,废帝许之。渊虽承旨而行,以死自固,楚玉不能制也。晋安王子勋,字孝德,孝武帝第三子也。大明四年,年五岁,封晋安王,食邑二千户。仍都督南兗州、徐州之东海诸军事、征虏将军、南兗州刺史。七年,改督江州、南豫州之晋熙、新蔡、郢州之西阳三郡诸军事、前将军、江州刺史。八年,迁使持节、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镇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未拜而世祖崩,以镇军将军还为江州,本官如故。眼患风,为世祖所不爱。景和元年,加使持节。时废帝狂凶,多所诛害。前抚军谘议参军何迈少好武,颇招集才力之士。迈先尚太祖女新蔡公主,帝诈云主薨,杀宫人代之,显加殡葬,而纳主于后宫。深忌迈,迈虑祸及,谋因帝出行为变,迎立子勋。事泄,帝自率宿卫兵诛迈,使八座奏子勋与迈通谋。又手诏子勋曰:“何迈杀我立汝,汝自计孰若孝武邪?可自为其所。”遣左右硃景云送药赐子勋死。景云至盆口,停不进,遣信使报长史邓琬。琬等因奉子勋起兵,以废立为名。太宗定乱,进子勋号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琬等不受命,传檄京邑。泰始二年正月七日,奉子勋为帝,即伪位于寻阳城,年号义嘉元年,备置百官,四方并响应,威震天下。是岁四方贡计,并诣寻阳。遣左卫将军孙冲之等下据赭圻,又遣豫州刺史刘胡率大众来屯鹊尾,又遣安北将军袁顗总统众军。台军屯据前溪断顗等粮援,胡遣将攻之,大败,于是焚营遁走。顗闻胡去,亦弃众南奔。沈攸之诸军至寻阳,诛子勋及其母,同逆皆夷灭。子勋死时,年十一,即葬寻阳庐山。松滋侯子房,字孝良,孝武帝第六子也。大明四年,年五岁,封寻阳王,食邑二千户。仍为冠军将军、淮南、宣城二郡太守。五年,迁豫州刺史,将军、淮南太守如故。六年,改领宣城太守。七年,进号右将军,解宣城,余如故。前废帝永光元年,迁东扬州刺史,将军如故。景和元年,罢东扬州,子房以本号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诸军事、会稽太守。

译列传第四十 孝武帝的十四个王子 孝武帝有二十八个儿子:文穆皇后生废帝刘子业、豫章王刘子尚;陈淑媛生晋安王刘子勋;阮容华生安陆王刘子绥;徐昭容生皇子刘子深;何淑仪生松滋侯刘子房;史昭华生临海王刘子顼;殷贵妃生始平孝敬王刘子鸾;其次是永嘉王刘子仁,与皇子刘子深同母所生。何婕妤生皇子刘子凤;谢昭容生始安王刘子真;江婕妤生皇子刘子玄;史昭仪生邵陵王刘子元;其次是齐敬王刘子羽,与始平孝敬王刘子鸾同母所生。江美人生皇子刘子衡;杨婕妤生淮南王刘子孟;其次是皇子刘子况,与皇子刘子玄同母所生。其次是南平王刘子产,与永嘉王刘子仁同母所生。其次是晋陵孝王刘子云;其次是皇子刘子文,都与始平孝敬王刘子鸾同母所生。其次是庐陵王刘子舆,与淮南王刘子孟同母所生。其次是南海哀王刘子师,与始平孝敬王刘子鸾同母所生。其次是淮阳思王刘子霄,与皇子刘子玄同母所生。其次是皇子刘子雍,与始安王刘子真同母所生。其次是皇子刘子趋,与皇子刘子凤同母所生;其次是皇子刘子期,与皇子刘子衡同母所生。其次是东平王刘子嗣,与始安王刘子真同母所生。杜容华生皇子刘子悦。安陆王刘子绥、南平王刘子产、庐陵王刘子舆都出继给旁支。皇子刘子深、刘子凤、刘子玄、刘子衡、刘子况、刘子文、刘子雍都未封爵,早年夭折。刘子趋、刘子期、刘子悦未封爵,被明帝杀死。豫章王刘子尚,字孝师,是孝武帝的第二子。孝建三年,六岁时封为西阳王,食邑二千户。仍任都督南徐、兖二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南兖州刺史。同年,调任扬州刺史。大明二年,加授抚军将军。大明三年,将浙江以西划出设置王畿,以浙江以东为扬州,命刘子尚都督扬州、江州鄱阳郡、晋安郡、建安郡诸军事,任扬州刺史,将军职仍旧,赐给鼓吹一部。大明五年,改封豫章王,户数和食邑如以前,兼领会稽太守。大明七年,加授使持节,晋升为车骑将军。同年,又加授散骑常侍,以原有官号开府仪同三司。当时东方大旱,鄞县有许多矰田,世祖派刘子尚上表到鄞县劝导农耕。又设置左学,召集学生,设置儒林祭酒一人,学生师敬,官位比照州治中;文学祭酒一人,官位比照西曹;劝学从事二人,官位比照祭酒从事。前废帝即位,废除王畿,恢复旧制,征召刘子尚都督扬州、南徐州诸军事,兼领尚书令,解除其东扬州都督之职,其余职务仍旧。起初在孝建年间,世祖因为刘子尚是太子的同母弟弟,非常关注他。后来新安王刘子鸾因母亲受宠而被爱重,刘子尚的宠爱逐渐衰退。他长大后,才智平庸低劣,凶恶邪僻,具有前废帝那样的作风。太宗杀死前废帝后,宣称太皇后的命令说:“刘子尚顽劣凶恶,极其悖逆,行为违背天理;楚玉淫乱放纵,违背人伦正义。都可以在府第中赐死。”刘子尚当时十六岁。楚玉,是山阴公主。前废帝改封她为会稽郡长公主,食汤沐邑二千户,赐给鼓吹一部,加赐班剑二十人。还没有来得及正式接受封号,前废帝便失败了。楚玉放纵情欲、淫乱无度,她请求尚书吏部郎褚渊因容貌俊美而亲自侍奉自己十天,前废帝答应了。褚渊虽然奉旨前往,却以死坚守自身,楚玉无法强制他。晋安王刘子勋,字孝德,是孝武帝的第三子。大明四年,五岁时封为晋安王,食邑二千户。仍任都督南兖州及徐州东海郡诸军事、征虏将军、南兖州刺史。大明七年,改任都督江州、南豫州晋熙郡和新蔡郡、郢州西阳郡诸军事,任前将军、江州刺史。大明八年,升任使持节、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及郢州竟陵、随二郡诸军事、镇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尚未赴任,世祖便驾崩了,于是以镇军将军身份回任江州刺史,原有官职照旧。他患有风疾,因此不受世祖宠爱。景和元年,加授使持节。当时前废帝狂暴凶残,杀害了许多人。前抚军谘议参军何迈年轻时喜好武事,招集了不少有才能和力量的人。何迈先前娶太祖的女儿新蔡公主为妻,前废帝谎称公主去世,杀死宫女代替她,公开加以殡葬,却把公主纳入后宫。前废帝深深忌恨何迈,何迈担心祸患降临,谋划趁皇帝出行时发动事变,迎立刘子勋。事情泄露后,前废帝亲自率领宿卫兵杀死何迈,又命八座官员上奏,称刘子勋与何迈共同谋反。前废帝亲手写诏书给刘子勋说:“何迈杀我而拥立你,你自己想想,你比孝武帝怎么样?你可以自行承担何迈要做的事。”他派身边人朱景云送药赐刘子勋死。朱景云到了盆口,停留不再前进,派使者报告长史邓琬。邓琬等人于是奉刘子勋起兵,以废黜皇帝、另立君主为名。太宗平定动乱后,晋升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邓琬等人不接受诏命,向京城发布檄文。泰始二年正月七日,他们奉立刘子勋为皇帝,在寻阳城登上伪位,年号义嘉元年,完备设置百官,各地一同响应,声势震动天下。这一年,各地进献的贡物和计簿都送到寻阳。刘子勋派左卫将军孙冲之等人向下游进军占据赭圻,又派豫州刺史刘胡率大军屯驻鹊尾,还派安北将军袁顗统领各路军队。朝廷军队屯驻前溪,切断袁顗等人的粮食援助;刘胡派将领进攻,遭到大败,于是焚烧营寨逃走。袁顗听说刘胡离去,也丢下部众向南逃奔。沈攸之的各路军队到达寻阳,杀死刘子勋及其母亲,参与叛乱的人全都灭族。刘子勋死时十一岁,葬在寻阳庐山。松滋侯刘子房,字孝良,是孝武帝的第六子。大明四年,五岁时封为寻阳王,食邑二千户。仍任冠军将军、淮南太守、宣城太守。大明五年,调任豫州刺史,将军和淮南太守仍旧。大明六年,改为兼领宣城太守。大明七年,晋号右将军,解除宣城太守之职,其余职务仍旧。前废帝永光元年,调任东扬州刺史,将军职仍旧。景和元年,撤销东扬州,刘子房以原有官号督领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诸军事,兼任会稽太守。

太宗即位,改督为都督,进号安东将军,太守如故。又征为抚军,领太常。长史孔觊不受命,举兵反,应晋安王。子勋即伪位,进子房号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三吴、晋陵并受命于觊。太宗遣卫将军巴陵王休若督诸将吴喜等东讨,战无不捷,以次平定。上虞令王晏起兵杀觊,囚子房,送还京都,上宥之,贬为松滋县侯,食邑千户。司徒建安王休仁以子房兄弟终为祸难,劝上除之。乃下诏曰:“不虞之衅,著自终古,情为法屈,圣达是遵。朕扫秽定倾,再全宝业,远惟鸿基,猥当负荷。思弘治道,务尽敦睦,而妖竖遘扇,妄造异图。自西南阻兵,东夏侵斥,都邸群凶,密相脣齿。路休之兄弟,专作谋主,规兴祸乱,令舍人严龙觇觎宫省,以羽林出讨,宿卫单罄,候隙伺间,将谋窃发。刘祗在蕃,规相应援,通言北寇,引令过淮。顷休范济江,潜欲拒捍,赖卜祚灵长,奸回弗逞。阴慝已露,宜尽宪辟,实以方难未夷,曲加遵养。今王化帖泰,宜辨忠邪,涓流不壅,燎火难灭。便可委之有司,肃正刑典。松滋侯子房等沦陷逆徒,协同丑悖,遂与签帅群小,潜通南衅,连结祗等,还图朕躬。虽咎戾已彰,在法无宥,犹子之情,良所未忍。可废为庶人,徙付远郡。”于是并杀之,房时年十一。路休之等以崇宪太后既崩,自虑将来不立,不自安。刘祗在南兗州,有志为逆。严龙,太祖元嘉中,已为中书舍人、南台御史,世祖又以为舍人,甚见委信。景和、泰始之际,至越骑校尉,右军将军。至是怀异端,故及于诛。临海王子顼,字孝列,孝武帝第七子也。大明四年,年五岁,封历阳王,食邑二千户。仍为冠军将军、吴兴太守。五年,改封临海王,户邑如先。其年,迁使持节、都督广交二州、湘州之始兴、始安、临贺三郡诸军事、征虏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未之镇,徙荆州刺史,将军如故。八年,进号前将军。前废帝即位,以本号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刺史如故。明帝即位,解督雍州,以为镇军将军、丹阳尹。寻留本任,进督雍州,又进号平西将军。长史孔道存不受命,举兵反,以应晋安王子勋。子勋即伪位,进号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鹊尾奔败,吴喜、张兴世等军至,子顼赐死,时年十一。葬巴陵。始平孝敬王子鸾,字孝羽,孝武帝第八子也。大明四年,年五岁,封襄阳王,食邑二千户。仍为东中郎将、吴郡太守。其年,改封新安王,户邑如先。五年,迁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领南琅邪太守。母殷淑仪,宠倾后宫,子鸾爱冠诸子,凡为上所盼遇者,莫不入子鸾之府、国。及为南徐州,又割吴郡以属之。六年,丁母忧。追进淑仪为贵妃,班亚皇后,谥曰宣。葬给辒辌车,虎贲、班剑,銮辂九旒,黄屋左纛,前后部羽葆、鼓吹。上自临南掖门,临过丧车,悲不自胜,左右莫不感动。上痛爱不已,拟汉武《李夫人赋》,其词曰:朕以亡事弃日,阅览前王词苑,见《李夫人赋》,凄其有怀,亦以嗟咏久之,因感而会焉。巡灵周之残册,略鸿汉之遗篆。吊新宫之奄映,喭璧台之芜践。赋流波之谣思,诏河济以崇典。虽媛德之有载,竟滞悲其何遣。访物运之荣落,讯云霞之舒卷。念桂枝之秋霣,惜瑶华之春翦。桂枝折兮沿岁倾,瑶华碎兮思联情。彤殿闭兮素尘积,翠所芜兮紫苔生。宝罗▯曷兮春幌垂,珍簟空兮夏帱扃。秋台恻兮碧烟凝,冬宫冽兮硃火清。流律有终,深心无歇。徙倚云日,裴回风月。思玉步于凤墀,想金声于鸾阙。竭方池而飞伤,损园渊而流咽。端蚤朝之晨罢,泛辇路之晚清。轥南陆,跸阊阖,轹北津,警承明。面缟馆之酸素,造松帐之葱青。俯众胤而恸兴,抚藐女而悲生。虽哀终其已切,将何慰于尔灵。存飞荣于景路,没申藻于服车。垂葆旒于昭术,竦鸾剑于清都。朝有俪于征准,礼无替于粹图。閟瑶光之密陛,宫虚梁之余阴。俟玉羊之晨照,正金鸡之夕临。升云鼛以引思,锵鸿钟以节音。文七星于霜野,旗二耀于寒林。中云枝之夭秀,寓坎泉之曾岑。屈封嬴之自古,申反周乎在今。遣双灵兮达孝思,附孤魂兮展慈心。伊鞠报之必至,谅显晦之同深。予弃西楚之齐化,略东门之遥衤金。沦涟两拍之伤,奄抑七萃之箴。又讽有司曰:“典礼云,天子有后,有夫人。《檀弓》云,舜葬苍梧,二妃不从。《昏义》云,后立六宫,有三夫人。然则三妃则三夫人也。后之有三妃,犹天子之有三公也。按《周礼》,三公八命,诸侯七命。三公既尊于列国诸侯,三妃亦贵于庶邦夫人。据《春秋传》,仲子非鲁惠公之元嫡,尚得考彼别宫;今贵妃盖天秩之崇班,理应创立新庙。”尚书左丞徐爰之又议:“宣贵妃既加殊命,礼绝五宫,考之古典,显有成据。庙堂克构,宜选将作大匠卿。”

译太宗即位后,将“督”改为“都督”,晋号安东将军,太守职仍旧。又征召他任抚军,兼领太常。长史孔觊不接受诏命,起兵反叛,响应晋安王刘子勋。刘子勋登上伪位后,晋升刘子房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三吴、晋陵都接受孔觊的命令。太宗派卫将军巴陵王刘休若督领诸将和吴喜等向东讨伐,所战无不取胜,逐步平定各地。上虞令王晏起兵杀死孔觊,囚禁刘子房,押送回京;皇帝宽宥了他,贬为松滋县侯,食邑一千户。司徒建安王刘休仁认为刘子房兄弟终究会成为祸患,劝皇帝除掉他们。于是下诏说:“意外发生的祸患,自古以来就有;情理屈服于法令,圣明通达的人都遵循这一原则。朕扫除污秽、平定倾覆,再次保全国家大业,远念宏大的基业,惭愧地承担重任。朕想要弘扬治道,尽力敦睦亲族,但妖邪小人煽动祸乱,妄自制造异谋。自从西南起兵,东夏侵扰,京城府第中的群凶暗中互相勾结。路休之兄弟专门充当谋主,图谋发动祸乱,令舍人严龙窥伺宫省,准备率羽林军出讨,使宿卫兵力全部出动,等待时机,准备突然发动叛乱。刘祗在藩镇,图谋相互援助,传话给北方敌寇,引导他们渡过淮河。近来刘休范渡江,暗中想要拒守,幸赖国运长久,奸邪未能得逞。阴谋罪恶已经暴露,应当全部按刑法处置;只是当时祸难尚未平定,所以姑且加以宽容养息。如今王化安定,应当辨明忠邪;小水流若不堵塞,大火就难以扑灭。可以把这些事交给有关官署,严肃整顿刑法。松滋侯刘子房等人沦为叛逆同党,协同丑恶悖逆之徒,于是和典签、统帅以及群小暗中勾结南方的叛乱,联合刘祗等人,反过来图谋朕身。虽然罪过已经明显,按法律不能宽赦,但骨肉亲情,实在使朕不忍。可以废为庶人,迁徙交付远郡。” 于是把他们一并杀死,刘子房当时十一岁。路休之等人因为崇宪太后已经去世,担心自己将来不能立足,内心不安。刘祗在南兖州,有意起兵叛乱。严龙在太祖元嘉年间已经任中书舍人、南台御史,世祖又任命他为舍人,十分信任委用。景和、泰始年间,他升任越骑校尉、右军将军。到了这时,他心怀异志,所以也被诛杀。临海王刘子顼,字孝列,是孝武帝的第七子。大明四年,五岁时封为历阳王,食邑二千户。仍任冠军将军、吴兴太守。大明五年,改封临海王,户数和食邑如先。同年,调任使持节、都督广、交二州以及湘州始兴、始安、临贺三郡诸军事、征虏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尚未赴任,又调任荆州刺史,将军职仍旧。大明八年,晋号前将军。前废帝即位后,以原有官号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刺史职仍旧。明帝即位,解除他的雍州都督之职,任命为镇军将军、丹阳尹。不久仍留任原职,进而督领雍州,又晋号平西将军。长史孔道存不接受诏命,起兵反叛,以响应晋安王刘子勋。刘子勋登上伪位后,晋升刘子顼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鹊尾之战失败,吴喜、张兴世等人的军队到达,刘子顼被赐死,当时十一岁。葬在巴陵。始平孝敬王刘子鸾,字孝羽,是孝武帝的第八子。大明四年,五岁时封为襄阳王,食邑二千户。仍任东中郎将、吴郡太守。同年,改封新安王,户数和食邑如先。大明五年,调任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兼领南琅邪太守。他的母亲殷淑仪,受宠程度超过后宫众人;刘子鸾的宠爱也超过诸皇子,凡是受到皇帝顾念和优待的人,无不进入刘子鸾的府第和封国。等到他任南徐州刺史时,又把吴郡划归他统辖。大明六年,因母亲去世而服丧。追进殷淑仪为贵妃,礼秩仅次于皇后,谥号为宣。下葬时赐给辒辌车、虎贲、班剑、九旒銮辂、黄屋左纛,以及前后部羽葆和鼓吹。皇帝亲自来到南掖门,面对经过的丧车,悲痛得不能自持,左右侍从无不感动。皇帝悲痛爱惜不止,仿照汉武帝的《李夫人赋》作赋,文辞说:朕因处理政务之余消磨时日,翻阅前代帝王的辞赋,看到《李夫人赋》,凄然有所感怀,也因此感叹吟咏了很久,便因感触而作此赋。我巡阅周朝灵室残存的典册,略读汉代遗留下来的文字。凭吊新宫忽然隐没,叹息璧台荒芜践踏。吟咏流波之曲寄托哀思,诏告河济以崇重礼典。虽然美人的德行有文字记载,终究沉滞的悲哀又如何排遣?探究万物运行的盛衰,询问云霞舒卷的变化。想到桂枝在秋天凋零,怜惜美玉般的花朵在春天被剪折。桂枝折断啊,随着岁月倾颓;瑶华破碎啊,思念与感情相连。红色宫殿关闭啊,白色尘埃堆积;翠色居所荒芜啊,紫色苔藓滋生。珍宝罗帐啊,春日帷幔低垂;珍贵竹席空置啊,夏日帐幕紧闭。秋台悲恻啊,碧烟凝聚;冬宫凛冽啊,朱火清冷。四时节律终有尽头,内心深情却没有止息。徘徊于云日之间,流连于风月之中。思念她在凤墀上走玉步,想象她在鸾阙发出金玉般的声音。使方池水尽而飞鸟悲伤,使园中深潭水减而流声呜咽。结束端正的早朝,乘车经过傍晚清静的御道。车轮碾过南方大道,清道经过阊阖门;车轮压过北面渡口,警卫经过承明门。面对素白而令人酸楚的灵馆,来到青翠的松帐。俯视众多后代而悲恸涌起,抚摸年幼的女儿而悲伤产生。虽然哀痛已经到了极点,又将用什么来安慰你的亡灵?活着时让荣华留在光明大道,死后让文采寄托在服车之上。在昭术悬挂羽葆和旒旗,在清都高举鸾剑。朝廷在征伐礼仪上相配合,礼制在纯美的规划中没有废替。封闭瑶光宫幽深的台阶,空留宫梁下的余荫。等待玉羊迎来清晨的光照,整治金鸡迎接傍晚的降临。升起云鼛以引发思念,敲响鸿钟以节制声音。在霜野上描绘七星,在寒林中树立两面耀旗。中云枝条秀美,寄托在深深的坎泉山岭。封嬴的事情自古如此,反复周朝的旧典直到今日。派遣双重神灵传达孝思,寄托孤魂表达慈爱。上天报答之理必然到来,相信显明与幽暗之处同样深切。我抛弃西楚齐地的教化,略过东门遥远的祭祀。两次拍击产生的连绵悲伤,突然压抑七萃之箴言。又向有关官员宣示说:“礼典说,天子有后、有夫人。《檀弓》说,舜葬在苍梧,两个妃子没有随葬。《昏义》说,王后建立六宫,其中有三位夫人。这样看来,三妃就是三夫人。王后有三妃,就如同天子有三公一样。按照《周礼》,三公是八命,诸侯是七命。三公既然尊于列国诸侯,三妃也应贵于诸侯国的夫人。根据《春秋传》,仲子不是鲁惠公的嫡长妻,尚且能够另建宫室祭祀她;如今贵妃大概属于上天规定的尊贵等级,按理应当创建新的宗庙。”尚书左丞徐爰又议论说:“宣贵妃既然加授特殊命数,礼秩超过五宫,考察古代典籍,明显有成例可据。建造宗庙,应当选任将作大匠卿。”

葬毕,诏子鸾摄职,以本官兼司徒,进号抚军、司徒,给鼓吹一部,礼仪并依正公。又加都督南徐州诸军事。八年,加中书令,领司徒。前废帝即位,解中书令,领司徒,加持节之镇。帝素疾子鸾有宠,既诛群公,乃遣使赐死,时年十岁。子鸾临死,谓左右曰:“愿身不复生王家。”同生弟妹并死,仍葬京口。太宗即位,诏曰:“夫纾冤申痛,虽往必追,缘情恻爱,感事弥远。故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抚军将军、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鸾,夙表成器,蚤延殊宠,方树美业,克光蕃维。而凶心肆忌,奄罗横祸,兴言永伤,有兼常怀,宜旍夭秀,以雪沈魂。可赠使持节、侍中、都督南徐、兗二州诸军事、司徒、南徐州刺史,王如故。第十二皇女、第二皇子子师,俱婴谬酷,有增酸悼。皇女可赠县公主,子师复先封为南海王,并加徽谥。”又曰:“哀枉追远,仁道所弘,兴灭继绝,盛典斯贵。朕务古思治,恩礼必敷,异族犹敦,况在近戚。故新除使持节、侍中、都督南徐、兗二州诸军事、司徒、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鸾,年虽冲弱,性识早茂,钟慈世祖,冠宠列蕃。值景和凶虐,横罗酷祸,国胤无主,冤祀莫寄,寻念痛悼,夙轸于怀。可以建平王景素息延年为嗣。”追改子鸾封为始平王,食邑千户,改葬秣陵县龙山。延年,字德冲,泰始四年薨,时年四岁,谥曰冲王。明年,复以长沙王纂子延之为始平王,绍子鸾后。顺帝升明三年薨,国除。永嘉王子仁,字孝和,孝武帝第九子也。大明五年,年五岁,监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北中郎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封永嘉王,食邑二千户。仍迁东中郎将、吴郡太守。六年,又迁丹阳尹。七年,兼卫尉。前废帝即位,加征虏将军,领卫尉,丹阳尹如故。寻出为左将军、南兗州刺史。景和元年,迁南徐州刺史,将军如故。泰始元年,又迁中军将军,领太常。未拜,徙护军将军。四方平定,以为使持节、都督湘、广、交三州诸军事、平南将军、湘州刺史。太宗遣主书赵扶公宣旨于子仁曰:“汝一家门户不建,几覆社稷。天未亡宋,景命集我。上流迷愚相扇,四海同恶,若非我修德御天下,三祖基业,一朝坠地,汝辈便应沦于异族之手。我昔兄弟近二十人,零落相继,存者无几。唯司徒年长,令德作辅,皇家门户所凭,唯我与司徒二人而已,尚未能厌百姓奸心,余诸王亦未堪赞治。我惟有太子一人,司徒世子,年又幼弱,桂阳、巴陵并未有继体,正赖汝辈兄弟,相倚为强,庶使天下不敢窥觇王室。汝辈始十余岁,裁知俯仰,当今诸舍细弱,殆不免人轻陵。若非我为主,刘氏不办今日。汝诸兄弟冲眇,为群凶所逼误,遂与百姓还图骨肉,于汝在心,不得无愧。即日四海就宁,恩化方始,方今处汝湘州。汝年渐长,足知善恶,当每思刻厉,奉朝廷为心,爵秩自然与年俱进。我垂犹子之情,著于万物;汝亦当知好,忆我敕旨。”时司徒建安王休仁南讨犹未还,既还,白上,以将来非社稷计,宜并为之所。未拜,赐死,时年十岁。始安王子真,字孝贞,孝武帝第十一子。大明五年,年五岁,封始安王,食邑二千户。仍为辅国将军、吴兴太守。七年,迁使持节、监广交二州始兴、始安、临贺三郡诸军事、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将军如故,不之镇。迁征虏将军、南彭城太守,领石头戍事。景和元年,为丹阳尹,将军如故。寻复为南兗州刺史,将军如故。泰始二年,迁左将军、丹阳尹。未拜,赐死,时年十岁。邵陵王子元,字孝善,孝武帝第十三子也。大明六年,年五岁,封邵陵王,食邑二千户。八年,以为度支校尉、秦、南沛二郡太守。仍为冠军将军、南琅邪、泰山二郡太守。景和元年,出为湘州刺史,将军如故,未之镇。至寻阳,值晋安王子勋为逆,留不之镇。进号抚军将军。事平,赐死,时年九岁。齐敬王子羽,字孝英,孝武帝第十四子也。大明二年生,三年卒,追加封谥。淮南王子孟,字孝光,孝武帝第十六子也。大明七年,年五岁,封淮南王,食邑二千户。时世祖改豫州之南梁郡为淮南国,罢南豫州之淮南郡并宣城。前废帝即位,二郡并复旧,子孟仍国名度食淮南郡。景和元年,为冠军将军、南琅邪、彭城二郡太守。泰始二年,改封安成王,户邑如先。未拜,赐死,时年八岁。晋陵孝王子云,字孝举,孝武帝第十九子也。大明六年,年四岁,封晋陵王,食邑二千户。未拜,其年薨。南海哀王子师,字孝友,孝武帝第二十二子也。大明七年,年四岁,封南海王,食邑二千户。未拜,景和元年,为前废帝所害,时年六岁。太宗即位,追谥。淮阳思王子霄,字孝云,孝武帝第二十三子也。大明五年生,八年薨,追加封谥。

译安葬完毕后,诏令刘子鸾代理职务,以原有官职兼任司徒,晋号抚军、司徒,赐给鼓吹一部,礼仪都依照正公的规格。又加授都督南徐州诸军事。大明八年,加授中书令,兼领司徒。前废帝即位,解除中书令,仍领司徒,加授持节镇守。前废帝一向嫉恨刘子鸾受宠,等到诛杀群公后,便派使者赐他死。当时刘子鸾十岁。刘子鸾临死时对左右说:“但愿我来世不再生在王家。”与他同母所生的弟弟妹妹也一同被杀,仍葬在京口。太宗即位,诏令说:“舒解冤屈、伸张悲痛,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也一定要追究;因亲情而悲悯爱惜,感念此事便更加深远。因此,原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抚军将军、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刘子鸾,早年便显露出成器的资质,早早获得特殊宠爱,正要建立美好的功业,足以光耀藩国,却被凶恶之心肆意嫉恨,突然遭受横祸。每当谈起此事便长久悲伤,感怀超过平常,应当表彰他早夭的英秀,以洗雪沉冤。可以追赠使持节、侍中、都督南徐、兖二州诸军事、司徒、南徐州刺史,王爵照旧。第十二皇女、第二皇子刘子师,都遭受了荒谬残酷的杀害,令人更加悲痛。皇女可以追赠县公主,刘子师恢复先前的封号为南海王,并加赐美好的谥号。”又说:“哀悼冤死、追念先人,是仁道所弘扬的;使灭亡者复兴、使断绝者延续,是盛大典礼所重视的。朕致力于效法古代、思考治道,恩德礼遇必定施行;异姓之族尚且加以厚待,何况是近亲。因此,原新授使持节、侍中、都督南徐、兖二州诸军事、司徒、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刘子鸾,年龄虽小,性情见识早熟,承受世祖的慈爱,宠冠诸藩。正逢景和年间凶暴残虐,横遭惨祸;皇室后代无人主持,冤魂无所寄托。朕想到这些,痛苦悲悼,早已深深记在心中。可以让建平王刘景素的儿子刘延年继承他的王位。”追改刘子鸾封号为始平王,食邑一千户,改葬于秣陵县龙山。刘延年,字德冲,泰始四年去世,当时四岁,谥号冲王。第二年,又以长沙王刘纂的儿子刘延之为始平王,承继刘子鸾的后嗣。顺帝升明三年去世,封国撤除。永嘉王刘子仁,字孝和,是孝武帝的第九子。大明五年,五岁时监领雍、梁、南北秦四州以及郢州竟陵、随二郡诸军事,任北中郎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封永嘉王,食邑二千户。仍调任东中郎将、吴郡太守。大明六年,又调任丹阳尹。大明七年,兼任卫尉。前废帝即位,加授征虏将军,兼领卫尉,丹阳尹职务照旧。不久出任左将军、南兖州刺史。景和元年,调任南徐州刺史,将军职仍旧。泰始元年,又调任中军将军,兼领太常。尚未正式拜授,便调任护军将军。各地平定后,任使持节、都督湘、广、交三州诸军事、平南将军、湘州刺史。太宗派主书赵扶公向刘子仁宣示旨意说:“你们一家使门户不能建立,几乎覆亡国家。上天还没有灭亡宋朝,帝命转而归于我。上游的人愚昧迷乱、互相煽动,四海之内共同作恶;如果不是我修养德行、统治天下,三祖建立的基业一旦坠落,你们这些人就应当沦为异族的俘虏。我过去有将近二十个兄弟,相继零落,活着的没有几个。只有司徒年长,以美德辅政,是皇家门户所依靠的,如今只有我和司徒二人罢了,尚且不能压服百姓中的奸邪之心,其余诸王也还不能帮助治理国家。我只有一个太子,司徒的世子年纪又小又弱,桂阳王、巴陵王都没有继承人,正要依靠你们兄弟彼此倚仗、共同强盛,希望使天下人不敢窥伺王室。你们才十多岁,刚刚知道一些进退礼节;如今各位皇子年幼柔弱,大概免不了被人轻视欺凌。若不是我做君主,刘氏不会有今天。你们这些兄弟年幼无知,被群凶逼迫误导,竟然和百姓一起反过来谋害骨肉,在你心里不能不感到惭愧。如今四海已经趋于安宁,恩德教化正要开始;现在让你镇守湘州。你年纪渐长,足以知道善恶,应当常常想着磨炼自己,以奉事朝廷为根本,爵位俸禄自然会随着年龄一同增长。我把对待侄子的感情施加于万物,你也应当知道好歹,牢记我的诫敕。”当时司徒建安王刘休仁向南征讨还没有回来,回来后把情况告诉皇帝,认为从长远看这不是国家的办法,应该一并除掉他们。刘子仁尚未正式拜职,便被赐死,当时十岁。始安王刘子真,字孝贞,是孝武帝的第十一子。大明五年,五岁时封为始安王,食邑二千户。仍任辅国将军、吴兴太守。大明七年,任使持节、监领广、交二州及始兴、始安、临贺三郡诸军事、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将军职仍旧,但没有赴任。调任征虏将军、南彭城太守,兼领石头戍守事务。景和元年,任丹阳尹,将军职仍旧。不久又任南兖州刺史,将军职仍旧。泰始二年,调任左将军、丹阳尹。尚未正式拜职,便被赐死,当时十岁。邵陵王刘子元,字孝善,是孝武帝的第十三子。大明六年,五岁时,封为邵陵王,食邑二千户。大明八年,任度支校尉、秦郡和南沛郡太守,随后又任冠军将军、南琅邪郡和泰山郡太守。景和元年,出任湘州刺史,将军职仍旧,但尚未赴任。到了寻阳,正逢晋安王刘子勋起兵叛乱,便留在那里,没有赴镇。加号抚军将军。叛乱平定后,被赐死,当时九岁。齐敬王刘子羽,字孝英,是孝武帝的第十四子。大明二年出生,三年去世,追封并追加谥号。淮南王刘子孟,字孝光,是孝武帝的第十六子。大明七年,五岁时,封为淮南王,食邑二千户。当时世祖把豫州南部的梁郡改为淮南国,又撤销南豫州的淮南郡,并入宣城郡。前废帝即位后,这两个郡都恢复旧制,刘子孟仍以国名为封号,食淮南郡的租税。景和元年,任冠军将军、南琅邪郡和彭城郡太守。泰始二年,改封安成王,户数和食邑如同原来。尚未正式接受任命,便被赐死,当时八岁。晋陵孝王刘子云,字孝举,是孝武帝的第十九子。大明六年,四岁时,封为晋陵王,食邑二千户。尚未正式接受封爵,同年去世。南海哀王刘子师,字孝友,是孝武帝的第二十二子。大明七年,四岁时,封为南海王,食邑二千户。尚未正式接受封爵,景和元年被前废帝杀害,当时六岁。太宗即位后,追追加谥号。淮阳思王刘子霄,字孝云,是孝武帝的第二十三子。大明五年出生,大明八年去世,追封并追加谥号。

东平王子嗣,字孝叔,孝武帝第二十七子也。大明七年生,仍封东平王,食邑二千户。继东平冲王休倩。休倩母颜性理严酷,泰始二年,子嗣所生母景宁园昭容谢上表曰:“故东平冲王休倩托荄璇极,岐嶷夙表,降年弗永,遗胤莫传。孝武皇帝敕妾子臣子嗣出继为后,既承国祀,方奉烝荐,庶覃遐庆,式延于远。而妾颜训养非恩,抚导乖理,情阙引进,义违负螟。昔世祖平日,诡申慈爱;崩背未几,真性便发,犹逼畏崇宪,少欲藏掩。自兹以后,专纵严酷,实显布宗戚,宣灼宫闱,用伤人伦,爰恻行路。妾天属冥至,感切实深,伏愿乾渥广临,曲垂照赐,复改命还依本属,则妾母子虽陨之辰,犹生之年。”许之。其年赐死,时年四岁。武陵王赞,字仲敷,明帝第九子也。泰始六年生。其年,诏曰:“世祖孝武皇帝虽恃尊堕惠,勋狭政弛,乐饮无餍,事因于宁泰,任威纵费,义缘于务寡。故以积怨动天,流殃胤嗣,景和肇衅,义嘉成祸,世祖继体,陷宪无遗。昔皇家中圮,含生惧灭,赖英孝感奋,扫雪冤耻,勋缵坠历,拯兹穷氓。继绝追远,礼训攸尚,况既帝且兄,而缺斯典。今以第九子智随奉世祖为子,武陵郡大明之世,事均代邦,可封智随武陵王,食邑五千户。寻世祖一门女累不少,既无厘总,义须防闲,诸侯虽不得祖称天子,而事有一家之切。且归宁有所,疹疾相营,得失是任,闺房有禀。朕应天在位,恩深九族,庶此足申追睦之怀,敷爱之旨。”后废帝元徽四年,出为使持节、督南徐、兗、青、冀五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顺帝升明元年,迁持节、督郢州、司州之义阳诸军事、前将军、郢州刺史。二年,为沈攸之所围,徙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如故。攸之平,乃之镇。其年薨,时年九岁,国除。史臣曰:晋安诸王,提挈群下,以成其衅乱,遂至九域沸腾,难结天下,而世祖之胤亦歼焉。强不如弱,义在于此也。

译东平王刘子嗣,字孝叔,是孝武帝的第二十七子。大明七年出生,仍封为东平王,食邑二千户,承继东平冲王刘休倩的王位。刘休倩的母亲颜氏性情严酷。泰始二年,刘子嗣的生母、景宁园昭容谢氏上表说:“已故东平冲王刘休倩承受皇室宗庙的重托,幼年便显露出聪颖资质,可惜寿命不长,后嗣也没有留下。孝武皇帝命妾的儿子刘子嗣出继给他作后嗣,既然承继了他的国家和祭祀,正要奉行冬祭,以求广布长远的福庆,使之延续久远。然而妾身颜氏抚养教导不以恩爱为本,训育引导也不合道理,感情上不肯扶助,义理上又违背了抚育后嗣的责任。从前世祖在世时,颜氏假装施以慈爱;世祖去世不久,她的本性便暴露出来,只是仍然畏惧崇宪太后,稍稍想加以掩饰。从此以后,她专擅放纵,严酷无情,确实已经在宗室亲戚中公开表现出来,在宫闱中宣扬得十分明显,伤害人伦,也使过路人都感到悲痛。妾与皇室有至亲关系,感受尤其深切,恳请陛下广施恩泽,曲加照察恩赐,重新降下诏命,让儿子回归本宗。这样,即使妾母子死去,也如同获得了重生。”皇帝准许了她的请求。同年,刘子嗣被赐死,当时四岁。武陵王刘赞,字仲敷,是明帝的第九子。泰始六年出生。同年,诏书说:“世祖孝武皇帝虽然倚仗尊位而失于施惠,功业狭小而政事松弛,沉溺饮酒而不知满足,幸而事情尚因天下安宁而没有立即败坏;任意逞威、纵情挥霍,则是由于只顾眼前事务。因而积聚的怨恨感动上天,灾祸流及后代,景和年间开始酿成祸端,义嘉之乱终于造成灾祸。世祖继承帝位,却陷于法网,宗室几乎无一幸免。从前皇室中道衰败,众生都害怕灭亡,幸赖英杰和孝子奋发而起,洗雪冤耻,继承衰坠的国统,拯救困苦的百姓。继承绝嗣、追念远祖,是礼制所崇尚的,何况他既是皇帝又是兄长,却缺少这一礼典。现在以第九子刘智随出继给世祖作嗣,把武陵郡作为世祖孝武帝大明年间的封国,礼制与代国相同,可以封刘智随为武陵王,食邑五千户。不久前,世祖一门的女儿牵连获罪者很多,既然没有总领管理她们的人,按道理必须加以防范约束。诸侯虽不能像天子那样称祖,但事情毕竟有一家骨肉的亲切之处。况且她们回娘家省亲、疾病相互照料、得失彼此承担、闺房中的事务,都应有所禀告。朕承受天命在位,对九族恩深,希望这样可以表达追念亲睦之情,推广仁爱之意。” 后废帝元徽四年,出任使持节、督南徐、兖、青、冀五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南徐州刺史。顺帝升明元年,改任持节、督郢州及司州义阳诸军事、前将军、郢州刺史。升明二年,被沈攸之围困,改任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仍旧。沈攸之平定后,才赴任镇守。同年去世,当时九岁,封国撤除。史臣说:晋安王刘子勋等诸王,挟持并驱使群臣,酿成祸乱,终于使九州沸腾,天下陷入祸难,世祖的后代也因此被消灭。强大反而不如弱小,道理就在这里。

列传第四十一 刘秀之 顾琛 顾觊之刘秀之,字道宝,东莞莒人,司徒刘穆之从兄子也,世居京口。祖爽,尚书都官郎,山阴令。父仲道,高祖克京城,以补建武参军,与孟昶留守,事定,以为余姚令,卒官。秀子少孤贫,有志操。十许岁时,与诸兒戏于前渚,忽有大蛇来,势甚猛,莫不颠沛惊呼,秀之独不动,众并异焉。东海何承天雅相知器,以女妻之。兄钦之为硃龄石右军参军,随龄石败没,秀之哀戚,不欢宴者十年。景平二年,除驸马都尉、奉朝请。家贫,求为广陵郡丞。仍除抚军江夏王义恭、平北彭城王义康行参军,出为无锡、阳羡、乌程令,并著能名。元嘉十六年,迁建康令,除尚书中兵郎,重除建康。性纤密,善纠摘微隐,政甚有声。吏部尚书沈演之每称之于太祖。世祖镇襄阳,以为抚军录事参军、襄阳令。襄阳有六门堰,良田数千顷,堰久决坏,公私废业。世祖遣秀之修复,雍部由是大丰。改领广平太守。二十五年,除督梁、南北秦三州诸军事、宁远将军、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时汉川饥俭,境内骚然,秀之善于为政,躬自俭约。先是,汉川悉以绢为货,秀之限令用钱,百姓至今受其利。二十七年,大举北伐,遣辅国将军杨文德、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弘宗受秀之节度,震荡汧、陇。秀之遣建武将军锡千秋二千人向子午谷南口,府司马竺宗之三千人向骆谷南口,威远将军梁寻千人向斜谷南口。氐贼杨高为寇,秀之讨之,斩高兄弟。元凶弑逆,秀之闻问,即日起兵,求率众赴襄阳,司空南谯王义宣不许。事宁,迁使持节、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宁朔将军、益州刺史。折留俸禄二百八十万,付梁州镇库,此外萧然。梁、益二州土境丰富,前后刺史,莫不营聚蓄,多者致万金。所携宾僚,并京邑贫士,出为郡县,皆以苟得自资。秀之为治整肃,以身率下,远近安悦焉。南谯王义宣据荆州为逆,遣参军王曜征兵于秀之,秀之即日斩曜戒严。遣中兵参军韦山松万人袭江陵,出峡。竺超民遣将席天生逆之,山松一战,即枭其首。进至江陵,为鲁爽所败,山松见杀。其年,进号征虏将军,改督为监,持节、刺史如故,以起义功,封康乐县侯,食邑六百户。明年,迁监郢州诸军事、郢州刺史,将军如故。未就。大明元年,征为右卫将军。明年,迁丹阳尹。先是,秀之从叔穆之为丹阳,与子弟于▯事上饮宴,秀之亦与焉。▯事柱有一穿,穆之谓子弟及秀之曰:“汝等试以栗遥掷此柱,若能入穿,后必得此郡。”穆之诸子并不能中,唯秀之独入焉。时赊市百姓物,不还钱,市道嗟怨,秀之以为非宜,陈之甚切,虽纳其言,竟不从用。广陵王诞为逆,秀之入守东城。其年,迁尚书右仆射。四年,改定制令,疑民杀长史科,议者谓值赦宜加徙送,秀之以为:“律文虽不显民杀官长之旨,若值赦但止徙送,便与悠悠杀人曾无一异。民敬官长,比之父母,行害之身,虽遇赦,谓宜长付尚方,穷其天命,家口令补兵。”从之。明年,领太子右卫率。五年,雍州刺史海陵王休茂反,为土人所诛,遣秀之以本官慰劳,分别善恶。事毕还都,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安北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上车驾幸新亭,视秀之发引,将征为左仆射,事未行,八年卒,时年六十八。上甚痛惜之,诏曰:“秀之识局明远,才应通暢,诚著蕃朝,绩宣累岳。往岁逆臣交构,首义万里,及职司端尹,赞戎两宫,嘉谋征誉,实彰朝野。汉南法繁民嗛,属伫良牧,故暂辍心膂,外弘风规,出未逾期,德庇西服。详考古烈,旅观终始,淳心忠概,无以尚兹。方式亮皇猷,入卫根本,奄至薨逝,震恸于朕心。生荣之典,未穷宠数,哀终之礼,宜尽崇饰。兼履谦守约,封社弗广,兴言悼往,益增痛恨。可赠侍中、司空,持节、都督、刺史、校尉如故,并增封邑为千户。谥为忠成公。”秀之野率无风采,而心力坚正。上以其莅官清洁,家无余财,赐钱二十万,布三百匹。子景远嗣,官至前军将军。景远卒,子俊,齐受禅,国除。秀之弟粹之,晋陵太守。顾琛,字弘玮,吴郡吴人也。曾祖和,晋司空。祖履之,父惔,并为司徒左西掾。琛谨确不尚浮华,起家州从事,驸马都尉,奉朝请。少帝景平中,太皇太后崩,除大匠丞。彭城王义康右军骠骑参军,晋陵令,司徒参军,尚书库部郎,本邑中正。元嘉七年,太祖遣到彦之经略河南,大败,悉委弃兵甲,武库为之空虚。后太祖宴会,有荒外归化人在坐,上问琛:“库中仗犹有几许?”琛诡答:“有十万人仗。”旧武库仗秘不言多少,上既发问,追悔失言,及琛诡对,上甚喜。

译列传第四十一 刘秀之 顾琛 顾觊之 刘秀之,字道宝,东莞莒县人,是司徒刘穆之堂兄的儿子,世代居住在京口。祖父刘爽,任尚书都官郎、山阴令。父亲刘仲道,高祖攻克京城时,补任建武参军,与孟昶一起留守;事情平定后,任余姚令,死在任上。刘秀之年少时父亲便去世,家境贫寒,但有志气操守。十多岁时,他和几个孩子在水边嬉戏,忽然有一条大蛇来到,气势十分凶猛,众人无不跌倒奔逃、惊叫呼喊,唯独刘秀之不动,众人都感到惊异。东海人何承天一向了解并器重他,便把女儿嫁给他。哥哥刘钦之任朱龄石的右军参军,随朱龄石战败被俘后,刘秀之悲哀忧伤,十年不参加宴饮娱乐。景平二年,授任驸马都尉、奉朝请。因家贫,请求任广陵郡丞。随后又任抚军江夏王刘义恭、平北彭城王刘义康的行参军,出任无锡令、阳羡令、乌程令,都以能干著称。元嘉十六年,调任建康令,授尚书中兵郎,又重新任建康令。他性情细密,善于纠察揭发细微隐秘之事,政绩和声誉都很好。吏部尚书沈演之常在太祖面前称赞他。世祖镇守襄阳时,任他为抚军录事参军、襄阳令。襄阳有六门堰,灌溉良田数千顷,但堤堰长久失修决坏,公私田业都荒废了。世祖派刘秀之修复,雍部因此获得大丰收。改兼任广平太守。元嘉二十五年,授督梁州、南秦州、北秦州三州诸军事、宁远将军、西戎校尉、梁州及南秦州刺史。当时汉川歉收饥荒,境内骚动不安,刘秀之善于治理政事,亲自奉行俭约。此前汉川全都以绢帛作为货币,刘秀之限定改用钱币,百姓至今仍享受这一措施的好处。元嘉二十七年,大举北伐,派辅国将军杨文德、巴西郡和梓潼郡太守刘弘宗接受刘秀之的节制,震动汧、陇地区。刘秀之派建武将军锡千秋率二千人进攻子午谷南口,府司马竺宗之率三千人进攻骆谷南口,威远将军梁寻率一千人进攻斜谷南口。氐族叛贼杨高作乱,刘秀之讨伐他,斩杀了杨高兄弟。元凶弑君作乱,刘秀之听到消息,当天就起兵,请求率军赶赴襄阳,司空南谯王刘义宣不准许。事情平定后,升任使持节、督益州和宁州诸军事、宁朔将军、益州刺史。任期结束时留下俸禄二百八十万钱,交付梁州镇守府的库房,除此之外身无长物。梁、益二州土地富饶,历任刺史无不经营聚敛、储蓄财物,多的积至万金。他们带来的宾客僚属以及京城的贫寒士人,出任郡县官员后,都靠搜刮财物来供养自己。刘秀之治理严整,以身作则,上下都受其影响,远近百姓因此安定喜悦。南谯王刘义宣占据荆州叛乱,派参军王曜向刘秀之征集兵员,刘秀之当天就斩杀王曜,并宣布戒严。他派中兵参军韦山松率一万人袭击江陵,从峡口出兵。竺超民派将领席天生迎战,韦山松一战便斩下了他的首级。军队进至江陵,被鲁爽击败,韦山松被杀。同年,刘秀之进号征虏将军,改“督”为“监”,持节和刺史职务不变;因起兵讨逆有功,封康乐县侯,食邑六百户。第二年,调任监郢州诸军事、郢州刺史,将军职仍旧,尚未赴任。大明元年,征召入朝任右卫将军。第二年,调任丹阳尹。此前,刘秀之的叔祖刘穆之任丹阳尹时,曾与子弟在厅事上饮宴,刘秀之也在其中。厅事柱子上有一个孔,刘穆之对诸子弟和刘秀之说:“你们试着把栗子远远投进这个孔里,如果能够投中,以后一定能得到这个郡的长官职位。”刘穆之的几个儿子都没有投中,只有刘秀之一人投了进去。当时官府赊欠商人和百姓的货物,却不还钱,市场道路上怨声载道,刘秀之认为不妥,极力陈说。皇帝虽然接受了他的意见,最终却没有采用。广陵王刘诞叛乱,刘秀之入城守卫东城。同年,调任尚书右仆射。大明四年,重新制定法令,对百姓杀害长史的罪条有疑问,议论者认为如果遇到赦免,应当加以流徙发遣;刘秀之认为:“律文虽然没有明确规定百姓杀害官长的罪责,但如果遇到赦免只处以流徙发遣,就与普通杀人完全没有区别。百姓尊敬官长,把他们比作父母;对于加害官长的人,即使遇到赦免,也应当长期交付尚方,直到终其天年,并令其家属补充为兵。”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第二年,兼任太子右卫率。大明五年,雍州刺史海陵王刘休茂叛乱,被当地人诛杀,朝廷派刘秀之以原职前往慰劳,并分别查明善恶。事情办完后回到京城,出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四州及郢州竟陵郡、随郡诸军事、安北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皇帝乘车驾临新亭,亲自察看刘秀之出发,准备征召他任左仆射,但事情尚未执行,刘秀之便在大明八年去世,当时六十八岁。皇帝非常悲痛惋惜,下诏说:“刘秀之见识宏远,才干通达,确实在藩国任职中建立了声誉,功绩遍及多州。往年叛臣相互勾结,他在万里之外首先起兵讨逆;后来担任端尹,辅佐两宫军务,美好的谋略和获得的声誉,确实为朝廷内外所称道。汉水以南法令繁苛、百姓困苦,正需要贤能的牧守,所以暂时停止让他在朝中辅佐,派他到外地推广风教,出任尚未满期,德泽已经庇护西部地区。详细考察古代功烈,全面观察他的始终,他忠厚专一、忠诚刚正,没有什么能超过他。正要依靠他的才干来辅佐皇业,入朝守卫根本,却突然去世,使朕心震动悲痛。生前荣耀的礼典,还没有把恩宠全部施加;临终哀悼的礼仪,应当充分隆重。又因他一向谦逊守约,封邑并不广大,想到这些往事,更增添了朕的悲痛和遗憾。可以追赠侍中、司空,持节、都督、刺史、校尉等职仍旧,并增加封邑至一千户。” 谥号为忠成公。刘秀之外表朴实粗率,没有风采,但心志和精力坚定正直。皇帝因为他任官清廉,家中没有余财,赐钱二十万、布三百匹。儿子刘景远承袭爵位,官至前军将军。刘景远去世后,儿子刘俊承袭;齐接受禅让后,封国撤除。刘秀之的弟弟刘粹之,任晋陵太守。顾琛,字弘玮,吴郡吴县人。曾祖父顾和,任晋朝司空。祖父顾履之、父亲顾惔,都任司徒左西掾。琛为人谨慎诚实,不崇尚浮华。他起初任州从事,后任驸马都尉、奉朝请。少帝景平年间,太皇太后去世,授任大匠丞。历任彭城王义康右军骠骑参军、晋陵令、司徒参军、尚书库部郎、本邑中正。元嘉七年,太祖派到彦之经营河南,大败而归,把兵器铠甲全部丢弃,使武库因此空虚。后来太祖举行宴会,有从荒远地区归化的人在座,皇上问琛:“武库里还剩多少兵仗?”琛故意回答:“还有十万人仗。”过去武库中兵仗的数量是秘密,从不对外说;皇上既已问出口,随即后悔失言,等到琛故意这样回答,皇上非常高兴。

尚书寺门有制,八座以下门生随入者各有差,不得杂以人士。琛以宗人顾硕头寄尚书张茂度门名,而与硕头同席坐。明年,坐遣出,免中正。凡尚书官,大罪则免,小罪则遣出。遣出者,百日无代人,听还本职。琛仍为彭城王义康所请,补司徒录事参军,山阴令,复为司徒录事,迁少府。十五年,出为义兴太守。初,义康请琛入府,欲委以腹心,琛不能承事刘湛,故寻见斥外。十九年,徙东阳太守,欲使琛防守大将军彭城王义康,固辞忤旨,废黜还家积年。二十七年,索虏南至瓜步,权假琛建威将军。寻除东海王祎冠军司马,行会稽郡事。随王诞代祎,复为诞安东司马。元凶弑立,分会稽五郡置会州,以诞为刺史,即以琛为会稽太守,加五品将军,置将佐。诞起义,加冠军将军。事平,迁吴兴太守。孝建元年,征为五兵尚书。未拜,复为宁朔将军、吴郡太守。以起义功,封永新县五等侯。大明元年,吴县令张闿坐居母丧无礼,下廷尉。钱唐令沈文秀判劾违谬,应坐被弹。琛宣言于众:“闿被劾之始,屡相申明。”又云:“当启文秀留县。”世祖闻之大怒,谓琛卖恶归上,免官。琛母老,仍停家。琛及前西阳太守张牧,并司空竟陵王诞故佐,诞待琛等素厚。三年,诞据广陵反,遣客陆延稔赍书板琛为征南将军,牧为安东将军,琛子前尚书郎宝素为谘议参军,宝素弟前司空参军宝先为从事中郎,牧兄前吴郡丞济为冠军将军,从弟前司空主簿晏为谘议参军。时世祖以琛素结事诞,或有异志,遣使就吴郡太守王昙生诛琛父子。会延稔先至,琛等即执斩之,遣二子送延稔首启世祖曰:“刘诞猖狂,遂构衅逆,凡在含齿,莫不骇惋,臣等预荷国恩,特百常愤。忽以今月二十四日中获贼诞疏,欲见邀诱。臣即共执录伪使,并得诞与抚军长史沈怀文、扬州别驾孔道存、抚军中兵参军孔璪、前司兵参军孔桓之、前司空主簿张晏书,具列本郡太守王昙生。臣即日便应星驰归骨辇毂,臣母年老,身在侍养,辄遣息宝素、宝先束骸诣阙。”世祖所遣诛琛使其日亦至,仅而获免。上嘉之,召琛出,以为西阳王子尚抚军司马,牧为抚军中兵参军。琛母孔氏,时年百余岁。晋安帝隆安初,琅邪王廞于吴中为乱,以女为贞烈将军,悉以女人为官属,以孔氏为司马。及孙恩乱后,东土饥荒,人相食,孔氏散家粮以赈邑里,得活者甚众,生子皆以孔为名焉。琛仍为吴兴太守。明年,坐郡民多翦钱及盗铸,免官。六年,起为大司农,都官尚书,新安王子鸾北中郎司马、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随府转抚军司马,太守如故。前废帝即位,复为吴郡太守。太宗泰始初,与四方同反,兵败,奉母奔会稽。台军既至,归降。宝素与琛相失,自杀。琛寻丁母忧,服阕,起为员外常侍、中散大夫。后废帝元徽三年,卒,时年八十六。宝先大明中为尚书水部郎。先是,琛为左丞荀万秋所劾,及宝先为郎,万秋犹在职,自陈不拜。世祖诏曰:“敕违纠慢,宪司之职,若理有不公,自当更有厘正。而自顷刻无轻重,辄致私绝。此风难长,主者严为其科。宝先盖依附世准,不足问。”先是,宋世江东贵达者,会稽孔季恭,季恭子灵符,吴兴丘渊之及琛,吴音不变。渊之字思玄,吴兴乌程人也。太祖从高祖北伐,留彭城,为冠军将军、徐州刺史,渊之为长史。太祖即位,以旧恩历显官,侍中,都官尚书,吴郡太守。卒于太常,追赠光禄大夫。顾觊之,字伟仁,吴郡吴人也。高祖谦,字公让,晋平原内史陆机姊夫。祖崇,大司农。父黄老,司徒左西掾。觊之初为郡主簿。谢晦为荆州,以为南蛮功曹,仍为晦卫军参军。晦爱其雅素,深相知待。王弘辟为扬州主簿,仍为弘卫军参军,盐官令,衡阳王义季右军主簿,尚书都官郎,护军司马。时大将军彭城王义康秉权,殷、刘之隙已著,觊之不欲与殷景仁久接事,乃辞脚疾自免归。在家每夜常于床上行脚,家人窃异之,而莫晓其意。后义康徙废,朝廷多以异同受祸。复为东迁、山阴令。山阴民户三万,海内剧邑,前后官长,昼夜不得休,事犹不举。觊之理繁以约,县用无事,昼日垂帘,门阶闲寂。自宋世为山阴,务简而绩修,莫能尚也。还为扬州治中从事史,广陵王诞、庐陵王绍北中郎左司马,扬州别驾从事史,尚书吏部郎。尝于太祖坐论江左人物,言及顾荣,袁淑谓觊之曰:“卿南人怯懦,岂办作贼。”觊之正色曰:“卿乃复以忠义笑人!”淑有愧色。

译尚书寺门有规定,八座以下官员的门生可以随同入内,但各有等级,不得混杂其他人士。顾琛让同宗的顾硕头冒充门生,把名字寄托在尚书张茂度的门生名册上,并与顾硕头同席而坐。第二年,顾琛因这件事被遣出,免去中正之职。凡尚书属官,犯大罪便免官,犯小罪则遣出;被遣出的人,百日内若没有人替代,允许回任原职。顾琛仍被彭城王刘义康征召,补任司徒录事参军、山阴令,又任司徒录事,升为少府。元嘉十五年,出任义兴太守。当初刘义康征召顾琛入府,想把他作为心腹重用;顾琛不能侍奉刘湛,所以不久便被排斥到外地。元嘉十九年,调任东阳太守,朝廷想让他防守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他坚决推辞,违逆圣旨,被废黜,回家多年。元嘉二十七年,索虏南下到瓜步,朝廷权宜授顾琛建威将军。不久授东海王刘祎冠军司马,代理会稽郡政务。随王刘诞取代刘祎后,顾琛又任刘诞的安东司马。元凶弑君即位后,把会稽五郡分置为会州,任刘诞为刺史,便任顾琛为会稽太守,加授五品将军,并设置属官。刘诞起兵讨逆后,顾琛加号冠军将军。事情平定后,调任吴兴太守。孝建元年,征召为五兵尚书,尚未正式就任,又任宁朔将军、吴郡太守。因起兵讨逆有功,封永新县五等侯。大明元年,吴县令张闿因居母丧期间失礼,被交给廷尉审理。钱唐令沈文秀判决弹劾有误,按理应当受到弹劾。顾琛向众人宣称:“张闿刚被弹劾时,我曾多次为他申辩。”又说:“应当上奏请求让文秀留任本县。”世祖听到后大怒,认为顾琛把罪过推给上级、替恶人说情,免去他的官职。顾琛母亲年老,于是一直居家。顾琛和前西阳太守张牧,都是司空竟陵王刘诞过去的属官,刘诞一向厚待顾琛等人。大明三年,刘诞占据广陵叛乱,派门客陆延稔带着文书,任命顾琛为征南将军,任命张牧为安东将军;任顾琛的儿子、前尚书郎顾宝素为谘议参军,顾宝素的弟弟、前司空参军顾宝先为从事中郎;任张牧的哥哥、前吴郡丞张济为冠军将军,任张牧的堂弟、前司空主簿张晏为谘议参军。当时世祖认为顾琛一向与刘诞结交,可能怀有异志,便派使者到吴郡太守王昙生那里诛杀顾琛父子。恰好陆延稔先到,顾琛等人立即将他捉住斩杀,并派两个儿子送去陆延稔的首级,同时向世祖上奏说:“刘诞猖狂,终于酿成叛乱,凡是有知觉的人无不惊骇惋惜。臣等一向蒙受国恩,尤其对这种叛逆感到愤怒。忽然在本月二十四日中午得到叛贼刘诞的书信,想要邀请诱骗我们。臣当即共同捉拿并记录了伪使者,还得到刘诞写给抚军长史沈怀文、扬州别驾孔道存、抚军中兵参军孔璪、前司兵参军孔桓之、前司空主簿张晏的书信,全部列报给本郡太守王昙生。臣本应当天就像流星一样疾驰回京,归葬于皇帝车驾所在之地,但臣的母亲年老,臣正在侍奉赡养她,所以冒昧派儿子宝素、宝先捆束遗骸,前往宫阙。”世祖派来诛杀顾琛的使者当天也到达,顾琛仅仅因此得以免死。皇帝嘉奖他,召顾琛出任西阳王刘子尚的抚军司马,张牧任抚军中兵参军。顾琛的母亲孔氏当时已经一百多岁。晋安帝隆安初年,琅邪王司马廞在吴中作乱,任命她的女儿为贞烈将军,把女人全部任为属官,并任孔氏为司马。孙恩之乱后,东部地区发生饥荒,甚至人吃人,孔氏把家中的粮食分发出去,救济乡里,使许多人得以活命;后来出生的孩子都以“孔”为名。顾琛仍任吴兴太守。第二年,因郡中百姓有许多人剪凿钱币和私铸钱币,被免官。大明六年,起用为大司农、都官尚书,任新安王刘子鸾北中郎司马、东海太守,代理南徐州事务;又随府调任抚军司马,太守职仍旧。前废帝即位后,再任吴郡太守。太宗泰始初年,他与四方一起起兵反叛,兵败后奉母亲逃奔会稽。朝廷军队到达后,他归降。顾宝素与顾琛失散,自杀。顾琛不久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起用为员外常侍、中散大夫。后废帝元徽三年去世,当时八十六岁。顾宝先大明年间任尚书水部郎。此前,顾琛曾被左丞荀万秋弹劾;等顾宝先任郎官时,荀万秋仍在职,顾宝先便自陈此事而不接受任命。世祖下诏说:“纠察违法和怠慢,是宪司的职责;如果处理不公,自然还会有其他办法加以厘正。但近来不分轻重,动辄导致私人断绝关系。这种风气不能长久,主管官员应严肃制定相应条文。顾宝先大概只是依附世俗准则,不值得追究。” 此前,宋朝江东地区的显贵人物中,会稽的孔季恭及其儿子孔灵符、吴兴的丘渊之和顾琛,吴地口音都没有改变。丘渊之字思玄,是吴兴乌程人。太祖跟随高祖北伐,留在彭城,任冠军将军、徐州刺史,丘渊之任长史。太祖即位后,丘渊之凭借旧日恩遇历任显要官职,曾任侍中、都官尚书、吴郡太守,死于太常任上,追赠光禄大夫。顾觊之,字伟仁,是吴郡吴县人。高祖顾谦,字公让,是晋平原内史陆机的姐夫。祖父顾崇,任大司农。父亲顾黄老,任司徒左西掾。顾觊之起初任郡主簿。谢晦任荆州刺史时,任命他为南蛮功曹,仍兼任谢晦的卫军参军。谢晦喜爱他的高雅朴素,对他非常了解并礼遇。王弘征召他任扬州主簿,仍兼任王弘的卫军参军,后任盐官令、衡阳王义季右军主簿、尚书都官郎、护军司马。当时大将军彭城王义康掌握朝政,殷景仁与刘湛的嫌隙已经显露。顾觊之不想长期同殷景仁共事,于是借口腿脚有病辞职回家。他在家中每夜都常在床上活动双脚,家人暗自感到奇怪,却没有人明白他的用意。后来义康被迁徙并废黜,朝廷中许多人因意见不同而遭祸。顾觊之又任东迁令、山阴令。山阴有民户三万,是天下事务最繁剧的县,前后任职的长官日夜不得休息,政事仍不能办好。顾觊之处理繁杂事务却采取简约办法,县中因此平安无事,白天垂帘办公,门前台阶清闲寂静。自宋朝以来任山阴令的人,政务简省而功绩完善,没有人能超过他。后来回朝任扬州治中从事史,历任广陵王刘诞、庐陵王刘绍的北中郎左司马,扬州别驾从事史、尚书吏部郎。他曾在太祖座前谈论江左人物,谈到顾荣时,袁淑对顾觊之说:“你们南方人胆怯懦弱,哪里能办成造反的事!”顾觊之严肃地说:“你竟然还拿忠义来讥笑别人!”袁淑面露惭愧之色。

元凶弑立,朝士无不移任,唯觊之不徙官。世祖即位,迁御史中丞。孝建元年,出为义阳王昶东中郎长史、宁朔将军、行会稽郡事。寻征为右卫将军,领本邑中正。明年,出为湘州刺史,善于莅民,治甚有绩。大明元年,征守度支尚书,领本州中正。二年,转吏部尚书。四年,致仕,不许。时沛郡相县唐赐往比村硃起母彭家饮酒还,因得病,吐蛊虫十余枚。临死语妻张,死后刳腹出病。后张手自破视,五藏悉糜碎。郡县以张忍行刳剖,赐子副又不禁驻,事起赦前,法不能决。律伤死人,四岁刑;妻伤夫,五岁刑;子不孝父母,弃市,并非科例。三公郎刘勰议:“赐妻痛往遵言,兒识谢及理,考事原心,非存忍害,谓宜哀矜。”觊之议曰:“法移路尸,犹为不道,况在妻子,而忍行凡人所不行。不宜曲通小情,当以大理为断,谓副为不孝,张同不道。”诏如觊之议。加左军将军,出为吴郡太守。八年,复为吏部尚书,加给事中,未拜,欲以为会稽,不果。还为吴郡太守。幸臣戴法兴权倾人主,而觊之未尝降意。左光禄大夫蔡兴宗与觊之善,嫌其风节过峻。觊之曰:“辛毗有云:孙、刘不过使吾不为三公耳!”及世祖晏驾,法兴遂以觊之为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太宗泰始初,四方同反,觊之家寻阳,寻阳王子房加以位号,觊之不受,曰:“礼年六十不服戎,以其筋力衰谢,非复军旅之日,况年将八十,残生无几,守尽家门,不敢闻命。”孔觊等不能夺。时普天叛逆,莫或自免,唯觊之心迹清全,独无所与。太宗甚嘉之,东土既平,以为左将军、吴郡太守,加散骑常侍。泰始二年,复为湘州刺史,常侍、将军如故。三年卒,时年七十六。追赠镇军将军,常侍、刺史如故。谥曰简子。觊之家门雍睦,为州乡所重。五子:约、缉、绰、缜、绲。绰私财甚丰,乡里士庶多负其责,觊之每禁之,不能止。及后为吴郡,诱绰曰:“我常不许汝出责,定思贫薄亦不可居。民间与汝交关有几许不尽,及我在郡,为汝督之。将来岂可得。凡诸券书皆何在?”绰大喜,悉出诸文券一大厨与觊之,觊之悉焚烧,宣语远近:“负三郎责,皆不须还,凡券书悉烧之矣。”绰懊叹弥日。觊之常谓秉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唯应恭己守道,信天任运,而暗者不达,妄求侥幸,徒亏雅道,无关得丧。乃以其意命弟子愿著《定命论》,其辞曰:仲尼云:“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丘明又称:“天之所支不可坏,天之所坏不可支。”卜商亦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轲则以不遇鲁侯为辞。斯则运命奇偶,生数离合,有自来矣。马迁、刘向、扬雄、班固之徒,著书立言,咸以为首,世之论者,多有不同。尝试申之曰:夫生之资气,清浊异原;命之禀数,盈虚乖致。是以心貌诡贸,性运舛殊,故有邪正昏明之差,修夭荣枯之序,皆理定于万古之前,事征于千代之外,冲神寂鉴,一以贯之。至乃卜相末技,巫史贱术,犹能豫题兴亡,逆表成败。祸福指期,识照不能徙;吉凶素著,威卫不能防。若夏氓宅生于帝宫,岂蠲残伤之祟;汉臣衍货于天府,宁免喂毙之魂。且又善恶之理虽详,而祸福之验常昧;逆顺之体诚分,而吉凶之效常隐。智络天地,犹罹沈牖之灾;明照日月,必婴深匡之难。增信积德,离患于长饥;席义枕仁,徼祸于促算。何则?理运苟其必至,圣明其犹病诸。况乃蕞迹流惑之徒,投心颛蒙之域,而欲役虑以揣利害,策情以算穷通,其为重伤,岂不惑甚。是以通人君子,闲泰其神,冲缓其度,不矫俗以延声,不依世以期荣。审乎无假,自求多福,荣辱修夭,夫何为哉!问曰:夫《书》称惠迪贻吉,《易》载履信逢祐,前哲余议,亦以将迎有会,沦塞无兆,宣摄有方,夭阏无命。善游销魂于深梁,工骑烬生于旷野,明珠招骇于暗至,蟠木取悦于先容。是以罕、乐以阳施长世;景、惠以阴德遐纪。彭、窦以缮卫延命;盈、忌以荒湎促龄。陈、张称台鼎之崇;严、辛衍宰司之盛。若乃游恶蹈凶,处逆践祸,宣昭史策,易以研正。至如神仙所序,天竺所书,事虽难征,理未易诘,留滞倾光,思闻通裁。

译元凶刘劭弑杀父亲并自立为帝,朝廷官员没有不调任的,只有顾觊之没有改任。世祖即位后,升任御史中丞。孝建元年,出任义阳王刘昶的东中郎长史、宁朔将军,代理会稽郡政。不久征召为右卫将军,兼任本邑中正。第二年,出任湘州刺史,善于治理百姓,政绩很突出。大明元年,征召入朝代理度支尚书,兼任本州中正。大明二年,改任吏部尚书。大明四年,请求退休,皇帝不准许。当时沛郡相县人唐赐到邻村硃起的母亲彭家饮酒后回来,因而得病,吐出十多条蛊虫。临死时,他对妻子张氏说,死后要剖开腹部取出病因。后来张氏亲手剖开查看,五脏全都糜烂破碎。郡县认为张氏忍心剖剖死者,唐赐的儿子唐副又没有制止她;事情发生在大赦以前,法律无法裁决。律令规定,伤害死人处四年刑;妻子伤害丈夫处五年刑;子女不孝父母,处弃市刑,但这些情形都不属于现成的科条。三公郎刘勰议论说:“唐赐的妻子因悲痛而遵照遗言,孩子也懂得感谢母亲并明白其中道理。审察事实、推究本心,她们并不是存心忍心加害,应该予以怜悯宽宥。”顾觊之议论说:“即使把尸体移到道路旁,也仍被视为不道,何况是妻子和儿女,竟忍心做常人所不会做的事。不应曲意迁就小的私情,应当依据大的道理裁断。我认为唐副属于不孝,张氏与不道同罪。”诏令依照顾觊之的意见办理。加授左军将军,出任吴郡太守。大明八年,他再次任吏部尚书,加给事中,尚未接受任命,皇帝想让他出任会稽,但没有成功。于是回任吴郡太守。宠臣戴法兴的权势压倒君主,而顾觊之从未向他屈意。左光禄大夫蔡兴宗同顾觊之交好,却嫌他的操守风骨过于严峻。顾觊之说:“辛毗曾说过:孙权、刘备不过是使我不能做三公罢了!”等到世祖去世,戴法兴便让顾觊之任光禄大夫,加授金章紫绶。太宗泰始初年,四方同时反叛。顾觊之家住寻阳,寻阳王刘子房加给他官位和名号,顾觊之不接受,说:“按照礼制,年满六十岁的人不再穿戎装,因为筋力衰退,已经不是从军作战的时候了,何况我将近八十岁,残余生命没有多少,只愿守着家门直到终老,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孔觊等人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当时天下到处叛乱,没有人能够独自免祸,只有顾觊之的心志和行迹清白完整,独自没有参与任何一方。太宗非常赞许他,东土平定后,任命他为左将军、吴郡太守,加授散骑常侍。泰始二年,再任湘州刺史,散骑常侍、左将军的官职仍旧。泰始三年去世,时年七十六岁。追赠镇军将军,散骑常侍、湘州刺史仍旧。谥号为“简子”。顾觊之家中和睦,受到州里乡里的尊重。他有五个儿子:顾约、顾缉、顾绰、顾缜、顾绲。顾绰的私产非常丰厚,乡里士人和百姓大多欠他的债,顾觊之常常禁止他这样做,却不能制止。后来顾觊之任吴郡太守,便诱导顾绰说:“我一向不允许你出外放债,但你一定也觉得贫穷困乏的生活不能过。民间同你交往借贷,还有多少没有收回的?趁我在郡中,我替你催收,以后哪里还会有这样的机会。所有借券都放在哪里?”顾绰非常高兴,把一大厨子的借券文书全都拿出来交给顾觊之。顾觊之把它们全部烧掉,并向远近宣布:“欠三郎债的人,都不必偿还,所有借券文书已经全部烧掉了。”顾绰懊悔叹息了整天。顾觊之常说,人的命运有一定的分定,不是靠智慧和力量能够改变的;只应当恭敬约束自己、遵守正道,相信天命、听任命运,而昏昧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妄想求取侥幸,只是白白损害高雅的道德,对得失并没有帮助。于是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让弟子顾愿撰写《定命论》,文章说:仲尼说:“道将要施行,是命;道将要废弃,也是命。”左丘明又说:“上天所扶持的,不能毁坏;上天所要毁坏的,不能扶持。”卜商也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轲则把自己没有遇到鲁侯看作命运不济的理由。这样看来,命运的奇偶、人生的离合,自古以来就有它的缘由了。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这些人著书立说,都把命运问题放在首位;世间议论命运的人,却多有不同意见。我姑且试着申述这一道理说:人的生命凭借元气而生,元气有清浊不同的根源;人的命运承受一定的气数,盈亏盛衰的结果各不相同。因此人的心性和相貌千差万别,性情与命运也彼此错杂,于是有邪正、昏明的差别,有长寿与夭折、显达与衰败的次序;这些都在万古以前由道理决定,在千代以外以事实显现,清虚的精神寂然明鉴,始终贯通如一。即使是占卜相面的末流技艺、巫祝史官的低下术数,也还能预先判断兴亡,反向显示成败。祸福何时到来都有一定期限,明察也不能改变;吉凶早已显现,威势和护卫也不能防止。夏朝的百姓即使生在帝王宫殿,难道就能免除残害创伤的灾祸吗?汉朝的臣子即使在天府般的府库中积聚财货,难道就能免于成为饿死的鬼魂吗?况且善恶的道理虽然说得详细,祸福的应验却常常隐晦;逆顺的情势虽然确实有分别,吉凶的结果却常常隐藏。智慧通达天地的人,仍然遭受沉入窗下的灾祸;明亮如日月的人,也必定遭遇深陷匡难。增加诚信、积累德行,仍可能因长期饥饿而离患无门;以义为席、以仁为枕,仍可能招来短命的灾祸。这是为什么呢?如果命理和运数确实必然到来,即使圣明的人也还会受其困扰,何况那些行迹浅陋、随波迷惑的人,心意投入愚昧蒙昧之中,却想费尽心思揣测利害、筹划情势来计算穷达通塞,这样造成的伤害,岂不是更加迷惑吗?因此通达事理的人和君子,使精神闲适安泰,使气度沉静宽缓;不为了博取声名而矫饰世俗,也不依附世俗来求取荣华。明白一切并非凭借外力,自己努力求取更多福气;至于荣辱、长寿夭折、显达衰败,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有人问:然而《尚书》说“顺从正道就会带来吉祥”,《易经》记载“履行诚信就会遇到福佑”;前代贤哲留下的议论,也认为顺应时机便会有所际遇,沉沦困塞便没有征兆,施行政教、掌握事物有方法,就不会夭折困厄。善于游水的人会在深桥下丧命,善于骑马的人会在旷野中丧生,明珠会因暗中突然到来的灾祸而招致惊骇,盘曲的树木却会因事先得到引荐而受到喜爱。因此韩信、乐毅凭借阳德施行而名传后世;汉景帝、汉惠帝凭借暗中的德行而流传久远。彭祖、窦广国凭借修治防卫而延长寿命;伯有、梁忌却因荒淫沉湎而缩短年寿。陈平、张良以登台入鼎辅政的尊荣著称;严助、辛庆忌也延续了任宰辅重臣的盛名。至于游行恶事、践踏凶险、处于逆境、遭遇灾祸的,史册记载得明明白白,很容易考察订正。至于神仙著作中所排列的事迹、天竺佛经中所记载的事情,虽然事实难以验证,道理却不容易驳诘;我心中仍有疑惑,想听到通达的裁断。

对曰:子可谓扶绳而辨,循刻而议。若乃宣摄有方,岂非吉运所属;将迎有会,实亦凶数自挻。若夫阳施阴德,长世遐年,揆厥所原,孰往非命。研复来旨,仇校往说,起予惟商,未识所异。资生禀运,参差万殊,逆顺吉凶,理数不一。原夫餐椒非养生之术,咀剑岂卫性之经。命之所延,人肉其骨,而含嚼膏粱,时或婴患。深涧乖徼宠之津,空谷绝探荣之辙,运之所集,物稊其枯,而俯仰竿牍,终然离沮。尔乃蹻、跖横行;曾、原窘步。汤、周延世,诩、邑绝绪。吉凶征应,纠纆若兹。毕万保躯,宓贱丧领,梁野之言,岂不或妄。谷南、鲁北,甘此促生;彭翁、窦叟,将以何术。晋平、赵敬,淫放已该;汉主、魏相,奚独伤夭。同异若斯,是非孰正。至如雷滨凝分,挫志远图;棘津阴拱,振功高世。樊生冲矫,镌旌善之文,华子高抗,铭惩非之策,皆士衡所云“同川而异归”者也。殊涂均致,实繁有征。即理易推,在言可略。昔两都全盛,六合殷昌,雾集贵宠之闾,云动权豪之术,钧贸贻谈,岂唯陈、张而已。观夫二子,才未越众,而此以藉荣挥价,彼独摈景沦声,通否之运,断可知矣。严、辛不安时任命,而委罪亮直,亦地脉之徒欤。若神仙所序,显明修习,齐强燕平,厥验未著,李覃董芬,其效安在。乔、松之侣,云飞天居,夷、列之徒,风行水息,良由理数悬挺,实乃钟兹景命。天竺遗文,星华方策,因造前定,果报指期,贫豪莫差,修夭无爽,有允琐辞,无愆鄙说,统而言之,孰往非命。冥期前定,各从所归,善恶无所矫其趋,愚智焉能殊其理。若乃得议其工,失嗤其拙,操之则栗,舍之则悲,斯固染情于近累,岂不贻诮于通识。问曰:清论光心,英辩溢目,求诸鄙怀,良有未尽。若动止皆运,险易自天,理定前期,靡非暗至。玉门犁丘,睿识弗免。岂非圣愚齐致,仁虐同功。昏明之用,将何施而可?对曰:夫圣人怀虚以涵育,凝明以洞照。惟虚也,故无往而不通;惟明也,故无来而不烛。涸海流金,弗染温凉之岨;严兵猛兕,无累爪刃之灾。忘生而生愈全,遗神而神弥暢。若玉门犁丘,盖同迹于人,故同人有患,然而均心于天,亦均天无害。大贤则体备形器,虑尽藏假,静默以居否,深拱以违礥,皆数在清全,故钟兹妙识。是以禀仲尼之道,不在奔车之上;资伯夷之运,不处覆舟之下。若乃越难趋险,逡巡弗获,履危践机,黾勉从事,愚之所司,圣亦何为。及中下之流,驰心妄动,是非舛干,倚伏移贸,故北宫意逆而功顺,东门心晦而迹明;宣应遗筮而逢吉,张松协数而遘祸。且智防有纪,患累无方。尔乃猘狗逐而华子奔,腐鼠遗而虞氏灭;匣猿逸而林木残,椟珠亡而池水竭。凡厥条流,曲难详备,摇形役思,其效安征。岂若澡雪灵府,洗练神宅,据道为心,依德为虑,使迹穷则义斯暢,身泰则理兼通,岂不美哉!何必遗此而取彼。问曰:夫建极开化,树声贻则,典防之兴,由来尚矣。必乃幽符悬兆,冥数指期,善恶前征,是非素定,名教之道,不亦几乎息哉!对曰:天生蒸民,树之物则,教义所禀,岂非冥数。何则?形气之具,必有待而存;颛蒙之伦,岂无因而立。必假纤纨以安生,藉梁豢以延祀,资信礼以缮性,秉廉义以劾情。圣人聪明深懿,履道测化,通体天地,同情日月,仰观俯察,抚运裁风。于是乎昭日星之纪,正霜雨之度,张云霞之明,衍风露之渥,浮舟翼滞,腾驾振幽。又乃甄理三才,辨综五德,弘铺七体之端,宣昭八经之绪。是以时雍在运,群方自通,抱德炀和,全真保性。故信食相资,代为脣齿;富教相假,递成辅车。今弛弃纤纨,损绝梁豢,必云徼生委命,岂不已晓其迷。至乎湮斥廉义,屏黜信礼,责以祈存推数,遂乃未辨其惑;连类若斯,乖妄滋甚。然则教义之道,生运所资,宠辱荣枯,常由此作。斯固命中之一物,非所以为难也。问曰:循复前旨,既以理命县兆,生数冥期。研覆后文,又云依杖名教,帅循训范。若藉数任天,则放情荡思;拘训驯范,则防虑检丧。函矢殊用,矛戈异适,双美之谈,岂能两遂。

译回答说:您可以说是扶着墨绳来辨别,沿着刻痕来议论。至于施政有方,难道不是因为属于吉运吗?顺应时机有所际遇,实际上也可能是凶数自行牵引。至于阳德施行、阴德积累而长享世禄、年寿久远,追究其根源,哪一件不是命运呢?我反复研究您的意思,考校过去的说法,正如卜商所说的“启发我”,却还没有发现其中有什么不同。人的生命资质和所承受的命运,参差万殊;逆顺、吉凶,其道理和气数并不相同。推究起来,吃椒并不是养生的方法,咀嚼刀剑难道是保全性命的原则吗?命运要延长谁的生命,即使吃人的肉也能使其骨骼存留;但即使含咀膏粱美食,也有时会遭遇疾病。深涧之中没有求取宠幸的渡口,空谷之内断绝探求荣华的道路;命运所聚集之处,万物即使幼苗也会枯萎,而那些俯仰于文书之间的人,最终仍会遭到败坏。于是盗跖、蹻横行天下,曾参、原宪却困窘难行;商汤、周文王延续世运,伍诩、邑姜却断绝后嗣。吉凶的征兆和应验,纷乱纠缠就是这样。毕万能够保全自身,宓子贱却丧失官位,梁野的说法难道没有可能是错误的吗?谷南、鲁北甘愿这样短促地活着,彭祖、窦广国老人又凭什么方法延年呢?晋平公、赵敬侯淫逸放纵,已经很明显;汉主、魏相却为什么偏偏遭受夭折呢?同与不同竟然如此,是非究竟由谁来判定?至于雷滨凝结成的命分,使人挫折远大谋略;棘津阴沉地拱手,却能振兴高于当世的功业。樊先生刚直高抗,反而被刻写在表彰善人的文章中;华子高却高傲抗拒,留下惩戒过失的训策。这些都是士衡所说的“同在一条河中而归宿不同”。道路不同而结果相同,这类事实实在很多,证据也很充分。既然道理容易推知,言语上可以略说。从前两京全盛,天下繁荣昌盛,贵宠之家门前如雾聚集,权豪之家施展权术如云涌动,势均力敌、相互交易而留下的谈论,哪里只有陈平、张良两人呢?观察这两个人,才干并没有超过众人,一个却借此获得荣宠、抬高身价,另一个独自被排斥、埋没声名;命运的通塞,由此完全可以知道。严助、辛庆忌不能安于时势、接受命运,却把罪过归给正直之人,难道也是只知地脉的术士吗?如果按照神仙书中所说,显明地修习仙术,齐国的强盛、燕国的平定,其验证并不明显;李覃、董芬又有什么效果呢?赤松子、王子乔之类,云中飞行、居于天上;夷、列之流,乘风而行、遇水而止,实在是因为命理高远奇特,确实是承受了这样的美好命运。天竺流传的文章、星宿光华般的方术典籍,都因造化而有前定;果报有明确期限,贫穷和富贵不会错差,长寿和夭折没有差爽。即使有可信的琐碎言辞,也没有违背浅陋之说;总的说来,哪一件不是命运呢?冥冥中的期限早已注定,各自随命运归于自己的结局;善恶不能改变它的趋向,愚者智者又怎能改变其中的道理?如果得到某种议论便称赞其工巧,失去某种议论便讥笑其拙劣,掌握它便战栗,舍弃它便悲哀,这本来就是被眼前的牵累污染了感情,难道不会被通达见识的人讥笑吗?有人问:高明的议论使人心灵受到启发,精辟的辩说充满眼前;但从我的浅陋心胸来看,确实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如果一举一动都由命运决定,险易都由上天安排,事情在前期已经确定,没有一件不是暗中到来,那么玉门、犁丘这样的灾难,连有睿智见识的人也不能避免。难道不是圣人与愚人得到同样的结果,仁人与暴虐之人建立同样的功业吗?那么昏昧和明智的作用,究竟应该施用于何处才可以呢?回答说:圣人心怀虚静以涵养万物,凝聚明察以洞彻一切。正因为虚静,所以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正因为明察,所以没有什么未来之事不能照见。即使海水干涸、金属熔化,也不能沾染他的温凉之性;即使严整的兵阵面对猛犀,也不能使他的爪刃遭受损害。忘掉生命,生命反而更加完整;遗忘精神的外在劳役,精神反而更加畅达。至于玉门、犁丘,不过是同普通人一样行事,所以同普通人一样遭遇祸患;然而他们的内心同于天道,也就同天道一样没有受到伤害。大贤之人形体器用完备,思虑穷尽内在与外在的事物,处在困厄时安静沉默,深拱自守以避开艰难,都是因为命数在清明保全之中,所以才承受这种高妙的见识。因此,承受仲尼之道的人,不会把自己置于奔驰的车上;凭借伯夷命运的人,不会处在倾覆的船下。至于越过困难、趋向险境,迟疑徘徊而不能获得成功,身临危险、踩中机关,却勉强从事,这些是愚人的职责,圣人又能做什么呢?至于中等以下的人,心意奔驰而妄动,是非错乱,祸福相因也不断变化,所以北宫意本意违逆而功业顺遂,东门心中昏暗而行迹显明;宣应抛弃筮卜却遇到吉祥,张松符合气数却遭遇灾祸。况且智慧所能防备的有一定范围,而祸患牵累却没有固定方式。于是疯狗追逐,华子便逃奔;腐鼠被遗弃,虞氏却因此灭亡;匣中的猿逃逸,树林便遭残害;匣中的珍珠丢失,池水也随之枯竭。凡是这些条理流变,曲折复杂,难以全部详述;如果摇动形体、劳役心思,又能凭什么得到效果呢?哪里比得上洗涤心灵、磨炼精神,以道为内心的依据,以德为思虑的准则,使行迹困窘时道义仍能畅达,身体安泰时道理也能兼通,难道不是很美好吗?何必舍弃这一点而去求取另一点呢?有人问:建立准则、开启教化、树立声教并留下法则,典章禁防的兴起,来历已经很久了。如果一切都由幽冥符应预先显示,冥冥中的命数预定期限,善恶在事前已有征兆,是非也早已确定,那么名教的道路不就几乎要废止了吗?回答说:上天生养众民,又为他们树立事物的法则;教化和道义所依据的,难道不也是冥冥中的命数吗?为什么呢?形体和元气要具备,必定有所凭借才能存在;蒙昧的人类,难道可以没有原因便建立起来吗?必须借助细薄的丝织品来安定生活,依靠粮食牲畜来延续祭祀,凭借诚信礼义来修养本性,秉持廉洁正义来检束情感。圣人聪明而深厚美善,践行正道、推测教化,体察天地的整体,与日月同样用心;仰观天象、俯察地理,顺应命运而裁定风气。于是明确日星运行的法则,校正霜雨的时令,张扬云霞的光明,扩充风露的恩泽,使漂浮的舟船摆脱停滞,使腾跃的车驾振动幽暗之处。又辨明三才的道理,综合五德,弘扬铺陈七体的端绪,宣明八经的源流。因此,时运和谐时,四方自然相通;人们怀抱道德、承受和气,保全真性。正如诚信与食物相互资助,世代互为唇齿;富足与教化相互凭借,彼此成为辅车。如今如果放弃丝织品,损毁断绝粮食牲畜,偏要说求取生存、听任命运,难道还不明白这种迷误吗?至于湮没排斥廉义,屏弃贬黜诚信礼制,却责怪祈求生存、推究命数的人,那就更加没有辨清其中的迷惑了。由此看来,教化和道义是生命与命运所凭借的,人的宠辱、荣枯,通常都由此产生。这本来就是命运中的一项,并不是用来制造困难的。有人问:反复考察前面的意思,既然说命理和命运的征兆早已悬定,人的生死气数也有冥冥中的期限;再研究后面的文章,又说要依靠名教,遵循教训法则。如果凭借命数、听任上天,就会放纵情感、放荡思想;如果拘守教训、驯服遵循法则,就会防范忧虑而丧失本性。这就像匣和箭用途不同、矛和戈适用各异,兼具两种好处的说法,难道能两全吗?

对曰:夫性运乖舛,心貌诡殊,请布末怀,略言其要。若乃吉命所钟,纵情蹈道,训性而顺,因心则灵。凶数所挻,率由践逆,闻言不信,长恶无悛。此愚智不移,声训所遗者也。其有见善如不及,从谏如顺流,是则命待教全,运须化立。譬以良医之室,病者所存,至如澄神清魂,平心实气,无妄之痾,勿药有喜,所谓纵情蹈道,无假隐括。若膏肓之疾,长桑不治,体府之病,阳庆弗理,此则率由践逆,自绝调御。至乃赵储之命宜永,须扁鹊而后全,齐后之数必延,待文挚而后济。亦犹运钟循奖,彝范所兴,善恶无主,唯运所集而异。膏梁方丈,沈疾弗顾;瑶碧盈尺,阽危弗存。夫静躁之容,造次必于是;曲直之性,颠沛不可移。是以夷、惠均圣而异方;遵、竦齐通而殊事。虽复钳桎羿、帟,思服巢、许之情;捶勒曾、史,言膺蹻、跖之虑。不然之事,断可知也。必幽符钻仰,冥数修习,虽存陵惰,其可得乎!故运属波流,势无防虑,命徼山立,理无放情。用殊函矢,双美奚踬;谈异矛戈,两济何伤。问曰:夫君臣恩深,师资义固,所以沾荣涂施,提饰荷声。故刳心流肠,捐生以亢节;火妻灰子,霾名以偿义。若幽期天兆,则明扬可遗;冥数自宾,则感效宜绝。岂其然乎?对曰:论之所明,原本以为理,难之所疑,即末以为用。盖阴闭之巧不传,萌渐之调长绝。故知妄言赏理,古人所难。吾所谓命,固以绵络古今,弥贯终始,爰及君臣父子,师友夫妻,皆天数冥合,神运玄至。逮乎睽爱离会,既命之所甄,昏爽顺戾,亦运之所渐。尔乃松柳异质,荠荼殊性,故疾风知劲草,严霜识贞木,何异忠孝之质,资行夙昭。至于刻志酬生,题诚复施,殉节投命,驯义忘己。亦由石虽可毁,坚不可销,丹虽可磨,赤不可灭。因斯而言,君臣师资,既幽期自宾,心力感效,亦冥数天兆。夫独何怪哉!愿字子恭,父渊之,散骑侍郎。愿好学,有文辞于世。大明中,举秀才,对策称旨,擢为著作佐郎,太子舍人。早卒。史臣曰:孝建启基,西楚放命,难连淮、济,势盛江服。硃修之著节汉南,刘秀之推锋万里,并诚载艰一,忠惟帝念。而逾岘之锋,战有独克,出硖之师,舟无只反。虽霜霰并时,而计功则异也。及定终之命,等数相悬,盖由义结蕃朝,故恩有厚薄。虽故旧不遗,闻之前训,隆名爽实,亦无取焉!

译回答说:人的性情和命运各不相同,内心与外貌也千差万别,请让我陈述最后的想法,略说其中要旨。若是吉命所集中之人,即使放纵性情,也会践行正道;教导本性而顺应它,依从内心便能通达。若是凶数所牵引之人,往往沿着逆道而行,听到教言也不相信,长期作恶而不悔改。这就是愚人与智者不能改变、声教训诫也无法留下作用的情形。有些人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似的追随,接受劝谏就像顺水而下,这便是命运要借助教化来完成,时运需要依靠变化来建立。譬如良医的居所,病人能够留存;至于澄清精神、清净魂魄、平和心志、充实元气,没有妄生的疾病,即使不服药也会有喜庆,这就是放纵性情而践行正道,不需要借助矫正约束。若是膏肓之疾,长桑君也不能医治;身体内部的疾病,阳庆也不能诊治,这就是一味沿着逆道而行,自行断绝调治。至于赵国太子的命本来应该长寿,必须等到扁鹊医治后才能保全;齐国太后的气数本来一定延长,必须等到文挚医治后才能救治。这也如同命运有时因循奖赏而来,常规法则因此兴起;善恶本身没有固定主宰,只因命运所聚集的不同而异。即使摆设一丈见方的膏粱美食,深重的疾病也不会顾念;即使拥有满尺的美玉,身临危难时也不能保全。人的安静或躁动的容态,在仓促之间也必定如此;曲直不同的性情,即使颠沛困顿也不能改变。因此,伯夷、柳下惠同样是圣人而道路不同;遵、竦同样通达而所做的事情不同。即使再用钳子夹住羿、帟,使他们思念并服从巢父、许由的心志;用鞭子约束曾参、史鱼,使他们口中说出蹻、跖的思想,也仍然如此。不是这样的事情,完全可以看出来。若一切都由幽冥符应在事前决定、冥冥命数通过修习便可改变,那么即使存在懒惰怠慢,又怎么能够得到这些结果呢?所以命运如同水波流转,形势面前没有什么防范忧虑可以奏效;命运若要攀援山岭而建立,按其道理也没有放纵情感的余地。用途虽像匣与箭一样不同,兼取两者的好处又怎会受阻;议论虽像矛与戈一样有别,同时取得两方面的成效又有什么妨害呢?有人问:君臣之间恩情深厚,师生之间情义坚固,因此能够沾受荣宠、施展恩泽,获得声名和装饰。所以有人剖心流肠,舍弃生命来维护节操;有人烧死妻子、焚毁儿女,埋没名声来报偿大义。如果幽冥中的期限和上天的征兆早已确定,那么显扬名声可以舍弃;如果冥冥中的气数自有归宿,那么感动和效验也应当断绝。难道真是这样吗?” 回答说:论说所阐明的,是推究根本而成为道理;疑难所追问的,是推究末端而问其作用。阴暗闭塞的巧妙变化无法传授,萌芽渐进的调理也会长久断绝,所以知道妄言赏析道理是古人所难做到的。我所说的命,确实贯通古今,贯穿始终,也涉及君臣、父子、师友、夫妻之间的关系;这些全都是天数暗中相合、神妙运势玄远到来的结果。至于彼此离心或相爱、离别或相会,既然由命运裁定,昏暗或明朗、顺从或乖违,也都是运势逐渐形成的。于是松树和柳树资质不同,荠菜和苦菜性情各异,所以狂风中才能知道劲草,严霜下才能识别坚贞的树木;这与忠孝的资质相同,都是因为人的行为早已显明。至于刻意立志报答生命,题写诚信、再加施行,殉守节操、舍弃性命,顺从大义而忘却自身,也如同石头虽然可以毁坏,但坚硬不可磨灭;丹砂虽然可以研磨,但红色不可消失。由此说来,君臣和师生之间,既然幽冥的期限自有归宿,内心和力量所产生的感应效验,也就是冥冥气数和上天征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顾愿,字子恭,父亲是顾渊之,任散骑侍郎。顾愿好学,以文章著称于世。大明年间,被举为秀才,对策符合皇帝旨意,升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早年去世。史臣说:孝建年间开创基业,西楚刘义宣违背命令,祸难牵连淮水、济水之间,声势盛大,遍及江南。朱修之在汉水以南彰显气节,刘秀之在万里之外奋勇进击,二人都确实承担了艰难,忠诚只为皇帝所知。可是越过山岭进攻的锋军,作战能够独自取胜;出峡的军队,战船却没有一只返回。虽然霜雪同时降临,但论及功劳,二人却有不同。等到判定最终的命运,二人的气数相差悬殊,大概是因为朱修之与藩朝结交,所以恩遇有厚有薄。虽然旧日故交不能遗忘,这也符合前代训诫;但名声过高而实际不相称,终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列传第四十二 周朗 沈怀文周朗,字义利,汝南安城人也。祖文,黄门侍郎。父淳,宋初贵达,官至侍中,太常。兄峤,尚高祖第四女宣城德公主。二女适建平王宏、庐江王祎。以贵戚显官,元嘉末,为吴兴太守。贼劭弑立,随王诞举义于会稽,劭加峤冠军将军,诞檄又至。峤素惧怯,回惑不知所从,为府司马丘珍孙所杀。朝庭明其本心,国婚如故。朗少而爱奇,雅有风气,与峤志趋不同,峤甚疾之。初为南平王铄冠军行参军,太子舍人,司徒主簿,坐请急不待对,除名。又为江夏王义恭太尉参军。元嘉二十七年春,朝议当遣义恭出镇彭城,为北讨大统。朗闻之解职。及义恭出镇,府主簿羊希从行,与朗书戏之,劝令献奇进策。朗报书曰:羊生足下:岂当适使人进哉,何卿才之更茂也。宅生结意,可复佳耳,属华比彩,何更工邪!视己反覆,慰亦无已。观诸纸上,方审卿复逢知己。动以何术,而能每降恩明,岂不为足下欣邪,然更忧不知卿死所处耳。夫匈奴之不诛有日,皇居之亡辱旧矣。天下孰不愤心悲肠,以忿胡人之患,靡衣偷食,以望国家之师。自智士钳口,雄人蓄气,不得议图边之事者,良淹岁纪。今天子以炎、轩之德,冢辅以姬、吕之贤,故赫然发怒,将以匈奴衅旗,恻然动仁,欲使余氓被惠。及取士之令朝发,宰士暮登英豪;调兵之诏夕行,主公旦升雄俊。延贤人者,固非一日,况复加此焉。夫天下之士,砥行磨名,欲不辱其志气;选奇蓄异,将进善于所天。非但有建国之谋不及,安民之论不与,至反以孝洁生议于乡曲,忠烈起谤于君寀。身不絓王臣之箓,名不厕通人之班。颠倒国门,湮销丘里者,自数十年以往,岂一人哉!若吾身无他伎,而出值明君,变官望主,岁增恩价,竟不能柔心饰带,取重左右。校于向士,则荣已多;料于今职,则笑亦广。而足下方复广吾以驰志之时,求予以安边之术,何足下不知言也。若以贤未登,则今之登贤如此;以才应进,则吾之非才若是。岂可欲以殒海之鬐,望鼓鳃于竖鳞之肆;坠风之羽,觊振翮于轩毳之间。其不能俱陪渌水,并负青天,可无待于明见。若乃阙奇谋深智之术,无悦主狎俗之能,亦不可复稍为卿说。但观以上国再毁之臣,望府一逐之吏,当复是天下才否,此皆足下所亲知。吾虽疲冗,亦尝听君子之余论,岂敢忘之。凡士之置身有三耳:一则云户岫寝,栾危桂荣,秣芝浮霜,翦松沈雪,怜肌蓄髓,宝气爱魂,非但土石侯卿,腐鸩梁锦,实乃伫意天后,睨目羽人。次则刳心扫智,剖命驱生,横议于云台之下,切辞于宣室之上,衍王德而批民患,进贞白而鸩奸猾,委玉入而齐声礼,揭金出而烹勍寇,使车轨一风,甸道共德,令功日济而己无迹,道日富而君难名,致诸侯敛手,天子改观。其末则餍▯台而出,望旃而入,结冤两宫之下,鼓袖六王之间,俯眉胁肩,言天下之道德,瞋目扼腕,陈从横于四海,理有泰则止而进,调觉迕则反而还,闲居违官,交造顿罢,捐慕遗忧,夷毁销誉,呼吸以补其气,缮嚼以辅其生。凡此三者,皆志士仁人之所行,非吾之所能也。若吾幸病不及死,役不至身,蓬藜既满,方杜长者之辙;谷稼是谘,自绝世豪之顾。尘生床帷,苔积阶月,又檐中山木,时华月深,池上海草,岁荣日蔓。且室间轩左,幸有陈书十箧,席隅奥右,颇得宿酒数壶。按弦拭徽,雠方校石,时复陈局露初,奠爵星晚,欢然不觉是羲、轩后也。近春田三顷,秋园五畦,若此无灾,山装可具。候振饮之罢,俟封勒之毕,当敬观邠、酆,萧寻伊、鄗,傍眺燕、陇,邪履辽、卫,覛我周之轸迹,吊他贤之忧天。当其少涉,未休此欲,但理实诡固,物好交加,或征势而笑其言,或观谋而害其意。夫杨硃以此,犹见嗤于梁人,况才减杨子之器,物甚魏君之意者哉!若如汉宗之言李广,此固许天下之有才,又知天下之时非也。岂若党巷闾里之间,忌见贞士之遭遇,便谓是臧获庸人之徒耳。士固愿呈心于其主,露奇于所归。卿相,末事也。若广者,何用侯为。至乃复有致谒于为乱之日,被讪于害正之徒,心奇而无由露,事直而变为枉,岂不痛哉!岂不痛哉!若足下可谓冠负日月,籍践渊海,心支身首,无不通照。今复出入燕、河,交关姬、卫,整笏振豪,已议于帷筵之上,提鞭鸣剑,复呵于军场之间,身超每深恩之所集,心动必明主之所亮。可不直议正身,辅人君之过误。明目张胆,谋军家之得失,操志勇之将,荐俊正之士,此乃足下之所以报也。不尔,便擐甲修戈,徘徊左右,卫君王之身,当马首之镝,关必固之垒,交死进之战,使身分而主豫,寇灭而兵全,此亦报之次也。如是,则系匈奴于北阙无日矣。亡但默默,窥宠而坐。谓子有心,敢书薄意。

译列传第四十二 周朗 沈怀文 周朗,字义利,是汝南安城人。祖父周文,任黄门侍郎。父亲周淳,宋初显贵通达,官至侍中、太常。兄长周峤,娶高祖第四女宣城德公主为妻。周峤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建平王刘宏、庐江王刘祎。周峤凭借外戚身份显贵任官,元嘉末年任吴兴太守。叛贼刘劭弑杀皇帝自立后,随王刘诞在会稽起兵义讨,刘劭加授周峤冠军将军,刘诞的檄文也到了。周峤一向畏惧怯弱,犹豫迷惑,不知该跟从哪一方,被府司马丘珍孙杀死。朝廷查明了他的本心,仍照旧维持这门国婚。周朗年轻时喜爱奇异之事,素来很有风度气概;他与周峤的志趣不同,周峤非常厌恶他。起初任南平王刘铄的冠军行参军,后任太子舍人、司徒主簿,因请假而没有等候答复,被除名。后来又任江夏王刘义恭的太尉参军。元嘉二十七年春,朝廷商议应派刘义恭出镇彭城,作为北伐的统帅。周朗听说后便辞去官职。刘义恭出镇时,府主簿羊希随行,写信给周朗取笑他,劝他献上奇谋、提出策略。周朗回信说:羊生足下:难道正应该派人来劝我进身吗?您的才华怎么又更加丰茂了。居室中生出的构思,已经够美好了;近来文章辞采相接成彩,怎么又更加精工了呢!反复观看自己的文章,心中的慰藉也没有止境。看了纸上的文字,才知道您又遇到了知己。您用了什么行动和方法,竟能每每得到明主降下恩宠,难道不值得替您高兴吗?但我反而担忧,不知道您最终会死在什么地方。匈奴没有被诛灭,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皇居遭受亡国之辱,也已经成为旧事。天下谁不愤怒悲痛,因胡人的祸患而咬牙切齿,穿破衣、吃粗食,只盼望国家出兵。自从智士闭口不言、豪杰积蓄义愤,不能议论谋划边疆之事以来,确实已经拖延了多年。如今天子有炎帝、轩辕黄帝那样的德行,辅政大臣有周公、吕尚那样的贤能,所以威严地发怒,准备以匈奴之血祭旗;又恻然动仁,想让余下的百姓蒙受恩惠。征求人才的诏令早晨发布,掌管选士的大臣晚上便登用英豪;调发军队的诏书晚上下达,主公早晨便任用雄俊。延请贤才本来就不是一天的事,何况如今又加上这样的机会呢!天下士人磨炼品行、砥砺声名,是不想辱没自己的志气;选取奇才、蓄养异能,是想把善策进献给君主。可是他们不但没有建立国家的谋略得不到采用,安定百姓的议论也不能参与,甚至还因为孝顺清白而在乡里招来议论,因为忠贞刚烈而在君主近臣中受到诽谤。自身不能列入王臣名册,声名不能跻身通达之人的行列。颠沛于国门之外、湮没于乡里的,从几十年前以来,难道只有一个人吗?像我这样没有别的本领,却出仕时遇到明君,官位和待遇逐年增加,恩宠和身价也年年提高,最终却不能使心志柔顺、修饰仪表,以取得左右近臣的看重。与从前的士人相比,我的荣显已经很多;拿今天的官职来衡量,我受到的嘲笑也很广泛。可是足下还要在我正当驰骋志向的时候,扩大我的志愿,要求我提出安定边疆的策略,难道不是不了解我的话吗?如果说贤才还没有被登用,那么如今登用贤才就是这样;如果说有才的人应当进用,那么我的无才也正是如此。难道可以指望沉入大海的鱼,在小鱼店里鼓动鳃呼吸;又像坠落的鸟羽,企望在轩车上的羽饰之间振翅吗?它不能同游清水、共同背负青天,这一点不用等到明眼人来判断就很清楚了。至于缺少奇谋深智,不能取悦君主、迎合世俗的本领,我也不能再稍微为您说明。只要看看我这个在上国两次被毁弃的臣子、在府中一次被驱逐的官吏,难道还能算天下的人才吗?这些都是足下亲自知道的。我虽然疲弱庸碌,也曾听过君子的高论,哪里敢忘记呢?士人安置自身,大体有三种方式:第一种,隐居在云门山洞之中,栖息于高危之处,像栾树、桂树一样荣耀;以芝草为粮、以霜为饮,剪松枝、沉积白雪;爱惜肌肤、蓄养精髓,珍惜精气、爱护魂魄。这不只是把土石当作侯卿、把腐鸩当作梁肉锦绣,实际上是专心等待天帝之后,斜眼观望羽人。第二种,剖心竭虑、扫除智巧,剖析命运、驱策生命,在云台之下直陈议论,在宣室之上切实进言;发扬君王的德政,批评百姓的疾苦,进荐忠贞清白之士,铲除奸猾之人;让玉石一同进入而共同发出礼乐之声,揭出黄金而烹煮强悍的贼寇,使天下车轨统一、郊野道路共享德化,让功业日益成就而自身不留痕迹,道德日益充实而君主难以独自称名,终于使诸侯收敛手脚,天子也改变看法。第三种,吃饱后出门,望见旌旗便入朝;在两宫之下结交、在六王之间奔走,低眉弯腰、耸肩谄媚,却谈论天下的道德;瞪眼扼腕,向四海陈述纵横之术;道理通达时便停止并前进,言论触犯时便返回退避;闲居时违背官场,交游一旦中断便停止奔走;舍弃爱慕、遗忘忧愁,任凭毁谤、消除声誉,以呼吸补养元气,以咀嚼辅助生命。这三种做法,都是有志之士和仁人所实行的,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如果我有幸疾病不至于死亡,劳役也没有降临自身,等蓬蒿藜草长满之后,便闭门谢绝长者的车马;只咨询农田谷物,自绝于世间豪杰的顾盼。尘土生在床帐之间,苔藓积在台阶和月光下;屋檐中的山木,时令花朵在月色深处开放;池塘上的水草,年年茂盛、日日蔓延。况且屋内轩窗的左边,幸好有十箱陈旧书籍;席子的角落和屋子的深处右侧,也还得到几壶往日酿的酒。按动琴弦、擦拭琴徽,校勘经书、核对文字;有时又摆开棋局,露水刚起时开始,直到星光已晚才举杯祭饮,欢畅之间竟不觉已到了羲、轩之后的时代。近处有三顷春田,秋园有五畦,如果这样没有灾祸,山中行装就可以备齐。等候振饮之事结束,等待封勒之事完成,我当恭敬地观看邠、酆,寻访伊、鄗,旁观燕、陇,斜行经过辽、卫,察看我周王朝留下的遗迹,凭吊那些忧虑天下的贤人。等稍稍涉足这些地方后,我还不会停止这种愿望;只是事理实在诡异坚固,外物又交相纷至,有的人根据形势取笑我的言论,有的人窥测谋略而损害我的意图。杨朱因为这种原因,尚且被梁人讥笑,何况我的才具不如杨子,而外物又比魏君的心意更难以揣测呢!如果像汉朝宗室谈论李广那样,这本来是承认天下有才之人,也知道天下时势并不允许他们施展。难道只是乡里巷间那些嫉妒正直之士遭遇的人,便说他们不过是奴仆和庸人的一类吗?士人本来就愿意向自己的君主呈露心志,在自己所归附的地方显露才华。卿相不过是末节。像李广这样的人,何必一定要封侯呢?至于有人在天下动乱之日前去拜谒,却被损害正道的人讥讽,心中有奇才却无从显露,事情本来正直却反被说成枉曲,难道不令人痛心吗!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像足下,可以说是冠绝群士、负载日月,心志、支体、身首没有一处不通达明照。如今又出入燕、河之间,交结姬、卫之地,整顿笏板、振作豪气,已经在帷帐宴席之上议论国事;提鞭鸣剑,又在军营之间发号施令。自身超然处在深厚恩宠汇集之地,心中一动便必为明主所理解。难道不应当直陈正论、端正自身,以辅佐君主的过失吗?明察无隐,坦率无惧,谋划军国得失,任用勇毅将领,推荐俊秀正直之士,这才是足下报答君主的方式。否则,便应披甲整戈,徘徊在君王左右,护卫君王身体;迎挡敌军箭镝,坚守必固的堡垒,参加拼死进击的战斗,使自己身死而君主安宁,敌寇消灭而军队保全,这也是次一等的报答。这样一来,把匈奴系在北阙之下就不会遥远了。不要只是默默无言,窥伺恩宠而坐视不动。我认为您是有心之人,所以冒昧写下这番浅意。

朗之辞意倜傥,类皆如此。复起为通直郎。世祖即位,除建平王宏中军录事参军。时普责百官谠言,朗上书曰:昔仲尼有言:“治天下若寘诸掌。”岂徒言哉!方策之政,息举在人,盖当世之君不为之耳。况乃运钟浇暮,世膺乱余,重以宫庙遭不更之酷,江服被未有之痛,千里连死,万井共泣。而秦、汉余敝,尚行于今,魏、晋遗谬,犹布于民,是而望国安于今,化崇于古,却行及前之言,积薪待然之譬,臣不知所以方。然陛下既基之以孝,又申之以仁,民所疾苦,敢不略荐。凡治者何哉?为教而已。今教衰已久,民不知则,又随以刑逐之,岂为政之道欤!欲为教者,宜二十五家选一长,百家置一师,男子十三至十七,皆令学经;十八至二十,尽使修武。训以书记图律,忠孝仁义之礼,廉让勤恭之则;授以兵经战略,军部舟骑之容,挽强击刺之法。官长皆月至学所,以课其能。习经者五年有立,则言之司徒;用武者三年善艺,亦升之司马。若七年而经不明,五年而勇不达,则更求其言政置谋,迹其心术行履,复不足取者,虽公卿子孙,长归农亩,终身不得为吏。其国学则宜详考占数,部定子史,令书不烦行,习无糜力。凡学,虽凶荒不宜废也。农桑者,实民之命,为国之本,有一不足,则礼节不兴。若重之,宜罢金钱,以谷帛为赏罚。然愚民不达其权,议者好增其异。凡自淮以北,万匹为市;从江以南,千斛为货,亦不患其难也。今且听市至千钱以还者用钱,余皆用绢布及米,其不中度者坐之。如此,则垦田自广,民资必繁,盗铸者罢,人死必息。又田非疁水,皆播麦菽,地堪滋养,悉艺珝麻,廕巷缘籓,必树桑柘,列庭接宇,唯植竹栗。若此令既行,而善其事者,庶民则叙之以爵,有司亦从而加赏。若田在草间,木物不植,则挞之而伐其余树,在所以次坐之。又取税之法,宜计人为输,不应以赀。云何使富者不尽,贫者不蠲。乃令桑长一尺,围以为价,田进一亩,度以为钱,屋不得瓦,皆责赀实。民以此,树不敢种,土畏妄垦,栋焚榱露,不敢加泥。岂有剥善害民,禁衣恶食,若此苦者。方今若重斯农,则宜务削兹法。凡为国,不患威之不立,患恩之不下;不患土之不广,患民之不育。自华、夷争杀,戎、夏竞威,破国则积尸竟邑,屠将则覆军满野,海内遗生,盖不余半。重以急政严刑,天灾岁疫,贫者但供吏,死者弗望霾,鳏居有不愿娶,生子每不敢举。又戍淹徭久,妻老嗣绝,及淫奔所孕,皆复不收。是杀人之日有数途,生人之岁无一理,不知复百年间,将尽以草木为世邪?此最是惊心悲魂恸哭太息者。法虽有禁杀子之科,设蚤娶之令,然触刑罪,忍悼痛而为之,岂不有酷甚处邪!今宜家宽其役,户减其税。女子十五不嫁,家人坐之。特雉可以娉妻妾,大布可以事舅姑,若待足而行,则有司加纠。凡宫中女隶,必择不复字者。庶家内役,皆令各有所配。要使天下不得有终独之生,无子之老。所谓十年存育,十年教训,如此,则二十年间,长户胜兵,必数倍矣。又亡者乱郊,馑人盈甸,皆是不为其存计,而任之迁流,故饥寒一至,慈母不能保其子,欲其不为寇盗,岂可得邪?既御之使然,复止之以杀,彼于有司,何酷至是!且草树既死,皮叶皆枯,是其梁肉尽矣。冰霜已厚,苫盖难资,是其衣裘败矣。比至阳春,生其余几。今自江以南,在所皆穰,有食之处,须官兴役,宜募远近能食五十口一年者,赏爵一级。不过千家,故近食十万口矣。使其受食者,悉令就佃淮南,多其长帅,给其粮种。凡公私游手,岁发佐农,令堤湖尽修,原陆并起。仍量家立社,计地设闾,检其出入,督其游惰。须待大熟,可移之复旧。淮以北悉使南过江,东旅客尽令西归。故毒之在体,必割其缓处,函、渭灵区,阒为荒窟,伊、洛神基,蔚成茂草,岂可不怀欤?历下、泗间,何足独恋。议者必以为胡衰不足避,而不知我之病甚于胡矣!若谓民之既徙,狄必就之,若其来从,我之愿也。胡若能来,必非其种,不过山东杂汉,则是国家由来所欲覆育。既华得坐实,戎空自远,其为来,利固善也。今空守孤城,徒费财役,亦行见淮北必非境服有矣,不亦重辱丧哉!使虏但发轻骑三千,更互出入,春来犯麦,秋至侵禾,水陆漕输,居然复绝。于贼不劳,而边已困,不至二年,卒散民尽,可蹻足而待也。设使胡灭,则中州必有兴者,决不能有奉土地、率民人以归国家矣。诚如此,则徐、齐终逼,亦不可守。

译周朗的言辞和意趣洒脱不羁,大多都像这样。后来又起任通直郎。世祖即位,任命他为建平王刘宏的中军录事参军。当时朝廷普遍要求百官提出直言,周朗上书说:过去仲尼说过:“治理天下,就像把它放在手掌中一样容易掌握。”难道只是随便说说吗?方策上的政事,兴废举措都在人为,只是当世君主不去做罢了。何况如今时运已经到了衰败的末期,社会承受着乱世遗留的后果,又加上宫庙遭受前所未有的惨酷,江南地区遭受前所未有的痛苦,千里之内接连有人死亡,万户之中共同哭泣。而秦、汉遗留下来的弊病,至今还在实行;魏、晋遗留下来的谬误,仍然遍及百姓。这样却希望国家比今天更安定、教化比古代更崇高,岂不是倒退着重复从前的说法,用堆积柴薪等待燃烧来作比喻吗?臣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说明。然而陛下既以孝道奠定根基,又以仁德加以推广,对于百姓的疾苦,臣不敢不略陈一二。治理国家究竟靠什么?只是靠教化罢了。如今教化衰败已经很久,百姓不懂得道理,却又跟着用刑罚驱逼他们,这难道是为政之道吗?想要施行教化,应当每二十五家选一名长者,每百家设置一名教师;男子十三岁至十七岁,都命令学习经书;十八岁至二十岁,全都使他们学习武艺。用书记、图籍、法律,以及忠、孝、仁、义的礼仪和廉洁、谦让、勤勉、恭敬的规范来训导他们;传授兵书、战略,以及军队编制、舟船骑兵的仪容和使力、击刺的方法。各级官长每月都到学校考察他们的才能。学习经书的人五年后有所成就,便报告给司徒;学习武艺的人三年后技艺精熟,也升荐给司马。如果七年仍不通晓经书,五年仍未达到勇武要求,就改为考察他们治理政事、谋划策略的言论,考察其心术、行为和履历;如果仍然不足取,即使是公卿的子孙,也让他永远回到田间,一生不得做官。至于国学,应当详细考察历法、占数,分门编定诸子百家和史书,使读书不烦琐、学习不耗费精力。凡是学习,即使遇到灾荒也不应废止。农耕和养蚕,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也是国家的根本;其中有一项不足,礼节就不能兴盛。如果要重视它们,应当停止用金钱奖赏,把谷物和丝帛作为赏罚。可是愚昧的百姓不懂得这种权宜之计,议论者又喜欢增加不同的规定。大凡淮河以北,以一万匹绢作为交易;长江以南,以一千斛粮食作为货物,这也不用担心难以实行。如今暂且规定,市场交易价值在一千钱以内的使用钱,其余都使用绢、布和米;不合标准的,便治罪。这样,开垦的田地自然会增广,百姓的资财必然增多,私铸钱币的人会停止,因贫困而死亡的人也一定会减少。又凡田地不是低洼水田的,都播种麦子和豆类;土地适宜滋养的,全都种植麻;房屋巷道和篱笆旁,一定要栽桑树、柘树;庭院成列、屋宇相连之处,只种竹子和栗树。如果这项命令实行后,有人善于办理这些事情,平民就按功劳授予爵位,有关官吏也随之加以赏赐。如果田地长满荒草而不栽树木,就鞭打他,并砍伐其余树木;在所管辖的地方,也依次按罪处理。又说到征税的方法,应当按人口计算缴纳,不应按财产计算。为什么要让富人不能全部免除,穷人却不能得到蠲免?于是规定桑树长到一尺,就量其周长作为税价;田地增加一亩,就折算钱数;房屋不许盖瓦,也都责令按财产实数纳税。百姓因此不敢栽树,土地也害怕随意开垦,屋梁烧毁、椽子裸露,也不敢再涂泥修补。哪有像这样剥夺善行、残害百姓,禁止穿好衣、吃好食的苦法呢?如今如果要重视农业,就应当致力于削减这些法令。治理国家,不担心威势不能树立,只担心恩泽不能下达;不担心土地不够广,只担心百姓不能繁衍。自从华夏与夷狄相互争杀,戎人与夏人竞相逞威,国家被攻破时尸体堆满城邑,将领被杀时军队覆没、尸体遍野,天下残存的活人,大概已经不到一半。又加上政令急迫、刑罚严酷,以及天灾和年年疫病,贫穷的人只能供官吏驱使,死去的人甚至没有希望被掩埋;鳏夫独居而不愿娶妻,生了孩子也常常不敢养育。戍守和徭役长期拖延,妻子年老、后嗣断绝;至于私奔所生的孩子,也都不收养。这就是杀人的日子有许多途径,而使人活下来的年岁却没有一条道路。不知再过一百年,难道要把草木全都当作世上的人吗?这真是最令人惊心、悲魂、痛哭、长叹的事。法律虽然有禁止杀子的条文,也设置早婚的命令,但人们触犯刑罪,忍受悲痛而这样做,难道不是有更加残酷的地方吗?如今应当放宽各家的徭役,减少各户的赋税。女子十五岁还不出嫁,家人就要获罪。只要用野鸡作聘礼、用粗布侍奉舅姑即可;如果一定要等到财物充足才嫁,有关官吏就应加以纠察。凡宫中的女奴,必须选择那些不再嫁人的;平民家中的女仆,也都应让她们各自婚配。一定要使天下不再有终身独居而生存的人,也不再有无子而老的人。所谓“十年存育,十年教训”,如果这样做,那么二十年之间,成年男子的户数超过兵员户数,一定会增加数倍。而且逃亡者扰乱郊野,饥民遍布田间,这都是因为不替他们谋求生存,只任由他们迁徙流离,所以饥寒一到,慈爱的母亲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想让他们不去做盗贼,难道办得到吗?既然是治理他们造成了这种局面,又反过来用杀戮来制止他们,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官吏的残酷为何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草木已经枯死,树皮树叶全都干枯,这说明他们的粮食肉食已经吃尽了。冰霜已经很厚,连遮盖身体的草席都难以得到,这说明他们的衣裘已经破败了。等到春天到来,他们剩下的还能有多少活人?如今江以南各处都丰收,有粮食的地方,应当由官府兴办劳役,招募远近能够供养五十口一年的人,赏赐爵位一级。人数不超过千家,这样就足以供养十万口了。让接受粮食救济的人,全都到淮南去耕种;多设置长帅,给他们发放粮食和种子。凡是公私中游手好闲的人,每年都征发他们去辅助农事,使堤防、湖泊全部修治,平原和高地一并开垦起来。还要根据各家情况设立社,按土地设置闾,查考他们的出入,督促那些游荡懒惰的人。等到大丰收之后,再把他们迁回原处。淮水以北的人,全部让他们向南渡过长江;东方的旅客,也全都命令他们向西归去。所以身体上有毒疮,必定要割除它较为缓和的部位。函谷、渭水一带的灵秀地区,已经寂静地变成荒芜的洞窟;伊水、洛水之间的神圣旧基,也茂密地长成荒草,难道能不令人忧怀吗?历下、泗水之间,有什么值得单独留恋的?议论者一定会认为胡人已经衰弱,不值得躲避,却不知道我们的病比胡人更严重!如果说百姓已经迁徙,狄人一定会跟随而来,那么他们若肯来归,正是我们的愿望。胡人如果能够前来,一定不会还是原来的种族,不过是山东杂居的汉人,那正是国家一向想要抚养保护的人。既然华夏之民得以安坐实地,戎人白白远来,那么他们前来归附,本来就是有利而且很好的事。如今空守孤城,只是白白耗费财物和劳力,眼看淮北也必将不再成为境内服属之地,难道不是更加耻辱、更加丧失吗?假使胡人只派三千轻骑,轮番出入,春天来侵犯麦田,秋天来侵扰禾稼,水陆运输都会自然断绝。敌人不费力,而边境已经困弊;不到两年,士卒离散、百姓逃尽,只要翘足等待就能看到了。即使胡人灭亡,中州也一定会有兴起的势力,绝不可能有人带着土地、率领百姓归附国家。果真如此,那么徐州、齐地最终也会受到逼迫,同样无法守住。

且夫战守之法,当恃人之不敢攻。顷年兵之所以败,皆反此也。今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车弱卒,与肥马悍胡相逐,其不能济,固宜矣。汉之中年能事胡者,以马多也;胡之后服汉者,亦以马少也。既兵不可去,车骑应蓄。今宜募天下使养马一匹者,蠲一人役。三匹者,除一人为吏。自此以进,阶赏有差,边亭徼驿,一无发动。又将者,将求其死也。自能执干戈,幸而不亡,筋力尽于戎役,其于望上者,固已深矣。重有澄风扫雾之勤,驱波涤尘之力,此所自矜,尤复为甚。近所功赏,人知其浓,然似颇谬虚实,怨怒实众。垂臂而反脣者,往往为部,耦语而呼望者,处处成群。凡武人意气,特易崩沮,设一旦有变,则向之怨者皆为敌也。今宜国财与之共竭,府粟与之同罄,去者应遣,浓加宠爵,发所在禄之,将秩未充,余费宜阙,他事负辇,长不应与,唯可教以搜狩之礼,习以钲鼓之节。若假勇以进,务黜其身。老至而罢,赏延于嗣。又缘淮城垒,皆宜兴复,使烽鼓相达,兵食相连。若边民请师,皆宜莫许。远夷贡至,止于报答,语以国家之未暇,示以何事而非君。须内教既立,徐料寇形,办骑卒四十万,而国中不扰,取谷支二十岁,而远邑不惊,然后越淮穷河,跨陇出漠,亦何适而不可。又教之不敦,一至于是。今士大夫以下,父母在而兄弟异计,十家而七矣。庶人父子殊产,亦八家而五矣。凡甚者,乃危亡不相知,饥寒不相恤,又嫉谤谗害,其间不可称数。宜明其禁,以革其风,先有善于家者,即务其赏;自今不改,则没其财。又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以其哀并衷出,故制同外兴;日久均痛,故愈迟齐典。汉氏节其臣则可矣,薄其子则乱也。云何使衰苴之容尽,鸣号之音息。夫佩玉启旒,深情弗忍,冕珠视朝,不亦甚乎!凡法有变于古而刻于情,则莫能顺焉。至乎败于礼而安于身,必遽而奉之,何乃厚于恶,薄于善欤!今陛下以大孝始基,宜反斯谬。且朝享临御,当近自身始,妃主典制,宜渐加矫正。凡举天下以奉一君,何患不给。或帝有集皁之陋,后有帛布之鄙,亦无取焉。且一体炫金,不及百两,一岁美衣,不过数袭,而必收宝连椟,集服累笥,目岂常视,身未时亲,是为椟带宝,笥著衣,空散国家之财,徒奔天下之货。而主以此惰礼,妃以此傲家,是何糜蠹之剧,惑鄙之甚!逮至婢竖,皆无定科,一婢之身,重婢以使,一竖之家,列竖以役。瓦金皮绣,浆酒藿肉者,故不可称纪。至有列軿以游遨,饰兵以驱叱,不亦重甚哉!若禁行赐薄,不容致此。且细作始并,以为俭节,而市造华怪,即传于民。如此,则迁也,非罢也。凡天下得治者以实,而治天下者常虚,民之耳目,既不可诳,治之盈耗,立亦随之。故凡厥庶民,制度日侈,商贩之室,饰等王侯,佣卖之身,制均妃后。凡一袖之大,足断为两,一裾之长,可分为二;见车马不辨贵贱,视冠服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已睥睨。宫中朝制一衣,庶家晚已裁学。侈丽之原,实先宫阃。又妃主所赐,不限高卑,自今以去,宜为节目。金魄翟玉,锦绣縠罗,奇色异章,小民既不得服,在上亦不得赐。若工人复造奇伎淫器,则皆焚之,而重其罪。又置官者,将以燮天平气,赞地成功,防奸御难,治烦理剧,使官称事立,人称官置,无空树散位,繁进冗人。今高卑贸实,大小反称,名之不定,是谓官邪。而世废姬公之制,俗传秦人之法,恶明君之典,好暗主之事,其憎圣爱愚,何其甚矣。今则宜先省事,从而并官,置位以周典为式,变名以适时为用,秦、汉末制,何足取也。当使德厚者位尊,位尊者禄重;能薄者官贱,官贱者秩轻。缨冕绂佩,称官以服;车骑容卫,当职以施。又寄土州郡,宜通废罢,旧地民户,应更置立。岂吴邦而有徐邑,扬境而宅兗民,上淆辰纪,下乱畿甸。其地如硃方者,不宜置州,土如江都者,应更建邑。又民少者易理,君近者易归,凡吏皆宜每详其能,每厚其秩,为县不得复用恩家之贫,为郡不得复选势族之老。又王侯识未堪务,不应强仕,须合冠而启封,能政而议爵。且帝子未官,人谁谓贱。但宜详置宾友,选择正人,亦何必列长史、参军、别驾、从事,然后为贵哉!又世有先后,业有难易,明帝能令其兒不匹光武之子,马贵人能使其家不比阴后之族。盛矣哉,此于后世不可忘也。至当舆抑碎首之忿,陛殿延辟戟之威,此亦复不可忘也。内外之政,实不可杂。若妃主为人请官者,其人宜终身不得为官;若请罪者,亦终身不得赦罪。

译况且战争和防守的原则,应当依靠敌人不敢进攻。近年军队之所以失败,都是反其道而行。如今人们知道不能用羊去追狼、用螃蟹去捕老鼠,却让笨重的战车和羸弱的士卒去追逐肥壮的战马、强悍的胡人,他们不能成功,本来就是应当的。汉朝中期能够对付胡人,是因为马匹多;胡人后来臣服汉朝,也是因为他们马匹少。既然军队不能裁撤,车兵、骑兵就应当蓄养。如今应当招募天下百姓,让养一匹马的人免除一人的徭役;养三匹马的人,免除一人并授予官职。从此以上,按等级给予不同赏赐,边境亭障、巡逻驿站,一概不再发动征调。又说将领,是寻求他们拼死效命的人。自从他们能够手持干戈,有幸没有战死,筋力都耗费在军旅劳役上,他们对君主的期望本来已经很深了。又有扫除风尘、平定祸乱的辛劳,驱逐波涛、洗涤尘垢的力量,这些正是他们自我夸耀的功劳,尤其更加看重。近来功劳赏赐,人们知道表面上很丰厚,但似乎很不符合实际,因此怨怒的人确实很多。垂臂返身、反唇相向的人,往往成为一部之众;交头接耳、呼喊盼望的人,到处结成群体。武人的意气特别容易崩溃沮丧,假如一旦发生变故,那么先前有怨恨的人都会成为敌人。如今应当让国家的财力与他们一同耗尽,让府库的粮食与他们共同用空;对于离去的人应当遣送,厚加宠信、授予爵位,发给所在地区的俸禄。官阶俸禄还没有充足的,其他费用应当暂缺;其他承担车驾劳役之事,今后不应再让他们参加,只可以教他们搜狩的礼仪,训练他们使用钲鼓的节律。如果借勇力求进身,应当努力贬抑其官身;年老退职时,赏赐还应延及子孙。又沿淮河的城池营垒,都应当兴建恢复,使烽火和鼓声彼此相通,军队和粮食相互接续。如果边民请求出兵,一律不应答应。远方夷人来进贡,只需停止在答谢范围内,告诉他们国家暂时无暇,并让他们知道没有什么事情不是君主的责任。等到国内教化已经确立,再慢慢估量敌寇的形势,办妥四十万骑兵,而国内不受扰乱;储备足以支撑二十年的粮食,而远方城邑不受惊扰。到那时再越过淮河、穷究黄河,上跨陇山、出入大漠,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又是因为教化不敦厚,才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士大夫以下,父母在世却兄弟各自谋生,十家中有七家如此。平民家庭父子各有财产,十家中也有五家如此。更严重的,甚至危急存亡时彼此不知道,饥寒时彼此不救济;互相嫉妒、诽谤、诬陷、伤害,其中的事情数也数不清。应当明确禁令,以革除这种风气;从现在起,家族中有善行的,首先务必赏赐;如果今后仍不改,就没收他的财产。又三年之丧,是天下通行的大丧礼,因为哀痛一并从内心发出,所以制度在外表上也应当相同;丧日长久而痛苦均等,所以服丧礼制应当延长。汉朝约束臣下还可以,刻薄地对待子女就会造成混乱。为什么要使丧服粗麻的形貌完全消失,使哀号的声音停止呢?佩玉、开启冠冕的旒,内心深情都不忍割舍;戴着冕冠、垂珠视朝,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凡是制度有违背古制而又刻薄人情的,就没有人能够顺从。至于败坏礼制却使自身安逸的事,人们却一定急忙奉行,这为什么反而厚待恶行、薄待善行呢?如今陛下以大孝开创基业,应当纠正这种谬误。况且朝廷的供奉和临朝御事,也应当从皇帝自身开始整顿;妃嫔、公主的典章制度,也应逐步加以矫正。全天下的人共同供奉一个君主,哪里会担心供给不足?即使皇帝有聚集黑色粗布的鄙陋,皇后有使用帛布的俭朴,也没有什么可取的。况且一件衣服即使用尽金饰,也不过不到百两;一年穿的华美衣服,不过几套,却一定要收集宝物、连缀匣笥,积聚服装、装满箱笼,眼睛不常看,身体也不常穿,这就是让宝物空藏在匣中、衣服空放在箱里,白白耗散国家财物,徒然奔逐天下货物。公主因此怠慢礼法,妃嫔因此傲视家族,这是多么严重的糜费损害、多么极端的惑乱鄙陋啊!到了婢女、仆役,也都没有固定的数额:一个婢女身边又重叠使用许多婢女,一个仆役之家又排列许多仆役供役使。使用瓦金、皮革、刺绣,饮浆酒、食藿肉的,旧例多得无法计数。甚至排列车乘出游,装饰兵器驱赶呵斥,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如果禁止这种行为而减薄赏赐,就不会发展到这样。况且细作机构最初合并设置,本来是为了节俭,但市场上制造华丽怪异之物,又流传给百姓。这样做只是迁移弊端,并不是废除弊端。天下能够治理,靠的是实际;治理天下的人却常常只做表面文章。百姓的耳目既然不能欺骗,政治的盈亏兴废也会随之显现。所以凡是天下百姓,制度一天比一天奢侈;商贩的住宅,装饰等级等同王侯;佣工卖身之人的服制,也等同妃后。一只衣袖的宽度,足以裁成两只;一件衣裳下摆的长度,可以分作两件。看见车马,已经分辨不出贵贱;看见冠服,也不知道尊卑。尚方今天制造一件器物,百姓明天就已经仿效。宫中早晨制定一种衣服,平民家庭晚上就已经裁制仿造。奢侈华丽的源头,确实首先在宫廷。又妃嫔、公主赏赐物品,不限制受赐者的身份高低;从今以后,应当规定等级和限度。金饰、翟饰、玉器,锦绣、縠、罗,以及奇异色彩和纹章,百姓既然不得穿用,在上者也不得拿来赏赐。如果工匠再制造奇巧淫靡的器物,就全部焚毁,并加重罪责。设置官职,是为了调和天地,使阴阳之气平衡,辅助大地成就万物,防备奸邪、抵御祸难,治理繁琐事务、处理复杂政务,使官职名号与事务相称、人与官职相配,不要空设闲散职位,也不要频繁进用冗员。如今官职高低与实际混乱,大小职位名称颠倒,名分不确定,这就叫官制邪乱。世人废弃周公的制度,流传秦人的法令,厌恶明君的典章,喜好昏主的做法,他们憎恨圣人、喜爱愚昧,实在太过分了。如今应当先减少事务,随后合并官署;设置职位以《周礼》为标准,改变名称以适应时代需要。秦、汉末期的制度,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应当使德行厚重的人职位尊贵,职位尊贵的人俸禄优厚;才能浅薄的人官职卑下,官职卑下的人秩禄轻微。冠缨、冕冠、绶带、佩饰,应当以官职决定服饰;车马、仪仗、侍卫,应当按职务配置。又说寄居于他州的州郡,应当贯通整顿、废除不当设置;旧有地区的民户,应当重新设置州郡。怎么能在吴国境内设置徐邑,在扬州境内安置兖州百姓呢?这会使上面混乱星辰纪次,下面扰乱京畿郊甸。像朱方那样的地方,不适宜设置州;像江都那样的地方,应当重新建立县邑。又百姓少的地方容易治理,君主距离近的地方容易归服。凡是官吏,都应当经常详细考察其才能,并适当提高其秩禄;任县令不得再任用靠恩宠的贫弱之家,任郡守不得再选用依仗势力的老弱之人。又王侯如果才识还不能胜任政务,不应强迫他们做官;应等到他们合乎冠礼、可以开建封国,能够治理政事后,再议定爵位。况且皇帝的儿子尚未做官,谁能说他卑贱?只应当慎重设置宾客朋友,选择正直之人,又何必排列长史、参军、别驾、从事等官职,然后才算尊贵呢?世上本有先后,事业也有难易。汉明帝能让自己的儿子不与光武帝的儿子相匹敌,马贵人能使自己的家族不与阴后的家族相比,这真是盛美之事,后世不应忘记。至于在车舆中压制并使人碎首的愤怒,以及在殿上延请、张列戟卫的威势,这些也同样不可忘记。内外的政务,确实不能混杂。如果妃嫔、公主替人请求官职,那么这个人终身不得做官;如果替人请求赦罪,也应使这个人终身不得赦免罪行。

凡天下所须者才,而才诚难知也。有深居而言寡,则蕴学而无由知;有卑处而事隔,则怀奇而无由进。或复见忌于亲故,或亦遭谗于贵党,其欲致车右而动御席,语天下而辩治乱,焉可得哉!漫言举贤,则斯人固未得矣。宜使世之所称通经达史、辨词精数、吏能将谋、偏术小道者,使猎缨危膝,博求其用。制内外官与官之远近及仕之类,令各以所能而造其室,降情以诱之,卑身以安之。然后察其擢脣吻,树颊胲,动精神,发意气,语之所至,意之所执,不过数四间,不亦尽可知哉!若忠孝廉清之比,强正惇柔之伦,难以检格立,不可须臾定。宜使乡部求其行,守宰察其能,竟皆见之于选贵,呈之于相主,然后处其职宜,定其位用。如此,故应愚鄙尽捐,贤明悉举矣。又俗好以毁沈人,不知察其所以致毁;以誉进人,不知测其所以致誉。毁徒皆鄙,则宜擢其毁者;誉党悉庸,则宜退其誉者。如此,则毁誉不妄,善恶分矣。又既谓之才,则不宜以阶级限,不应以年齿齐。凡贵者好疑人少,不知其少于人矣。老者亦轻人少,不知其不及少矣。自释氏流教,其来有源,渊检精测,固非深矣。舒引容润,既亦广矣。然习慧者日替其修,束诫者月繁其过,遂至糜散锦帛,侈饰车从。复假精医术,托杂卜数,延妹满室,置酒浃堂,寄夫托妻者不无,杀子乞兒者继有。而犹倚灵假像,背亲傲君,欺费疾老,震损宫邑,是乃外刑之所不容戮,内教之所不悔罪,而横天地之间,莫不纠察。人不得然,岂其鬼欤!今宜申严佛律,裨重国令,其疵恶显著者,悉皆罢遣,余则随其艺行,各为之条,使禅义经诵,人能其一,食不过蔬,衣不出布。若应更度者,则令先习义行,本其神心,必能草腐人天,竦精以往者,虽侯王家子,亦不宜拘。凡鬼道惑众,妖巫破俗,触木而言怪者不可数,寓采而称神者非可算。其原本是乱男女,合饮食,因之而以祈祝,从之而以报请,是乱不诛,为害未息。凡一苑始立,一神初兴,淫风辄以之而甚。今修堤以北,置园百里,峻山以右,居灵十房,糜财败俗,其可称限。又针药之术,世寡复修,诊脉之伎,人鲜能达。民因是益征于鬼,遂弃于医,重令耗惑不反,死夭复半。今太医宜男女习教,在所应遣吏受业。如此,故当愈于媚神之愚,征正腠理之敝矣。凡无世不有言事,未时不有令下,然而升平不至,昏危是继,何哉?盖设令之本非实也。又病言不出于谋臣,事不便于贵党,轻者抵訾呵骇,重者死压穷摈,故西京有方调之诛,东郡有党锢之戮。陛下若欲申常令,循末典,则群臣在焉;若欲改旧章,兴王道,则微臣存矣。敢昧死以陈,唯陛下察之。书奏,忤旨,自解去职。又除太子中舍人,出为庐陵内史。郡后荒芜,频有野兽,母薛氏欲见猎,朗乃合围纵火,令母观之。火逸烧郡廨,朗悉以秩米起屋,偿所烧之限,称疾去官,遂为州司所纠。还都谢世祖曰:“州司举臣愆失,多有不允。臣在郡,虎三食人,虫鼠犯稼,以此二事上负陛下。”上变色曰:“州司不允,或可有之。虫虎之灾,宁关卿小物。”朗寻丁母艰,有孝性,每哭必恸,其余颇不依居丧常节。大明四年,上使有司奏其居丧无礼,请加收治。诏曰:“朗悖礼利口,宜令翦戮,微物不足乱典刑,特锁付边郡。”于是传送宁州,于道杀之,时年三十六。子仁昭,顺帝升明末,为南海太守。沈怀文,字思明,吴兴武康人也。祖寂,晋光禄勋。父宣,新安太守。怀文少好玄理,善为文章,尝为楚昭王二妃诗,见称于世。初州辟从事,转西曹,江夏王义恭司空行参军,随府转司徒参军事,东阁祭酒。丁父忧,新安郡送故丰厚,奉终礼毕,余悉班之亲戚,一无所留。太祖闻而嘉之,赐奴婢六人。服阕,除尚书殿中郎。隐士雷次宗被征居钟山,后南还庐岳,何尚之设祖道,文义之士毕集,为连句诗,怀文所作尤美,辞高一座。以公事例免,同辈皆失官,怀文乃独留。随王诞镇襄阳,出为后军主簿,与谘议参军谢庄共掌辞令,领义成太守。元嘉二十八年,诞当为广州,欲以怀文为南府记室,先除通直郎,怀文固辞南行,上不悦。弟怀远纳东阳公主养女王鹦鹉为妾。元凶行巫蛊,鹦鹉预之,事泄,怀文因此失调,为治书侍御史。元凶弑立,以为中书侍郎。世祖入讨,劭呼之使作符檄,怀文固辞,劭大怒,投笔于地曰:“当今艰难,卿欲避事邪!”旨色甚切。值殷冲在坐,申救得免。托疾落马,间行奔新亭。以为竟陵王诞卫军记室参军、新兴太守。又为诞骠骑录事参军、淮南太守。时国哀未释,诞欲起内斋,怀文以为不可,乃止。寻转扬州治中从事史。

译天下所需要的,归根到底是人才;但人才确实很难了解。有的人深居简出而少言,因此虽然蕴藏学问,却没有机会被知道;有的人地位卑下、事务隔绝,因此怀有奇才却没有机会进用。有的人又被亲友嫉妒,有的人还遭到权贵朋党的谗毁;他们想要进入车右、登上御座旁的席位,向天下人谈论并辨析治乱,哪里能够做到呢?空泛地说举荐贤才,这些人本来就不会得到。应当让世人所称道的通经达史、善于辞辩而精通算术、具有吏治才能和将帅谋略,以及掌握偏门技艺、小道专长的人,都整理衣冠、屈膝来访,广泛寻求他们的才用。规定内外官员、官职远近以及仕进类别,让他们各自凭所长到官府来;降低姿态以诱导他们,谦卑自身以使他们安心。然后观察他们嘴唇开合、面颊动作、精神振作、意气流露,以及言语所达到之处、意旨所坚持之处,不过交谈三四次,不就完全可以了解了吗?至于忠、孝、廉、清之类,刚强、正直、敦厚、柔和之流,难以用固定标准查验,也不可能片刻决定。应当让乡部考察他们的品行,郡守县令考察他们的才能,最终都在选拔中显现其高下,向宰相和君主呈报,然后安排适合的职务,确定应有的职位和作用。这样,愚昧鄙陋的人就会全部被舍弃,贤明之人也会全部得到举荐。又世俗喜欢凭诋毁使人沉沦,却不知道考察那人为什么遭到诋毁;喜欢凭赞誉进用人,却不知道衡量那人为什么得到赞誉。如果被诋毁的人全都是鄙陋之徒,就应当提拔那些受到诋毁的人;如果结党称誉的人全是庸才,就应当斥退那些称誉他们的人。这样,毁誉就不会妄加,善恶也会分明。既然称为人才,就不应以官阶等级限制,也不应按年龄一概而论。凡是身居高位的人,喜欢怀疑年轻人,却不知道自己在许多方面还不如年轻人;年老的人也轻视年轻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及年轻人。自从释氏的教法流传以来,自有它的源流;其深广、检束和精密考察,本来并不深奥;舒展引导、宽容润泽,也已经很广泛了。然而学习智慧的人日益荒废修行,遵守戒律的人却月月增加过失,于是发展到糜费锦帛、奢侈装饰车马随从。又假借精通医术,托言杂占卜算;招来妹妹充满屋室,摆设酒宴遍满厅堂;寄托丈夫、托付妻子的事情并非没有,杀害孩子、乞养儿童的事接连发生。却还依仗神灵、借助佛像,背弃亲人、傲慢对待君主,欺骗并耗费病人和老人,震扰损害宫室城邑。这些行为,外在刑法不容许不杀,内在教法也不容许不悔罪,却横行于天地之间,谁都在检举查察。人尚且不能这样做,难道鬼可以吗?如今应当申明并严格执行佛教戒律,使它与国家法令相辅相成;其中罪恶显著的,全部罢免遣散;其余的人则随其技艺和品行分别制定条令,使禅理、义学、诵经之事,每个人只专精其中一项;饮食不得超过蔬菜,衣服不得超过布衣。如果有人应当重新受度为僧,就命令他先学习佛义和品行,考察其精神心术;确实能够使草木腐朽、人天震动,振作精力而前往修行的,即使是侯王家的子弟,也不应拘禁。凡是以鬼道惑乱众人、以妖巫败坏风俗,触摸树木便说有怪异之事的,多得数不清;寄托草木、采集物品便称为神灵的,也不可计算。这些事情的根源,本来是扰乱男女关系、混乱饮食礼制,借此进行祈祷祝告,顺着这种做法请求报答;这种混乱不被诛除,祸害就不会停止。凡是一座苑囿刚刚建立、一位神灵刚刚兴起,淫靡风气就会因此加重。如今修堤以北,设置园苑百里;峻山以西,安置灵祠十处,浪费财物、败坏风俗,数也数不尽。又针灸、药物的医术,世上很少有人继续学习;诊脉的技艺,人们也很少能够通晓。百姓因此更加求助于鬼神,反而抛弃医术;加上耗费和迷惑不断,不能回头,死伤夭折又增加一半。如今太医署应当让男女学习医术,各地也应派遣官吏接受教育。这样,才可以胜过媚事鬼神的愚昧,纠正人体经脉腠理方面的弊病。世上没有一个时代没有人上书论事,也没有一个时候没有诏令下达,然而太平安定始终没有到来,昏乱危亡反而接连不断,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设置政令的根本并不切实。又因为言论不是出自谋臣,事情又不利于权贵朋党,轻的遭到抵毁、呵斥、惊吓,重的则被置于死地、压制、困穷、排斥,所以西京有方调因进言获罪,东郡有党锢之祸。陛下如果想申明常令、遵循旧典,那么群臣还在;如果想改革旧章、兴起王道,那么微臣还在。臣冒死陈述,只有请陛下明察。奏书上呈后,触犯了皇帝的旨意,周朗自行解职离去。后来又任太子中舍人,出任庐陵内史。郡中后来荒芜,野兽频繁出没;他的母亲薛氏想看打猎,周朗于是合围并放火,让母亲观看。火势失控,烧毁了郡府官署,周朗全部用自己的秩禄米修建房屋,赔偿所烧毁的数额;又称病离官,于是被州府主管官吏弹劾。他回到都城,向世祖谢罪说:“州府官吏举告臣的过失,其中很多并不符合事实。臣在郡中时,老虎三次吃人,虫鼠侵害庄稼;正因为这两件事,臣上负陛下。”皇帝变了脸色说:“州府官吏所举不实,或许确有其事。虫鼠和老虎造成的灾害,难道与你这样的小事有关吗?”不久,周朗遭遇母亲丧事。他天性孝顺,每次哭泣都极为悲恸,但其他方面颇不遵守居丧的通常礼节。大明四年,皇帝命有关官吏上奏,称他居丧无礼,请求收捕治罪。诏书说:“周朗违背礼法,逞强能言,应当令其诛杀;但小事不足以扰乱典章刑法,特令将他锁送边郡。”于是押送他前往宁州,周朗在路上被杀,时年三十六岁。他的儿子周仁昭,在顺帝升明末年任南海太守。沈怀文,字思明,是吴兴武康人。祖父沈寂,任晋朝光禄勋。父亲沈宣,任新安太守。沈怀文年轻时喜好玄理,善于写文章,曾作《楚昭王二妃诗》,受到世人称赞。起初州府征召他任从事,转任西曹;后任江夏王刘义恭的司空行参军,随府转任司徒参军事、东阁祭酒。父亲去世服丧时,新安郡送来的丧葬资财很丰厚,完成奉终之礼后,其余全部分给亲戚,一点也没有留下。太祖听说后嘉奖他,赏赐奴婢六人。服丧期满,任尚书殿中郎。隐士雷次宗被征召后居住在钟山,后来南归庐岳;何尚之设宴饯行,文士义士全部聚集,联句作诗,沈怀文的作品尤其优美,辞采压倒全座。因公事按惯例免官,同僚都失去官职,唯独沈怀文得以留任。随王刘诞镇守襄阳时,沈怀文出任后军主簿,与谘议参军谢庄共同掌管文书诏令,并兼任义成太守。元嘉二十八年,刘诞将任广州刺史,想让沈怀文担任南府记室,先授他通直郎,沈怀文坚决推辞南行,皇帝对此不高兴。他的弟弟沈怀远纳东阳公主的养女王鹦鹉为妾。元凶刘劭施行巫蛊,王鹦鹉参与其中,事情败露,沈怀文因此失去原有调任,改任治书侍御史。元凶弑杀皇帝自立,任命沈怀文为中书侍郎。世祖入京讨伐刘劭,刘劭召沈怀文来让他起草符檄,沈怀文坚决推辞,刘劭大怒,把笔扔到地上说:“如今时局艰难,您想逃避事务吗?”神色和语气都十分严厉。正好殷冲在座,为他申辩求情,沈怀文才获免。后来他托称有病坠下马来,取小路逃往新亭。朝廷任命他为竟陵王刘诞的卫军记室参军、新兴太守;又任诞的骠骑录事参军、淮南太守。当时国丧尚未解除,刘诞想修建内斋,沈怀文认为不可以,于是停止。很快转任扬州治中从事史。

时议省录尚书,怀文以为非宜,上议曰:“昔天官正纪,六典序职,载师掌均,七府成务,所以翼平辰衡,经赞邦极。故总属之原,著夫官典,和统之要,昭于国言。夏因虞礼,有深冢司之则;周承殷法,无损掌邦之仪。用乃调佐王均,缉亮帝度。而式宪之轨,弘正汉庭;述章之范,崇明魏室。虽条录之名,立称于中代,总厘之实,不愆于自古,比代相沿,历朝罔贰。及乎爵以事变,级以时改,皆兴替之道,无害国章,八统元任,靡或省革。按台辅之职,三曰礼典,以和邦国,以统百官。四曰政典,以平邦国,以正百官。郑康成云‘冢宰之于庶僚,无所不总也。’考于兹义,备于典文,详古准今,不宜虚废。”不从。迁别驾从事史,江夏王义恭迁,西阳王子尚为扬州,居职如故。时荧惑守南斗,上乃废西州旧馆,使子尚移居东城以厌之。怀文曰:“天道示变,宜应之以德。今虽空西州,恐无益也。”不从,而西州竟废矣。大明二年,迁尚书吏部郎。时朝议欲依古制置王畿,扬州移治会稽,犹以星变故也。怀文曰:“周制封畿,汉置司隶,各因时宜,非存相反,安民宁国,其揆一也。苟民心所安,天亦从之,未必改今追古,乃致平壹。神州旧壤,历代相承,异于边州,或罢或置,既物情不说,容亏化本。”又不从。三年,子尚移镇会稽,迁抚军长史,行府州事。时囚系甚多,动经年月,怀文到任,讯五郡九百三十六狱,众咸称平。入为侍中,宠待隆密,将以为会稽,其事不行。竟陵王诞据广陵反,及城陷,士庶皆裸身鞭面,然后加刑,聚所杀人首于石头南岸,谓之髑髅山。怀文陈其不可,上不纳。扬州移会稽,上忿浙江东人情不和,欲贬其劳禄,唯西州旧人不改。怀文曰:“扬州徒治,既乖民情,一州两格,尤失大体。臣谓不宜有异。”上又不从。怀文与颜竣、周朗素善,竣以失旨见诛,朗亦以忤意得罪,上谓怀文曰:“竣若知我杀之,亦当不敢如此。”怀文默然。尝以岁夕与谢庄、王景文、颜师伯被敕入省,未及进,景文因言次称竣、朗人才之美,怀文与相酬和,师伯后因语次白上,叙景文等此言。怀文屡经犯忤,至此上倍不说。上又坏诸郡士族,以充将吏,并不服役,至悉逃亡,加以严制不能禁。乃改用军法,得便斩之,莫不奔窜山湖,聚为盗贼。怀文又以为言。斋库上绢,年调钜万匹,绵亦称此。期限严峻,民间买绢一匹,至二三千,绵一两亦三四百,贫者卖妻兒,甚者或自缢死。怀文具陈民困,由是绵绢薄有所减,俄复旧。子尚诸皇子皆置邸舍,逐什一之利,为患遍天下。怀文又言之曰:“列肆贩卖,古人所非,故卜式明不雨之由,弘羊受致旱之责。若以用度不充,顿止为难者,故宜量加减省。”不听。孝建以来,抑黜诸弟,广陵平后,复欲更峻其科。怀文曰:“汉明不使其子比光武之子,前史以为美谈。陛下既明管、蔡之诛,愿崇唐、卫之寄。”及海陵王休茂诛,欲遂前议,太宰江夏王义恭探得密旨,先发议端,怀文固谓不可,由是得息。时游幸无度,太后及六宫常乘副车在后,怀文与王景文每陈不宜亟出。后同从坐松树下,风雨甚骤。景文曰:“卿可以言矣。”怀文曰:“独言无系,宜相与陈之。”江智渊卧草侧,亦谓言之为善。俄而被召俱入雉场,怀文曰:“风雨如此,非圣躬所宜冒。”景文又曰:“怀文所启宜从。”智渊未及有言,上方注弩,作色曰:“卿欲效颜竣邪?何以恆知人事。”又曰:“颜竣小子,恨不得鞭其面!”上每宴集,在坐者咸令沈醉,怀文素不饮酒,又不好戏调,上谓故欲异己。谢庄尝诫怀文曰:“卿每与人异,亦何可久。”怀文曰:“吾少来如此,岂可一朝而变。非欲异物,性所得耳。”五年,乃出为晋安王子勋征虏长史、广陵太守。明年,坐朝正,事毕,被遣还北,以女病求申。临辞,又乞停三日,讫犹不去。为有司所纠,免官,禁锢十年,既被免,买宅欲还东。上大怒,收付廷尉,赐死,时年五十四。三子:淡、渊、冲。弟怀远,为始兴王浚征北长流参军,深见亲待。坐纳王鹦鹉为妾,世祖徙之广州,使广州刺史宗悫于南杀之。会南郡王义宣反,怀远颇闲文笔,悫起义,使造檄书,并衔命至始兴,与始兴相沈法系论起义事。事平,悫具为陈请,由此见原;终世祖世不得还。怀文虽亲要,屡请终不许。前废帝世,流徙者并听归本,官至武康令。撰《南越志》及怀文文集,并传于世。

译当时朝廷商议裁省录尚书,沈怀文认为不合适,便上奏议论说:“从前天官端正纲纪,六典安排职掌,载师掌管土地赋税的均平,七府共同完成政务,这些都是用来辅助调和平衡天时,经营辅佐国家根本的。所以总领属官的根源,见载于官府典章;调和统理的要旨,明白写在国家文告中。夏代因袭虞舜的礼制,对冢宰之职有深厚的规范;周代承接殷朝法度,并没有损害掌管国家的礼仪。这样才能调和辅佐君王,整饬、辅助帝王的法度。后来汉庭扩大并确立法式规范,魏室崇尚并彰明典章范式。虽然‘录’这一名称在中世才建立,但总领政务的实质,自古以来从未违背;历代相承,历朝没有两样。至于爵位因事务而变化,等级因时代而改变,都是兴衰变化的常道,并不损害国家制度;八项统领事务的根本任职,没有哪一项被裁省变革。考察台辅的职责,其中第三是礼典,用来调和国家、统辖百官;第四是政典,用来平治国家、端正百官。郑康成说:‘冢宰对于众官,没有什么不总领的。’考察这个意义,典籍中的文义已经完备;详考古制、参照当今,不应把它白白废弃。”皇帝没有采纳。沈怀文升任别驾从事史。江夏王刘义恭调任后,西阳王刘子尚任扬州刺史,沈怀文仍照旧任职。当时荧惑星停留在南斗,皇帝于是废弃西州旧馆,让刘子尚迁居东城以压制这种天变。沈怀文说:“天道显示变异,应当用德行来回应。如今即使空置西州,恐怕也没有益处。”皇帝没有听从,但西州最终还是被废弃了。大明二年,升任尚书吏部郎。当时朝廷商议想依照古制设置王畿,把扬州治所迁到会稽,仍然是因为星变。沈怀文说:“周代设置王畿,汉代设置司隶,各自根据时代需要,并不是有意彼此相反;安定百姓、宁定国家,其原则是一致的。如果百姓心中安定,上天也会顺从他们,未必非要改变今天而追随古代,才能达到太平统一。神州旧有疆土,历代相承,与边州不同;有时废置,既然不能使民情喜悦,也可能损害教化的根本。”皇帝又没有听从。大明三年,刘子尚移镇会稽,沈怀文升任抚军长史,代理府州事务。当时囚犯很多,动辄关押经年累月;沈怀文到任后,审讯五郡九百三十六宗案件,众人都称赞他判决公平。沈怀文入朝任侍中,受到隆重而亲密的宠待,皇帝准备任用他治理会稽,但事情没有实行。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城池陷落后,士人百姓都被剥光衣服、鞭打脸面,然后施加刑罚;又把被杀者的头颅聚集在石头城南岸,称作髑髅山。沈怀文陈说这样做不可,皇帝没有采纳。扬州治所迁往会稽后,皇帝恼怒浙江东部人的民情不和,想削减他们的劳绩和俸禄,只有西州旧人不变。沈怀文说:“扬州只是迁移治所,已经违背民情;一个州却有两种标准,更加失去国家大体。臣认为不应有差别。”皇帝又不听从。沈怀文一向与颜竣、周朗交好。颜竣因为违背皇帝旨意被杀,周朗也因为触犯皇帝意旨获罪。皇帝对沈怀文说:“颜竣如果知道我会杀他,也应当不敢这样做。”沈怀文默然不答。曾经在除夕,他与谢庄、王景文、颜师伯奉诏入禁省,还没有进去,王景文趁谈话时称赞颜竣、周朗的才华,沈怀文也与他应答唱和。后来颜师伯趁谈话机会把王景文等人的这些话告诉皇帝。沈怀文多次触犯忤逆皇帝,到这里皇帝更加不高兴。皇帝又把各郡的士族改编充作将领和差役,不让他们服一般徭役,结果全都逃亡;加上严厉禁令也不能禁止。于是改用军法,得到方便时就可以杀掉他们,于是众人无不逃窜到山林湖泽,聚集成为盗贼。沈怀文又把这些情况进言。斋库每年上缴绢帛,征调数以万匹计,绵也相当。期限严酷,民间买一匹绢要二三千钱,买一两绵也要三四百钱,贫苦人家卖妻卖儿,严重的甚至自缢而死。沈怀文详细陈述百姓困苦,因此绵绢征调稍有减少,不久又恢复原样。刘子尚等皇子都设置邸舍,经营什一之利,祸害遍及天下。沈怀文又进言说:“列店经商,是古人所非难的,所以卜式说明天旱的原因,桑弘羊受到造成旱灾的责备。如果认为用度不足,骤然停止会有困难,那么本来就应当酌量加以削减节省。”皇帝没有听从。孝建以来,皇帝压制贬黜诸弟;广陵平定后,又想进一步加严对诸王的科条。沈怀文说:“汉明帝不让自己的儿子与光武帝的儿子相比,前代史书把这当作美谈。陛下既然已经明白管叔、蔡叔被诛的教训,希望能崇尚唐叔、卫康叔那样托付宗室的做法。”海陵王刘休茂被诛后,皇帝想实行先前的议案;太宰、江夏王刘义恭探知秘密旨意,先行提出议论,沈怀文坚决认为不可,因此此事得以停止。当时皇帝游玩出行没有节制,太后和六宫妃嫔常乘副车跟在后面。沈怀文和王景文常常陈说不宜频繁出游。后来大家一同随行,坐在松树下,风雨骤然猛烈。王景文说:“您可以进言了。”沈怀文说:“一个人进言没有力量,应当共同陈说。”江智渊躺在草边,也说进言是好事。不久众人被召进雉场,沈怀文说:“风雨如此猛烈,不适合圣上亲自冒险。”王景文又说:“沈怀文所启奏的意见应当听从。”江智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帝正在装弩,变了脸色说:“你想学颜竣吗?为什么总是懂得人事。”又说:“颜竣这个小子,只恨不得鞭打他的脸!”皇帝每次宴饮聚会,都命令在座的人喝到沉醉;沈怀文一向不饮酒,也不喜欢戏谑调笑,皇帝认为他故意与众不同。谢庄曾劝诫沈怀文说:“您总是和别人不同,这怎么能长久呢?”沈怀文说:“我从小以来就是这样,难道能一朝改变吗?并不是有意与外物不同,只是本性如此罢了。” 大明五年,出任晋安王刘子勋的征虏长史、广陵太守。第二年,因朝正之事,事情办完后被派遣回北方;他以女儿生病为由请求宽限。临行告辞时,又请求停留三天,期限到了仍不离去。被有关官吏弹劾,免官并禁锢十年。获免后,他买宅准备回东方。皇帝大怒,将他收捕交给廷尉,赐令自尽,时年五十四岁。有三个儿子:沈淡、沈渊、沈冲。弟弟沈怀远任始兴王刘浚的征北长流参军,深受亲近礼待。因纳王鹦鹉为妾获罪,世祖把他迁徙到广州,命广州刺史宗悫在南方杀死他。适逢南郡王刘义宣反叛,沈怀远颇有文才,宗悫起兵义讨,让他撰写檄文,并奉命到始兴,与始兴相沈法系商议起义之事。事情平定后,宗悫详细为他陈情,因此沈怀远得到赦免;但在世祖一朝始终不能回京。沈怀文虽然亲近显要,多次请求,最终也没有获准。前废帝时期,流徙之人都听许回到本籍,沈怀远官至武康令。他撰有《南越志》和《怀文文集》,都流传于世。

史臣曰:昔娄敬戍卒,委辂而迁帝都;冯唐老贱,片词以悟明主。素无王公卿士之贵,非有积誉取信之资,徒以一言合旨,仰感万乘。自此山壑草莱之人,布衣韦带之士,莫不踵阙县书,烟霏雾集。自汉至魏,此风未爽。暨于晋氏,浮伪成俗,人怀独善,仕贵遗务。降及宋祖,思反前失,虽革薄捐华,抑扬名教,而辟聪之路未启,采言之制不弘。至于贱隶卑臣,义合朝算,徒以事非己出,知允莫从。昔之开之若彼,今之塞之若此,非为徐乐、严安,偏富汉世,东方、主父,独阙宋时,盖由用与不用也。徒置乞言之旨,空下不讳之令,慕古饰情,义非侧席,文士因斯,各存炫藻。周朗辩博之言,多切治要,而意在摛词,文实忤主。文词之为累,一至此乎!

列传第四十三 宗越 吴喜 黄回宗越,南阳叶人也。本河南人,晋乱,徙南阳宛县,又土断属叶。本为南阳次门,安北将军赵伦之镇襄阳,襄阳多杂姓,伦之使长史范觊之条次氏族,辨其高卑,觊之点越为役门。出身补郡吏。父为蛮所杀,杀其父者尝出郡,越于市中刺杀之,太守夏侯穆嘉其意,擢为队主。蛮有为寇盗者,常使越讨伐,往辄有功。家贫无以市马,常刀楯步出,单身挺战,众莫能当。每一捷,郡将辄赏钱五千,因此得市马。后被召,出州为队主。世祖镇襄阳,以为扬武将军,领台队。元嘉二十四年,启太祖求复次门,移户属冠军县,许之。二十七年,随柳元景北伐,领马幢,隶柳元怙,有战功,事在元景传。还补后军参军督护,随王诞戏之曰:“汝何人,遂得我府四字。”越答曰:“佛狸未死,不忧不得谘议参军。”诞大笑。随元景伐西阳蛮,因值建义,转南中郎长兼行参军,新亭有战功。世祖即位,以为江夏王义恭大司马行参军,济阳太守,寻加龙骧将军。臧质、鲁爽反,越率军据历阳。爽遣将军郑德玄前据大岘,德玄分遣偏师杨胡兴、刘蜀马步三千,进攻历阳。越以步骑五百于城西十余里拒战,大破斩胡兴、蜀等。爽平,又率所领进梁山拒质,质败走,越战功居多。因追奔至江陵。时荆州刺史硃修之未至,越多所诛戮。又逼略南郡王义宣子女,坐免官系尚方。寻被宥,复本官,追论前功,封筑阳县子,食邑四百户。迁西阳王子尚抚军中兵参军,将军如故。大明三年,转长水校尉。竟陵王诞据广陵反,越领马军隶沈庆之攻诞。及城陷,世祖使悉杀城内男丁,越受旨行诛,躬临其事,莫不先加捶挞,或有鞭其面者,欣欣然若有所得,所杀凡数千人。四年,改封始安县子,户邑如先。八年,迁新安王子鸾抚军中兵参军,加辅国将军。其年,督司州、豫州之汝南、新蔡、汝阳、颍川四郡诸军事、宁朔将军、司州刺史,寻领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前废帝景和元年,召为游击将军,直阁。顷之,领南济阴太守,进爵为侯,增邑二百户。又加冠军将军,改领南东海太守,游击如故。帝凶暴无道,而越及谭金、童太壹并为之用命,诛戮群公及何迈等,莫不尽心竭力。故帝凭其爪牙,无所忌惮。赐与越等美女金帛,充牣其家。越等武人,粗强识不及远,咸一往意气,皆无复二心。帝将欲南巡,明旦便发,其夕悉听越等出外宿,太宗因此定乱。明晨,越等并入,上抚接甚厚,越改领南济阴太守,本官如故。越等既为废帝尽力,虑太宗不能容之,上接待虽厚,内并怀惧。上亦不欲使其居中,从容谓之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劳日久,苦乐宜更,应得自养之地。兵马大郡,随卿等所择。”越等素已自疑,及闻此旨,皆相顾失色,因谋作难。以告沈攸之,攸之具白太宗,即日收越等下狱死。越时年五十八。越善立营阵,每数万人止顿,越自骑马前行,使军人随其后,马止营合,未尝参差。及沈攸之代殷孝祖为南讨前锋,时孝祖新死,众并惧,攸之叹曰:“宗公可惜,故有胜人处。”而御众严酷,好行刑诛,睚眦之间,动用军法。时王玄谟御下亦少恩,将士为之语曰:“宁作五年徒,不逐王玄谟。玄谟尚可,宗越杀我。”谭金,荒中伧人也。在荒中时,与薛安都有旧,后出新野,居牛门村。及安都归国,金常随征讨。自北入崤陕,及巴口建义,恆副安都,排坚陷阵,气力兼人,平元凶及梁山破臧质,每有战功。稍至建平王宏中军参军事,加建武将军,寻转龙骧将军、南下邳太守,参军如故。孝建三年,迁屯骑校尉、直阁,领南清河太守。景和元年,前废帝诛群公,金等并为之用。帝下诏曰:“屯骑校尉南清河太守谭金、强弩将军童太壹、车骑中兵参军沈攸之,诚略沈果,忠干勇鸷,消荡氛翳,首制鲸凶,宜裂河山,以酬勋义。金可封平都县男,太壹宜阳县男,攸之东兴县男,食邑各三百户。”金迁骁骑将军,增邑百户。太壹,东莞人也。自强弩迁左军将军,增邑百户。金、太壹并与宗越俱死。越州里刘胡、武念、佼长生、蔡那、曹欣之,并以将帅显。刘胡事在《邓琬传》。

译史臣曰:从前娄敬只是戍卒,却放下车驾,迁都之事因此得以实现;冯唐年老卑微,仅凭几句话就使明主醒悟。他们原本没有王公卿士那样的尊贵,也没有长期积累声誉、取得信任的资本,只因一句话符合君主的旨意,便仰承感动了万乘之主。从此以后,山谷草野中的人、身穿布衣束着皮带的士人,没有不接连到宫门上书的,像烟雾一样纷纷聚集。从汉到魏,这种风气一直没有改变。到了晋代,浮华虚伪成为风俗,人们只求独善其身,做官者看重的也只是遗留下来的事务。降及宋祖,想要纠正从前的过失,虽然改革鄙薄的风气、摒弃浮华,抑制或推扬名教,但开启听取意见的道路尚未建立,采纳言论的制度也没有得到弘扬。至于卑贱的奴隶和低微的臣下,即使意见符合朝廷谋划,也只因事情不是由自己提出,明知正确也没人听从。从前开放言路是那样,如今堵塞言路却是这样;并不是徐乐、严安只在汉代得到施展,东方朔、主父偃偏偏只在宋代缺少机会,原因大概就在于用与不用。只是设置征求意见的诏旨,空发下不忌讳直言的命令,仰慕古代而粉饰情意,实际并不是诚心礼贤;文士因此各自只图炫耀文采。周朗辩才广博,他的话多切中治国要务,可是用意在于铺陈辞藻,文章实际上触犯了皇帝。文辞成为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列传第四十三:宗越、吴喜、黄回。宗越是南阳叶县人。本来是河南人,晋代发生战乱,迁到南阳宛县,后来实行土断,户籍隶属于叶县。他本来属于南阳的次门。安北将军赵伦之镇守襄阳时,襄阳有许多杂姓,赵伦之让长史范觊之排列和区分各氏族的次第,辨别高下,范觊之把宗越列为服役户。他出身后补任郡吏。父亲被蛮人杀死,杀害他父亲的人曾经出入郡城,宗越在市场上刺杀了那人。太守夏侯穆赞赏他的志气,提拔他为队主。蛮人中有作盗寇的,常常派宗越去讨伐,他每次前往都能立功。家贫,没有钱买马,他常常拿着刀盾步行出战,独自挺身交锋,众人没有能抵挡他的。每打一次胜仗,郡将就赏钱五千,因此他得以买马。后来被征召,出任州中队主。世祖镇守襄阳时,任命他为扬武将军,兼领台队。元嘉二十四年,宗越上书太祖,请求恢复次门身份,并把户籍迁属冠军县,太祖答应了。二十七年,他跟随柳元景北伐,统领马幢,隶属于柳元怙,立有战功,事情记载在《柳元景传》中。回来后补任后军参军督护。王诞随口戏弄他说:“你是什么人,竟然能得到我府中四字官名?”宗越回答:“佛狸还没有死,我不担心得不到谘议参军。”王诞大笑。他跟随元景讨伐西阳蛮,恰逢建义,转任南中郎长兼行参军,在新亭立有战功。世祖即位后,任命他为江夏王刘义恭大司马行参军、济阳太守,不久加授龙骧将军。臧质、鲁爽反叛,宗越率军据守历阳。鲁爽派将军郑德玄先占据大岘,郑德玄又分派偏师杨胡兴、刘蜀,率步骑三千进攻历阳。宗越带步骑五百,在城西十多里处迎战,大败并斩杀杨胡兴、刘蜀等人。鲁爽平定后,他又率所部进军梁山抵御臧质,臧质败逃,宗越的战功最多。于是追击败军直到江陵。当时荆州刺史硃修之尚未到任,宗越大肆诛杀。又逼迫掠夺南郡王刘义宣的子女,因此获罪免官,囚禁在尚方。不久得到赦宥,恢复原官;追论从前的功劳,封为筑阳县子,食邑四百户。后迁任西阳王刘子尚抚军中兵参军,将军之职照旧。大明三年,转任长水校尉。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宗越统领马军,隶属沈庆之进攻刘诞。城池陷落后,世祖命令把城中成年男子全部杀掉。宗越奉旨执行诛杀,亲自到场处理此事,没有一个人不是先遭受捶打,有的还被鞭打脸部;他欣喜得意,好像有所收获一样,被杀的总共有几千人。大明四年,改封始安县子,户数和食邑同先前。八年,迁任新安王刘子鸾抚军中兵参军,加授辅国将军。同年,任督司州、豫州所属汝南、新蔡、汝阳、颍川四郡诸军事、宁朔将军、司州刺史,不久又兼领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前废帝景和元年,征召他任游击将军、直阁。不久兼领南济阴太守,晋爵为侯,增加食邑二百户。又加授冠军将军,改为兼领南东海太守,游击将军仍旧。皇帝凶暴无道,宗越以及谭金、童太壹都替他卖命,诛杀群公和何迈等人,没有不尽心竭力的。因此皇帝倚仗这些爪牙,肆无忌惮。赏赐宗越等美女、金帛,塞满他们的家。宗越等人都是武夫,见识粗浅,不能看得长远,一味凭意气行事,再也没有二心。皇帝将要南巡,第二天早晨就要出发,那天晚上却听任宗越等人出外住宿,太宗因此得以平定变乱。第二天早晨,宗越等人一同入宫,太宗抚慰接纳他们十分优厚;宗越改领南济阴太守,原来的官职照旧。宗越等人既然曾为废帝尽力,便担心太宗不能容纳他们。皇帝虽然厚待他们,他们内心都怀有恐惧。皇帝也不想让他们留在朝廷中,便从容地对他们说:“你们遭逢暴虐的朝廷,辛劳已经很久,苦乐应当更替,应该得到一块可以自行安养的地方。兵马众多的大郡,任凭你们选择。”宗越等人平日已经怀疑自己,听到这道旨意后,都面面相觑、脸色大变,于是谋划作乱。他们把此事告诉沈攸之,沈攸之详细报告太宗,太宗当天就逮捕宗越等人,下狱处死。宗越当时五十八岁。宗越善于布置营垒和阵势。每当军队数万人驻扎,他总是自己骑马走在前面,让军士跟在后面;马停下来时,营垒也正好合拢,从来没有参差错乱。沈攸之代替殷孝祖担任南讨前锋时,殷孝祖刚刚战死,众人都很害怕。沈攸之叹息说:“宗公真可惜,所以他有胜过常人的地方。”但宗越统率部众严酷,喜欢动用刑罚,稍有怨隙,动辄使用军法。当时王玄谟统御部下也少有恩惠,将士们编成话说:“宁可服五年徒刑,也不跟随王玄谟。王玄谟还算可以,宗越却会杀了我。” 谭金是荒中人中的伧人。在荒中时,他和薛安都有旧交,后来出到新野,居住在牛门村。薛安都归附宋国后,谭金常跟随他征讨。从北方进入崤山、陕地,到巴口起兵时,他一直作为薛安都的副手,冲锋陷阵,力气胜过常人。平定元凶和在梁山击败臧质时,他都屡立战功。后来逐渐升任建平王刘宏中军参军事,加授建武将军,不久转任龙骧将军、南下邳太守,参军之职照旧。孝建三年,迁任屯骑校尉、直阁,兼领南清河太守。景和元年,前废帝诛杀群公,谭金等人都替他效命。皇帝下诏说:“屯骑校尉、南清河太守谭金,强弩将军童太壹,车骑中兵参军沈攸之,确实谋略深沉果断,忠诚能干,勇猛凶悍,扫荡灾祸,首先制服凶恶的敌人,应当分封土地山河,以酬报功勋和义举。谭金可封平都县男,童太壹封宜阳县男,沈攸之封东兴县男,食邑各三百户。”谭金迁任骁骑将军,增加食邑一百户。童太壹是东莞人,从强弩将军迁任左军将军,增加食邑一百户。谭金、童太壹都和宗越一同被处死。越的同乡刘胡、武念、佼长生、蔡那、曹欣之,都以将帅身份显贵。刘胡的事迹记载在《邓琬传》中。

武念,新野人也。本三五门,出身郡将。萧思话为雍州,遣土人庞道符统六门田,念为道符随身队主。后大府以念有健名,且家富有马,召出为将。世祖临雍州,念领队奉迎。时沔中蛮反,世祖之镇,缘道讨伐,部伍至大堤岩洲,蛮数千人忽至,乘高矢射雨下。念驰赴奋击,应时摧退,即擢为参军督护。其后每军旅,常有战功。世祖孝建中,为建威将军、桂阳太守。竟陵王诞反,念以江夏王义恭太宰参军、龙骧将军,隶沈庆之攻广陵城。诞出城走,既而复还,念追之不及,坐免官。复以为冗从仆射,出为龙骧将军、南阳太守。前废帝景和中,为右军将军,直阁,封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遣念乘驿还雍州,绥慰西土,因以为南阳太守。念既至,人情并向之,刘胡遣腹心数骑诈诣念降,于坐缚念,袁顗斩之,送首诣晋安王子勋。念党袁处珍逃亡至寿阳,为逆党刘顺所得,考楚备至,秉义不移,后得叛奔刘勔;太宗嘉之,以为奉朝请。追赠念冠军将军、南阳、新野二郡太守,封绥安县侯,食邑四百户。泰始四年,绥安县省,改封邵陵县。佼长生,广平人也。出身为县将,大府以其有膂力,召为府将。硃修之拒鲁秀于岘南,长生有战功,稍见任使。太宗初,为建安王休仁司徒中兵参军,加宁朔将军。南讨有功,封迁陵县侯,食邑八百户。后为张悦宁远司马,宁蛮校尉。泰始五年,卒,追赠征虏将军、雍州刺史。蔡那,南阳冠军人也。家素富,而那兄局善接待宾客,客至无少多,皆资给之,以此为郡县所优异,蠲其调役。那始为建福戍主,渐至大府将佐。太宗初,为建安王休仁司徒中兵参军,南讨。那子弟皆在襄阳,为刘胡所执,胡每战辄悬之城外,那进战愈猛。以功封平阳县侯,食邑五百户。稍至刘韫抚军司马、宁蛮校尉,加宁朔将军。泰豫元年,以本号为益州刺史、宋宁太守。未拜,卒,追赠辅师将军,余如故,谥曰平侯。曹欣之,新野人也。积勤劳,后废帝元徽初,为军主。以平桂阳王休范功,封新市县子,食邑五百户。为左军骁骑将军,加辅国将军。元徽四年,以本号为徐州刺史、钟离太守,进号冠军将军。顺帝升明二年,征为散骑常侍、骁骑将军。三年,卒。吴喜,吴兴临安人也。本名喜公,太宗减为喜。初出身为领军府白衣吏。少知书,领军将军沈演之使写起居注,所写既毕,暗诵略皆上口。演之尝作让表,未奏,失本,喜经一见,即便写赴,无所漏脱,演之甚知之。因此涉猎《史》、《汉》,颇见古今。演之门生硃重民入为主书,荐喜为主书书史,进为主图令史。太祖尝求图书,喜开卷倒进之,太祖怒,遣出。会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征蛮,启太祖请喜自随,使命去来,为世祖所知赏。世祖于巴口建义,喜遇病,不堪随庆之下。事平,世祖以喜为主书,稍见亲遇,擢为诸王学官令,左右尚方令,河东太守,殿中御史。大明中,黟、歙二县有亡命数千人,攻破县邑,杀害官长。豫章王子尚为扬州,在会稽,再遣主帅,领三千人水陆讨伐;遂再往,失利。世祖遣喜将数十人至二县,诱说群贼,贼即日归降。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东兵尤急。喜请得精兵三百,致死于东,上大说,即假建武将军,简羽林勇士配之。议者以喜刀笔主者,不尝为将,不可遣。中书舍人巢尚之曰:“喜昔随沈庆之,屡经军旅,性既勇决,又习战陈,若能任之,必有成绩。诸人纷纷,皆是不别才耳。”喜乃率员外散骑侍郎竺超之、殿中将军杜敬真马步东讨。既至永世,得庾业、刘延熙书,送寻阳王子房檄文。与喜书曰:“知统戎旅,已次近路,卿所在著名,今日何为立忠于彼邪?想便倒戈,共受河、山之赏。”喜报书曰:“前驱之人,忽获来翰,披寻狂惑,良深怅骇。圣主以神武拨乱,德盛勋高,群逆交扇,灭在晷刻。君等勋义之烈,世荷国恩,事愧鸣鸮,不怀食椹。今练勒所部,星言进迈,相见在近,不复多陈。”喜,孝武世见驱使,常充使命,性宽厚,所至人并怀之。及东讨,百姓闻吴河东来,便望风降散,故喜所至克捷,事在《孔觊传》。迁步兵校尉,将军如故。封竟陵县侯,食邑千户。东土平定,又率所领南讨,迁辅国将军、寻阳太守。南贼退走,喜追讨平定荆州,迁前军将军,增邑三百户。泰始四年,改封东兴县侯,户邑如先。仍除使持节、督交州、广州之郁林、宁浦二郡诸军事、辅国将军、交州刺史。不行,又除右军将军、淮陵太守,假辅师将军,兼太子左卫率。

译武念是新野人。本来属于三五门,出身为郡将。萧思话任雍州刺史时,派土人庞道符统领六门的田地,武念任庞道符的随身队主。后来大府认为武念有勇健之名,而且家中富有、拥有马匹,便征召他出任将领。世祖到雍州时,武念率队迎接。那时沔中蛮人反叛,世祖赴镇,沿途进行讨伐。部队到达大堤岩洲时,数千蛮人突然出现,占据高处,箭如雨下。武念奔驰上前奋力攻击,立即击退敌人,于是被提拔为参军督护。此后每逢军事行动,常有战功。世祖孝建年间,任建威将军、桂阳太守。竟陵王刘诞反叛,武念以江夏王刘义恭太宰参军、龙骧将军的身份,隶属沈庆之进攻广陵城。刘诞出城逃走,不久又返回,武念追赶不及,因此获罪免官。后来重新任命他为冗从仆射,出任龙骧将军、南阳太守。前废帝景和年间,任右军将军、直阁,封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派武念乘驿马返回雍州,安抚慰问西部地区,于是任命他为南阳太守。武念到任后,人心都归向他。刘胡派亲信带几名骑兵,假称来向武念投降,在座中把武念捆绑起来,袁顗将他斩杀,把首级送到晋安王刘子勋那里。武念的党羽袁处珍逃亡到寿阳,被叛党刘顺抓获,受尽拷打,持守义节始终不变。后来他找到机会叛逃投奔刘勔。太宗嘉奖他,任命为奉朝请。追赠武念冠军将军、南阳和新野二郡太守,封绥安县侯,食邑四百户。泰始四年,绥安县被撤销,改封邵陵县。佼长生是广平人。出身任县将,大府因为他有臂力,征召他任府将。硃修之在岘南抵御鲁秀时,长生立有战功,逐渐受到任用。太宗初年,任建安王刘休仁司徒中兵参军,加授宁朔将军。南讨立功,封迁陵县侯,食邑八百户。后来任张悦的宁远司马、宁蛮校尉。泰始五年去世,追赠征虏将军、雍州刺史。蔡那是南阳冠军人。蔡家一向富裕,而蔡那的哥哥蔡局善于接待宾客,客人无论多少,都供给资助,因此受到郡县优待,免除调役。蔡那起初任建福戍主,逐渐升至大府将佐。太宗初年,任建安王刘休仁司徒中兵参军,参加南讨。蔡那的子弟都在襄阳,被刘胡抓住;刘胡每次作战都把他们悬挂在城外,蔡那进攻得更加猛烈。因功封平阳县侯,食邑五百户。后来逐渐升任刘韫抚军司马、宁蛮校尉,加授宁朔将军。泰豫元年,以原有官号任益州刺史、宋宁太守。尚未赴任就去世,追赠辅师将军,其余官职照旧,谥号平侯。曹欣之是新野人。长期勤苦劳作,后废帝元徽初年,任军主。因平定桂阳王刘休范有功,封新市县子,食邑五百户。任左军骁骑将军,加授辅国将军。元徽四年,以原有官号任徐州刺史、钟离太守,进号冠军将军。顺帝升明二年,征召为散骑常侍、骁骑将军。三年去世。吴喜是吴兴郡临安县人。本名喜公,太宗将他的名字减为喜。他起初出身为领军府白衣吏。年轻时懂得读书,领军将军沈演之让他抄写《起居注》,他写完以后,暗中背诵,几乎都能当场背出来。沈演之曾写了一篇辞让官职的表章,还没有上奏,底稿却丢失了;吴喜只看过一遍,立即就能重新抄写出来,没有一点遗漏,沈演之因此很了解他的才能。吴喜由此涉猎《史记》《汉书》,对古今之事颇有了解。沈演之的门生硃重民入朝任主书,推荐吴喜任主书书史,后来升为主图令史。太祖曾经索求图书,吴喜把书卷倒着递给他,太祖大怒,派人把他赶了出去。适逢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征讨蛮人,上书太祖请求让吴喜随行。吴喜往来传达使命,受到世祖的了解和赏识。世祖在巴口起兵时,吴喜正好生病,不能跟随沈庆之南下。事情平定后,世祖任命吴喜为主书,逐渐受到亲近和礼遇,提拔为诸王学官令、左右尚方令、河东太守、殿中御史。大明年间,黟县、歙县有几千名亡命之徒,攻破县城,杀害官长。豫章王刘子尚任扬州刺史时驻在会稽,曾两次派主帅,率三千人水陆讨伐,结果两次都失败。世祖派吴喜带几十人到两县,诱导劝说群贼,群贼当天就投降了。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东方的战事尤其紧急。吴喜请求得到精兵三百人,到东方拼死作战,皇帝非常高兴,当即授予他建武将军的临时官号,并挑选羽林勇士配属给他。议论的人认为吴喜只是主管文书的官员,从未做过将领,不能派他出征。中书舍人巢尚之说:“吴喜从前跟随沈庆之,屡次经历军旅之事;他性情勇敢果断,又熟悉作战阵法,如果能够任用他,一定会有成绩。众人议论纷纷,只是因为都不能识别人才。”于是吴喜率员外散骑侍郎竺超之、殿中将军杜敬真,带领骑兵和步兵向东讨伐。到了永世,收到庾业、刘延熙的书信,以及送来的寻阳王刘子房檄文。信中对吴喜说:“听说你统领军队,已经走到近路;你在所在之处很有名望,今天为什么还要对他们尽忠呢?想来你应当立即倒戈,我们共同接受封赏土地山河。”吴喜回信说:“前锋出征的人忽然收到你们的来信,打开读过你们的狂妄迷惑之辞,实在深感惆怅惊骇。圣主凭神武平定乱局,德盛功高,群逆相互煽动,也会在顷刻间被消灭。你们的功勋和义举本来很显著,世代承受国家恩惠,却做出有愧于《鸱鸮》所说之事,竟不顾念食椹反哺。现在我整训约束所部,连夜进军,我们相见已经很近了,不再多说。”吴喜在孝武帝时期屡被驱使,常常充任使者;他性情宽厚,所到之处人们都感念他。等到向东讨伐时,百姓听说吴喜从河东来,便望风投降或逃散,所以吴喜所到之处都能取胜,事情记载在《孔觊传》中。吴喜迁任步兵校尉,将军之职照旧。封竟陵县侯,食邑一千户。东方平定后,又率所部南讨,迁任辅国将军、寻阳太守。南方贼军退逃,吴喜追击讨伐,平定荆州,迁任前军将军,增加食邑三百户。泰始四年,改封东兴县侯,户数和食邑照旧。仍任使持节、督交州以及广州所属郁林、宁浦二郡诸军事、辅国将军、交州刺史。没有赴任,又任右军将军、淮陵太守,暂授辅师将军,兼任太子左卫率。

五年,转骁骑将军,假号、太守、兼率如故。其年,虏冠豫州,喜统诸军出讨,大破虏于荆亭,伪长社公遁走,戍主帛乞奴归降。军还,复以本位兼左卫将军。六年,又率军向豫州拒索虏,加节、督豫州诸军事,假冠军将军,骁骑、太守如故。明年,还京都。初,喜东征,白太宗得寻阳王子房及诸贼帅,即于东枭斩。东土既平,喜见南贼方炽,虑后翻覆受祸,乃生送子房还都;凡诸大主帅顾琛、王昙生之徒,皆被全活。上以喜新立大功,不问也,而内密衔之。及平荆州,恣意剽虏,赃私万计;又尝对宾客言汉高、魏武本是何人,上闻之,益不说。其后诛寿寂之,喜内惧,因启乞中散大夫,上尤疑骇。至是会上有疾,为身后之虑,以喜素得人情,疑其将来不能事幼主,乃赐死,时年四十五。喜将死之日,上召入内殿与共言谑,酬接甚款。既出,赐以名馔,并金银御器,敕将命者勿使食器宿喜家。上素多忌讳,不欲令食器停凶祸之室故也。喜未死一日,上与刘勔、张兴世、齐王诏曰:吴喜出自卑寒,少被驱使,利口任诈,轻狡万端。自元嘉以来,便充刀笔小役,卖弄威恩,苟取物情,处处交结,皆为党与,众中常以正直为词,而内实阿媚。每仗计数,运其佞巧,甘言说色,曲以事人,不忠不平,彰于触事。从来作诸署,主意所不协者,觅罪委顿之,以示清直;而余人恣意为非,一不检问,故甚得物情。昔大明中,黟、歙二县有亡命数千人,攻破县邑,杀害官长。刘子尚在会稽,再遣为主帅,领三千精甲水陆讨伐,再往失利。孝武以喜将数十人至二县说诱群贼,贼即归降。诡数幻惑,乃能如此,故每豫驱驰,穷诸狡慝。及泰始初东讨,正有三百人,直造三吴,凡再经薄战,而自破冈以东至海十郡,无不清荡。百姓闻吴河东来,便望风自退,若非积取三吴人情,何以得弭伏如此。其统军宽慢无章,放恣诸将,无所裁检,故部曲为之致力。观其意趣,止在贼平之后,应力为国计。喜初东征发都,指天画地,云得刘子房即当屏除,袁标等皆加斩戮,使略无生口。既平之后,缓兵施恩,纳罪人之货,诱诸贼帅,令各逃藏,受赂得物,不可称纪。听诸贼帅假称为降,而拥卫子房遂得生归朝庭。收罗群逆,皆作爪牙,抚接优密,过于义士。推此意,正是闻南贼大盛,殷孝祖战亡,人情大恶,虑逆徒得志,规以自免。喜善为奸变,每以计数自将,于朝廷则三吴首献庆捷,于南贼则不杀其党,颇著阴诚。当云东人恇怯,望风自散,皆是彼无处分,非其苦相逼迫,保全子房及顾琛等,足表丹诚,进退二涂,可以无患。南贼未平,唯以军粮为急,西南及北道断不通,东土新平,商运稀简,朝廷乃至鬻官卖爵,以救灾困,斗斛收敛,犹有不充。喜在赭圻,军主者顿偷一百三十斛米,初不问罪;诸军主皆云宜治,喜不获已,止与三十鞭,又不责备,凡所曲意,类皆如此。喜至荆州,公私殷富,钱物无复孑遗。喜乘兵威之盛,诛求推检,凡所课责,既无定科,又严令驱蹙,皆使立办。所使之人,莫非奸猾。因公行私,迫肋在所。入官之物,侵窃过半。纳资请托,不知厌已。西难既殄,便应还朝,而解故盘停,托云捍蜀。实由货易交关,事未回展。又遣人入蛮,矫诏慰劳,赕伐所得,一以入私。又遣部下将吏,兼因土地富人,往襄阳或蜀、汉,属托郡县,侵官害民,兴生求利,千端万绪。从西还,大め小艒,爰及草舫,钱米布绢,无船不满。自喜以下,迨至小将,人人重载,莫不兼资。喜本小人,多被使役,经由水陆,州郡殆遍;所至之处,辄结物情,妄窃善称。声满天下,密怀奸恶,人莫之知。喜军中诸将,非劫便贼,唯云:“贼何须杀,但取之,必得其用。”虽复羸弱,亦言:“健兒可惜,天下未平,但令以功赎罪。”处遇料理,反胜劳人,此辈所感唯喜,莫云恩由朝廷。凶恶不革,恆出丑声,劳人义士,相与叹息,并云:“我等不爱性命,击擒此贼,朝廷不肯杀去,反与我齐。今天下若更有贼,我不复能击也。”此等既随喜行,多无功效,或隐在众后,或在幔屋中眠。贼即破散,与劳人同受爵赏。既被诘问,辞白百端,云:“此辈既见原宥,击贼有功,那得不依例加赏。”褚渊往南选诸将卒,喜为军中经为贼者,就渊求官,倍于义士。渊以喜最前献捷,名位已通,又为统副,难相违拒,是以得官受赏,反多义人。义人虽忿喜不平,又怀其宽弛。

译泰始五年,转任骁骑将军,临时官号、太守和兼任太子左卫率都照旧。同年,北虏侵犯豫州,吴喜统率各军出征,在荆亭大败北虏,伪长社公逃走,戍主帛乞奴投降。军队回来后,又以原职兼任左卫将军。六年,又率军前往豫州抵御索虏,加授持节、督豫州诸军事,暂授冠军将军,骁骑将军和太守之职照旧。第二年,回到京都。起初吴喜东征时,向太宗禀告说要擒获寻阳王刘子房及各路贼帅,到手后就在东方斩首。东方平定后,吴喜看到南方贼势正盛,担心日后反复而遭祸,便把刘子房活着送回京都;顾琛、王昙生等各路主要将帅,也都得以保全性命。皇帝认为吴喜刚刚建立大功,没有追究此事,但内心暗中记恨他。荆州平定后,吴喜任意劫掠,贪赃私取达数以万计;又曾当着宾客说汉高祖、魏武帝究竟是什么人。皇帝听说后,更加不高兴。后来诛杀寿寂之,吴喜内心恐惧,于是上表请求任中散大夫,皇帝更加疑惧震惊。到这时,正好皇帝有病,开始考虑身后之事;因为吴喜平素很得人心,怀疑他将来不能侍奉幼主,于是赐他死。当时吴喜四十五岁。吴喜将死的那天,皇帝召他入内殿,与他一起谈笑,礼遇应酬十分亲切。他出来后,皇帝赏赐他名贵食品以及金银御用器物,并命令奉命送赏的人不要让食器在吴喜家中过夜。皇帝一向多忌讳,不愿让食器停留在将要发生凶祸的人家中。吴喜死前一天,皇帝对刘勔、张兴世、齐王下诏说:吴喜出身卑微寒贱,年轻时常被差遣,能说会道,任意行诈,轻佻狡猾,花样百出。自元嘉以来,他便充任主管文书的小役,卖弄威势恩惠,苟且博取众人的好感,到处结交,结成党羽。众人面前常以正直自称,内心实际上谄媚。他每每倚仗权术,施展奸佞巧诈,用甜言媚色、曲意逢迎来侍奉他人,不忠不平,在每一件事上都表现出来。他历来担任各种官署职务,凡是主官意图不合的人,便寻找罪名使其困顿,以此显示自己清正;其余的人任意作恶,他一概不追问,所以很得众人的好感。从前大明年间,黟县、歙县有几千名亡命之徒,攻破县邑,杀害官长。刘子尚在会稽,曾两次派主帅,率三千精锐水陆讨伐,前往两次都失败。孝武帝派吴喜带几十人到两县诱导群贼,群贼立即投降。吴喜靠诡计和迷惑手段,才做到这样,所以每次参与征战,都尽力搜捕各种奸恶之徒。泰始初年东征时,他只有三百人,直抵三吴,经过两次短暂交战,从破冈以东直到大海的十个郡,没有不被清除荡平的。百姓听说吴喜从河东来,便望风自行退散;如果不是长期取得三吴百姓的信任,怎么能使他们如此平服?他统领军队宽松散漫、没有章法,放纵各将领,不加裁制检察,所以部下都愿意为他效力。考察他的意图,只是在贼寇平定之后,才应当努力为国家谋划。吴喜起初从京都出发东征时,指天画地地说,得到刘子房后就应当清除,袁标等人也都要杀掉,一个活口也不留下。东方平定后,他却放松军队、施加恩惠,收受罪人的财物,诱使各个贼帅,让他们分别逃藏;收取贿赂得到的财物,多得无法计算。他听任贼帅假称投降,并拥护护送刘子房,使他得以活着回到朝廷。对各路叛逆,他都收罗过来,作为自己的爪牙,抚慰接纳得比对义士还优厚。推究他的用意,正是听说南方贼势大盛、殷孝祖战死、人心极度厌恶,担心叛贼得志,便设法自我保全。吴喜善于用奸计变换立场,总是凭计谋自我经营:在朝廷方面,他作为三吴首先献上捷报;在南方贼军方面,却不杀他们的党羽,颇能显示暗中效忠。应当说东方人胆怯,听到风声便自行逃散,都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处置,并非吴喜严酷逼迫;他保全刘子房和顾琛等人,足以表现他的忠诚。这样进退两方面都能保全自己,可以没有忧患。南方贼军尚未平定时,军粮是唯一的急务;西南和北面的道路都断绝不通,东方刚刚平定,商人的运输又稀少简略,朝廷甚至到了卖官鬻爵来救济灾困的地步,按斗斛征收粮食,仍然不够。吴喜在赭圻时,军主盗窃军粮一百三十斛,起初他完全不问罪。各军主都说应当治罪,吴喜不得已,只打了三十鞭,也没有责备他。凡是他曲意袒护的事情,大多都是这样。吴喜到荆州时,公私财物原本丰厚,却被搜刮得一无所有。吴喜凭借军威强盛,进行诛求和查验;凡是征收责令的事项,既没有固定标准,又严厉驱逼,全部要求立即办完。他所使用的人没有不是奸猾之徒的。他们借公事谋私利,强迫胁逼各处百姓;入官的财物,有一半以上被侵吞盗窃。只要有人交纳钱财、请托求情,他就从不知满足。西部战事已经平息,本应回朝,他却解除原有驻军、停留不走,托言要防守蜀地,实际上是因为货物交易和关说尚未办妥。又派人进入蛮地,假传诏书慰劳他们,把所得的赕物和征伐所得全部纳入私家。又派部下将吏,并借助当地富人,前往襄阳以及蜀、汉地区,向郡县托人请托,侵夺官物、残害百姓,经营牟利,头绪千端万绪。从西部回来时,大船小船,直到草船,装载的钱、米、布、绢,没有一条船不是满的。从吴喜以下,直到小将,人人都装载沉重,没有不兼带私财的。吴喜本是小人,长期受人差遣,水路陆路都走过,几乎遍历各州郡;每到一处,就结交人心,妄自窃取好名声。声名传遍天下,暗中却怀有奸恶,没有人知道。吴喜军中的各位将领,不是强盗就是贼人,只说:“贼人何必杀掉?只要收取他们,必定能派上用场。”即使身体衰弱,也说:“健壮的人可惜,天下尚未平定,只要让他们用功劳赎罪就行。”对他们的待遇和安排,反而胜过劳苦作战的人;这些人只感激吴喜,没有人说恩惠来自朝廷。凶恶之徒不改本性,常常制造丑恶声名,劳苦的义士相互叹息,都说:“我们不爱惜性命,攻击擒拿这些贼人,朝廷却不肯把他们杀掉,反而让他们和我们同列。今天下若再有贼,我再也不能去攻打了。”这些人跟随吴喜出征,大多没有功效,有的隐藏在众人后面,有的睡在帷幕后面。贼军一旦被击溃,他们却和劳苦作战的人一同接受爵位赏赐。被追问时,便找出各种说辞,说:“这些人既然已经得到赦免,攻贼又有功,怎么能不按惯例加以赏赐?”褚渊到南方选拔将士时,吴喜把军中原来做过贼的人带到褚渊那里求官,所得官职超过义士。褚渊因为吴喜最先献上捷报,声名地位已经通显,又是统军副将,难以违拒,因此这些人得以受官受赏,反而比义士更多。义士虽然因吴喜的不公而愤怒,却又顾念他的宽纵。

往岁竺超之闻四方反叛,人情畏贼,无敢求为朝廷行者,乃慨然攘步,随喜出征,为其军副。身经临敌,自东还,失喜意。说超之多酒,不堪驱使,遂相委弃。高敬祖年虽少宿,气力实健,其有处分,为军中所称,喜薄其衰老,云无所施。正以二人忠清,与己异行。超之为人,乃多饮酒,计喜军中主帅,岂无饮酒者?特是不利超之,故以酒致言耳。敬祖既无余事,直云年老,托为乞郡,潜相遣斥。其余主帅,并贪浊诌媚之流,皆提携东西,不相离舍。喜闻天壤间有罪人死或应系者,必启以入军,皆得官爵,厚被处遇。应入死之人,缘己得活,非唯得活,又复如意。人非木石,何能不感!设令吾攻喜门,此辈谁不致力,但是喜不敢生心耳。喜军中人皆是喜身爪牙,岂关于国。喜自得军号以来,多置吏佐,是人加板,无复限极。为兄弟子侄及其同堂群从,乞东名县,连城四五,皆灼然巧盗,侵官夺私。亡命罪人,州郡不得讨;崎岖蔽匿,必也党护。台州符旨,殆不复行。船车牛犊,应为公家所假借者,托之于喜,吏司便不敢问。它县奴婢,入界便略。百姓牛犊,辄索杀啖。州郡应及役者,并入喜家。喜兄茹公等悉下取钱,盈村满里。诸吴姻亲,就人间征求,无复纪极,百姓嗷然,人人悉苦。喜具知此,初不禁呵。索惠子罪不甚江悆,既已被恩,得免宪辟,小小忤意,辄加刑斩。张悦贼中大帅,逼迫归降,沈攸之录付喜,云:“杀活当由朝廷。”将帅征伐,既有常体,自应执归之有司。喜即便打锁,解襦与著,对膝围棋,仍造重义,私惠招物,触事如斯。张灵度凶愚小人,背叛之首,喜在西辄恕其罪,私将下都,与之周旋,情若同体。狼子野心,独怀毒性,遂与柳欣慰等谋立刘祎。吾使喜录之,而喜密报令去,去未得远,为建康所录。喜背国亲恶,乃至于是。初从西反,图兼右丞,贪因事物,以行私诈。吾患其谄曲,抑而不许,从此怨怼,意用不平。喜西救汝阴,纵肆兵将,掠暴居民,奸人妇女,逼夺鸡犬,虏略纵横,缘路官长,莫敢呵问。脱误有缚录一人,喜辄大怒。百姓呼嗟,人人失望。近段佛荣求还,乃欲用喜代之。西人闻其当来,皆欲叛走,云:“吴军中人皆是生劫,若作刺史,吾等岂有活路。既无他计,正当叛投虏耳。”夫伐罪吊民,用清国道。岂有残虐无辜,剥夺为务,害政妨国,罔上附下,罪衅若此,而可久容!臧文仲有云:“见有善于其君,如孝子之养父母;见有恶于君,若鹰鹯之逐鸟雀”。耿弇不以贼遗君父,前史以为美谈。而喜军中五千人,皆亲经反逆,携养左右,岂有奉上之心!喜意志张大,每称汉高、魏武,本是何人。近忽通启,求解军任,乞中散大夫。喜是何人,乃敢作此举止!且当今边疆未宁,正是喜输蹄领之日,若以自处之宜,当节俭廉慎,静扫闭门,不兴外物交关;专心奉上,何得以其蜼螭,高自比拟。当是自顾愆衅,事宣遐迩,又见寿寂之流徙,施修林被击,物恶伤类,内怀忧恐,故兴此计,图欲自安。朝廷之士及大臣籓镇,喜殆无所畏者,畏者唯吾一人耳。人生修短,不可豫量,若吾寿百年,世间无喜,何所亏损。若使吾四月中疾患不得治力,天下岂可有喜一人。寻喜心迹,不可奉守文之主,岂可遭国家间隙,有可乘之会邪!世人多云,“时可畏,国政严”。历观有天下,御亿兆,仗威齐众,何代不然。故上古象刑,民淳不犯;后圣征伪,易以剠墨。唐尧至仁,不赦四凶之罪;汉高大度,而急三杰之诛。且太公为治,先华士之刑;宣尼作宰,肆少正之戮。自昔力安社稷,功济苍生,班剑引前,笳鼓陪后,不能保此者,历代无数。养之以福,十分有一耳。至若喜之深罪,其得免乎?夫富之与贵,虽以功绩致之,必由道德守之。故善始者未足称奇,令终者乃可重耳。凡置官养士,本在利国,当其为利,爱之如赤子;及其为害,畏之若仇雠,岂暇远寻初功,而应忍受终敝耳。将之为用,譬如饵药,当人羸冷,资散石以全身;及热势发动,去坚积以止患。岂忆始时之益,不计后日之损;存前者之赏,抑当今之罚。非忘其功,势不获已耳。喜罪衅山积,志意难容,虽有功效,不足自补,交为国患,焉得不除。且欲防微杜渐,忧在未萌,不欲方幅露其罪恶,明当严诏切之,令自为其所。卿诸人将相大臣,股肱所寄,赏罚事重,应与卿等论之,卿意并谓云何?及喜死,发诏赙赐。子徽民,袭爵。齐受禅,国除。

译往年竺超之听说四方反叛,人心畏惧贼军,没有人敢请求替朝廷出征,于是他慨然迈步,跟随吴喜出征,任吴喜的副将。他亲自经历战阵,从东方回来后,失去了吴喜的欢心。吴喜便说竺超之嗜酒,不能胜任差遣,于是舍弃了他。高敬祖年纪虽小却老成,气力确实强健,处理军务有方,受到军中称赞;吴喜却轻视他年老,说他没有可施展之处。其实只是因为这两个人忠诚清正,行为与自己不同。竺超之确实喝酒很多,但吴喜军中的主帅难道没有喝酒的人吗?只是因为竺超之对自己不利,所以才拿饮酒作为借口。高敬祖没有别的过失,吴喜只说他年老,借口请求郡职,暗中把他遣斥掉。其余主帅都是贪污污浊、谄媚奉承之流,吴喜都提拔带在身边,东西南北都不舍得分离。吴喜听说天下有罪人死亡或应当被拘系,必定上奏把他们收入军中,这些人都得到官爵,受到优厚待遇。那些本应处死的人,因为他而得以活命;不但活了下来,还能称心如意。人不是木石,怎么能不感动?假使让我们攻打吴喜的府门,这些人谁不会拼死效力?只不过吴喜不敢产生这样的念头罢了。吴喜军中的人全都是吴喜自己的爪牙,哪里和国家有关!吴喜自从获得军号以来,设置了许多属吏和僚佐,给这些人加授官板,完全没有限制。他为兄弟、子侄以及同族兄弟请求东部的名县,接连占有四五座城,都是明目张胆地巧取豪夺,侵占官物、掠夺私产。逃亡的罪人,州郡不能追讨;即使藏在崎岖隐蔽之处,也一定有人结党庇护。台州下发的符旨,几乎再也不能执行。船、车、牛、犊等本应由公家借用的物品,只要托说是吴喜所要,主管官吏便不敢过问。其他县的奴婢一进入他的辖境,便被掠夺。百姓的牛犊,动不动就被索取宰杀食用。州郡中应当服役的人,全都送入吴喜家中。吴喜的哥哥茹公等人都下乡索取钱财,充满村落里巷。吴喜的吴地姻亲,到民间任意征求,再没有限度,百姓哀号,人人都深受其苦。吴喜完全知道这些事,却从来不禁止斥责。索惠子所犯的罪并不比江悆严重;他既已蒙受恩赦,免于法律惩罚,只因稍稍违背吴喜的心意,便被施以刑罚处斩。张悦是贼军中的大帅,吴喜逼迫他投降;沈攸之把张悦交给吴喜,并说:“杀他还是活他,应当由朝廷决定。”将帅出征讨伐,既然有通常的体制,本来就应当把俘虏交给有关官司。吴喜却立即给张悦戴上刑具,脱下他的衣服又给他穿上,与他对膝下棋,还要制造重情重义的名声,私下施恩收买人心,遇到事情总是这样。张灵度是凶恶愚蠢的小人,是最先背叛的人;吴喜在西部时却宽赦他的罪,私自带他到京都,和他周旋交往,亲密得如同一体。张灵度狼子野心,独自怀有毒性,后来便和柳欣慰等人谋划拥立刘祎。我命吴喜逮捕他,吴喜却暗中报信让他逃走;他还没有逃远,就被建康方面捕获。吴喜背弃国家、亲近恶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吴喜起初从西部回来时,图谋兼任右丞,想借职务和事务谋取私利、施行欺诈。我担心他谄媚邪曲,压下了这件事没有答应;从此他怨恨不满,心意更加不平。吴喜在西部救援汝阴时,放纵军队将领,掠夺残害百姓,奸淫妇女,强夺鸡犬,横行虏掠;沿途的官长没有人敢呵斥过问。即使偶尔有人捆绑抓获一个人,吴喜也总是大怒。百姓呼号叹息,人人失望。最近段佛荣请求回朝,朝廷竟想让吴喜代替他。西部人听说吴喜要来,都想叛逃,说:“吴喜军中的人全是活活劫掠人的贼,如果让他做刺史,我们哪里还有活路?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叛逃投奔北虏了。”讨伐罪人、慰问百姓,是为了清明国家的治道。哪里有残害无辜、以剥夺为务,败坏政事、妨害国家,欺骗皇上、依附下属,罪恶达到如此地步,却还能长久容忍的道理!臧文仲说过:“见到有人对君主有善行,就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见到有人对君主有恶行,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耿弇没有把贼人遗留给君父,前代史书把这视为美谈。而吴喜军中的五千人,全都亲身参与过反逆,反被收养为左右亲信,哪里还有奉事皇上的心!吴喜的意志骄张放纵,常常说汉高祖、魏武帝本来是什么人。最近忽然上书,请求解除军职,乞求任中散大夫。吴喜是什么人,竟敢作出这样的举动!况且如今边疆尚未安宁,正是吴喜应当贡献力量、效命疆场的时候;如果按自处的道理,就应当节俭、廉正、谨慎,安静闭门,不与外界交接营利;专心奉事皇上,怎么能凭借自己的蜼螭而自我比拟、自高自大?这应当是他顾念自己的罪过已经远近皆知,又看到寿寂之被流放、施修林遭受攻击,同类受祸使他感到悲伤,内心忧惧,所以才提出这个计策,企图使自己获得安全。朝廷中的士人和大臣、藩镇,吴喜几乎没有害怕的,所害怕的只有我一个人。人的寿命长短,不能预先估量;假如我能活一百年,世上没有吴喜,又有什么损失?假如我在四月间患病,不能得到医治,天下难道还能有一个吴喜吗?考察吴喜的心迹,他不能侍奉守持成法的君主,难道还可以等到国家出现空隙、出现可乘之机吗?世人多说:“时局可怕,国政严酷。”纵观历代拥有天下、统御亿万百姓、凭借威势整齐众人的政权,哪个朝代不是如此?所以上古只施行象征性的刑罚,是因为民风淳朴而不犯法;后来的圣人征伐奸伪,才改用刺面、墨刑。唐尧极其仁慈,也不赦免四凶之罪;汉高祖气度宏大,却急于诛杀三杰。况且太公治理齐国,先施刑于华士;孔子任中都宰,立即诛杀少正卯。自古以来,努力安定社稷、功绩足以济助百姓的人,前有班剑引导,后有笳鼓相随,却不能保全自身的,历代不计其数。能够凭福分保全自身的,十人中不过一人。至于吴喜罪大恶极,难道还能获得赦免吗?富贵虽然可以凭功绩取得,却必须依靠道德来守住。所以善于开创局面还不足以称奇,能够善终才真正值得看重。凡是设置官职、供养士人,本来都是为了有利于国家;当他们有利时,就应当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护他们;等到他们有害时,就应当像害怕仇敌一样防范他们,哪里有空闲远远追念他们最初的功劳,却忍受他们最终造成的弊害?将领被国家任用,好比使用药饵:人在虚弱寒冷时,借助矿石药物来保全身体;等到热势发作,就要去除积聚的坚邪来止住病患。难道只记得开始时的好处,不计较后来造成的损害;只保留从前的赏赐,却压制如今的惩罚?这不是忘记他的功劳,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吴喜的罪过堆积如山,志意难以容忍;即使有功效,也不足以抵偿自身罪过,反而共同成为国家的祸患,怎么能不除掉他?况且要防微杜渐,忧患在尚未发生时就应消除,不想等到他的罪恶完全暴露,才明令严厉诏告斥责,使他自取其祸。你们各位将相大臣,是国家所倚重的股肱,赏罚之事关系重大,应当和你们一起商议;你们的意见都认为怎样?” 吴喜死后,朝廷下诏赙赠。其子吴徽民承袭爵位。齐接受禅让后,吴氏封国被废除。

黄回,竟陵郡军人也。出身充郡府杂役,稍至传教。臧质为郡,转斋帅,及去职,将回自随。质为雍州,回复为斋帅。质讨元凶,回随从有功,免军户。质在江州,擢领白直队主。随质于梁山败走向豫章,为台军主谢承祖所录,付江州作部,遇赦得原。回因下都,于宣阳门与人相打,诈称江夏王义恭马客,鞭二百,付右尚方。会中书舍人戴明宝被系,差回为户伯,性便辟勤紧,奉事明宝,竭尽心力。明宝寻得原赦,委任如初,启免回,以领随身队,统知宅及江西墅事。性有功艺,触类多能,明宝甚宠任之。回拳捷果劲,勇力兼人,在江西与诸楚子相结,屡为劫盗。会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明宝启太宗使回募江西楚人,得快射手八百,假回宁朔将军、军主,隶刘勔西讨。于死虎破杜叔宝军,除山阴王休祐骠骑行参军、龙骧将军。攻合肥,破之,累迁至将校,以功封葛阳县男,食邑二百户。后废帝元徽初,桂阳王休范为逆,回以屯骑校尉领军隶齐王,于新亭创诈降之计,事在《休范传》。回见休范可乘,谓张敬兒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杀诸王。”敬兒即日斩休范。事平,转回骁骑将军,加辅师将军,进爵为侯,改封闻喜县,增邑千户。四年,迁冠军将军、南琅邪、济阳二郡太守。建平王景素反,回又率军前讨,假节。城平之日,回军先入,又以景素让张倪奴,回增邑五百户,进号征虏将军,加散骑常侍,太守如故。明年,迁右卫将军,常侍如故。沈攸之反,以回为使持节、督郢州、司州之义阳诸军事、平西将军、郢州刺史,给鼓吹一部,率众出新亭为前锋。未发,而袁粲据石头为乱,回与新亭诸将帅任候伯、彭文之、王宜兴、孙昙瓘等谋应粲。粲事发,候伯等并乘船赴石头,唯昙瓘先至得入,候伯等至,而粲已平。回本期诘旦率所领从御道直向台门,攻齐王于朝堂,事既不果,齐王抚之如旧。回与宜兴素不协,虑或反告,因其不从处分,斩之。宜兴,吴兴人也。形状短小,而果劲有胆力。少年时为劫,不须伴,郡讨逐围绕数十重,终莫能擒。太宗泰始中,为将,在寿阳间击索虏,每以少制多,挺身深入,无所畏惮,虏众值宜兴,皆引避不敢当。稍至宁朔将军,羽林监。以平建平王景素功,封长寿县男,食邑三百户。至是,为屯骑校尉,加辅国将军。回进军未至郢州,而沈攸之败走。回至镇,进号镇西将军,改督为都督。回不乐停郢州,固求南兗,遂率部曲辄还。改封安陆郡公,增邑二千户,并前三千七百户。改都督南兗、徐、兗、青、冀五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兗州刺史,加散骑常侍,持节如故。齐王以回终为祸乱,乃上表曰:“黄回出自厮伍,本无信行,仰值泰始,谬被驱驰,阶藉风云,累叨显伍。及沈攸之作逆,事切戎机,臣暗于知人,冀其搏噬,遣统前锋,竟不接刃。军至郢城,乘威迫肋,陵掠所加,必先尊贵。武陵王马器服咸被虏夺,城内文武,剥剔靡遗。及至还都,纵恣弥甚,先朝御服,犹有二舆,弓剑遗思,尚在车府。回遂启求,以拟私用,僭侮无厌,罔顾天极。又广纳逋亡,多受劫盗,亲信此等,并为爪牙。观其凶狡,忧在不测,恶积罪著,非可含忍,应加铲除,以明国宪。寻其衅状,实宜极法,但尝经将帅,微有尘露,罪疑从轻,事炳前策,请在降减,特原余嗣。臣过荷隆寄,言必罄诚,谨陈管穴,式遵弘典,伏愿圣明,特垂允鉴。臣思不出位,诚昧甄才,追言既往,伏增惭恧。”诏曰:“黄回擢自凡竖,夙负疵衅,贳以宪纲,收基搏噬。虽勤效累著,而屡怀干纪。新亭背叛,投拜寇场,异规既扇,庙律几殆,幸得张敬兒提戈直奋,元恶受戮。及景素结逆,履霜岁久,乃密通音译,潜送器杖,氛沴克霁,狡谋方显。每存容掩,冀能悛革,故裂茅升爵,均荣勋宠。凶诐有本,险慝滋深,构诱敬兒,志相攻陷,悖图未遂,很戾弥甚。近军次郢镇,劫逼府主,兼挟私计,多所征索,主局咨疑,便加捶楚,专肆暴慢,罔顾彝则。膺牧西蕃,徽贲惟厚,曾不知感,犹怀忿怨。李安民述任河、济,星管未周,贪据襟要,苦祈回夺。黩谒弗已,叨侈无度,遂请求御舆,僭拟私饰。又招萃贼党,初不启闻,伤风蠹化,莫此之甚。宜明绳裁,肃正刑书,便收付廷尉,依法穷治。”回死时,年五十二。子僧念,尚书左民郎,竟陵相,未发,从诛。回既贵,祗事戴明宝甚谨,言必自名。每至明宝许,屏人独进,未尝敢坐。躬至帐下及入内,料检有无,随乏供送,以此为常。

译黄回是竟陵郡的军人。出身后充任郡府杂役,逐渐升任传教。臧质任郡守时,调他任斋帅;臧质离职时,带黄回随行。臧质任雍州刺史,黄回又任斋帅。臧质讨伐元凶时,黄回随从作战有功,免除军户身份。臧质在江州时,提拔他为领白直队主。黄回跟随臧质在梁山战败,逃往豫章,被台军主谢承祖捕获,交给江州作部,遇到赦令得以释放。黄回于是下到京都,在宣阳门与人斗殴,谎称自己是江夏王刘义恭的马客,被鞭打二百下,交付右尚方。适逢中书舍人戴明宝被拘禁,派黄回任户伯;黄回性情机敏勤勉,侍奉戴明宝竭尽心力。戴明宝不久获得赦免,仍像从前一样任用他,并上奏免去黄回原职,让他统领随身队,掌管宅第和江西别墅之事。黄回有办事和建功的才能,各方面都很能干,戴明宝非常宠信任用他。黄回出拳敏捷,果断强劲,勇力胜过常人,在江西与各位楚人结交,屡次做劫盗。适逢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戴明宝上奏太宗,让黄回在江西招募楚人,得到善射手八百人,暂授黄回宁朔将军、军主,隶属刘勔向西讨伐。在死虎击败杜叔宝的军队,任山阴王刘休祐骠骑行参军、龙骧将军。进攻合肥,攻克城池,屡次升迁至将校,因功封葛阳县男,食邑二百户。后废帝元徽初年,桂阳王刘休范反叛,黄回以屯骑校尉身份统军,隶属于齐王,在新亭策划假意投降,事情记载在《休范传》中。黄回见刘休范可以利用,便对张敬兒说:“你可以把他擒取,我发誓不杀诸王。”张敬兒当天就斩杀了刘休范。事情平定后,黄回转任骁骑将军,加授辅师将军,晋爵为侯,改封闻喜县,增加食邑一千户。元徽四年,迁任冠军将军、南琅邪和济阳二郡太守。建平王刘景素反叛,黄回又率军先行讨伐,暂授节。城池平定那天,黄回的军队首先入城;又因为刘景素把责任推给张倪奴,黄回增加食邑五百户,进号征虏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太守之职照旧。第二年,迁任右卫将军,散骑常侍照旧。沈攸之反叛,任命黄回为使持节、督郢州及司州所属义阳诸军事、平西将军、郢州刺史,赐给鼓吹一部,率军从新亭出发任前锋。尚未出发,袁粲已占据石头城作乱。黄回与新亭诸将帅任候伯、彭文之、王宜兴、孙昙瓘等谋划响应袁粲。袁粲的事情败露后,任候伯等人都乘船奔赴石头城,只有孙昙瓘先到并得以入城;任候伯等到达时,袁粲已经平定。黄回原本约定第二天早晨率所部沿御道直奔台门,在朝堂上攻击齐王,事情没有成功,齐王仍像从前一样安抚他。黄回一向与王宜兴不和,担心王宜兴将来反过来告发,便借他不服从处分为由,把他斩杀。王宜兴是吴兴人,身材矮小,却果敢强劲、胆力过人。年轻时做强盗,不需要同伴;郡兵追捕围堵数十层,始终不能擒获他。太宗泰始年间,他任将领,在寿阳一带攻击索虏,常常以少数制胜多数,挺身深入,毫不畏惧。索虏众人遇到王宜兴,都退避不敢抵挡。后来逐渐升任宁朔将军、羽林监。因平定建平王刘景素有功,封长寿县男,食邑三百户。到这时,任屯骑校尉,加授辅国将军。黄回进军尚未到达郢州,沈攸之已经败逃。黄回到镇所后,进号镇西将军,把“督”改为“都督”。黄回不愿留在郢州,坚决请求调任南兖州,于是擅自率部返回。改封安陆郡公,增加食邑二千户,连同原有共三千七百户。改任都督南兖、徐、兖、青、冀五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持节照旧。齐王上表说:“黄回出身于厮役行伍,本来没有信用和操行,幸逢泰始年间,错误地受到驱使,凭借风云际会,屡次忝居显要之列。沈攸之发动叛逆时,军情紧迫,我不善于识人,希望他能搏击吞噬敌人,便派他统领前锋,结果竟没有交战。军队到达郢城后,他仗恃威势进行逼迫,所到之处凌辱掠夺,必先侵犯尊贵之人。武陵王的马匹、器物、服饰全被掳夺,城中的文武官员也被剥夺搜刮,毫无遗漏。等到返回京都后,放纵更加厉害。前朝皇帝的御服尚有两舆,弓剑遗物还在车府,黄回竟上奏请求,想拿来供自己使用,僭越侮慢没有止境,完全不顾皇帝的尊严。他又大量收纳逃亡者,接受许多劫盗,把亲信之人都当作爪牙。看他的凶恶狡猾,祸患在于不可预料;罪恶积累、事实昭著,不能再容忍,应当加以铲除,以彰明国家法典。考察他的罪状,实在应当依法重惩;但他曾经担任将帅,略有微小功劳,罪疑时应从轻处理,按照前代成例请求减等,特别赦免他的后代。我过度承受国家重托,既然发言就必定竭尽诚意,谨陈管见,以遵循宏大的典章,伏愿圣明特别垂察允准。我自知思虑不出职位本分,确实不善于甄别人才,追述往事,越发惭愧。”诏书说:“黄回从平庸小人中被提拔,早有罪过,朕姑且以法网赦免他,收取他来搏击吞噬敌人。” “他虽然多次显著建立功劳,却屡屡怀有触犯法纪之心。在新亭背叛,投身叛贼之地,异谋一经煽动,宗庙法度几乎败亡,幸亏张敬兒提戈奋勇直进,元凶才被杀死。到建平王刘景素结党反叛时,早已有迹象,黄回却暗中互通音信,秘密输送兵器杖械;祸乱平息后,他的狡诈谋略才显露出来。每次都姑息掩盖,希望他能够悔改,所以封他为侯,晋升爵位,均分荣耀,给予功勋和宠遇。可是他的凶恶邪僻有根,险恶奸谋越来越深;他构陷诱骗张敬兒,意图相互攻杀,悖逆的谋划没有得逞,暴戾却更加严重。最近军队驻扎郢州镇所时,他劫持逼迫府主,又夹杂私心,多方征索;府主稍有疑问,便加以捶打拷问,专横施暴,毫不顾念常法。他受到任命治理西部藩镇,朝廷给他的文告礼遇十分优厚,却不知感恩,仍怀有怨恨。李安民说任职于河、济之间,任期尚未满,他就贪图占据要害之地,苦苦请求让黄回夺取其职。黄回不停地求见,贪求奢侈毫无节制,竟请求使用皇帝车舆,僭越仿拟并私自装饰。他又招集贼党,起初完全不报告,伤害风俗、败坏教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应当明正绳法裁治,整肃刑书,立即逮捕交付廷尉,依法彻底审理。” 黄回死时五十二岁。他的儿子黄僧念任尚书左民郎、竟陵相,尚未出发赴任,便跟随父亲一同被诛杀。黄回显贵以后,侍奉戴明宝非常恭谨,说话时一定先自报姓名。每次到戴明宝那里,都让人退下,独自进去,从来不敢坐下。他亲自到帐下以及进入内室时,总要检查物品有无,随时补足所缺的供给,把这当作常规。

先是,王蕴为湘州,颍川庾佩玉为蕴宁朔府长史、长沙内史。蕴去职,南中郎将、湘州刺史南阳王翙未之任,权以佩玉行府州事。先遣中兵参军、临湘令韩幼宗领军戍防湘州,与佩玉共事,不美。及沈攸之为逆,佩玉、幼宗各不相信,幼宗密图,佩玉知其谋,袭杀幼宗。回至郢州,遣辅国将军任候伯行湘州事,候伯以佩玉两端,辄杀之。湘州刺史吕安国之镇,齐王使安国诛候伯。彭文之,泰山人也。以军功稍至龙骧将军。讨建平王景素功,封葛阳县男,食邑三百户。顺帝初,为辅国将军、左军将军、南濮阳太守、直阁,领右细杖荡主。沈攸之平后,齐王收之下狱,赐死。孙昙瓘,吴郡富阳人也。骁果有气力,以军功稍进,至是为宁朔将军、越州刺史。于石头叛走,逃窜经时,后于秣陵县禽获,伏诛。回同时为将者,临淮任农夫,沛郡周宁民,南郡高道庆,并以武用顾。农夫稍至强弩将军。太宗初,以东讨功,封广晋县子,食邑五百户。东土平定,仍又南讨,增邑二百户。历射声校尉,左军将军。时桂阳王休范在江州,有异志,朝廷虑其下,以农夫为辅师将军、淮南太守,戍姑孰以防之。休范寻率众向京邑,奄至近道,农夫弃戍还都。休范平,以战功改封孱陵县侯,增邑千户,并前千七百户。出为辅师将军、豫州刺史,寻进号冠军将军。明年,入为骁骑将军,加通直散骑常侍。前世加官,唯散骑常侍,无通直员外之文。太宗以来,多因军功至大位,资轻加常侍者,往往通直员外焉。五年,加征虏将军,改通直为散骑常侍,骁骑如故。其年卒,追赠左将军,常侍如故,谥曰贞肃。候伯,即农夫弟也。周宁民于乡里起义讨薛安都,亦以军功至军校。泰始初,封赣县男,食邑三百户。官至宁朔将军、徐州刺史,钟离太守。高道庆亦至军校骁游,以平桂阳王休范功,封乐安县男,食邑三百户。建平王景素反,道庆领军北讨,而与景素通谋。及事平,自启求增邑五百户,诏加二百,并前五百户。道庆凶险暴横,求欲无已,有失其意,辄加捶拉,往往有死者,朝廷畏之如虎狼。齐王与袁粲等议,收付廷尉,赐死。史臣曰:夫竖人匹夫,济其身业,非世乱莫由也。以乱世之情,用于治日,其得不亡,亦为幸矣!

译此前,王蕴任湘州刺史,颍川人庾佩玉任王蕴宁朔府长史、长沙内史。王蕴离职后,南中郎将、湘州刺史南阳王刘翙尚未到任,便暂时让庾佩玉代理府州事务。此前王蕴已派中兵参军、临湘令韩幼宗领军戍守湘州,韩幼宗与庾佩玉共事得并不融洽。沈攸之反叛后,庾佩玉和韩幼宗互不信任。韩幼宗暗中谋划,庾佩玉知道他的计划,便袭击杀死韩幼宗。黄回到达郢州后,派辅国将军任候伯代理湘州事务;任候伯认为庾佩玉心怀两端,便擅自将他杀死。湘州刺史吕安国赴镇时,齐王派吕安国诛杀任候伯。彭文之是泰山人。凭军功逐渐升至龙骧将军。因讨伐建平王刘景素有功,封为葛阳县男,食邑三百户。顺帝初年,任辅国将军、左军将军、南濮阳太守、直阁,并领右细杖荡主。沈攸之平定以后,齐王将他收捕下狱,赐令自尽。孙昙瓘是吴郡富阳人。勇猛果敢而有气力,凭军功逐步升迁,到这时任宁朔将军、越州刺史。他在石头城叛逃,逃窜了很久,后来在秣陵县被擒获,依法处死。与刘回同时担任将领的,有临淮人任农夫、沛郡人周宁民、南郡人高道庆,他们都因武力才能受到重用。任农夫逐渐升至强弩将军。太宗初年,因东讨有功,封为广晋县子,食邑五百户。东部平定后,又南下征讨,增加食邑二百户。历任射声校尉、左军将军。当时桂阳王刘休范在江州有异心,朝廷担心他叛乱,便任命任农夫为辅师将军、淮南太守,驻守姑孰以防备他。不久刘休范率军向京城进发,突然抵达近郊,任农夫放弃戍守回到都城。刘休范平定后,任农夫因战功改封孱陵县侯,增加食邑一千户,连同原有共一千七百户。出任辅师将军、豫州刺史,不久进号冠军将军。第二年,入朝任骁骑将军,加授通直散骑常侍。前代加官,只有散骑常侍,没有通直员外这一名号。太宗以来,许多人因军功升到高位,资历较浅而加授常侍的,往往兼任通直员外。泰始五年,加授征虏将军,改通直为散骑常侍,骁骑将军照旧。这年去世,追赠左将军,常侍照旧,谥号贞肃。候伯就是任农夫的弟弟。周宁民在乡里起兵讨伐薛安都,也凭军功升至军校。泰始初年,封为赣县男,食邑三百户。官至宁朔将军、徐州刺史、钟离太守。高道庆也升任军校、骁游。因平定桂阳王刘休范有功,封为乐安县男,食邑三百户。建平王刘景素反叛时,高道庆领兵北讨,却与刘景素暗中合谋。事情平定后,他自己上表请求增加食邑五百户,诏令只加二百户,连同原有共五百户。高道庆凶狠险恶、暴虐横行,欲望没有止境;有人稍不合他的心意,他就动手鞭打,往往有人因此死亡,朝廷畏惧他如同畏惧虎狼。齐王与袁粲等商议后,将他收捕交给廷尉,赐令自尽。史臣说:像市井小人、普通百姓,要成就自身事业,如果不是遇上世道混乱,就没有机会。把乱世中的这种人用于太平之日,他们能够不灭亡,也算是幸运了!

列传第四十四 邓琬 袁鳷 孔觊邓琬,字元琬,豫章南昌人也。高祖混,曾祖玄,并为晋尚书吏部郎。祖潜之,镇南长史。父胤之,世祖征虏长史,吏部郎,彭城王义康大将军长史、豫章太守,光禄勋。琬初为州西曹主簿,南谯王义宣征北行参军,转参军事,又随府转车骑参军,仍转府主簿,江州治中从事史。世祖起义,版琬为辅国将军、南海太守,率军伐萧简于广州,攻围逾年,乃克。以臧质反,为江州刺史宗悫所执,值赦原。琬弟璩,与臧质同逆,质败从诛;琬弟环亦坐诛。琬在远,又有功,免死远徙,仍停广州。久之,得还,除给事中,尚书库部郎,都水使者,丹阳丞,本州大中正。大明七年,车驾幸历阳,追思在籓之旧,下诏曰:“故光禄勋、前征虏长史邓胤之体局沈隐,累任著绩。朕昔当籓重,首先佐务,心力款尽,弗忘于怀。往岁息璩凶悖,自取诛翦,沿恩及琬,特免衅戮。今可擢为给事黄门侍郎,以旌胤之宿诚。”明年,出为晋安王子勋镇军长史、寻阳内史,行江州事。前废帝狂悖无道,以太祖、世祖并第数居三以登极位,子勋次第既同,深构嫌隙,因何迈之谋,乃遣使赍药赐子勋死。使至,子勋典签谢道遇、斋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等驰以告琬,泣涕请计。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殊恩,以爱子见托,岂得惜门户百口,其当以死报效。幼主昏暴,社稷危殆,虽曰天子,事犹独夫。今便指率文武,直造京邑,与群公卿士,废昏立明。”景和元年十一月十九日,称子勋教,即日戒严。子勋戎服出听事,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曰:“少主昏狂悖戾,并是诸君所见闻。顾命重臣,悉皆诛戮。驱逼王公,幽辱太后。不逞之徒,共成其衅。京师诸王,并见囚逼,委厄虎口,思奋莫因。身义兼家国,岂可坐视横流!今便欲举九江之众,驰檄近远,以谋王室。于诸君何如?”四座未答,录事参军陶亮曰:“少主昏狂,丑毒已积。伊、霍行之于古,殿下当之于今。鄙州士子,世习忠节,况属千载之会,请效死前驱。”众并奉旨。文武普进位一阶。转亮为谘议参军事,领中兵,加宁朔将军,总统军事。功曹张沈为谘议参军,统作舟舰。参军事顾昭之、沈伯玉、荀道林等参管书记。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之郡,始至寻阳,与新蔡太守韦希直并为谘议参军,领中兵,及彭泽令陈绍宗并为将帅。初,废帝使荆州录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下至盆口,琬称子勋命,释其桎梏,迎以所乘之车,以为司马,加征虏将军。加琬冠军将军,二人共掌内外众事。遣将军俞伯奇率五百人出断大雷,禁绝商旅,及公私使命。遣使上诸郡民丁,收敛器械。十日之内,得甲士五千人,出顿大雷,于两岸筑垒。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之郡,始至孤石,琬以冲之为子勋谘议参军,领中兵,加辅国将军,与陶亮并统前军。使记室参军荀道林造檄文,驰告远近。会太宗定乱,进子勋号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令书至,诸佐吏并喜,造琬曰:“暴乱既除,殿下又开黄阁,实为公私大庆。”琬以子勋次第居三,又以寻阳起事,有符世祖,理必万克。乃取令书投地曰:“殿下当开端门,黄阁是吾徒事耳!”众并骇愕。琬与陶亮等缮治器甲,征兵四方。郢州刺史安陆王子绥、荆州刺史临海王子顼、会稽太守寻阳王子房、雍州刺史袁顗、梁州刺史柳元怙、益州刺史萧惠开、广州刺史袁昙远、徐州刺史薛安都、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湘州行事何慧文、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晋陵太守袁标、义兴太守刘延熙并同叛逆。先是,废帝以邵陵王子元为冠军将军、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为道路行事。至鹊头,闻寻阳兵起,停住,白太宗进止之宜。太宗以子勋起兵,本在幼主,虽疑其不即解甲,不欲先彰同异,敕令进道。信未报,琬闻子元停鹊头不进,遣数百人劫迎之。乃建牙于桑尾,传檄京师曰:阳六数艰,云雷相袭。高皇受历,时乘云辔,顿于促路。文祖定祥,系昭睿化,翦于中年。二凶纵祸,三纲理灭,宗王俯首,姑息逆朝,枕戈无闻,偷荣有秩。孝武皇帝释位泣血,纠义入讨,投袂戎首,亲戮鲸鲵,九服还辉,两仪更造。而穹旻不惠,弃离万国,皇运重替,嗣王荒淫。孤以不才,任居籓长,大惧宗稷,歼覆待日。故招徒楚郢,飞檄京甸,志遵前典,黜幽陟明,庶七庙复安,海昏有绍。岂图宋未悔祸,弑乱奄臻,遂矫害明茂,篡窃天宝,反道效尤,蔑我皇德,干我昭穆,寡我兄弟,恣鸱鸮之心,蹈伦、颖之志,覆移鼎祚,诬罔天人。藐孤同气,犹有十三,圣灵何辜,而当乏飨。

译列传第四十四 邓琬、袁顗、孔觊 邓琬,字元琬,是豫章南昌人。高祖邓混、曾祖邓玄,都任晋朝尚书吏部郎。祖父邓潜之任镇南长史。父亲邓胤之任世祖征虏长史、吏部郎、彭城王刘义康大将军长史、豫章太守、光禄勋。邓琬起初任州西曹主簿,后任南谯王刘义宣征北行参军,转任参军事,又随府转任车骑参军,接着转任府主簿、江州治中从事史。世祖起兵时,授邓琬为辅国将军、南海太守,率军在广州讨伐萧简,围攻一年多才攻克。因臧质反叛,被江州刺史宗悫擒获,适逢赦免而获释。邓琬的弟弟邓璩与臧质一起叛乱,臧质失败后被诛杀;邓琬的弟弟邓环也因连坐被诛。邓琬当时在远方,又有功劳,免于死罪而远徙,仍留在广州。过了很久,才获准回来,授任给事中、尚书库部郎、都水使者、丹阳丞、本州大中正。大明七年,皇帝巡幸历阳,追念他在藩府任职时的旧情,下诏说:“已故光禄勋、前征虏长史邓胤之,气度深沉,历任官职都建立了功绩。我从前镇守藩府,首先辅佐处理事务,他竭尽心力,至今我仍不能忘怀。往年他的儿子邓璩凶悖作乱,自取诛灭,恩典因此牵连到邓琬,特意免除他的死罪。” 现在可以擢升邓琬为给事黄门侍郎,以表彰邓胤之过去的忠诚。” 第二年,邓琬出任晋安王刘子勋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理江州事务。前废帝狂妄昏暴、无道,因为太祖、世祖都排行第三而登上帝位,刘子勋的排行次序也相同,前废帝便深深产生猜忌,于是采用何迈的谋划,派使者带毒药赐刘子勋死。使者到达后,刘子勋的典签谢道遇、斋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等人急忙把消息告诉邓琬,哭泣着请求对策。邓琬说:“我是南方土著中的寒士,承蒙先帝特别恩遇,又把爱子托付给我,难道能顾惜自己的门户和全家百口吗?我应当以死报效。幼主昏乱暴虐,国家危在旦夕,虽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仍只是一个独夫。现在就应当指挥文武官员,直奔京城,与群公卿士一起废黜昏君,拥立贤明之主。”景和元年十一月十九日,假称这是刘子勋的教令,当天戒严。刘子勋穿着军服出到厅事,召集属官,让潘欣之口头宣布教令:“少主昏乱狂暴、悖逆残酷,这些都是诸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受顾命的大臣全都被杀。又驱逼王公,幽禁侮辱太后。不逞之徒共同酿成了这场祸患。京城中的诸王都被囚禁逼迫,置身虎口,想奋起却没有机会。我身负家国大义,难道能坐视天下横遭祸乱吗?现在就想发动九江的军队,向远近发布檄文,谋求挽救王室。诸位认为怎么样?”满座无人回答,录事参军陶亮说:“少主昏狂,丑恶暴虐已经积累到极点。伊尹、霍光在古代所做的事,殿下今天应当承担起来。本州士人世代习学忠节,何况正逢千载难遇的时机,请允许我们拼死充当前锋。”众人都接受了教令。文武官员普遍晋升一级。调陶亮为谘议参军事,兼领中兵,加授宁朔将军,总管军事。功曹张沈任谘议参军,统领制造船舰。参军事顾昭之、沈伯玉、荀道林等参与管理文书。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到任郡中后,才来到寻阳;他们与新蔡太守韦希直一起任谘议参军、领中兵,并与彭泽令陈绍宗共同担任将帅。起初,前废帝派荆州录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押送到盆口。邓琬假称奉刘子勋命令,解除张悦的枷锁,用自己的车迎接他,任命他为司马,加授征虏将军。又加邓琬为冠军将军,两人共同掌管内外各项事务。派将军俞伯奇率五百人出兵截断大雷,禁止商旅和公私使者通行。派使者向各郡征发民丁,收集武器。十天以内得到甲士五千人,出兵驻扎大雷,在两岸修筑营垒。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到任郡中后,才来到孤石,邓琬任命孙冲之为刘子勋的谘议参军、领中兵,加授辅国将军,与陶亮一起统领前军。又让记室参军荀道林撰写檄文,迅速向远近发布。适逢太宗平定叛乱,晋升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诏令送到后,众属官都很高兴,来到邓琬面前说:“暴乱已经平定,殿下又将开设黄阁,实在是公私两方面的大庆。”邓琬认为刘子勋排行第三,又在寻阳起兵,符合世祖的旧例,按道理一定能够大获全胜。于是拿起诏令扔在地上,说:“殿下应当打开端门,开黄阁只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罢了!”众人都惊骇愕然。邓琬与陶亮等修整武器铠甲,向四方征兵。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会稽太守寻阳王刘子房、雍州刺史袁顗、梁州刺史柳元怙、益州刺史萧惠开、广州刺史袁昙远、徐州刺史薛安都、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湘州行事何慧文、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晋陵太守袁标、义兴太守刘延熙,都一同参与叛乱。此前,前废帝任命邵陵王刘子元为冠军将军、湘州刺史,任中兵参军沈仲玉为道路行事。军队到达鹊头,听说寻阳起兵,便停驻下来,把进退的适宜情况报告给太宗。太宗认为刘子勋起兵本来是针对幼主,虽然怀疑他不会立即解除武装,却不想先公开表明同意或反对,于是下令让刘子元继续前进。使者的答复还没有回来,邓琬听说刘子元停在鹊头不进,便派数百人劫持并迎接刘子元。于是刘子勋在桑尾建立军门,向京城发布檄文说:宋朝命运屡遭艰难,灾变接连而来。高皇帝受天命登基,正当乘云车运行,却中途停在短促的道路上。文祖平定祥乱,承继昭明睿智的教化,却在中年被杀。两个凶人放纵祸乱,三纲因而毁灭,宗室诸王低头忍受,姑息叛逆的朝廷,手持武器却无人听闻,苟且求取有俸秩的荣华。孝武皇帝退居之后悲痛泣血,纠集义军前往讨伐,振衣而起担任军队首领,亲自诛灭凶逆,使九州重新恢复光明,天地也重新建立秩序。然而上天不施恩惠,抛弃万国,皇统再次更替,继承帝位的君王却荒淫无道。我因才能不足,身居藩王之长,极为害怕宗庙社稷即将覆灭。因此在楚地、郢地招募徒众,向京城发布檄文,立志遵循前代典制,贬黜昏暗之人、擢升贤明之士,希望七庙重新安定,使海昏侯一脉有所继承。哪里料到宋朝还没有悔改祸乱,弑杀和叛乱突然接踵而至,竟然假借名义杀害明茂之人,篡夺窃取天命,反常行事并仿效前人,蔑视我皇家的恩德,侵犯我宗庙的昭穆次序,削弱我的兄弟,放纵鸱鸮般的恶毒心肠,践踏伦常,怀有王伦、颖王之类的野心,颠覆国运,欺骗天地人神。可怜的孤儿尚有同胞十三人,圣灵有什么罪,却要断绝祭祀享用。”

昔隆周弛御,晋、郑是依;盛汉中陵,居、章抗节。支苗轻属,犹或忘驱,况孤忝惟臣子,情地兼切,号感一隅,心与事痛。是用饮血衽金,誓复宗祀。今遣辅国将军谘议领中直兵孙冲之、龙骧将军陈绍宗,率螭虎之士,组甲二万,沿流电发,径取白下。龙骧将军领中直兵薛常宝、建威将军领中直兵沈怀宝,长戟万刃,羽骑千群,径出南州,直造硃雀。宁朔将军谘议领中直兵陶亮、龙骧将军焦度,总中黄之旅,枭雄三万,风掩江介,云临石头。建威将军张冽,龙骧将军何休明,提育、获之徒,劲悍之卒,邪趋金陵,北指阊阖。龙骧将军张系伯、龙骧将军陈庆,勒轻锐五千,强弩一万,飞锋班渎,齐会西明。冠军将军、寻阳内史邓琬,撮湘、雍之兵,勇敢四万,授律总威,飙集京邑。征虏将军领府司马张悦,苍兕千艘,水军五万,大董群校,络绎继道。冠军将军豫章内史刘衍、宁朔将军武昌太守刘弼、宁朔将军西阳太守谢稚、建威将军领中直兵晋熙太守阎湛之,皆扫境胜兵,荐诚请效。后将军、郢州刺史安陆王子绥怀恩缠慕,鞠旅先辰。冠军将军、湘州刺史邵陵王子元席颿陵波,整众遄至。前将军、荆州刺史临海王子顼练甲陕西,献徒万数。辅国将军、冠军长史、长沙内史何惠文,见拔先皇,诚深投袂。冠军将军、雍州刺史袁顗,不谋同契,雷发汉南。建武将军、顺阳太守刘道宪,怀忠抱慨,不远三千。梁、益、青、徐、兗、豫、吴、会,皆密介归诚,誓为表里。孤亲总烝徒,十有余万,白羽咽川,霜锋照野,金声振谷,鸣鼙聒天。凡诸将帅,皆忠无匿情,智无遗计,果干刚鸷,谲略多奇。水陆长驱,数道并进,发舟逾险,背水争先。以此众战,孰能斯御,推此义锐,沧海可垔。诸君或荷宠前朝,感恩旧日;或弈世贞淳,见危授命。而逼迫寇手,效节莫由。今大军密迩,形援已接,见几而作,岂俟终日!便宜转祸趣福,因变立功。夫旦、奭与三监并时,金、霍与上官共主,邪正粈杂,何世无之!但绩亮则名播,奸骋则道消耳。纪季入齐,陈平归汉,身尊誉远,明誓是裒,成范全规,殷监匪远。若玩咎惟休,告舍罔悟,则诛及五族,有殄无遗。军科爵赏,信如皦日,巫山既燎,芝艾共烟,幸遵良涂,无守毁辙。檄到宣告,咸使闻知。购太宗万户侯,布绢二万匹,金银五百斤,其余各有差。太宗遣荆州典签邵宰乘驿还江陵,经过襄阳,袁顗驰书报琬,劝勿解甲,并奉表劝子勋即位。郢州承子勋初檄,及闻太宗定大事,即解甲下标。继闻寻阳不息,而鳷又响应,郢府行事录事参军荀卞之大惧,虑为琬所咎责,即遣谘议领中兵参军郑景玄率军驰下,并送军粮。琬乃称说符瑞,造乘舆御服,云松滋县生豹自来,柴桑县送竹有“来奉天子”字,又云青龙见东淮,白鹿出西冈。令顾昭之撰为《瑞命记》。立宗庙,设坛场,矫作崇宪太后玺,令群僚上伪号于子勋。泰始二年正月七日,即位于寻阳城,改景和二年为义嘉元年。以安陆王子绥为司徒、骠骑将军、扬州刺史,寻阳王子房车骑将军,临海王子顼卫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子元抚军将军。其日云雨晦合,行礼忘称万岁。取子勋所乘车,除脚以为辇,置伪殿之西。其夕,有鸠栖其中,鸮鸟集其▯宪;又有秃鹙集城上。子绥拜司徒日,雷电晦冥,震其黄阁柱,鸱尾堕地;又有鸱栖其帐上。以邓琬为左将军、尚书右仆身,张悦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征虏将军如故;进袁顗号安北将军,加尚书左仆射。临川内史张淹为侍中。府主簿顾昭之、武昌太守刘弼并为黄门侍郎。庐江太守王子仲委郡奔寻阳,亦为黄门侍郎。鄱阳内史丘景先、庐陵内史殷损、西阳太守谢稚、后军府记室参军孙诜、长沙内史孔灵产、参军事沈伯玉、荀道林并为中书侍郎。荀卞之为尚书左丞,府主簿江乂为右丞,府主簿萧宝欣为通直郎。琬大息粹、悦息洵并正员郎,粹领卫尉,洵弟洌司徒主簿。建武将军、领军主、晋熙太守阎湛之加宁朔将军。庐陵内史王僧胤为秘书丞。桂阳太守刘卷为尚书殿中郎。褚灵嗣、潘欣之、沈光祖,中书通事舍人。余诸州郡,并加爵号。琬性鄙暗,贪吝过甚,财货酒食,皆身自量校。至是父子并卖官鬻爵,使婢仆出市道贩卖,酣歌博奕,日夜不休。大自矜遇,宾客到门者,历旬不得前。内事悉委褚灵嗣等三人,群小横恣,竞为威福,士庶忿怨,内外离心矣。太宗遣散骑常侍、领军将军王玄谟领水军南讨,吴兴太守张永为其后继;又遣宁朔将军寻阳内史沈攸之、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刘灵遗率众屯虎槛。时东贼甚急,张永、江方兴回军东讨。尚书下符曰:

译从前周室衰弱、驾驭天下的能力松弛时,依靠晋国、郑国;强盛的汉朝中途衰落时,居摄、章帝一类的人仍然坚持节操。即使是支庶苗裔,关系疏远,有时尚且忘记驱逐叛逆,何况我忝居臣子之身,感情和处境都更加迫切,声泪俱下震动一方,内心和现实都感到痛苦。因此我饮血含恨,枕戈待旦,发誓恢复宗庙祭祀。现在派辅国将军、谘议、领中直兵孙冲之和龙骧将军陈绍宗,率领螭虎般勇猛的士卒,披组甲二万人,沿水道像闪电一样出发,直取白下。龙骧将军、领中直兵薛常宝和建威将军、领中直兵沈怀宝,带着万把长戟、千群骑兵,直出南州,径直到达朱雀。宁朔将军、谘议、领中直兵陶亮和龙骧将军焦度,统领中黄之军、骁勇之士三万人,像风一样席卷江边,像云一样压临石头城。建威将军张冽、龙骧将军何休明,率领提育、获之类的勇士和强悍士卒,斜向金陵进发,向北直指阊阖门。龙骧将军张系伯、龙骧将军陈庆,统率轻锐五千、强弩一万,迅速经过班渎,齐集西明。冠军将军、寻阳内史邓琬,聚集湘州、雍州的军队,勇士四万人,执掌军法、总揽威权,像暴风一样聚集京城。征虏将军、领府司马张悦,率苍兕般的战船千艘、水军五万人,总管各路军校,接连不断地沿道路而来。冠军将军、豫章内史刘衍,宁朔将军、武昌太守刘弼,宁朔将军、西阳太守谢稚,建威将军、领中直兵、晋熙太守阎湛之,都扫清本境、集合精兵,献出诚心请求效力。后将军、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怀念恩德,感情深切,早早召集军队。冠军将军、湘州刺史邵陵王刘子元乘船破浪,整顿军队迅速到达。前将军、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在陕西整训铠甲,献出士卒数万人。辅国将军、冠军长史、长沙内史何慧文曾被先皇擢拔,忠诚深厚,立即奋袖起兵。冠军将军、雍州刺史袁顗,不待约定便同心响应,如雷霆般从汉南发动。建武将军、顺阳太守刘道宪怀着忠心和激愤,不以三千里为远。梁、益、青、徐、兖、豫、吴、会稽等地,都秘密派遣使者归顺,发誓内外响应。我亲自总领十多万军队,白色军旗遮蔽河流,霜刃照亮原野,金属兵器声震动山谷,战鼓声响彻天空。各位将帅都忠诚而不隐瞒实情,智谋用尽而不遗留计策,果断刚勇,机变谋略奇多。水陆军队长驱直入,分几路同时推进;船只冲过险要,背水争先。凭这样的军队作战,谁能够抵挡?推行这样的正义锐气,即使沧海也可以填平。诸位有的承受前朝恩宠,感念往日恩德;有的世代保持忠贞淳厚,见到危难便愿以生命相救。只是被贼人逼迫,想要效忠却没有机会。如今大军已经逼近,内外援军的形势已经接合,见到机会就应当行动,难道还要等上一整天吗?应当立即转祸为福,趁着变化建立功勋。周公旦、召公奭与三监同时执政,金日磾、霍光与上官桀共同辅政,邪正混杂,哪个时代没有这种情况!只是功业光明,名声就会传播;奸邪逞强,道义就会消亡罢了。纪季进入齐国,陈平归附汉朝,因而自身尊贵、声誉流传久远;他们明白的誓言受到褒扬,成为后世的典范,前代的教训并不遥远。若还玩忽罪过,只顾安逸,告诫已经送到仍不醒悟,那么诛罚将牵连五族,必定灭绝而无一遗留。军中条例规定的爵位和赏赐,必定像明亮的太阳一样可信;一旦巫山被焚,灵芝和艾草都会一同化为烟灰。希望诸位遵循正道,不要守着毁灭之路。檄文到达后,应当广为宣布,使所有人都知道。” 悬赏捉拿太宗,赏万户侯爵位、布帛二万匹、金银五百斤,其他人也各按等级赏赐。太宗派荆州典签邵宰乘驿车回江陵,经过襄阳时,袁顗快马送信告诉邓琬,劝他不要解除武装,并奉上表章劝刘子勋立即即位。郢州接到刘子勋最初的檄文,后来听说太宗已经平定大事,便解除武装、交出军籍。随后又听说寻阳的叛乱没有停止,袁顗也响应,郢府行事、录事参军荀卞之非常害怕,担心受到邓琬责罚,立即派谘议、领中兵参军郑景玄率军飞驰南下,并运送军粮。邓琬于是宣称有符瑞,制造车舆和御服,说松滋县有豹子自行出现,柴桑县送来的竹子上有“来奉天子”四字,又说青龙出现在东淮,白鹿出现在西冈。命顾昭之撰写《瑞命记》。建立宗庙,设置祭坛,伪造崇宪太后的玉玺,命群臣向刘子勋奉上伪造的帝号。泰始二年正月七日,刘子勋在寻阳城即位,把景和二年改为义嘉元年。任安陆王刘子绥为司徒、骠骑将军、扬州刺史,不久阳王刘子房为车骑将军,临海王刘子顼为卫将军,都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刘子元为抚军将军。这天云雨昏暗交合,举行礼仪时忘了高呼万岁。把刘子勋乘坐的车拆去车脚,改作辇,放置在伪殿西边。当天晚上,有鸠鸟栖息在辇中,鸮鸟聚集在它的▯宪上;又有秃鹙聚集在城上。刘子绥拜任司徒那天,雷电交加、天地昏暗,震裂了黄阁的柱子,鸱尾掉落在地;又有鸱鸟栖息在他的帐顶。任邓琬为左将军、尚书右仆身,张悦为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征虏将军照旧;进袁顗号为安北将军,加授尚书左仆射。临川内史张淹任侍中。府主簿顾昭之、武昌太守刘弼都任黄门侍郎。庐江太守王子仲弃郡逃到寻阳,也任黄门侍郎。鄱阳内史丘景先、庐陵内史殷损、西阳太守谢稚、后军府记室参军孙诜、长沙内史孔灵产、参军事沈伯玉、荀道林都任中书侍郎。荀卞之任尚书左丞,府主簿江乂任右丞,府主簿萧宝欣任通直郎。邓琬的长子邓粹、张悦的儿子张洵都任正员郎,邓粹兼领卫尉,张洵的弟弟张洌任司徒主簿。建武将军、领军主、晋熙太守阎湛之加授宁朔将军。庐陵内史王僧胤任秘书丞。桂阳太守刘卷任尚书殿中郎。褚灵嗣、潘欣之、沈光祖任中书通事舍人。其余各州郡,也都加授爵位和官号。邓琬性情鄙陋昏暗,贪婪吝啬到了极点,财物、货品、酒食都亲自计量核验。到了这时,他父子一起卖官鬻爵,还让婢女仆人到街市贩卖,纵情歌唱、赌博下棋,日夜不停。邓琬非常自负,认为自己受到特别礼遇,宾客来到门前,往往过了十天也不能进去。内政全部委托给褚灵嗣等三人,群小肆意横行,争相作威作福,士人百姓都愤怒怨恨,朝廷内外离心离德。太宗派散骑常侍、领军将军王玄谟率水军南讨,吴兴太守张永作为后续援军;又派宁朔将军、寻阳内史沈攸之、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刘灵遗率军驻扎虎槛。当时东面的贼军形势很紧急,张永、江方兴回军向东讨伐。尚书府下达符令说:

夫晦明递运,崇替相沿,帝宋之基,懋业维永,圣祖重光,氤氲上业。狂昏承祀,国维以紊,毒流九县,衅秽三灵,搢绅戮辱,黔庶涂炭,人神同愤,朝野泣血。圣上明睿在躬,膺符握曜,眷怀家国,夙夜劬劳,惧社稷湮芜,彝伦左衽。天威雷发,氛沴冰消,殄凶谯门,不俟鸣条之旅;歼虐牧野,无劳孟津之钺。华、夷即晏,晷纬还光,铿锵闻于管弦,趋翔被于冠冕,同轨仰化,异域怀风。刘子勋昏世称兵,义同翦恶,明朝不戟,罔识邪正。窥窬畿甸,逼遏两江,陵上无君,暴于遐迩。王赫斯怒,兴言讨违,命彼上将,治兵薄伐。今遣宁朔将军、寻阳内史沈攸之,轻锐七千,飞舟先迈。龙骧将军刘灵遗,羽林虎旅,连锋继造。假节、督南讨前锋诸军事、冠军将军、兗州刺史殷孝祖,驱济、河劲卒,电击雷动。使持节、车骑将军、江州刺史曲江县开国侯王玄谟,烝徒五万,董统前师。使持节、侍中、司徒、扬州刺史建安王休仁,拥神州之众,总督群帅。龙骧将军刘勔、宁朔将军刘怀珍,步骑五千,直指大雷。宁朔将军柳伦、司州刺史庞孟虬,淮、颍突骑,邪趣西阳。使持节、骠骑大将军、豫州刺史山阳王休祐,总勒步师,连旗百万,河舟代马,遄鹜江氵贲,越棘吴钩,交曜畿服,笳鼓动坤维,金甲震云汉,掎角相望,水陆俱发。冠军将军武念,率雍、司之锐,已据樊、沔。徐州刺史申令孙,提彭、宋剽勇,陆涂焱奋。皇上当亲驭六师,降临江服,旌旆掩云,舳舻咽海。昔吴、楚连衡,燕、淮劲悍,尘扰区内,声沸秦中,雾散埃灭,岂非先鉴。而婴彼孤城,以待该天之网,迫此乌合,以抗络宇之师。云罗四掩,霜锋交集,犹劲飙之拂细草,烈火之扫寒原,燋卷之形,昭然已著。朝廷恻愍我僚吏,哀矜我士民,并亦何辜,拘误迷党。故加宣示,令得自新。如其沦惑不改,抵冒王威,同焚既至,虽悔奚补。奉诏以四王幼弱,不幸陷难,兵交之日,不得妄加侵犯,若有逼损,诛翦无贷。左右主帅,严相卫奉,诖误之罪,一无所问。琬遣孙冲之率陈绍宗、胡灵秀、薛常宝、张继伯、焦度等前锋一万,来据赭圻。冲之于道与子勋书曰:“舟楫已办,器械亦整,三军踊跃,人争效命,便欲沿流挂颿,直取白下。愿速遣陶亮众军,兼行相接,分据新亭、南州,则一麾定矣。”乃加冲之左卫将军,以陶亮为右卫将军,统诸州兵俱下。郢州军主郑景玄、荆州军主刘亮、湘州军主何昌、梁州军主柳登、雍州军主宗庶等合二万人,一时俱下。亮本无干略,闻建安王休仁自上,殷孝祖又至,不敢进,屯军鹊洲。时琬遣阎湛之来寇庐江,台军主、龙骧将军段佛荣受命讨之。更使佛荣领铁骑一千,回军南讨。三月三日,水陆攻赭圻,亮等率众来救,殷孝祖为流矢所中死,军主硃辅之、申谦之、张灵符并失利,辅之副正员将军皇甫仲远、谦之副虎贲中郎将徐稚宾并没。孝祖支军主范潜率五百人投亮。时东军已捷,江方兴复还虎槛,建安王休仁遣方兴、刘灵遗各领三千人助赭圻,以方兴领孝祖军,沈攸之代孝祖为前锋都督。冲之谓陶亮曰:“孝祖枭将,一战便死。天下事定矣,不须复战,便当直取京都。”亮不从。太宗遣员外散骑侍郎王道隆至赭圻督战。孝祖死之明日,建安王休仁又遣军主郭季之马步三千就攸之,攸之乃率季之及辅国将军步兵校尉杜幼文、宁朔将军屯骑校尉垣恭祖、龙骧将军硃辅之、员外散骑侍郎高遵世、马军主龙骧将军顿生、段佛荣等三万人,诘旦进战,奋击,大破之,斩获数千,追奔至姥山而反。冲之等于湖、白口筑二城,为军主张兴世所拔。陶亮闻湖、白二城陷没,大惧,急呼冲之还鹊尾,留薛常宝代冲之守赭圻。先于姥山及诸冈分立营寨,亦悉败还,共保浓湖。浓湖即在鹊尾。时军旅大起,国用不足,募民上米二百斛,钱五万,杂谷五百斛,同赐荒县除。上米三百斛,钱八万,杂谷千斛,同赐四品正令史;满报,若欲署四品在家,亦听。上米四百斛,钱十二万,杂谷一千三百斛,同赐四品正令史;满报,若欲署三品在家,亦听。上米五百斛,钱十五万,杂谷一千五百斛,同赐三品令史;满报,若欲署内监在家,亦听。上米七百斛,钱二十万,杂谷二千斛,同赐荒郡除;若欲署诸王国三令在家,亦听。琬又遣辅国将军、豫州刺史刘胡率众三万,铁骑二千,来屯鹊尾。胡宿将,屡有战功,素多狡诈,为众推伏,攸之等甚惮之。时胡乡人蔡那、佼长生、张敬兒各领军隶攸之在赭圻,胡以书招之,那等并拒绝。胡因要那等共语,陈说平生,那等诘诮,说令归顺。胡回军入鹊尾,无他权略。辅国将军吴喜平定三吴,率所领五千人,并运资实,至于赭圻,于战鸟山筑垒,分遣千人,乘轻舸二百,与佼长生为游军。

译光明与黑暗交替运行,兴盛与衰败相互承接。大宋建国的根基,伟大的事业长久不衰;圣祖的光辉再次照耀,盛大的功业不断发展。昏狂之人承继祭祀,国家纲纪因此紊乱,毒害流布九州,罪恶玷污天地神灵,士大夫遭受杀辱,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人神共同愤怒,朝廷内外都悲痛泣血。圣上明智睿哲亲自执掌大权,承受天命、掌握光明,挂念家国,早晚辛劳,唯恐社稷湮没荒废、伦理纲常沦为夷狄。天威如雷霆发动,灾气冰消瓦解,在城门下消灭凶逆,不必等到鸣条之战的军队;在牧野歼灭暴虐,也不用劳烦孟津会师的兵刃。华夏与夷狄都获得安宁,日月星辰重新发光,铿锵之声响彻管弦,文武礼仪遍及冠冕之士,天下同轨者仰慕教化,异域也感怀德风。刘子勋昏乱之世起兵,名义上与剪除凶恶相同,却不知圣明朝廷不会用兵,竟分辨不清邪正。他窥伺京畿,阻隔两江,凌犯君上、目无君主,暴行传遍远近。于是君王赫然震怒,决意讨伐违逆之人,命令上将整军进击。”}]},{ 现在派遣宁朔将军、寻阳内史沈攸之,率轻装精锐七千人,乘快船先行。龙骧将军刘灵遗率羽林军中的勇猛部队,接连进发。假节、督南讨前锋诸军事、冠军将军、兖州刺史殷孝祖,驱率济水、黄河一带的劲卒,如闪电雷霆般出击。使持节、车骑将军、江州刺史、曲江县开国侯王玄谟,统率徒众五万人,主持前军。使持节、侍中、司徒、扬州刺史、建安王休仁,拥率京城地区的军队,总督各路统帅。龙骧将军刘勔、宁朔将军刘怀珍,率步骑兵五千人,直指大雷。宁朔将军柳伦、司州刺史庞孟虬,率淮水、颍水一带的突骑,斜向西阳进军。使持节、骠骑大将军、豫州刺史、山阳王休祐,总领步兵,旌旗相连,号称百万;以河船代替战马,迅速奔驰于江氵贲,越过棘门和吴钩,光芒交相照耀于京畿内外,胡笳和战鼓震动四方,金甲的声威震撼云汉,彼此形成掎角之势,水陆两路一齐出发。冠军将军武念率领雍州、司州的精锐,已经占据樊城、沔水一带。徐州刺史申令孙,率领彭城、宋地的剽悍勇士,在陆路上迅猛奋进。皇上将亲自驾驭六军,降临江州地区;旌旗遮蔽云日,船舰连绵,几乎堵塞海面。从前吴、楚联合抗衡,燕、淮地区的军队强悍勇猛,尘土扰乱天下,声势震动秦中;后来如雾消散、尘埃湮灭,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如今却困守那座孤城,等待天网收拢;又被迫以这群乌合之众,抵抗覆盖天下的王师。天罗地网从四面合围,锋利的刀刃交相逼近,情势就像强劲的暴风吹拂细草、猛烈的火焰扫过寒冷的原野,焦枯卷曲的败亡形势,已经明白地显现出来。朝廷怜悯我的僚属官吏,哀怜我的士人百姓;他们又有什么罪过,竟被拘束而误入迷乱的党徒之中?所以特地加以宣示,使他们能够改过自新。如果仍然沉溺迷惑而不悔改,冒犯王威,等到大军一到,必将一同焚灭,即使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奉诏宣告:因为四位王年幼软弱,不幸陷入危难,交战之日,不得任意加以侵犯;如果有人逼迫、伤害他们,必当诛杀,决不宽赦。各位主帅及其属下,应当严加护卫奉行;凡因受牵连而获罪的,一概不予追究。刘琬派孙冲之率领陈绍宗、胡灵秀、薛常宝、张继伯、焦度等人组成的一万名前锋,前来占据赭圻。孙冲之在路上给刘子勋写信说:“船只已经准备好,器械也已整齐,三军踊跃争先,人人都争着效死出力,正想沿江顺流挂帆直取白下。希望赶快派遣陶亮所部各军,兼程赶来与我们接应,分别占据新亭、南州,那么挥动一面军旗就可以平定了。”于是加授孙冲之为左卫将军,任命陶亮为右卫将军,统率各州军队一同南下。郢州军主郑景玄、荆州军主刘亮、湘州军主何昌、梁州军主柳登、雍州军主宗庶等,合计两万人,同时一起南下。刘亮本来没有才干谋略,听说建安王休仁已经从上游下来,殷孝祖又已经到达,便不敢前进,驻军鹊洲。当时刘琬派阎湛之进攻庐江,台军主、龙骧将军段佛荣奉命讨伐他。又命段佛荣率领一千名铁骑,回军向南进讨。三月三日,水陆两路进攻赭圻;陶亮等率军前来救援,殷孝祖被流箭射中而死。军主朱辅之、申谦之、张灵符都遭到失败;辅之的副将、正员将军皇甫仲远,谦之的副将、虎贲中郎将徐稚宾,也都战死。孝祖部下的军主范潜率五百人投奔陶亮。当时东军已经获胜,江方兴又从虎槛返回;建安王休仁派江方兴、刘灵遗各率三千人援助赭圻,让江方兴统领殷孝祖的军队,并以沈攸之代替殷孝祖担任前锋都督。孙冲之对陶亮说:“殷孝祖是勇猛的将领,却一战便死。天下大事已经定了,不必再战,应当直接攻取京都。”陶亮不听从。宋太宗派员外散骑侍郎王道隆到赭圻督战。殷孝祖死后的第二天,建安王休仁又派军主郭季之率马步兵三千人前往沈攸之处。沈攸之于是率郭季之、辅国将军兼步兵校尉杜幼文、宁朔将军兼屯骑校尉垣恭祖、龙骧将军朱辅之、员外散骑侍郎高遵世、马军主龙骧将军顿生、段佛荣等共三万人,黎明时进军交战,奋力攻击,大败敌军,斩杀俘获数千人,追击逃兵直到姥山才返回。孙冲之等人在湖、白口修筑两座城池,被军主张兴世攻取。陶亮听说湖城、白口城陷落,非常恐惧,急忙召孙冲之返回鹊尾,留下薛常宝代替孙冲之守卫赭圻。他们先在姥山以及各处山冈分别修筑营寨,后来也全都败退回来,共同据守浓湖。浓湖就在鹊尾。当时战事大规模兴起,国家费用不足,于是招募百姓输送粮物:缴纳上等米二百斛、钱五万、杂粮五百斛的,一并授予荒县县令的职位。缴纳上等米三百斛、钱八万、杂粮一千斛的,一并授予四品正令史;缴足规定数额后,如果想在家中署理四品官职,也听任其便。缴纳上等米四百斛、钱十二万、杂粮一千三百斛的,一并授予四品正令史;缴足规定数额后,如果想在家中署理三品官职,也听任其便。缴纳上等米五百斛、钱十五万、杂粮一千五百斛的,一并授予三品令史;缴足规定数额后,如果想在家中署理内监,也听任其便。缴纳上等米七百斛、钱二十万、杂粮二千斛的,一并授予荒郡郡守的职位;如果想在家中署理诸王国的三令,也听任其便。刘琬又派辅国将军、豫州刺史刘胡率领三万人、二千名铁骑,前来驻扎鹊尾。刘胡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多次建立战功,平素又很狡猾,为众人所推重和畏服,沈攸之等人都非常忌惮他。当时刘胡的同乡蔡那、佼长生、张敬儿各自率军隶属于沈攸之,驻守赭圻;刘胡写信招降他们,蔡那等人都拒绝了。刘胡于是邀请蔡那等人与他交谈,陈述平生经历;蔡那等人责问讥讽他,劝他归顺。刘胡回军进入鹊尾,没有采取其他谋略。辅国将军吴喜平定三吴后,率领所部五千人,并运送军需物资,到达赭圻,在战鸟山修筑营垒;又分派一千人,乘坐二百艘轻船,与佼长生组成游军。

薛常宝粮尽,告胡求援。三月二十九日,胡率步卒一万,夜斫山开道,以布囊运米,来饷赭圻。平旦至城下,犹隔小堑,未能得入。沈攸之率众军攻之,军主郭季之、荀僧韶、幢主韩欣宗等,率众三千,为攸之势援。胡发所由桥道,僧韶等接▯盾行战,复桥得渡。军主刘沙弥轻骑深入,至胡麾下,遂见杀。攸之策马陷陈,回还,为追骑所刺;马军主段佛荣、武保救之得免。并殊死战,多所伤杀。胡众大败,舍粮弃甲,缘山遁走,乘胜追之,斩获甚众。胡被创,仅得还营。常宝惶惧无计,遣信告胡,欲突围奔出。四月四日,胡自率数千人迎之,常宝等开城突围走。攸之率辅国将军沈怀明、军主周普孙、江方兴、申谦之等诸军悉力击之。吴喜率众来赴,为胡别军所围,甚急。有人来捉喜马,将蔡保以刀斫之,断手,然后得免。正员将军幢主卜伯宗、江夏国侍郎幢主张涣力战没陈。伯宗,益州刺史天与子也。攸之、喜等苦战移日,常宝、张继伯、胡灵秀、焦度等皆被重创,走还胡军。赭圻城陷,斩伪宁朔将军南阳太守沈怀宝、伪奉朝请领中舍人督战谢道遇,纳降数千。陈绍宗单舸奔西岸,与其部曲俱还鹊尾。建安王休仁自虎槛进据赭圻。刘胡遣陈绍宗、陈庆率轻艓二百,大舰五十,出鹊外挑战;吴喜、张兴世、佼长生等击之。喜支军主吴献之飞舸冲突,所向摧陷,斩获及投水死甚多,追至鹊里而还。太宗虑胡等或于步路向京邑,使宁朔将军、广德令王蕴千人防鲁显。时胡等兵众强盛,远近疑惑。太宗欲绥慰人情,遣吏部尚书褚渊至虎槛选用将帅以下,申谦之、杜幼文因此求黄门郎,沈怀明、刘亮求中书郎。建安王休仁即使褚渊拟选,上不许,曰:“忠臣殉国,不谋其报,临难以干朝典,岂臣下之节邪?”始安内史王职之、建安内史赵道生、安成太守刘袭,并举郡奉顺。琬遣龙骧将军廖琰率数千人,并发庐陵白丁攻袭。袭与郡丞檀玢拒战,大败,玢临陈见杀,袭弃郡走,据险自守。琰虏掠而退,袭复出据郡。时齐王率众东北征讨,而齐王世子为南康赣令,琬遣使收世子;世子腹心萧欣祖、桓康等数十人,奉世子长子奔窜草泽,召募得百余人,攻郡出世子。世子自号宁朔将军,与南康相沈用之、前南海太守何昙直、晋康太守刘绍祖、北地傅浩、东莞童禽等,据郡起义。琬征始兴相殷孚为御史中丞,并令率郡人俱下。孚众盛,世子避之于揭阳山。琬遣武昌戴凯之为南康相,世子率众攻之,凯之战败遁走。世子遣幢主檀文起千人戍西昌,与袭相应。琬又遣廖琰与其中兵参军胡昭等筑垒于西昌,坚壁相守。琬召豫章太守刘衍以为右将军、中护军,殷孚代为豫章太守,督上流五郡,以防袭等。衡阳内史王应之率郡文武五百许人,起义兵袭何慧文于长沙,径至城下。慧文率左右出城与战,应之勇气奋发,击杀数人,遂与慧文交手战,斫慧文八创,慧文斫应之断足,遂杀之。时湘东国侍郎虞洽为太宗督国秩,在湘东,劝太守颜跃发兵应朝廷,跃不从。洽乃投桂阳,收募得数百人,还欲攻跃,跃惧求和,许之;有众二千。时琬征慧文率众下寻阳,发长沙,已行数百里,闻洽起兵,乃回还攻洽,洽寻战败奔走。殷孚既去始兴,以郡五官掾谭伯初留知郡事。士人刘嗣祖等斩伯初,据郡起义。琬遣始兴太守韦希真、鹰扬将军杨弘之领众一千讨嗣祖。嗣祖亦遣众出南康,与齐王世子合。希真等以义徒强盛,住庐陵不敢进。广州刺史袁昙远闻始兴起义,遣将李万周、陈伯绍率众讨嗣祖。嗣祖遣兵戍浈阳,万周亦筑垒相守。嗣祖遣人诳万周曰:“寻阳已平,台遣刘勔为广州,垂至。”万周信之,便回还袭番禺,夜以长梯入城;昙远怯弱无防,闻万周反,便徒跣出奔,万周追斩之于城内。交州刺史檀翼被代还至广州,资货钜万,万周诬以为逆,袭而杀之。遂劫掠公私银帛,藉略袁、檀珍宝,悉以自入。袁顗悉雍州之众,来赴寻阳。时孔道存为卫军长史,行荆州事。琬以黄门侍郎刘道宪代之,以道存为侍中,行雍州事。柳元景之诛也,元景弟子世隆为上庸太守,民吏共藏匿之。顗起兵,召世隆,不至。顗既下,世隆乃合率蛮、宋二千余人,起义于上庸,来袭襄阳。道存遣将王式民、康元隆等迎击于万山,世隆大败,还郡自守。沈攸之等与刘胡相持久不决,上又遣强弩将军任农夫、振武将军武会仓、冗从仆射全景文、军主刘伯符等领兵继至。攸之缮治船舸,材板不周,计无所出。会琬送五千片榜供胡军用,俄而风潮奔迅,榜捍突栅出江,胡等力不能制,自撞船舰,杀没数十人,赴流而下,来泊攸之等营,于是材板大足。

译薛常宝的粮食用尽,报告刘胡请求援助。三月二十九日,刘胡率一万步兵,夜间砍伐山林开辟道路,用布袋运米,前来给赭圻送粮。黎明时到达城下,但中间还隔着一道小壕沟,不能进入。沈攸之率各军进攻刘胡,军主郭季之、荀僧韶、幢主韩欣宗等率三千人,为沈攸之助战。刘胡派人打开原来桥梁的通道,荀僧韶等人接着举盾牌前进作战,夺回桥梁后得以渡过。军主刘沙弥率轻骑深入,到了刘胡的麾下,随即被杀。沈攸之策马冲入敌阵,返回时被追骑刺伤;马军主段佛荣、武保救援他,才得以免死。双方都拼死作战,许多人受伤或被杀。刘胡的军队大败,丢弃粮食和铠甲,沿山逃走;沈攸之等乘胜追击,斩杀俘获很多人。刘胡受了伤,仅能返回营地。薛常宝惊恐万分,毫无计策,派使者告诉刘胡,想要突围逃走。四月四日,刘胡亲自率数千人前去接应,薛常宝等打开城门突围逃走。沈攸之率辅国将军沈怀明、军主周普孙、江方兴、申谦之等各路军队全力攻击他们。吴喜率军前来会合,却被刘胡的另一支军队包围,情势十分危急。有人赶来抓住吴喜的马,吴喜的部将蔡保用刀砍那人,砍断其手,吴喜才得以脱身。正员将军、幢主卜伯宗,江夏国侍郎、幢主张涣,都奋力作战,战死于阵中。卜伯宗是益州刺史卜天与的儿子。沈攸之、吴喜等苦战了很久,薛常宝、张继伯、胡灵秀、焦度等人都身负重伤,逃回刘胡军中。赭圻城陷落,斩杀伪宁朔将军、南阳太守沈怀宝,伪奉朝请、领中舍人、督战谢道遇,接受投降数千人。陈绍宗乘一艘小船逃到西岸,与他的部曲一同返回鹊尾。建安王休仁从虎槛进军,占据赭圻。刘胡派陈绍宗、陈庆率二百艘轻快小船、五十艘大船,从鹊尾外出挑战;吴喜、张兴世、佼长生等迎击他们。吴喜部下的军主吴献之乘快船冲杀,所到之处都被击破,敌军被斩杀、俘获以及投水而死的很多,追击到鹊里才返回。宋太宗担心刘胡等人可能从陆路向京城进攻,于是派宁朔将军、广德令王蕴率一千人防守鲁显。当时刘胡等人的兵力强盛,远近人心疑惧不安。宋太宗想安抚人心,派吏部尚书褚渊到虎槛,选任将帅以下的官员。申谦之、杜幼文因此请求担任黄门郎,沈怀明、刘亮请求担任中书郎。建安王休仁当即让褚渊拟定任用名单,宋太宗不答应,说:“忠臣为国殉难,不谋求报偿;临到危难时却以此干求朝廷典制,难道是臣下应有的节操吗?” 始安内史王职之、建安内史赵道生、安成太守刘袭,都举全郡归顺朝廷。刘琬派龙骧将军廖琰率数千人,并征发庐陵的平民,进攻刘袭。刘袭与郡丞檀玢迎战,大败;檀玢在阵中被杀,刘袭放弃郡城逃走,凭险自守。廖琰掳掠一番后退走,刘袭又出来占据郡城。当时齐王率军向东北征讨,而齐王世子担任南康赣令。刘琬派使者逮捕齐王世子;世子的心腹萧欣祖、桓康等几十人,护送世子的长子逃入草泽,招募到一百多人,攻入郡城救出世子。世子自称宁朔将军,与南康相沈用之、前南海太守何昙直、晋康太守刘绍祖、北地人傅浩、东莞人童禽等,占据郡城起兵反抗。刘琬征召始兴相殷孚为御史中丞,并命他率郡中人一同南下。殷孚兵力强盛,齐王世子躲到揭阳山。刘琬派武昌人戴凯之任南康相,齐王世子率军攻打他,戴凯之战败逃走。世子派幢主檀文起率一千人戍守西昌,与刘袭相互响应。刘琬又派廖琰和其中兵参军胡昭等人在西昌修筑营垒,坚守对峙。刘琬召豫章太守刘衍任右将军、中护军,改任殷孚为豫章太守,督领上游五郡,以防备刘袭等人。衡阳内史王应之率郡中官吏和武士五百多人,发动义兵,在长沙袭击何慧文,一直进攻到城下。何慧文率左右出城交战,王应之勇气奋发,击杀数人,随即与何慧文交手;王应之砍伤何慧文八处,何慧文砍断王应之的脚,于是将他杀死。当时湘东国侍郎虞洽任宋太宗派驻湘东督理国事的官员,劝太守颜跃发兵响应朝廷,颜跃不听。虞洽于是投奔桂阳,招募聚集数百人,回来准备攻打颜跃;颜跃害怕,请求讲和,虞洽答应了,所部共有二千人。当时刘琬征召何慧文率军南下寻阳,何慧文从长沙出发已经走了几百里,听说虞洽起兵,于是回军攻打虞洽,虞洽不久战败逃走。殷孚离开始兴后,留下郡中五官掾谭伯初主持郡政。士人刘嗣祖等杀死谭伯初,占据郡城起义。刘琬派始兴太守韦希真、鹰扬将军杨弘之率一千人讨伐刘嗣祖。刘嗣祖也派军队出兵南康,与齐王世子会合。韦希真等见义军势力强盛,停驻庐陵,不敢前进。广州刺史袁昙远听说始兴起义,派将领李万周、陈伯绍率军讨伐刘嗣祖。刘嗣祖派兵戍守浈阳,李万周也修筑营垒与之对峙。刘嗣祖派人欺骗李万周说:“寻阳已经平定,朝廷派刘勔担任广州刺史,马上就要到了。”李万周信以为真,便回军袭击番禺,夜间用长梯登城入内。袁昙远怯懦无能,没有防备,听说李万周反叛,便赤脚逃跑;李万周在城内追上并杀了他。交州刺史檀翼被替代后返回广州,携带价值数万的财货,李万周诬陷他谋反,袭击并杀死了他。于是李万周劫掠公私财物和丝帛,搜刮袁氏、檀氏的珍宝,全部据为己有。袁顗率雍州全部兵众赶来寻阳。当时孔道存任卫军长史,代理荆州事务。刘琬让黄门侍郎刘道宪代替孔道存,又任命孔道存为侍中,代理雍州事务。柳元景被诛杀时,柳元景的弟弟柳世隆任上庸太守,百姓和官吏共同把他藏匿起来。袁顗起兵后,召见柳世隆,柳世隆没有前来。袁顗下行后,柳世隆才联合率领蛮人和宋人二千多人,在上庸起义,前来袭击襄阳。刘道存派将领王式民、康元隆等在万山迎击,柳世隆大败,退回郡城自行防守。沈攸之等人与刘胡长期相持,胜负始终不能决定。宋太宗又派强弩将军任农夫、振武将军武会仓、冗从仆射全景文、军主刘伯符等率军接连赶到。沈攸之修整船只,但木材和船板不足,想不出办法。恰好刘琬运送五千片木板供刘胡军使用,不久风潮迅猛,木板冲破栅栏漂入江中。刘胡等竭力也无法控制,木板撞上船舰,撞死淹死数十人,随后顺流而下,漂到沈攸之等人的营地停泊,于是他们的木材和船板大为充足。

琬进袁顗都督征讨诸军事,给鼓吹一部。六月十八日,顗率楼船千艘,来入鹊尾,张兴世建议越鹊尾上据钱溪,断其粮道。胡累攻之,不能克,事在《兴世传》。刘亮率所领至胡寨下,胡遣其副孙犀及张灵、焦度铁骑五匹,越磵取亮,不能得,犀回马去,亮使左右善射者夹身之,坠马,斩犀首。张继伯副马可率所领来降。刘亮营寨,深入贼地,袁顗畏惮之,曰:“贼入我肝脏里,何由得活!”刘胡率轻舸四百,由鹊头内路,欲攻钱溪。既而谓其长史王念叔曰:“吾少习步战,未闲水斗。若步战,恆在数万人中,水战在一舸之上,舸舸各进,不复相关,正在三十人中取,此非万全之计,吾不为也。”乃托疟疾,住鹊头不进。遣龙骧将军陈庆领三百舸向钱溪,戒庆不须战:“张兴世、武会仓,吾之所悉,自当走耳。”陈庆至钱溪,不敢攻。越钱溪,于梅根立寨。胡别遣将王起领百舸攻兴世,兴世击,大破之。胡率其余舸驰还,谓顗曰:“兴世营寨已立,不可卒攻,昨日小战,未足为损。陈庆已与南陵、大雷诸军共遏其上,大军在此,鹊头诸将又断其下流,已堕围中,不足复虑。”顗怒胡不战,谓曰:“粮运梗塞,当如此何?”胡曰:“彼尚得溯流越我而上,此运何以不得沿流越彼而下邪!”顗更使胡率步卒二万,铁马一千,往攻兴世。休仁因此命沈攸之、吴喜、佼长生、刘灵遗、刘伯符等进攻浓湖,造皮舰十乘,拔其营栅,苦战移日,大破之。顗被攻既急,驰信召胡令还。张兴世既据钱溪,江路岨断,胡军乏食,琬大送资粮,畏兴世不敢下。胡遣将迎之,为钱溪所破,资实覆没都尽,烧米三十万斛,胡众骇惧。胡副张喜来降,说胡欲叛。八月二十四日,胡诳顗云:“更率步骑二万,上取兴世,兼下大雷余餫。”令顗悉度马配之,其夜,委顗奔走,径趣梅根。先令薛常宝办船舸,悉拨南陵诸军,烧大雷诸城而走。顗闻胡走,亦弃众西奔,至青林见杀。胡率数百舸二万人向寻阳,报子勋诈云:“袁顗已降,军皆散,唯己率所领独反。宜速处分,为一战之资,当停据盆城,誓死不贰。”乃于江外夜取沔口。琬闻胡去,惶扰无复计,呼褚灵嗣等谋之,并不知所出,唯云更集兵力,加赏五阶,或云三阶者。张悦始发兄子浩丧,乃称疾呼琬计事,令左右伏甲帐后,戒之:“若闻索酒,便出。”琬既至,悦曰:“卿首唱此谋,今事已急,计将安出?”琬曰:“正当斩晋安王,封府库,以谢罪耳。”悦曰:“今日宁可卖殿下求活邪?”因呼求酒,再呼,左右震慑不能应。第二子洵提刀走出,余人续至,即斩琬。琬死时,年六十。时中护军刘顺在座,惊起抱悦,左右人欲杀之,悦顾曰:“无关护军。”乃止。潘欣之闻琬死,勒兵而至,悦使人语之曰:“邓琬谋反,即已枭戮。”欣之乃回还,取琬兒并杀之。悦因单舸赍琬首驰下,诣建安王休仁降。蔡那子道渊,以父为太宗效力,被系作部,因乱脱锁入城,执子勋囚之。沈攸之诸军至江州,斩子勋于桑尾牙下,传首京都。刘顺及余同逆,并伏诛。吴喜、张兴世进向荆州,沈怀明向郢州,刘亮、张敬兒向雍州,孙超之向湘州,沈思仁、任农夫向豫章,所至皆平定。刘胡走入沔,众稍散,比至石城,裁余数骑。竟陵郡丞陈怀真,宪子也,闻胡经过,率数十人断道邀之。胡人马既疲,自度不免,因随怀真入城,告渴,与之酒,胡饮酒毕,引佩刀自刺,不死,斩首送京邑。张兴世弟僧产追胡,未至石城数十里,逢送胡首信,将还竟陵,杀怀真,窃有其功。郢州行事张沈、伪竟陵太守丘景先闻败,变形为沙门逃走,追擒伏诛。荆州闻浓湖平,议欲更遣军与郢州合势,又欲断据巴陵,经日不决。乃遣将赵道始于江津筑垒,任演戍沙桥,诸门津要,皆有屯兵。人情转离,将士渐逃散。更议奉子顼奔益州,就萧惠开,典签阮道预、邵宰不同,曰:“近奉别诏,诸籓若改迷归顺者,悉复本爵。且任叔兒已断白帝,杨僧嗣据梁州,虽复欲西,岂可得至。”道预、邵宰即与刘道宪解遣白丁,遣使归罪。荆州治中宗景、土人姚俭等勒兵入城,杀道宪、预、记室参军鲍照,劫掠府库,无复孑遗,执子顼以降。初,邓琬征兵巴东,巴东太守罗宝称辞以郡接凶蛮,兵力不足分。巴东人任叔兒聚徒起义,遣信要宝称,宝称持疑未决,暴疾死。叔兒乃自号辅国将军,引兵据白帝,杀宝称二子,阻守三陕。萧惠开遣费欣寿等五千人攻叔兒,叔兒与战,大破之,斩欣寿。子顼又遣中兵参军何康之领宜都太守,讨叔兒。军至陕口,为夷帅向子通所破,挺身走还。叔兒遂固白帝。

译琬任命袁顗为都督征讨诸军事,并赐给他一部鼓吹仪仗乐队。六月十八日,袁顗率领千艘楼船进入鹊尾。张兴世建议越过鹊尾,向上游占据钱溪,切断敌军的粮道。胡军多次进攻,都不能取胜,详情载于《张兴世传》。刘亮率领所部到达胡军营寨下,胡军派遣副将孙犀以及张灵、焦度,率五匹铁骑,越过山涧去袭取刘亮,没有能够得手。孙犀回马离去,刘亮让身边善于射箭的人从两侧夹射他,孙犀坠马,刘亮斩下了孙犀的首级。张继伯作为马可的副将,率领所部前来投降。刘亮修筑营寨,深入敌境,袁顗对他十分畏惧,说:“贼兵已经钻进我们的心腹之地了,我们凭什么还能活下去!”刘胡率领四百艘轻船,从鹊头的内河航道前进,想要进攻钱溪。随后他对长史王念叔说:“我年轻时只熟习步战,尚未熟习水战。若是步战,通常处在几万人之中;水战却在一艘船上,每艘船各自前进,彼此不再相互配合,只能在三十个人中取胜,这不是万全之计,我不这样做。”于是借口患疟疾,停驻在鹊头不再前进。他派遣龙骧将军陈庆率领三百艘船驶向钱溪,并告诫陈庆不必交战:“张兴世、武会仓,都是我熟悉的人,他们自然会逃走。”陈庆到达钱溪后,不敢进攻。张兴世越过钱溪,在梅根修筑营寨。刘胡另派将领王起率一百艘船进攻张兴世,张兴世迎击,将其大败。刘胡率其余船只急忙返回,对袁顗说:“张兴世的营寨已经建成,不能仓促攻取;昨天的小战还不足以造成损失。陈庆已经和南陵、大雷各军一起在上游阻截他;大军在这里,鹊头的各位将领又截断他的下游,他已经落入包围之中,不值得再忧虑。”袁顗恼怒刘胡不肯交战,对他说:“粮运已经阻塞,这该怎么办?”刘胡说:“他尚且能够逆流越过我们向上游走,粮运为什么不能顺流越过他向下游运送呢?”袁顗又让刘胡率步兵二万人、铁骑一千人,前往攻打张兴世。建安王休仁乘此机会命沈攸之、吴喜、佼长生、刘灵遗、刘伯符等进攻浓湖,制造十艘蒙皮战船,攻取敌军营寨栅栏,苦战多日,将其大败。袁顗受到进攻后情势非常危急,急忙派信使召刘胡回来。张兴世占据钱溪后,江上的道路被险要地势截断,刘胡军队缺乏粮食。刘琬大量运送军需粮食,却畏惧张兴世,不敢顺流而下。刘胡派将领前去迎接运粮队,却被钱溪守军击败,军需物资全部覆没,三十万斛米也被烧掉,刘胡的军队十分惊恐。刘胡的副将张喜前来投降,说刘胡想要反叛。八月二十四日,刘胡欺骗袁顗说:“我再率步骑二万人向上游进攻张兴世,同时夺取大雷剩余的军粮。”他命令袁顗把马匹全部交给自己配用。当夜,刘胡抛下袁顗逃走,直奔梅根。他先命薛常宝准备船只,调走南陵各军,烧毁大雷各城后逃走。袁顗听说刘胡逃走,也抛弃部众向西逃跑,到达青林时被杀。刘胡率数百艘船、二万人向寻阳进发,向刘子勋报告,欺骗他说:“袁顗已经投降,军队都解散了,只有我率领所部独自返回。应当赶快作出安排,把这当作决战的资本,应当停驻占据盆城,发誓至死不改变。”于是他在江外连夜夺取沔口。刘琬听说刘胡离去,惊慌混乱,再也想不出办法,召褚灵嗣等人商议,他们也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说重新集合兵力,增加五级赏赐,有人说增加三级。张悦这时才为兄长的儿子张浩发丧,便假称有病,召刘琬来商议事务,并让侍从把武装甲士埋伏在帷帐后,告诫他们:“如果听到索要酒,就出来。”刘琬到来后,张悦说:“你首先倡议了这项谋划,如今事情已经十分危急,准备怎么办?”刘琬说:“现在正应当杀掉晋安王,封闭府库,以此谢罪罢了。”张悦说:“今天难道可以出卖殿下来求活吗?”于是呼喊索要酒,第二次呼喊时,侍从们震惊畏惧,不敢回应。张悦的第二个儿子张洵提刀跑出来,其他人也接连到来,当即杀死刘琬。刘琬死时六十岁。当时中护军刘顺正在座中,惊起抱住张悦;侍从想杀刘顺,张悦回头说:“这与中护军无关。”于是他们才停止。潘欣之听说邓琬已死,便率兵赶来。刘悦派人对他说:“邓琬谋反,已经被斩首示众并诛杀了。”潘欣之于是回去,捉住邓琬的儿子,一并杀掉。刘悦便乘一只小船,带着邓琬的首级飞驰而下,前往建安王刘休仁处投降。蔡那的儿子蔡道渊,因为父亲曾为太宗效力,被拘禁在作部;他乘乱解开锁具进入城中,抓住刘子勋并把他囚禁起来。沈攸之的各路军队抵达江州,在桑尾牙下斩杀刘子勋,把首级传送到京都。刘顺以及其他参与叛乱的人,一并被处死。吴喜、张兴世进军荆州,沈怀明进军郢州,刘亮、张敬儿进军雍州,孙超之进军湘州,沈思仁、任农夫进军豫章,所到之处全都平定。刘胡逃入沔水,部众逐渐散去;等到达石城时,只剩下几名骑兵。竟陵郡丞陈怀真是陈宪的儿子,听说刘胡经过,便率领几十人拦路截击。刘胡的人马已经疲惫,自己估计无法逃脱,于是跟随陈怀真进入城中,声称口渴,陈怀真给他酒喝。刘胡喝完酒,拔出佩刀自刺,没有死,便被斩首,首级送往京城。张兴世的弟弟张僧产追赶刘胡,还没到石城几十里处,遇到押送刘胡首级的使者,便把首级带回竟陵,杀死陈怀真,窃取了这份功劳。郢州行事张沈和伪竟陵太守丘景先听说失败,便改变形貌装扮成僧人逃走,追捕后被擒获处死。荆州听说浓湖已经平定,商议想再派军队与郢州合兵,又想截断并占据巴陵,连续多日不能决定。于是派将领赵道始在江津修筑营垒,派任演戍守沙桥,各处城门和水陆要道都有军队驻扎。人心逐渐离散,将士也渐渐逃亡散去。又商议奉送刘子顼逃往益州,投奔萧惠开。典签阮道预、邵宰不同意,说:“近来奉到另外的诏书,各藩镇如果改过迷途归顺,全部恢复原来的爵位。况且任叔儿已经截断白帝,杨僧嗣占据梁州,即使想向西逃,难道能够到达吗?”阮道预、邵宰当即与刘道宪释放白丁,派使者归罪请降。荆州治中宗景、当地人姚俭等率兵进入城中,杀死刘道宪、阮道预、记室参军鲍照,劫掠府库,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并捉住刘子顼投降。起初,邓琬在巴东征发兵员,巴东太守罗宝称以郡境连接凶悍蛮族为由推辞,说兵力不足以分派。巴东人任叔儿聚集徒众起义,派使者邀请罗宝称,罗宝称犹豫不决,突然得病死亡。任叔儿于是自称辅国将军,率兵占据白帝,杀死罗宝称的两个儿子,阻断并据守三峡。萧惠开派费欣寿等率五千人进攻任叔儿,任叔儿与他们交战,将其大败,斩杀费欣寿。刘子顼又派中兵参军何康之兼任宜都太守,讨伐任叔儿。军队到达峡口,被夷族首领向子通击败,何康之独自逃回。任叔儿于是牢固地据守白帝。

孔道存知寻阳已平,遣使归顺。寻闻柳世隆、刘亮当至,众悉奔逃,道存及三子同时自杀。何慧文始谋同逆,其母禁之不从,母乃携女归江陵,遽嫁之。慧文才兼将吏,干略有施,虽害王应之,上特加原宥,吴喜宣旨赦之。慧文曰:“既陷逆节,手害忠义,天网虽复恢恢,何面目以见天下之士。”和药将饮,门生覆之,乃不食而死。颜跃虑虞洽还都,说其始时同逆,密使人杀之。初,淮南定陵人贾袭宗本县已为刘胡所得,率二十人投沈攸之。攸之言之建安王休仁,休仁版为司徒参军督护,使还乡里招集,为胡所禽,以火炙之,问台军消息,一无所言,瞋目谓胡曰:“君称兵内侮,窥觎神器,未闻奇谋远略,而为砲烙之刑。仆本以身奉义,死亦何有。”胡乃斩之。前军典签范道兴志不同逆,为琬所诛,其余奉顺见害者,并为上所愍。诏曰:“前镇军参军督护范道兴,朕之旧隶,经从北籓,徒役南畿,遭离命会,抱恩固节,受害群凶,言念纯诚,良有悯怆。可赠员外散骑侍郎。南城令鲍法度、后军典签冯次民、永新令应生、新建令库延宝、上饶令黄难等,违逆识顺,同被诛灭,言念既往,宜在追荣。可赠生奉朝请,法度南台御史,次民、延宝、难并员外将军。”有司奏:“宁朔将军、督豫州之梁郡诸军事、豫州刺史、领南梁郡太守竟陵张兴世,都统水军,屡战克捷,仍进断贼上流钱溪,贵口苦战,平定凶逆,今封南平郡作唐县开国侯,食邑一千户。宁朔将军、参司徒中直兵军事广平佼长生,同统水军屡战,及兴世上据钱溪,长生独距贼冲要,功次兴世,今封武陵郡迁陵县开国侯,食邑八百户。宁朔将军试守西阳太守吴兴全景文、尚书比部郎吴县孙超之、假辅国将军右卫将军南彭城刘亮等三人,并经晋陵苦战,景文、超之仍又北讨破釜,水军断贼粮运,及经葛冢、石梁二处破贼,亮南伐经大战,又最处险剧。景文今封西阳郡孝宁县,超之封长沙郡罗县,亮封顺阳县,并开国侯,食邑各六百户。假辅国将军骠骑司马刘灵遗、宁朔将军右军蔡那、宁朔将军屯骑校尉段佛荣等三人,统治攻道,并经苦战,灵遗今封新野郡新野县,那封始平郡平阳县,佛荣封湘东郡临蒸县,并开国伯,食邑各五百户。假辅国将军左军吴兴沈怀明、龙骧将军积射将军东平周盘龙、司徒参军南彭城李安民等三人,怀明经晋陵破贼,又水军南伐,统治攻道,盘龙虽不统军,并经大战,先登陷陈,安民又随张兴世遏断钱溪,别统军贵口破贼,今封怀明建安郡吴兴县,盘龙封晋安郡晋安县,安民封建安郡邵武县,并开国子,食邑各四百户。假辅国将军游击将军彭城杜幼文、龙骧将军羽林监太原王穆之、龙骧将军羽林监济北顿生、龙骧将军羽林监沛郡周普孙、员外散骑侍郎硃重恩等五人,幼文经晋陵破贼,在军统攻道,南伐浓湖,普孙副沈攸之都统众军,穆之、生、重恩并南伐有功。今封幼文邵陵郡邵阳县,穆之封衡阳郡衡山县,生封始平郡武功县,普孙封顺阳郡清水县,重恩封南海郡龙川县,并开国男,食邑各三百户。”江方兴以战功为太子左卫率,贼未平,病卒,追封武当县侯,食邑五百户。方兴,济阳考城人,衣冠之旧也。龙骧将军、虎贲中郎将董凯之,随张兴世破胡、白城,先登,封河隆县子,食邑四百户。军主张灵符,东南征讨有功,封上饶县男,食邑三百户。前征北长兼行参军杨覆,以贵口有功,封绥城县男,食邑二百户。追赠虞洽、檀玢给事中。以李万周为步兵校尉。陈怀真以斩刘胡功,追封永丰县男,食邑三百户。刘胡,南阳涅阳人也,本名坳胡,以其颜面坳黑似胡,故以为名。及长,以坳胡难道,单呼为胡。出身郡将,捷口,善处分,稍至队主,讨伐诸蛮,往无不捷,蛮甚畏惮之。太祖元嘉二十八年,为振威将军,率步骑三千,讨上如、南山就溪蛮,大破之。孝建元年,硃修之为雍州,以胡为西外兵参军、宁朔将军、建昌太守。击鲁秀有功,除建武将军、东平阳平二郡太守。入为江夏王义恭太宰参军,加龙骧将军。前废帝景和中,建安王休仁尝为雍州,以胡为休仁安西中兵参军、冯翊太守,将军如故,仍转谘议参军。太宗即位,除越骑校尉。蛮至今畏之,小兒啼,语之云“刘胡来!”便止。段佛荣,京兆人也。泰始五年,自游击将军为辅师将军、豫州刺史,莅任清谨,为西土所安。后废帝元徽二年,征为散骑常侍,领长水校尉。明年,迁卫尉,领右军将军,未拜,复出为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四年,卒,追赠前将军,改封云杜县,谥曰烈侯。刘灵遗,襄阳人也。元徽元年,自辅师将军、淮南太守,为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将军如故。明年,征为散骑常侍,领步兵校尉、南兰陵太守。病卒,谥曰壮侯。

译孔道存知道寻阳已经平定,便派使者投降归顺。随后听说柳世隆、刘亮将要到来,部众全都逃散,孔道存和三个儿子同时自杀。何慧文起初谋划参与叛乱,他的母亲禁止他这样做,他不听;母亲便带着女儿回到江陵,仓促把女儿嫁了出去。何慧文才兼将领与属吏,办事有才干谋略,虽然曾杀害王应之,皇上仍特意加以宽宥,吴喜宣读诏旨赦免他。何慧文说:“既然已经陷入叛逆行径,亲手杀害忠义之士,即使天网恢恢,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士人呢?”他调和药物准备服下,门生把药打翻,于是他不进食而死。颜跃担心虞洽回到京城,便以他起初参与叛乱为借口,暗中派人把他杀死。起初,淮南定陵人贾袭宗的本县已经被刘胡占领,他率领二十人投奔沈攸之。沈攸之把这件事告诉建安王刘休仁,刘休仁用官府文书任命贾袭宗为司徒参军督护,让他回乡招集人众,却被刘胡擒获。刘胡用火炙烤他,询问朝廷军队的消息,他一句话也不说,瞪眼对刘胡说:“你兴兵在国内作乱,觊觎帝位,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奇谋远略,反而施行炮烙之刑。我本来就是要以自身奉行正义,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刘胡于是杀了他。前军典签范道兴志向与叛逆者不同,被邓琬杀害;其余奉行顺从正道却被害的人,也都受到皇上的怜悯。诏书说:“前镇军参军督护范道兴,是我的旧属,曾随军经过北方藩镇,又服役于南方京畿,遭逢时局变故,心怀恩德而坚守节操,被群凶杀害。想到他的纯正忠诚,实在令人悲悯。可以追赠员外散骑侍郎。南城县令鲍法度、后军典签冯次民、永新县令应生、新建县令库延宝、上饶县令黄难等人,能够辨别逆顺,也一同被诛灭。想到过去的事情,应当追赠荣誉。可以追赠应生奉朝请,鲍法度南台御史,冯次民、库延宝、黄难一并追赠员外将军。” 有关官员上奏说:“宁朔将军、督豫州梁郡诸军事、豫州刺史、兼领南梁郡太守的竟陵人张兴世,统率水军,屡次交战取胜,接着进军截断叛军上游的钱溪,在贵口苦战,平定凶逆。现封为南平郡作唐县开国侯,食邑一千户。宁朔将军、参司徒中直兵军事的广平人佼长生,与张兴世共同统率水军,屡次交战;张兴世进据钱溪时,佼长生独自抵挡叛军的冲要,功劳次于张兴世。现封为武陵郡迁陵县开国侯,食邑八百户。宁朔将军、试守西阳太守的吴兴人全景文,尚书比部郎、吴县人孙超之,假辅国将军、右卫将军、南彭城人刘亮三人,都曾在晋陵苦战;全景文、孙超之又向北进攻破釜,以水军截断叛军粮运,并在葛冢、石梁两处击破叛军;刘亮南征时经历大战,又多次处在险要危急之地。现封全景文为西阳郡孝宁县侯,孙超之为长沙郡罗县侯,刘亮为顺阳县侯,均为开国侯,食邑各六百户。假辅国将军、骠骑司马刘灵遗,宁朔将军、右军蔡那,宁朔将军、屯骑校尉段佛荣三人,统率并治理进攻路线,都经历苦战。现封刘灵遗为新野郡新野县开国伯,蔡那为始平郡平阳县开国伯,段佛荣为湘东郡临蒸县开国伯,食邑各五百户。” 假辅国将军、左军、吴兴人沈怀明,龙骧将军、积射将军、东平人周盘龙,司徒参军、南彭城人李安民三人中,沈怀明在晋陵击破叛军,又参加水军南征,统率并治理进攻路线;周盘龙虽然没有统率军队,也经历大战,首先登城陷阵;李安民又随张兴世截断钱溪,另行统军在贵口击败叛军。现封沈怀明为建安郡吴兴县开国子,周盘龙为晋安郡晋安县开国子,李安民为建安郡邵武县开国子,食邑各四百户。假辅国将军、游击将军、彭城人杜幼文,龙骧将军、羽林监、太原人王穆之,龙骧将军、羽林监、济北人顿生,龙骧将军、羽林监、沛郡人周普孙,员外散骑侍郎硃重恩五人中,杜幼文在晋陵击破叛军,并在军中统率进攻路线,南征浓湖;周普孙作为沈攸之的副手统领各军;王穆之、顿生、硃重恩也都在南征中立有功劳。现封杜幼文为邵陵郡邵阳县开国男,王穆之为衡阳郡衡山县开国男,顿生为始平郡武功县开国男,周普孙为顺阳郡清水县开国男,硃重恩为南海郡龙川县开国男,食邑各三百户。” 江方兴因战功任太子左卫率,叛军尚未平定便因病去世,追封武当县侯,食邑五百户。江方兴是济阳郡考城县人,属于世代仕宦的旧族。龙骧将军、虎贲中郎将董凯之随张兴世攻破胡、白城,首先登城,封为河隆县子,食邑四百户。军主张灵符在东南征讨中有功,封为上饶县男,食邑三百户。前征北长兼行参军杨覆在贵口立功,封为绥城县男,食邑二百户。追赠虞洽、檀玢为给事中。任命李万周为步兵校尉。陈怀真因斩杀刘胡有功,追封永丰县男,食邑三百户。刘胡是南阳郡涅阳县人,本名叫坳胡,因为他的脸凹黑,像胡人,所以用这个名字。长大以后,认为“坳胡”难叫,便只称作“胡”。他从郡将起家,口才敏捷,善于处理事务,逐渐升任队主;讨伐各部蛮族时,出征从没有不获胜的,蛮族非常害怕他。太祖元嘉二十八年,他任振威将军,率步兵、骑兵三千人,讨伐上如、南山就溪蛮,大败蛮军。孝建元年,硃修之任雍州刺史,任刘胡为西外兵参军、宁朔将军、建昌太守。刘胡攻打鲁秀有功,授任建武将军、东平、阳平二郡太守。入朝任江夏王刘义恭太宰参军,加授龙骧将军。前废帝景和年间,建安王刘休仁曾任雍州刺史,任刘胡为休仁的安西中兵参军、冯翊太守,将军职务照旧,随后转任谘议参军。太宗即位,任命他为越骑校尉。直到现在蛮族仍然害怕他,小孩子哭闹时,人们对他说“刘胡来了!”他就立刻停止哭泣。段佛荣是京兆人。泰始五年,他由游击将军升任辅师将军、豫州刺史,到任后清廉谨慎,使西部地区安定。后废帝元徽二年,征召他任散骑常侍,兼领长水校尉。第二年,升任卫尉,兼领右军将军,尚未正式受任,又出任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元徽四年去世,追赠前将军,改封云杜县,谥号为烈侯。刘灵遗是襄阳人。元徽元年,他由辅师将军、淮南太守出任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将军职务照旧。第二年,征召为散骑常侍,兼领步兵校尉、南兰陵太守。因病去世,谥号为壮侯。

袁顗,字景章,陈郡阳夏人,太尉淑兄子也。父洵,吴郡太守。顗初为豫州主簿,举秀才,不行。后补始兴王浚后军行参军,著作佐郎,庐陵王绍南中郎主簿,世祖征虏、抚军主簿,庐江太守,尚书都官郎,江夏王义恭骠骑记室参军,汝阴王文学,太子洗马。时顗父为吴郡,鳷随父在官。值元凶弑立,安东将军随王诞举兵入讨,板鳷为谘议参军。事宁,除正员郎,晋陵太守。遭父忧,服阕,为中书侍郎,又除晋陵太守,袭南昌县五等子。大明二年,除东海王祎平南司马、寻阳太守,行江州事。复为义阳王昶前军司马,太守如故。昶寻罢府,司马职解,加宁朔将军,改太守为内史。复为寻阳王子房冠军司马,将军如故,行淮南、宣城二郡事。五年,召为太子中庶子,御史中丞,领本州大中正。七年,迁侍中。明年,除晋安王子勋镇军长史、襄阳太守,加辅国将军。未行,复为永嘉王子仁左军长史、广陵太守,将军如故。未拜,复为侍中,领前军将军。大明末,新安王子鸾以母嬖有盛宠,太子在东宫多过失,上微有废太子立子鸾之意,从容颇言之。顗盛称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世祖又以沈庆之才用不多,言论颇相蚩毁,顗又陈庆之忠勤有干略,堪当重任。由是前废帝深感顗,庆之亦怀其德。景和元年,诛群公,欲引进顗,任以朝政,迁为吏部尚书。又下诏曰:“宗社多故,衅因冢司,景命未沦,神祚再乂,自非忠谋密契,岂伊克殄。侍中祭酒、领前军将军、新除吏部尚书顗,游击将军、领著作郎、兼尚书左丞徐爰,诚心内款,参闻嘉策,匡赞之效,实监朕怀。宜甄茅社,以奖义概。顗可封新隆县子,爰可封吴平县子,食邑各五百户。”俄而意趣乖异,宠待顿衰。始令顗与沈庆之、徐爰参知选事,寻复反以为罪,使有司纠奏,坐白衣领职。从幸湖熟,往反数日,不被唤召。顗虑及祸,诡辞求出,沈庆之为顗固陈,乃见许。除建安王休仁安西长史、襄阳太守,加冠军将军。休仁不行,即以顗为使持节、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随二郡诸军事、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将军如故。顗舅蔡兴宗谓之曰:“襄阳星恶,岂可冒邪?”顗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事有缓急故也。今者之行,本愿生出虎口。且天道辽远,何必皆验,如其有征,当修德以禳之耳。”于是狼狈上路,恆虑见追,行至寻阳,喜曰:“今始免矣!”与邓琬款狎相过,常请间,必尽日穷夜。顗与琬人地本殊,众知其有异志矣。既至襄阳,便与刘胡缮修兵械,纂集士卒。会太宗定大事,进顗号右将军。以荆州典签邵宰乘驿还江陵,道由襄阳。顗反意已定,而粮仗未足,且欲奉表于太宗。顗子秘书丞戩曰:“一奉表疏,便为彼臣,以臣伐君,于义不可。”顗从之。顗诈云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便建牙驰檄,奉表劝晋安王子勋即大位,与琬书,使勿解甲。子勋即位,进顗号安北将军,加尚书左仆射。太宗使朝士与顗书曰:夫夷陂相因,兴革递数,或多难而固其国,或殷忧而启圣明,此既著于前史,亦彰于闻见。王室不造,昏凶肆虐,神鼎将沦,宗稷几泯,幸天未亡宋,乾历有归。主上体自圣文,继明作睿,而辱均牖里,屯逾夏台。既天地俱愤,义勇同奋,克殄鲸鲵,三灵更造,应天顺民,爰集宝命,四海属息肩之欢,华戎见来苏之泰。吾等获免刀锯,仅全首领,复身奉惟新,命承亨运,缓带谈笑,击壤圣世。汝虽劬劳于外,迹阻京师,然心期所寄,江、汉何远。自九江告变,皆谓邓氏狂惑,比日国言藉藉,颇尘吾子。道路之议,岂其或然,闻此之日,能无骇惋。凶人反道败德,日夜滋深,昵近狡慝,取谋豺虎,非惟毒流外物,恶积中朝,乃欲毁陵邑,虐崇宪,烧宗庙,卤御物,然后荡覆京都,必使兰莸俱尽。自非圣上庙算灵图,俯眉逊避,维持内外,拥卫臣下,则赤县为戎,百姓其鱼矣。此事此理,宁可孰念!

译袁顗,字景章,陈郡阳夏人,是太尉袁淑哥哥的儿子。父亲袁洵,任吴郡太守。袁顗起初任豫州主簿,被举荐为秀才,没有赴任。后来补任始兴王刘浚后军行参军、著作佐郎、庐陵王刘绍南中郎主簿、世祖征虏和抚军主簿、庐江太守、尚书都官郎、江夏王刘义恭骠骑记室参军、汝阴王文学、太子洗马。当时袁顗的父亲任吴郡太守,袁顗也随父亲在任所。适逢元凶弑君自立,安东将军、随王刘诞起兵入朝讨伐,发文书任袁顗为谘议参军。事情平定后,任正员郎、晋陵太守。遭父丧,服丧期满,任中书侍郎,又任晋陵太守,袭封南昌县五等子。大明二年,任东海王刘祎平南司马、寻阳太守,代理江州事务。又任义阳王刘昶前军司马,太守职务照旧。刘昶不久撤销王府,司马职务解除,加授宁朔将军,将太守改任内史。又任寻阳王刘子房冠军司马,将军职务照旧,代理淮南、宣城二郡事务。大明五年,召入任太子中庶子、御史中丞,兼领本州大中正。大明七年,升任侍中。第二年,任晋安王刘子勋镇军长史、襄阳太守,加授辅国将军。尚未赴任,又任永嘉王刘子仁左军长史、广陵太守,将军职务照旧。尚未正式受任,又任侍中,兼领前军将军。大明末年,新安王刘子鸾因为母亲受宠而得到盛宠;太子在东宫有许多过失,世祖暗中产生废掉太子、改立刘子鸾的想法,并在闲谈中屡次提到。袁顗极力称赞太子好学,具有日益进步的美德。世祖又认为沈庆之才干和作用不大,言谈中多有嘲讽诋毁,袁顗又陈说沈庆之忠诚勤勉、有才干谋略,能够担当重任。因此前废帝深深感激袁顗,沈庆之也感念他的恩德。景和元年,诛杀群公,想要提拔袁顗,让他主持朝政,于是升任他为吏部尚书。又下诏说:“宗庙社稷多有变故,祸乱起因于宰辅,天命尚未沦亡,神祐的国运再次得到治理;如果不是忠臣的谋略与密切协助,哪里能够消灭祸乱。侍中祭酒、兼领前军将军、刚任命的吏部尚书袁顗,徐爰游击将军、兼领著作郎、代理尚书左丞,他们内心诚挚归附,参与听闻良策,匡正辅佐的功效,确实符合我的心意。应当分封茅土,以奖励他们的义节。袁顗可以封新隆县子,徐爰可以封吴平县子,食邑各五百户。”不久二人的意趣发生分歧,宠遇突然衰减。起初让袁顗与沈庆之、徐爰共同参与选官事务,不久反而以此作为罪名,让有关官员检举上奏,判处袁顗以白衣身份领职。皇帝巡幸湖熟时,往返数日,也没有召见他。袁顗担心祸患临头,便用托辞请求外出任职,沈庆之替他极力陈说,才获准许。任建安王刘休仁安西长史、襄阳太守,加授冠军将军。刘休仁没有赴任,于是任袁顗为使持节、督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以及郢州竟陵、随二郡诸军事,兼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将军职务照旧。袁顗的舅舅蔡兴宗对他说:“襄阳星象凶恶,难道可以冒险前往吗?”袁顗说:“刀刃已经交错在面前,尚且顾不上躲避流箭,事情有缓有急的缘故。如今这次出行,本来就是希望活着走出虎口。况且天道遥远,未必都能应验;如果真的有征兆,应当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罢了。”于是狼狈上路,总担心被追赶。走到寻阳时,高兴地说:“现在才算逃脱了!”他与邓琬亲密交往,经常请求单独谈话,一谈必定从白天谈到深夜。袁顗与邓琬本来门第、地位都不同,众人知道他们已经有了异心。到了襄阳,袁顗便与刘胡修整兵器,招集士卒。恰逢太宗平定大事,进授袁顗右将军称号。荆州典签邵宰乘驿马返回江陵,途中经过襄阳。袁顗反叛的心意已经决定,但粮食和军械还不足,而且想要向太宗奉表。袁顗的儿子、秘书丞袁戩说:“一旦奉上表疏,便成为他的臣子;以臣子讨伐君主,在道义上不可行。”袁顗听从了他。袁顗假称奉有太皇太后的命令,让自己起兵。于是树立军旗,派使者驰送檄文,上表劝晋安王刘子勋登上帝位,并写信给邓琬,让他不要解散军队。刘子勋即位后,进授袁顗安北将军,加授尚书左仆射。太宗派朝廷官员给袁顗写信说:我听说平坦与险阻相互转化,兴盛与衰败交替出现;有时经历许多灾难反而使国家巩固,有时处在深重忧患中反而开启圣明。这些既已在前代史书中有所记载,也在耳闻目见中得到证实。王室遭遇不幸,昏庸凶恶之人肆意虐政,国家将要覆亡,宗庙社稷几乎泯灭。幸好上天没有亡掉宋朝,乾坤的历数已有归属。皇上本是圣明文德之体,继承光明而成就睿智,却蒙受囚禁牖里的耻辱,遭遇超过夏台的困厄。既然天地共同愤怒,义士勇士一同奋起,终于消灭巨恶,天地神灵重新造就国家,顺应天意民心,于是承受天命。四海之内都获得可以休息的喜悦,华夏与戎狄都见到获得新生的安泰。我们得以免遭刀锯,仅仅保全性命,如今又亲身奉行革新的政令,承受亨通的时运,宽衣缓带谈笑,享受击壤歌咏的圣明时代。你虽然在外面辛劳,行迹受阻而不能到京城来,但心中所寄托的情意,江水、汉水又怎么会遥远呢?自从九江报告变乱,人人都说邓氏狂妄迷惑;近来朝廷的议论纷纷,也颇多涉及你。道路上的传言,难道竟是真的吗?听到这些消息的那天,怎能不惊骇惋惜。凶恶之人违背正道、败坏道德,一天比一天严重;他们亲近奸诈邪恶之徒,采取豺狼虎豹般的谋略,不仅毒害蔓延到外部,罪恶也积聚于朝廷之中,还想毁坏帝王陵邑,虐害崇宪,焚烧宗庙,掠夺御用物品,然后倾覆京都,必定要使兰草和莠草一同灭尽。如果不是圣上在宗庙中筹划神妙计策,暂时低眉退避,维持内外局势,拥护保卫臣下,那么中原就会沦为戎狄之地,百姓也将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这种事、这种道理,难道能够不仔细思量吗?”

既天道辅顺,讴歌有奉,高祖之孙,文皇之子,德洞九幽,功贯三曜,匡拯家国,提毓黔首,若不子民南面,将使神器何归。而群小构慝,妄生窥觊,成轸惑燕,贯高乱赵,谗人罔极,自古有之。汝中京冠冕,儒雅世袭,多见前载,县鉴忠邪,何远遗郎中之清轨,近忘太尉之纯概。相与,或群从舅甥,或姻娅周款,一旦胡、越,能无怅恨。若疑诳所至,邪诐无穷,汝当誓众奋戈,翦此朝食。若自延过听,迷涂未远,圣上临物以仁,接下以爱,岂直雍齿先封,乃当射钩见相矣!当由力窘迹屈,丹诚未亮邪。跂予南服,寤寐延首,若反棹沿流,归诚凤阙,锡珪开宇,非尔而谁。吾等并过荷曲慈,俱叨非服,纡金拖玉,改观蓬门,入奉舜、禹之渥,出见羲、唐之化,雍容揄扬,信白驹空谷之时也。奈何毁掷先基,自蹈凶戾,山门萧瑟,松庭谁扫,言念楚路,岂不思父母之邦。幸纳恶石,以蠲美疹。裁书表意,尔其图之。时尚书右仆射蔡兴宗是顗舅,领军将军袁粲是顗从父弟,故旧云群从舅甥也。子勋征顗下寻阳,遣侍中孔道存行雍州事。顗乃率众驰下,使子戩领家累俱还。时刘胡屯鹊尾,久不决。泰始二年夏,加顗都督征讨诸军事,给鼓吹一部,率楼船千艘,战士二万,来入鹊尾。顗本无将略,性又怯挠,在军中未尝戎服,语不及战陈,唯赋诗谈义而已。不能抚接诸将,刘胡每论事,酬对甚简,由此大失人情,胡常切齿恚恨。胡以南运未至,军士匮乏,就顗换襄阳之资。顗答曰:“都下两宅未成,亦应经理,不可损彻。”又信往来之言,京师米贵,斗至数百,以为不劳攻伐,行自离散,于是拥甲以待之。太宗使顗旧门生徐硕奉手诏譬顗曰:“卿历观古今,嶮之与强,何尝可恃。自朕践阼,涂路梗塞,卿无由奉表,未经为臣。今追踪窦融,犹未为晚也。”及刘胡叛走,不告顗,顗至夜方知,大怒骂曰:“今年为小子所误!”呼取飞燕,谓其众曰:“我当自出追之。”因又遁走。至鹊头,与戍主薛伯珍及其所领数千人步取青林,欲向寻阳。夜止山间宿,杀马劳将士,顗顾谓伯珍曰:“我举八州以谋王室,未一战而散,岂非天邪!非不能死,岂欲草间求活,望一至寻阳,谢罪主上,然后自刎耳。”因慷慨叱左右索节,无复应者。及旦,伯珍请以间言,乃斩顗首诣钱溪马军主襄阳俞湛之。湛之因斩伯珍,并送首以为己功。顗死时年四十七。太宗忿顗违叛,流尸于江,弟子彖微服求访,四十一日乃得,密致丧瘗于石头后罔,与一旧奴,躬共负土。后废帝即位,方得改葬。顗子戩为伪黄门侍郎,加辅国将军,戍盆城。寻阳败,戩弃城走,讨禽伏诛。孔觊,字思远,会稽山阴人,太常琳之孙也。父邈,扬州治中。觊少骨梗有风力,以是非为己任。口吃,好读书,早知名。初举扬州秀才,补主簿,长沙王义欣镇军功曹,衡阳王义季安西主簿,户曹参军,领南义阳太守,转署记室,奉笺固辞,曰:“记室之局,实惟华要,自非文行秀敏,莫或居之。觊逊业之举,无闻于乡部;惰游之贬,有编于疲农。直山渊藏引,用不遐弃,故得抃风舞润,凭附弥年。今日之命,非所敢冒。昔之学优艺富,犹尚斯难,况觊能薄质鲁,亦何容易。觊闻居方辨物,君人所以官才;陈力就列,自下所以奉上。觊虽不敏,常服斯言。今宠藉惟旧,举非尚德,恐无以提衡一隅,佥允视听者也。伏愿天明照其心请,乞改今局,授以闲曹,则凫鹤从方,所忧去矣。”又曰:“夫以记室之要,宜须通才敏忠,加性情勤密者。觊学不综贯,性又疏惰,何可以属知秘记,秉笔文闺。假吹之尤,方斯非滥。觊少沦常检,本无远植,荣进之愿,何能忘怀。若实有萤爝,增晖光景,固其腾声之日,飞藻之辰也,岂敢自求从容,保其淡逸。伏愿矜其鲁拙,业之有地,则曲成之施,终始优渥。”义季不能夺,遂得免。召为通直郎,太子中舍人,建平王友,秘书丞,中书侍郎,随王诞安东谘议参军,领记室,黄门侍郎,建平王宏中军长史。复为黄门,临海太守。初,晋世散骑常侍选望甚重,与侍中不异,其后职任闲散,用人渐轻。孝建三年,世祖欲重其选,诏曰:“散骑职为近侍,事居规纳,置任之本,实惟亲要,而顷选常侍,陵迟未允,宜简授时良,永置清辙。”于是吏部尚书颜竣奏曰:“常侍华选,职任俟才,新除临海太守孔觊意业闲素,司徒左长史王彧怀尚清理,并任为散骑常侍。”世祖不欲威权在下,其后分吏部尚书置二人,以轻其任。侍中蔡兴宗谓人曰:“选曹要重,常侍闲淡,改之以名而不以实,虽主意欲为轻重,人心岂可变邪!”既而常侍之选复卑,选部之贵不异。

译既然天道辅助顺应正义,百姓歌咏有所奉戴;高祖的孙子、文皇帝的儿子,德行贯通九幽,功业贯穿日月星辰,匡救国家,养育百姓,如果不让他在南面称帝、统治百姓,那么帝位将归于谁呢?然而群小之徒构成奸邪,妄生觊觎之心;成轸迷惑燕国,贯高扰乱赵国,谗毁之人从来没有穷尽,自古以来就有。你身居京城冠冕之家,儒雅之风世代相传,熟知前代记载,能够明察忠邪,为什么远远忘掉郎中令的清正遗风,近来又忘掉太尉的纯正气节?我们彼此之间,有的是同族、舅甥,有的是姻亲和亲密旧交;一旦彼此变得如胡越般疏远,怎能不惆怅遗憾?如果你怀疑自己是被欺骗所致,邪曲的言辞没有穷尽,你应当向众人发誓,奋起持戈,趁早消灭这些人。如果只是因为自己延误而听信错误,迷失的道路还不远;圣上对待万物以仁,对待臣下以爱,哪里只是像雍齿那样先受封,甚至会像高祖因射钩而任管仲为相一样任用你!难道是因为力量困窘、处境屈抑,才使你的赤诚还没有显露吗?我在南方衣带水之外翘首以待,日夜伸长脖颈盼望你;如果你掉转船头顺流而下,回到宫阙表达忠诚,皇上赐给你圭璧、开拓封地,除了你还能有谁?我们这些人都过分承受皇上的特别慈爱,一并忝居不相称的职位,身系金印玉佩,使蓬门陋室改换面貌;入朝承受舜、禹般的恩泽,出外看见羲、唐般的教化,从容显扬,确实正是白驹出于空谷、贤才得到任用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毁弃先人的基业,自陷于凶恶暴戾之中?山门寂寥,松庭还有谁来打扫?想到楚地的道路,难道不会思念父母之邦吗?” 希望你采纳这块恶石,用来消除美玉上的瑕疵。现在暂且写信表达我的心意,你应当好好谋划这件事。当时尚书右仆射蔡兴宗是袁顗的舅舅,领军将军袁粲是袁顗的堂弟,所以当时人说他们是同族、舅甥。刘子勋征召袁顗到寻阳,派侍中孔道存代理雍州事务。袁顗于是率领部众急驰而下,让儿子袁戩带着家属一同返回。当时刘胡驻军鹊尾,战事长久没有决定胜负。泰始二年夏天,加授袁顗都督征讨诸军事,赐给鼓吹一部,率领楼船一千艘、战士二万人进入鹊尾。袁顗本来没有将帅才略,性情又怯懦退缩,在军中从未穿军服,也不谈及作战布阵,只是作诗谈论义理而已。他不能安抚接纳各位将领,刘胡每次谈论军务,他的答复都非常简略,因此大失人心,刘胡常常咬牙愤恨。刘胡因为南方运来的粮食还没有到,军士缺乏粮食,便向袁顗提出用襄阳的物资交换。袁顗回答说:“京城下面的两处宅第还没有建成,也应当经营办理,不可以削减撤除。”他又相信往来传言,以为京师米价昂贵,一斗米涨到几百钱,认为不必进攻,京师自然会离散,于是拥兵披甲等待。太宗派袁顗过去的门生徐硕奉手诏劝谕袁顗说:“你遍观古今,险要与强兵什么时候是可以依仗的?自从我登上帝位,道路阻塞,你没有办法奉上表章,也还没有成为我的臣子。如今追随窦融,仍然还不算晚。” 刘胡叛逃时没有告诉袁顗,袁顗到夜里才知道,大怒,骂道:“今年被这个小子误了!”他叫人取来飞燕,对部众说:“我应当亲自出去追赶他。”于是也逃走了。到了鹊头,他与戍主薛伯珍及其所率几千人徒步取道青林,想前往寻阳。夜里停宿在山间,杀马慰劳将士。袁顗回头对薛伯珍说:“我调动八州兵力来谋求匡扶王室,还没有交战便已离散,难道不是天意吗!我不是不能死,难道是想在草野间苟且求生,只希望能到寻阳向主上谢罪,然后自刎罢了。”于是慷慨激昂地斥责左右索取符节,却再也没有人回应。天亮后,薛伯珍请求用私下的话劝说他,便斩下袁顗的首级,送到钱溪的马军主、襄阳人俞湛之处。俞湛之又斩杀薛伯珍,把两人的首级一并送上,作为自己的功劳。袁顗死时四十七岁。太宗恼恨袁顗违逆叛乱,把他的尸体投入江中;他的弟弟袁子彖穿着平民衣服暗中寻找,四十一天后才找到,秘密把尸体送到石头城后面的荒地,与一名旧奴亲自一起背土埋葬。后废帝即位后,才得以改葬。袁顗的儿子袁戩任伪黄门侍郎,加授辅国将军,戍守盆城。寻阳失败后,袁戩弃城逃走,被讨伐擒获并处死。孔觊,字思远,会稽郡山阴县人,是太常孔琳之的孙子。父亲孔邈,任扬州治中。孔觊年轻时刚强耿直而有气势,把辨明是非作为自己的责任。他口吃,却喜爱读书,很早就有声望。起初被举荐为扬州秀才,补任主簿;又任长沙王刘义欣镇军功曹、衡阳王刘义季安西主簿、户曹参军,兼领南义阳太守,转任署理记室。他上笺坚决推辞,说:“记室这一职位,确实是显要的清贵职位,如果不是文才品行优秀敏捷的人,没有谁能够担任。孔觊在乡里没有听说有谦逊好学的声誉,反而因懒散游荡而被贬抑,名列疲弱农民之中。只是因为山林深谷中隐藏的人才也会被举荐,任用并不遗弃远方,所以我才得以承受恩遇多年。今天这个任命,不是我敢于冒充承担的。过去那些学问优异、技艺丰富的人,尚且还认为此职难任,何况我才能浅薄、资质鲁钝,又怎么会容易呢?我听说处在相应职位上辨别人才,是君主用人授官的道理;竭尽力量担任职务,是臣下奉事君上的道理。孔觊虽然不聪敏,却常常遵循这些话。如今只是凭借旧日恩宠而任用我,并非因为崇尚德行,我恐怕无法在一方起到权衡作用,获得众人认可并正确处理政务。希望圣明体察我的心意,请求改换现在的职位,把我授予清闲的属官,那么凫和鹤各自顺应其方,我的忧虑就消除了。”又说:“记室一职既然重要,应当需要博学多才、机敏忠诚,并且性情勤勉缜密的人。” 孔觊的学问不能融会贯通,性情又疏懒,怎么可以让他掌管机密文书、在文馆执笔呢?如果勉强吹嘘他的才能,那就更加是滥用职权了。孔觊年轻时便陷于常规考核之下,本来没有远大的根基,难道能够忘记求取荣誉和升迁的愿望吗?如果确实有萤火、火炬般的微小光明,能够增加日月的光辉,那本来就是他声名腾达、文采飞扬的时候,哪里敢自行请求安闲,保全清淡逸乐呢?希望您怜悯我的鲁钝拙劣,为我安排适合发挥的事业,那么曲加成全的恩施,始终都会优厚。”刘义季不能改变他的志向,于是他得以免任记室。后来召为通直郎、太子中舍人、建平王友、秘书丞、中书侍郎、随王刘诞安东谘议参军,兼领记室,黄门侍郎、建平王刘宏中军长史。又任黄门侍郎、临海太守。起初,晋朝时散骑常侍的选任声望很高,与侍中没有不同;后来职务变得清闲散漫,用人标准也逐渐降低。孝建三年,世祖想提高散骑常侍的选任标准,下诏说:“散骑常侍的职务是近侍,负责规谏纳言;设置这一职位的根本,实在是亲近而重要。但近来选任常侍日益衰落,不能符合要求,应当慎重选授当时的贤良之士,永远确立清正的轨范。”于是吏部尚书颜竣上奏说:“常侍是显贵的职位,职务责任等待贤才。新任命的临海太守孔觊,志趣和学业清雅闲素;司徒左长史王彧,胸怀崇尚清正之理。应当一并任命为散骑常侍。”世祖不想让威权集中在下级官员手中,此后分置两名吏部尚书,以减轻这一职位的权任。侍中蔡兴宗对人说:“选曹的职位重要,常侍却清闲;只是改变名称而没有改变实际,即使皇上想要分出轻重,人心难道能改变吗?”不久,散骑常侍的选任又降低了地位,而选部的尊贵仍然没有不同。

觊领本州大中正。大明元年,改太子中庶子,领翊军校尉,转秘书监。欲以为吏部郎,不果。迁廷尉卿,御史中丞,坐鞭令史,为有司所纠,原不问。六年,除义兴太守,未之任,为寻阳王子房冠军长史,加宁朔将军,行淮南、宣城二郡事。其年,复除安陆王子绥冠军长史、江夏内史,复随府转后军长史如故。为人使酒仗气,每醉辄弥日不醒,僚类之间,多所凌忽,尤不能曲意权幸,莫不畏而疾之。不治产业,居常贫罄,有无丰约,未尝关怀。为二府长史,典签谘事,不呼不敢前,不令去不敢去。虽醉日居多,而明晓政事,醒时判决,未尝有壅。众咸云:“孔公一月二十九日醉,胜他人二十九日醒也。”世祖每欲引见,先遣人觇其醉醒。性真素,不尚矫饰,遇得宝玩,服用不疑,而他物粗败,终不改易。时吴郡顾觊之亦尚俭素,衣裘器服,皆择其陋者。宋世言清约,称此二人。觊弟道存,从弟徽,颇营产业。二弟请假东还,觊出渚迎之,辎重十余船,皆是绵绢纸席之属。觊见之,伪喜,谓曰:“我比困乏,得此甚要。”因命上置岸侧,既而正色谓道存等曰:“汝辈忝预士流,何至还东作贾客邪!”命左右取火烧之,烧尽乃去。先是,庾徽之为御史中丞,性豪丽,服玩甚华,觊代之,衣冠器用,莫不粗率。兰台令史并三吴富人,咸有轻之之意,觊蓬首缓带,风貌清严,皆重迹屏气,莫敢欺犯。庾徽之,字景猷,颍川鄢陵人也。自中丞出为新安王子鸾北中郎长史、南东海太守,卒官。八年,觊自郢州行真,征为右卫将军,未拜,徙司徒左长史;道存代觊为后军长史、江夏内史。时东土大旱,都邑米贵,一斗将百钱。道存虑觊甚乏,遣吏载五百斛米饷之。觊呼吏谓之曰:“我在彼三载,去官之日,不办有路粮。二郎至彼未几,那能便得此米邪?可载米还彼。”吏曰:“自古以来,无有载米上水者,都下米贵,乞于此货之。”不听,吏乃载米而去。永光元年,迁侍中,未拜,复为江夏王义恭太宰长史,复出为寻阳王子房右军长史,加辅国将军,行会稽郡事。太宗即位,召觊为太子詹事,遣故佐平西司马庾业为右军司马,代觊行会稽郡事。时上流反叛,上遣都水使者孔璪入东慰劳。璪至,说觊以:“废帝侈费,仓储耗尽,都下罄匮,资用已竭。今南北并起,远近离叛,若拥五郡之锐,招动三吴,事无不克。”觊然其言,遂发兵驰檄。觊子长公、璪二子淹、玄并在都,驰信密报。泰始二年正月,并叛逃东归。遣书要吴郡太守顾琛,琛以母年笃老,又密迩京邑,与长子宝素谋议,未叛。少子宝先时为山阴令,驰书报琛,以南师已近,朝廷孤弱,不时顺从,必有覆灭之祸。觊前锋军已渡浙江,琛遂据郡同反。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一时响应。庾业既东,太宗即以代延熙为义兴,加建威将军,以延熙为巴陵王休若镇东长史。业至长塘湖,即与延熙合。太宗遣建威将军沈怀明东讨,尚书张永系进,镇东将军巴陵王休若董统东讨诸军事。移檄东土曰:盖闻衅集有兆,祸至无门,倚伏之来,实惟人致。故嚣、述贪乱,终殄宗祀;昌、宪构氛,旋润斧钺。斯则昭章记牒,炯戒今古者也。自国步时艰,三纲道尽,神歇灵绎,璇业缀旒。皇上仁雄集瑞,英睿应历,凤仪熛升,龙辉电举。荡秽紫枢,不俟鸣条之誓,凝政中宇,不肆漂杵之威。是以坠维再造,亏天重构,幽明裁纪,标配斯光。而群凶恣虐,协扇童孺,蕞尔东垂,复沦丑迹,邪回从慝,蜂动蚁附。圣图霆发,神威四临,羽驲所届,义旅云属,欃钺所麾,逆徒冰泮,胜负之效,皎然已显。司徒建安王英猷冠世,董率元戎。骠骑山阳王风略夙昭,抚厉中陈。或振霜江、蠡,或腾焱荆、河,金甲烛天庭,嚣声震海浦。前将军、吴兴太守张永,东南标秀,协赞戎机。建威将军沈怀明、镇东中兵参军刘亮、武卫将军寿寂之,霜锐五千,熊腾虎步。龙骧将军王穆之、龙骧将军顿生,铁骑连群,风驱电迈。右军将军齐王、射声校尉姚道和,楼舰千艘,覆川盖汜。左军垣恭祖、步兵校尉杜幼文、冗从仆射全景文、员外散骑侍郎孙超之,并率虎旅,骆驿云赴。殿中将军杜敬真、殿中将军陆攸之、建武将军吴喜,甲楯一万,分趣义兴。予猥承人乏,总司戎统,耸剑东驰,申愤海曲。喷气则白日尽晦,刷马则清江倒流。以此伐叛,何勍不剿,以此柔服,何顺不怀。愍彼群迷,弗辨尧、桀,螳黾微命,拟雷霆之冲;已枯之叶,当霜飙之队。尺竖所为寒心,匹妇所为叹息。夫因祸致庆,资败为成,前监不忘,后事明筮。若能相率归顺,投兵效款,则福钟当年,祉覃来裔,孰如身轘宗屠,鬼喂魂泣者哉!详镜安危,自求多福。

译孔觊兼领本州大中正。大明元年,改任太子中庶子,兼领翊军校尉,转任秘书监。朝廷想任命他为吏部郎,没有成功。升任廷尉卿、御史中丞,因鞭打令史被有关官员检举,后来宽免不问。大明六年,任义兴太守,尚未赴任,便任寻阳王刘子房冠军长史,加授宁朔将军,代理淮南、宣城二郡事务。当年又任安陆王刘子绥冠军长史、江夏内史,后来随王府调任后军长史,职务照旧。孔觊为人好酒任性、凭意气行事,每次醉酒往往整天不醒;在同僚之间多有凌辱轻慢,尤其不能违心迎合权贵宠臣,因此没有人不畏惧并厌恶他。他不经营产业,平日常常贫困空乏,财物有无、生活丰俭,从不放在心上。他任两府长史时,典签来请示事务,不叫他不敢上前,不让他离开也不敢离开。他虽然大多时候在醉酒,但明白通晓政务,清醒时处理决断,从未有过积压。众人都说:“孔公一个月醉二十九天,胜过别人清醒二十九天。”世祖每次想召见他,都先派人窥探他是醉是醒。他本性真率朴素,不崇尚矫饰;遇到珍玩宝物,便毫不迟疑地穿用享用,其他物品即使粗陋破旧,也始终不更换。当时吴郡人顾觊之也崇尚俭朴,衣服皮裘、器物服饰,都选择简陋的。宋朝谈论清廉俭约时,称道这两个人。孔觊的弟弟孔道存、堂弟孔徽很经营产业。两个弟弟请假向东回乡,孔觊到水洲迎接他们;他们带来的辎重有十多条船,都是绵、绢、纸、席之类。孔觊见了,假装高兴,对他们说:“我近来贫困,这些东西正很有用。”于是命人把货物搬到岸边,随后板起脸对孔道存等说:“你们忝居士人之列,怎么竟至于回东边做商贾呢!”命左右取火焚烧,全部烧尽才离开。在此以前,庾徽之任御史中丞时,性情豪奢华丽,服饰玩物都很华美;孔觊接替他后,衣冠器物无不粗朴简陋。兰台令史都是三吴的富人,都有轻视孔觊的意思;孔觊却披散着头发、衣带宽松,仪表清正严肃,众人都小心谨慎、屏住呼吸,没有人敢欺侮冒犯他。庾徽之,字景猷,颍川鄢陵人。后来由御史中丞出任新安王刘子鸾北中郎长史、南东海太守,死于任上。大明八年,孔觊由代理郢州事务征召为右卫将军,尚未正式受任,改任司徒左长史;孔道存接替孔觊任后军长史、江夏内史。当时东部大旱,城邑米价昂贵,一斗米将近一百钱。孔道存担心孔觊非常贫困,派官吏装载五百斛米送给他。孔觊叫住官吏说:“我在那里任职三年,离任时没有置办路上的粮食。二郎到那里不久,怎么能马上得到这些米呢?可以把米装回去。”官吏说:“自古以来,没有把米装船逆水运回去的。京城米价贵,请允许在这里卖掉它。”孔觊不听,官吏只好装米离去。永光元年,孔觊升任侍中,尚未正式受任,又任江夏王刘义恭太宰长史;再次出任寻阳王刘子房右军长史,加授辅国将军,代理会稽郡事务。太宗即位,召孔觊任太子詹事,派旧日属官、平西司马庾业任右军司马,代替孔觊代理会稽郡事务。当时上游反叛,皇上派都水使者孔璪到东部慰劳。孔璪到后,劝说孔觊:“前废帝奢侈浪费,仓库储粮耗尽,京城贫困,资财用度已经枯竭。如今南北一同起兵,远近都叛离,如果凭借五郡的精锐,招引发动三吴,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孔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发兵并传送檄文。孔觊的儿子孔长公、孔璪的两个儿子孔淹、孔玄都在京城,急忙送信秘密报告。泰始二年正月,他们一同叛乱逃往东部。孔觊派信邀请吴郡太守顾琛,顾琛因为母亲年老病重,又与京城相距很近,便与长子顾宝素商议,没有叛乱。小儿子顾宝先前任山阴县令,驰书告诉顾琛,说南方军队已经逼近,朝廷孤立势弱,如果不及时顺从,必然有覆灭的灾祸。孔觊的前锋军已经渡过浙江,顾琛于是占据郡城一同反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同时响应。庾业向东出发后,太宗立即任命他代替刘延熙任义兴太守,加授建威将军;任刘延熙为巴陵王刘休若镇东长史。庾业到达长塘湖,便与刘延熙会合。太宗派建威将军沈怀明向东讨伐,尚书张永随军推进,镇东将军、巴陵王刘休若总管东征各项军事。向东部发布檄文说:我听说祸乱的聚集有先兆,灾祸的到来没有固定门户,祸福相互转化,实在都是人自己招致的。因此嚣王刘氏、述王公孙述贪图作乱,最终使宗庙祭祀断绝;昌邑王刘贺、霍宪之徒酿成祸乱,很快便遭受斧钺诛戮。这些都是史册上明白记载、足以使古今警醒的事例。自从国运时常艰难,君臣父子夫妇三纲的道义几乎断绝,神灵停歇,帝业如同系在旒旗上将要坠落。皇上以仁德和雄才集聚祥瑞,以英明睿智顺应天命,凤凰般的仪表腾升,龙的光辉如闪电般奋发。荡除宫禁中的污秽,不必等待鸣条之战的誓师;凝聚朝政于天下,不必施展漂杵那样的威力。因此坠落的纲维得以重新建立,残缺的上天秩序重新构成,幽明两界重新整饬纲纪,使光明相配。然而群凶肆意暴虐,煽动胁迫幼童,东部边陲这样微小的地方又沦陷于丑恶行径,邪曲之人跟随奸恶,像蜂群飞动、蚂蚁依附。圣上的谋略如雷霆发动,神威临照四方;羽驿所到之处,义军云集;天子的军旗所指,叛逆之徒便如冰消解。胜负的结果,已经清楚显现。司徒建安王才智英明,冠绝当世,统率大军;骠骑将军山阳王谋略风采早已显著,抚慰激励中军。有的军队震动霜江、蠡水,有的军队如火焰般驰骋于荆、河之间;铠甲的金光照耀天空,喧闹的军声震动海滨。前将军、吴兴太守张永,是东南杰出的人才,协助谋划军事机宜。建威将军沈怀明、镇东中兵参军刘亮、武卫将军寿寂之,率五千精锐,像熊腾虎跃一般。龙骧将军王穆之、龙骧将军顿生,率成群铁骑,如风驰电掣。右军将军齐王、射声校尉姚道和,率楼船战舰一千艘,覆盖江河水面。左军垣恭祖、步兵校尉杜幼文、冗从仆射全景文、员外散骑侍郎孙超之,都率领勇猛军队,接连不断地云集而来。殿中将军杜敬真、殿中将军陆攸之、建武将军吴喜,率铠甲盾牌齐备的军队一万人,分别奔赴义兴。我不才而承当人手不足的重任,总管军队,拔剑向东奔驰,向海曲伸张愤怒。吐气便使白天昏暗,洗刷战马便使清江倒流。凭这样的军队讨伐叛逆,什么强敌不能消灭?凭这样的军队使人归服,什么人不能归顺?可怜那些群聚而迷失的人,不能辨别尧与桀;如螳螂蚂蚁般微小的性命,却想抵挡雷霆的冲击;已经枯萎的树叶,怎能抵挡严霜烈风。” 连幼童所做的事都令人寒心,连普通妇女所做的事也使人叹息。祸患有时能带来福庆,凭借失败也能转成成功;前人的鉴戒不可忘记,后来的事情也可以由此明白预见。如果你们能够相互率领归顺,放下兵器表示诚意,那么福气将降临当代,福祉也会延及后代;哪里比得上自身被车裂、宗族被屠灭,死后鬼魂饥饿、幽魂哭泣呢?你们应当仔细照察安危,自己寻求更多福祉。

购生禽觊千五百户开国县侯;生擒琛千户开国县侯。斩送者半赏。时将士多是东人,父兄子弟皆已附逆,上因送军普加宣示曰:“朕方务德简刑,使四罪不相及,助顺同逆者,一以所从为断。卿等当深达此怀,勿以亲戚为虑也。”众于是大悦。觊所遣孙昙瓘等军,顿晋陵九里,部陈甚盛。怀明至奔牛,所领寡弱,乃筑垒自固。张永至曲阿,未知怀明安否,百姓惊扰,将士咸欲离散。永退还延陵,就休若;诸将帅咸劝退保破冈。其日大寒,风雪甚猛,塘埭决坏,众无固心。休若宣令:“敢有言退者,斩!”众小定,乃筑垒息甲。寻得怀明书,贼定未进。军主刘亮又继至,兵力转加,人情乃安。时永世令孔景宣复反,栅县西江岘山,断遏津径,刘延熙加其宁朔将军。杜敬真、陆攸之、溧阳令刘休文攻景宣别寨,斩其中兵参军史览之等十五人。永世人徐崇之率乡里起义,攻县斩景宣。吴喜至,板崇之领县事。太宗嘉休文等诚效,除休文宁朔将军,县如故;崇之殿中将军,行永世县事,并赐侯爵。喜、敬真及员外散骑侍郎竺超之等至国山县界,遇东军于虎槛村,击大破之。自国山进吴城,去义兴十五里。刘延熙遣杨玄、孙矫之、沈灵秀、黄泰四军拒喜。喜等兵力甚弱,众寡势悬,交战尽日,临陈斩杨玄、孙矫之、黄泰,余众一时奔走,因进义兴南郭外。延熙屯军南射堂,喜遣步骑击之,即退还水北,乃栅断长桥,保郡自守。喜筑垒与之相持。庾业于长塘湖口夹岸筑城,有众七千余人,器甲甚盛,与延熙遥相掎角。沈怀明、张永与晋陵军相持,久不决。太宗每遣军,辄多所求须,不时上道。外监硃幼举司徒参军督护任农夫,骁果有胆力,性又简率,资给甚易,乃以千人配之,使助东讨。时庾业兵盛,农夫于延陵出长塘,虽云千兵,至者裁四百。未至数十里,遣人参候,云:“贼筑城犹未合。”农夫率广武将军高志之、永兴令徐崇之驰往攻之。因其城垒未立,农夫亲持刀楯,赴城入陈,大破之,庾业弃城走义兴。先是,龙骧将军阮佃夫募得蜀人数百,多壮勇便战,皆著犀皮铠,执短兵。本应就佃夫向晋陵,未发,会农夫须人,分以配之。及战,每先登,东人并畏惮,又怪其形饰殊异,旧传狐獠食人,每见之,辄奔走。农夫收其船杖,与高志之进义兴援吴喜。二月一日,喜乃度水攻郡,分兵击诸垒栅。农夫虽至,众力尚少,兵势不敌。喜乃与数骑登高东西指麾,若招引四面俱进者。东军大骇,诸营一时奔散,唯龙骧将军孔睿一栅未拔。喜以杀伤者多,乃开围缓之。其夜,庾业、孔睿相率奔走,义兴平。刘延熙投水死,有人告之,乃斩尸,传首京邑。义兴诸县唯绥安令巢邃秉节不移,不受伪爵。时齐王率军东讨,与张永、刘亮、杜幼文、沈怀明等于晋陵九里西结营,与东军相持。义兴军既为吴喜等所破,奔散者多投晋陵,东军震恐。上又遣积射将军江方兴、南台御史王道隆至晋陵视贼形势。贼帅孙昙瓘、程捍宗、陈景远凡有五城,互相连带;捍宗城犹未固。其月三日,道隆与齐王、张永共议:“捍宗城既未立,可以籍手。上副圣旨,下成众气。”道隆便率所领急攻之,俄顷城陷,斩捍宗首。刘亮果劲便刀楯,朝士先不相悉,上亦弗闻,唯尚书左丞徐爰知之,白太宗,称其骁敢。至是,每战以刀楯直荡,往辄陷决,张永嫌其过锐,不令居前。贼连栅周亘,塘道迫狭,将士力不得展,亮乃负楯而进,直入重栅,众军因之,即皆摧破。袁标遣千人继至,齐王与永等乘胜驰击,又大破之,屠其两城。昙瓘率众数百,鼓噪而至,标又遣千人继之,众军骇惧,将欲散矣。江方兴率勇士迎射之,应弦倒者相继,昙瓘因此败走。吴喜军至义乡,伪辅国将军、车骑司马孔璪屯吴兴南亭,太守王昙生诣璪计事,会信还,云:“台军已近。”璪大惧,堕床,曰:“悬赏所购,唯我而已,今不遽走,将为人禽。”左右闻之,并各散走。璪与昙生焚烧仓库,东奔钱塘。喜至吴兴,顿置郡城,仓廪遇雨不然,无所损失。初,昙生遣宁朔将军沈灵宠率八千人向黄鹄峤,欲从候道出芜湖,迎接南军。广德令王蕴发兵据嶮,灵宠不得进,屯住故鄣。昙生既走,灵宠乃与弟灵昭、军副姚天覆率偏裨以下十七军归顺。太宗嘉之,擢为镇东参军事,因率所领东讨。喜分遣军主沈思仁、吴系公追蹑璪等。陆攸之、任农夫自东迁进向吴郡,台遣军主张灵符即晋陵。其月四日,齐王急攻之。其夜,孙昙瓘、陈景远一时奔溃。诸军至晋陵,袁标弃郡东走。晋陵既平,吴中震动。吴兴军又将至,顾琛与子宝素携其老母泛海奔会稽,海盐令王孚邀讨不及。

译悬赏活捉孔觊者,赏一千五百户,封开国县侯;活捉顾琛者,赏一千户,封开国县侯。斩首并送来的,赏赐减半。当时将士大多是东部人,他们的父兄子弟都已经依附叛军,皇上于是借送给军队的诏令普遍宣示说:“我正致力于施行德政、简省刑罚,使罪责不牵连无辜;帮助顺从朝廷的人与跟随叛逆的人,只根据各人所跟随的一方来判定。你们应当深切明白我的心意,不要因为亲戚而忧虑。”众人于是非常高兴。孔觊派出的孙昙瓘等军队驻扎在晋陵九里,军阵部署十分盛大。沈怀明到达奔牛,所率军队少而弱,便筑垒自守。张永到达曲阿,还不知道沈怀明是否平安,百姓惊慌骚动,将士都想离散。张永退回延陵,投靠刘休若;各位将领都劝他退守破冈。当天非常寒冷,风雪猛烈,塘堰决口毁坏,众人没有坚守的决心。刘休若宣布命令:“胆敢说撤退的人,杀!”众人的心稍稍安定,于是筑垒休整军队。不久收到沈怀明的书信,得知叛军已经安定下来但没有推进。军主刘亮又接着到达,兵力逐渐增加,人心才安定下来。当时,永世县令孔景宣再次反叛,在县西的江岘山修筑栅栏,截断并阻遏渡口道路,刘延熙加授他宁朔将军。杜敬真、陆攸之和溧阳县令刘休文进攻孔景宣的另一座营寨,斩杀其中兵参军史览之等十五人。永世人徐崇之率乡里人起兵反抗,攻破县城,斩杀孔景宣。吴喜到达后,授徐崇之暂领县政。太宗嘉奖刘休文等人的忠诚和功效,授刘休文宁朔将军,仍任原县令;授徐崇之殿中将军,代理永世县政,并赐予侯爵。吴喜、杜敬真以及员外散骑侍郎竺超之等人到达国山县境,在虎槛村与东军相遇,进攻并将其大败。吴喜军队从国山推进到吴城,距离义兴十五里。刘延熙派杨玄、孙矫之、沈灵秀、黄泰四支军队抵御吴喜。吴喜等人的兵力很弱,双方人数相差悬殊,但交战一整天,吴喜军在阵前斩杀杨玄、孙矫之、黄泰,其余士众一时逃散,于是推进到义兴南郭之外。刘延熙在南射堂驻军,吴喜派步兵和骑兵进攻他,刘延熙随即退回水道以北,于是修筑栅栏截断长桥,守卫郡城自行防守。吴喜修筑营垒与他相持。庾业在长塘湖口两岸夹筑城垒,拥有七千多人,武器铠甲十分充足,与刘延熙遥相呼应,互为犄角。沈怀明、张永与晋陵军相持,长久不能决出胜负。太宗每次派兵,往往提出许多所需物资,因此不能及时上路。外监硃幼举任命司徒参军督护任农夫,此人骁勇果敢而有胆力,性情又简朴直率,供给物资很容易,于是拨给他一千人,让他协助东征。当时庾业兵力强盛,任农夫从延陵出发前往长塘;虽说有一千士兵,实际到达的只有四百人。距离长塘还有几十里时,他派人侦察,回报说:“叛军筑城还没有完工。”任农夫率广武将军高志之、永兴县令徐崇之急驰进攻。趁叛军城垒尚未建成,任农夫亲自拿刀持盾,冲向城中杀入阵内,大败叛军;庾业弃城逃往义兴。在此以前,龙骧将军阮佃夫招募了几百名蜀人,他们都强壮勇猛、善于作战,穿着犀牛皮铠甲,手持短兵器。本来应当跟随阮佃夫前往晋陵,尚未出发,恰逢任农夫需要人手,便分拨给他。交战时,他们每次都首先登城,东部人都害怕他们,又奇怪他们的服饰形貌特别;过去传说狐獠会吃人,所以每次看见他们便逃跑。任农夫收缴叛军的船只和兵杖,与高志之推进义兴,援助吴喜。二月一日,吴喜渡水攻打郡城,分兵攻击各处营垒栅寨。任农夫虽然已经到达,但兵力仍然很少,军势抵挡不住。吴喜于是带着几名骑兵登高,向东西两面指挥,好像在招引四面军队一同进攻。东部军队大为惊骇,各营一时奔散,只有龙骧将军孔睿的一座营栅尚未攻下。吴喜因为杀伤的人很多,便解开包围,放松攻势。当天夜里,庾业、孔睿相继逃走,义兴平定。刘延熙投水自杀,有人报告了这件事,于是斩下他的尸首,首级传送到京都。义兴各县中,只有绥安县令巢邃坚守节操不变,不接受伪朝爵位。当时齐王率军向东征讨,和张永、刘亮、杜幼文、沈怀明等人在晋陵城西九里处扎营,与东军相持。义兴军已经被吴喜等人击败,逃散的人大多投奔晋陵,东军十分震恐。皇上又派积射将军江方兴、南台御史王道隆到晋陵察看贼军的形势。贼军首领孙昙瓘、程捍宗、陈景远共有五座城池,彼此相连;程捍宗的城池还没有修筑牢固。这月三日,王道隆和齐王、张永共同商议说:“程捍宗的城池既然还没有建成,可以乘机攻取。对上可以符合圣旨,对下可以振奋众军的士气。”王道隆于是率领所部迅速进攻,不一会儿城池就陷落了,并斩下了程捍宗的首级。刘亮果然勇猛,善于使用刀盾;朝廷官员先前都不了解他,皇上也没有听说过,只有尚书左丞徐爰知道他的才能,便禀告太宗,称赞他勇猛果敢。从这时起,每逢交战,刘亮都手持刀盾直冲敌阵,每次前往都能攻破敌阵。张永嫌他过于锐猛,不让他处在队伍最前面。贼军的栅栏连绵环绕,塘道狭窄逼仄,将士们无法尽力施展,刘亮便背着盾牌前进,径直冲入重重栅栏,众军借此机会随即全部摧毁了敌军的防线。袁标派一千人随后赶到,齐王和张永等人乘胜驱马攻击,又大败贼军,屠灭了他们的两座城池。孙昙瓘率领几百人击鼓呐喊而来,袁标又派一千人接应,众军惊惧,眼看就要溃散了。江方兴率勇士迎上去射击,敌军中有人接箭倒下,接连不断,孙昙瓘因此败逃。吴喜的军队到了义乡,伪辅国将军、车骑司马孔璪驻扎在吴兴南亭。太守王昙生到孔璪那里商议军务,正好有使者回来,说:“朝廷军队已经逼近。”孔璪非常害怕,从床上跌下来,说:“悬赏捉拿的对象只有我一个。现在不赶快逃走,就会被人擒获。”身边的人听到后,也都各自逃散。孔璪和王昙生烧毁仓库,向东逃往钱塘。吴喜到了吴兴,在郡城驻军,仓廪遇雨没有燃烧,没有受到损失。当初,王昙生派宁朔将军沈灵宠率八千人向黄鹄峤进发,想从候道出芜湖,迎接南军。广德县令王蕴发兵占据险要,沈灵宠不能前进,驻扎在故鄣。王昙生逃走后,沈灵宠便和弟弟沈灵昭、军副姚天覆率领偏将、副将以下十七军归顺。太宗嘉奖他,提拔为镇东参军事,随即率领所部向东征讨。吴喜分派军主沈思仁、吴系公等追赶孔璪。陆攸之、任农夫从东面迁进,向吴郡进发;台遣军主张灵符前往晋陵。这月四日,齐王发动猛烈进攻。当夜,孙昙瓘、陈景远同时溃败逃走。各路军队到达晋陵后,袁标放弃郡城向东逃走。晋陵平定以后,吴中震动。吴兴的军队又将到来,顾琛和儿子顾宝素带着年老的母亲渡海逃往会稽,海盐令王孚想拦截讨伐他们,却没有赶上。

太宗以四郡平定,留吴喜统全景文、沈怀明、刘亮、孙超之、寿寂之等东平会稽,追齐王、张永、姚道和、杜幼文、垣恭祖、张灵符北讨,王穆之、顿生、江方兴南伐。其月九日,喜等至钱唐,钱唐令顾昱及孔璪、王昙生等奔渡江东。喜仍进军柳浦,诸暨令傅琰将家归顺。喜遣镇北参军沈思仁、强弩将军任农夫、龙骧将军高志之、南台御史阮佃夫、扬武将军卢僧泽等率军向黄山浦。东军据岸结寨,农夫等攻破之,乘风举帆,直趣定山,破其大帅孙会之,于陈斩首。自定山进向渔浦,戍主孔睿率千余人据垒拒战。佃夫使队主阙法炬射杀楼上弩手,睿众惊骇,思仁纵兵攻之,斩其军主孔奴,于是败散。其月十九日,吴喜使刘亮由盐官海渡,直指同浦;寿寂之济自渔浦,邪趣永兴;喜自柳浦渡,趣西陵。西陵诸军皆悉散溃,斩庾业、顾法直、吴恭,传首京都。东军主卜道济、督战许天赐请降。庾业,新野人也。父彦达,以干局为太祖所知,为益州刺史。世祖世,官至豫章太守,太常卿。刘亮、全景文、孙超之进次永兴同市,遇觊所遣陆孝伯、孔豫两军,与战破之,斩孝伯、豫首。会稽闻西军稍近,将士多奔亡,觊不能复制。二十日,上虞令王晏起兵攻郡,觊以东西交逼,忧遽不知所为。其夕,率千余人声云东讨,实趣石瀃。先已具船海浦,值潮涸不得去,众叛都尽,门生载以小船,窜于嵴山村。伪车骑从事中郎张绥先遣人于钱唐诣喜归诚,及觊走,绥闭封仓库,以待王师。二十一日,晏至郡,入自北门,囚绥付作部,其夜杀之。执寻阳王子房于别署,纵兵大掠,府库空尽。若邪村民录送伪龙骧将军、车骑中兵参军军主孔睿,将斩之。睿曰:“吾年已过立,未沾官伍,蒙知己之顾,以身许之。今日就死,亦何所恨!”含笑就戮。孔璪叛投门生陆林夫,林夫斩首送之。二十二日,嵴山民缚觊送诣晏,晏谓之曰:“此事孔璪所为,无豫卿事。可作首辞,当相为申上。”觊曰:“江东处分,莫不由身,委罪求活,便是君辈行意耳!”晏乃斩之东阁外。临死求酒,曰:“此是平生所好。”时年五十一。顾琛、王昙生、袁标等并诣喜归罪,喜皆宥之。琛子宝素与父相失,自缢死。东军主凡七十六人,于陈斩十七人,其余皆原宥。初,遣庾业向会稽,追使奉朝请孙长度送仗与之,并令召募。行达晋陵,袁标就其求仗,长度不与,为标所杀。追赠给事中。先是,邓琬遣临川内史张淹自南路出东阳,淹遣龙骧将军桂遑、征西行参军刘越绪屯据定阳县。巴陵王休若遣沈思仁讨之,思仁遣军主崔公烈攻其营,斩幢主硃伯符首,桂遑、刘越绪诸军并奔逸。晋安太守刘瞻据郡同逆,建安内史赵道生起义讨之,聚徒未合。七月,思仁遣军主姚宏祖、鲍伯奋、应寄生等讨破瞻,斩之于罗江县。邓琬先遣新安太守阳伯子及军主任献子袭黟县,县令吴茹公固守,力不敌,弃城走,伯子等屯据县城。茹公与台军主丘敬文、李灵赐、萧柏寿等攻围弥时,八月乃克,斩伯子、献子首。张淹屯军上饶县,闻刘胡败,军副鄱阳太守费昙欲图之,诈云:“得邓琬信,急宜谘论。”欲因此斩淹。淹素事佛,方礼佛,不得时进。昙复诳云捕虎,借大鼓及仗士二百人,淹信而与之。昙因率众入山,飨士约誓,扬言虎走城西,鸣鼓大呼,直来趣城;城门守卫,悉委仗观之,昙率众突入,淹正礼佛,闻难走出,因斩首。史臣曰:自江左以来,举干戈以图宗国,十有一焉,其能克振者,四而已矣。元皇外守虚器,政由王氏;苏峻事虽暂申,旋受屠磔;桓玄宣武之子,运属横流;世祖仗顺入讨,民无异望。其余皆漆颡夷宗,作戒于后,何哉?夫胜败之数,实由众心,社庙尊严,民情所系,安以义动,犹或称难,况长戟指阙,志在陵暴者乎!泰始交争,逆顺未辨,太宗身劋悖乱,事惟拯溺,国道屯诐,宜立长君,太祖之昭,义无不可。子勋体自世祖,家运已绝,当璧之命,属有所归。曲直二途,未知攸适。徒以据有神甸,擅资天府,宗稷之重,威临四方,以中制外,故能式清区宇。夫帝王所居,目以众大之号,名曰京师,其义趣远有以也。▯

译太宗认为四郡已经平定,于是留下吴喜统率全景文、沈怀明、刘亮、孙超之、寿寂之等向东平定会稽;追随齐王、张永、姚道和、杜幼文、垣恭祖、张灵符向北征讨;王穆之、顿生、江方兴向南进攻。这月初九,吴喜等到了钱唐,钱唐县令顾昱和孔璪、王昙生等逃过江东。吴喜继续进军柳浦,诸暨县令傅琰带着家属归顺。吴喜派镇北参军沈思仁、强弩将军任农夫、龙骧将军高志之、南台御史阮佃夫、扬武将军卢僧泽等率军向黄山浦进发。东军占据岸边筑寨,任农夫等将其攻破,乘风扬帆,直奔定山,击破东军统帅孙会之,在阵前斩首。从定山进军渔浦,戍主孔睿率一千多人据垒抵抗。阮佃夫让队主阙法炬射杀楼上的弩手,孔睿的部众惊惧,沈思仁放兵进攻,斩杀军主孔奴,于是敌军溃败逃散。这月十九日,吴喜命刘亮从盐官渡海,直指同浦;寿寂之从渔浦渡过,取道奔向永兴;吴喜从柳浦渡过,奔向西陵。西陵的各路敌军全都溃散,斩杀庾业、顾法直、吴恭,将首级传送到京都。东军军主卜道济、督战许天赐请求投降。庾业是新野人。他的父亲庾彦达凭借才干和办事能力被太祖知遇,担任益州刺史。世祖时期,官至豫章太守、太常卿。刘亮、全景文、孙超之进军驻扎在永兴同市,遇到觊派来的陆孝伯、孔豫两军,与他们交战并击败,斩下陆孝伯、孔豫的首级。会稽听说西军逐渐逼近,将士大多逃亡,觊再也无法控制局面。二十日,上虞县令王晏起兵攻打郡城,觊因东西两面受逼,忧惧仓促,不知如何是好。当夜,他率一千多人声称向东征讨,实际上奔向石瀃。他事先已经在海浦准备了船,但正赶上潮水退落,无法离开,部众全都叛散,门生用小船载着他逃到嵴山村。伪车骑从事中郎张绥先派人到钱唐向吴喜表示归诚;等觊逃走后,张绥关闭并封存仓库,等待王师。二十一日,王晏到达郡城,从北门进入,将张绥囚禁交给作部,当夜杀死了他。在别署擒获寻阳王子房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府库被洗劫一空。若邪村民登记押送伪龙骧将军、车骑中兵参军、军主孔睿,准备杀掉他。孔睿说:“我的年纪已经过了三十岁,却还没有进入官府任职,只是蒙受知己的顾念,便以性命相许。今天赴死,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他含笑受死。孔璪叛逃投奔门生陆林夫,陆林夫斩下他的首级送来。二十二日,嵴山村民捆绑觊,押送到王晏那里。王晏对他说:“这件事是孔璪所做,与你没有关系。你可以写一份首罪供词,我将替你向上申辩。”觊说:“江东的处置,没有不是我亲自决定的;推卸罪责来求活命,那就是你们这些人的行径了!” 王晏于是把他斩首于东阁外。临死前他请求喝酒,说:“这是我平生的爱好。”当时五十一岁。顾琛、王昙生、袁标等都到吴喜那里认罪,吴喜全都宽赦了他们。顾琛的儿子宝素与父亲失散后,自缢而死。东军军主共七十六人,其中十七人在阵前斩首,其余都得到宽赦。当初,朝廷派庾业前往会稽,又追派奉朝请孙长度送给他兵器,并命令他招募士卒。孙长度走到晋陵时,袁标向他索取兵器,孙长度不给,被袁标杀死。朝廷追赠他为给事中。在此以前,邓琬派临川内史张淹从南路出兵前往东阳,张淹派龙骧将军桂遑、征西行参军刘越绪驻守定阳县。巴陵王休若派沈思仁讨伐他们,沈思仁派军主崔公烈进攻其营寨,斩下幢主硃伯符的首级,桂遑、刘越绪的各路军队全都逃散。晋安太守刘瞻占据郡城一同叛乱,建安内史赵道生起兵讨伐他,但聚集的部众尚未会合。七月,沈思仁派军主姚宏祖、鲍伯奋、应寄生等讨伐并击败刘瞻,在罗江县将他斩首。邓琬先派新安太守阳伯子和军主任献子袭击黟县,县令吴茹公坚守,力量敌不过对方,弃城逃走,阳伯子等占据县城。吴茹公和朝廷军主丘敬文、李灵赐、萧柏寿等围攻了很久,到八月才攻克,斩下阳伯子、任献子的首级。张淹驻军上饶县,听说刘胡战败,军副、鄱阳太守费昙想图谋杀害他,假称:“我得到邓琬的书信,应当赶快商议。”想借此杀掉张淹。张淹一向信佛,当时正在礼佛,不能立即前往。费昙又欺骗他说要捕虎,借来大鼓和二百名持械士兵,张淹信以为真,把他们交给费昙。费昙于是率众入山,给士兵设宴并约誓,扬言老虎逃到了城西,击鼓大喊,径直奔向城池;城门守卫都放下兵器观看,费昙率众突入城中。张淹正在礼佛,听到变故后跑出来,费昙便将他斩首。史臣说:自江左以来,举兵戈图谋宗室和国家的,共有十一次,其中能够振兴并成功的,只有四次。元皇帝对外只能守着空虚的帝位,政权由王氏掌握;苏峻之乱虽然一度平定,很快又遭到肢解屠杀;桓玄是宣武帝桓温的儿子,时运正逢天下大乱;世祖凭借正义出兵讨伐,百姓没有别的愿望。其余的人都额上涂漆、夷灭宗族,成为后世的警戒,这是为什么呢?胜败的规律,实际取决于众人的心意;宗庙社稷尊严重大,是百姓感情所系。即使以安定天下的正义行动,尚且有时被称为困难,何况手持长戟直指宫阙,志在凌辱暴虐的人呢!泰始年间争斗开始时,叛逆与顺从尚未分明,太宗亲自诛灭悖乱之徒,事情只是为了拯救溺水者;国运艰难倾危,理应拥立年长的君主。太祖之昭,按义理没有什么不可。子勋出自世祖一系,家运已经断绝,承当帝位的命运,恰好有归属。是非曲直有两条道路,当时还不知道应当归向哪一边。只因太宗占有神州腹地,专擅天府的资财,宗庙社稷的重要地位威临四方,又能以内地控制外部,所以能够使天下清平。帝王居住的地方,往往用表示广大尊贵的称号来命名,称作京师,其中的意义深远而有根据。

列传第四十五 谢庄 王景文谢庄,字希逸,陈郡阳夏人,太常弘微子也。年七岁,能属文,通《论语》。及长,韶令美容仪,太祖见而异之,谓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曰:“蓝田出玉,岂虚也哉!”初为始兴王浚后军法曹行参军,转太子舍人,庐陵王文学,太子洗马,中舍人,庐陵王绍南中郎谘议参军。又转随王诞后军谘议,并领记室。分左氏《经传》,随国立篇,制木方丈,图山川土地,各有分理,离之则州别郡殊,合之则宇内为一。元嘉二十七年,索虏寇彭城,虏遣尚书李孝伯来使,与镇军长史张暢共语,孝伯访问庄及王徽,其名声远布如此。二十九年,除太子中庶子。时南平王铄献赤鹦鹉,普诏群臣为赋。太子左卫率袁淑文冠当时,作赋毕,赍以示庄;庄赋亦竟,淑见而叹曰:“江东无我,卿当独秀。我若无卿,亦一时之杰也。”遂隐其赋。元凶弑立,转司徒左长史。世祖入讨,密送檄书与庄,令加改治宣布。庄遣腹心门生具庆奉启事密诣世祖曰:“贼劭自绝于天,裂冠毁冕,穷弑极逆,开辟未闻,四海泣血,幽明同愤。奉三月二十七日檄,圣迹昭然,伏读感庆。天祚王室,睿哲重光。殿下文明在岳,神武居陕,肃将乾威,龚行天罚,涤社稷之仇,雪华夷之耻,使弛坠之构,更获缔造,垢辱之氓,复得明目。伏承所命,柳元景、司马文恭、宗悫、沈庆之等精甲十万,已次近道。殿下亲董锐旅,授律继进。荆、鄢之师,岷、汉之众,舳舻万里,旌旆亏天,九土冥符,群后毕会。今独夫丑类,曾不盈沴,自相暴殄,省闼横流,百僚屏气,道路以目。檄至,辄布之京邑,朝野同欣,里颂途歌,室家相庆,莫不望景耸魂,瞻云伫足。先帝以日月之光,照临区宇,风泽所渐,无幽不洽。况下官世荷宠灵,叨恩逾量,谢病私门,幸免虎口,虽志在投报,其路无由。今大军近次,永清无远,欣悲踊跃,不知所裁。”世祖践阼,除侍中。时索虏求通互市,上诏群臣博议。庄议曰:“臣愚以为獯猃弃义,唯利是视,关市之请,或以觇国,顺之示弱,无明柔远,距而观衅,有足表强。且汉文和亲,岂止彭阳之寇;武帝修约,不废马邑之谋。故有余则经略,不足则闭关。何为屈冠带之邦,通引弓之俗,树无益之轨,招尘点之风。交易爽议,既应深杜;和约诡论,尤宜固绝。臣庸管多蔽,岂识国仪,恩诱降逮,敢不披尽。”时骠骑将军竟陵王诞当为荆州,征丞相、荆州刺史南郡王义宣入辅,义宣固辞不入,而诞便克日下船。庄以:“丞相既无入志,骠骑发便有期,如似欲相逼切,于事不便。”世祖乃申诞发日,义宣竟亦不下。上始践阼,欲宣弘风则,下节俭诏书,事在《孝武本纪》。庄虑此制不行,又言曰:“诏云‘贵戚竞利,兴货廛肆者,悉皆禁制’。此实允惬民听。其中若有犯违,则应依制裁纠;若废法申恩,便为令有所屈。此处分伏愿深思,无缘明诏既下,而声实乖爽。臣愚谓大臣在禄位者,尤不宜与民争利,不审可得在此诏不?拔葵去织,实宜深弘。”孝建元年,迁左卫将军。初,世祖尝赐庄宝剑,庄以与豫州刺史鲁爽送别。爽后反叛,世祖因宴集,问剑所在,答曰:“昔以与鲁爽别,窃为陛下杜邮之赐。”上甚说,当时以为知言。于时搜才路狭,乃上表曰:臣闻功照千里,非特烛车之珍;德柔邻国,岂徒秘璧之贵,故《诗》称殄悴,《誓》述荣怀,用能道臻无积,化至恭己。伏惟陛下膺庆集图,缔宇开县,夕爽选政,昃旦调风,采言厮舆,观谣仄远,斯实辰阶告平,颂声方制。臣窃惟隆陂所渐,治乱之由,何尝不兴资得才,替因失士。故楚书以善人为宝,《虞典》以则哲为难。进选之轨,既弛中代,登造之律,未阐当今。必欲崇本康务,庇民济俗,匪更怗懘,奚取九成。升历中阳,英贤起于徐、沛;受箓白水,茂异出于荆、宛。宁二都智之所产,七諲愚之所集,实遇与不遇,用与不用耳。今大道光亨,万务俟德,而九服之旷,九流之艰,提钧悬衡,委之选部。一人之鉴易限,而天下之才难原;以易限之鉴,镜难原之才,使国罔遗授,野无滞器,其可得乎?昔公叔与僎同升,管仲取臣于盗,赵文非亲士疏嗣,祁奚岂谄雠比子,茹茅以汇,作范前经,举尔所知,式昭往牒。且自古任荐,赏罚弘明,成子举三哲而身致魏辅,应侯任二士而已捐秦相,臼季称冀缺而畴以田采,张勃进陈汤而坐以褫爵。此先事之盛准,亦后王之彝鉴。如臣愚见,宜普命大臣,各举所知,以付尚书,依分铨用。若任得其才,举主延赏;有不称职,宜及其坐。重者免黜,轻者左迁,被举之身,加以禁锢,年数多少,随愆议制。若犯大辟,则任者刑论。

译列传第四十五 谢庄 王景文 谢庄,字希逸,陈郡阳夏人,是太常谢弘微的儿子。七岁时就能写文章,通晓《论语》。长大后,容貌美好,仪表俊雅,太祖见到他很惊异,对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说:“蓝田能产美玉,难道是虚言吗!”起初任始兴王浚后军法曹行参军,转任太子舍人、庐陵王文学、太子洗马、中舍人、庐陵王绍南中郎谘议参军。又转任随王刘诞后军谘议,并兼领记室。他把左氏《经传》分开,按照随国分别编篇,制作一块一丈见方的木板,绘出山川土地,各有区分脉络;分开看则州郡各不相同,合起来看则天下成为一体。元嘉二十七年,索虏侵犯彭城,虏方派尚书李孝伯出使,李孝伯与镇军长史张畅交谈时,询问谢庄和王徽,可见他们的声名传播得很远。二十九年,授任太子中庶子。当时南平王铄进献赤鹦鹉,皇上下诏命群臣普遍作赋。太子左卫率袁淑的文章当时首屈一指,写完赋后,拿给谢庄看;谢庄的赋也写完了,袁淑看后感叹说:“江东如果没有我,您就会独占鳌头;如果没有您,我也算一时的杰出人物了。” 于是袁淑把自己的赋藏了起来。元凶刘劭弑父篡位后,谢庄转任司徒左长史。世祖起兵讨伐,秘密把檄书送给谢庄,命他增删修改后加以发布。谢庄派亲信门生具庆带着启事秘密拜见世祖,说:“贼刘劭自绝于上天,撕裂冠帽、毁坏冕服,穷尽弑杀、达到极端叛逆之罪,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听闻的事,四海百姓泣血,阴阳神人都同样愤怒。恭奉三月二十七日的檄文,圣明的谋略已经昭然可见,伏读之后感激庆幸。上天赐福王室,使圣明睿智的光辉再次照耀。殿下文德明盛,处在岳镇;神武威严,居于陕地;恭敬地承行上天之威,执行上天的惩罚,洗雪社稷之仇,报复华夏与夷狄共同的耻辱,使已经松弛坠败的基业重新得到缔造,使受尽污辱的百姓重新能够睁眼看见光明。承蒙命令,柳元景、司马文恭、宗悫、沈庆之等精锐甲士十万人,已经驻扎在接近京城的道路上。殿下亲自统率精锐军队,传下军令继续进军。荆、鄢的军队,岷山、汉水一带的部众,船舰绵延万里,旌旗高入云天,九州都暗中响应,群臣全都聚会响应。如今只有刘劭这个独夫和他的丑类,人数还不到一万,彼此残害,宫门内血流横溢,百官屏住呼吸,道路上只能以眼神相互示意。檄文传到,立即在京城传播,朝廷内外共同欢欣,乡里歌颂、道路传唱,家家相互庆贺,无不仰望殿下的威仪而魂魄振奋,望见祥云便停步等候。先帝如日月的光辉,照临天下,恩德所到之处,没有幽隐之地不受其润泽。何况下官世代承受皇上的宠爱和恩泽,所得恩遇超过常分;我因称病退居私门,幸而免于虎口。虽然心中有志于报答,却苦于没有途径。如今大军已经逼近,天下永久清平已经不远,我又欣喜又悲痛,激动踊跃,不知该如何表达。” 世祖登上帝位后,授谢庄为侍中。当时索虏请求恢复互市,皇上下诏让群臣广泛议论。谢庄议论说:“臣愚昧地认为,獯猃抛弃道义,只看重利益,请求在关塞和市场贸易,或许是为了窥探我国国情;顺从他们会显示我国软弱,不能算是明智地安抚远方;拒绝他们、观察其间隙,则足以显示强盛。况且汉文帝实行和亲,难道就能阻止彭阳的侵犯吗?汉武帝修好盟约,也没有废止在马邑设伏的谋划。因此,有余力时就经营谋划,不足时就关闭关塞。为什么要委屈衣冠之邦,和使用弓箭的习俗相通,树立无益的制度,招来尘土般的祸患?贸易的请求,应该坚决杜绝;虚伪的和约之议,更应牢固拒绝。臣才智平庸,所见多有局限,哪里懂得国家大政,但承蒙恩德诱导至此,岂敢不把意见全部陈述。”当时骠骑将军、竟陵王刘诞将要担任荆州刺史,皇上征召丞相、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入朝辅政。刘义宣坚决推辞不入朝,而刘诞已经确定日期准备下船。谢庄认为:“丞相既然没有入朝的意愿,骠骑将军出发又已有日期,这似乎是要逼迫丞相,对事情不利。”世祖于是推迟了刘诞出发的日期,刘义宣最终也没有下船。皇上刚登帝位时,想要宣扬推广良好的风俗,于是颁下节俭诏书,事情记载在《孝武本纪》中。谢庄担心这项制度不能实行,又进言说:“诏书说:‘贵戚竞相牟利、兴办货物店铺的,一律禁止。’这确实符合百姓的愿望。如果其中有人违犯,就应当依制度裁处纠察;如果废弃法令而施加恩惠,就会使法令受到屈损。这个处置,希望陛下深思,不要让明确的诏书已经颁下,而名义和实际却相违背。臣愚昧地认为,身居禄位的大臣尤其不应与百姓争利,不知这件事是否也应包括在诏令中?拔除葵菜、停止织作的意义,实在应当大力推行。” 孝建元年,谢庄升任左卫将军。起初,世祖曾赐给谢庄一把宝剑,谢庄把它送给豫州刺史鲁爽作离别礼物。鲁爽后来反叛,世祖因宴会聚集群臣,问那把剑在哪里。谢庄回答说:“过去我用它与鲁爽告别,私下以为这是陛下赐给我的‘杜邮之赐’。”皇上非常高兴,当时认为这话说得得体。当时荐举人才的渠道狭窄,谢庄于是上表说:臣听说,功业照耀千里,并不只是车上明灯的珍贵;德行使邻国柔服,难道只是因为秘藏宝璧的贵重吗?所以《诗经》称述消除憔悴,《誓》篇记载使人荣耀感怀,由此能够使治道达到没有积弊,教化达到君主恭谨自持。臣恭敬地想,陛下承受福庆、汇集图谶,缔造疆宇、开拓州县,早晚选任政务,昼夜调和风教,采纳役夫的言论,察看偏远之地的歌谣;这正是时运将要平治、颂声正在形成之时。臣私下思考,国家盛衰所影响的范围、政治治乱的原因,何尝不是兴盛由于得到人才,衰败由于失去士人?所以楚国文书把善人视为宝,《虞书》把知人善任视为难事。荐举选拔的制度,中世以来已经松弛;登进造就人才的法令,至今还没有阐明。如果一定要崇尚根本、安定政务、庇护百姓、济助风俗,不重新整顿,又怎么能取得九成之乐?汉高祖从中阳起兵,英贤出自徐州、沛郡;光武帝在白水乡受符命,杰出人才出自荆州、宛城。难道两个都城只是聪明人的产地,七諲只是愚人的聚集地吗?实在是是否遇合、是否任用的缘故罢了。如今大道光明通达,万事都等待有德之人来治理,而九服广大的地域、九流众多的人才,都交给选部来衡量取舍。一个人的鉴识容易受到限制,而天下人才难以穷尽;用有限的鉴识去考察难以穷尽的人才,要使国家不遗漏可以授任的人,民间不滞留有用的人才,怎么可能做到呢?从前公叔与僎一同升用,管仲从盗贼中选取臣下,赵文子不因亲疏而排斥士人和继承人,祁奚难道是谄媚仇人而把他们与自己的儿子并列吗?拔取茅草要按同类聚集,前代经典已经树立规范;举荐你所知道的人,前代典籍也已经明确记载。况且自古以来负责荐举,赏罚都十分明确:成子举荐三位贤哲,自己做到魏国辅政;应侯任用两位士人,却因此丢掉秦国相位;臼季称荐冀缺,朝廷便把田地封赏给他;张勃进荐陈汤,却因此获罪被夺爵。这些都是前代办事的盛大准则,也是后代君王应当遵循的常法。依臣愚见,应当普遍命令大臣各自举荐所知的人,交给尚书,根据才分考核任用。如果任用的人才称职,举荐者延长受赏;如果不称职,就应当追究举荐者的罪责。罪重的免官贬黜,罪轻的降职;被举荐者本人还应加以禁锢,禁锢年限长短,随着过错议定制度;如果犯死罪,举荐者也按刑法论处。

又政平讼理,莫先亲民,亲民之要,实归守宰。故黄霸治颍川累稔,杜畿居河东历载,或就加恩秩,或入崇辉宠。今莅民之职,自非公私必应代换者,宜遵六年之制,进获章明庸堕,退得民不勤扰。如此则下无浮谬之愆,上靡弃能之累,考绩之风载泰,▯▯薪之歌克昌。臣生属亨路,身渐鸿猷,遂得奉诏左右,陈愚于侧,敢露刍言,惧氛恆典。有诏庄表如此,可付外详议,事不行。其年,拜吏部尚书。庄素多疾,不愿居选部,与大司马江夏王义恭笺自陈,曰:下官凡人,非有达概异识,俗外之志,实因羸疾,常恐奄忽,故少来无意于人间,岂当有心于崇达邪。顷年乘事回薄,遂果饕非次,既足贻诮明时,又亦取愧朋友。前以圣道初开,未遑引退,及此诸夏事宁,方陈微请。款志未伸,仍荷今授,被恩之始,具披寸心,非惟在己知尤,实惧尘秽彝序。禀生多病,天下所悉,两胁癖疾,殆与生俱,一月发动,不减两三,每至一恶,痛来逼心,气余如綖。利患数年,遂成痼疾,吸吸惙惙,常如行尸。恆居死病,而不复道者,岂是疾痊,直以荷恩深重,思答殊施,牵课尪瘵,以综所忝。眼患五月来便不复得夜坐,恆闭帷避风日,昼夜愍懵,为此不复得朝谒诸王,庆吊亲旧,唯被敕见,不容停耳。此段不堪见宾,已数十日,持此苦生,而使铨综九流,应对无方之诉,实由圣慈罔已,然当之信自苦剧。若才堪事任,而体气休健,承宠异之遇,处自效之途,岂苟欲思闲辞事邪!家素贫弊,宅舍未立,兒息不免粗粝,而安之若命,宁复是能忘微禄,正以复有切于此处,故无复他愿耳。今之所希,唯在小闲。下官微命,于天下至轻,在己不能不重。屡经披请,未蒙哀恕,良由诚浅辞讷,不足上感。家世无年,亡高祖四十,曾祖三十二,亡祖四十七,下官新岁便三十五,加以疾患如此,当复几时见圣世,就其中煎憹若此,实在可矜。前时曾启愿三吴,敕旨云“都不须复议外出”。莫非过恩,然亦是下官生运,不应见一闲逸。今不敢复言此,当付之来生耳。但得保余年,无复物务,少得养疴,此便是志愿永毕。在衡门下有所怀,动止必闻,亦无假居职,患于不能裨补万一耳。识浅才常,羸疾如此,孤负主上擢授之恩,私心实自哀愧。入年便当更申前请,以死自固。但庸近所诉,恐未能仰彻。公恩盼弘深,粗照诚恳,愿侍坐言次,赐垂拯助,则苦诚至心,庶获哀允。若不蒙降祐,下官当于何希冀邪?仰凭愍察,愿不垂吝。三年,坐辞疾多,免官。大明元年,起为都官尚书,奏改定刑狱,曰:臣闻明慎用刑,厥存姬典;哀矜折狱,实晖吕命。罪疑从轻,既前王之格范;宁失弗经,亦列圣之恆训。用能化致升平,道臻恭己。逮汉文伤不辜之罚,除相坐之令,孝宣倍深文之吏,立鞫讯之法,当是时也,号令刑存。陛下践位,亲临听讼,亿兆相贺,以为无冤民矣。而比囹圄未虚,颂声尚缺。臣窃谓五听之慈,弗宣于宰物;三宥之泽,未洽于民谣。顷年军旅余弊,劫掠犹繁,监司计获,多非其实。或规免咎,不虑国患,楚对之下,鲜不诬滥。身遭鈇钅质之诛,家婴孥戮之痛,比伍同闬,莫不及罪。是则一人罚谬,坐者数十。昔齐女告天,临淄台殒;教妇冤戮,东海愆阳,此皆符变灵祗,初咸景纬。臣近兼讯,见重囚八人,旋观其初,死有余罪,详察其理,实并无辜。恐此等不少,诚可怵惕也。旧官长竟囚毕,郡遣督邮案验,仍就施刑。督邮贱吏,非能异于官长,有案验之名,而无研究之实。愚谓此制宜革。自今入重之囚,县考正毕,以事言郡,并送囚身,委二千石亲临核辩,必收声吞衅,然后就戮。若二千石不能决,乃度廷尉。神州统外,移之刺史;刺史有疑,亦归台狱。必令死者不怨,生者无恨。庶鬻棺之谚,辍叹于终古;两造之察,流咏于方今。臣学暗申、韩,才寡治术,轻陈庸管,惧乖国宪。上时亲览朝政,常虑权移臣下,以吏部尚书选举所由,欲轻其势力。二年,下诏曰:“八柄驭下,以爵为先;九德咸事,政典居首。铨衡治枢,兴替攸寄。顷世以来,转失厥序,徒秉国钧,终贻权谤。今南北多士,勋勤弥积,物情善否,实系斯任。官人之咏,维圣克允;则哲之美,粤帝所难。加浇季在俗,让议成风,以一人之识,当群品之诮,望沈浮自得,庸可致乎!吏部尚书可依郎分置,并详省闲曹。”又别诏太宰江夏王义恭曰:

译此外,政事公平、诉讼公正,没有什么比亲自治理百姓更重要,而亲民之职实际上在于郡守、县令。所以黄霸治理颍川多年,有的得到加恩增秩,有的入朝享受更高的荣宠。如今治理百姓的官职,除非公私事务确实必须更换,都应遵守任期六年的制度;这样,升迁时能够彰明功劳和考核结果,退职时也能避免频繁扰民。这样一来,下级不会有浮夸谬误的过失,上级也不会有弃置人才的负累,考核功绩的风气就会大为昌盛,百姓歌咏贤能的歌谣也会兴盛。臣生逢通达的时代,身受宏大事业的熏陶,终于得以在左右侍奉诏令,在陛下身边陈述愚见,冒昧献上浅陋的话,惟恐扰乱常典。” 皇上下诏说,谢庄的上表可以交给外朝详细议论,但这件事没有实行。这一年,谢庄被任命为吏部尚书。谢庄一向多病,不愿任职于选部,便给大司马、江夏王刘义恭写信自陈说:下官只是平凡之人,并没有通达的气度、非凡的见识和超脱世俗的志向,实在是因为身体衰弱多病,常常担心忽然死亡,所以近来一直无意于人世,哪里会有心追求显达呢?近几年偶然遇到机会,竟然贪求了不合次序的官位,既足以给清明时代留下讥笑,也使朋友感到惭愧。以前因为圣道刚刚开启,没有来得及引退;如今中原和华夏的事情安定了,才陈述这一点微小的请求。诚恳的心愿还没有实现,却又承受了现在的任命。蒙受恩命之初,我已经把内心的一点想法全部陈述,不只是自己明白这会招致责怪,实在也担心玷污正常的制度。我天生多病,天下人都知道;两胁有积聚病,几乎与生俱来,每月发作不少于两三次。每次病情加重,疼痛逼近心口,剩余的气息细弱如丝。这个病拖了好几年,终于成为顽疾,呼吸微弱,精神疲惫,常常像一具行尸。我一直处于死亡般的疾病之中,却不再谈起,难道是病已经痊愈了吗?只是因为承受的恩德深重,想着报答特殊的恩遇,所以勉强支撑着病弱的身体,来完成自己所承担的职事。眼病发作五个月以来,便再也不能夜间坐着,常常闭帘避风避日,昼夜昏暗懵懂,因此不能再入朝拜见诸王,也不能为亲友庆贺或吊丧,只有奉敕召见时才不得不去,不能停留罢了。这段时间不能接见宾客,已经有几十天了。带着这样的痛苦生活,却还要主持九流人才的选拔,面对各种无理的诉讼,实在是由于圣上的慈爱不肯停止;可是承受这些事务,确实使我苦痛更加剧烈。如果我的才能足以胜任事务,而身体又强健,承受这样特殊的恩遇,处在能够报效自己的道路上,我难道会只是想求闲散而推辞职务吗?家境一向贫困,住宅还没有建成,儿女免不了吃粗食,但我把这一切安然视作命运,哪里是能够忘掉微薄俸禄?正是因为另有迫切的原因,所以不再有其他愿望。如今我所希望的,只是稍得清闲。下官的微薄性命,在天下事物中本来极其轻微,但对自己来说不能不看重。多次陈述请求,都没有得到哀怜宽恕,实在是因为诚意浅薄、言辞拙讷,不足以上达圣听。我的家族历来短寿:已故高祖活到四十岁,曾祖三十二岁,祖父四十七岁。下官今年新年就三十五岁了,又有这样的疾病,还能有多少时间见到圣明的时代呢?在这种处境中内心又如此煎熬,实在值得怜悯。以前我曾上启请求任职三吴,诏旨说:“完全不必再议论外调。”这或许是过分的恩宠,但也说明下官的命运不应享有清闲安逸。如今不敢再说这件事,只能留待来生了。只要能保全余年,不再承担事务,稍微得到休养疾病的时间,这就是我终身的愿望。在简陋的门下有所想法,举动进退都必然被人知道;我也不是借口任职,只是担心自己不能对政务补益万一。见识浅薄、才智平常,又有如此衰弱的疾病,辜负了主上提拔授官的恩德,内心实在悲伤惭愧。到了入秋之年,我就应当再次申述以前的请求,以死来坚持。只是担心这些平庸浅近的申诉,未必能够上达圣听。您的恩德深厚广大,粗略地照察到我的诚恳,希望能在侍坐交谈时得到您垂顾救助,那么我的痛苦和诚心,或许能够获得哀怜允准。如果不能蒙受您的降恩相助,下官还能向什么地方寄托希望呢?仰仗您的怜悯体察,希望不要吝惜。” 大明三年,因多次以疾病为由辞职,被免去官职。大明元年,又起用为都官尚书,谢庄上奏请求修改并确定刑狱制度,说:臣听说,明察谨慎地使用刑罚,根本原则保存在周代典籍中;哀怜慎重地审理案件,确实彰显于吕侯的命令。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处理,这是前代君王的规范;宁可错放罪人,也不枉法定罪,也是历代圣人的常训。这样才能使教化达到太平,使治道达到君主恭谨自持。到了汉文帝痛惜无辜受刑,废除连坐法令;汉宣帝加倍严惩深文酷吏,建立审讯法令,当时号令和刑法都得以存正。陛下登位以来,亲自听理诉讼,亿万百姓互相庆贺,以为再没有蒙冤的人了。然而近来监狱还没有空虚,颂扬声仍然不足。臣私下认为,五听所体现的仁慈,还没有施行于治理万物;三宥之恩,也还没有普遍惠及民间。近年来战争留下的弊病尚在,抢劫掠夺仍然频繁,监司统计捕获的人,多半不是实际罪犯。有的人为了设法免除自己的过失,不顾国家祸患;一经楚囚逼供,很少有不被诬陷滥判的。本人遭受斧钺之刑,家属又承受连累杀戮之痛,同乡同里的邻居,也没有不被牵连获罪的。这样一来,一个人的刑罚错误,连坐者竟有几十人。从前齐国女子向上天申诉,临淄的高台因此坠毁;有妇人含冤被杀,东海因而多年不见晴暖。这些都是天象变化、神灵显应,起初全都表现为星象的异常。臣近来兼任审讯,见到八名重囚,回头考察他们最初的案情,似乎死有余罪;详细查究其中的道理,实际上却全都无罪。恐怕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实在令人警惧。旧制是主管官长审结囚案后,郡里派督邮查验,随后就施行刑罚。督邮只是卑微的官吏,能力未必超过主管官长,只有查验的名目,却没有深入研究的实际作用。臣愚昧地认为,这项制度应当革除。从今以后,被定为重罪的囚犯,县里审查定案完毕后,应将案情报告郡府,并把囚犯本人一并送去,交给二千石官亲自核查辩明;一定要使供词明确、罪衅确定,然后才执行死刑。如果二千石不能裁决,再交廷尉审理。神州以外的地区,则移送刺史;刺史有疑问,也归交台狱审理。一定要使死者没有怨恨,生者没有遗憾。希望卖棺材的谚语从此永远停止叹息,原被告双方共同接受审察的制度流传为当今的美谈。臣的学识比不上申不害、韩非,才智又少于治国之术,冒昧陈述浅见,惟恐违背国家法宪。皇上当时亲自处理朝政,常常担心权力转移到臣下手中;又因为吏部尚书是选举官员的主管,想削弱他的势力。大明二年,皇上下诏说:“统御臣下的八种权柄,以爵位为首;任用具备九种德行的人,政典居于首位。铨衡人才是政治的枢纽,国家兴衰都寄托于此。近世以来,逐渐失去原有次序,只是掌握国家权柄,最终留下专权的讥谤。如今南北人才众多,功勋勤劳日益积累,人才的优劣,实在取决于这一职任。任用官员的歌咏,只有圣人才能恰当处理;知人善任的美德,也是帝王最难做到的。加上末世风俗浇薄,谦让的议论成为风气,却让一个人的见识承担众人的讥评,想要据此准确判断人才,怎么可能做到呢!吏部尚书可以依照郎官的分掌设置,并详细裁省闲散官署。”又另外下诏给太宰、江夏王刘义恭说:

分选诏旦出,在朝论者,亦有同异。诚知循常甚易,改旧生疑。但吏部尚书由来与录共选,良以一人之识,不办洽通,兼与夺威权,不宜专一故也。前述宣先旨,敬从来奏,省录作则,永贻后昆。自此选举之要,唯由元、凯一人。若通塞乖衷,而诉达者鲜,且违令与物,理至隔阂。前王盛主,犹或难之,况在寡暗,尤见其短。又选官裁病,即嗟诮满道,人之四体,会盈有虚,旬日之间,便至怨詈,况实有假托,不由寝顿者邪!一诣不前,贫苦交困,则两边致患,互不相体,校之以实,并有可哀。若职置二人,则无此弊。兼选曹枢要,历代斯重,人经此职,便成贵涂,己心外议,咸不自限,故范晔、鲁爽,举兵灭门。以此言之,实由荣厚势驱,殷繁所至。设可拟议此授,唯有数人,本积岁月,稍加引进,而理无前期,多生虑表;或婴艰抱疾,事至回移。官人之任,决不可阙,一来一去,向人已周,非有黜责,已贵难贱;既成妨长,置之无所,盛衰递袭,便是一段世臣相处之方。臣主生疑,所以弥觉此职,宜在降阶。监令端右,足处时望,无人则阙,异于九流。今但直铨选部,有减前资。物情好猜,横立别解,本旨向意,终不外宣。唯有从郎分置,视听自改。选既轻先,民情已变,有堪其任,大展迁回。兼常之宜,以时稍进,本职非复重官可得,不须带帖数过,居之尽无诒怪。自中分荆、扬,于时便有意于此,正讶改革不少,容生骇惑。尔来多年,欲至岁下处分,会何偃致故,应有亲人,故近因此施行。本意诏文不得委悉,故复纸墨具陈。于是置吏部尚书二人,省五兵尚书,庄及度支尚书顾觊之并补选职。迁右卫将军,加给事中。时河南献舞马,诏群臣为赋,庄所上其词曰:天子驭三光,总万宇,挹云经之留宪,裁河书之遗矩。是以德泽上昭,天下漏泉,符瑞之庆咸属,荣怀之应必躔。月晷呈祥,乾维效气,赋景河房,承灵天驷,陵原郊而渐影,跃采渊而泳质,辞水空而南傃,去轮台而东洎,乘玉塞而归宝,奄芝庭而献秘。及其养安骐校,进驾龙涓,辉大驭于国皁,贲上襄于帝闲,超益野而逾绿地,轶兰池而轹紫燕。五王晦其术,十氏懵其玄,东门岂或状,西河不能传。既秣苞以均性,又佩蘅以崇躅,卷雄神于绮文,蓄奔容于帷烛,蕴鹔云之锐景,戢追电之逸足,方叠熔于丹缟,亦联规于硃驳。观其双璧应范,三封中图,玄骨满,燕室虚,阳理竟,潜策纡,汗飞赭,沫流硃。至于《肆夏》已升,《采齐》既荐,始徘徊而龙俯,终沃若而鸾眄,迎调露于飞钟,赴承云于惊箭,写秦坰之弥尘,状吴门之曳练,穷虞庭之蹈蹀,究遗野之环袨。若夫蹠实之态未卷,凌远之气方摅,历岱野而过碣石,跨沧流而轶姑余,朝送日于西坂,夕归风于北都,寻琼宫于倏瞬,望银台于须臾。若乃日宣重光,德星昭衍,国称梁、岱伫跸,史言坛场望践。鄗上之瑞彰,江间之祯阐,荣镜之运既臻,会昌之历已辨,感五繇之程符,鉴群后之荐典。圣主将有事于东岳,礼也。于是顺斗极,乘次躔,戒悬日于昭旦,命月题于上年。騑騑翼翼,泛修风而浮庆烟,肃肃雍雍,引八神而诏九仙。下齐郊而掩配林,集嬴里而降祊田,蒲轩次巘,瑄璧承峦,金检兹发,玉牒斯刊,盛节之义洽,升中之礼殚,亿兆悦,精祗欢,聆万岁于曾岫,烛神光于紫坛。是以击辕之蹈,抚埃之舞,相与而歌曰:“耸朝盖兮泛晨霞,灵之来兮云汉华。山有寿兮松有茂,祚神极兮贶皇家。”然后悟圣朝之绩,号庆荣之烈,比盛乎天地,争明乎日月,茂实冠于胥、庭,鸿名迈于勋、发。业底于告成,道臻乎报谒,巍巍乎,荡荡乎,民无得而称焉。又使庄作《舞马歌》,令乐府歌之。五年,又为侍中,领前军将军。于时世祖出行,夜还,敕开门。庄居守,以棨信或虚,执不奉旨,须墨诏乃开。上后因酒宴从容曰:“卿欲效郅君章邪?”对曰:“臣闻蒐巡有度,郊祀有节,盘于游田,著之前诫。陛下今蒙犯尘露,晨往宵归,容恐不逞之徒,妄生矫诈。臣是以伏须神笔,乃敢开门耳。”改领游击将军,又领本州大中正,晋安王子勋征虏长史、广陵太守,加冠军将军。改为江夏王义恭太宰长史,将军如故。六年,又为吏部尚书,领国子博士,坐选公车令张奇免官,事在《颜师伯传》。

译分掌选官的诏令早晨颁出,朝廷议论者也有赞同和不同意的。我确实知道遵循旧常很容易,改革旧制容易引起疑虑。但吏部尚书历来与录尚书事共同掌管选任,实在是因为一个人的见识不能周遍通达,而且任免官员的威权也不宜由一人专掌。前面已经说明先前的旨意,恭敬地遵从以前的奏议,减省尚书录事,制定长久制度,永远留给后代。从今以后,选举的关键只由元、凯一人掌管。如果人才通塞不合适,而能够申诉上达的人又少,便会违背诏令、与众人隔绝,事理上会造成阻隔。前代的贤王盛主尚且有时难以做到,何况处在寡陋昏暗之中,更会显出这种做法的短处。况且选官只要稍有不合适,叹息讥责就会传遍道路;人的四肢也会有盈有亏,十天半月之间便会招来怨骂,何况确实有人借故托辞,并不是因为疾病困顿而不能任职呢!一次拜访没有得到推进,贫困和苦难又交相逼迫,于是双方都造成祸患,彼此不能体谅;按实际情况考察,双方都有可悲之处。如果设置两个人共同掌管,就没有这种弊病。选官部门的枢要职位,历代都很重视;人一旦任职于此,便进入显贵仕途,内心和外界议论都不加限制,所以范晔、鲁爽曾经起兵而遭到灭门。由此看来,实在是荣宠深厚、权势驱使,祸患由此繁多。假如可以议论任命此职的人选,只有几个人;他们本来积累了多年的资历,逐步加以提拔,但事理上没有预先规定的期限,反而容易产生许多忧虑和非议。有时遇到丧服之事或抱病,事情便会因此更改迁延。任用官员的职责,决不能空缺;一人来、一人去,面向众人时已经周全,没有受到贬黜责罚,却已经由贵转贱;既然形成妨碍长官的局面,放在哪里都不合适,盛衰交替承袭,便成为历代权臣相处的一种方式。君主和臣下因此产生疑虑,所以更加觉得这个职位应当降等。监令、端右等官职足以处在当时的声望位置,没有人任职便会空缺,与九流官职不同。如今只让他直接主管铨选,资望比以前降低。人情喜欢猜疑,横生各种不同解释,原来的旨意和用心始终不能向外说明。只有按照郎官分掌设置,舆论和观感才会自然改变。选官职位既比以前轻,民情也已经改变;若有人足以胜任,就可以大力升迁调动。至于平常任用,也应当随着时机逐步进用;本职既然不再是特别重要的高官,便不必再附带列举资历次数,任职于此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自从中分荆州、扬州以来,当时便已经有这样的打算,只是正惊讶于改革太多,恐怕会引起惊骇疑惑。近年来一直想等到年终再作处置,恰逢何偃去世,应当是因为有亲近之人,所以最近才借此实行。本来的意思诏文不能全部说明,因此又写下这份文字详细陈述。于是设置两名吏部尚书,省去五兵尚书一职,谢庄和度支尚书顾觊之一起补任选官职务。谢庄升任右卫将军,加授给事中。当时河南进献舞马,皇上下诏命群臣作赋,谢庄所进的赋文说:天子驾驭日、月、星三光,总领天下万方,吸取《云经》遗留下来的典章,裁定《河书》传下的法则。因此德泽向上昭明,天下得到恩惠,祥瑞的庆兆全都汇集,荣耀感怀的应验也必然出现。月亮运行的轨迹呈现祥瑞,乾道显示灵气;舞马赋有河房的景象,承受天上神马的神灵。它越过郊野和原野,影子渐渐显现;在深渊跃动,姿态游泳;告别水域向南奔行,离开轮台向东而来;越过玉门关带着珍宝归来,忽然在芝庭献上秘异。等到在骐校得到安养,进献龙涓般的驾马,它在国厩中显示驾驭的光辉,在帝王马厩中增添荣耀;超过益野,越过绿地;奔驰过兰池,踏过紫燕。五位善御者也无法穷尽它的技巧,十家相传的御马之术也不能明白它的奥妙;东门京不能描绘,西河卜式也不能传述。既用苞草饲料使它性情均和,又佩戴香草以增崇品行;把雄健的精神收束在华美的文饰中,把奔腾的姿态蓄藏在帷帐和灯烛之间;蕴含鹔云般锐利的光彩,收敛追电般迅疾的脚步;一方面如丹缟相叠,一方面又如朱驳相连。看它两璧般的步伐符合规范,三次封进也合乎图式:玄色的骨骼充实,燕室空虚;阳气之理完全舒展,暗中的策术迂回;汗水飞溅如赭,唾沫流淌如朱。到《肆夏》乐章已经奏起、《采齐》乐章已经献上时,它开始徘徊俯首如龙,最后润泽温驯、回眸如鸾;迎接飞钟中调和的露气,奔赴惊箭般的承云乐;描绘秦地郊野尘土弥漫的景象,状写吴门白练拖曳的姿态;穷尽虞舜庭前的蹈蹀之舞,探究遗野环旋的舞姿。至于它脚步踏实的姿态还没有收敛,凌越远方的气势正要舒展,便经过泰山的原野,越过碣石;跨越苍茫水流,超过姑余山;早晨在西坂送走太阳,傍晚在北都带回清风;转瞬之间寻访琼宫,片刻之间眺望银台。至于太阳显现重叠的光辉,德星明亮而广泛,国家称颂梁山、泰山等待皇帝驻跸,史官说祭坛已经等待皇帝登临。鄗上的祥瑞已经彰显,江间的吉兆也已显明;光明照耀的时运已经到来,和谐昌盛的历数已经显现;感受五种祥瑞运行的符应,鉴察群臣进献的典章。圣主将要在东岳举行祭祀,这是合乎礼制的。于是顺应北斗,乘着星次运行,选择光明的早晨悬挂日旗,命令在上一年题定月日。车马整齐安详,乘着长风,浮过吉庆的云烟;仪容庄严和谐,引导八神,诏告九仙。下到齐国郊外,遮蔽配林;聚集到嬴里,降临祊田;蒲车停在山峰,白玉璧承接山峦;金泥封检在此开启,玉牒在这里刻成。盛大礼节的意义得到充分体现,升中封禅之礼全部完成;亿万百姓喜悦,神灵欢欣;在高山上聆听万岁之声,在紫色祭坛照见神光。因此击辕而舞的人、抚尘而舞的人相互歌唱道:‘高耸的朝车啊,浮在清晨霞光中;神灵降临啊,云汉多么光华。山岳有长寿啊,松树多么茂盛;神灵的福祚达到极致啊,降福于皇家。’然后才领悟圣朝的功绩,称颂庆贺荣耀的功烈;它与天地相比盛大,与日月争辉;丰茂的实绩超过胥、庭,盛大的名声胜过勋、发。功业达到告成,道德达到报答神灵的境界,巍巍然,荡荡然,百姓无法用言语称颂。皇上又让谢庄作《舞马歌》,命乐府演唱。大明五年,谢庄又任侍中,兼领前军将军。当时世祖出行,夜间回来,下令打开宫门。谢庄留守,认为宫门信符可能是假的,坚持不奉行诏旨,直到拿到墨诏才开门。皇上后来在酒宴上从容地说:“你是想效法郅君章吗?”谢庄回答:“臣听说巡狩有一定制度,郊祀有一定节度;沉溺游猎,前代诫令中已有记载。陛下如今冒着尘土露水,早晨出行、深夜归来,恐怕会有不法之徒妄行欺诈。因此臣伏地等候亲笔诏书,才敢开门。”改任兼领游击将军,又兼任本州大中正;任晋安王子勋征虏长史、广陵太守,加授冠军将军。又改任江夏王刘义恭太宰长史,将军职位照旧。大明六年,又任吏部尚书,兼领国子博士;因选用公车令张奇不当而获罪被免官,事情记载在《颜师伯传》中。

时北中郎将新安王子鸾有盛宠,欲令招引才望,乃使子鸾板庄为长史,府寻进号抚军,仍除长史、临淮太守。未拜,又除吴郡太守。庄多疾,不乐去京师,复除前职。前废帝即位,以为金紫光禄大夫。初,世祖宠姬殷贵妃薨,庄为诔云:“赞轨尧门。”引汉昭帝母赵婕妤尧母门事,废帝在东宫,衔之。至是遣人诘责庄曰:“卿昔作殷贵妃诔,颇知有东宫不?”将诛之。或说帝曰:“死是人之所同,政复一往之苦,不足为深困。庄少长富贵,今且系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剧,然后杀之未晚也。”帝然其言,系于左尚方。太宗定乱,得出。及即位,以庄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领寻阳王师。顷之,转中书令,常侍、王师如故。寻加金紫光禄大夫,给亲信二十人,本官并如故。泰始二年,卒,时年四十六,追赠右光禄大夫,常侍如故,谥曰宪子。所著文章四百余首,行于世。长子飏,晋平太守。女为顺帝皇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王景文,琅邪临沂人也。名与明帝讳同。祖穆,临海太守。伯父智,少简贵,有高名,高祖甚重之,常云:“见王智,使人思仲祖。”与刘穆之谋讨刘毅,而智在焉。它日,穆之白高祖曰:“伐国,重事也,公云何乃使王智知?”高祖笑曰:“此人高简,岂闻此辈论议。”其见知如此。为太尉谘议参军,从征长安,留为桂阳公义真安西将军司马、天水太守。还为宋国五兵尚书,晋陵太守,加秩中二千石,封建陵县五等子,追赠太常。父僧朗,亦以谨实见知。元嘉中,为侍中,勤于朝直,未尝违惰。太祖嘉之,以为湘州刺史。世祖大明末,为尚书左仆射。太宗初,以后父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又进开府仪同三司,固让,乃加侍中、特进。寻薨,追赠开府,谥曰元公。景文出继智,幼为从叔球所知。美风姿,好言理,少与陈郡谢庄齐名。太祖甚相钦重,故为太宗娶景文妹,而以景文名与太宗同。高祖第五女新安公主先适太原王景深,离绝,当以适景文,固辞以疾,故不成婚。起家太子太傅主簿,转太子舍人,袭爵建陵子。出为江夏王义恭、始兴王浚征北后军二府主簿,武陵王文学,世祖抚军记室参军,南广平太守,转谘议参军,仍度安北、镇军府,出为宣城太守。元凶弑立,以为黄门侍郎,未及就,世祖入讨,景文遣间使归款。以父在都邑,不获致身,及事平,颇见嫌责,犹以旧恩,除南平王铄司空长史,不拜。出为东阳太守,入为御史中丞,秘书监,领越骑校尉,不拜,迁司徒左长史。上以散骑常侍旧与侍中俱掌献替,欲高其选,以景文及会稽孔觊俱南北之望,并以补之。寻复为左长史。坐姊墓开不临赴,免官。大明二年,复为秘书监,太子右卫率,侍中。五年,出为安陆王子绥冠军长史、辅国将军、江夏内史,行郢州事。又征为侍中,领射声校尉,右卫将军,加给事中,太子中庶子,右卫如故。坐与奉朝请毛法因蒱戏,得钱百二十万,白衣领职。寻复为侍中,领中庶子,未拜。前废帝嗣位,徙秘书监,侍中如故。以父老自解,出为江夏王义恭太宰长史,辅国将军、南平太守。永光初,为吏部尚书。景和元年,迁右仆射。太宗即位,加领左卫将军。时六军戒严,景文仗士三十人入六门。诸将咸云:“平殄小贼,易于拾遗。”景文曰:“敌固无小,蜂虿有毒,何可轻乎?诸军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先为不可胜,乃制胜之术耳。”寻迁丹阳尹,仆射如故;遭父忧,起为冠军将军,尚书左仆射,丹阳尹,固辞仆射,改授散骑常侍、中书令、中军将军,尹如故,又辞不拜。仍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江州郢州之西阳豫州之新蔡晋熙三郡诸军事、安南将军、江州刺史。让常侍,服阕乃受。太宗翦除暴主,又平四方,欲引朝望以佐大业,乃下诏曰:“夫良图宣国,赏崇彝命;殊绩显朝,策勤王府。安南将军、江州刺史景文,风度淹粹,理怀清暢,体兼望实,诚备夷岨。宝历方启,密赞义机,妖徒干纪,预毗庙略。宜登茅社,永传厥祚。朕澄氛宁枢,实资多士,疏爵畴庸,实膺徽烈。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兴宗,识怀详正,思局通敏。吏部尚书、领太子左卫率渊,器情闲茂,风业韶远。并谋参军政,绩亮时艰,拓宇开邑,实允勋典。景文可封江安县侯,食邑八百户,兴宗可始昌县伯,渊可南城县伯,食邑五百户。”景文固让,不许,乃受五百户。进号镇南将军,寻给鼓吹一部。后以江州当徙镇南昌,领豫章太守,余如故;州不果迁。顷之,征为尚书左仆射,领吏部,扬州刺史,加太子詹事,常侍如故。不愿还朝,求为湘州刺史,不许。

译当时北中郎将、新安王子鸾受到皇上特别宠爱,想让他招纳有才望的人,于是让子鸾以府主名义授谢庄为长史。王府不久进号抚军,谢庄仍授长史、临淮太守。尚未正式拜受,又授吴郡太守。谢庄多病,不愿离开京师,于是又改授原职。前废帝即位后,任他为金紫光禄大夫。起初,世祖宠姬殷贵妃去世,谢庄作诔文说‘赞轨尧门’,引用汉昭帝母亲赵婕妤葬于尧母门的故事。前废帝当时在东宫,记恨此事。到这时,他派人责问谢庄说:‘你过去作殷贵妃诔文,难道不知道有东宫太子吗?’准备杀掉他。有人劝皇帝说:‘死亡是人人都会遇到的,不过是一时的痛苦,不值得深究。谢庄从小长在富贵之中,如今不妨先把他关进尚方狱,让他知道天下人的苦难,然后再杀他也不晚。’皇帝认为这话有理,就把谢庄关在左尚方。太宗平定乱事后,谢庄得以出狱。太宗即位,任谢庄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加授金章紫绶,兼领寻阳王师。不久转任中书令,散骑常侍、王师照旧。很快又加授金紫光禄大夫,给亲信二十人,原有官职也都照旧。泰始二年去世,时年四十六岁,追赠右光禄大夫,散骑常侍照旧,谥号宪子。他所著文章四百多篇,流传于世。长子谢飏,任晋平太守。他的女儿是顺帝皇后,追赠他为金紫光禄大夫。王景文是琅邪临沂人。他的名字与明帝的讳名相同。祖父王穆,任临海太守。伯父王智,年少时就简约高贵,有很高的声望,高祖非常器重他,常说:“见到王智,就使人想起仲祖。”当年高祖与刘穆之谋划讨伐刘毅,王智也在场。另一天,刘穆之向高祖禀告:“讨伐一个国家,是重大的事情,您为什么竟让王智知道?”高祖笑说:“这个人高雅简静,哪里会听到你们这些人的议论。”他受到知遇就是如此。王智任太尉谘议参军,随军征讨长安,留下担任桂阳公刘义真安西将军司马、天水太守。回朝后任宋国五兵尚书、晋陵太守,加秩中二千石,封建陵县五等子,死后追赠太常。王景文的父亲王僧朗,也凭谨慎诚实受到知遇。元嘉年间任侍中,勤勉地值守朝廷,从未懈怠违职。太祖嘉奖他,任为湘州刺史。世祖大明末年,任尚书左仆射。太宗初年,因为是皇后的父亲,任特进、左光禄大夫,又进号开府仪同三司;他坚决辞让,于是改加侍中、特进。不久去世,追赠开府,谥号元公。王景文出继给王智为后,幼年时就受到从叔王球的知遇。他仪表俊美,喜欢谈论义理,年轻时与陈郡谢庄齐名。太祖非常敬重他,所以替太宗迎娶王景文的妹妹;又因为王景文的名字与太宗相同。高祖第五女新安公主先嫁太原王景深,婚姻破裂后,原本应当改嫁王景文;王景文坚决以疾病为由推辞,因此婚事没有成。起家任太子太傅主簿,转任太子舍人,承袭建陵子爵。出任江夏王刘义恭、始兴王刘浚征北后军两府主簿,武陵王文学,世祖抚军记室参军、南广平太守,转任谘议参军,仍兼任安北府、镇军府职务,出任宣城太守。元凶刘劭弑父篡位后,任王景文为黄门侍郎,但还没有来得及赴任,世祖就起兵讨伐。王景文派间使向世祖表示归顺。因为父亲还在都城,他不能亲自前往;事情平定后,受到一些嫌弃责备,但世祖仍念及旧日恩情,授任南平王铄司空长史,他没有接受。出任东阳太守,入朝任御史中丞、秘书监,兼领越骑校尉,没有拜受,升任司徒左长史。皇上认为散骑常侍旧来与侍中共同负责对君主进谏和补救政事,想提高这一职位的选任标准,于是把王景文和会稽孔觊作为南北士人中的声望人物,一同补任此职。不久又任左长史。因姐姐坟墓启开时没有前往,获罪免官。大明二年,复任秘书监、太子右卫率、侍中。大明五年,出任安陆王子绥冠军长史、辅国将军、江夏内史,代理郢州事务。又征召为侍中,兼领射声校尉、右卫将军,加授给事中、太子中庶子,右卫将军照旧。因与奉朝请毛法因玩蒱戏,赢得钱一百二十万,被免去官职而以白衣身份领职。不久又任侍中,兼领中庶子,但还没有正式拜任。前废帝继位后,调任秘书监,侍中照旧。以父亲年老为由请求解除职务,出任江夏王义恭太宰长史、辅国将军、南平太守。永光初年,任吏部尚书。景和元年,升任右仆射。太宗即位,加授兼领左卫将军。当时六军戒严,王景文带领三十名持兵士卒进入六门。各位将领都说:“平定消灭小贼,就像拾取遗物一样容易。”王景文说:“敌人本来就没有大小之分,蜂蝎尚且有毒,怎么可以轻视呢?各军应当临事时心存畏惧,善于谋划而后成功;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然后再制服敌人,这才是制胜的方法。”不久升任丹阳尹,仆射照旧;遭父丧后,起复为冠军将军、尚书左仆射、丹阳尹。他坚决辞去仆射,改授散骑常侍、中书令、中军将军,丹阳尹照旧,又辞让不拜。随即出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江州、郢州西阳、豫州新蔡、晋熙三郡诸军事、安南将军、江州刺史。他辞让散骑常侍,服丧期满后才接受。太宗诛除暴君,又平定四方,想要招引朝廷中有声望的人来辅佐大业,于是下诏说:“良好的谋略有利于国家,应当以崇高的常典加以赏赐;卓异的功绩显耀于朝廷,应当在王府的策书上表彰勤王之劳。安南将军、江州刺史景文,风度深厚纯正,胸怀清明畅达,才能与声望、实际相称,确实足以担当艰难重任。国运将要开启时,他暗中赞助义举;妖党违犯法纪时,他预先辅佐朝廷谋划。应当登上茅土社坛,使他的福祚永远流传。朕澄清乱气、安定中枢,实在有赖众多贤士;疏列爵位、酬答功劳,确实是为了表彰他们的美德功绩。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兴宗,见识胸怀周详端正,思虑才略通达敏捷。吏部尚书、领太子左卫率渊,器度性情闲雅茂美,风采功业美善而深远。他们都参与谋划军政,在时局艰难之际功绩显著,拓展疆土、开立封邑,确实符合勋劳的典制。景文可封江安县侯,食邑八百户;兴宗可封始昌县伯;渊可封南城县伯,食邑五百户。”景文坚决推辞,太宗不许,他才接受五百户。晋升为镇南将军,不久又赐给鼓吹一部。后来因为江州本应迁治南昌,景文兼任豫章太守,其他职务照旧;但州治最终没有迁移。不久,征召他入朝任尚书左仆射,兼领吏部,任扬州刺史,加太子詹事,常侍之职照旧。他不愿回朝,请求任湘州刺史,未获允许。

时又谓景文在江州,不能洁己。景文与上幸臣王道龙书曰:“吾虽寡于行己,庶不负心,既愧殊效,誓不上欺明主。窃闻有为其贝锦者,云营生乃至巨万,素无此能,一旦忽致异术,必非平理。唯乞平心精检,若此言不虚,便宜肆诸市朝,以正风俗。脱其妄作,当赐思罔昧之由。吾逾忝转深,足以致谤,念此惊惧,何能自测。区区所怀,不愿望风容贷。吾自了不作偷,犹如不作贼。故以密白,想为申启。”景文屡辞内授,上手诏譬之曰:“尚书左仆射,卿已经此任,东宫詹事,用人虽美,职次正可比中书令耳。庶姓作扬州,徐干木、王休元、殷铁并处之不辞。卿清令才望,何愧休元;毗赞中兴,岂谢干木;绸缪相与,何后殷铁邪?司徒以宰相不应带神州,远遵先旨,京口乡基义重,密迩畿内,又不得不用骠骑,陕西任要,由来用宗室。骠骑既去,巴陵理应居之,中流虽曰闲地,控带三江,通接荆、郢,经涂之要,由来有重镇。如此,则扬州自成阙刺史,卿若有辞,更不知谁应处之。此选大备,与公卿畴怀,非聊尔也。”固辞詹事领选,徙为中书令,常侍、仆射、扬州如故。又进中书监,领太子太傅,常侍、扬州如故。景文固辞太傅,上遣新除尚书右仆射褚渊宣旨,以古来比例六事诘难之,不得已,乃受拜。时太子及诸皇子并小,上稍为身后之计,诸将帅吴喜、寿寂之之徒,虑其不能奉幼主,并杀之;而景文外戚贵盛,张永累经军旅,又疑其将来难信,乃自为谣言曰:“一士不可亲,弓长射杀人。”一士,王字;弓长,张字也。景文弥惧,乃自陈求解扬州,曰:臣凡猥下劣,方圜无算,特逢圣私,频叨不次,乘非其任,理宜覆折。虽加恭谨,无补横至,夙夜燋战,无地容处。六月中,得臣外甥女殷恆妻蔡疏,欲令其兒启闻乞禄,求臣署入,云凡外人通启,先经臣署。于时惊怖,即欲封疏上呈;更思此家落漠,庶非通谤,且广听察,幸无复所闻。比日忽得兗州都送迎西曹解季逊板云是臣属,既不识此人,即问郗颙,方知虚托。比十七日晚,得征南参军事谢俨口信,云臣使人略夺其婢。臣遣李武之问俨元由,答云“使人谬误”。误之与实,虽所不知,闻此之日,唯有忧骇。臣之所知,便有此三变,臣所不觉,尤不可思。若守爵散辈,宁当招此,诚由暗拙,非复可防。自窃州任,倏已七月,无德而禄,其殃将至。且傅职清峻,亢礼储极,以臣凡走,岂可暂安。荷恩惧罪,不敢执固,焦魂褫气,忧迫失常。况臣发丑人群,病绝力效,秽朝点列,顾无与等,独息易骇,惭惧难持。伏愿薄回矜愍,全臣身计,大夫之俸,足以自周,久怀欣羡,未敢干请,仰希慈宥,照臣款诚。上诏答曰:去五月中,吾病始差,未堪劳役,使卿等看选牒,署竟,请敕施行。此非密事,外间不容都不闻。然传事好讹,由来常患。殷恆妻,匹妇耳,闺阁之内,传闻事复作一两倍落漠,兼谓卿是亲故,希卿署,不必云选事独关卿也。恆妻虽是传闻之僻,大都非可骇异。且举元荐凯,咸由畴谘,可谓唐尧不明,下干其政邪?悠悠好诈贵人及在事者,属卿偶不悉耳,多是其周旋门生辈,作其属托,贵人及在事者,永无由知。非徒止于京师,乃至州郡县中,或有诈作书疏,灼然有文迹者。诸舍人右丞辈,及亲近驱使人,虑有作其名,载禁物,求停检校,强卖猥物与官,仍求交直,或属人求乞州郡资礼,希蠲呼召及虏发船车,并启班下在所,有即驻录。但卿贵人,不容有此启。由来有是,何故独惊!人居贵要,但问心若为耳。大明之世,巢、徐、二戴,位不过执戟,权亢人主;颜师伯白衣仆射,横行尚书中。令袁粲作仆射领选,而人往往不知有粲。粲迁为令,居之不疑。今既省录,令便居昔之录任,置省事及干童,并依录格。粲作令来,亦不异为仆射。人情向粲,淡淡然亦复不改常。以此居贵位要任,当有致忧兢理不?卿今虽作扬州,太子傅位虽贵,而不关朝政,可安不惧,差于粲也。想卿虚心受荣,而不为累。贵高有危殆之惧,卑贱有沟壑之忧,张、单双灾,木雁两失,有心于避祸,不如无心于任运。夫千仞之木,既摧于斧斤;一寸之草,亦瘁于践蹋。高崖之修干,与深谷之浅条,存亡之要,巨细一揆耳。晋毕万七战皆获,死于牖下;蜀相费祎从容坐谈,毙于刺客。故甘心于履危,未必逢祸;纵意于处安,不必全福。但贵者自惜,故每忧其身;贱者自轻,故易忘其己。然为教者,每诫贵不诫贱,言其贵满好自恃也。凡名位贵达,人以在怀,泰则触人改容,不则行路嗟愕。至如贱者,否泰不足以动人,存亡不足以絓数,死于沟渎,死于涂路者,天地之间,亦复何限,人不以系意耳。

译当时又有人说景文在江州不能洁身自守。景文给皇帝的宠臣王道龙写信说:“我虽然在修身行事方面有所欠缺,希望还不至于辜负本心;既然惭愧于没有特殊功效,发誓不敢欺骗明主。我私下听说有人替这件事编织锦绣般的谣言,说我经营生计竟至巨万之富;我平素没有这种才能,忽然一下子获得这种奇异本领,必定不合常理。只请您平心静气地仔细查验,如果这些话不是假的,就应当把我公开处死于市朝,以端正风俗;如果查明是胡乱编造的,应当追究并赐知其诬罔的缘由。我越是承受过分的恩宠,诽谤就越容易发生;想到这些便惊惧不安,哪里能自我揣测呢?我区区的心意,不希望您听到风声便宽容赦免我。我自己确实没有偷盗,就像确实没有做贼一样。因此秘密写信禀告,想来您会替我申明上奏。”景文多次推辞朝廷授予的内职,皇帝亲自下诏劝解他说:“尚书左仆射这个职位,卿已经担任过了;东宫詹事,虽然任用的人选很好,但职位等级正可以和中书令相比。平民出身的人担任扬州刺史,徐干木、王休元、殷铁都曾任此职而不推辞。卿的清正声誉和才望,难道比不上休元吗?辅佐中兴,难道比不上干木吗?与人周密协作,难道会落后于殷铁吗?司徒作为宰相,不应兼任京师扬州刺史,这是远远遵循先前的旨意;京口是乡土根基,意义重大,又靠近京畿,不得不任用骠骑将军;陕西的职位责任重大,历来任用宗室。” 骠骑将军离开后,巴陵王按理应当担任此职;中流虽然可以说是闲散之地,但控制连接三江,通达荆州、郢州,是交通道路的要害,自古以来就是重要镇所。这样一来,扬州自然缺少刺史;卿如果再推辞,我更不知道还有谁适合担任。这个任命是经过充分考虑、同公卿共同商议的,不是随意决定的。”景文坚决推辞太子詹事兼领选官之职,于是改任中书令,常侍、仆射、扬州刺史照旧。又晋升为中书监,兼领太子太傅,常侍、扬州刺史照旧。景文坚决推辞太子太傅,皇帝派新任尚书右仆射褚渊宣读旨意,以古代以来的六项先例责问驳难他;他无可奈何,只得接受任命。当时太子和各位皇子都还年幼,太宗渐渐为身后之事作打算,担心吴喜、寿寂之等将领不能奉事幼主,便把他们都杀了。又因景文是显贵外戚,张永屡经军旅,怀疑他们将来难以信任,于是自己编作歌谣说:“一个士字不可亲近,弓长二字会射杀人。”所谓“一士”,是把“王”字拆开;“弓长”是“张”字。景文更加恐惧,于是自己陈述请求解除扬州刺史职务,说:臣平庸卑陋、才德低劣,方圆之术一无所长,只是特别遇到圣上的私恩,屡次承受超越常格的任用;担任非自己所能胜任的职位,按理必然会遭到倾覆。即使更加恭敬谨慎,也无法弥补横来的灾祸,早晚焦灼战惧,几乎没有容身之处。六月中,臣收到外甥女殷恆的妻子蔡氏的奏疏,她想让自己的儿子上书请求赐给官禄,请求臣署名收入,并说凡是外人传递的奏启,都要先经过臣署名。当时臣惊惧万分,立即想把奏疏封好上呈;后来又想到这家人没落冷落,也许不是为了传播诽谤,便姑且广泛听取察看,幸而以后没有再听到什么。近日忽然收到兗州都送迎西曹解季逊的文书,说此人是臣的属官;臣并不认识此人,便询问郗颙,才知道他是假借名义托请。十七日晚上,又收到征南参军事谢俨的口信,说臣派人强行夺取了他的婢女。臣派李武之询问谢俨事情的原委,他回答说‘派来的人弄错了’。究竟是误会还是实情,臣虽不知道;但听到这件事的当天,只有忧虑惊骇。臣所知道的,已经有这三种变化;臣所没有察觉的,更是无法想象。如果只是守着爵位、领取俸禄的平常之人,难道会招来这些事吗?实在是由于臣昏暗拙劣,已经无法防备。臣私自接受州任,转眼已经七个月了,无德而享禄,灾祸将要到来。况且太傅职位清贵尊严,礼数高于储君,凭臣这样平庸之人,怎么能够片刻安心?承受恩宠又害怕获罪,不敢固执坚持,魂魄焦灼、气力衰竭,忧惧迫切而失去常态。何况臣相貌丑陋,处在人群中,病弱得几乎没有效力,玷污朝廷的官员行列,回顾左右又没有同类;独自安息也容易惊骇,惭愧恐惧难以自持。伏愿陛下稍稍收回怜悯,保全臣自身的打算。大夫的俸禄足以使臣自给,臣长久以来心中欣羡,却不敢主动请求;仰望陛下慈悲宽宥,明察臣下真诚的心意。” 皇帝下诏回答说:去年五月中,我的病刚刚痊愈,还不能操劳,于是让你们查看选官文书,署名完毕后,请求下令施行。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外面不可能完全听不到。然而传递事情的人喜欢讹传,自来就是常见的祸患。殷恆的妻子不过是一个妇人,在闺阁之中,传闻的事情又被夸大为一两倍而变得离奇;加上她认为你是亲戚故旧,希望得到你的署名,并不一定是说选官之事只由你一人掌管。殷恆妻子的事虽是偏颇的传闻,大体上并不值得惊骇。况且举荐元、荐凯,都是通过彼此咨访决定的,难道可以说唐尧不明,让臣下干预他的政事吗?世间那些喜欢欺诈贵人和当权者的人,只是碰巧你没有完全察觉罢了;多数是他们往来的门生之流替人托请,贵人和当权者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这样的事不只在京师,甚至州、郡、县中也有;有的人假造奏疏,明明白白留下文字痕迹。各位舍人、右丞等,以及亲近的仆役使者,也担心有人冒用他们的名义,夹带禁物,请求停止检查校验;强行把低劣物品卖给官府,同时请求以钱物折价交换;有的托人向州郡索求资财礼物,请求免除征召或俘虏发配、船车运输,并上报下达到各地,有这种事就立即拘留记录。不过你是贵人,不会有这样的奏启。自来就有这种事,为什么唯独你惊慌呢!” 人处在显贵重要的位置,只需问自己的内心怎样罢了。大明年间,巢、徐、二戴,官位不过是执戟,权势却高过人主;颜师伯以白衣身份任仆射,在尚书省中横行。现在让袁粲担任仆射兼领选官,人们往往不知道有袁粲这个人。袁粲升任尚书令,处在这个职位上也毫不疑惧。如今既然省录官已经掌管记录,尚书令便处在过去省录官的职任上,设置省事和干童,也都依照省录官的规格。袁粲担任尚书令以来,也没有不同于任仆射时。人们对袁粲的态度,仍然淡淡的,并没有改变常态。依此看来,处在显贵重要的职位上,难道就一定有招致忧惧的道理吗?卿如今虽然任扬州刺史,太子太傅的职位虽然尊贵,却不参与朝政,可以安心而不必害怕,比袁粲的处境还好。希望卿虚心接受荣宠,不要让它成为负累。” 地位显贵高崇的人有危险之惧,卑贱的人有死于沟壑之忧;张良、单雄两种灾祸,木材和大雁两头落空。存心避祸,不如无心而听任命运。千仞高木终究会被斧斤砍倒,一寸小草也会因践踏而枯萎。高崖上的高大树干和深谷中的低矮枝条,在生存死亡的关键上,无论大小都是一样的。晋国毕万七次作战都获胜,最后却死在窗下;蜀国丞相费祎从容坐谈,却死于刺客。因此甘愿履行危险之地的职责,未必会遭祸;放纵心意安处,也未必能保全福分。只是显贵者爱惜自身,所以常常忧虑自己;卑贱者轻视自身,所以容易忘记自己。然而施教的人,往往只告诫显贵者,不告诫卑贱者,因为显贵者地位已满,容易自恃。凡是名位高贵显达的人,人人都放在心上;他们安泰时,触犯别人便使人变色;一旦失势,连过路人也会惊叹。至于卑贱者,穷通不足以惊动别人,生死也不足以牵动世数;死在沟渠、道路上的人,天地之间不知有多少,人们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以此而推,贵何必难处,贼何必易安。但人生也自应卑慎为道,行己用心,务思谨惜。若乃吉凶大期,正应委之理运,遭随参差,莫不由命也。既非圣人,不能见吉凶之先,正是依俙于理,言可行而为之耳。得吉者是其命吉,遇不吉者是其命凶。以近事论之,景和之世,晋平庶人从寿阳归乱朝,人皆为之战栗,而乃遇中兴之运;袁顗图避祸于襄阳,当时皆羡之,谓为陵霄驾凤,遂与义嘉同灭。骆宰见幼主,语人云:“越王长颈鸟喙,可与共忧,不可与共乐。范蠡去而全身,文种留而遇祸。今主上口颈,颇有越王之状,我在尚书中久,不去必危。”遂求南江小县。诸都令史住京师者,皆遭中兴之庆,人人蒙爵级;宰值义嘉染罪,金木缠身,性命几绝。卿耳眼所闻见,安危在运,何可预图邪!时上既有疾,而诸弟并已见杀,唯桂阳王休范人才本劣,不见疑,出为江州刺史。虑一旦晏驾,皇后临朝,则景文自然成宰相,门族强盛,藉元舅之重,岁暮不为纯臣。泰豫元年春,上疾笃,乃遣使送药赐景文死,手诏曰:“与卿周旋,欲全卿门户,故有此处分。”死时年六十。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常侍、中书监、刺史如故,谥曰懿侯。长子绚,字长素。年七岁,读《论语》至“周监于二代”,外祖何尚之戏之曰:“耶耶乎文哉。”绚即答曰:“草蓊风必偃。”少以敏惠见知。及长,笃志好学,官至秘书丞。年二十四,先景文卒,谥曰恭世子。子婼袭封,齐受禅,国除。景文兄子蕴,字彦深。父楷,太中大夫,人才凡劣,故蕴不为群从所礼,常怀耻慨。家贫,为广德令,会太宗初即位,四方叛逆,蕴遂感激为将,假宁朔将军,建安王休仁司徒参军,令如故。景文甚不悦,语之曰:“阿益,汝必破我门户。”阿益者,蕴小字也。事宁,封吉阳县男,食邑三百户。为中书、黄门郎,晋陵、义兴太守,所莅并贪纵。在义兴应见收治,以太后故,止免官。废帝元徽初,复为黄门郎,东阳太守。未之郡,值桂阳王休范逼京邑,蕴领兵于硃雀门战败被创,事平,除侍中,出为宁朔将军、湘州刺史。蕴轻躁,薄于行业,时沈攸之为荆州刺史,密有异志,蕴与之结厚。及齐王辅朝政,蕴、攸之便连谋为乱,会遭母忧,还都,停巴陵十余日,更与攸之成谋。时齐王世子为郢州行事,蕴至郢州,谓世子必下慰之,欲因此为变,据夏口,与荆州连横。世子觉其意,称疾不往,又严兵自卫,蕴计不得行,乃下。及攸之为逆,蕴密与司徒袁粲等结谋,事在粲传。事败,走斗场,追禽,斩于秣陵市。景文弟子孚,大明末,为海盐令。泰始初,天下反叛,唯孚独不同逆,官至司徒记室参军。史臣曰:王景文弱年立誉,声芳籍甚,荣贵之来,匪由势至。若泰始之朝,身非外戚,与袁粲群公方骖并路,倾覆之灾,庶几可免。庾元规之让中书令,义在此乎!

译由此推论,显贵何必就难以处置,盗贼何必就容易安居呢?但人生在世,本来也应当以谦卑谨慎为原则,处世行事、存心用意,都要努力想到谨慎爱惜自己。至于吉凶的大限,正应当把它交给天理和命运;遭遇顺逆参差不齐,无不由命。既不是圣人,不能预先看见吉凶,只能模糊地依循道理,认为事情可以做就去做。得到吉利,是他的命本来吉利;遇到不吉,是他的命本来凶险。就近事来说,景和年间,晋平王刘休祐从寿阳回来参加叛乱,人人都为此战栗,他却遇上中兴的时运;袁顗谋划在襄阳避祸,当时人人羡慕他,说他像凌霄驾凤一般,结果却和义嘉一同覆灭。骆宰见到幼主,对人说:‘越王勾践脖子长、嘴形像鸟,可以同他共患难,不能同他共安乐。范蠡离去而保全自身,文种留下而遭遇灾祸。如今主上的口和脖子,很有些越王的样子;我在尚书省中任职已久,再不离开必然危险。’于是请求任南江的小县县令。那些留在京师的各都令史,都遇上中兴的庆幸,人人受到爵位提升;骆宰却因义嘉之乱获罪,金属刑具和木制刑具缠身,性命几乎断绝。卿亲耳亲眼所听见、看见的,安危在于命运,哪里能够预先谋划呢!” 当时皇帝已经患病,而他的几个弟弟也都已被杀,只有桂阳王休范才能平庸,没有受到怀疑,被派出任江州刺史。皇帝担心一旦驾崩,皇后临朝听政,景文自然会成为宰相,家族门第强盛,又凭借元舅的尊重,到晚年便不能成为纯粹的忠臣。泰豫元年春,皇帝病重,于是派使者送药赐景文死,亲手下诏说:‘我同卿周旋相处,是想保全卿的门户,所以作出这个处置。’景文死时六十岁。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常侍、中书监、刺史照旧,谥号懿侯。长子绚,字长素。七岁时读《论语》读到“周监于二代”,外祖父何尚之戏笑他说:“呀呀,多么有文采啊。”绚立即回答:“草木茂盛,风一吹就必定倒伏。”他年轻时就因聪敏仁惠而知名。长大后,专心致志地喜爱学习,官至秘书丞。二十四岁时,先于景文去世,谥号恭世子。他的儿子婼承袭爵位,齐受禅后,封国被废除。景文哥哥的儿子蕴,字彦深。父亲楷,官至太中大夫,才能平庸低劣,所以蕴不受同族兄弟礼遇,常常怀着羞耻和愤懑。家境贫寒,任广德县令。适逢太宗刚即位,四方叛乱,蕴于是感奋而愿意做将领,被授予宁朔将军之号,任建安王休仁的司徒参军,县令一职照旧。景文很不高兴,对他说:“阿益,你一定会败坏我的门户。”阿益,是蕴的小名。事情平定后,封吉阳县男,食邑三百户。任中书、黄门郎,晋陵、义兴太守,所到任的地方都贪婪放纵。在义兴任上应当被捕治罪,因为太后的缘故,只免去官职。废帝元徽初年,蕴又任黄门郎、东阳太守。还没有赴郡任职,恰逢桂阳王休范进逼京城,蕴在朱雀门领兵作战,战败受伤。事情平定后,任侍中,出任宁朔将军、湘州刺史。蕴轻浮急躁,薄于操守和事业。当时沈攸之任荆州刺史,暗中怀有异志,蕴同他交结深厚。齐王辅政后,蕴和沈攸之便连续谋划作乱;恰逢母亲去世,蕴回到京城,在巴陵停留十多天,又同沈攸之谋定此事。当时齐王世子任郢州行事,蕴到了郢州,认为世子一定会亲自下城慰问他,想趁机发动变乱,占据夏口,同荆州联合。世子察觉了他的意图,称病不去,又严密部署兵力自卫。蕴的计划不能实行,只得下船离去。后来沈攸之起兵叛乱,蕴又暗中同司徒袁粲等结谋,事情见于《袁粲传》。事败后,他逃到斗场,被追捕擒获,在秣陵市斩首。景文的弟弟子孚,大明末年任海盐县令。泰始初年,天下反叛,只有子孚一人没有参与叛逆,官至司徒记室参军。史臣说:王景文年轻时就树立声誉,声名芳美而盛大;他的荣华显贵到来,并不是凭借权势取得的。如果在泰始年间,他本人不是外戚,能够同袁粲及诸位公卿并驾齐驱、共同任职,那么覆灭的灾祸或许可以避免。庾元规推让中书令的做法,其意义就在这里吗!

列传第四十六 殷孝祖 刘勔殷孝祖,陈郡长平人也。曾祖羡,晋光禄勋。父祖并不达。孝祖少诞节,好酒色,有气干。太祖元嘉末,为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世祖以其有武用,除奋武将军、济北太守。入为积射将军。大明初,索虏寇青州,上遣孝祖北援,受刺史颜师伯节度,累与虏战,频大破之,事在师伯传。还授太子旅贲中郎将,加龙骧将军。竟陵王诞据广陵为逆,孝祖隶沈庆之攻诞,又有战功,迁西阳王子尚抚军、宁朔将军、南济阴太守。出为盱眙太守,将军如故。还为虎贲中郎将,仍除宁朔将军、阳平东平二郡太守。又迁济南、南郡,将军如故。前废帝景和元年,以本号督兗州诸军事、兗州刺史。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孝祖外甥司徒参军颍川葛僧韶建议衔命征孝祖入朝,上遣之。时徐州刺史薛安都遣薛索兒等屯据津径,僧韶间行得至,说孝祖曰:“景和凶狂,开辟未有,朝野危极,假命漏刻。主上圣德天挺,神武在躬,曾不浃辰,夷凶翦暴,更造天地,未足为言。国乱朝危,宜立长生,公卿百辟,人无异议,泰平之隆,非旦则夕。而群小相煽,构造无端,贪利幼弱,竞怀希望。使天道助逆,群凶事申,则主幼时艰,权柄不一,兵难互起,岂有自容之地。舅少有立功之志,长以气节成名,若便能控济、河义勇,还奉朝廷,非唯匡主静乱,乃可以垂名竹帛。”孝祖具问朝廷消息,僧韶随方酬譬,并陈兵甲精强,主上欲委以前驱之任。孝祖即日弃妻子,率文武二千人随僧韶还都。时普天同逆,朝廷唯保丹阳一郡,而永世县寻又反叛。义兴贼垂至延陵,内外忧危,咸欲奔散。孝祖忽至,众力不少,并伧楚壮士,人情于是大安。进孝祖号冠军,假节、督前锋诸军事,遣向虎槛,拒对南贼。御仗先有诸葛亮筒袖铠帽,二十五石弩射之不能入,上悉以赐孝祖。孝祖负其诚节,凌轹诸将,台军有父子兄弟在南者,孝祖并欲推治。由是人情乖离,莫乐为用。进使持节、都督兗州青冀幽四州诸军事、抚军将军,刺史如故。时贼据赭圻,孝祖将进攻之,与大统王玄谟别,悲不自胜,众并骇怪。泰始二年三月三日,与贼合战,常以鼓盖自随,军中人相谓曰:“殷统军可谓死将矣。今与贼交锋,而以羽仪自标显,若善射者十士攒射,欲不毙,得乎?”是日,于阵为矢所中死,时年五十二。追赠散骑常侍、征北将军,持节、都督如故。封秭归县侯,食邑千户。四年,追改封建安县,谥曰忠侯。孝祖子悉为薛安都所杀,以从兄子慧达继封。齐受禅,国除。刘勔,字伯猷,彭城人也。祖怀义,始兴太守。父颖之,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征林邑,遇疾卒。勔少有志节,兼好文义。家贫,为广州增城令,广州刺史刘道锡引为扬烈府主簿。元嘉二十七年,索虏南侵,道锡遣勔奉使诣京都,太祖引见之,酬对称旨,除宁远将军、绥远太守。元嘉末,萧简据广州为乱,勔起义讨之,烧其南门。广州刺史宗悫又命为军府主簿,以功封大亭侯。除员外散骑侍郎。孝建初,荆、江反叛,宗悫以勔行宁朔将军、湘东内史,领军出安陆。会事平,以本号为晋康太守,又徙郁林太守。大明初还都,徐州刺史刘道隆请为宁朔司马。竟陵王诞据广陵为逆,勔随道隆受沈庆之节度,事平,封金城县五等侯。除西阳王子尚抚军参军,入直阁。先是,遣费沈伐陈檀,不克,乃除勔龙骧将军、西江督护、郁林太守。勔既至,率军进讨,随宜翦定,大致名马,并献珊瑚连理树,上甚悦。还除新安王子鸾抚军中兵参军,遭母忧,不拜。前废帝即位,起为振威将军、屯骑校尉,入直阁。太宗即位,加宁朔将军,校尉如故。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为逆,四方响应,勔以本官领建平王景素辅国司马,进据梁山。会豫州刺史殷琰反叛,征勔还都,假辅国将军,率众讨琰,甲仗三十人入六门。复兼山阳王休祐骠骑司马,余如故。破琰将刘顺于宛唐,杜叔宝于横塘,事在琰传。除辅国将军、山阳王休祐骠骑谘议参军、梁郡太守、假节,不拜。琰婴城固守,自始春至于末冬,薛道标、庞孟虬并向寿阳,勔内攻外御,战无不捷。善抚将帅,以宽厚为众所依。将军王广之求勔所自乘马,诸将帅并忿广之叨冒,劝勔以法裁之,勔欢笑,即时解马与广之。复除使持节、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将军如故,不拜。及琰开门请降,勔约令三军,不得妄动。城内士民,秋毫无所失,百姓感悦,咸曰来苏。百姓生为立碑。改督益宁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持节、将军如故,又不拜。还京都,拜太子左卫率,封鄱阳县侯,食邑千户。

译列传第四十六 殷孝祖 刘勔 殷孝祖,是陈郡长平人。曾祖父羡,晋朝官至光禄勋。父亲和祖父都没有显达。孝祖年轻时放纵不拘,喜好酒色,但有气魄才干。太祖元嘉末年,任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世祖认为他有武略,任命为奋武将军、济北太守。入朝任积射将军。大明初年,索虏侵犯青州,皇帝派孝祖北上援助,接受刺史颜师伯的节制,多次同虏军交战,屡次大败虏军,事情见于《颜师伯传》。回来后授任太子旅贲中郎将,加龙骧将军。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叛乱,孝祖隶属沈庆之攻打刘诞,又立有战功,升任西阳王子尚的抚军、宁朔将军、南济阴太守。出任盱眙太守,将军之职照旧。回来任虎贲中郎将,仍授宁朔将军、阳平和东平二郡太守。又升任济南、南郡太守,将军之职照旧。前废帝景和元年,以原有官号督领兗州诸军事,任兗州刺史。太宗刚即位,四方反叛,孝祖的外甥、司徒参军颍川人葛僧韶建议奉诏征召孝祖入朝,皇帝派他前往。当时徐州刺史薛安都派薛索儿等屯兵占据渡口道路,葛僧韶从小路秘密行进才得以到达,对孝祖说:“景和帝凶暴狂乱,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有的局面,朝廷内外危急到了极点,生命只在片刻之间。主上圣德天成,神武英明在身,不到十二天,便平除凶恶、诛灭暴乱,重新创造天地,这些都不足以尽述。国家动乱、朝廷危急,应当拥立长君;公卿百官没有异议,太平盛世的兴隆,不是早晨就是晚上便可实现。然而群小互相煽动,凭空构陷,贪图幼主年弱,争相怀抱侥幸。假如天道帮助叛逆,群凶的阴谋得逞,那么主上年幼、时局艰难,权柄不一,兵乱交相兴起,哪里还有可以自容的地方?舅父年轻时就有建立功勋的志向,长久以来凭气节成名;如果能够控制济水、黄河一带的义勇之士,回头奉事朝廷,不仅可以匡辅主上、平定动乱,还可以把名声留在史册上。”孝祖详细询问朝廷的消息,僧韶根据情况一一回答劝说,并陈述兵甲精良强盛,主上想把先锋的重任委托给他。孝祖当天便抛下妻子儿女,率领文武二千人跟随僧韶回到京城。当时天下到处都参与叛乱,朝廷只能保住丹阳一郡,永世县不久也反叛了。义兴的贼兵将要到达延陵,内外忧惧危急,众人都想逃散。孝祖忽然到来,增添了不少力量,其中还有伧、楚的壮士,人心于是大为安定。晋升孝祖为冠军将军,授假节,督领前锋诸军事,派他前往虎槛抵御南方叛军。宫廷原有诸葛亮的筒袖铠帽,二十五石的弩箭也射不进去,皇帝把这些全都赐给孝祖。孝祖自恃忠诚气节,欺凌压制各位将领;台军中有父子兄弟在南方的人,孝祖都想推究治罪。因此人心离散,没有人乐意为他效力。晋升为使持节、都督兗州、青州、冀州、幽州四州诸军事、抚军将军,刺史一职照旧。当时贼兵占据赭圻,孝祖准备进攻,和大统王玄谟告别时,悲伤得不能自胜,众人都感到惊异。泰始二年三月三日,他同贼兵交战,常常让鼓盖仪仗跟随自己,军中有人相互说道:‘殷统军真可以说是注定要死的将领了。如今同贼交锋,却用羽仪来标明、显露自己;如果善于射箭的十个人一起向他射箭,他想不死,办得到吗?’这一天,他在阵中被箭射中而死,时年五十二岁。追赠散骑常侍、征北将军,持节、都督之职照旧。封为秭归县侯,食邑一千户。泰始四年,追改封为建安县侯,谥号忠侯。孝祖的儿子全被薛安都杀死,于是由堂兄之子慧达承袭封爵。齐受禅后,封国被废除。刘勔,字伯猷,是彭城人。祖父怀义,任始兴太守。父亲颖之,任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征讨林邑时患病去世。刘勔年轻时就有志向气节,同时喜好文章义理。家境贫寒,任广州增城县令,广州刺史刘道锡聘任他为扬烈府主簿。元嘉二十七年,索虏南侵,刘道锡派刘勔出使京都;太祖召见他,他应答符合旨意,授任宁远将军、绥远太守。元嘉末年,萧简占据广州叛乱,刘勔起兵讨伐,烧毁广州南门。广州刺史宗悫又任命他为军府主簿,他因功封大亭侯。授员外散骑侍郎。孝建初年,荆州、江州反叛,宗悫让他代理宁朔将军、湘东内史,领兵出屯安陆。适逢事情平定,以原有官号任晋康太守,又调任郁林太守。大明初年回到京都,徐州刺史刘道隆请他任宁朔司马。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叛乱,刘勔跟随刘道隆接受沈庆之的节制;事平后,封金城县五等侯。授西阳王子尚抚军参军,入宫值守。此前派费沈讨伐陈檀,没有取胜,于是授刘勔龙骧将军、西江督护、郁林太守。刘勔到任后,率军进攻讨伐,因地制宜地平定各处,大量缴获名马,并献上珊瑚连理树,皇帝非常高兴。回来后授任新安王子鸾抚军中兵参军,因母亲去世服丧,没有接受任命。前废帝即位,起用他为振威将军、屯骑校尉,入宫值守。太宗即位,加授宁朔将军,校尉一职照旧。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叛乱,四方响应,刘勔以原官兼任建平王景素辅国司马,进军占据梁山。恰逢豫州刺史殷琰反叛,征召刘勔回京,授假辅国将军,率军讨伐殷琰,带着三十名甲士和仪仗进入六门。又兼任山阳王休祐骠骑司马,其他职务照旧。刘勔在宛唐击败殷琰部将刘顺,在横塘击败杜叔宝,事情见于《殷琰传》。授辅国将军、山阳王休祐骠骑谘议参军、梁郡太守、假节,他没有接受任命。殷琰据城坚守,从初春一直到年末冬天;薛道标、庞孟虬一同进攻寿阳,刘勔内攻外守,作战无不取胜。他善于安抚将帅,以宽厚得到众人依靠。将军王广之请求刘勔把自己乘坐的马给他,各位将帅都愤恨王广之贪求冒领,劝刘勔依法裁处;刘勔却欢笑起来,当即解下马送给王广之。又授使持节、督领广州、交州二州诸军事、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将军一职照旧,他没有接受任命。殷琰开城门请求投降后,刘勔约束三军,不许妄自行动。城中士人百姓,连一点东西也没有丢失,百姓感动喜悦,都说这是使人复苏的恩德。百姓在他生前就为他立碑。改任督领益州、宁州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持节、将军之职照旧,又没有接受任命。回到京都,授太子左卫率,封鄱阳县侯,食邑一千户。

琰初求救索虏,虏大众屯据汝南。泰始三年,以勔为征虏将军、督西讨前锋诸军事,假节、置佐、本官如故。先是,常珍奇据汝南,与琰为逆,琰降,因据戍降虏,事在琰传。至是引虏西河公、长社公攻围辅国将军、汝阴太守张景远。景远与军主杨文苌拒击,大破之。景远寻病卒,太宗嘉其功,追赠冠军将军、豫州刺史,追封含洭县男,食邑三百户,以文苌代为汝阴太守。除勔右卫将军,仍以为使持节、都督豫司二州诸军事、征虏将军、豫州刺史,余如故。四年,除侍中,领射声校尉,又不受。进号右将军。其年,虏遣汝阳司马赵怀仁步骑五百,寇武津县。勔遣龙骧将军曲元德轻兵进讨,虏众惊散。虏子都公阏于拔又率三百人防运车囗囗千两,于汝阳台东水上结营。元德单骑直入,斩拔首,因进攻汝阳台,即陷外垒,获车一千三百乘,斩首一百五十级。勔又使司徒参军孙昙瓘督弋阳以西,会虏寇义阳,昙瓘大破之。虏上其北豫州租,有车二千两,勔招荒人,邀击于许昌,虏众奔散,焚烧米谷。淮西人贾元友上书太宗,劝北攻悬瓠,可收陈郡、南顿、汝南、新蔡四郡之地。上以所陈示勔,使具条答。勔对曰:元友称:“虏主幼弱,奸伪竞起,内外规乱,天亡有期。”臣以为獯丑侵纵,乘藉王境,盘据州郡,百姓残亡。去冬众军失耕,今春连城围逼,国家复境之略,实有不遑,灭虏未及。元友又云:“有七千余家,谷米丰积,可供二万人数年资储。”臣又以为二万人岁食米四十八万斛,五年合须米二百四十万斛,既理不容有,恐事难称言。元友又云:“虏于悬瓠开驿保,虏已先据,若不足恃,此不须囗。”俱是攻城,便应先图悬瓠,何更越先取郾,以受腹背之灾。且七千余家丰积,而虏犹当远运为粮,是威不制民,民非异计。元友又云:“虏欲水陆运粮,以救军命,可袭之机,在于今日。”臣又以为开立驿道,据守坚城,观其形候,不似蹙弱。可乘之机,恐为难验。元友又云:“四郡民人,遭虏二十七年之毒,皆欲雪仇报耻,伏待朝威。”臣又以为垣式宝等受国重恩,今犹驱略车营,翻还就贼,盖是恋本之情深,非报怨之宜,何可轻试。元友又云:“请敕荆、雍两州,遣二千精兵,从义阳依西山北下,直据郾城。”臣又以为郾城是贼驿路要戍,且经蛮接险,数百里中,裹粮潜进,方出平地,攻贼坚城,自古名将,未有能以此济者。假其克捷,不知足南抗悬瓠,北捍长社与不?且贼拥据数城,水陆通便,而今使官以二千断其资运,于事为难。元友又云:“虏围逼汝阴,游魂二岁,为张景远所挫,不敢渡淮。”臣又以为景远兵力寡弱,不能自固,远遣救援,方得少克。今定是为贼所畏不?景远前所摧伤,裁至数百,虏步骑四万,犹不敢前,而今必劝国家以轻兵远讨,指掌可克,言理相背,莫复过此。元友又云:“龙山雉水,鲁奴、王景直等并受朝爵,马步万余。进讨之宜,唯须敕命。”臣以为鲁奴与虏交关,弥历年世,去岁送诚朝廷,誓欲立功。自蒙荣爵,便即逃遁,殊类奸猾,岂易暗期。兼王景直是一亡命,部曲不过数十人,既不可言,又未足恃。万余之言,似不近实。元友又云:“四郡恨忿此非类,车营连结,废田二载,生业已尽,贼无所资,粮储已罄。断其运道,最是要略。”臣又以断运须兵,兵应资食,而当此过悬瓠二百里中,使兵食兼足,何处求办?臣窃寻元嘉以来,伧荒远人,多干国议,负儋归阙,皆劝讨虏。鲁爽诞说,实挫国威,徒失兵力,虚费金宝。凡此之徒,每规近说,从来信纳,皆诒后悔。界上之人,唯视强弱,王师至境,必壶浆候涂,裁见退军,便抄截蜂起。首领回师,何尝不为河畔所弊。太宗纳之,元友议遂寝。勔与常珍奇书,劝令反虏,珍奇乃与子超越、羽林监式宝,于谯杀虏子都公费拔等凡三千余人。勔驰驿以闻,太宗大喜,以珍奇为使持节、都督司北豫二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司州刺史,汝南新蔡县侯,食邑千户;超越辅国将军、北豫州刺史,颍川汝阳囗囗三郡太守,安阳县男;式宝辅国将军、陈南顿二郡太守,真阳县男,食邑三百户。珍奇为虏所攻,引军南出,虏追击破之,珍奇走依山,得至寿阳,超越、式宝为人所杀。

译琰起初向索虏求援,索虏的大军驻扎并占据了汝南。泰始三年,任命勔为征虏将军,督率西讨前锋诸军事,授予假节,设置属佐,原任官职照旧。此前,常珍奇占据汝南,和琰一起反叛;琰投降后,便依靠降虏的戍卒占据该地,事情记载在《琰传》中。到这时,琰引来索虏的西河公、长社公,进攻包围辅国将军、汝阴太守张景远。景远和军主杨文苌抵抗迎击,大败了他们。不久景远因病去世,太宗嘉奖他的功劳,追赠冠军将军、豫州刺史,追封为含洭县男,食邑三百户;任命文苌接替他担任汝阴太守。授予勔右卫将军,仍任使持节、都督豫州和司州二州诸军事、征虏将军、豫州刺史,其余职任照旧。泰始四年,授任侍中,兼领射声校尉,他又不接受。进号为右将军。这一年,索虏派汝阳司马赵怀仁率步兵、骑兵五百人,进犯武津县。勔派龙骧将军曲元德率轻兵进讨,索虏军众惊慌逃散。索虏的子都公阏于拔又率三百人防护运车〔原文“囗囗”疑有缺字〕千两,在汝阳台东面的水上扎营。元德单骑直入,斩下阏于拔的首级,乘势进攻汝阳台,随即攻陷外垒,缴获车一千三百乘,斩首一百五十级。勔又派司徒参军孙昙瓘督率弋阳以西的军队,适逢索虏进犯义阳,昙瓘将其大败。索虏把北豫州的租税运送上来,有车二千两;勔招募流离荒散之人,在许昌截击他们,索虏军众奔逃溃散,焚烧了他们的米粮。淮西人贾元友上书太宗,劝皇帝向北攻打悬瓠,可以收复陈郡、南顿、汝南、新蔡四郡的土地。皇帝把他的建议给刘勔看,让他详细分条答复。刘勔回答说:贾元友说:‘虏主年幼软弱,奸诈伪乱之事竞相发生,内外都在谋划扰乱,上天使其灭亡已有期限。’臣认为,獯丑纵容侵扰,乘机侵犯王境,盘踞州郡,使百姓残破死亡。去年冬天各路军队失去耕种时机,今年春天又接连被城池围困逼迫,国家收复失地的谋略,实在无暇顾及,尚且来不及灭虏。元友又说:‘有七千多户人家,谷米积蓄丰足,可以供二万人数年的储备。’臣又认为,二万人一年需要米四十八万斛,五年总共需要二百四十万斛;既然按道理不可能拥有这么多,恐怕事情很难像他说的那样。元友又说:‘虏军在悬瓠开设驿站、修筑堡垒,虏军已经先行占据;如果这里不值得依靠,这个囗就不必……’这些都是攻城之事,就应当先谋取悬瓠,为什么还要越过它先攻取郾城,以承受腹背受敌的灾祸?况且七千多户积蓄丰足,而虏军还应当从远方运输粮食,说明其威势不能控制百姓,百姓并没有采取不同的谋略。元友又说:‘虏军想用水陆运输粮食以救军队性命,可以袭击的时机就在今天。’臣又认为,他们开通驿道、据守坚城,观察其形势,不像是窘迫衰弱。可以乘机进攻的机会,恐怕难以验证。元友又说:‘四郡百姓遭受虏军二十七年的毒害,都想洗雪仇恨、报复耻辱,伏在那里等待朝廷的威势。’ 臣又认为,垣式宝等人承受国家厚恩,如今仍然驱赶掠夺车辆、扎营作战,反而回去投靠贼虏,大概是眷恋故土的感情太深,并不是适宜报仇的证据,怎么可以轻易试探呢?元友又说:‘请下令给荆州、雍州两州,派二千精兵从义阳沿西山向北进军,直取郾城。’臣又认为,郾城是贼虏驿路上的要害戍所,而且要经过蛮地、接连险要;数百里中带着粮食秘密前进,刚到平地,便攻打贼军坚城,自古以来的名将没有谁能凭此取胜。即使侥幸获胜,也不知道能不能向南抵抗悬瓠、向北防守长社。况且贼军占据数城,水陆交通便利,如今却让官军凭二千人断绝他们的物资运输,事情很难办到。元友又说:‘虏军围困汝阴,游荡的残兵已经两年,被张景远挫败,不敢渡过淮水。’臣又认为,景远兵力少而弱,不能独自固守,远道派兵救援,才取得一点胜利。现在真是因为张景远让贼军畏惧吗?景远先前击伤的虏军仅仅数百人,虏军步骑四万却仍不敢前进;如今却一定劝国家凭轻兵远道讨伐,说举手之间就能取胜,言辞和道理互相矛盾,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元友又说:‘龙山、雉水一带,鲁奴、王景直等人都接受朝廷爵位,拥有马步兵一万多人。’ ‘进军讨伐的适宜时机,只须等待朝廷下令。’臣认为,鲁奴同虏军勾结,已经经历多年;去年向朝廷表示忠诚,发誓想要立功。自从承蒙授予荣爵,便立即逃走,实在像奸猾之人,哪里容易暗中约定?又兼王景直是一个逃亡者,部曲不过几十人,既不能作为依据,也不足以依靠。所谓一万多人的说法,似乎不合实际。元友又说:‘四郡百姓对这些异族充满怨恨,车辆营垒相连,田地荒废两年,生计已经耗尽;贼军没有物资可取,粮食储备已经用完。截断他们的运输道路,是最重要的谋略。’臣又认为,截断运输需要军队,军队应当有粮食供给;而在悬瓠以南二百里之内,要使军队和粮食都充足,到哪里去筹办呢?臣私下考察元嘉以来,伧地、荒远地区的人,多次干预国家谋议,背负行李来到朝廷,都劝说讨伐虏军。鲁爽的荒诞言论,实际上挫伤了国威,白白损失兵力,徒然耗费金帛。像这些人,每每谋求浅近的说法,历来一旦听信采纳,都会给后人留下悔恨。边界上的人,只看形势强弱;王师一到边境,他们必定拿着酒浆在路旁迎候;一看见王师退兵,便群起劫掠截击。军队首领回师时,哪一次不被黄河边上的人所困扰呢?” 太宗采纳了刘勔的意见,贾元友的建议于是搁置。刘勔写信给常珍奇,劝他反过来归顺,常珍奇便同儿子超越、羽林监式宝在谯地杀死虏军子都公费拔等三千多人。刘勔通过驿站飞马报告,太宗大喜,任常珍奇为使持节、都督司州、北豫州二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司州刺史、汝南新蔡县侯,食邑一千户;任超越辅国将军、北豫州刺史、颍川、汝阳二郡太守、安阳县男;任式宝辅国将军、陈郡、南顿二郡太守、真阳县男,食邑三百户。常珍奇被虏军进攻,率军向南撤退,虏军追击将他击败;常珍奇逃走依附山地,后来到达寿阳,超越、式宝被人杀死。

五年,汝阴太守杨文苌又频破虏于荆亭及戍西。诏进勔号平西将军、豫州刺史,余如故,不拜。其年,征拜散骑常侍、中领军。勔以世路纠纷,有怀止足,求东阳郡。上以勔启遍示朝臣,自尚书仆射袁粲以下,莫不称赞,咸谓宜许。上曰:“巴陵、建平二王,并有独往之志。若世道宁晏,皆当申其所请。”勔经始钟岭之南,以为栖息,聚石蓄水,仿佛丘中,朝士爱素者,多往游之。六年,改常侍为侍中。其年,南兗州刺史齐王出镇淮阴,以勔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兗青冀囗五州诸军事、平北将军,侍中、中领军如故,出镇广陵。固辞侍中、军号,许之,以为假平北将军。七年,解都督、假号、并节。太宗临崩,顾命以为守尚书右仆射,中领军如故,给鼓吹一部。废帝即位,加兵五百人。元徽初,月犯右执法,太白犯上将,或劝勔解职。勔曰:“吾执心行己,无愧幽明。若才轻任重,灾眚必及,天道密微,避岂得免。”桂阳王休范为乱,奄至京邑,加勔使持节、领军,置佐史,镇扞石头。既而贼众屯硃雀航南,右军王道隆率宿卫向硃雀,闻贼已至,急信召勔。勔至,命闭航,道隆不听,催勔渡航进战。率所领于航南战败,临陈死之,时年五十七。事平,诏曰:“夫义实天经,忠惟人则,篆素流采,金石宣辉,自非识洞情灵,理感生极,岂有捐躯卫主,舍命匡朝者哉!故持节、镇军将军、守尚书右仆射、中领军鄱阳县开国侯勔,思怀亮粹,体业淹明,弘勋树绩,誉洽华野。绸缪顾托,契阔屯夷,方倚谋猷,翌康帝道。逆蕃扇祸,逼扰京甸,援桴誓旅,奉律行师。身与事灭,名随操远。朕用伤悼,震恸于厥心。昔王允秉诚,卞壶峻节,均风往德,归茂先轨。泉途就永,冤逝无追,思崇徽策,式光惇史。可赠散骑常侍、司空,本官、侯如故,谥曰忠昭公。”子悛嗣,顺帝升明末,为广州刺史。齐受禅,国除。勔弟斅,泰始中,为宁朔将军、交州刺史,于道遇病卒。先有都乡侯爵,谥曰质侯。史臣曰:吴汉平蜀,城内流血沾踝,而其后无闻于汉;陆抗定西陵,步氏祸及婴孩,而机、云为戮上国。刘勔克寿春,士民无遗刍委粒之叹;莫不扶老携幼,歌唱而出重围,美矣!

译泰始五年,汝阴太守杨文苌又在荆亭和戍西多次击败虏军。诏令晋升刘勔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其他职务照旧,他没有接受。这一年,征召授任散骑常侍、中领军。刘勔认为世道纷乱,心中有知足退止的想法,请求任东阳郡太守。皇帝把刘勔的奏启遍示朝臣,从尚书仆射袁粲以下,没有不称赞的,都说应当答应。皇帝说:‘巴陵王、建平王都有独自退居的志向。如果世道安宁太平,都应当满足他们的请求。’刘勔在钟岭以南开始营建住所,作为栖息之所,堆聚山石、蓄积水池,仿佛山丘之中;喜好朴素的朝士,多去那里游玩。泰始六年,把常侍改为侍中。这一年,南兗州刺史齐王出镇淮阴,任刘勔使持节、都督南徐、兗、青、冀、囗五州诸军事、平北将军,侍中、中领军照旧,出镇广陵。刘勔坚决推辞侍中和将军名号,皇帝准许,改任假平北将军。泰始七年,解除都督、假号,并收回节。太宗临终前下遗诏,命刘勔代理尚书右仆射,中领军照旧,赐鼓吹一部。废帝即位后,增加卫兵五百人。元徽初年,月亮侵犯右执法星,太白星侵犯上将星,有人劝刘勔辞去职务。刘勔说:‘我持守内心、立身行事,对天地神明都没有惭愧。如果才力微薄而职位责任重大,灾祸必定会降临;天道深奥隐微,想躲避难道能够免除吗?’桂阳王休范发动叛乱,突然逼近京城,朝廷加授刘勔使持节、领军,设置属官,让他镇守石头城。不久贼军驻扎在朱雀航以南,右军王道隆率领宿卫军前往朱雀;听说贼军已经到达,急忙派信使召刘勔。刘勔到后,下令关闭朱雀航,王道隆不听,催促刘勔渡航进战。刘勔率领所部在航南作战失败,临阵战死,时年五十七岁。事情平定后,诏书说:‘义确实是上天的常道,忠是人的准则;篆书、白帛流传光彩,金石宣扬光辉。如果不是见识洞察人的性情、道理感动生命的极致,哪里会有舍弃身躯保卫君主、牺牲性命匡正朝廷的人呢?所以持节、镇军将军、守尚书右仆射、中领军、鄱阳县开国侯刘勔,思想胸怀明亮纯正,才能功业深厚明达,建立宏大功勋,声誉遍及朝野。周密接受顾命托付,历经艰难险阻,正要依靠他的谋略辅佐帝道康泰。叛逆藩王煽动祸乱,逼迫骚扰京畿;他击鼓誓师,奉行法令出兵。如今身随事灭,声名却随着操守流传久远。朕因此悲伤哀悼,内心震动痛切。从前王允秉持忠诚,卞壶坚守高节,他们的风范和德行同样高尚,都归于古代贤臣的美好轨迹。泉下之路已经永远隔绝,含冤而逝无法追回;应当追念并提高其美名和策命,以此光耀厚重的史册。可追赠散骑常侍、司空,本官、侯爵照旧,谥号忠昭公。” 儿子悛承袭爵位。顺帝升明末年,任广州刺史。齐受禅后,封国被废除。刘勔的弟弟斅,泰始年间任宁朔将军、交州刺史,在途中患病去世。他原先有都乡侯爵位,谥号质侯。史臣说:吴汉平定蜀地时,城内流出的血沾到了脚踝,但他的后代后来在汉朝没有什么名声;陆抗平定西陵时,步氏一族的灾祸连婴孩也受到牵连,而陆机、陆云却被上国诛杀。刘勔攻克寿春时,士人百姓没有留下因连一根草、一粒粮食也被夺走而叹息的人;无不扶老携幼,歌唱着走出重围,真是美好啊!

列传第四十七 萧惠开 殷琰萧惠开,南兰陵人,征西将军思话子也。初名慧开,后改慧为惠。少有风气,涉猎文史,家虽贵戚,而居服简素。初为秘书郎,著作并名家年少。惠开意趣与人多不同,比肩或三年不共语。外祖光禄大夫沛郡刘成戒之曰:“汝恩戚家子,当应将迎时俗,缉外内之欢。如汝自业,将无小伤多异,以取天下之疾患邪?”惠开曰:“人间宜相缉和,甚如慈旨。但不幸耿介,耻见作凡人,画龙未成,故遂至于多忤耳。”转太子舍人。与汝南周朗同官友善,以偏奇相尚。转尚书水部郎,始兴王浚征北府主簿,南徐州治中从事史,徙汝阴王友;又为南徐州别驾,中书侍郎,江夏王义恭大将军大司马从事中郎。孝建元年,自太子中庶子转黄门侍郎,与侍中何偃争积射将军徐冲之事。偃任遇甚隆,惠开不为之屈,偃怒,使门下推弹之。惠开乃上表解职曰:“陛下未照臣愚,故引参近侍。臣以职事非长,故委能何偃,凡诸当否,不敢参议。窃见积射将军徐冲之为偃命所黜,臣愚怀谓有可申,故聊设微异。偃恃恩使贵,欲使人靡二情,便诃胁主者。手定文案,割落臣议,专载己辞。虽天照广临,竟未见察臣理,违颜咫尺,致兹壅滥,则臣之受劾,盖何足悲。但不顺侍中,臣有其咎,当而行之,不知何过。且议之不允,未有弹科,省心揆天,了知在宥。臣不能谢愆右职,改意重臣,刺骨铄金,将在朝夕。乞解所忝,保拙私庭。”时偃宠方隆,由此忤旨,别敕有司以属疾多,免惠开官。思话素恭谨,操行与惠开不同,常以其峻异,每加嫌责。及见惠开自解表,自叹曰:“兒子不幸与周朗周旋,理应如此。”杖之二百。寻重除中庶子。丁父艰,居丧有孝性,家素事佛,凡为父起四寺,南岸南冈下,名曰禅冈寺;曲阿旧乡宅,名曰禅乡寺;京口墓亭,名曰禅亭寺;所封封阳县,名曰禅封寺。谓国僚曰:“封秩盖鲜,而兄弟甚多,若使全关一人,则在我所让。若使人人等分,又事可悲耻。寺众既立,自宜悉供僧众。”由此国秩不复下均。服除,除司徒左长史。大明二年,出为海陵王休茂北中郎长史、宁朔将军、襄阳太守,行雍州州府事。善于为政,威行禁止。袭封封阳县侯。还为新安王子鸾冠军长史,行吴郡事。惠开妹当适桂阳王休范,女又当适世祖子,发遣之资,应须二千万。乃以为豫章内史,听其肆意聚纳,由是在郡著贪暴之声。入为尚书吏部郎,不拜,徙御史中丞。世祖与刘秀之诏曰:“今以萧惠开为宪司,冀当称职。但一往服领,已自殊有所震。”及在任,百僚畏惮之。八年,入为侍中。诏曰:“惠开前在宪司,奉法直绳,不阿权戚,朕甚嘉之。可更授御史中丞。”母忧去职。起为持节、督青冀二州诸军事、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不行。改督益宁二州刺史,持节、将军如故。惠开素有大志,至蜀,欲广树经略,善于述事,对宾僚及士人说收牂牁、越巂以为内地,绥讨蛮、濮,辟地征租;闻其言者,以为大功可立。太宗即位,进号冠军将军,又进平西将军,改督为都督。晋安王子勋反,惠开乃集将佐谓之曰:“湘东太祖之昭,晋安世祖之穆,其于当璧,并无不可。但景和虽昏,本是世祖之嗣,不任社稷,其次犹多。吾奉武、文之灵,兼荷世祖之眷,今便当投袂万里,推奉九江。”乃遣巴郡太守费欣寿领二千人东下,为巴东人任叔兒起义所邀,欣寿败没,陕口道不复通。更遣州治中程法度领三千人步出梁州,又为氐贼杨僧嗣所断。先是,惠开为治,多任刑诛,蜀土咸怀猜怨。及闻欣寿没,法度又不得前,晋原一郡遂反,于是诸郡悉应之,并来围城。城内东兵不过二千,凡蜀人惠开疑之,皆悉遣出。子勋寻平,蜀人并欲屠城,以望厚赏。惠开每遣军出战,未尝不捷,前后所摧破杀伤不可胜计。外众逾合,胜兵者十余万人。时天下已平,太宗以蜀土险远,赦其诛责,遣惠开弟惠基步道使蜀,具宣朝旨。惠基既至涪,而蜀人志在屠城,不欲使王命远达,遏留惠基不听进。惠基率部曲破其渠帅马兴怀等,然后得前。惠开奉旨归顺,城围得解。

译列传第四十七 萧惠开 殷琰 萧惠开,是南兰陵人,征西将军萧思话的儿子。起初名叫慧开,后来把“慧”改为“惠”。他年轻时就有风采气度,广泛涉猎文史;家中虽然是显贵外戚,但居处和服饰都很简朴。他起初任秘书郎,与著作郎都是名门年轻人。萧惠开的志趣同别人多有不同,同僚有时三年都不和他说话。外祖父光禄大夫、沛郡人刘成告诫他说:‘你是恩宠亲戚家的子弟,应当顺应时俗,迎来送往,调和内外关系,使大家欢悦。像你这样只经营自己的志业,恐怕会小有损伤而多树异端,招致天下人的厌恶吧?’惠开说:‘人世间本来应当相互协调和睦,这一点很符合您的慈爱教诲。只是我不幸性情耿直方正,以被当作普通人为耻;好比画龙尚未完成,所以终于屡屡违忤别人。’调任太子舍人。他同汝南人周朗一同任官,关系友善,以偏奇互相推重。调任尚书水部郎、始兴王浚征北府主簿、南徐州治中从事史,又调任汝阴王友;又任南徐州别驾、中书侍郎、江夏王义恭大将军大司马从事中郎。孝建元年,从太子中庶子调任黄门侍郎,因积射将军徐冲之的事情同侍中何偃争论。何偃受到的任用和恩遇非常隆厚,惠开不向他屈服,何偃发怒,让门下省推究弹劾他。惠开于是上表请求解除职务,说:‘陛下没有明察臣的愚拙,所以召臣参与近侍之职。臣认为自己不擅长处理职事,因此把各种事务交给有才能的何偃;凡是应当与不应当的地方,臣不敢参与议论。臣私下看见积射将军徐冲之被何偃的命令黜退,臣愚昧的心意认为其中有可以申辩之处,所以姑且提出一点不同意见。何偃倚仗恩宠而使自己显贵,想让人们不存二心,便呵斥威胁主管官员。他亲自确定文案,删去臣的意见,只专门记录自己的言辞。即使上天广泛照临,最终没有察知臣的道理;臣近在咫尺却不能使圣意了解,造成这种阻塞和滥用,那么臣受到弹劾,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只是臣没有顺从侍中,这是臣的过错,应当依法处置;但不知道臣究竟还有什么罪过。况且所议之事不被认可,原本没有弹劾的科条;臣省察内心、仰揆天意,明白自己应当被宽宥。臣不能向有权位者谢罪求免,却要改变心意而重罚大臣,臣恐怕会遭受刺骨熔金般的痛苦,就在早晚之间。请求解除臣所忝居的职务,让臣在私人家庭中保全自己的拙陋。’当时何偃的宠信正盛,惠开因此违忤圣旨;皇帝另外命有关官员以他多次称病为由,免去惠开的官职。萧思话平素恭敬谨慎,操守品行同惠开不同,常因惠开严峻奇异而对他不满并加以责备。等到看见惠开自己请求解职的表章,萧思话叹息说:‘儿子不幸同周朗交往,按道理就会这样。’于是打了他二百杖。不久又重新授任惠开中庶子。父亲去世服丧时,他居丧很有孝行。萧家平素信奉佛教,他总共为父亲兴建四座寺院:南岸南冈下的一座,名叫禅冈寺;曲阿旧日住宅的一座,名叫禅乡寺;京口墓亭的一座,名叫禅亭寺;封阳县封地的一座,名叫禅封寺。他对国中僚属说:‘封地的俸秩本来就少,而兄弟又很多;如果让全部封禄归一人所有,那就是我应当让出。如果让每个人平均分,又会成为可悲可耻的事。既然寺院已经建立,就应当全部供给僧众。’因此封国的俸禄不再平均分给兄弟。服丧期满,授任司徒左长史。大明二年,出任海陵王休茂北中郎长史、宁朔将军、襄阳太守,代理雍州州府事务。他善于处理政务,威势所至,禁令都能实行。承袭封阳县侯。回来任新安王子鸾冠军长史,代理吴郡事务。惠开的妹妹将要嫁给桂阳王休范,女儿又将要嫁给世祖的儿子,出嫁所需的资财应当达到二千万。于是任命他为豫章内史,听任他肆意聚敛收受,因此在郡中留下贪婪暴虐的声名。入朝任尚书吏部郎,没有接受任命,调任御史中丞。世祖给刘秀之下诏说:‘现在任用萧惠开为执掌宪法的御史,希望他能够称职。但只要一开始任职执掌此事,已经自然会造成特别的震动。’ 等到他任职后,百官都对他畏惧忌惮。元嘉八年,入朝任侍中。诏令说:“惠开先前任宪司时,奉行法令,秉公执法,不向权贵外戚屈服,朕对此十分赞赏。可以改授他为御史中丞。”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起复任持节、督青冀二州诸军事、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但没有赴任。改任督益宁二州刺史,持节、将军的职衔照旧。惠开向来有远大志向,到蜀地后,想要广泛建立经略,善于陈述政事,便对宾客僚属和士人说,要收取牂牁、越巂,将其作为内地;安抚并征讨蛮、濮,开拓土地,征收租税。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认为可以建立大功。太宗即位后,加授冠军将军,后来又进号平西将军,并把“督”改为“都督”。晋安王子勋起兵反叛,惠开于是召集将佐,对他们说:“湘东王是太祖的昭嗣,晋安王是世祖的穆嗣;从宗庙昭穆和帝位继承来说,他们担任皇帝都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景和帝虽然昏庸,毕竟是世祖的后嗣;他不能担当国家大事,而在他之后还有许多人可以继承。我要奉承武帝、文帝的英灵,又承受世祖的恩宠,现在就应当挥袖远行万里,推戴九江王。”于是派巴郡太守费欣寿率领二千人向东进发,却被巴东人任叔兒所发动的义军拦截,费欣寿兵败身亡,通往陕口的道路不再畅通。又派州治中程法度率领三千人步行出兵梁州,却又被氐族叛贼杨僧嗣截断。在这以前,惠开治理蜀地时,过多采用刑罚诛杀,蜀地人都心怀猜疑怨恨。等到听说费欣寿兵败身亡,程法度又不能前进,晋原一郡于是反叛,各郡也全都响应,一同前来包围成都城。城内东兵不过二千人,凡是惠开所猜疑的蜀人,都全部遣出城去。子勋的叛乱不久被平定,蜀人都想屠城,以此希望得到厚赏。惠开每次派军出战,没有一次不取胜,前后击破、杀伤的敌人多得无法计算。城外的军队越聚越多,其中能作战的有十多万人。当时天下已经平定,太宗认为蜀地险远,赦免惠开的诛责,派惠开的弟弟惠基从陆路出使蜀地,详细宣布朝廷旨意。惠基到了涪城,而蜀人一心想屠城,不愿让王命传到远方,便阻拦扣留惠基,不让他前进。惠基率领自己的部曲击破蜀人的首领马兴怀等人,这才得以前进。惠开奉旨归顺,城围于是解除。

时太宗遣惠开宗人宝首水路慰劳益州,宝首欲以平蜀为功。更奖说蜀人,于是处处蜂起,凡诸离散者,一时还合。渠帅赵燕、句文章等,与宝首屯军于上,去成都六十里,众号二十万人。惠开欲遣击之,将佐咸曰:“攻破蜀贼,诚不为难。但慰劳使至,未获奉受,而遣兵相距,何以自明本心。”惠开曰:“今水陆四断,表启路绝,宝首或相诬陷,谓我不奉朝旨。我之欲战,本在通使;使若得通,则诚心达矣。”乃作启事,具陈事情,使腹心二人带启,戒之曰:“须贼破路开,便跃马驰去。”遣永宁太守萧惠训、别驾费欣业万兵并进,与战,大破之,生禽宝首,囚于成都县狱。所遣使至,上使执送宝首,除惠开晋平王休祐骠骑长史、南郡太守,不拜。泰始四年,还至京师。初,惠开府录事参军到希微负蜀人债将百万,为责主所制,未得俱还。惠开与希微共事不厚,以为随其同上,不能携接得还,意耻之。厩中凡有马六十匹,悉以乞希微偿责,其意趣不常皆如是。先刘瑀为益州,张悦代之,瑀去任,凡所携将佐有不乐反者,必逼制将还。语人曰:“随我上,岂可为张悦作西门客邪!”惠开自蜀还,资财二千余万,悉散施道路,一无所留。五年,又除桂阳王休范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其年,会稽太守蔡兴宗之郡,而惠开自京口请假还都,相逢于曲阿。惠开先与兴宗名位略同,又经情款,自以负衅摧屈,虑兴宗不能诣己,戒勒部下:“蔡会稽部伍若借问,慎不得答。”惠开素严,自下莫敢违犯。兴宗见惠开舟力甚盛,不知为谁,遣人历舫讯,惠开有舫十余,事力二三百人,皆低头直去,无一人答者。复为晋平王休祐骠骑长史,太守如故。六年,除少府,加给事中。惠开素刚,至是益不得志,寺内所住斋前,有向种花草甚美,惠开悉刬除,列种白扬树。每谓人曰:“人生不得行胸怀,虽寿百岁,犹为夭也。”发病欧血,吐如肝肺者甚多。除巴陵王休若征西长史、宁朔将军、南郡太守,未拜。七年,卒,时年四十九。子睿嗣,齐受禅,国除。惠开与诸弟并不睦,惠基使益州,遂不相见。与同产弟惠明亦著嫌隙云。殷琰,陈郡长平人也。父道鸾,衡阳王义季右军长史。琰少为太祖所知,见遇与琅邪王景文相埒。初为江夏王义恭征北行参军,始兴王浚后军主簿,出为鄱阳、晋熙太守,豫州治中从事史,庐陵内史。臧质反,弃郡奔北皖。琰性有计数,欲进退保全,故不还都邑。事平,坐系尚方,顷之被宥。除海陵王国郎中令,不拜。临海王子顼为冠军将军、吴兴太守,以琰为录事参军,行郡事。复为豫州别驾,太宰户曹属,丹阳丞,尚书左丞,少府,寻阳王子房冠军司马,行南豫州,随府转右军司马,又徙巴陵王休若左军司马。前废帝永光元年,除黄门侍郎,出为山阳王休祐右军长史、南梁郡太守。休祐入朝,琰仍行府州事。太宗泰始元年,以休祐为荆州,欲以吏部郎张岱为豫州刺史。会晋安王子勋反,即以琰督豫司二州南豫州之梁郡诸军事、建武将军、豫州刺史,以西汝阴太守庞道隆为琰长史,殿中将军刘顺为司马。顺劝琰同子勋。琰家累在京邑。意欲奉顺,而土人前右军参军杜叔宝、前陈南顿二郡太守皇甫道烈、道烈从弟前马头太守景度、前汝南颍川二郡太守庞天生、前睢阳令夏侯季子等,并劝琰同逆。琰素无部曲,门义不过数人,无以自立,受制于叔宝等。太宗遣冗从仆射柳伦领军助,骠骑大将军山阳王休祐又遣中兵参军郑瑗说琰令还。二人至,即与叔宝合。叔宝者,杜坦之子,既土豪乡望,内外诸军事并专之。弋阳太守卜天生据郡同逆,断梁州献马得百余匹。边城令宿僧护起义斩天生,传首京邑。太宗嘉之,以为龙骧将军,封建兴县侯,食邑三百户。时绥戎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起义于悬瓠,收兵得千余人。袁顗遗信诱矜司马汝南人常珍奇,以金铃为信。珍奇即日斩矜,送首诣顗,顗以珍奇为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太宗追赠矜本官,以义阳内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领随郡太守。孟虬不受命,起兵同子勋。子勋召孟虬出寻阳,而以孟虬子定光行义阳郡事。太宗知琰逼迫土人,事不获已,犹欲羁縻之。以琰兄前中书郎瑗为司徒右长史,子邈为山阳王休祐骠骑参军。子勋遣使以琰为辅国将军、梁郡太守,后又加豫州,假节督南豫数郡。杜叔宝求琰上佐,庞道隆虑其为祸,乃请奉表使寻阳。琰即以叔宝为长史、梁郡太守。休祐步入朝,家内犹分停寿阳,琰资给供赡,事尽丰厚。

译当时太宗派惠开的同族人宝首从水路慰劳益州,宝首想把平定蜀地作为自己的功劳。他又进一步奖诱、游说蜀人,于是各处纷纷起兵,原先离散的人一时又重新聚合。首领赵燕、句文章等和宝首在上地驻军,距离成都六十里,众人号称有二十万人。惠开想派兵攻击他们,将领僚佐都说:“攻破蜀贼确实不难。但慰劳使还没有得到朝廷正式接纳,我们却派兵与他相抗,怎么证明自己的本心呢?”惠开说:“现在水陆道路全被截断,表章奏启的道路也断绝了,宝首或许会诬陷我,说我不奉朝廷旨意。我想出战,本来就是为了打通使者的道路;如果使者能够通行,我的诚心就能传达了。”于是写下奏启,详细陈述事情,派两个亲信带着奏启,并告诫他们说:“等贼军被击破、道路打通,就立即跃马奔驰离去。”他派永宁太守萧惠训、别驾费欣业率一万兵马同时进攻,与敌交战,大败敌军,生擒宝首,将他囚禁在成都县狱中。所派使者到达京师后,皇上下令逮捕并押送宝首,任命惠开为晋平王休祐骠骑长史、南郡太守,但他没有接受任命。泰始四年,惠开回到京师。起初,惠开府中的录事参军到希微欠蜀人的债将近百万钱,被债主拘留,没能和惠开一起回来。惠开与到希微共事时关系不亲厚,认为自己若跟他一同上路,却不能带他回来,心里以此为耻。马厩中共有六十匹马,他全部送给到希微用来偿还债务;像这样行事不拘常规的情况,他还有很多。此前刘瑀任益州刺史,张悦接替他。刘瑀离任时,凡是他带来的将佐中有不愿回去的,刘瑀一定强迫拘制他们带回去。他对人说:“跟随我上任,难道能留下给张悦做西门客吗!”惠开从蜀地回来时,资财有二千多万,全都在路上散发施舍,一点也没有留下。泰始五年,又任桂阳王休范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这一年,会稽太守蔡兴宗赴任,而惠开从京口请假回都城,两人在曲阿相遇。惠开先前与蔡兴宗的名望、官位大致相同,又曾有深厚交情;如今他自认为因负罪而失势受挫,担心蔡兴宗不肯来拜访自己,便告诫约束部下说:“如果蔡会稽的部伍来打听情况,千万不许回答。”惠开一向严厉,部下没有人敢违犯。蔡兴宗看见惠开的船队声势很大,不知道是谁,派人逐船询问。惠开有十多条船,随行人员和办事人员有二三百人,都低着头径直离去,没有一个人回答。又任晋平王休祐骠骑长史,太守职仍旧。泰始六年,任少府,加给事中。惠开一向刚强,到这时更加不得志,寺内所住斋房前原来种着很美的花草,惠开把它们全都铲除,排列种上白杨树。他常对人说:“人活一世,不能实现胸中的抱负,即使活到一百岁,也仍然等于夭折。”后来发病呕血,吐出的东西像肝肺一样的血块很多。任巴陵王休若征西长史、宁朔将军、南郡太守,但没有接受任命。泰始七年去世,时年四十九岁。儿子惠睿继承爵位,齐朝接受禅让后,封国被废除。惠开与几个弟弟都不和,惠基出任益州职务后,两人便不再相见。惠开与同母弟弟惠明也显露出嫌隙。殷琰,陈郡长平人。父亲殷道鸾,任衡阳王义季右军长史。殷琰年轻时就为太祖所知,受到的礼遇和琅邪王景文相当。起初任江夏王义恭征北行参军、始兴王浚后军主簿,出任鄱阳、晋熙太守、豫州治中从事史、庐陵内史。臧质反叛,他弃郡逃往北皖。殷琰性情有谋略,想在进退之间保全自己,所以没有回到都城。事情平定后,他因罪被囚禁在尚方,不久得到赦免。任海陵王国郎中令,但没有接受任命。临海王子顼任冠军将军、吴兴太守时,任殷琰为录事参军,代行郡政。又任豫州别驾、太宰户曹属、丹阳丞、尚书左丞、少府、寻阳王子房冠军司马,代行南豫州政务;随府署调动任右军司马,又调任巴陵王休若左军司马。前废帝永光元年,任黄门侍郎,出任山阳王休祐右军长史、南梁郡太守。休祐入朝后,殷琰仍代行府、州事务。太宗泰始元年,任休祐为荆州刺史,想任吏部郎张岱为豫州刺史。恰逢晋安王子勋反叛,于是任殷琰为督豫、司二州及南豫州梁郡诸军事、建武将军、豫州刺史,任西汝阴太守庞道隆为殷琰长史,殿中将军刘顺为司马。刘顺劝殷琰与子勋同反。殷琰的家属都在京城,本来想奉命归顺;但当地人、前右军参军杜叔宝、前陈郡南顿二郡太守皇甫道烈、皇甫道烈的堂弟、前马头太守景度、前汝南颍川二郡太守庞天生、前睢阳令夏侯季子等人,都劝殷琰一同反叛。殷琰平时没有部曲,门客和义从不过几人,没有办法独立自保,便受制于杜叔宝等人。太宗派冗从仆射柳伦领军相助,骠骑大将军、山阳王休祐又派中兵参军郑瑗劝殷琰回归。两人一到,便与杜叔宝合并。杜叔宝是杜坦的儿子,既是当地豪强,又有乡里声望,内外各项军务都由他专断。弋阳太守卜天生占据郡城同叛,截断梁州进献的马,夺得一百多匹。边城令宿僧护起义,斩杀卜天生,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太宗嘉奖他,任为龙骧将军,封建兴县侯,食邑三百户。当时绥戎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在悬瓠起义,收集了一千多人。袁顗写信诱使周矜的司马、汝南人常珍奇,以金铃作为信物。常珍奇当天就斩杀周矜,把首级送给袁顗,袁顗任常珍奇为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太宗追赠周矜原来的官职,任义阳内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兼领随郡太守。庞孟虬不接受任命,起兵与子勋同反。子勋召庞孟虬出到寻阳,却让庞孟虬的儿子定光代行义阳郡政务。太宗知道殷琰是被当地人逼迫,事情并非出于本意,仍想对他羁縻安抚。于是任殷琰的哥哥、前中书郎殷瑗为司徒右长史,任儿子殷邈为山阳王休祐骠骑参军。子勋派使者任殷琰为辅国将军、梁郡太守,后来又加任豫州刺史,假节,督南豫州数郡。杜叔宝请求殷琰任命自己为上佐,庞道隆担心他成为祸患,于是请求奉表前往寻阳。殷琰便任杜叔宝为长史、梁郡太守。休祐徒步入朝,家属还分散停留在寿阳,殷琰供给他们资财粮食,供养之事极为丰厚。

二年正月,太宗遣辅国将军刘勔率宁朔将军吕安国西讨,休祐出镇历阳,为诸军总统。时徐州刺史薛安都亦据彭城反,募能生禽琰、安都,封千户县侯,赐布绢各二千匹。二月,勔进军小岘。初,合肥戍主、南汝阴太守薛元宝委郡奔子勋,前太守硃辅之据城归顺。琰遣攻辅之,辅之败走。琰以前右军参军裴季为南汝阴太守,季又归顺,太宗即而授之。琰所用象县令许道莲亦率二百人归降,太宗以为马头太守。三月,上又遣宁朔将军刘怀珍、段僧爱、龙骧将军姜产之马步三军,助勔讨琰。义军主黄回募江西楚人千余,斩子勋所置马头太守王广元,以回为龙骧将军。淮西人前奉朝请郑墨率子弟部曲及淮右郡起义于陈郡城,有众一万,太宗以为司州刺史。后虏寇淮西,战败见杀,追赠冠军将军。是月,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马步八千人,东据宛唐,去寿阳三百里。勔率众军并进,去顺数里立营。在道遇雨,旦始至,垒堑未立,顺欲击之。时琰所遣诸军并受节度,而以皇甫道烈、土豪柳伦,台之所遣,顺本卑微,不宜统督,唯二军不受命。至是道烈、伦不同,顺不能独进,乃止。既而勔营垒渐立,不可复攻,因相持守。四月,勔录事参军王起、前部贼曹参军甄澹等五人委勔奔顺,顺因此出军攻勔。顺幢主樊僧整与台马军主骠骑中兵参军段僧爱交槊斗,僧整刺僧爱,杀之,追赠屯骑校尉。僧爱勇冠三军,军中并惧。太宗又遣太尉司马垣闳率军来会,步兵校尉庞沈之助裴季戍合肥。初,淮南人周伯符说休祐求起义兵,休祐不许,固请,乃遣之。杖策单行,至安丰,收得八百余人,于淮西为游兵。珍奇所置弋阳太守郭确遣将军郭慈孙击伯符于金丘,琰又遣中兵参军杜叔宝助之。慈孙等为伯符所败,并投水死。太宗以伯符为骠骑参军。叔宝本谓台军停住历阳不办进,顺等至,无不瓦解,唯赍一月日粮。既与勔相持,军食尽,报叔宝送食;叔宝乃发车千五百乘,载米饷顺,自以五千精兵防送之。勔闻之,军副吕安国曰:“刘顺精甲八千,而我众不能居半,相持既久,强弱势殊,苟复推迁,则无以自立,所赖在彼粮将竭,我食有余耳。若使叔宝米至,非唯难可复图,我亦不能持久。今唯有间道袭其米车,出彼不意。若能制之,将不战走矣。”勔以为然,乃以疲弱守营,简选千百精手,配安国及军主黄回等,间路出顺后,于横塘抄之。安国始行,计叔宝寻至,止赍二日熟食,食尽,叔宝不至,将士并欲还。安国曰:“卿等旦已一食,今晚米车不容不至。若其不至,夜去不晚。”叔宝果至,以米车为函箱阵,叔宝于外为游军,幢主杨仲怀领五百人居前,与安国、回等相会。仲怀部曲并欲退就叔宝,并力击安国。仲怀曰:“贼至不击,复欲何待?且统军在后,政三二里间,比吾交手,何忧不至。”即便前战,回所领并淮南楚子,天下精兵,众力既倍,合战,便破之。于阵杀仲怀,仲怀所领五百人死尽。叔宝至,而仲怀及士卒伏尸蔽野,回等欲乘胜击之,安国曰:“彼将自走,不假复击。”退军三十里止宿,夜遣骑参候,叔宝果弃米车奔走。安国即复夜往,烧米车,驱牛二千余头而还。刘顺闻米车见烧,叔宝又走,五月一日夜,众溃,奔还寿阳,仍走淮西就常珍奇。勔于是方轨而进。叔宝敛居民及散卒,婴城自守。勔与诸军分营城外,黄回立航渡肥水。叔宝遣马步三千,欲破航,并栅断小岘埭,回击大破之,焚其船栅。休祐与琰书曰:“君本文弱,素无武干,是远近所悉,且名器清显,不应复有分外希觊。近者之事,当是劫于凶竖,不能守节。今大军长驱,已造城下,势孤援绝,祸败交至,顾昔情款,犹有恻然。圣上垂天地之仁,开不世之泽,好生恶杀,遐迩所闻。顾琛、王昙生等皆军败迸走,披草乞活,尚蒙恩恕,晏处私门。今神锋所临,前无横陈,况穷城弱众,残伤之余,而欲自固乎!若开门归顺,自可不失富贵;将佐小大,并保荣爵。何故苟困士民,自求齑脍,身膏斧镬,妻息并尽,老兄垂白,东市受刑邪!幸自思之。信言不爽,有如皎日。”上又遣王道隆赍诏宥琰罪。

译泰始二年正月,太宗派辅国将军刘勔率宁朔将军吕安国向西讨伐,休祐出镇历阳,任各路军队的总指挥。当时徐州刺史薛安都也占据彭城反叛,于是招募能生擒殷琰、薛安都的人,封为食邑千户的县侯,赏赐布帛、绢各二千匹。二月,刘勔进军小岘。起初,合肥戍主、南汝阴太守薛元宝弃郡逃奔子勋,前太守朱辅之占据城池归顺。殷琰派兵攻打朱辅之,朱辅之战败逃走。殷琰任前右军参军裴季为南汝阴太守,裴季又归顺,太宗立即授予他原职。殷琰任用的象县令许道莲也率二百人投降,太宗任他为马头太守。三月,皇上又派宁朔将军刘怀珍、段僧爱、龙骧将军姜产之所率的步、骑三军,援助刘勔讨伐殷琰。义军首领黄回招募江西楚人一千多人,斩杀子勋任命的马头太守王广元,太宗任黄回为龙骧将军。淮西人、前奉朝请郑墨率子弟部曲以及淮右各郡在陈郡城起义,部众一万人,太宗任他为司州刺史。后来敌虏侵犯淮西,郑墨战败被杀,追赠冠军将军。这一月,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率步骑八千人,向东据守宛唐,距离寿阳三百里。刘勔率各路军队一同前进,距离刘顺几里地扎营。在路上遇到下雨,天亮时才到达,营垒和壕沟还没有修好,刘顺想趁机攻击。此时殷琰派出的各军都接受节度,但皇甫道烈是土豪,柳伦是朝廷派遣的人,刘顺出身本来低微,不适合统领他们,只有这两军不接受他的命令。到了这时,皇甫道烈和柳伦意见不合,刘顺不能独自进攻,于是停止行动。不久刘勔的营垒逐渐建成,已经无法再攻,双方于是相持防守。四月,刘勔的录事参军王起、前部贼曹参军甄澹等五人离开刘勔投奔刘顺,刘顺因此出兵攻打刘勔。刘顺的幢主樊僧整与朝廷马军主、骠骑中兵参军段僧爱交战,樊僧整刺杀段僧爱,段僧爱因此死亡,追赠屯骑校尉。段僧爱勇冠三军,军中将士都害怕他。太宗又派太尉司马垣闳率军前来会合,步兵校尉庞沈之帮助裴季镇守合肥。起初,淮南人周伯符劝休祐请求发动义兵,休祐没有答应;周伯符坚决请求,休祐才派他前往。他手执马鞭独自出行,到安丰后招募了八百多人,在淮西一带作为游兵。常珍奇任命的弋阳太守郭确派将军郭慈孙在金丘攻击周伯符,殷琰又派中兵参军杜叔宝助战。郭慈孙等被周伯符击败,全都投水而死。太宗任周伯符为骠骑参军。杜叔宝原以为朝廷军队停留在历阳,不能前进;刘顺等一到,朝廷军队必定土崩瓦解,所以只带了一个月的军粮。后来既然与刘勔相持,军粮吃完了,便报告杜叔宝,请他送粮。杜叔宝于是调发一千五百辆车,装载米粮供应刘顺,自己率五千精兵护送。刘勔听说后,军副吕安国说:“刘顺有精锐甲士八千,而我们的兵力不到他的一半,相持已久,强弱形势悬殊。如果再拖延下去,我们将无法自立;所依靠的只是对方粮食将尽,而我们的粮食还有余。假如让杜叔宝的米粮送到,不但以后难以再图谋取胜,我也不能长久坚持。现在只有从小路袭击他的运粮车,出其不意。如果能制住他们,就可以不战而使他们逃走。”刘勔认为有理,于是让疲弱的士兵守营,挑选一千多名精锐士卒,配给吕安国以及军主黄回等人,从小路绕到刘顺军后,在横塘截击他们。吕安国刚出发,估计杜叔宝很快就会到,只带了两天的熟食。熟食吃完,杜叔宝还没到,将士都想返回。吕安国说:“你们早晨已经吃过一顿,今天晚上运米车一定会到。如果还不到,夜里再走也不迟。”杜叔宝果然到达,把米车排列成方形车阵,杜叔宝在外面率游军行动,幢主杨仲怀率五百人走在前面,与吕安国、黄回等相遇。杨仲怀的部曲都想退回杜叔宝那里,与他合力攻击吕安国。杨仲怀说:“贼军来了不攻击,还要等什么?况且统军还在后面,不过三二里路,等我们交手时,他怎么会来不及到达呢?”于是立即上前交战。黄回所率的都是淮南楚人,是天下精兵;双方交战时,黄回军力量已是对方两倍,于是合战,很快击破杨仲怀军。在阵中杀死杨仲怀,他所率五百人全部战死。杜叔宝赶到时,杨仲怀和士卒的尸体铺满原野。黄回等想乘胜攻击杜叔宝,吕安国说:“他们将领自己就会逃走,不必再攻击。”于是退军三十里停宿,夜间派骑兵侦察,杜叔宝果然丢弃米车逃走。吕安国立即又在夜间赶去,烧毁米车,驱赶二千多头牛回来。刘顺听说米车被烧、杜叔宝又逃走,五月一日夜间,军众溃散,逃回寿阳,接着又逃往淮西投奔常珍奇。刘勔于是并列车轨,继续进军。杜叔宝收拢居民和散兵,环绕城池自行防守。刘勔与各路军队在城外分营驻扎,黄回搭设浮桥渡过肥水。杜叔宝派步骑三千人想攻破浮桥,并设置栅栏截断小岘埭;黄回出击,大败杜叔宝军,焚毁了他们的船只和栅栏。休祐给殷琰写信说:“您本来是文弱之人,平素没有军事才干,这是远近都知道的;况且您的名望和官位清贵显赫,不应再有非分的觊觎。近来的事情,应当是被凶恶小人劫持,不能守节。如今大军长驱直入,已经来到城下,您势单力孤、援兵断绝,祸患和失败接连而来。顾念从前的情谊,我仍然感到悲悯。圣上施行天地般的仁德,开创前所未有的恩泽,爱惜生命、厌恶杀戮,这一点远近都听说了。顾琛、王昙生等人都在军败后奔逃,披着草木求生,尚且蒙受恩赦,安居在私人家门之内。如今神威所到之处,前面没有敌军横列,何况您困守孤城、兵力衰弱,又经过残破损伤,难道还想自我固守吗!如果开城门归顺,自然可以不失去富贵;将领僚佐无论大小,也都可以保住荣爵。为什么要苟且困苦士民,自取像肉酱一样被剁碎的下场,使自己身涂斧钺鼎镬,妻子儿女也全部死尽,年老的兄长头发已经花白,还要到东市受刑吗!希望您自己好好想一想。我信中所说绝无虚假,有明亮的太阳可以作证。”皇上又派王道隆带诏书赦免殷琰的罪。

勔又与琰书曰:“昔景和凶悖,行绝人伦,昏虐险秽,谏诤杜塞,遂残毁陵庙,芟刈百僚,纵毒穷凶,靡有纪极。于时人神回遑,莫能自保,中外士庶,咸愿一匡。予职在直卫,目所备睹。主上神机天发,指麾克定,横流涂炭,一朝太平,扶危拯急,实冠终古。而四方持疑,成此乖逆,资斧所临,每从偃简。足下以衣冠华胄,信概夙昭,附戾从违,犹见容养。贤兄长史,阶升清列;贤子参军,亦塞国网。间者进军宛唐,计由刘顺,退众闭城,当时未了。过蒙朝恩,谬充将帅,蚤承风素,情有依然。今皇威远申,三方蹙弱,胜败之势,皎然可览。王御史昨至,主上敕、骠骑教、贤兄贤子书,今悉遣送。百代以来,未有弘恩曲宥,乃至于此。且朝廷方宣示大义,惟新王道,何容摽虚辞于士女,失国信于一州。以足下明识渊见,想必不俟终日。如其孤背亭毒,弗忌屠陷者,便当穷兵肆武,究法极刑。将恐贵门无复祭祀之主,坟垄乏扫洒之望。进谢忠臣,退惭孝子,名实两丧,没有余责。扶力略白,幸加研览。”琰本无反心,事由力屈,叔宝等有降意,前后屡遣送诚笺,而众心持疑,莫能相一,故归顺之计,每多愆塞,婴城愈固。弋阳西山蛮田益之起义,攻郭确于弋阳,以益之为辅国将军,督弋阳西山事。六月,勔筑长围始合。田益之率蛮众万余人攻庞定光于义阳,定光遣从兄文生拒之,为益之所破,见杀,遂围其城。定光求救于子勋,子勋以定光父孟虬为司州刺史,率精兵五千救义阳,并解寿阳之围。常珍奇又自悬瓠遣三千人援定光,屯军柳水。益之不战,望风奔散。孟虬乘胜进军向寿阳。初,常珍奇遣周当、垣式宝率数百人送仗与琰。式宝骁勇绝众,因留守北门,乃率所领,开门掩袭勔,入其营;勔逃避得免,式宝得勔衣帽而去。勔于是乃竖长围,治攻道于东南角,并填堑。东南角有高楼,队主赵法进计曰:“外若进攻,必先攻楼,楼颓落,既伤将士,又使人情沮坏,不如先自毁之。”从其言。勔用草茅苞土,掷以塞堑。掷者如云,城内乃以火箭射之,草未及燃,后土续至,一二日,堑便欲满。赵法进复献计,以铁珠子灌之。珠子流滑,悉缘隙得入,草于是火燃,二日间草尽,堑中土不过二三寸。勔乃作大虾蟆车载土,牛皮蒙之,三百人推以塞堑。琰户曹参军虞挹之造确车,击之以石,车悉破坏。初,庐江太守王子仲弃郡奔寻阳,庐江人起义,休祐遣员外散骑侍郎陆悠之助之。刘胡遣其辅国将军薛道标渡江煽动群蛮,规自庐江掩袭历阳,悠之众弱,退保谯城。司徒建安王休仁遣参军沈灵宠驰据庐江,道标后一日方至,悠之自谯城来会,因与道标相持。七月,庞孟虬至弋阳,勔遣吕安国、垣闳、龙骧将军陈显达、骠骑参军孟次阳拒之。孟虬军副吕兴寿与安国有旧,率所领降。安国进军,破孟虬于蓼潭,义军主陈肫又破之于汝水,孟虬走向义阳;义阳已为王玄谟子昙善起义所据,乃逃于蛮中。淮西人郑叔举起义击常珍奇,以为北豫州刺史。八月,皇甫道烈、柳伦等二十一人闻孟虬败,并开门出降。勔因此又与琰书曰:“柳伦来奔,具相申述,方承足下迹缠秽乱,心秉忠诚,惘默穷愁,不亲戎政。去冬开天之始,愚迷者多,如足下流比,进非社稷宗臣,退无顾命寄托,朝廷既不偏相嫌责,足下亦复无所独愧。程天祚已举城归顺,庞孟虬又继迹奔亡,刘胡困于钱溪,袁顗欲战不得,推理揆势,亦安能久。且南方初起,连州十六,拥徒百万,仲春以来,无战不北,摧陷殄灭,十无一二。南凭袁顗弱卒,北恃足下孤城,以兹定业,恐万无一理。方今国网疏略,示举宏维,比日相白,想亦已具矣。且伦等皆是足下腹心牙爪,所以携手相舍,非有怨恨也,了知事不可济,祸害已及故耳。夫拥数千乌合,抗天下之兵,倾覆之状,岂不易晓。假令六蔽之人,犹当不为其事,况复足下少祖名教,疾没世无称者邪。所以复有此白者,实惜华州重镇,鞠为茂草,兼伤贵门一日屠灭。足下若能封府库,开四门,宣语文武,示以祸福,先遣咫尺之书,表达诚款,然后素车白马,来诣辕门,若令足下发肤不全,兒侄雕耗者,皇天后土,实闻此言。至辞不华,宁复多白。”

译刘勔又给殷琰写信说:“从前景和帝凶暴悖逆,行为灭绝人伦,昏庸残虐、险恶污秽,堵塞谏诤,于是残毁陵墓宗庙,诛杀百官,放纵毒害,穷凶极恶,没有止境。当时人神惶惶不安,没有谁能够自保,朝廷内外的士人和百姓都希望共同匡正时局。我任职于宫廷警卫,亲眼看见了这些事。主上凭神明般的机谋顺应天意发动,指挥军队很快平定了叛乱,使天下横遭的灾难一朝转为太平,扶危救急,实在是古今第一。然而四方仍然心怀疑虑,造成这场乖逆,朝廷军队所到之处,叛军常常望风退却。您出身衣冠华族,诚信高节早已显著,依附叛逆、违背朝廷,仍然受到宽容养护。您的贤兄任长史,官阶升入清贵之列;您的贤子任参军,也已经落入国法之网。前些时候进军宛唐,是刘顺筹划的;退兵闭城,当时还没有解决。承蒙朝廷恩典,我错误地充任将帅;早年就听闻您的声名,情谊仍然存在。如今皇威远播,三方势力都已困弱,胜败的形势清楚可见。王御史昨天到达,主上给您的敕令、骠骑将军的教令以及您兄长、儿子的书信,现在一并送给您。百代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广大、曲加宽宥的恩典。况且朝廷正在宣示大义,更新王道,怎么能向士女散布虚妄言辞,使国家对一州失去信用?凭您的明察深见,想来一定不会等到一天结束。如果您孤立违背朝廷的恩德,毫不顾忌城池被屠灭陷落,那我们就要穷尽兵力、纵情用武,彻底施行法律和极刑。恐怕到那时,您的贵族家门再也没有主持祭祀的人,坟墓也失去有人清扫祭洒的希望。向前不能以忠臣自居,退后又愧对孝子,名声和实际两方面都丧失,死后也没有什么可以责备的余地了。勉强写下这些话,盼望您加以仔细阅览。”殷琰本来没有反叛之心,只因力量不支而陷入此事;杜叔宝等人已有投降的意思,前后多次派人送来表示诚意的书信,但众人心存疑虑,不能统一,所以归顺的计划总是受到阻碍,环城防守反而更加坚固。弋阳西山蛮人田益之起义,在弋阳攻打郭确,太宗任田益之为辅国将军,督弋阳西山事务。六月,刘勔修筑的长围开始合拢。田益之率一万多蛮兵攻打义阳的庞定光,庞定光派堂兄文生抵抗,被田益之击破,文生战死,田益之于是包围义阳城。庞定光向子勋求救,子勋任庞定光的父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率五千精兵救援义阳,同时解除寿阳之围。常珍奇又从悬瓠派三千人援助庞定光,驻军柳水。田益之没有交战,望风奔逃,部众溃散。庞孟虬乘胜进军寿阳。起初,常珍奇派周当、垣式宝率数百人给殷琰运送兵器。垣式宝勇猛非凡,于是留下守卫北门,便率领部下打开城门突然袭击刘勔,进入他的营地;刘勔逃避而得以免死,垣式宝取得刘勔的衣帽后离去。刘勔于是竖起长围,在东南角修筑进攻通道,并填塞壕沟。东南角有一座高楼,队主赵法进献计说:“如果敌军从外面进攻,一定先攻击这座楼;楼倒塌后,既会伤害将士,又会使人心沮丧,不如先由我们自己毁掉它。”刘勔听从了他的意见。刘勔用草和茅包裹泥土,投掷进去填塞壕沟。投掷的草土多如云,城内便用火箭射击;草还没来得及燃烧,后续的泥土就接着送到,一两天内,壕沟看起来就要填满。赵法进又献计,用铁珠灌入其中。铁珠滑溜,全都沿着缝隙落入,草于是燃烧起来;两天之内草全烧尽了,壕沟中的泥土不过二三寸厚。刘勔于是制造大型虾蟆车,装载泥土,外面蒙上牛皮,由三百人推着填壕。殷琰的户曹参军虞挹之制造确车,用石头攻击虾蟆车,虾蟆车全都被毁坏。起初,庐江太守王子仲弃郡逃往寻阳,庐江人起义,休祐派员外散骑侍郎陆悠之援助他们。刘胡派他的辅国将军薛道标渡江煽动各部蛮人,图谋从庐江突然袭击历阳;陆悠之兵力弱小,退守谯城。司徒、建安王休仁派参军沈灵宠迅速占据庐江,薛道标晚一天才到;陆悠之从谯城前来会合,于是与薛道标相持。七月,庞孟虬到达弋阳,刘勔派吕安国、垣闳、龙骧将军陈显达、骠骑参军孟次阳抵御他。庞孟虬的军副吕兴寿与吕安国有旧交,率部投降。吕安国进军,在蓼潭击破庞孟虬;义军首领陈肫又在汝水击败他,庞孟虬逃往义阳。义阳已经被王玄谟的儿子王昙善起义占据,庞孟虬于是逃入蛮人地区。淮西人郑叔举起义攻击常珍奇,太宗任他为北豫州刺史。八月,皇甫道烈、柳伦等二十一人听说庞孟虬战败,全都打开城门出城投降。刘勔因此又给殷琰写信说:“柳伦来投奔时,把情况详细告诉了我,这才知道您被污秽混乱的事情牵缠,内心仍秉持忠诚,只是忧闷沉默、困顿愁苦,不亲自处理军事。去年冬天开创新局面的开始,愚昧迷惑的人很多,像您这样的人,进而言之不是社稷宗臣,退而言之也没有接受顾命的托付;朝廷既没有特别嫌弃责罚您,您也没有什么需要独自惭愧的。程天祚已经举城归顺,庞孟虬又接着败亡逃走,刘胡困在钱溪,袁顗想交战也不能;推究道理、衡量形势,他们又怎么能长久呢?况且南方刚刚起兵时,连接十六州,拥兵百万;从仲春以来,没有一战不是败退,摧毁消灭,十个中也剩不下一两个。南面依靠袁顗的弱兵,北面依仗您的一座孤城,凭这种力量成就大业,恐怕万万没有道理。如今国家法网宽疏,只是显示出宏大的纲维;近来我把这些情况写明,想来您也已经完全知道了。况且柳伦等人都是您的亲信和爪牙,他们之所以携手离开您,并不是有怨恨,而是清楚事情无法成功,祸害已经殃及自身罢了。拥集几千乌合之众,却抵抗天下军队,覆灭的形势难道还不容易看清吗?即使是六种蒙蔽之人,也应当不肯做这样的事,何况您出身少祖名教之家,难道会愿意死后没有声名吗?我之所以再次把这些话写明,实在是可惜华州这一重要城镇将变成茂草丛生之地,也兼为您的贵门一日之间被屠灭而悲伤。您如果能封闭府库,打开四门,向文武官员宣布祸福,先派一封近在咫尺的书信表达诚意,然后驾着素车、白马来到军门;如果还让您的身体毛发不能保全,儿子、侄子有所伤亡,皇天后土实实在在听到了这句话。言辞不加文饰,不再多写了。”

薛道标犹在庐江,刘胡又分兵扬声向寿阳及合肥。勔遣许道莲驰赴合肥,助裴季文,又遣黄回、孟次阳乃屯骑校尉段佛荣、武卫将军王广之继之。道标率其党薛元宝等攻合肥,勔所遣诸军未至,为道标所陷,季文及武卫将军叶庆祖力战死之。勔驰遣垣闳总统诸军攻合肥。是月,刘胡败走,寻阳平定。太宗遣叔宝从父弟季文至琰城下,与叔宝语,说四方已定,劝令时降。叔宝曰:“我乃信汝,恐为人所诳耳!”叔宝闭绝子勋败问,有传者即杀之。时琰子邈东在京邑,系建康,太宗送邈与琰,令说南贼已平之问,自建康出,便防送就道。议者以为宜听邈与伯父瑗私相见,不尔无以解城内之惑,不从。邈至,叔宝等果疑,守备方固。十月,薛道标突围,与十余骑走奔淮西,投常珍奇,薛元宝归降。先是,晋熙太守阎湛之据郡同逆,至是沈灵宠自庐江攻之。湛之未知寻阳已败,固守不降。灵宠乃取诸将破刘胡文书置车中,攻城伪败,弃车而走。湛之得书大骇,其夜奔逃。十一月,常珍奇乞降,虑不见纳,又求救于索虏。太宗即以珍奇为司州刺史,领汝南、新蔡二郡太守。虏亦遣伪帅张穷奇骑万匹救之。十二月,虏至汝南,珍奇开门纳虏,淮西七县民并连营南奔,刘顺亦弃虏归顺。南贼降者,太宗并送琰城下,令与城内交言,由是人情沮丧。琰将降,先送休祐内人出城,然后开门。时琰有疾,以板自舆,与诸将帅面缚请罪。勔并抚宥,无所诛戮,自将帅以下,财物资货,皆以还之,纤毫无所失。虏骑救琰,至师水,闻城陷,乃破义阳,杀掠数千人而去。垣式宝寻复反叛,投常珍奇。以平琰功,刘怀珍封艾县侯,食邑四百户,垣闳乐乡县侯,孟次阳攸县子,王广之蒲圻县子,陈显达彭泽县子,吕安国钟武县子,食邑各三百户,黄回葛阳县男,食邑二百户。送琰及伪节还京都。久之,为王景文镇南谘议参军,兼少府。泰豫元年,除少府,加给事中。后废帝元徽元年,卒,时年五十九。琰性和雅静素,寡嗜欲,谙前世旧事,事兄甚谨,少以名行见称。在寿阳被攻围积时,为城内所怀附。扬州刺史王景文、征西将军蔡兴宗、司空褚渊,并与之友善云。史臣曰:夫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盖以类得之也。昔启方说主,迹表遗亲,邓攸淳行,爱兼犹子,虽禀分参差,情纪难一,而均薄等厚,未之或偏。惠开亲礼虽笃,弟隙尤著,方寸之内,孝友异情,险于山川,有验于此也。

译薛道标仍在庐江,刘胡又分兵声称要进攻寿阳和合肥。刘勔派许道莲赶赴合肥,援助裴季文;又派黄回、孟次阳,以及屯骑校尉段佛荣、武卫将军王广之相继前往。薛道标率同党薛元宝等攻打合肥,刘勔派出的各路军队尚未到达,合肥就被薛道标攻陷,裴季文和武卫将军叶庆祖奋战而死。刘勔急忙派垣闳总领各军攻打合肥。这一月,刘胡败逃,寻阳平定。太宗派杜叔宝的叔父之子季文到殷琰城下,对杜叔宝说明四方已经平定,劝他及时投降。杜叔宝说:“我怎么能相信你,恐怕是被别人欺骗了!”杜叔宝封锁隔绝子勋败亡的消息,有人传来消息就杀掉他。当时殷琰的儿子殷邈在东边的京城,被拘禁在建康。太宗把殷邈送到殷琰那里,让他说明南方叛军已经平定的消息;殷邈一出建康,便派人防护押送上路。议论的人认为应当允许殷邈与伯父殷瑗私下见面,否则无法解除城中的疑惑,太宗没有采纳。殷邈到达后,杜叔宝等果然怀疑,守备反而更加严固。十月,薛道标突围,带十多名骑兵逃往淮西投奔常珍奇,薛元宝归降。此前,晋熙太守阎湛之占据郡城同叛。到了这时,沈灵宠从庐江进攻他。阎湛之不知道寻阳已经失败,坚守城池不投降。沈灵宠于是把各将领击破刘胡的文书放在车中,假装攻城失败,丢下车子逃走。阎湛之得到文书后大为惊骇,当夜逃跑。十一月,常珍奇请求投降,担心不被接受,又向索虏求救。太宗立即任常珍奇为司州刺史,兼领汝南、新蔡二郡太守。索虏也派伪帅张穷奇率一万匹骑兵来救援。十二月,索虏军到达汝南,常珍奇开门接纳索虏,淮西七县的百姓都连营向南逃奔,刘顺也抛弃索虏归顺。南方叛军中投降的人,太宗都送到殷琰城下,让他们与城内交谈,城中因此人心沮丧。殷琰将要投降,先把休祐的家属送出城,然后打开城门。当时殷琰有病,坐在木板舆上,被人抬着,和各位将领一起反绑双手请罪。刘勔全都抚慰宽宥,没有诛杀任何人;从将帅以下,财物资货也都归还给他们,一丝一毫都没有损失。索虏骑兵来救殷琰,到达师水时,听说城已陷落,便攻破义阳,杀戮掠夺数千人后离去。垣式宝不久又反叛,投奔常珍奇。因平定殷琰之功,刘怀珍封艾县侯,食邑四百户;垣闳封乐乡县侯,孟次阳封攸县子,王广之封蒲圻县子,陈显达封彭泽县子,吕安国封钟武县子,食邑各三百户;黄回封葛阳县男,食邑二百户。把殷琰和伪节送回京都。过了很久,任王景文镇南谘议参军,兼任少府。泰豫元年,任少府,加给事中。后废帝元徽元年去世,时年五十九岁。殷琰性情温和文雅,恬静朴素,嗜好欲望很少,熟悉前代旧事,侍奉兄长非常谨慎,年轻时就因声名品行受到称赞。他在寿阳被围攻很久,受到城中人的拥戴。扬州刺史王景文、征西将军蔡兴宗、司空褚渊,都与他友善。史臣说: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的家门中去,大概是因为同类可以相互发现。过去启方劝说君主,事迹表明他遗爱亲人;邓攸品行淳厚,把爱护也施及侄子。虽然人的禀赋有高低差异,情义纲纪难以完全相同,但他们有的薄、有的厚,却没有谁有所偏失。惠开亲情礼义虽然深厚,但与弟弟的嫌隙尤其明显;在内心之中,孝与友却有不同的感情,彼此险峻如山川,这件事正好可以验证这一点。

列传第四十八 薛安都 沈文秀 崔道固薛安都,河东汾阴人也。世为强族,同姓有三千家。父广,为宗豪,高祖定关、河,以为上党太守。安都少以勇闻,身长七尺八寸,便弓马。索虏使助秦州刺史北贺汨击反胡白龙子,灭之。由是为伪雍、秦二州都统,州各有刺史,都统总其事。元嘉二十一年,索虏主拓跋焘击芮芮大败,安都与宗人薛永宗起义,永宗营汾曲,安都袭得弘农。会北地人盖吴起兵,遂连衡相应。焘自率众击永宗,灭其族,进击盖吴。安都料众寡不敌,率壮士辛灵度等,弃弘农归国。太祖延见之,求北还构扇河、陕,招聚义众。上许之,给锦百匹,杂缯三百匹。复袭弘农,虏已增戍,城不可克,盖吴又死,乃退还上洛。世祖镇襄阳,板为扬武将军、北弘农太守。虏渐强盛,安都乃归襄阳。从叔沈亦同归国,官至绥远将军、新野太守。二十七年,随王诞版安都为建武将军,随柳元景向关、陕,率步骑居前,所向克捷,事在元景传。军还,诞版为后军行参军。二十九年,除始兴王浚征北行参军,加建武将军。鲁爽向虎牢,安都复随元景北出,即据关城,期俱济河取蒲坂。会爽退,安都复率所领随元景引还。仍伐西阳五水蛮。世祖伐逆,转参军事,加宁朔将军,领马军,与柳元景俱发。四月十四日,至硃雀航,横矛瞋目,叱贼将皇甫安民等曰:“贼弑君父,何心事之!”世祖践阼,除右军将军。五月四日,率所领骑为前锋,直入殿庭。贼尚有数百人,一时奔散。以功封南乡县男,食邑五百户。安都从征关、陕,至臼口,梦仰头视天,正见天门开,谓左右曰:“汝见天门开不?”至是叹曰:“梦天开,乃中兴之象邪!”从弟道生,亦以军功为大司马参军。犯罪,为秣陵令庾淑之所鞭。安都大怒,乃乘马从数十人,令左右执槊,欲往杀淑之。行至硃雀航,逢柳元景。元景遥问:“薛公何处去?”安都跃马至车后曰:“小子庾淑之鞭我从弟,今诣往刺杀之。”元景虑其不可驻,乃绐之曰:“小子无宜适,卿往与手,甚快。”安都既回马,复追呼之:“别宜与卿有所论。”令下马入车。既入车,因责让之曰:“卿从弟服章言论,与寒细不异,虽复人士,庾淑之亦何由得知?且人身犯罪,理应加罚,卿为朝廷勋臣,宜崇奉法宪,云何放恣,辄欲于都邑杀人?非唯科律所不容,主上亦无辞以相宥。”因载之俱归,安都乃止。其年,以惮直免官。孝建元年,复除左军将军。二月,鲁爽反叛,遣安都及冗从仆射胡子反、龙骧将军宗越率步骑据历阳。爽遣将郑德玄戍大岘,德玄使前锋杨胡与轻兵向历阳。安都遣宗越及历阳太守程天祚逆击破之,斩胡与及其军副。德玄复使其司马梁严屯岘东,安都幢主周文恭晨往侦候,因而袭之,悉禽;贼未敢进。世祖诏安都留三百人守历阳,渡还采石,迁辅国将军、竟陵内史。四月,鲁爽使弟瑜率三千人出小岘,爽寻以大众阻大岘。又遣安都步骑八千度江,与历阳太守张幼绪等讨爽。安都军副建武将军谭金率数十骑挑战,斩其偏帅。幼绪恇怯,辄引军退还,安都复还历阳。臧质久不至,世祖复遣沈庆之济江督统诸军。爽军食少,引退,庆之使安都率轻骑追之;四月丙戌,及爽于小岘,爽自与腹心壮骑继后。谭金先薄之,不能入,安都望见爽,便跃马大呼,直往刺之,应手而倒,左右范双斩爽首。爽累世枭猛,生习战陈,咸云万人敌。安都单骑直入,斩之而反,时人皆云关羽之斩颜良,不是过也。进爵为侯,增邑五百户,并前千户。时王玄谟距南郡王义宣、臧质于梁山,安都复领骑为支军。贼有水步营在芜湖,安都遣将吕兴寿率数十骑袭之,贼众惊乱,斩首及赴水死者甚众。义宣遣将刘湛之及质攻玄谟,玄谟命众军击之,使安都引骑出贼阵右。谭金三历贼陈,乘其隙纵骑突之,诸将系进。是朝,贼马军发芜湖,欲来会战,望安都骑甚盛,隐山不敢出。贼阵东南犹坚,安都横击陷之,贼遂大溃。安都队主刘元儒于舰中斩湛之首。转太子左卫率。大明元年,虏向无盐,东平太守刘胡出战失利。二月,遣安都领马军北讨,东阳太守沈法系水军向彭城,并受徐州刺史申坦节度。上戒之曰:“贼若可及,便尽力殄之。若度已回,可过河耀威而反。”时虏已去,坦求回军讨任榛,见许。安都当向左城,左城去滑台二百余里,安都以去虏镇近,军少不宜分行。至东坊城,遇任榛三骑,讨擒其一,余两骑得走。任榛闻知,皆得逃散。时天旱,水泉多竭,人马疲困,不能远追。安都、法系并白衣领职,坦系尚方。任榛大抵在任城界,积世逋叛所聚,所在皆棘榛深密,难为用师,故能久自保藏,屡为民患。安都明年复职,改封武昌县侯,加散骑常侍。七年,又加征虏将军,为太子左卫率十年,终世祖世不转。

译列传第四十八 薛安都、沈文秀、崔道固 薛安都,河东郡汾阴县人。家世是强宗大族,同姓人家有三千户。父亲薛广,是宗族豪强;高祖平定关中、黄河以东地区后,任命他为上党太守。薛安都年轻时就以勇猛闻名,身高七尺八寸,善于骑马射箭。索虏派他协助秦州刺史北贺汨攻打叛胡白龙子,将其消灭。因此任伪雍州、秦州二州都统;每州各有刺史,都统总管其事务。元嘉二十一年,索虏主拓跋焘攻打芮芮,大败;薛安都与同族薛永宗起义,薛永宗驻扎在汾曲,薛安都袭击并占领弘农。恰逢北地人盖吴起兵,于是双方联合响应。拓跋焘亲自率军攻打薛永宗,灭了他的家族,又进攻盖吴。薛安都估计兵力寡少,不能抵敌,便率壮士辛灵度等人放弃弘农,归附宋朝。太祖召见他,要求他返回北方,煽动黄河、陕地,招集义军。皇上答应了,赐给他锦缎一百匹、杂色绢三百匹。他再次袭击弘农,但索虏已经增派守军,城池无法攻克;盖吴又已战死,于是退回上洛。世祖镇守襄阳时,以任命文书授他为扬武将军、北弘农太守。索虏逐渐强盛,薛安都于是归向襄阳。他的从叔薛沈也一同归国,官至绥远将军、新野太守。元嘉二十七年,随王刘诞以任命文书授薛安都为建武将军,跟随柳元景进军关中、陕地,率步兵骑兵走在前面,所到之处都取胜,事情记载在《柳元景传》中。军队返回后,刘诞以任命文书授他为后军行参军。二十九年,任始兴王浚征北行参军,加建武将军。鲁爽进攻虎牢,薛安都又跟随柳元景向北出兵,占据关城,约定一同渡过黄河攻取蒲坂。恰逢鲁爽退兵,薛安都又率所部跟随柳元景撤回。随后讨伐西阳五水的蛮人。世祖讨伐叛逆时,薛安都转任参军事,加宁朔将军,统领骑兵,与柳元景一同出发。四月十四日,到达朱雀航,他横着长矛、怒目而视,斥责贼将皇甫安民等说:“贼人弑杀君父,你们怎么忍心侍奉他!”世祖登上帝位后,任右军将军。五月四日,他率领所部骑兵作为前锋,直接冲入宫殿庭院。贼军还有几百人,一时奔逃四散。因功封南乡县男,食邑五百户。薛安都跟随出征关中、陕地,到了臼口,梦见自己抬头看天,正好看见天门打开,便对身边人说:“你们看见天门打开了吗?”到这里又叹息说:“梦见天门打开,难道是中兴的征兆吗!” 他的从弟薛道生也因军功任大司马参军。薛道生犯罪,被秣陵令庾淑之鞭打。薛安都大怒,于是骑马带着几十个人,命身边人拿着长矛,想去杀庾淑之。走到朱雀航时,遇见柳元景。柳元景远远问道:“薛公要到哪里去?”薛安都跃马来到车后说:“小子庾淑之鞭打了我的从弟,我现在就去刺杀他。”柳元景担心不能阻止他,便骗他说:“这个小子没有什么出息,你去亲手打他一顿,实在痛快。”薛安都调转马头后,柳元景又追上去呼喊:“另外还有事情要和您商量。”于是命他下马进入车中。薛安都进去后,柳元景便责备他说:“您的从弟穿着服饰、言谈举止,与寒门小吏没有不同;即使是士人,庾淑之又怎么知道他的身份?况且人犯了罪,按理应当加以惩罚。您是朝廷的功臣,应当尊崇奉行法令,怎么能放纵任性,动不动就想在都城中杀人?这不仅法律不容,皇上也没有借口来宽赦您。”于是带着他一同回去,薛安都才作罢。这一年,因忌惮直言而被免官。孝建元年,重新任左军将军。二月,鲁爽反叛,派薛安都与冗从仆射胡子反、龙骧将军宗越率步兵骑兵据守历阳。鲁爽派将领郑德玄戍守大岘,郑德玄派前锋杨胡率轻兵进攻历阳。薛安都派宗越和历阳太守程天祚迎击,击败杨胡,斩杀杨胡及其军副。郑德玄又派他的司马梁严驻守岘东,薛安都的幢主周文恭早晨前往侦察,乘机袭击梁严,全部擒获;叛军不敢前进。世祖诏令薛安都留下三百人守历阳,渡江返回采石,升任辅国将军、竟陵内史。四月,鲁爽派弟弟鲁瑜率三千人出小岘,鲁爽不久又率大军阻守大岘。世祖又派薛安都率步骑八千渡江,与历阳太守张幼绪等讨伐鲁爽。薛安都的军副、建武将军谭金率几十名骑兵挑战,斩杀叛军一名偏将。张幼绪胆怯,动不动就率军退回,薛安都又返回历阳。臧质久未到达,世祖又派沈庆之渡江统领各军。鲁爽军粮很少,率军退走;沈庆之让薛安都率轻骑追击。四月丙戌日,在小岘追上鲁爽,鲁爽亲自带着亲信精锐骑兵随后赶来。谭金先逼近鲁爽军,不能冲入;薛安都望见鲁爽,便跃马大喊,直冲过去刺杀鲁爽,鲁爽应手倒下,薛安都的左右范双斩下鲁爽首级。鲁爽世代都是勇猛异常之人,从小熟习战阵,人人都说他有万人敌的勇力。薛安都单骑直冲进去,斩杀鲁爽后返回,当时人都说,这就像关羽斩颜良一样,也不过如此。薛安都进爵为侯,增加食邑五百户,加上原有的共一千户。当时王玄谟在梁山抵御南郡王义宣、臧质,薛安都又率骑兵作为支援军。叛军在芜湖有水军、步军营寨,薛安都派将领吕兴寿率几十名骑兵袭击,叛军惊乱,斩首和投水而死的人很多。义宣派将领刘湛之与臧质攻打王玄谟,王玄谟命各军出击,让薛安都率骑兵从叛军阵势右侧出击。谭金三次冲过叛军阵列,乘其空隙纵骑突击,各将领也跟着前进。这天早晨,叛军马军从芜湖出发,想来会战;望见薛安都骑兵声势很大,便隐伏在山中不敢出来。叛军阵势东南面仍然坚固,薛安都从侧面横击,攻破了它,叛军于是大溃。薛安都的队主刘元儒在战船中斩下刘湛之的首级。薛安都转任太子左卫率。大明元年,索虏进攻无盐,东平太守刘胡出战失利。二月,朝廷派薛安都率马军向北讨伐,东阳太守沈法系率水军进攻彭城,并共同接受徐州刺史申坦的节度。皇上告诫他们说:“如果能够追上贼军,就竭尽全力消灭他们;如果估计他们已经退回,就可以渡过黄河炫耀军威后返回。”当时索虏已经离去,申坦请求回军讨伐任榛,获准。薛安都应当进攻左城,左城距离滑台二百多里;薛安都认为距离索虏的驻镇很近,兵力又少,不适合分路进军。到达东坊城时,遇到任榛的三名骑兵,薛安都出兵讨伐,擒获其中一人,另外两人逃走。任榛听说后,部众全都逃散。当时天旱,水泉大多干涸,人马疲惫困乏,不能远距离追击。薛安都、沈法系都以白衣身份兼领职务,申坦则被拘系在尚方。任榛大体活动在任城境内,那里是世代逃亡叛乱者聚集的地方,到处荆棘榛莽深密,难以用兵,所以他能够长期藏身自保,多次成为百姓的祸患。第二年,薛安都恢复职务,改封武昌县侯,加散骑常侍。大明七年,又加征虏将军;大明十年任太子左卫率,此后直到世祖去世,官职没有调动。

前废帝即位,迁右卫将军,加给事中。永光元年,出为使持节、督兗州诸军事、前将军、兗州刺史。景和元年,代义阳王昶督徐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太宗即位,进号安北将军,给鼓吹一部。安都不受命,举兵同晋安王子勋。初,安都从子索兒,前废帝景和中,为前军将军,直阁,从诛诸公,封武安县男,食邑三百户。太宗即位,以为左将军,直阁如故。安都将为逆,遣密信报之,又遣数百人至瓜步迎接。时右卫将军柳光世亦与安都通谋。泰始二年正月,索兒、光世并在省,安都信催令速去,二人俱自省逃出,携安都诸子及家累,席卷北奔。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并皆同反。文秀遣刘弥之、张灵庆、崔僧FM三军,道固遣子景征、傅灵越领众,并应安都。弥之等南出下邳,灵越自泰山道向彭城。时济阴太守申阐据睢陵城起义,索兒率灵越等攻之。安都使同党裴祖隆守下邳城,弥之等至下邳,改计归顺,因进军攻祖隆,僧FM不同,率所领归安都。索兒闻弥之有异志,舍睢陵驰赴下邳,弥之等未战溃散,并为索兒所执,见杀。时太宗以申令孙为徐州,代安都。令孙进据淮阳,密有反志,遣人告索兒曰:“欲相从顺,而百口在都。可进军见攻,若战败被执,家人可得免祸。”索兒乃遣灵越向淮阳,令孙出城,为相距之形,既而奔散,北投索兒。索兒使令孙说阐令降,阐既降,索兒执阐及令孙,并杀之。索兒因引军渡淮,军粮不给,掠奔百姓谷食。太宗遣齐王率前将军张永、宁朔将军垣山宝、王宽、员外散骑侍郎张寘震、萧顺之、龙骧将军张季和、黄文玉等诸军北讨。其年五月,军次平原,索兒等率马步五千,列陈距战,击大破之。索兒又虏掠民谷,固守石梁,齐王又率镇北参军赵昙之、吕湛之击之。索兒军无资实,所资野掠,既见攻逼,无以自守,于是奔散;又追破之于葛家白鹄。索兒走向乐平县界,为申令孙子孝叔所斩。安都子道智、大将范双走向合肥,诣南汝阴太守裴季降。时武卫将军王广之领军隶刘勔,攻殷琰于寿阳。傅灵越奔逃,为广之军人所生禽,厉声曰:“我傅灵越也。汝得贼何不即杀。”生送诣勔,勔躬自慰劳,诘其叛逆。对曰:“九州唱义,岂独在我。”勔又问:“四方阻逆,无战不禽,主上皆加以旷荡,即其才用。卿何不早归天阙,乃逃命草间乎?”灵越答曰:“薛公举兵淮北,威震天下,不能专任智勇,委付子侄,致败之由,实在于此。然事之始末,备皆参豫,人生归于一死,实无面求活。”勔壮其意,送还京师。太宗欲加原宥,灵越辞对如一,终不回改,乃杀之。灵越,清河人也。时辅国将军、山阳内史程天祚据郡同安都,攻围弥时,然后归顺。子勋平定,安都遣别驾从事史毕众爱、下邳太守王焕等奉启书诣太宗归款,曰:“臣庸隶荒萌,偷生上国,过蒙世祖孝武皇帝过常之恩,犬马有心,实感恩遇。是以晋安始唱,投诚孤往,不期生荣,实存死报。今天命大归,群迷改属,辄率领所部,束骸待诛,违拒之罪,伏听汤镬。”索兒之死也,安都使柳光世守下邳,至是亦率所领归降。太宗以四方已平,欲示威于淮外,遣张永、沈攸之以重军迎之。安都谓既已归顺,不应遣重兵,惧不免罪,乃遣信要引索虏。三年正月,索虏遣博陵公尉迟苟人、城阳公孔伯恭二万骑救之。永等引退,安都开门纳虏,虏即授安都徐州刺史、河东公。四年三月,召还桑乾。五年,死于虏中,时年六十。初,安都起兵,长史兰陵俨密欲图之,见杀。安都未向桑乾,前军将军裴祖隆谋杀苟人,举彭城归顺,事泄,见诛。员外散骑侍郎孙耿之击索兒战死,及刘弥之、张灵庆皆战败见杀,并为太宗所哀,追赠俨光禄勋,祖隆宁朔将军、兗州刺史,耿之羽林监,弥之辅国将军、青州刺史,灵庆宁朔将军、冀州刺史。安都子伯令、环龙,亡命梁、雍二州之间。三年,率亡命数千人袭广平,执太守刘冥虬,攻顺阳,克之,略有义成、扶风,置立守宰。雍州刺史巴陵王休若遣南阳太守张敬兒、新野太守刘攘兵击破之,并禽。先是,东安、东莞二郡太守张谠守团城,在彭城东北。始同安都,未亦归顺,太宗以为东徐州刺史,复为虏所没。沈文秀,字仲远,吴兴武康人,司空庆之弟子也。父劭之,南中郎行参军。文秀初为郡主簿,功曹史,庆之贵后,文秀起家为东海王祎抚军行参军;又度义阳王昶东中郎府,东迁钱唐令,西阳王子尚抚军参军,武康令,尚书库部郎,本邑中正,建康令。坐为寻阳王鞭杀私奴,免官,加杖一百;寻复官。前废帝即位,为建安王休仁安南录事参军,射声校尉。

译前废帝即位后,升任右卫将军,加给事中。永光元年,出任使持节、督兖州诸军事、前将军、兖州刺史。景和元年,代替义阳王昶任督徐州及豫州梁郡诸军事、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太宗即位后,进号安北将军,赐鼓吹一部。薛安都不接受任命,起兵与晋安王子勋同反。起初,薛安都的侄子薛索兒在前废帝景和年间任前军将军、直阁,参与诛杀诸公,封武安县男,食邑三百户。太宗即位后,任他为左将军,直阁职务仍旧。薛安都将要反叛,派密信通知薛索兒,又派几百人到瓜步迎接他。当时右卫将军柳光世也与薛安都秘密谋反。泰始二年正月,薛索兒、柳光世都在尚书省,薛安都写信催促他们赶快离开;两人一起从尚书省逃出,带着薛安都的几个儿子及家属,席卷家产向北逃奔。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也都一同反叛。沈文秀派刘弥之、张灵庆、崔僧FM三军,崔道固派儿子崔景征、傅灵越率军,都响应薛安都。刘弥之等向南出下邳,傅灵越从泰山道路进攻彭城。当时济阴太守申阐占据睢陵城起义,薛索兒率傅灵越等人攻打他。薛安都派同党裴祖隆守下邳城,刘弥之等到达下邳后改变主意归顺,便进军攻打裴祖隆;崔僧FM不同意,率所部归附薛安都。薛索兒听说刘弥之有异心,放弃睢陵,飞驰赶往下邳;刘弥之等尚未交战便溃散,全都被薛索兒擒获,处死。当时太宗任命申令孙为徐州刺史,接替安都。申令孙进兵占据淮阳,暗中已有反叛的意图,派人告诉索兒说:“我想跟随你归顺,但全家百口都在京城。你可以进军攻打这里;如果战败被擒,我的家人或许能够免遭祸患。”索兒于是派灵越前往淮阳,申令孙出城,摆出与灵越相拒的样子,随后逃散,向北投奔索兒。索兒让申令孙劝阐投降,阐投降后,索兒把阐和申令孙一起抓起来杀掉。索兒于是率军渡过淮河,军粮供应不上,便掠夺逃亡百姓的粮食。太宗派齐王率前将军张永、宁朔将军垣山宝、王宽、员外散骑侍郎张寘震、萧顺之、龙骧将军张季和、黄文玉等各路军队向北征讨。这年五月,军队驻扎在平原,索兒等率领骑兵、步兵五千人列阵迎战,被齐王军攻击,大败。索兒又掠夺百姓粮食,固守石梁,齐王又率镇北参军赵昙之、吕湛之进攻他。索兒军队没有物资,所依靠的只是野外抢掠;等到遭受进攻逼迫,无法自守,于是逃散;齐王军又在葛家白鹄追上并击破他们。索兒逃往乐平县境内,被申令孙的儿子孝叔斩杀。安都的儿子道智和大将范双逃往合肥,到南汝阴太守裴季那里投降。当时武卫将军王广之统领军队,隶属于刘勔,在寿阳攻打殷琰。傅灵越逃走,被王广之军中的士兵活捉,他厉声说:“我就是傅灵越。你们既然抓到了贼人,为什么不马上杀掉?”士兵把他活着押送到刘勔那里,刘勔亲自抚慰慰劳他,并责问他为什么叛逆。傅灵越回答:“九州都在倡议起兵,难道只是我一个人吗?”刘勔又问:“四方抗拒朝廷,没有一战不是被擒获的,主上都对他们施以宽赦,并且任用他们的才能。你为什么不早日归顺朝廷,却要逃命于草野之间呢?”灵越回答:“薛公在淮北起兵,威势震动天下,却不能专门任用有智谋有勇力的人,而把军政交给子侄,失败的原因确实就在这里。然而事情的始末,我全都参与其中。人活着终归一死,我实在没有脸面求活。”刘勔认为他的志气壮烈,把他送回京城。太宗想对他加以赦免宽宥,但灵越的回答始终如一,最终不肯改变,于是杀了他。灵越是清河人。当时辅国将军、山阳内史程天祚占据郡城,与安都共同反叛,攻守相持了很久,后来才归顺。子勋平定后,安都派别驾从事史毕众爱、下邳太守王焕等带着启书到太宗那里表示归顺,说:“臣是庸碌卑微的荒野之民,侥幸在大国苟活,过分承受了世祖孝武皇帝超出常格的恩典。臣虽如犬马,也有报恩之心,实在感念皇上的知遇。因此晋安王最初倡乱时,臣便投诚而孤身前往,并不期望获得生前荣耀,只是确实存有以死报效的心意。如今上天的命运已经完全归于朝廷,群迷都改换所属,臣立即率领部下,捆束身体等待诛杀;违抗拒绝朝廷的罪过,听凭投入汤镬。”索兒死后,安都派柳光世守卫下邳,到这时柳光世也率领部下归降。太宗认为四方已经平定,想在淮河以外显示威势,便派张永、沈攸之率重兵迎接安都。安都认为自己既然已经归顺,朝廷不应派重兵来,害怕不能免罪,于是派使者邀请索虏前来援引。泰始三年正月,索虏派博陵公尉迟苟人、城阳公孔伯恭率两万骑兵来救安都。张永等退兵,安都打开城门接纳索虏,索虏随即授予安都徐州刺史、河东公。泰始四年三月,索虏召安都返回桑乾。五年,安都死在索虏境内,时年六十岁。起初安都起兵时,长史兰陵人俨暗中想谋害他,被安都杀死。安都还没有前往桑乾时,前军将军裴祖隆谋划杀死尉迟苟人,准备以彭城归顺朝廷,事情泄露后,被诛杀。员外散骑侍郎孙耿之进攻索兒,战死;刘弥之、张灵庆也都战败被杀。他们都受到太宗哀悼,太宗追赠俨为光禄勋,祖隆为宁朔将军、兗州刺史,耿之为羽林监,弥之为辅国将军、青州刺史,灵庆为宁朔将军、冀州刺史。安都的儿子伯令、环龙逃亡在梁州、雍州之间。泰始三年,他们率数千名亡命之徒袭击广平,擒获太守刘冥虬;又进攻顺阳并攻克,夺取义成、扶风等地,设置守宰。雍州刺史巴陵王休若派南阳太守张敬兒、新野太守刘攘兵把他们击败并擒获。在此以前,东安、东莞二郡太守张谠守卫团城,该城在彭城东北。他起初与安都同谋,后来没有归顺;太宗任命他为东徐州刺史,后来又被索虏攻陷擒获。沈文秀,字仲远,是吴兴武康人,司空沈庆之的弟弟。父亲沈劭之,任南中郎行参军。文秀起初任郡主簿、功曹史;沈庆之显贵后,文秀出仕,任东海王刘祎抚军行参军;又调入义阳王刘昶东中郎府,出任东迁钱唐令、西阳王刘子尚抚军参军、武康令、尚书库部郎、本邑中正、建康令。因替寻阳王鞭打并杀死私奴获罪,被免官并加杖一百;不久恢复官职。前废帝即位后,任建安王刘休仁安南录事参军、射声校尉。

景和元年,迁督青州之东莞东安二郡诸军事、建威将军、青州刺史。时帝狂悖无道,内外忧危,文秀将之镇,部曲出屯白下,说庆之曰:“主上狂暴如此,土崩将至,而一门受其宠任,万物皆谓与之同心。且此人性情无常,猜忌特甚,将来之祸,事又难测。今因此众力,图之易于反掌,千载一时,万不可失。”庆之不从。文秀固请非一,言辄流涕,终不回。文秀既行,庆之果为帝所杀。庆之死后,帝遣直阁江方兴领兵诛文秀,方兴未至,太宗已定乱,驰驿驻之。方兴既至,为文秀所执。寻见释,遣还京师。时晋安王子勋据寻阳反叛,六师外讨,征兵于文秀。文秀遣刘弥之、张灵庆、崔僧FM三军赴朝廷。时徐州刺史薛安都已同子勋,遣使报文秀,以四方齐举,劝令同逆,文秀即令弥之等回应安都。弥之等寻归顺,事在《安都传》。弥之青州强姓,门族甚多,诸宗从相合率奔北海,据城以拒文秀。平原、乐安二郡太守王玄默据琅邪,清河、广川二郡太守王玄邈据盘阳城,高阳、勃海二郡太守刘乘民据临济城,并起义。文秀司马房文庆谋应之,为文秀所杀。文秀遣军主解彦士攻北海陷之,乘民从弟伯宗合率乡兵,复克北海,因率所领向青州所治东阳城。文秀拒之,伯宗战败被创,弟天爱扶持将去,伯宗曰:“丈夫当死战场,以身殉国,安能归死兒女手中乎!弟可速去,无为两亡。”乃见杀,追赠龙骧将军、长广太守。太宗遣青州刺史明僧皓、东莞东安二郡太守李灵谦率军伐文秀。玄邈、乘民、僧皓等并进军攻城,每战辄为文秀所破,离而复合,如此者十余。泰始二年八月,寻阳平定,太宗遣尚书度支郎崔元孙慰劳诸义军,随僧皓战败见杀,追赠宁朔将军、冀州刺史。上遣文秀弟文炳诏文秀曰:“皇帝前问督青州徐州之东莞东安二郡诸军事、建威将军、青州刺史,朕去岁拨乱,功振普天,于卿一门,特有殊泽,卿得延命至今,谁之力邪?何故背国负恩,远同逆竖。今天下已定,四方宁一,卿独守穷城,何所归奉?且卿百口在都,兼有坟墓,想情非木石,犹或顾怀。故指遣文炳具相宣示。凡诸逆郎,亲为戎首,一不加罪,文炳所具。卿独何人,而能自立。便可速率部曲,同到军门,别诏有司,一无所问。如其不尔,国有常刑,非惟戮及弟息,亦当夷卿坟垄,既以谢齐土百姓,亦以劳将士之心。故有今诏。”三年二月,文秀归命请罪,即安本任。先是,冀州刺史崔道固亦据历城同逆,为土人起义所攻,与文秀俱遣信引虏;虏遣将慕舆白曜率大众援之,文秀已受朝命,乃乘虏无备,纵兵掩击,杀伤甚多。虏乃进军围城,文秀善于抚御,将士咸为尽力,每与虏战,辄摧破之,掩击营寨,往无不捷。太宗进文秀号辅国将军。其年八月,虏蜀郡公拔式等马步数万人入西郭,直至城下。文秀使辅国将军垣谌击破之。九月,又逼城东。十月,进攻南郭。文秀使员外散骑侍郎黄弥之等邀击,斩获数千。四年,又进文秀号右将军,封新城县侯,食邑五百户。虏青州刺史王隆显于安丘县又为军主高崇仁所破,死者数百人。虏围青州积久,太宗所遣救兵并不敢进,乃以文秀弟征北中兵参军文静为辅国将军,统高密、北海、平昌、长广、东莱五郡军事,从海道救青州。文静至东莱之不其城,为虏所断遏,不得进,因保城自守,又为虏所攻,屡战辄克,太宗加其东青州刺史。四年,不其城为虏所陷,文静见杀。文秀被围三载,外无援军,士卒为之用命,无离叛者,日夜战斗,甲胄生虮虱。五年正月二十四日,遂为虏所陷。城败之日,解释戎衣,缓服静坐,命左右取所持节。虏既入,兵刃交至,问曰:“青州刺史沈文秀何在?”文秀厉声曰:“身是。”因执之,牵出听事前,剥取衣服。时白曜在城西南角楼,裸缚文秀至曜前,执之者令拜。文秀曰:“各二国大臣,无相拜之礼。”曜命还其衣,为设酒食,锁送桑乾。其余为乱兵所杀,死者甚众。太宗先遣尚书功论郎何如真选青州文武,亦为虏所杀。文秀在桑乾凡十九年,齐之永明四年,病死,时年六十一。

译景和元年,升任督青州东莞、东安二郡诸军事、建威将军、青州刺史。当时皇帝狂暴悖乱、无道,朝廷内外都处于忧患危急之中。文秀将要赴任时,对沈庆之说:“主上如此狂暴,国家将要像土崩一样崩溃,而我们全家都承受他的宠信任用,万民都认为我们与他同心。而且这个人的性情反复无常,猜忌尤其严重,将来的祸患实在难以预料。现在可以借助众人的力量谋划除掉他,这比翻手还容易;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绝不能错过。”沈庆之没有听从。文秀再三坚持请求,每次说到这里都流泪,始终不改变。文秀出发后,沈庆之果然被皇帝杀死。沈庆之死后,皇帝派直阁江方兴率兵去诛杀文秀;江方兴尚未到达,太宗已经平定变乱,便派驿骑传令阻止他。江方兴到达后,被文秀擒获。不久获释,遣返回京城。当时晋安王刘子勋占据寻阳反叛,朝廷六军在外征讨,向文秀征调军队。文秀派刘弥之、张灵庆、崔僧FM率三军赴朝廷。当时徐州刺史薛安都已经和刘子勋同谋,派使者通知文秀,说四方一同起兵,劝他共同反叛,文秀便命令刘弥之等回复薛安都。刘弥之等不久归顺朝廷,事情记载在《安都传》中。刘弥之是青州的强宗大姓,家族众多,各宗族联合起来率众逃往北海,占据城池抗拒文秀。平原、乐安二郡太守王玄默占据琅邪,清河、广川二郡太守王玄邈占据盘阳城,高阳、勃海二郡太守刘乘民占据临济城,也都起兵响应。文秀的司马房文庆谋划响应他们,被文秀杀死。文秀派军主解彦士攻打北海并攻陷它;刘乘民的堂弟刘伯宗联合率领乡兵,又攻克北海,于是率领部下进向青州治所东阳城。文秀抵挡他们,伯宗战败受伤,弟弟天爱扶持他将要离去,伯宗说:“大丈夫应当死在战场上,以身殉国,怎么能回去死在妇女儿童手中呢!弟弟你快走,不要让我们两个人都死掉。”于是被杀。朝廷追赠他为龙骧将军、长广太守。太宗派青州刺史明僧皓、东莞东安二郡太守李灵谦率军讨伐文秀。王玄邈、刘乘民、明僧皓等一起进军攻城,每次交战都被文秀击败,离散后又重新聚合,这样反复了十多次。泰始二年八月,寻阳平定,太宗派尚书度支郎崔元孙慰劳各路义军;崔元孙随明僧皓作战,战败被杀,追赠宁朔将军、冀州刺史。皇帝派文秀的弟弟文炳带诏书给文秀说:“皇帝前来问候督青州、徐州东莞东安二郡诸军事、建威将军、青州刺史。朕去年平定乱事,功业震动天下;对于你们沈氏一门,特别施加了优厚恩泽。你能够活到今天,靠的是谁的力量呢?为什么背叛国家、辜负恩德,远远地与那些叛逆小人同流合污?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四方安宁统一,唯独你守着一座困窘的城池,将归附侍奉谁呢?况且你的百口家属都在京城,又有祖坟在那里,想来人非草木,或许还会顾念这些。 इसलिए特意派文炳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你。凡是那些叛逆者,亲自充当首领的,一个也没有加罪,这些情况文炳都会详细说明。你究竟是什么人,竟能独自立足?现在就应迅速率领部曲一同来到军门,另有诏令交给有关官员,一概不追问。如果不这样做,国家自有常刑,不只是会杀害你的弟弟和儿子,还应铲平你的祖坟,既用来向齐地百姓谢罪,也用来慰劳将士们的心。” 因此有了今天这道诏令。”泰始三年二月,文秀归降请罪,仍然安置在原来的官职上。此前,冀州刺史崔道固也占据历城,与叛军同谋,被当地人发动的义军攻击;他和文秀一起派使者请索虏援助。索虏派将领慕舆白曜率大军救援,文秀已经接受朝廷命令,于是趁索虏没有防备,放兵突然袭击,杀伤了很多人。索虏于是进军包围历城。文秀善于安抚和统率,将士都为他竭尽全力;每次与索虏交战,总是击溃他们,袭击营寨,出兵从未不获胜。太宗晋升文秀为辅国将军。这年八月,索虏蜀郡公拔式等率骑兵、步兵数万人进入西郭,一直抵达城下。文秀派辅国将军垣谌将其击破。九月,索虏又逼近城东;十月,进攻南郭。文秀派员外散骑侍郎黄弥之等迎击,斩获数千人。泰始四年,太宗又提升文秀的将军号为右将军,封新城县侯,食邑五百户。索虏青州刺史王隆显在安丘县又被军主高崇仁击败,死者数百人。索虏包围青州已经很久,太宗派去的援兵都不敢前进,于是任命文秀的弟弟、征北中兵参军文静为辅国将军,统领高密、北海、平昌、长广、东莱五郡军事,从海道救援青州。文静到达东莱郡的不其城,被索虏截断阻拦,不能前进,于是守住城池自保;又遭索虏进攻,多次交战都能取胜,太宗加授他为东青州刺史。泰始四年,不其城被索虏攻陷,文静被杀。文秀被围困了三年,外面没有援军,但士卒都为他拼死作战,没有人离散叛变,日夜战斗,以至铠甲上生满虮虱。泰始五年正月二十四日,城池终于被索虏攻陷。城破那天,文秀脱下战衣,穿着宽松的衣服安静地坐着,命令身边的人取来他所持的符节。索虏入城后,刀兵交错,有人问:“青州刺史沈文秀在哪里?”文秀厉声回答:“我就是。”于是被抓住,拖到听事堂前,剥去衣服。当时慕舆白曜在城西南角楼,士兵把赤身捆绑的文秀带到白曜面前,押送他的人命令他下拜。文秀说:“我们是两个国家的大臣,没有互相下拜的礼节。”白曜命人还给他衣服,设酒食招待他,然后把他锁送到桑乾。其余人被乱兵杀死,死者很多。太宗先前派尚书功论郎何如真选拔青州文武官员,何如真也被索虏杀死。文秀在桑乾共十九年,齐永明四年病死,时年六十一岁。

崔道固,清河人也。世祖世,以干用见知,历太子屯骑校尉,左军将军。大明三年,出为齐、北海二郡太守。民焦恭破古冢,得玉铠,道固检得,献之,执系恭。入为新安王子鸾北中郎谘议参军,永嘉王子仁左军司马。景和元年,出为宁朔将军、冀州刺史,镇历城。泰始二年,进号辅国将军,又进号征虏将军。时徐州刺史薛安都同逆,上即还道固本号为徐州代之。道固不受命,遣子景微、军主傅灵越率众赴安都。既而为土人起义所攻,屡战失利,闭门自守。会四方平定,上遣使宣慰,道固奉诏归顺。先是与沈文秀共引虏,虏既至,固守距之,因被围逼。虏每进,辄为道固所摧。三年,以为都督冀青兗幽并五州诸军事、前将军、冀州刺史,加节,又进号平北将军。其年,为虏所陷,被送桑乾,死于虏中。史臣曰:《春秋》列国大夫得罪,皆先致其邑而后去,唯邾、莒三臣,书以叛人之目,盖重地也。安都勤王之略,义阙于籓屏,以地外奔,罪同于三叛。《诗》云:“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其此之谓乎?

列传第四十九 袁粲袁粲,字景倩,陈郡阳夏人,太尉淑兄子也。父濯,扬州秀才,蚤卒。祖母哀其幼孤,名之曰愍孙。伯叔并当世荣显,而愍孙饥寒不足。母琅邪王氏,太尉长史诞之女也,躬事绩纺,以供朝夕。愍孙少好学,有清才,有欲与从兄顗婚者,伯父洵即顗父,曰:“顗不堪,政可与愍孙婚耳。”时愍孙在坐,流涕起出。蚤以操立志行见知。初为扬州从事,世祖安北、镇军、北中郎行参军,侍中郎主簿。世祖伐逆,转记室参军。及即位,除尚书吏部郎,太子右卫率,侍中。孝建元年,世祖率群臣并于中兴寺八关斋,中食竟,愍孙别与黄门郎张淹更进鱼肉食。尚书令何尚之奉法素谨,密以白世祖,世祖使御史中丞王谦之纠奏,并免官。二年,起为廷尉,太子中庶子,领右军将军。出为辅国将军、西阳王子尚北中郎长史、广陵太守,行兗州事。仍为永嘉王子仁冠军长史,将军、太守如故。大明元年,复为侍中,领射声校尉,封兴平县子,食邑五百户,事在《颜师伯传》。三年,坐纳山阴民丁彖文货,举为会稽郡孝廉,免官。寻为西阳王子尚抚军长史,又为中庶子,领左军将军。四年,出补豫章太守,加秩中二千石。五年,复还为侍中,领长水校尉,迁左卫将军,加给事中。七年,转吏部尚书,左卫如故。其年,皇太子冠,上临宴东宫,愍孙劝颜师伯酒;师伯不饮,愍孙因相裁辱。师伯见宠于上,上常嫌愍孙以寒素凌之,因此发怒,出为海陵太守。前废帝即位,除御史中丞,不拜。复为吏部尚书。永光元年,徙右卫将军,加给事中。

译崔道固是清河人。世祖在位时,他凭办事才干受到知遇,历任太子屯骑校尉、左军将军。大明三年,出任齐、北海二郡太守。百姓焦恭挖掘古墓得到玉铠,道固查验后取得玉铠并献上,同时逮捕拘押焦恭。入朝任新安王刘子鸾北中郎谘议参军、永嘉王刘子仁左军司马。景和元年,出任宁朔将军、冀州刺史,镇守历城。泰始二年,进号辅国将军,又进号征虏将军。当时徐州刺史薛安都与叛军同谋,皇帝立即恢复道固原来的将军号,任他为徐州刺史接替薛安都。道固不接受命令,派儿子景微、军主傅灵越率军投奔安都。不久被当地人发动的义军攻击,多次交战失利,只好闭门自守。恰逢四方平定,皇帝派使者前来宣慰,道固奉诏归顺。此前他和沈文秀共同请索虏援助,索虏到来后,道固坚守抵抗,因此被围困逼迫。索虏每次进攻,总被道固击溃。泰始三年,任命他为都督冀、青、兗、幽、并五州诸军事、前将军、冀州刺史,加授节,又进号平北将军。这年被索虏攻陷,押送到桑乾,死在索虏境内。史臣说:《春秋》记载,各国大夫获罪后,都先交出自己的封邑再离去;只有邾国、莒国的三位大臣,被记作叛臣,大概是因为封邑是重要的土地。安都为国王效力的谋略,在藩屏方面缺少义理;他带着土地逃往境外,罪过与那三位叛臣相同。《诗经》说:“是谁造成了祸乱的根源,以至于直到今天仍成为祸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列传第四十九 袁粲 袁粲,字景倩,陈郡阳夏人,是太尉袁淑哥哥的儿子。父亲袁濯,任扬州秀才,早年去世。祖母怜惜他年幼孤单,给他取名愍孙。伯父、叔父都在当时显贵荣耀,而愍孙却贫困饥寒,生活不足。母亲是琅邪王氏,太尉长史王诞的女儿,亲自纺纱织布,供给一家日常生活。愍孙年少时喜好学习,有清俊才华。有人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堂兄袁顗,伯父袁洵就是袁顗的父亲,说:“袁顗不配,正可以把女儿嫁给愍孙。”当时愍孙也在座,流着泪起身离去。他很早就因操守坚定、志向和品行受到知遇。起初任扬州从事,后任世祖安北、镇军、北中郎行参军和侍中郎主簿。世祖讨伐叛逆时,调任记室参军。世祖即位后,任尚书吏部郎、太子右卫率、侍中。孝建元年,世祖率群臣在中兴寺举行八关斋;中午斋饭结束后,愍孙私下与黄门郎张淹一起另进鱼肉。尚书令何尚之一向严守佛法,秘密把这件事告诉世祖,世祖派御史中丞王谦之上奏弹劾,袁粲因此被免官。孝建二年,起用为廷尉、太子中庶子,兼领右军将军。出任辅国将军、西阳王刘子尚北中郎长史、广陵太守,代理兗州事务。随后任永嘉王刘子仁冠军长史,将军、太守等职仍照旧。大明元年,袁粲再次任侍中,兼领射声校尉,封兴平县子,食邑五百户,事迹见《颜师伯传》。大明三年,因接受山阴百姓丁彖文的财物,推荐他为会稽郡孝廉,被免官。不久任西阳王刘子尚抚军长史,又任中庶子,兼领左军将军。大明四年,出任豫章太守,增加秩禄为中二千石。五年,再入朝任侍中,兼领长水校尉,升任左卫将军,加给事中。七年,转任吏部尚书,左卫将军仍照旧。这年皇太子举行冠礼,皇帝到东宫设宴,愍孙劝颜师伯喝酒;师伯不喝,愍孙便讥讽羞辱他。师伯受到皇帝宠信,皇帝一向嫌愍孙凭借寒门出身轻侮师伯,因此发怒,把愍孙调出任海陵太守。前废帝即位后,任御史中丞,袁粲没有接受。后来又任吏部尚书。永光元年,调任右卫将军,加给事中。景和元年,再入朝任侍中,兼领骁骑将军。太宗泰始元年,转任司徒左长史、冠军将军、南东海太守。愍孙清正严整,有风度操守,对自己的处境十分看重,常写《妙德先生传》来续接嵇康的《高士传》,以此自比,文中说:有一位妙德先生,是

景和元年,复入为侍中,领骁骑将军。太宗泰始元年,转司徒左长史,冠军将军,南东海太守。愍孙清整有风操,自遇甚厚,常著《妙德先生传》以续嵇康《高士传》以自况,曰:有妙德先生,陈国人也。气志渊虚,姿神清映,性孝履顺,栖冲业简,有舜之遗风。先生幼夙多疾,性疏懒,无所营尚,然九流百氏之言,雕龙谈天之艺,皆泛识其大归,而不以成名。家贫尝仕,非其好也。混其声迹,晦其心用,故深交或迕,俗察罔识。所处席门常掩,三径裁通,虽扬子寂漠,严叟沈冥,不是过也。修道遂志,终无得而称焉。又尝谓周旋人曰:“昔有一国,国中一水,号曰狂泉。国人饮此水,无不狂,唯国君穿井而汲,独得无恙。国人既并狂,反谓国主之不狂为狂。于是聚谋,共执国主,疗其狂疾。火艾针药,莫不毕具。国主不任其苦,于是到泉所酌水饮之,饮毕便狂。君臣大小,其狂若一,众乃欢然。我既不狂,难以独立,比亦欲试饮此水。”愍孙幼慕荀奉倩之为人,白世祖,求改名为粲,不许。至是言于太宗,乃改为粲,字景倩焉。二年,迁领军将军,仗士三十人入六门。其年,徙中书令,领太子詹事,增封三百户,固辞不受。三年,转尚书仆射,寻领吏部。五年,加中书令,又领丹阳尹。六年,上于华林园茅堂讲《周易》,粲为执经。又知东宫事,徙为右仆射。七年,领太子詹事,仆射如故。未拜,迁尚书令,丹阳尹如故。坐前选武卫将军江柳为江州刺史,柳有罪,降为守尚书令。太宗临崩,粲与褚渊、刘勔并受顾命,加班剑二十人,给鼓吹一部。后废帝即位,加兵五百人。帝未亲朝政,下诏曰:“比元序愆度,留熏耀晷,有伤秋稼,方贻民瘼。朕以眇疚,未弘政道,囹圄尚繁,枉滞犹积,晨兢夕厉,每恻于怀。尚书令可与执法以下,就讯众狱,使冤讼洗遂,困弊昭苏。颁下州郡,咸令无壅。”元徽元年,丁母忧,葬竟,摄令亲职,加卫将军,不受。敦逼备至,中使相望,粲终不受。性至孝,居丧毁甚,祖日及祥变,常发诏卫军断客。二年,桂阳王休范为逆,粲扶曳入殿,诏加兵自随,府置佐史。时兵难危急,贼已至南掖门,诸将意沮,咸莫能奋。粲慷慨谓诸将帅曰:“寇贼已逼,而众情离沮。孤子受先帝顾托,本以死报,今日当与褚护军同死社稷!”因命左右被马,辞色哀壮。于是陈显达等感激出战,贼即平殄。事宁,授中书监,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领司徒,以扬州解为府,固不肯移。三年,徙尚书令,卫军、开府如故,并固辞,服终乃受。加侍中,进爵为侯,又不受。时粲与齐王、褚渊、刘秉入直,平决万机,时谓之“四贵”。

译陈国人。他的气度志趣深沉虚静,姿态神采清明照人;性情孝顺,行为恭谨,安处于淡泊,事业简约,有虞舜遗留下来的风范。先生幼年早早多病,性情疏懒,不经营追求什么;然而九流百家的言论、雕龙谈天的学术技艺,他都大致知道其要旨,却不以此成名。家贫时曾经出仕,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他混同自己的声名行迹,隐藏自己的内心和才能,所以即使是深交之人也有时违逆他,世俗的观察者更无法了解他。他所住的房屋门常常关闭,庭院中的三条小路仅勉强能够通行;即使扬子那样寂寞、严叟那样深沉,也没有超过他。他修养道德、完成志向,最终没有得到任何称誉。他又曾对身边的人说:“从前有一个国家,国内有一眼泉水,名叫狂泉。国人喝了这泉水,没有不发狂的;只有国君挖井取水,独自没有灾祸。国人既然全都发狂,反而说国君不发狂就是发狂。于是他们聚集谋划,共同捉住国君,给他治疗发狂的病。火灸、艾灸、针刺、药物,没有一样不齐备。国君不能忍受这些痛苦,于是到泉水那里舀水喝,喝完便发了狂。君臣上下的狂态完全一样,众人才高兴起来。我既然没有发狂,难以独自立足,近来也想试着喝一口这泉水。” 愍孙年幼时仰慕荀奉倩的为人,曾向世祖请求改名为粲,世祖没有答应。到这时,他向太宗提出,太宗才把他的名字改为粲,字景倩。泰始二年,升任领军将军,带领三十名仗士进入六门。这年调任中书令,兼领太子詹事,增加封邑三百户,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三年,转任尚书仆射,不久兼领吏部。五年,加中书令,又兼领丹阳尹。六年,皇帝在华林园茅堂讲解《周易》,袁粲担任执经,即执掌经书随讲。当时又掌管东宫事务,调任右仆射。七年,兼领太子詹事,仆射之职仍照旧。尚未正式就任,又升任尚书令,丹阳尹仍照旧。因先前选任武卫将军江柳为江州刺史,而江柳获罪,袁粲降为守尚书令。太宗临死前,袁粲与褚渊、刘勔一起接受遗命,加授班剑二十人,赐给鼓吹一部。后来前废帝即位,又增加五百名兵士。皇帝还没有亲自处理朝政,下诏说:“近来时令失常,久留的暑气遮蔽日光,损伤了秋季庄稼,正将给百姓带来忧患。朕身体微恙,尚未能弘扬政道,监狱中的案件仍然很多,冤屈滞留也还在积累,朕早晚戒惧,心中常常为此悲悯。尚书令可以和执法官以下的官员一起,审讯各类案件,使冤屈诉讼得到洗雪和解决,使困苦疲弊者得到昭示和苏醒。把这道诏令颁行到各州郡,都要让政令没有阻塞。”元徽元年,袁粲遭逢母亲丧事,葬礼结束后,代理尚书令亲自处理职务,加授卫将军,他不接受。朝廷多次敦促逼迫,宫中使者接连而来,袁粲始终不接受。他天性极为孝顺,居丧期间哀毁过甚;逢祖日和祥祭变服时,常常下诏命卫军阻绝来客。元徽二年,桂阳王刘休范叛乱,袁粲扶持拖曳着身体进入宫殿,诏令给他增加随从兵士,并为他的府署设置属官。当时战事危急,叛军已经到达南掖门,诸将意气沮丧,都不能振作。袁粲慷慨地对各位将帅说:“贼寇已经逼近,而众人的情绪离散沮丧。我这个孤儿接受先帝的顾命,本来就应当以死报答,今天应当与褚护军一同为国家而死!”于是命令左右给自己备马,言辞神色悲壮。陈显达等受到感动激励,出兵作战,叛军随即被平定消灭。事情平定后,授任中书监,依原来的将军号开府,仪同三司,兼领司徒;又要把扬州解交给他作为府署,他坚决不肯迁移。元徽三年,调任尚书令,卫军、开府等职仍照旧,他都坚决推辞,服丧期满后才接受。加授侍中,晋爵为侯,他又不接受。当时袁粲与齐王、褚渊、刘秉入宫值班,共同裁决各种政务,时人称他们为“四贵”。袁粲闲静少言,不肯主持事务

粲闲默寡言,不肯当事,主书每往谘决,或高咏对之,时立一意,则众莫能改。宅宇平素,器物取给。好饮酒,善吟讽,独酌园庭,以此自适。居负南郭,时杖策独游,素寡往来,门无杂客。及受遗当权,四方辐凑,闲居高卧,一无所接,谈客文士,所见不过一两人。

译;主书官每次来向他请示裁决,他有时只是高声吟咏来回应;一旦他作出决定,众人就不能更改。他的住宅简朴,器物只求够用。他喜欢饮酒,善于吟咏,常独自在园庭饮酒,以此自得其乐。住宅背靠南城郭,常常拄杖独自游走,平时少与人来往,门前没有杂客。等到接受遗命掌权后,四方人物纷纷聚集而来;即使闲居高卧,也一个人都不接见,所接见的谈客文士不过一两人。

顺帝即位,迁中书监,司徒、侍中如故。时齐王居东府,故使粲镇石头。粲素静退,每有朝命,多不即从,逼切不得已,然后方就。及诏移石头,即便顺旨。有周旋人解望气,谓粲曰:“石头气甚乖,往必有祸。”粲不答。又给油络通▯宪车,仗士五十人入殿。时齐王功高德重,天命有归,粲自以身受顾托,不欲事二姓,密有异图。丹阳尹刘秉,宋代宗室;前湘州刺史王蕴,太后兄子,素好武事,并虑不见容于齐王,皆与粲相结。将帅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彭文之、卜伯兴等,并与粲合。升明元年,荆州刺史沈攸之举兵,齐王自诣粲,粲称疾不见。粲宗人通直郎袁达以为不宜示异同,粲曰:“彼若以主幼时艰,与桂阳时不异,劫我入台,便无辞以拒。一如此,不复得出矣。”时齐王入屯朝堂,秉从父弟领军将军韫入直门下省,伯兴为直阁,黄回诸将皆率军出新亭。粲谋克日矫太后令,使韫、伯兴率宿卫兵攻齐王于朝堂,回率军来应。秉、候伯等并赴石头,本期夜发。其日秉恇扰不知所为,晡后便束装,未暗,载妇女席卷就粲,由此事泄。先是,齐王遣将薛渊、苏烈、王天生等领兵戍石头,云以助粲,实御之也。又令腹心王敬则为直阁,与伯兴共总禁兵。王蕴闻秉已奔,叹曰:“今年事败矣!”时齐王使蕴募人,已得数百,乃狼狈率部曲向石头。本期开南门,时已暗夜,薛渊等据门射之,蕴谓粲已败,即便散走。齐王以报敬则,率所领收蕴杀之,并诛伯兴。又遣军主戴僧静向石头助薛渊,自仓门得入。时粲与秉等列兵登东门,僧静分兵攻府西门。粲与秉欲还赴府,既下城,列烛自照,僧静挺身暗往,粲子最觉有异人,以身卫粲,僧静直前斩之,父子俱殒,左右各分散。粲死时,年五十八。任候伯等其夜并乘轻舸,自新亭赴石头,闻粲败,乃驰还;其后并诛。秉事在《宗室传》。齐永明元年,诏曰:“昔魏矜袁绍,恩给丘坟;晋亮两王,荣覃余裔。斯盖怀旧流仁,原心兴宥,二代弘义,前载美谈。袁粲、刘秉,并与先朝同奖宋室;沈攸之于景和之世,特有乃心,虽末节不终,而始诚可录。岁月弥往,宜沾优隆。粲、秉前年改葬,茔兆未修,材官可为经略,粗合周礼。攸之及其诸子丧柩在西,可符荆州以时致送,还反旧墓,在所营葬事。”史臣曰:辟运创基,非机变无以通其务;世及继体,非忠贞无以守其业。辟运之君,千载一有,世及之主,无乏于时,囗囗须机变之用短,资忠贞之路长也。故汉室囗囗,文举不屈曹氏;魏鼎将移,夏侯义不北面。若悉以二子为心,则两代宜不亡矣。袁粲清标简贵,任属负图,朝野之望虽隆,然未以大节许也。及其赴危亡,审存灭,岂所谓义重于生乎!虽不达天命,而其道有足怀者。昔王经被旌于晋世,粲等亦改葬于圣朝,盛代同符,美矣!

列传第五十 明四王明帝十二子:陈贵妃生后废帝,谢修仪生皇子法良,陈昭华生顺帝,徐婕妤生第四皇子,郑修容生皇子智井,次晋熙王燮,与皇子法良同生。泉美人生邵陵殇王友;次江夏王跻,与第四皇子同生。徐良人生武陵王赞,杜修华生随阳王翙。次新兴王嵩,与武陵王赞同生。又泉美人生始建王禧。智井、燮、跻、赞并出继。法良未封,第四皇子未有名,早夭。邵陵殇王友,字仲贤,明帝第七子也。后废帝元徽二年,太尉、江州刺史桂阳王休范反诛,皇室寡弱,友年五岁,出为使持节、督江州豫州之西阳新蔡晋熙三郡诸军事、南中郎将、江州刺史,封邵陵王,食邑二千户。府州文案及臣吏不讳有无之有。顺帝即位,进号左将军,改督为都督。升明元年,徙都督南豫豫司三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三年,薨,无子,国除。随阳王翙,字仲仪,明帝第十子也。元徽四年,年六岁,封南阳王,食邑二千户。升明元年,为使持节、督郢州司州之义阳诸军事、西中郎将、郢州刺史。未拜,徙督湘州诸军事、南中郎将、湘州刺史,持节如故。未之镇,进号前将军。二年,以南阳荒远,改封随阳王,以本号停京师。齐受禅,降封舞阴县公,食邑千五百户。谋反,赐死。新兴王嵩,字仲岳,明帝第十一子。元徽四年,年六岁,封新兴王,食邑二千户。齐受禅,降封定襄县公,食邑千五百户。谋反,赐死。始建王禧,字仲安,明帝第十二子也。元徽四年,年六岁,封始建王,食邑二千户。齐受禅,降封荔封县公,食邑千五百户。谋反,赐死。史臣曰:太宗负螟之庆,事非己出,枝叶不茂,岂能庇其本根。侯服于周,斯为幸矣。

译顺帝即位后,袁粲升任中书监,司徒、侍中之职仍照旧。当时齐王住在东府,所以让袁粲镇守石头城。袁粲一向安静退让,每逢朝廷有命令,多半不立即服从,等到催逼得没有办法,才前去任职。等到诏令让他迁往石头城时,他立即顺从旨意。有个来往于袁粲身边、懂得望气的人对他说:“石头城的气象很不吉利,前去一定会有灾祸。”袁粲没有回答。又赐给他油络通幰车,配备五十名仗士进入宫殿。当时齐王功劳高、德望重,天命已经有所归属;袁粲自认为接受了先帝遗命,不愿侍奉两个不同的国姓,暗中有了别的谋划。丹阳尹刘秉是宋朝宗室;前湘州刺史王蕴是太后的外甥,平素喜欢武事,他们都担心齐王不能容纳自己,于是都与袁粲结交。将帅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彭文之、卜伯兴等,也都与袁粲联合。升明元年,荆州刺史沈攸之起兵,齐王亲自到袁粲那里,袁粲称病不见。袁粲的同宗、通直郎袁达认为不应公开表现出不同的态度,袁粲说:“如果他以主上年幼、时局艰难为理由,这与桂阳王叛乱时没有不同,劫持我进入台城,我就没有理由拒绝。像这样一来,我就再也出不来了。”当时齐王进驻朝堂,刘秉叔父的儿子、领军将军王蕴入直门下省,卜伯兴任直阁,黄回等将领都率军驻扎新亭。袁粲谋划确定日期,伪造太后命令,让王蕴、卜伯兴率领宿卫兵在朝堂攻打齐王,黄回率军前来接应。刘秉、任候伯等都赶赴石头城,原计划当夜起兵。当天刘秉惊慌扰乱,不知如何是好,黄昏后便收拾行装,天还没黑,就带着妻女和席卷的财物投奔袁粲,因此事情泄露。此前,齐王派将领薛渊、苏烈、王天生等率兵戍守石头城,说是帮助袁粲,实际上是防备他;又让亲信王敬则任直阁,与卜伯兴共同掌管禁兵。王蕴听说刘秉已经逃奔,叹息说:“今年的事情失败了!”当时齐王让王蕴招募人马,王蕴已经得到数百人,于是狼狈地率部曲奔向石头城。本来打算打开南门,但当时已经天黑,薛渊等占据城门向他们放箭,王蕴以为袁粲已经失败,立即四散逃走。齐王把情况报告给王敬则,率领自己的部下收捕王蕴并杀死他,同时诛杀卜伯兴。又派军主戴僧静前往石头城援助薛渊,从仓门进入城内。当时袁粲和刘秉等列兵登上东门,戴僧静分兵攻打府署西门。袁粲和刘秉想返回府署,已经下城后,排列蜡烛照路;戴僧静挺身暗中逼近,袁粲的儿子袁最察觉有异样,便用身体护卫父亲,戴僧静径直上前将他斩杀,父子二人都死了,身边的人各自逃散。袁粲死时五十八岁。任候伯等当夜一起乘轻舟从新亭前往石头城,听说袁粲失败,便急忙返回;后来也都被诛杀。刘秉的事迹见《宗室传》。齐永明元年,诏令说:“从前魏国怜惜袁绍,恩惠施及他的丘墓;晋朝赞许两位王氏,荣耀延及他们的后代。这大概是怀念旧人而流布仁德,推究本心而施行宽赦;两代弘扬义理,都是前代传记中的美谈。袁粲、刘秉都曾与先朝共同受到褒奖,扶助宋室;沈攸之在景和年间特别忠于朝廷,虽然末节没有坚持到底,但起初的忠诚也值得记录。岁月越久,越应当施加优厚的恩典。袁粲、刘秉前年改葬,坟茔尚未修整,材官可以替他们规划修治,大致合乎《周礼》。沈攸之及其诸子的灵柩还在西方,可以下符命令荆州按时运送回来,归还旧墓所在地,办理安葬事宜。” 史臣说:开辟运数、创建基业的君主,如果没有权变,就无法通达和处理事务;世代相承、继承帝位的君主,如果没有忠贞,就无法守住前人的事业。开辟运数的君主,千年才有一位;世代承继的君主,时代中并不少见。□□□□须用权变的时间短,凭借忠贞的道路长。所以汉室将要覆亡时,孔融不向曹氏屈服;魏国鼎器将要转移时,夏侯氏坚持正义而不向北方政权称臣。如果人人都以这两人为准则,那么这两个朝代本来应当不会灭亡。袁粲清正高洁,简约尊贵,受托负有谋划国事的责任,朝廷内外对他的期望虽然很高,但还没有用大节来赞许他。等到他奔赴危亡、审视国家存亡时,难道不是所谓把义看得重于生命吗?他虽然没有通达天命,但他的道义有值得怀念之处。从前王经在晋代受到表彰,袁粲等人在圣朝获得改葬,盛世之间相互符合,真是美好啊!” 列传第五十 明四王 明帝有十二个儿子:陈贵妃生前废帝,谢修仪生皇子法良,陈昭华生顺帝,徐婕妤生第四皇子,郑修容生皇子智井;其次是晋熙王燮,与皇子法良同年同月出生。泉美人生邵陵殇王友;其次是江夏王跻,与第四皇子同年同月出生。徐良人生武陵王赞,杜修华生随阳王翙;其次是新兴王嵩,与武陵王赞同年同月出生。泉美人又生始建王禧。智井、燮、跻、赞都出继给宗室。法良没有受封,第四皇子没有取名,早年夭折。邵陵殇王友,字仲贤,是明帝第七子。后废帝元徽二年,太尉、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叛乱被诛后,皇室力量削弱,刘友年仅五岁,出任使持节、督江州和豫州西部西阳、新蔡、晋熙三郡诸军事、南中郎将、江州刺史,封邵陵王,食邑二千户。府州的文书以及臣僚属吏不避讳记载有无之有。顺帝即位,进号左将军,改“督”为“都督”。升明元年,调任都督南豫、豫、司三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升明三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随阳王翙,字仲仪,是明帝第十子。元徽四年,六岁时,封南阳王,食邑二千户。升明元年,任使持节、督郢州、司州义阳诸军事、西中郎将、郢州刺史。尚未正式就任,又调为督湘州诸军事、南中郎将、湘州刺史,持节仍照旧。尚未赴任,又进号前将军。升明二年,因南阳荒僻遥远,改封随阳王,仍以原来的将军号留在京师。齐朝接受禅让后,降封舞阴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因谋反,被赐死。新兴王嵩,字仲岳,是明帝第十一子。元徽四年,六岁时,封新兴王,食邑二千户。齐朝接受禅让后,降封定襄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因谋反,被赐死。始建王禧,字仲安,是明帝第十二子。元徽四年,六岁时,封始建王,食邑二千户。齐朝接受禅让后,降封荔封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因谋反,被赐死。史臣说:太宗承受了螟蛉之子的福庆,事情并不是由自己亲生而来,枝叶不能繁茂,怎么能够庇护根本呢?能在周朝获得侯爵封号,这就算幸运了。

列传第五十一 孝义《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夫仁义者,合君亲之至理,实忠孝之所资。虽义发因心,情非外感,然企及之旨,圣哲诒言。至于风漓化薄,礼违道丧,忠不树国,孝亦愆家,而一世之民,权利相引;仕以势招,荣非行立,乏翱翔之感,弃舍生之分;霜露未改,大痛已忘于心,名节不变,戎车遽为其首。斯并斩训之理未弘,汲引之途多阙。若夫情发于天,行成乎己,损躯舍命,济主安亲,虽乘理暗至,匪由劝赏,而宰世之人,曾微诱激。乃至事隐闾阎,无闻视听,故可以昭被图篆,百不一焉。今采缀湮落,以备阙文云尔。龚颖,遂宁人也。少好学,益州刺史毛璩辟为劝学从事。璩为谯纵所杀,故佐吏并逃亡,颖号哭奔赴,殡送以礼。纵后设宴延颖,不获已而至。乐奏,颖流涕起曰:“北面事人,亡不能死,何忍闻举乐,蹈迹逆乱乎!”纵大将谯道福引出,将斩之。道福母即颖姑,跣出救之,故得免。纵既僭号,备礼征,又不至。乃收颖付狱,胁以兵刃,执志弥坚,终无回改。至于蜀平,遂不屈节。其后刺史至,辄加辟引,历府参军,州别驾从事史。太祖元嘉二十四年,刺史陆征上表曰:“臣闻运缠明夷,则艰贞之节显;时属栋桡,则独立之操彰。昔之元兴,皇纲弛紊,谯纵乘衅,肆虐巴、庸,害杀前益州刺史毛璩,窃据蜀土,涪、岷士庶,怵迫受职。璩故吏袭颖,独秉身贞白,抗志不挠,殡送旧君,哀敬尽礼,全操九载,不染伪朝。纵虽残凶,犹重义概,遂延以旌命,劫以兵威。颖忠诚奋发,辞色方壮,虽桎梏在身,践危愈信其节;白刃临颈,见死不更其守。若王蠋之抗辞燕军,同周苛之肆詈楚王,方之于颖,蔑以加焉。诚当今之忠壮,振古之遗烈。而名未登于王府,爵犹齿于乡曹,斯实边氓远土,所为于邑。臣过叨恩私,宣风万里,志存砥竭,有怀必闻,故率愚悫,举其所知。追惧纰妄,伏增悚栗。”颖遂不被朝命,终于家。刘瑜,历阳人也。七岁丧父,事母至孝。年五十二,又丧母,三年不进盐酪,号泣昼夜不绝声。勤身运力,以营葬事。服除后,二十余年布衣蔬食,言辄流涕。常居墓侧,未尝暂违。太祖元嘉初,卒。贾恩,会稽诸暨人也。少有志行,为乡曲所推重。元嘉三年,母亡,居丧过礼。未葬,为邻火所逼,恩及妻桓氏号哭奔救,邻近赴助,棺榇得免。恩及桓俱见烧死。有司奏改其里为孝义里,蠲租布三世。追赠天水部显亲县左尉。郭世道,会稽永兴人也。生而失母,父更娶,世道事父及后母,孝道淳备。年十四,又丧父,居丧过礼,殆不胜丧。家贫,无产业,佣力以养继母。妇生一男,夫妻共议曰:“勤身供养,力犹不足,若养此兒,则所费者大。”乃垂泣瘗之。母亡,负土成坟,亲戚咸共赙助,微有所受。葬毕,佣赁倍还先直。服除后,哀戚思慕,终身如丧者,以为追远之思,无时去心,故未尝释衣▯。仁厚之风,行于乡党,邻村小大,莫有呼其名者。尝与人共于山阴市货物,误得一千钱,当时不觉,分背方悟。请其伴求以此钱追还本主,伴大笑不答。世道以己钱充数送还之,钱主惊叹,以半直与世道,世道委之而去。元嘉四年,遣大使巡行天下,散骑常侍袁愉表其淳行,太祖嘉之,敕郡榜表闾门,蠲其税调,改所居独枫里为孝行焉。太守孟顗察孝廉,不就。子原平,字长泰,又禀至行,养亲必己力。性闲木功,佣赁以给供养。性谦虚,每为人作匠,取散夫价。主人设食,原平自以家贫,父母不办有肴味,唯飧盐饭而已。若家或无食,则虚中竟日,义不独饱;要须日暮作毕,受直归家,于里中买籴,然后举爨。父抱笃疾弥年,原平衣不解带,口不尝盐菜者,跨积寒暑;又未尝睡卧。父亡,哭踊恸绝,数日方苏。以为奉终之义,情礼所毕,营圹凶功,不欲假人。本虽智巧,而不解作墓,乃访邑中有营墓者,助人运力,经时展勤,久乃闲练。又自卖十夫,以供众费。窀穸之事,俭而当礼,性无术学,因心自然。葬毕,诣所买主,执役无懈,与诸奴分务。每让逸取劳,主人不忍使,每遣之,原平服勤,未曾暂替。所余私夫,佣赁养母,有余聚以自赎。本性智巧,既学构冢,尤善其事,每至吉岁,求者盈门。

译列传第五十一 孝义 《易经》说:“树立人的准则,就是仁和义。”仁义,是调和君臣、父子之间最高原则的根本,实在是忠孝所凭借的基础。虽然义是从内心发出的,感情并非由外界感动而来,但追求达到仁义的宗旨,圣人贤哲早已有遗训。至于风气流失、教化浅薄,礼制违背、道义丧失,忠诚不能建立国家,孝行也不能端正家庭;一个时代的百姓,彼此以权势利益相牵引。做官靠权势招引,荣耀不是凭品行建立;缺少振翅高飞的感奋,抛弃舍生取义的本分;霜露之感尚未改变,父母去世的巨大悲痛已经从心中忘却;名节还没有改变,战车却马上成为他们的首要追求。这些都是教诫的道理没有得到弘扬、举荐任用的途径又多有缺失造成的。至于感情发自天性,行为出于自身,宁愿损伤身体、舍弃性命,以救助君主、安定亲人,即使是顺应道理而暗中做到,也不是为了劝诱奖赏;而治理世间的人,甚至很少加以诱导激励。以至于这些事情隐藏在乡里民间,无人听闻看见,所以能够显著载入史册的,百人之中还不到一个。现在采集整理那些被湮没散失的事迹,用来补充史书的缺文罢了。龚颖,是遂宁人。年少时喜好学习,益州刺史毛璩征召他任劝学从事。毛璩被谯纵杀死后,原来的属官都逃亡了,龚颖号哭着奔赴,按照礼节为毛璩办理殡葬。后来谯纵设宴邀请龚颖,龚颖不得已前往。音乐奏起时,龚颖流泪起身说:“向北面向人臣事,主君死亡却不能以死相随,怎么忍心听到演奏音乐,踏着叛乱者的行迹呢?”谯纵的大将谯道福把他带出去,将要杀死他。谯道福的母亲正是龚颖的姑母,她赤脚跑出来救他,因此龚颖得以免死。谯纵僭越称号后,按礼征召龚颖,他又不去。谯纵于是把龚颖逮捕投入狱中,用刀兵威胁他,但他的意志更加坚定,始终没有改变。直到蜀地平定,他也没有屈服变节。后来益州刺史到任,总是加以征召任用,龚颖历任府参军、州别驾从事史。太祖元嘉二十四年,刺史陆征上表说:“臣听说国运处于明夷之时,艰难守正的节操才会显现;时局如栋梁弯曲将折之时,独立不屈的操守才会彰显。从前元兴年间,皇纲松弛紊乱,谯纵乘机作乱,在巴、庸地区肆意施虐,杀害前益州刺史毛璩,窃据蜀地;涪水、岷山一带的士民受到恐惧逼迫,只得接受伪职。毛璩的旧属龚颖独自保持贞白之身,意志坚定不屈,为旧主办理殡葬,哀痛敬重,礼数尽到;保全操守九年,不沾染伪朝。谯纵虽然残暴凶恶,却还看重义气,于是用旌表的任命招致他,又用兵威劫迫他。龚颖忠诚奋发,言辞神色刚强;即使身受拘禁,面临危险,仍更加显示其节操;利刃逼近脖颈,面对死亡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若拿他与王蠋抗拒燕军的言辞、周苛尽情辱骂楚王相比,王蠋、周苛也没有什么能超过龚颖的。他确实是当今忠诚壮烈之人,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刚烈典范。然而他的名声还没有登载在王府,爵位仍然只列于乡里的官曹,这实在是边远地区百姓所感到的遗憾。臣过分承受皇上的恩私,宣扬教化于万里之外,心中存有竭尽忠诚之志,凡有所知必定上报,所以冒昧依据自己的愚诚,举荐我所了解的这件事。又害怕有错失妄言,心中更加惶恐战栗。”龚颖最终没有受到朝廷任命,死在家中。刘瑜,是历阳人。七岁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五十二岁时,又失去母亲,三年不吃盐和乳酪,日夜号哭,声音不绝。他亲自劳作出力,筹办安葬的事情。服丧期满后,二十多年仍穿布衣、吃蔬食,说话就流泪。他常住在母亲墓旁,从未片刻离开。太祖元嘉初年去世。贾恩,是会稽郡诸暨人。年轻时就有志向和品行,受到乡里推重。元嘉三年,母亲去世,他居丧超过礼制。尚未下葬,邻居家失火逼近,贾恩和妻子桓氏哭喊着奔去救护,邻近的人也赶来相助,棺材得以保全。贾恩和桓氏却都被烧死。有关官员上奏,把他的里改名为孝义里,免除三代人的租税布帛。追赠他为天水部显亲县左尉。郭世道,是会稽郡永兴人。出生后母亲便去世,父亲续娶,世道侍奉父亲和继母,孝行淳厚完备。十四岁时又失去父亲,居丧超过礼制,几乎不能承受丧亲之痛。家中贫困,没有产业,他靠出卖劳力来养活继母。妻子生了一个男孩,夫妻共同商量说:“辛勤劳作供养母亲,力量仍然不够;如果养活这个孩子,费用就更大。”于是流泪把孩子埋葬。继母去世后,他背土筑成坟墓,亲戚都来资助,他只接受很少一部分。安葬完毕,便加倍偿还雇工所得的报酬。服丧期满后,他悲痛思念,终身如同仍在服丧;认为追念先人之情片刻不能离心,所以从未脱下丧服。仁厚的风气传遍乡党,邻村无论老少,没有人直呼他的名字。曾经和别人一起在山阴市出售货物,误收了一千钱,当时没有察觉,分手后才发现。他请求同伴拿这笔钱追回还给原主人,同伴大笑,不予答应。世道便拿自己的钱补足数目送还;钱的主人惊叹不已,要把一半价钱给世道,世道推辞后离去。元嘉四年,朝廷派大使巡行天下,散骑常侍袁愉上表称赞他的淳厚品行。太祖嘉奖他,命郡里张榜表彰,表扬他的里门,免除他的税调,把他居住的独枫里改名为孝行里。太守孟顗察举他为孝廉,他没有赴任。他的儿子原平,字长泰,也禀有极高的品行,奉养双亲一定靠自己的力量。他性情喜欢木工,靠受雇出租劳力来供养父母。他性情谦虚,每次替别人做木匠活,只收普通工匠的价钱。主人设宴供饭,原平想到自己家贫,父母吃不起有荤腥的饭菜,便只吃盐拌饭。如果主人家偶尔没有饭食,他就整天空着肚子,按道义不肯独自吃饱;一定要等到傍晚做完工,领了工钱回家,在里中买米,然后才生火做饭。父亲抱病重病一年多,原平衣不解带,口中不尝盐菜,历经多个寒暑;又从未安睡躺卧。父亲去世后,他哭踊悲痛,几乎昏死,过了几天才苏醒。他认为送终的道义和感情礼节已经完成,修筑墓穴等丧葬工程不想假手于人。他本来虽然聪明灵巧,却不会修墓,于是访求县里替人营造墓穴的人,帮助别人出力,经过一段时间勤勉学习,久而久之才熟练掌握。他又把自己出卖给十户人家,以供给各种费用。墓穴工程简朴而合乎礼制,这是出于本性,并非学习术数而成。安葬完毕,他到买下他的主人那里,勤奋服役不懈怠,与各个奴仆分担工作。他每次都把轻松的活让给别人,自己承担劳累的活,主人不忍心让他这样做,每次都打发他离开;原平仍然尽力服役,从未片刻替换。剩下的私人时间,他靠雇工养活母亲,有余钱便积攒起来赎身。他本来聪明灵巧,学会修筑墓后尤其擅长这门手艺;每逢吉祥年份,请他营墓的人便挤满门庭。

原平所赴,必自贫始,既取贱价,又以夫日助之。父丧既终,自起两间小屋,以为祠堂。每至节岁烝尝,于此数日中,哀思,绝饮粥。父服除后,不复食鱼肉。于母前,示有所啖,在私室,未曾妄尝。自此迄终,三十余载。高阳许瑶之居在永兴,罢建安郡丞还家,以绵一斤遗原平。原平不受,送而复反者前后数十。瑶之乃自往曰:“今岁过寒,而建安绵好,以此奉尊上下耳。”原平乃拜而受之。及母终,毁瘠弥甚,仅乃免丧。墓前有数十亩田,不属原平,每至农月,耕者恆裸袒,原平不欲使人慢其坟墓,乃贩质家资,贵买此田。三农之月,辄束带垂泣,躬自耕垦。每出市卖物,人问几钱,裁言其半,如此积时,邑人皆共识悉,辄加本价与之。彼此相让,欲买者稍稍减价,要使微贱,然后取直。居宅下湿,绕宅为沟,以通淤水。宅上种少竹,春月夜有盗其笋者,原平偶起见之,盗者奔走坠沟。原平自以不能广施,至使此人颠沛,乃于所植竹处沟上立小桥,令足通行,又采笋置篱外。邻曲惭愧,无复取者。太祖崩,原平号哭致恸,日食麦料一枚,如此五日。人或问之曰:“谁非王民,何独如此?”原平泣而答曰:“吾家见异先朝,蒙褒赞之赏,不能报恩,私心感恸耳。”又以种爪为业。世祖大明七年大旱,瓜渎不复通船,县官刘僧秀愍其穷老,下渎水与之。原平曰:“普天大旱,百姓俱困,岂可减溉田之水,以通运瓜之船。”乃步从他道往钱唐货卖。每行来,见人牵埭未过,辄迅楫助之;己自引船,不假旁力。若自船已渡,后人未及,常停住须待,以此为常。尝于县南郭凤埭助人引船,遇有相斗者,为吏所录,闻者逃散,唯原平独住。吏执以送县,县令新到,未相谙悉,将加严罚。原平解衣就罪,义无一言。左右小大咸稽颡请救,然后得免。由来不谒官长,自此以后,乃修民敬。太守王僧郎察教廉,不就。太守蔡兴宗临郡,深加贵异,以私米馈原平及山阴硃百年妻,教曰:“秩年之贶,著自国书,饩贫之典,有闻甲令。况高柴穷老,莱妇屯暮者哉。永兴郭原平世禀孝德,洞业储灵,深仁绝操,追风旷古,栖贞处约,华耇方严。山阴硃百年道终物表,妻孔耋齿孀居,窭迫残日,钦风抚事,嗟慨满怀。可以帐下米,各饷百斛。”原平固让频烦,誓死不受。人或问曰:“府君嘉君淳行,敏君贫老,故加此赡,岂宜必辞。”原平曰:“府君若以吾义行邪,则无一介之善,不可滥荷此赐。若以其贫老邪,耋齿甚多,屡空比室,非吾一人而已。”终不肯纳。百年妻亦辞不受。会稽贵重望计及望孝,盛族出身,不减秘、著。太宗泰始七年,兴宗欲举山阴孔仲智长子为望计,原平次息为望孝。仲智会土高门,原平一邦至行,欲以相敌。会太宗别敕用人,故二选并寝。泰豫元年,兴宗征还京师,表其殊行,宜举拔显选,以劝风俗。举为太学博士。会兴宗薨,事不行。明年,元徽元年,卒于家。原平少长交物,无忤辞于人,与其居处者数十年,未尝见喜愠之色。三子一弟,并有门行。长子伯林,举孝廉,次子灵馥,儒林祭酒,皆不就。严世期,会稽山阴人也。好施慕善,出自天然。同里张迈三人,妻各产子,时岁饥俭,虑不相存,欲弃而不举。世期闻之,驰往拯救,分食解衣,以赡其乏,三子并得成长。同县俞阳妻庄年九十,庄女兰七十,并各老病,单孤无所依,世期衣饴之二十余年,死并殡葬。宗亲严弘、乡人潘伯等十五人,荒年并饿死,露骸不收,世期买棺器殡埋,存育孩幼。山阴令何曼之表言之。元嘉四年,有司奏榜门曰:“义行严氏之闾”,复其身徭役,蠲租税十年。吴逵,吴兴乌程人也。经荒饥馑,系以疾疫,父母兄弟嫂及群从小功之亲,男女死者十三人。逵时病困,邻里以苇席裹之,埋于村侧。既而逵疾得瘳,亲属皆尽,唯逵夫妻获全。家徒壁立,冬无被绔,昼则庸赁,夜则伐木烧砖,此诚无有懈倦。逵夜行遇虎,虎辄下道避之。期年中,成七墓,葬十三棺。邻里嘉其志义,葬日悉出赴助,送终之事,亦俭而周礼。逵时逆取邻人夫直,葬毕,众悉以施之;逵一无所受,皆佣力报答焉。太守张崇之三加礼命,太守王韶之擢补功曹史,逵以门寒,固辞不就,举为孝廉。潘综,吴兴乌程人也。孙恩之乱,妖党攻破村邑,综与父骠共走避贼。骠年老行迟,贼转逼,骠语综:“我不能去,汝走可脱,幸勿俱死。”骠困乏坐地,综迎贼叩头曰:“父年老,乞赐生命。”贼至,骠亦请贼曰:“兒年少,自能走,今为老子不走去。老子不惜死,乞活此兒。”贼因斫骠,综抱父于腹下,贼斫综头面,凡四创,综当时闷绝。有一贼从傍来,相谓曰:“卿欲举大事,此兒以死救父,云何可杀。杀孝子不祥。”贼良久乃止,父子并得免。

译原平承接的活,一定先从贫困人家开始;既收取低廉的价格,又用自己的工日帮助他们。父亲服丧期满后,他亲自建起两间小屋,作为祠堂。每到节日举行烝祭、尝祭时,他在这里连续数日哀思父亲,连粥也不喝。父亲的服丧期满后,他不再吃鱼肉;在母亲面前,假装有所进食,回到自己的房间则从未随便尝过鱼肉。从此直到去世,持续了三十多年。高阳人许瑶之住在永兴,卸任建安郡丞回家时,送给原平一斤丝绵。原平不肯接受,送去又退回来,前后有几十次。许瑶之于是亲自前往,说:“今年过于寒冷,而建安的丝绵很好,我用它来奉敬您的父母。”原平这才行礼接受。母亲去世后,他因哀伤而消瘦得更加厉害,几乎不能保全丧期。坟墓前有几十亩田地,不属于原平;每到农忙月份,耕种的人总是赤身露体,原平不愿让人轻慢母亲的坟墓,于是变卖抵押家产,用高价买下这片田。每年三农之月,他总是束好衣带、流着眼泪,亲自耕种开垦。每次到集市卖东西,别人问多少钱,他只说一半的价格;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县里人都共同知道他的习惯,便总是加价按原价买给他。买卖双方彼此谦让,想买的人稍稍压低价格,非要让价格略微低贱后,才收取钱款。他住的房屋地势低湿,便在住宅周围挖沟,以疏通积水。住宅上种着一些竹子,春月的夜里有人偷竹笋,原平偶然起身看见,盗笋的人逃跑时掉进沟里。原平认为自己不能广泛施舍,却使这个人跌倒困窘,于是在所种竹子的地方架沟修了一座小桥,让人能够通过;又采下竹笋放在篱笆外。邻里乡人感到惭愧,再也没有人来拿竹笋。太祖去世后,郭原平号哭悲痛至极,每天只吃一粒麦料,连续这样五天。有人问他:“谁不是王朝的百姓,为什么唯独你这样?”原平哭着回答:“我家世代受到先朝的特殊待遇,蒙受褒扬赞赏,却不能报答恩德,所以内心私自悲痛罢了。”他又以种瓜为业。世祖大明七年发生大旱,瓜渎不再通船,县官刘僧秀怜悯他贫困衰老,便放瓜渎的水给他使用。原平说:“天下大旱,百姓都很困苦,怎么可以减少灌溉田地的水,来通行运瓜的船呢?”于是步行绕道到钱唐去卖货。每次往来时,看见有人拉船还没有通过堰埭,就总是迅速划船去帮助;自己拉船时,从不借助旁人的力量。如果自己的船已经渡过,而后面的人还没有赶上,他常常停下来等待,把这当作惯例。他曾在县城南郭的凤埭帮助别人拉船,遇到有人争斗,被官吏拘捕登记,听到消息的人都逃散了,只有原平独自留下。官吏把他抓来送到县里,县令刚到任,还不了解情况,将要对他严加惩罚。原平解开衣服接受罪罚,一句话也没有辩解。身边的人无论老少都叩头请求救免,他这才获释。他一向不拜谒官长,从这件事以后,才开始按照百姓礼节拜见官长。太守王僧郎察举他为孝廉,他没有接受。太守蔡兴宗到郡任职后,十分看重并认为他不同寻常,拿自己的米赠给原平和山阴硃百年的妻子,并教示说:“官员俸禄的馈赠,国书中早有明文;救济贫困的制度,也见于最好的法令。何况高柴贫困衰老,莱妇晚年困顿呢?永兴郭原平世代禀有孝德,深厚的德业积聚了神灵般的灵秀,仁厚深广、操守超绝,自古以来罕有其比;安守贞节、居处俭约,年高而品德端严。山阴硃百年的道德终究超出常人,他的妻子年近八十,守寡居家,贫困潦倒,余日无多。我敬仰他们的风操,抚念其事,感叹充满胸怀。可以取帐下的米,各赠一百斛。”原平坚决推辞,多次表示即使死也不接受。有人问:“府君赞美你的淳厚行为,体恤你贫穷衰老,所以特别加以赈济,怎么一定要推辞呢?”原平说:“府君如果因为我的义行而赐米,那么我没有一点可以称道的善行,不能滥受这种赏赐。如果因为我贫穷衰老,那么年老的人很多,家家都屡屡贫困,并不只是我一人。”最终他始终不肯接受。百年之妻也推辞不受。会稽郡看重门望、才望和孝行,出身于显贵家族的人,地位不低于秘、著二科。太宗泰始七年,蔡兴宗想举荐山阴孔仲智的长子为望计,举荐原平的次子为望孝。孔仲智是会稽的高门,原平则是全郡孝行最高的人,兴宗想用二人相互匹敌。恰逢太宗另下诏令选用人才,所以这两项选举都搁置了。泰豫元年,兴宗被征召回京,便上表称述原平的特殊品行,认为应当举荐提拔,列入显要的选官之列,以此劝励风俗。于是举荐他为太学博士。恰逢兴宗去世,此事没有施行。第二年,即元徽元年,原平在家中去世。原平从年轻到年长,与人相处始终平和,从不对人说忤逆的话;与他相处数十年的人,从未见过他显露喜怒之色。他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弟弟,都有家门和品行方面的声望。长子伯林,被举为孝廉;次子灵馥,任儒林祭酒;二人都没有接受任职。严世期,是会稽山阴人。他乐于施舍、仰慕善行,完全出于天性。同乡张迈等三人,各自的妻子都生了孩子,当时年成歉收,担心无力养活孩子,想要遗弃而不抚养。世期听说后,立即赶去救助,分给他们食物,脱下衣服给他们,并用这些供养他们的贫困,三个孩子都得以长大。同县俞阳的妻子庄氏年九十岁,庄氏的女儿兰氏七十岁,两人都年老多病,孤单无所依靠,世期供给她们衣食二十多年,死后又都为她们备办殡葬。宗亲严弘、乡人潘伯等十五人,在荒年中一起饿死,尸骨暴露无人收殓,世期买来棺材等器物为他们殡葬,并抚养他们留下的幼儿。山阴令何曼之上表报告此事。元嘉四年,有司奏请在严氏居住的里门上题匾:“义行严氏之闾”,免除严世期本人的徭役,免征租税十年。吴逵,是吴兴乌程人。当地经历荒年饥荒,又遭疫病,父母、兄弟、嫂子以及同宗服小功亲属中,男女死去十三人。吴逵当时病得很重,邻里用苇席把他裹起来,埋在村旁。后来吴逵的病痊愈了,亲属都已死尽,只有他和妻子保全下来。家中贫穷得只剩四壁,冬天没有被褥和裤子;白天替人做工,夜里砍木烧砖,确实从不懈怠。吴逵夜间行走遇到老虎,老虎总是下道避开他。一年之内,他修成七座坟墓,安葬十三具棺材。邻里赞赏他的志向和义气,安葬那天全都出来帮助,送葬之事虽俭朴却完全合乎礼制。吴逵当时预先借取邻人的工钱,葬事完毕后,众人都把钱施给他;吴逵一点也不接受,只用做工来报答他们。太守张崇之三次以礼征召他,太守王韶之提拔补任他为功曹史,吴逵因家门寒微,坚决推辞不就,后来被举为孝廉。潘综,是吴兴乌程人。孙恩叛乱时,妖党攻破村邑,潘综和父亲潘骠一同逃避贼兵。潘骠年老走得慢,贼兵逐渐逼近,潘骠对潘综说:“我不能走了,你逃走还可以脱身,希望不要和我一起死。”潘骠疲困无力,坐在地上,潘综迎着贼兵叩头说:“我父亲年老,请求赐给他一条生路。”贼兵赶到后,潘骠也请求他们说:“孩子年少,本来自己可以逃走,现在为了我这个老人而不肯离去。我这个老人不惜一死,请求让这个孩子活下去。”贼兵于是砍潘骠,潘综抱住父亲,护在父亲腹部以下;贼兵又砍伤潘综的头部和脸,一共四处创伤,潘综当时昏迷过去。有一个贼从旁边来,对同伴说:“你们想要成就大事,这个孩子以死救父,怎么可以杀他?杀害孝子是不祥的。”贼兵过了很久才停止攻击,父子二人都得以获免。

综乡人秘书监丘继祖、廷尉沈赤黔以综异行,廉补左民令史,除遂昌长,岁满还家。太守王韶之临郡,发教曰:“前被符,孝廉之选,必审其人,虽四科难该,文质寡备,必能孝义迈俗,拔萃著闻者,便足以显应明易攵,允将符旨。乌程潘综守死孝道,全亲济难。乌程吴逵义行纯至,列坟成行。咸精诚内淳,休声外著,可并察孝廉,并列上州台,陈其行迹。”及将行,设祖道,赠以四言诗曰:东宝惟金,南木有乔。发辉曾崖,竦干重霄。美哉兹土,世载英髦。育翮幽林,养音九皋。其一唐后明易攵,汉宗蒲轮。我皇降鉴,思乐怀人。群臣竞荐,旧章惟新。余亦奚贡,曰义与仁。其二仁义伊在,惟吴惟潘。心积纯孝,事著艰难。投死如归,淑问若兰。吴实履仁,心力偕单。固此苦节,易彼岁寒。霜雪虽厚,松柏丸丸。其三人亦有言,无善不彰。二子徽猷,弥久弥芳。拔丛出类,景行朝阳。谁谓道遐,弘之则光。咨尔庶士,无然怠荒。其四江革奉挚,庆禄是荷。姜诗入贡,汉朝咨嗟。勖哉行人,敬尔休嘉。俾是下国,照辉京华。其五伊余朽骀,窃服惧盗。无能礼乐,岂暇声教。顺彼康夷,懿德是好。聊缀所怀,以赠二孝。其六元嘉四年,有司奏改其里为纯孝里,蠲租布三世。张进之,永嘉安固人也。为郡大族。少有志行,历郡五官主簿,永宁、安固二县领校尉。家世富足,经荒年散其财,救赡乡里,遂以贫罄,全济者甚多。进之为太守王味之吏,味之有罪当见收,逃避投进之家,供奉经时,尽其诚力。以本村浅近,移入池溪,味之堕水沈没,进之投水拯救,相与沈沦,危而得免。时劫掠充斥,每入村抄暴,至进之门,辄相约勒,不得侵犯,其信义所感如此。元嘉初,诏在所蠲其徭役。孙恩之乱,永嘉太守司马逸之被害,妻子并死,兵寇之际,莫敢收藏。郡吏俞佥以家财买棺敛逸之等六丧,送致还都,葬毕乃归乡里。元嘉中,老病卒。王彭,盱眙直渎人也。少丧母。元嘉初,父又丧亡,家贫力弱,无以营葬,兄弟二人,昼则佣力,夜则号感。乡里并哀之,乃各出夫力助作砖。砖须水而天旱,穿井数十丈,泉不出;墓处去淮五里,荷檐远汲,困而不周。彭号天自诉,如此积日。一旦大雾,雾歇,砖灶前忽生泉水,乡邻助之者,并嗟叹神异,县邑近远,悉往观之。葬事既竟,水便自竭。元嘉九年,太守刘伯龙依事表言,改其里为通灵里,蠲租布三世。蒋恭,义兴临津人也。元嘉中,晋陵蒋崇平为劫见禽,云与恭妻弟吴晞张为侣。晞张先行不在,本村遇水,妻息五口避水移寄恭家,讨录晞张不获,收恭及兄协付狱治罪。恭、协并款舍住晞张家口,而不知劫情。恭列晞张妻息是妇之亲,亲今有罪,恭身甘分,求遣兄协。协列协是户主,延制所由,有罪之日,关协而已,救遣弟恭。兄弟二人,争求受罪,郡县不能判,依事上详。州议之曰:“礼让者以义为先,自厚者以利为上,末世俗薄,靡不自私。伏膺圣教,犹或不逮,况在野夫,未达诰训,而能互发天伦之忧,甘受莫测之罪,若斯情义,实为殊特。蔑尔恭、协,而能行之,兹乃终古之所希,盛世之嘉事。二子乘舟,无以过此。岂宜拘执宪文,加以罪戮!且晞张封筒远行,他界为劫,造衅自外,赃不还家,所寓村伍,容有不知,不合加罪。”勒县遣之,还复民伍。乃除恭义成令,协义怡令。徐耕,晋陵延陵人也。自令史除平原令。元嘉二十一年,大旱民饥,耕诣县陈辞曰:“今年亢旱,禾稼不登。氓黎饥馁,采掇存命,圣上哀矜,已垂存拯。但馑罄来久,困殆者众,米谷转贵,籴索元所。方涉春夏,日月悠长,不有微救,永无济理。不惟凡琐,敢忧身外,《鹿鸣》之求,思同野草,气类之感,能不伤心。民籴得少米,资供朝夕。志欲自竭,义存分飧,今以千斛,助官赈贷。此境连年不熟,今岁尤甚,晋陵境特为偏祐。此郡虽弊,犹有富室,承陂之家,处处而是,并皆保熟,所失盖微。陈积之谷,皆有巨万,旱之所弊,实钟贫民,温富之家,各有财宝。谓此等并宜助官,得过俭月,所损至轻,所济甚重。今敢自励,为劝造之端。实愿掘水扬尘,崇益山海。”县为言上。当时议者以耕比汉卜式,诏书褒美,酬以县令。大明八年,东土饥旱,东海严成、东莞王道盖各以谷五百斛助官赈恤。孙法宗,吴兴人也。父遇乱被害,尸骸不收,母兄并饿死。法宗年小流迸,至年十六,方得还。单身勤苦,霜行草宿,营办棺椁,造立冢墓,葬送母兄,俭而有礼。以父丧不测,于部境之内,寻求枯骨,刺血以灌之,如此者十余年不获,乃缞绖。终身不娶,馈遗无所受。世祖初,扬州辟为文学从事,不就。

译潘综的同乡、秘书监丘继祖和廷尉沈赤黔认为他行为非凡,廉察后补任他为左民令史,授任遂昌长,任期届满回到家中。太守王韶之到郡任职,发布教令说:“先前接到符书,关于孝廉的选举,必须审慎考察其人。即使不能兼备四科,文才和质朴不能两全,只要能够孝义超过世俗、出类拔萃并著名于世,就足以显著响应明易攵,确实符合符书旨意。乌程潘综守死孝道,保全父亲并救济危难;乌程吴逵义行纯厚至极,排列坟墓,完成安葬。他们都内心精诚淳厚,外在声誉显著,可以一并察举为孝廉,并列名上报州台,陈述他们的事迹。”临行时,设宴饯行,赠给他们一首四言诗:东方的珍宝唯有黄金,南方的树木有高大的乔木。光辉照耀曾崖,高耸的树干直上重霄。美好啊这片土地,世代承载英俊才杰。羽翼在幽深的树林中养成,声音在九皋之地孕育。其一 唐尧之后有明易攵,汉代宗室以蒲轮迎贤。我皇降下明察,思念并喜爱贤人。群臣争相荐举,旧有章法焕然一新。我又能贡献什么?只是义与仁罢了。其二 仁义正在这里,只在吴氏和潘氏。内心积聚纯厚孝心,事迹显著于艰难之中。面对死亡如同回家,善名美誉如兰花般芳香。吴氏确实实行仁德,心志和力量都专一不二。正是凭借这种苦守节操,才能胜过岁寒。霜雪即使深厚,松柏仍然挺直。其三 人们也曾说过,没有善行会不显扬。你们二人的美好谋略,时间越久越芳香。你们从丛众中脱颖而出,成为同类中的杰出者,德行如同朝阳。谁说仁道遥远?弘扬它就会使它发光。告诫你们这些众士,不要如此懈怠荒废。其四 江革奉上雉雉,因而承受福禄。姜诗入朝进贡,汉朝为之赞叹。勉励你们这些远行的人,敬重你们的美好善行。使这偏远小国的德行,照耀光辉于京城。其五 我不过是朽坏的劣马,私下身居其位而害怕失职。没有能力推行礼乐,哪里有闲暇施行声教?顺从那安康平易的道路,喜爱美好的德行。姑且缀述我的怀想,来赠给你们两位孝子。其六 元嘉四年,有司奏请把他们的里改名为纯孝里,免除三代人的租税和布帛赋。张进之,是永嘉安固人,是郡中的大族子弟。他年轻时便有志向和品行,历任郡五官主簿以及永宁、安固二县的领校尉。他家世富足,经历荒年时散尽家财,救济乡里,终于因此贫困耗尽,但得到救助而保全的人很多。张进之做太守王味之的属吏时,王味之获罪将被拘捕,逃到张进之家中,张进之供奉他很长时间,竭尽诚意和力量。因为原来的村落地势低浅,便迁入池溪居住,王味之落水沉没,张进之跳入水中救他,两人一起沉浮,危险之中得以脱险。当时劫掠者遍布各处,每次进入村庄抢掠,到张进之家门时,总是相互约束,不得侵犯,可见他的信义感化人心到了这种程度。元嘉初年,下诏免除他所在地的徭役。孙恩叛乱时,永嘉太守司马逸之被害,妻子儿女也都死了,战乱之中没有人敢收殓。郡吏俞佥拿自己的家财买棺材,收殓司马逸之等六具尸体,送回京城安葬,办完葬事才回乡。元嘉年间,张进之年老患病去世。王彭,是盱眙直渎人。他年少时母亲去世。元嘉初年,父亲又去世,家境贫困、力量不足,无法办理丧葬;兄弟二人白天替人做工,夜晚号哭感伤。乡里人都怜悯他们,于是各自出工,帮助烧制砖块。烧砖需要水,但当时天旱,打井数十丈仍没有泉水;墓地距离淮水五里,只能挑担远处取水,疲困不堪而供水不足。王彭向天号哭申诉,连续多日如此。一天早晨大雾弥漫,雾散后,砖灶前忽然涌出泉水。帮助他的乡邻都惊叹这是神异之事,县城内外远近的人也全都前去观看。葬事完成后,泉水便自行枯竭。元嘉九年,太守刘伯龙据此上表陈述,改其里为通灵里,免除三代人的租税和布帛赋。蒋恭是义兴郡临津县人。元嘉年间,晋陵人蒋崇平因被指为劫贼而被捕,说与蒋恭妻子的弟弟吴晞张结为同伙。吴晞张先已出行不在家,他所在的村子又遭遇水灾,他的妻子和孩子五口为躲避洪水,搬到蒋恭家寄住。官府追查、拘捕吴晞张没有抓到,便逮捕蒋恭和他的哥哥蒋协,交付狱官治罪。蒋恭、蒋协都供称自己只是借住在吴晞张家中,并不知道抢劫的事情。蒋恭列举说,吴晞张的妻子和孩子是自己妻子的亲属,亲属如今获罪,自己愿意承担相应罪责,请求释放哥哥蒋协。蒋协则说,自己是户主,是招致这一事端的原因;犯罪之日,只涉及蒋协本人,请求救出并释放弟弟蒋恭。兄弟二人争着请求自己承担罪责,郡县无法裁决,便按照事实逐级上报,请求详审。州府评议说:“遵守礼法而谦让的人把义放在首位,自私自利的人把利益放在首位。末世风俗浅薄,没有不只顾自己的。即使敬奉圣人教诲,尚且有人做不到,何况乡野之人,未通晓诏令训诫,却能彼此争着承担天伦亲属的忧患,甘愿接受无法预料的罪责,像这样的情义,实在非常特殊。卑微的蒋恭、蒋协尚且能够做到,这正是自古以来少有的事,也是盛世值得嘉奖的事情。《二子乘舟》所说的情义,也没有超过这个。怎么可以拘捕他们,按照法令加以杀戮呢!况且吴晞张带着封好的书信远行,在别的境界犯了劫案,事端是从外部发生的,赃物也没有带回家;他们所寄居的村落和邻里,完全可能并不知道此事,因此不应当再加罪。” 州府下令县里释放他们,使他们重新编入平民户籍。于是授蒋恭为义成令,授蒋协为义怡令。徐耕,是晋陵延陵人。他由令史升任平原令。元嘉二十一年,大旱,百姓饥饿,徐耕到县里陈述说:“今年严重干旱,庄稼没有收成。百姓饥饿,只能采摘野物维持生命;圣上怜悯,已经下令救助。但饥荒持续很久,困顿危急的人很多,米谷越来越贵,想买也没有地方。如今正值春夏之交,时日还很长,如果没有一点救济,长久下去实在没有办法。我不顾自己卑微,冒昧为身外之事忧虑;《鹿鸣》中求取同类之意,使我想到应当与百姓同甘苦,怎能不伤心。百姓买到的米很少,只够供给早晚。我想竭尽自己的力量,义在分食救济,现在拿出一千斛米,帮助官府赈济借贷。这个地方连续多年没有丰收,今年尤其严重;晋陵境内尤其偏受旱灾。这个郡虽然困弊,但仍有富户,拥有水田的家庭到处都是,而且都保住了收成,损失大概很小。他们储存的粮食动辄数万斛,旱灾造成的损害,确实集中在贫民身上;富裕之家各自都有财物。依我看,这些人都应当帮助官府,使百姓度过贫困的月份;他们损失极轻,而救济所得极重。现在我斗胆自我勉励,作为劝导富户行动的开端。实在愿意挖掘水源、扬起尘土,以增益山海般的功德。”县里替他上报。大明八年,东部地区遭遇饥荒和旱灾,东海人严成、东莞人王道盖各自拿出谷物五百斛,帮助官府赈济灾民。孙法宗是吴兴郡人。他的父亲在战乱中被杀,尸骨无人收殓;母亲和哥哥也都饿死了。法宗年幼时流离失所,到十六岁时才得以回来。他独自辛劳,冒霜赶路、以草为宿,置办棺材和殓具,修筑坟墓,安葬母亲和哥哥,虽然俭省却合乎礼制。由于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他便在本郡境内寻找父亲的枯骨,刺血浇灌在骨上,这样找了十多年仍未找到,于是才穿上丧服、佩戴丧带。他终身不娶,也不接受别人馈赠的财物。世祖初年,扬州征召他担任文学从事,他没有赴任。

范叔孙,吴郡钱唐人也。少而仁厚,固穷济急。同里范法先父母兄弟七人,同时疫死,唯余法先,病又危笃,丧尸经月不收。叔孙悉备棺器,亲为殡埋。又同里施渊夫疾病,父母死不殡;又同里范苗父子并亡;又同里危敬宗家口六人俱得病,二人丧没,亲邻畏远,莫敢营视。叔孙并殡葬,躬恤病者,并皆得全。乡曲贵其义行,莫有呼其名者。世祖孝建初,除竟陵王国中军将军,不就。义兴吴国夫,亦有义让之美。人有窃其稻者,乃引还,为设酒食,以米送之。卜天与,吴兴余杭人也。父名祖,有勇干,徐赤将为余杭令,祖依随之。赤将死,高祖闻其有干力,召补队主,从征伐,封关中侯,历二县令。天与善射,弓力兼倍,容貌严正,笑不解颜。太祖以其旧将子,便教皇子射。居累年,以白衣领东掖防关队。元嘉二十七年,臧质救悬瓠,刘兴祖守白石,并率所领随之,虏退罢。迁领辇后第一队,抚恤士卒,甚得众心。二十九年,以为广威将军,领左细仗,兼带营禄。元凶入弑,事变仓卒,旧将罗训、徐罕皆望风屈附,天与不暇被甲,执刀持弓,疾呼左右出战。徐罕曰:“殿下入,汝欲何为?”天与骂曰:“殿下常来,云何即时方作此语。只汝是贼。”手射贼劭于东堂,几中。逆徒击之,臂断倒地,乃见杀。其队将张泓之、硃道钦、陈满与天与同出拒战,并死。世祖即位,诏曰:“日者逆竖犯跸,衅变卒起,广威将军关中侯卜天与提戈赴难,挺身奋节,斩殪凶党,而旋受虐刃。勇冠当时,义侔古烈,兴言追悼,伤痛于心。宜加甄赠,以旌忠节。可赠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谥曰壮侯。”车驾临哭。泓之等各赠郡守,给天与家长禀。子伯宗,殿中将军。太宗泰始初,领幢,击南贼于赭圻,战没。伯宗弟伯兴,官至前将军、南平昌太守,直阁,领细仗主。顺帝升明元年,与袁粲同谋,伏诛。天与弟天生,少为队将,十人同火。屋后有一大坑,广二丈余,十人共跳之皆渡,唯天生坠坑。天生乃取实中苦竹,剡其端使利,交横布坑内,更呼等类共跳,并畏惧不敢。天生曰:“我向已不渡,今者必坠此坑中。丈夫跳此不渡,亦何须活。”乃复跳之,往反十余,曾无留碍,众并叹服。以兄死节,为世祖所留心,稍至西阳王子尚抚军参军,加龙骧将军。隶沈庆之攻广陵城,天生推车塞堑,率数百人先登西北角,径至城上。贼为重栅断攻道,苦战移日,不拔,乃还。诏曰:“天生始受戎任,甫造寇垒,而投轮越堑,率果先腾,骁壮之气,嘉叹无已。可且赐布千匹,以厉众校。”大明末,为弋阳太守。太宗泰始初,与殷琰同逆,边城令宿僧护起义讨斩之。许昭先,义兴人也。叔父肇之,坐事系狱,七年不判。子侄二十许人,昭先家最贫薄,专独料诉,无日在家。饷馈肇之,莫非珍新,家产既尽,卖宅以充之。肇之诸子倦怠,昭先无有懈息,如是七载。尚书沈演之嘉其操行,肇之事由此得释。昭先舅夫妻并疫病死亡,家贫无以殡送,昭先卖衣物以营殡葬。舅子三人并幼,赡护皆得成长。昭先父母皆老病,家无僮役,竭力致养,甘旨必从,宗党嘉其孝行。雍州刺史刘真道板为征虏参军,昭先以亲老不就。本邑补主簿,昭先以叔未仕,又固辞。元嘉初,西阳董阳五世同财,为乡邑所美。会稽姚吟,事亲至孝,孝建初,扬州辟文学从事,不就。余齐民,晋陵晋陵人也。少有孝行,为邑书吏。父殖,大明二年,在家病亡,家人以父病报之。信未至,齐民谓人曰:“比者肉痛心烦,有若割截,居常遑骇,必有异故。”信寻至,便归,四百余里,一日而至。至门,方详父死,号踊恸绝,良久乃苏。问母:“父所遗言。”母曰:“汝父临终,恨不见汝。”曰:“相见何难。”于是号叫殡所,须臾便绝。州郡上言,有司奏曰:“收贤旌善,万代无殊,心至自天,古今岂异。齐民至性由中,情非外感,淳情凝至,深心天彻,跪讯遗旨,一恸殒亡。虽迹异参、柴,而诚均丘、赵。方今圣务彪被,移革华夏,实乃风淳以礼,治本惟孝,灵祥归应,其道先彰。齐民越自氓隶,行贯生品,旌闾表墓,允出在兹。”改其里为孝义里,蠲租布,赐其母谷百斛。

译范叔孙是吴郡钱唐县人。他年少时就仁慈厚道,甘守贫困而救济急难。同乡范法先的父母和兄弟七人同时因疫病死亡,只剩下范法先一人;范法先又病得十分危重,死者的尸体过了一个月还无人收殓。范叔孙全都备办棺材等殡葬器具,亲自为他们入殓埋葬。又有同乡施渊夫患病,父母死后无人殡葬;又有同乡范苗父子一同死亡;又有同乡危敬宗一家六人都染上疾病,其中两人死亡,亲属和邻居因害怕而远避,没有人敢去料理和照看。范叔孙都为他们办理殡葬,亲自救护患病的人,因而这些人全都得以保全。乡里人敬重他的义行,没有人直呼他的名字。世祖孝建初年,朝廷任命他为竟陵王国中军将军,他没有接受任命。义兴人吴国夫,也有讲义气、懂谦让的美德。有人偷了他的稻子,他反而把那人领回来,为他准备酒食,并送给他米。卜天与是吴兴郡余杭县人。他的父亲卜祖勇敢能干,徐赤将担任余杭县令时,卜祖便跟随他。徐赤将死后,高祖听说卜祖有才干和力气,便召卜祖补任队主,跟随军队征伐,封为关中侯,历任两县县令。卜天与善于射箭,弓力是常人的两倍,容貌严肃端正,笑时也不露出笑容。太祖因为他是旧将的儿子,便让他教授皇子射箭。过了多年,他以白衣身份兼领东掖防关队。元嘉二十七年,臧质救援悬瓠,刘兴祖守卫白石,两人都率领所属部队随军出征,敌军退去后,军队撤回。卜天与升任兼领辇后第一队,抚恤士卒,深得众人拥戴。元嘉二十九年,任广威将军,兼领左细仗,并兼管营禄。元凶刘劭入宫弑杀皇帝时,事变发生得非常仓促,旧将罗训、徐罕都见风使舵,屈服依附刘劭。卜天与来不及穿铠甲,便手执刀、拿着弓,急忙呼喊身边的人出去迎战。徐罕说:“殿下已经进来了,你想干什么?”卜天与骂道:“殿下平常常来,为什么偏偏到现在才说这种话?只有你才是贼。”他亲手向东堂的贼首刘劭射箭,几乎射中。叛军向他进攻,打断了他的手臂;他倒在地上,随后被杀。他的队将张泓之、朱道钦、陈满与卜天与一同出战抵抗,也都战死。世祖即位后,下诏说:“近日叛逆之徒侵犯宫禁,祸变突然发生,广威将军、关中侯卜天与拿着武器奔赴危难,挺身而出,奋勇守节,斩杀凶党,随后却遭受暴徒刀刃杀害。他的勇武冠绝当时,义烈可与古代忠烈相比。每当想起此事追悼他,心中便悲痛不已。应当加以褒奖追赠,以表彰他的忠贞节义。可以追赠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谥号为壮侯。”皇帝亲临哭悼。张泓之等人分别追赠为郡守,并供给卜天与家中的长辈粮食。他的儿子卜伯宗任殿中将军。太宗泰始初年,卜伯宗率领幢队,在赭圻攻打南方叛军,战死。卜伯宗的弟弟卜伯兴,官至前将军、南平昌太守,任直阁,兼领细仗主。顺帝升明元年,他与袁粲共同谋反,被伏法诛杀。卜天与的弟弟卜天生,年少时担任队将,与十个人同住一处。屋后有一个大坑,宽二丈多,十个人一起跳过去都能越过,只有卜天生掉进了坑里。卜天生于是拿来一根实心苦竹,把竹端削得锋利,交错横放在坑中,又招呼同伴一起跳,众人都害怕而不敢跳。卜天生说:“我刚才已经没有跳过去,现在一定会掉进这个坑里。大丈夫跳这个坑都不能越过,那还何必活着!”于是再次跳跃,来回十多次,始终没有受到阻碍,众人都惊叹佩服。因为哥哥为节义而死,卜天生受到世祖特别关注,逐渐升任西阳王刘子尚抚军参军,加授龙骧将军。他隶属于沈庆之,进攻广陵城时,卜天生推着战车堵塞壕沟,率领数百人首先登上西北角,直抵城上。叛军设置重重栅栏截断进攻道路,苦战多日仍未攻下,于是退回。皇帝下诏说:“卜天生刚开始担任军职,才抵达敌寇营垒,便推着车越过壕沟,率领勇士首先奋勇登城,这种勇猛强壮的气势,令人赞叹不已。可以暂且赏赐布一千匹,以激励众位军校。”大明末年,任弋阳太守。太宗泰始初年,他与殷琰一同叛逆,边城令宿僧护起兵讨伐,将他杀死。许昭先是义兴郡人。他的叔父许肇之因事获罪,被拘押在狱中,七年没有判决。许肇之有子侄二十多人,许昭先家境最为贫困,却专门独自为叔父奔走申诉,没有一天在家。给许肇之送去的食物,没有不是珍贵新鲜的;家产耗尽后,又卖掉住宅来供给他。许肇之的其他儿子都感到疲倦懈怠,许昭先却从不懈怠,像这样坚持了七年。尚书沈演之赞赏他的操守品行,许肇之的事情因此得以释放。许昭先的舅舅和舅母都因疫病死亡,家中贫穷无法办理殡葬,许昭先便卖掉衣物来筹办殡葬。舅舅的三个儿子都还年幼,许昭先供养照护他们,使他们全都长大成人。许昭先的父母都年老多病,家中又没有仆役,他竭尽全力供养,甘美的食物必定满足父母的需要,宗族亲党都赞赏他的孝行。雍州刺史刘真道以官方名义任命他为征虏参军,许昭先因父母年老而没有赴任。本县补任他为主簿,许昭先又以叔父尚未出仕为由坚决推辞。元嘉初年,西阳人董阳一家五代共同使用财产,受到乡邑称美。会稽人姚吟侍奉双亲极为孝顺,孝建初年,扬州征召他为文学从事,他没有赴任。余齐民是晋陵郡晋陵县人。年少时便有孝行,担任乡邑书吏。其父余殖在大明二年于家中病死,家人把父亲病重的消息报给他。报信还没有到,余齐民就对人说:“近来我的肌肉疼痛、心中烦闷,好像被割断一样,平时居处也总是惊慌不安,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报信不久就到了,他立即回家,四百多里路,一天就赶到了。到了家门,才详细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便号哭跳跃,悲痛得昏死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他问母亲:“父亲留下了什么话?”母亲说:“你父亲临终时,遗憾不能见到你。”余齐民说:“见面有什么难的!”于是他在灵柩旁号哭,不一会儿便气绝身亡。州郡上报此事,有关官员上奏说:“收录贤人、表彰善行,万代都没有不同;内心至诚出于天性,古今难道会有差异吗?齐民的至性发自内心,感情并非受外界刺激才产生;深厚的真情凝聚到极点,内心至诚上通于天。他跪下询问父亲遗言,痛哭一场便死去。虽然事迹不同于曾参、柴武,但诚心却与孔丘、赵氏相同。如今圣明的政务广泛施行,华夏正在迁移风俗、革除旧弊,实在是以礼使风俗淳厚,把孝作为治理的根本;神灵祥瑞也因此来应,其道理首先在此得到彰显。齐民出身于平民奴隶,品行却贯通各种人的等级,表彰他的乡里、标记他的墓地,确实应当从他开始。”于是改他的里名为孝义里,免除他家的租税和布帛赋,赐给他的母亲谷物一百斛。

孙棘,彭城彭城人也。世祖大明五年,发三五丁,弟萨应充行,坐违期不至。依制,军法,人身付狱。未及结竟,棘诣郡辞:“不忍令当一门之苦,乞以身代萨。”萨又辞列:“门户不建,罪应至此,狂愚犯法,实是萨身,自应依法受戮。兄弟少孤,萨三岁失父,一生恃赖,唯在长兄;兄虽可垂愍,有何心处世。”太守张岱疑其不实,以棘、萨各置一处,语棘云:“已为谘详,听其相代。”棘颜色甚悦,答云:“得尔,旦则为不死。”又语萨,亦欣然曰:“死自分甘,但令兄免,萨有何恨!”棘妻许又寄语属棘:“君当门户,岂可委罪小郎。且大家临亡,以小郎属君,竟未妻娶,家道不立,君已有二兒,死复何恨。”岱依事表上,世祖诏曰:“棘、萨氓隶,节行可甄,特原罪。”州加辟命,并赐许帛二十匹。先是,新蔡徐元妻许,年二十一,丧夫,子甄年三岁,父揽愍其年少,以更适同县张买。许自誓不行,父逼载送买。许自经气绝,家人奔赴,良久乃苏。买知不可夺,夜送还揽。许归徐氏,养元父季。元嘉中,年八十余,卒。太宗泰始二年,长城奚庆思杀同县钱仲期。仲期子延庆属役在都,闻父死,驰还,于庚浦埭逢庆思,手刃杀之,自系乌程县狱。吴兴太守郗颙表不加罪,许之。何子平,庐江灊人也。曾祖楷,晋侍中。祖友,会稽王道子骠骑谘议参军。父子先,建安太守。子平世居会稽,少有志行,见称于乡曲。事母至孝。扬州辟从事史,月俸得白米,辄货市粟麦。人或问曰:“所利无几,何足为烦?”子平曰:“尊老在东,不办常得生米,何心独飨白粲。”每有赠鲜肴者,若不可寄致其家,则不肯受。母本侧庶,籍注失实,年未及养,而籍年已满,便去职归家。时镇军将军顾觊之为州上纲,谓曰:“尊上年实未八十,亲故所知。州中差有微禄,当启相留。”子平曰:“公家正取信黄籍,籍年既至,便应扶侍私庭,何容以实年未满,苟冒荣利。且归养之愿,又切微情。”觊之又劝令以母老求县,子平曰:“实未及养,何假以希禄。”觊之益重之。既归家,竭身运力,以给供养。元嘉三十年,元凶弑逆,安东将军随王诞入讨,以为行参军。子平以凶逆灭理,普天同奋,故废己受职,事宁,自解。又除奉朝请,不就。末除吴郡海虞令,县禄唯以养母一身,而妻子不犯一毫。人或疑其俭薄,子平曰:“希禄本在养亲,不在为己。”问者惭而退。母丧去官,哀毁逾礼,每至哭踊,顿绝方苏。值大明末,东士饥荒,继以师旋,八年不得营葬,昼夜号绝擗踊,不阕俄顷,叫慕之音,常如袒括之日。冬不衣絮,暑避清凉,日以数合米为粥,不进盐菜。所居屋败,不蔽雨日,兄子伯兴采伐茅竹,欲为葺治,子平不肯,曰:“我情事未申,天地一罪人耳,屋何宜覆。”蔡兴宗为会稽太守,甚加旌赏。泰始六年,为营冢椁。子平居丧毁甚,困瘠逾久,及至免丧,支体殆不相属。幼持操检,敦厉名行,虽处暗室,如接大宾。学义坚明,处之以默,安贫守善,不求荣进,好退之士,弥以贵之。顺帝升明元年,卒,时年六十。史臣曰:汉世士务治身,故忠孝成俗,至乎乘轩服冕,非此莫由。晋、宋以来,风衰义缺,刻身厉行,事薄膏腴。若夫孝立闺庭,忠被史策,多发沟畎之中,非出衣簪之下。以此而言声教,不亦卿大夫之耻乎!

译孙棘是彭城郡彭城县人。世祖大明五年,征发三五丁,孙棘的弟弟孙萨应当充役出行,却因超过期限没有到达而获罪。按照制度,应以军法论处,把本人交付狱官。案件还没有审结,孙棘到郡府申诉说:“我不忍心让一家人承受这样的苦难,请求让我代替孙萨。”孙萨又申诉说:“门户没有建立起来,罪责应当到这种地步;狂妄愚昧而犯法,实在是我孙萨自身的过错,本来就应依法受死。我们兄弟年少时便失去父亲,孙萨三岁就丧父,一生所依靠的只有长兄;哥哥虽然值得怜悯,我若活在世上还有什么心情呢?”太守张岱怀疑他们说的不是实情,便把孙棘、孙萨分别安置在不同地方,对孙棘说:“我已经替你们详细申报,请准许你们相互代罪。”孙棘面色非常高兴,回答说:“如果能这样,明早我就不用死了。”张岱又把这话告诉孙萨,孙萨也欣然说道:“死本来就是我甘心承受的,只要能让哥哥免死,我还有什么遗憾!”孙棘的妻子许氏又托人对孙棘说:“你是家中的当家人,怎么可以把罪责推给弟弟呢?况且公婆临终时,把小叔托付给你;小叔至今还没有娶妻,家业也没有建立起来,而你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张岱根据事情原委上表,世祖下诏说:“孙棘、孙萨虽是平民奴隶,节操品行值得表彰,特别赦免他们的罪。”州中又加以征召任用,并赐给孙棘的妻子许氏帛二十匹。在此以前,新蔡人徐元的妻子许氏二十一岁时丧夫,儿子徐甄三岁。她的父亲徐揽怜悯她年纪轻,想让她改嫁给同县人张买。许氏自己发誓不改嫁,父亲却强迫她装车送到张买家。许氏上吊,气息断绝,家人赶来救治,过了很久才苏醒。张买知道无法强迫她改变心意,夜里把她送还给徐揽。许氏回到徐家,奉养徐元的父亲徐季。元嘉年间,徐季年八十多岁去世。太宗泰始二年,长城县人奚庆思杀死同县人钱仲期。钱仲期的儿子钱延庆当时服役在都城,听说父亲被杀,便骑马赶回,在庚浦埭遇到奚庆思,亲手用刀杀死了他,随后自己到乌程县狱中拘押。吴兴太守郗颙上表请求不要治他的罪,朝廷准许了。何子平是庐江郡灊县人。他的曾祖父何楷,任晋朝侍中;祖父何友,任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骠骑谘议参军;父亲何子先,任建安太守。何子平世代居住在会稽,年少时便有志向和品行,受到乡里称赞。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扬州征召他担任从事史,每月俸禄得到白米,他总是拿白米卖掉,换买粟米和麦子。有人问他:“这样获利没有多少,何必为此烦劳呢?”何子平说:“我的老母亲在东方,不能常常得到生米,我怎么能独自享用白米呢?”每当有人赠送新鲜美味的食物,如果不能寄送到家中给母亲,他就不肯接受。他的母亲本来是侧室所生,户籍登记不实;她的年龄还没有达到按规定领取官府供养的年限,但户籍上登记的年龄已经满足,于是何子平便辞去职务回家。当时镇军将军顾觊之担任州中上纲,对他说:“令堂实际年龄还不到八十岁,这是亲友都知道的。州中多少有一点微薄俸禄,我应当上奏请求把你留下。”何子平说:“官府正是依据黄籍来取信,户籍年龄既然已经达到,就应当扶持母亲在家奉养,怎么能因为实际年龄未满,就苟且冒领荣誉利益呢?况且回家奉养母亲的愿望,也是我内心迫切的情意。”顾觊之又劝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任县官,何子平说:“实际年龄还没有达到供养年限,怎么能借此求取俸禄呢?”顾觊之因此更加敬重他。何子平回到家后,竭尽身体力量劳作,以供给母亲的生活。元嘉三十年,元凶刘劭弑君篡逆,安东将军、随王刘诞入京讨伐,任命何子平为行参军。何子平认为刘劭凶逆灭绝天理,天下人都应奋起,因此放下自己的事务接受职任;事情平定后,便自行解除职务。后来又授任奉朝请,他没有赴任。最后授任吴郡海虞县令,县中的俸禄只用来供养母亲一人,妻子儿女一分一毫也不占用。有人怀疑他过于俭薄,何子平说:“我求取俸禄本来就是为了奉养双亲,不是为了自己。”发问的人惭愧地退下。母亲去世后,他辞去官职,悲哀憔悴超过礼制规定;每次哭泣跳跃,都会昏倒,过一会儿才苏醒。适逢大明末年,东方地区发生饥荒,接着又因军队回师,八年不能办理母亲的安葬。他昼夜号哭,捶胸跳跃,片刻也没有停止,哀叫思慕之声,常常如同除去丧服那天一样。冬天不穿絮衣,暑天也不去有清凉之处,每天只用几合米煮粥,不吃盐和蔬菜。所住的房屋破败,不能遮蔽雨水和阳光,他哥哥的儿子何伯兴砍伐茅草竹子,想替他修缮房屋,何子平不肯,说:“我的哀情还没有得到申伸,我只是天地间的一个罪人罢了,房屋怎么应该加以覆盖呢?”蔡兴宗任会稽太守时,对他大加表彰赏赐。泰始六年,才替他营造坟墓和棺椁。何子平居丧时形体损毁得非常严重,长期困顿瘦弱;到服丧期满时,四肢身体几乎不能相互连接。何子平幼年便坚持操守、约束自己,努力砥砺名节品行,即使独处暗室,也如同面对尊贵宾客一样谨慎。他学问和义理坚定明达,处理事情沉默自持;安于贫困,守持善道,不追求荣誉升迁。喜好退让、淡泊进取的士人,更加看重他。顺帝升明元年去世,时年六十岁。史臣说:汉代的士人致力于修养自身,所以忠孝成为社会风俗;至于乘坐轩车、穿戴冕服,也不是靠这些就无法做到。晋、宋以来,风气衰败,义理缺失,有人刻苦修身、勉励实行,却被认为不如富贵肥厚之家。至于孝行树立在家庭闺门之内,忠诚流传于史册之中,大多出自田沟民间,并非出自衣冠簪缨之家。这样看来,用这些事来谈论教化,不也是卿大夫的耻辱吗!

列传第五十二 良吏高祖起自匹庶,知民事艰难,及登庸作宰,留心吏职,而王略外举,未遑内务。奉师之费,日耗千金,播兹宽简,虽所未暇,而绌华屏欲,以俭抑身,左右无幸谒之私,闺房无文绮之饰,故能戎车岁驾,邦甸不忧。太祖幼而宽仁,入纂大业,及难兴陕方,六戎薄伐,命将动师,经略司、兗,费由府实,役不及民。自此区宇宴安,方内无事,三十年间,氓庶蕃息,奉上供徭,止于岁赋,晨出莫归,自事而已。守宰之职,以六期为断,虽没世不徙,未及曩时,而民有所系,吏无苟得。家给人足,即事虽难,转死沟渠,于时可免。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盖宋世之极盛也。暨元嘉二十七年,北狄南侵,戎役大起,倾资扫蓄,犹有未供,于是深赋厚敛,天下骚动。自兹至于孝建,兵连不息,以区区之江东,地方不至数千里,户不盈百万,荐之以师旅,因之以凶荒,宋氏之盛,自此衰矣。晋世诸帝,多处内房,朝宴所临,东西二堂而已。孝武末年,清暑方构,高祖受命,无所改作,所居唯称西殿,不制嘉名;太祖因之,亦有合殿之称。及世祖承统,制度奢广,犬马余菽粟,土木衣绨绣,追陋前规,更造正光、玉烛、紫极诸殿。雕栾绮节,珠窗网户,嬖女幸臣,赐倾府藏,竭四海不供其欲,单民命未快其心。太宗继阼,弥笃浮侈,恩不恤下,以至横流。莅民之官,迁变岁属,灶不得黔,席未暇暖,蒲、密之化,事未易阶。岂徒吏不及古,民伪于昔,盖由为上所扰,致治莫从。今采其风迹粗著者,以为《良吏篇》云。王镇之,字伯重,琅邪临沂人,征士弘之兄也。曾祖暠,晋骠骑将军。祖耆之,中书郎。父随之,上虞令。镇之初为琅邪王卫军行参军,出补剡、上虞令,并有能名。内史谢輶请为山阴令,复有殊绩。迁卫军参军,本国郎中令,加宁朔将军。桓玄辅晋,以为大将军录事参军。时三吴饥荒,遣镇之衔命赈恤,而会稽内史王愉不奉符旨,镇之依事纠奏。愉子绥,玄之外甥,当时贵盛,镇之为所排抑,以母老求补安成太守。及玄败,玄将苻宏寇乱郡境,镇之拒战弥年,子弟五人,并临阵见杀。母忧去职,在官清洁,妻子无以自给,乃弃家致丧还上虞旧基。毕,为子标之求安复令,随子之官。服阕,为征西道规司马、南平太守。徐道覆逼江陵,加镇之建威将军,统檀道济、到彦之等讨道覆,以不经将帅,固辞,不见听。既而前军失利,白衣领职,寻复本官。以讨道覆功,封华容县五等男,征廷尉。晋穆帝何皇后山陵,领将作大匠。迁御史中丞,秉正不挠,百僚惮之。出为使持节、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高祖谓人曰:“王镇之少著清绩,必将继美吴隐之。岭南之弊,非此不康也。”在镇不受俸禄,萧然无所营。去官之日,不异始至。高祖初建相国府,以为谘议参军,领录事。善于吏职,严而不残。迁宋台祠部尚书。高祖践阼,镇之以脚患自陈,出为辅国将军、琅邪太守,迁宣训卫尉,领本州大中正。永初三年,卒官,时年六十六。弟弘之,在《隐逸传》。杜慧度,交趾硃鹴人也。本属京兆。曾祖元,为宁浦太守,遂居交趾。父瑗,字道言,仕州府为日南、九德、交趾太守。初,九真太守李逊父子勇壮有权力,威制交土,闻刺史腾遁之当至,分遣二子断遏水陆津要。瑗收众斩逊,州境获宁。除龙骧将军。遁之在州十余年,与林邑累相攻伐。遁之将北还,林邑王范胡达攻破日南、九德、九真三郡,遂围州城。时遁之去已远,瑗与第三子玄之悉力固守,多设权策,累战,大破之。追讨于九真、日南。连捷,故胡达走还林邑。乃以瑗为龙骧将军、交州刺史。义旗进号冠军将军。卢循窃据广州,遣使通好,瑗斩之。义熙六年,年八十四,卒,追赠右将军,本官如故。慧度,瑗第五子也。初为州主簿,流民督护,迁九真太守。瑗卒,府州纲佐以交土接寇,不宜旷职,共推慧度行州府事,辞不就。七年,除使持节、督交州诸军事、广武将军、交州刺史。诏书未至,其年春,卢循袭破合浦,径向交州。慧度乃率文武六千人距循于石碕,交战,禽循长史孙建之。循虽败,余党犹有三千人,皆习练兵事。李子逊李弈、李脱等奔窜石碕,盘结俚、獠,各有部曲。循知弈等与杜氏有怨,遣使招之,弈等引诸俚帅众五六千人,受循节度。六月庚子,循晨造南津,命三军入城乃食。慧度悉出宗族私财,以充劝赏。弟交趾太守慧期、九真太守章民并督率水步军,慧度自登高舰,合战,放火箭雉尾炬,步军夹两岸射之。循众舰俱然,一时散溃,循中箭赴水死。斩循及父嘏,并循二子,亲属录事参军阮静、中兵参军罗农夫、李脱等,传首京邑。封慧度龙编县侯,食邑千户。

译列传第五十二 良吏 高祖起身于平民,知道民间事务的艰难;等到登上帝位、执掌政事后,便留心官吏职务,但对外扩张王业,来不及处理内部事务。奉养军队的费用每天耗费千金,他推行宽简的政策;虽然有些事情无暇顾及,却削减华丽、抑制欲望,以俭朴约束自身,身边没有因私事求见的宠幸,后宫也没有华美织绣的装饰,所以能够年年驾车出征,而京畿地区不感到忧虑。太祖年幼时就宽厚仁慈,继承大业后,关中、陕方发生战乱,六军逼近讨伐;命令将领调动军队,经略司州、兖州,费用由府库承担,劳役不涉及百姓。从此天下安宁,境内没有事情;三十年间,百姓繁衍增多,奉上贡赋、承担徭役,不过是按年缴纳赋税,早出晚归,各自料理自己的事务而已。地方守宰的任期以六年为限,即使终身任职也不迁调;虽然不如从前,但百姓有所依附,官吏不敢苟且求取。家家给足、人人丰足,即使有事艰难,转死沟渠的情况当时也可以避免。凡是百户人家的乡里、有市集的城邑,歌谣舞蹈随处成群,概括说来,这是宋代最为盛盛的时期。到了元嘉二十七年,北方胡狄南侵,战事大规模兴起,倾尽资财、扫尽储蓄,仍然不能满足军需,于是加重赋税、厚行征敛,天下骚动。从此直到孝建年间,战争接连不断;以区区江东之地,疆域不过数千里,户数不满百万,又接连遭遇战事和灾荒,宋氏的盛况从此衰落了。晋代各位皇帝大多居住在内宫,临朝和宴会所到之处,也不过是东西二堂。孝武帝末年,清暑殿才开始营建;高祖受命即位后,没有改建,所居之处只称西殿,不另造美名;太祖沿袭这一做法,也有合殿的称呼。到了世祖继承帝位,宫殿制度奢侈宏大,犬马多到剩余的粮食也给它们吃,土木建筑披上绫罗绸缎般的装饰;他追悔前代制度简陋,重新建造正光、玉烛、紫极等殿。雕刻的梁栱和华美的节柱,珠饰窗户和罗网门扉,宠爱的女子和幸臣,赏赐多到耗尽府库;即使搜尽四海的财物,也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单薄贫苦的民命更无法使他称心。太宗继位后,更加沉溺于浮华奢侈,施恩却不体恤下民,以至祸乱横流。治理百姓的官员每年迁换,炉灶还来不及熏黑,坐席还没有暖热;要达到蒲密那样的教化成效,事情还远未能登堂入室。这难道只是官吏不如古人、百姓比过去虚伪吗?大概是因为上层统治者扰乱百姓,以致无法施行治理。现在采录其中风俗事迹较为显著的,编成《良吏篇》。王镇之,字伯重,琅邪临沂人,是征士王弘之的兄长。曾祖王暠,任晋骠骑将军;祖父王耆之,任中书郎;父亲王随之,任上虞令。王镇之起初任琅邪王卫军行参军,出任剡令、上虞令,都有能干的声誉。内史谢輶请他担任山阴令,他又取得特殊政绩。升任卫军参军、本国郎中令,加授宁朔将军。桓玄辅佐晋政时,任命他为大将军录事参军。当时三吴发生饥荒,桓玄派王镇之奉命赈济,恰逢会稽内史王愉不执行符书旨意,王镇之据实纠举上奏。王愉的儿子王绥是桓玄的外甥,当时显贵得势,王镇之受到排挤压制,便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补任安成太守。桓玄失败后,桓玄部将苻宏侵扰郡境,王镇之抵抗作战达一年之久,五个子弟都在阵前被杀。他因母亲丧事离职;任官时清廉自守,妻子儿女没有生活资财,于是舍弃家产,护送丧柩回到上虞旧居。丧事完毕后,他替儿子王标之请求安复令职,随儿子赴任。服丧期满后,任征西道规司马、南平太守。徐道覆逼近江陵,朝廷加王镇之建威将军,统率檀道济、到彦之等讨伐徐道覆;王镇之认为没有经过将帅同意,坚决推辞,但没有得到允许。不久前军失利,他以白衣身份兼领职务,很快又恢复原职。因讨伐徐道覆有功,封为华容县五等男,征召任廷尉。晋穆帝何皇后的山陵工程中,兼领将作大匠。升任御史中丞,主持公正而不屈挠,百官都畏惧他。出任使持节、都督交州、广州二州诸军事、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高祖对人说:“王镇之年轻时就显著有清廉政绩,一定可以继承吴隐之的美名。岭南的弊病,没有他就不能安定。”他镇守广州时不接受俸禄,清贫萧然,没有置办经营。离任那天,与刚到任时没有不同。高祖刚建立相国府,任命他为谘议参军,兼领录事。他擅长处理官务,严明却不残酷。升任宋台祠部尚书。高祖登基后,王镇之以腿疾自陈,出任辅国将军、琅邪太守,升任宣训卫尉,兼领本州大中正。永初三年,死于任上,时年六十六岁。他的弟弟王弘之,事迹见《隐逸传》。杜慧度,是交趾硃鹴人。他的祖籍属于京兆。曾祖杜元任宁浦太守,于是定居交趾。父亲杜瑗,字道言,在州府任职,历任日南、九德、交趾太守。起初,九真太守李逊父子勇猛强壮而有权势,威势控制交趾地区;听说刺史腾遁之将要到来,便分别派两个儿子截断水陆交通要地。杜瑗收集部众,斩杀李逊,州境因此安宁。杜瑗被授为龙骧将军。腾遁之在州十多年,与林邑多次相互攻伐。腾遁之将要北还时,林邑王范胡达攻破日南、九德、九真三郡,于是包围州城。当时腾遁之已经离去很远,杜瑗和第三子杜玄之竭力坚守,设置许多权宜策略,经过多次交战,大败范胡达。又追击讨伐到九真、日南,接连获胜,所以范胡达逃回林邑。于是任命杜瑗为龙骧将军、交州刺史。义旗军推进后,加号冠军将军。卢循割据广州,派使者来通好,杜瑗将使者斩杀。义熙六年,年八十四岁去世,追赠右将军,原官职照旧。杜慧度是杜瑗的第五个儿子。起初任州主簿、流民督护,升任九真太守。杜瑗去世后,府州中的纲纪属官认为交趾地区接近敌寇,不应长期空缺职务,共同推举杜慧度代理州府事务,他推辞没有接受。义熙七年,授任使持节、督交州诸军事、广武将军、交州刺史。诏书尚未到达,这年春天卢循袭击攻破合浦,直奔交州。杜慧度于是率文武官员六千人,在石碕抵御卢循,交战中擒获卢循的长史孙建之。卢循虽然战败,但余党仍有三千人,都熟悉军事。李子逊、李弈、李脱等逃到石碕,与俚人、獠人相互纠结,各自拥有部曲。卢循知道李弈等人与杜氏有怨,派使者招纳他们;李弈等带领各俚族首领和五六千人,接受卢循节制。六月庚子日,卢循早晨到达南津,命令三军攻入城中后才进食。杜慧度拿出宗族的全部私人财产,用来劝勉赏赐士卒。他的弟弟交趾太守杜慧期、九真太守章民分别督率水军和步军,杜慧度亲自登上高大战舰,与敌交战;发射火箭和雉尾炬,步军从两岸夹射。卢循的舰船全部起火,军众同时溃散,卢循中箭后投水而死。斩杀卢循、卢循的父亲卢嘏以及卢循的两个儿子,又将卢循的亲属录事参军阮静、中兵参军罗农夫、李脱等一并斩杀,传送首级到京城。封杜慧度为龙编县侯,食邑一千户。

高祖践阼,进号辅国将军。其年,率文武万人南讨林邑,所杀过半,前后被抄略,悉得还本。林邑乞降,输生口、大象、金银、古贝等,乃释之。遣长史江悠奉表献捷。慧度布衣蔬食,俭约质素,能弹琴,颇好《庄》、《老》。禁断淫祀,崇修学校。岁荒民饥,则以私禄赈给。为政纤密,有如治家,由是威惠沾洽,奸盗不起,乃至城门不夜闭,道不拾遗。少帝景平元年,卒,时年五十,追赠左将军。以慧度长子员外散骑侍郎弘文为振威将军、刺史。初,高祖北征关、洛,慧度板弘文为鹰扬将军,流民督护,配兵三千,北系大军。行至广州,关、洛已平,乃归。统府板弘文行九真太守。及继父为刺史,亦以宽和得众,袭爵龙编侯。太祖元嘉四年,以廷尉王徽为交州刺史,弘文就征。会得重疾,牵以就路,亲旧见其患笃,劝表待病愈。弘文曰:“吾世荷皇恩,杖节三世,常欲投躯帝庭,以报所荷。况亲被征命,而可宴然者乎!如其颠沛,此乃命也。”弘文母既年老,见弘文舆疾就路,不忍分别,相与俱行。到广州,遂卒。临死,遣弟弘猷诣京,朝廷甚哀之。徐豁,字万同,东莞姑幕人也,中散大夫广兄子。父邈,晋太子左卫率。豁晋安帝隆安末为太学博士。桓玄辅政,为中外都督,豁议:“致敬唯内外武官,太宰、司徒,并非军职,则琅邪王不应加敬。”玄讽中丞免豁官。玄败,以为秘书郎,尚书仓部郎,右军何无忌功曹,仍为镇南参军;又祠部,永世令,建武司马,中军参军,尚书左丞。永初初,为徐羡之镇军司马,尚书左丞,山阴令。历二丞三邑,精练明理,为一世所推。元嘉初,为始兴太守。三年,遣大使巡行四方,并使郡县各言损益。豁因此表陈三事,其一曰:“郡大田,武吏年满十六,便课米六十斛,十五以下至十三,皆课米三十斛,一户内随丁多少,悉皆输米。且十三岁兒,未堪田作,或是单迥,无相兼通,年及应输,便自逃逸,既遏接蛮、俚,去就益易。或乃断截支体,产子不养,户口岁减,实此之由。谓宜更量课限,使得存立。今若减其米课,虽有交损,考之将来,理有深益。”其二曰:“郡领银民三百余户,凿坑采砂,皆二三丈。功役既苦,不顾崩压,一岁之中,每有死者。官司检切,犹致逋违,老少相随,永绝农业;千有余口,皆资他食,岂唯一夫不耕,或受其饥而已。所以岁有不稔,便致甚困。寻台邸用米,不异于银,谓宜准银课米,即事为便。”其三曰:“中宿县俚民课银,一子丁输南称半两。寻此县自不出银,又俚民皆巢居鸟语,不闲货易之宜,每至买银,为损已甚。又称两受入,易生奸巧,山俚愚怯,不辨自申,官所课甚轻,民以所输为剧。今若听计丁课米,公私兼利。”在郡著绩,太祖嘉之。下诏曰:“始兴太守豁,洁己退食,恪居在官,政事修理,惠泽沾被。近岭南荒弊,郡境尤甚,拯恤有方,济厥饥馑,虽古之良守,蔑以尚焉。宜蒙褒贲,以旌清绩,可赐绢二百匹,谷千斛。”五年,以为持节、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宁还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未拜,卒,时年五十一。太祖又下诏曰:“豁廉清勤恪,著称所司,故擢授南服,申其才志。不幸丧殒,朕甚悼之。可赐钱十万,布百匹,以营葬事。”陆徽,字休猷,吴郡吴人也。郡辟命主簿,仍除卫军、车骑二府参军,扬州主簿,王弘卫将军主簿,除尚书都官郎,出补建康令。清平无私,为太祖所善,迁司徒左西掾。元嘉十四年,为始兴太守。明年,仍除使持节、交广二州诸军事、绥远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清名亚王镇之,为士民所爱咏。上表荐士曰:“臣闻陵雪褒颍,贞柯必振;尊风赏流,清原斯挹。是以衣囊挥誉于西京,折辕延高于东帝。伏见广州别驾从事史硃万嗣,年五十三,字少豫,理业冲夷,秉操纯白,行称私庭,能著官政。虽氏非世禄,宦无通资,而随牒南服,位极僚首,九综州纲,三端府职,频掌蕃机,屡绩符守。年暨知命,廉尚愈高,冰心与贪流争激,霜情与晚节弥茂。历宰金山,家无宝镂之饰;连组珠海,室靡珰珥之珍。确然守志,不求闻达,实足以澄革污吏,洗镜贪氓。臣谬忝司牧,任专万里,虽情祗慎擢,才阙豪露,敢罄愚陋,举其所知。如得提名礼闱,抗迹朝省,抟岭表之清风,负冰宇之洁望,则恩融一臣,而施光万物。敢缘天泽云行,时德雨施,每甄外州,荣加远国。是以献其瞽言,希垂听览。”

译高祖登基后,进号辅国将军。这一年,他率文武万人向南征讨林邑,杀死的敌人超过一半;此前被林邑掳掠的人,也全都找回送还原籍。林邑请求投降,进献人口、大象、金银、古贝等物,于是杜慧度释放了他们。派长史江悠奉表进京报告胜利。杜慧度穿布衣、吃蔬食,生活俭朴质素,能弹琴,很喜欢《庄子》《老子》。他禁止断绝淫祀,尊崇兴修学校。年成荒歉、百姓饥饿时,就用自己的俸禄赈济他们。他处理政务细密周详,如同治理家事,因此威势和恩惠遍及各处,奸盗不起,甚至城门夜间也不用关闭,道路上无人拾取遗失物品。少帝景平元年去世,时年五十岁,追赠左将军。以杜慧度的长子、员外散骑侍郎杜弘文为振威将军、刺史。当初高祖北征关中、洛阳时,杜慧度以板檄任命弘文为鹰扬将军、流民督护,配给士兵三千人,向北隶属大军。行军到广州时,关中、洛阳已经平定,于是返回。杜慧度统领府中事务,任命弘文代理九真太守。等到弘文继承父亲担任刺史,也因宽厚和善而得到众人拥戴,承袭龙编侯爵。太祖元嘉四年,朝廷任命廷尉王徽为交州刺史,弘文接受征召。恰逢患重病,仍被扶持着上路;亲友见他病势严重,劝他上表请求等病愈后再走。弘文说:“我家世代承受皇恩,三代执掌符节,常想把身体献于帝廷,以报答所受恩德。何况亲自接受征召,怎么可以安然停留?如果因此颠沛劳顿,这就是命运。”弘文的母亲已经年老,见弘文坐舆带病上路,不忍与他分别,便和他一同出行。到了广州,弘文就去世了。临死时,派弟弟弘猷到京城,朝廷十分哀悼他。徐豁,字万同,是东莞姑幕人,中散大夫徐广的兄长之子。父亲徐邈,任晋太子左卫率。徐豁在晋安帝隆安末年任太学博士。桓玄辅政时,任中外都督,徐豁议论说:“致敬的对象只是内外武官;太宰、司徒都不是军职,那么琅邪王就不应当向他们致敬。”桓玄暗示中丞罢免徐豁的官职。桓玄失败后,徐豁任秘书郎、尚书仓部郎、右军何无忌功曹,接着任镇南参军;又历任祠部郎、永世令、建武司马、中军参军、尚书左丞。永初初年,任徐羡之的镇军司马、尚书左丞、山阴令。他历任两个丞职和三个县邑长官,精明干练、通晓事理,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元嘉初年,任始兴太守。元嘉三年,朝廷派遣大使巡行四方,并要求郡县各自陈述政事的得失。徐豁因此上表陈述三件事。第一件说:“本郡田地广大,武吏年满十六岁,便要征收米六十斛;十五岁以下、十三岁以上,也都征收米三十斛。一户之内,无论有多少成年男子,全都要缴纳米粮。十三岁的孩子还不能承受田间劳作,有的又是单独一人,没有人可以互相照应;一到应当缴纳的年龄,便自行逃亡。这样既阻碍了对蛮、俚的接纳,来去也更加容易。有的人甚至截断肢体,生了孩子也不养育,户口逐年减少,实在都是这个原因。臣认为应当重新衡量征课的年龄和数量限制,使百姓能够生存立足。如果现在减少他们的米粮征课,眼前虽然会有交损,但考察将来,按道理会有深远的益处。”第二件说:“本郡管领银民三百多户,挖坑采砂,坑深都达二三丈。劳役既苦,他们又不顾塌陷压伤,一年之中常常有人死亡。官府反复督察催逼,仍然导致拖欠违期;老少相随,永远断绝农业生产。一千多人全靠他人供养,难道只是一个人不耕作、便由一个人承受饥饿而已吗?所以每逢年成不好,就会极其困苦。近来台府使用米粮,与使用银两没有不同;臣认为应当按照银课的标准征收米粮,这样办事更为便利。”第三件说:“中宿县俚民缴纳银赋,每个成年儿子缴纳南称半两。” 不久发现这个县本来就不产银,而且俚民都住在巢居式房屋中,说着鸟一样的语言,不熟悉买卖交换的便利;每次为了购买银两,损失都非常严重。况且南称与两的收纳标准不同,容易滋生奸诈巧伪;山中的俚人愚昧怯弱,不能分辨并为自己申辩,官府征收的数额看似很轻,百姓却把实际缴纳的负担看得很重。如今如果听从建议,按成年男子人数征收米粮,公私双方都能得到好处。他在郡中任职颇有政绩,太祖很赞许他。下诏说:“始兴太守豁,清廉自守,克制饮食,恭谨地任职,政事治理得当,恩惠广为施及。近来岭南荒乱困弊,郡境尤其严重,他救济抚恤有方,使百姓度过饥荒,即使是古代的良吏,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应当给予褒奖,以表彰他的清廉政绩,可赐绢二百匹、谷一千斛。”元嘉五年,任命他为持节、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宁远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尚未正式受任便去世了,当时五十一岁。太祖又下诏说:“豁清廉纯正,勤勉恭谨,在所任职务上颇有声誉,所以擢升他出任南方重职,以施展他的才志。不幸去世,朕非常悲痛。可赐钱十万、布一百匹,用来办理丧葬。” 陆徽,字休猷,是吴郡吴县人。郡府征召他任主簿,接着授任卫军、车骑二府参军、扬州主簿,又任王弘卫将军府主簿,授尚书都官郎,出任建康令。他清廉公正,没有私心,受到太祖赏识,升任司徒左西掾。元嘉十四年,任始兴太守。第二年,又授使持节、交广二州诸军事、绥远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他的清廉声名仅次于王镇之,受到士民爱戴歌颂。他上表推荐人才说:“臣听说,能在风雪中受到表彰的人,坚贞的枝干一定会振作;尊崇高尚风气、奖赏贤能流品,清澈的源头就会得到疏浚。因此,汉代有人在西京以衣囊传誉,东汉有人折断车辕以延请高士。臣私下见到广州别驾从事史硃万嗣,五十三岁,字少豫,治理政务平和通达,操守纯洁无瑕,在私家行为上有声誉,在官府政务上也有才干。他虽然出身并非世代享有禄位的家族,做官也没有凭借权势的资本,却随着任职文书来到南方,官位做到属官之首,九次总理州府纲纪,三次担任府中重要职务,屡次掌管藩府机要,多次任职都取得政绩。他年近知命之年,廉洁崇高的操守更加突出,冰一般的内心与贪污之流相互激荡,霜一般的情操到了晚年更加茂盛。他历任金山令,家中没有珍宝雕饰;连续任职于珠海一带,家中没有耳珰耳环之类的珍贵饰物。他坚定地守护志向,不求闻达,实在足以清除改变污吏风气,洗涤照见贪民的污浊。臣妄自忝居牧守之职,专任万里之外的地方政务,虽然蒙受皇上慎重选拔的恩遇,但才干不足以显露光彩,仍斗胆竭尽自己的浅陋见识,举荐我所了解的人。如果能够把他的姓名列入礼闱选拔,使他的行迹卓然于朝省之间,传播岭表的清正风气,承载冰雪般清洁的声望,那么恩惠只施于一个臣子,却能光照万物。何况正值天恩如云运行、德泽如雨施布,朝廷常常甄别外州人才,使荣耀加于远方国家。因此献上这番盲人般的浅见,希望陛下垂听并阅览。”

二十一年,征以为南平王铄冠军司马、长沙内史,行湘州府事。母忧去职。张寻、赵广为乱于益州,兵寇之余,政荒民扰。二十三年,乃追徽为持节、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宁朔将军、益州刺史。隐恤有方,威惠兼著,寇盗静息,民物殷阜,蜀土安说,至今称之。二十九年,卒,时年六十二。身亡之日,家无余财。太祖甚痛惜之,诏曰:“徽厉志廉洁,历任恪勤,奉公尽诚,克己无倦。褒荣未申,不幸夙殒,言念在怀,以为伤恨。可赠辅国将军,本官如故。”赐钱十万,米二百斛。谥曰简子。子睿,正员外郎。弟展,臧质车骑长史、寻阳太守,质败,从诛。阮长之,字茂景,陈留尉氏人也。祖思旷,金紫光禄大夫。父普,骠骑谘议参军。长之年十五丧父,有孝性,哀感傍人。服除,蔬食者犹积载。闲居笃学,未尝有惰容。初为诸府参军,除员外散骑侍郎。母老,求补襄垣令,督邮无礼,鞭之,去职。寻补庐陵王义真车骑行正参军,平越长史,东莞太守。入为尚书殿中郎,出为武昌太守。时王弘为江州,雅相知重,引为车骑从事中郎。入为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以母老,固辞朝直,补彭城王义康平北谘议参军。元嘉九年,迁临川内史,以南土卑湿,母年老,非所宜,辞不就。十一年,复除临海太守。至郡少时而母亡,葬毕,不胜忧,十四年,卒,时年五十九。时郡县田禄,芒种为断,此前去官者,则一年秩禄皆入前人;此后去官者,则一年秩禄皆入后人。始以元嘉末改此科,计月分禄。长之去武昌郡,代人未至,以芒种前一日解印绶。初发京师,亲故或以器物赠别,得便缄录,后归,悉以还之。在中书省直,夜往邻省,误著履出阁,依事自列门下;门下以暗夜人不知,不受列。长之固遣送之,曰:“一生不侮暗室。”前后所莅官,皆有风政,为后人所思。宋世言善治者,咸称之。子师门,原乡令。江秉之,字玄叔,济阳考城人也。祖逌,晋太常。父纂,给事中。秉之少孤,弟妹七人,并皆幼稚,抚育姻娶,罄其心力。初为刘穆之丹阳前军府参军。高祖督徐州,转主簿,仍为世子中军参军。宋受禅,随例为员外散骑侍郎,补太子詹事丞。少帝即位,入为尚书都官郎,出为永世、乌程令,以善政著名东土。征建康令,为治严察,京邑肃然。殷景仁为领军,请为司马。复出为山阴令,民户三万,政事烦扰,讼诉殷积,阶庭常数百人,秉之御繁以简,常得无事。宋世唯顾觊之亦以省务著绩,其余虽复刑政修理,而未能简事。以在县有能,迁补新安太守。元嘉十二年,转在临海,并以简约见称。所得禄秩,悉散之亲故,妻子常饥寒。人有劝其营田者,秉之正色曰:“食禄之家,岂可与农人竞利!”在郡作书案一枚,及去官,留以付库。十七年,卒,时年六十。子徽,尚书都官郎,吴令。元凶杀徐湛之,徽以党与见诛。子谧,升明末为尚书吏部郎。元嘉初,太祖遣大使巡行四方,兼散骑常侍孔默之、王歆之等上言:“宣威将军、陈南顿二郡太守李元德,清勤均平,奸盗止息。彭城内史魏恭子,廉恪修慎,在公忘私,安约守俭,久而弥固。前宋县令成浦,治政宽济,遗咏在民。前鲖阳令李熙国,在事有方,民思其政。山桑令何道,自少清廉,白首弥厉。应加褒赍,以劝于后。”乃进元德号宁朔将军,恭子赐绢五十匹,谷五百斛;浦、熙国、道各赐绢三十匹,谷二百斛。王歆之,字叔道,河东人也。曾祖愆期,有名晋世,官至南蛮校尉。祖寻之,光禄大夫。父肇之,豫章公相。歆之被遇于太祖,历显官左民尚书,光禄大夫,卒官。元嘉九年,豫州刺史长沙王义欣上言:“所统威远将军、北谯梁二郡太守关中侯申季历,自奉职邦畿,于兹五年,信惠并宣,威化兼著,外清奸暴,内辑民黎,役赋均平,闾井齐肃,绥穆初附,招携荒远,郊境之外,仰泽怀风,爵赏之授,绩能是显,宜升阶秩,以崇奖劝。”进号宁朔将军。其后晋寿太守郭启玄亦有清节,卒官。元嘉二十八年,诏曰:“故绥远将军、晋寿太守郭启玄往衔命虏庭,秉意不屈,受任白水,尽勤靡懈,公奉私饩,纤毫弗纳,布衣蔬食,饬躬惟俭。故超授显邦,以甄廉绩。而介诚苦节,终始匪贰,身死之日,妻子冻馁,志操殊俗,良可哀悼。可赐其家谷五百斛。”

译元嘉二十一年,征召他任南平王铄冠军司马、长沙内史,代理湘州府政务。因母亲去世离职。张寻、赵广在益州作乱,战乱侵扰之后,政务荒废,百姓不安。元嘉二十三年,才追召陆徽为持节、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宁朔将军、益州刺史。他隐忍抚恤百姓很有办法,威势与恩惠都很显著,盗贼平息,百姓物产丰足,蜀地安定和悦,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颂他。元嘉二十九年去世,时年六十二岁。他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太祖非常痛惜,下诏说:“陆徽磨砺志向,保持廉洁,历任官职都恭谨勤勉,奉行公事竭尽忠诚,克制自己从不懈怠。对他的褒奖荣耀尚未充分施行,不幸早早去世,我想到这些一直挂怀,深感悲伤遗憾。可追赠辅国将军,原任官职照旧。”赐钱十万、米二百斛。谥号简子。他的儿子陆睿,任正员外郎。弟弟陆展,任臧质的车骑长史、寻阳太守;臧质败亡后,陆展跟随被诛杀。阮长之,字茂景,是陈留尉氏人。祖父阮思旷,任金紫光禄大夫。父亲阮普,任骠骑谘议参军。阮长之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天性孝顺,悲痛感动了身边的人。服丧期满后,他仍吃素多年。他闲居时专心求学,从未显出懒惰的样子。起初任各府参军,授员外散骑侍郎。母亲年老,他请求补任襄垣令;督邮对他无礼,他鞭打督邮,因此离职。不久补任庐陵王刘义真的车骑行正参军、平越长史、东莞太守。入朝任尚书殿中郎,出任武昌太守。当时王弘任江州刺史,向来了解并器重他,便引荐他任车骑从事中郎。入朝任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因母亲年老,坚持辞去朝中值班职务,补任彭城王刘义康平北谘议参军。元嘉九年,调任临川内史,因为南方土地低洼潮湿,母亲年老,不适合居住,辞谢没有赴任。元嘉十一年,又授临海太守。到郡不久母亲去世,安葬完毕后,他悲痛过度,元嘉十四年去世,时年五十九岁。当时郡县官员的田禄,以芒种这一天为分界:在此之前离任的,一年的俸禄全部归前任;在此之后离任的,一年的俸禄全部归后任。直到元嘉末年才改变这一规定,按月份分配俸禄。阮长之离开武昌郡时,接任者还没有到,他在芒种前一天解下印绶离职。他刚从京师出发时,亲友有人送他器物作别,他都方便地封存记录下来;后来回来后,全部退还。阮长之在中书省值班时,夜里前往邻近官署,因误穿着鞋走出门外,便按照事情的经过到门下省自陈;门下省认为夜色昏暗,别人不会知道,不接受他的自陈。阮长之坚持派人把鞋送去,说:“我一生从不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做有愧于心的事。”他前后任职的地方,都有良好的政绩和风化,后人都思念他。宋代谈论善于治理地方的人,都称道他。儿子阮师门,任原乡令。江秉之,字玄叔,是济阳考城人。祖父江逌,任晋朝太常。父亲江纂,任给事中。江秉之年幼丧父,弟弟妹妹七人也都年幼,他抚养他们并为他们操办婚嫁,耗尽了心力。起初任刘穆之丹阳前军府参军。高祖督管徐州时,调任主簿,又任世子中军参军。宋受禅后,依照惯例任员外散骑侍郎,补任太子詹事丞。少帝即位,入朝任尚书都官郎,出任永世令、乌程令,以善政在东土闻名。征召任建康令,治理严明细察,京城肃然。殷景仁任领军时,请他任司马。又出任山阴令。山阴有民户三万,政务繁杂,诉讼堆积,台阶庭院中常有几百人;江秉之处理繁杂事务却采用简约方法,常常能使地方无事。宋代只有顾觊之也因精简政务而著称,其余官员即使刑政治理得当,也不能做到简化事务。因在县令任上有才干,升任新安太守。元嘉十二年,调任临海,并因生活简朴而受到称赞。他所得的俸禄和官秩,全都分给亲朋故旧,妻子儿女常常忍饥受寒。有人劝他经营田产,秉之严肃地说:“享受俸禄的人家,怎么可以同农民争利!”他在郡中制作书案一枚,等到离任时,留下交付给府库。元嘉十七年去世,享年六十岁。儿子江徽,任尚书都官郎、吴令。元凶刘劭杀害徐湛之,江徽因与他同党而被诛杀。儿子江谧,升明末年任尚书吏部郎。元嘉初年,太祖派遣大使巡视四方,兼散骑常侍孔默之、王歆之等上言:“宣威将军、陈郡和南顿二郡太守李元德,清廉勤勉,公平无私,奸盗止息。彭城内史魏恭子,廉洁谨慎,修身慎行,办理公事忘却私情,安于简约,恪守节俭,时间越久越坚定。前宋县令成浦,治理宽和而能救济百姓,遗留下的声誉还在民间。前鲖阳令李熙国,任职时治理有方,百姓思念他的政绩。山桑令何道,自年轻时就清廉,到老年更加严厉自守。应当加以褒奖赏赐,用来劝勉后人。”于是提升李元德的将军号为宁朔将军,赐魏恭子绢五十匹、谷五百斛;成浦、李熙国、何道各赐绢三十匹、谷二百斛。王歆之,字叔道,是河东人。曾祖王愆期,在晋代有名望,官至南蛮校尉。祖父王寻之,任光禄大夫。父亲王肇之,任豫章公相。王歆之受到太祖知遇,历任显要官职,曾任左民尚书、光禄大夫,任职期间去世。元嘉九年,豫州刺史长沙王义欣上言:“所统辖的威远将军、北谯和梁二郡太守、关中侯申季历,自任职京畿以来,至今五年,诚信和恩惠同时施行,威势教化都很显著,对外清除奸邪暴徒,对内安抚百姓,徭役赋税公平,乡里整齐肃静,安抚和睦新近归附者,招徕携带荒远地区的百姓;郊境之外的人也仰慕恩泽、怀念风化。爵位赏赐,应当依据功绩和才能来授予,应该提升他的官阶秩禄,以加强褒奖劝勉。”于是提升他的将军号为宁朔将军。后来晋寿太守郭启玄也有清廉操守,死在任上。元嘉二十八年,诏书说:“已故绥远将军、晋寿太守郭启玄,过去奉命出使敌国朝廷,持守意志不屈;接受任命治理白水时,竭尽勤勉毫不懈怠;奉公办事,私人馈赠一丝一毫也不接受;穿布衣,吃粗粮,修饰自身只求节俭。因此破格授予显贵官职,以表彰他的廉洁政绩。他秉持诚信、苦守节操,始终如一;去世之日,妻子儿女却受冻挨饿。他的志向操守与众不同,实在值得哀悼。可赐给他家谷五百斛。”

时有北地傅僧祐、颍川陈珉、高平张祐,并以吏才见知。僧祐事在《臧焘传》。珉为吴令,善发奸伏,境内以为神明。祐祖父湛,晋孝武世,以才学为中书侍郎,光禄勋。祐历临安、武康、钱塘令,并著能名,宋世言长吏者,以三人为首。元嘉中,高平太守潘词,有清节。子亮为昌虑令,亦著廉名,大明中,为徐州刺史刘道隆所表。世祖世,吴郡陆法真历官有清节,尝为刘秀之安北录事参军。泰山羊希与安北谘议参军孙诜书曰:“足下同僚似有陆录事者,此生东南名地,又张玄外孙,持身至清,雅有志节。年高官下,秉操不衰,计当日夕相与申意。”太宗初,为南海太守,卒官。太宗世,琅邪王悦,亦莅官清正见知。悦字少明,晋右将军羲之曾孙也。父靖之,官至司徒左长史。靖之为刘穆之所厚,就穆之求侍中,如此非一。穆之曰:“卿若不求,久自得也。”遂不果。悦泰始中,为黄门郎,御史中丞。上以其廉介,赐良田五顷。迁尚书吏部郎,侍中,在门下,尽其心力。五年,卒官,追赠太常。初,悦为侍中,检校御府、太官、太医诸署,得奸巧甚多。及悦死,众咸谓诸署詋诅之,上乃收典掌者十余人,桎梏云送淮阴,密令渡瓜步江,投之中流。史臣曰:夫善政之于民,犹良工之于埴也,用功寡而成器多。汉世户口殷盛,刑务简阔,郡县治民,无所横扰,劝赏威刑,事多专断,尺一诏书,希经邦邑,龚、黄之化,易以有成。降及晚代,情伪繁起,民减昔时,务多前世,立绩垂风,艰易百倍。若以上古之化,治此世之民,今吏之良,抚前代之俗,则武城弦歌,将有未暇;淮阳卧治,如或可勉。未必今才陋古,盖化有淳薄也。

译当时有北地人傅僧祐、颍川人陈珉、高平人张祐,都因吏治才能而受到知遇。傅僧祐的事迹在《臧焘传》中。陈珉任吴令,善于揭发隐藏的奸邪,境内人把他视为神明。张祐的祖父张湛,晋孝武帝时凭才学任中书侍郎、光禄勋。张祐历任临安令、武康令、钱塘令,都以才能著名;宋代谈论县令长官时,把这三人列为首位。元嘉年间,高平太守潘词有清廉操守。他的儿子潘亮任昌虑令,也以廉洁闻名,大明年间被徐州刺史刘道隆上表推荐。世祖在位时,吴郡人陆法真历任官职都有清廉操守,曾任刘秀之安北录事参军。泰山人羊希给安北谘议参军孙诜写信说:“您的同僚中似乎有一位陆录事吧?这个人出身东南名门,又是张玄的外孙,立身极其清廉,向来有志向和节操。他年纪大而官位低,操守却没有衰退,料想您应当早晚同他相处,互相倾诉心意。”太宗初年,陆法真任南海太守,死在任上。太宗在位时,琅邪人王悦也因任官清廉正直而受到知遇。王悦字少明,是晋代右将军王羲之的曾孙。父亲王靖之,官至司徒左长史。王靖之曾受到刘穆之厚待,曾向刘穆之请求任侍中,这样的请求不止一次。刘穆之说:“你如果不请求,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得到。”于是此事最终没有实现。王悦在泰始年间任黄门郎、御史中丞。皇上因为他清廉耿介,赐给他良田五顷。升任尚书吏部郎、侍中,在门下省任职时竭尽心力。泰始五年,死在任上,追赠太常。起初,王悦任侍中时,巡视考核御府、太官、太医等各署,发现了很多奸诈作弊的事。王悦死后,众人都说是各署的人诅咒他,皇上于是逮捕主管掌管这些事务的十多人,给他们戴上刑具,押送到淮阴,并秘密命令他们渡过瓜步江,投入江心。史臣说:良好的政教对于百姓,就像高明的工匠对于陶土一样,用力少却能制成许多器物。汉代户口繁盛,刑罚事务简略宽缓,郡县治理百姓,没有横加扰乱;劝善奖赏和威严刑罚,多由地方长官专断办理,一尺一寸的诏书很少经过州郡,龚遂、黄霸那样的教化很容易取得成效。到了后世末代,真情假意纷繁出现,百姓比从前减少,政务却比前代增多;要建立功绩、留下风化,困难程度增加了百倍。如果用上古的教化来治理当今的百姓,让今天的良吏去面对前代的风俗,那么武城弦歌式的教化,恐怕还会来不及施行;像淮阳那样躺着治理,如果努力一番,或许还可以做到。未必是今天的人才不如古人,大概是教化有淳厚和浅薄的不同。

列传第五十三 隐逸《易》曰:“天地闭,贤人隐。”又曰:“遁世无闷。”又曰:“高尚其事。”又曰:“幽人贞吉。”《论语》“作者七人”,表以逸民之称。又曰:“子路遇荷▯丈人,孔子曰:隐者也。”又曰:“贤者避地,其次避言。”又曰:“虞仲,夷逸,隐居放言。”品目参差,称谓非一,请试言之:夫隐之为言,迹不外见,道不可知之谓也。若夫千载寂寥,圣人不出,则大贤自晦,降夷凡品。止于全身远害,非必穴处岩栖,虽藏往得二,邻亚宗极,而举世莫窥,万物不睹。若此人者,岂肯洗耳颍滨,皦皦然显出俗之志乎!遁世避言,即贤人也。夫何适非世,而有避世之因,固知义惟晦道,非曰藏身。至于巢父之名,即是见称之号,号曰裘公,由有可传之迹。此盖荷▯之隐,而非贤人之隐也。贤人之隐,义深于自晦,荷▯之隐,事止于违人。论迹既殊,原心亦异也。身与运闭,无可知之情,鸡黍宿宾,示高世之美。运闭故隐,为隐之迹不见;违人故隐,用致隐者之目。身隐故称隐者,道隐故曰贤人。或曰:“隐者之异乎隐,既闻其说,贤者之同于贤,未知所异?”应之曰:“隐身之于晦道,名同而义殊,贤人之于贤者,事穷于亚圣,以此为言,如或可辨。若乃高尚之与作者,三避之与幽人,及逸民隐居,皆独往之称,虽复汉阴之氏不传,河上之名不显,莫不激贪厉俗,秉自异之姿,犹负揭日月,鸣建鼓而趋也。”陈郡袁淑集古来无名高士,以为《真隐传》,格以斯谈,去真远矣。贤人在世,事不可诬,今为《隐逸篇》,虚置贤隐之位,其余夷心俗表者,盖逸而非隐云。戴颙,字仲若,谯郡铚人也。父逵,兄勃,并隐遁有高名。颙年十六,遭父忧,几于毁灭,因此长抱羸患。以父不仕,复修其业。父善琴书,颙并传之,凡诸音律,皆能挥手。会稽剡县多名山,故世居剡下。颙及兄勃,并受琴于父。父没,所传之声,不忍复奏,各造新弄,勃五部,颙十五部。颙又制长弄一部,并传于世。中书令王绥常携宾客造之,勃等方进豆粥,绥曰:“闻卿善琴,试欲一听。”不答,绥恨而去。桐庐县又多名山,兄弟复共游之,因留居止。勃疾患,医药不给。颙谓勃曰:“颙随兄得闲,非有心于默语。兄今疾笃,无可营疗,颙当干禄以自济耳。”乃告时求海虞令,事垂行而勃卒,乃止。桐庐僻远,难以养疾,乃出居吴下。吴下士人共为筑室,聚石引水,植林开涧,少时繁密,有若自然。乃述庄周大旨,著《逍遥论》,注《礼记·中庸》篇。三吴将守及郡内衣冠要其同游野泽,堪行便往,不为矫介,众论以此多之。高祖命为太尉行参军,琅邪王司马属,并不就。宋国初建,令曰:“前太尉参军戴颙、辟士韦玄,秉操幽遁,守志不渝,宜加旌引,以弘止退。并可散骑侍郎,在通直。”不起。太祖元嘉二年,诏曰:“新除通直散骑侍郎戴颙、太子舍人宗炳,并志托丘园,自求衡荜,恬静之操,久而不渝。颙可国子博士,炳可通直散骑侍郎。”东宫初建,又征太子中庶子。十五年,征散骑常侍,并不就。衡阳王义季镇京口,长史张邵与颙姻通,迎来止黄鹄山。山北有竹林精舍,林涧甚美。颙憩于此涧,义季亟从之游,颙服其野服,不改常度。为义季鼓琴,并新声变曲,其三调《游弦》、《广陵》、《止息》之流,皆与世异。太祖每欲见之,尝谓黄门侍郎张敷曰:“吾东巡之日,当晏戴公山也。”以其好音,长给正声伎一部。颙合《何尝》、《白鹄》二声,以为一调,号为清旷。自汉世始有佛像,形制未工,逵特善其事,颙亦参焉。宋世子铸丈六铜像于瓦官寺,既成,面恨瘦,工人不能治,乃迎颙看之。颙曰:“非面瘦,乃臂胛肥耳。”既错减臂胛,瘦患即除,无不叹服焉。十八年,卒,时年六十四。无子。景阳山成,颙已亡矣。上叹曰:“恨不得使戴颙观之。”宗炳,字少文,南阳涅阳人也。祖承,宜都太守。父繇之,湘乡令。母同郡师氏,聪辩有学义,教授诸子。炳居丧过礼,为乡闾所称。刺史殷仲堪、桓玄并辟主簿,举秀才,不就。高祖诛刘毅,领荆州,问毅府咨议参军申永曰:“今日何施而可?”永曰:“除其宿衅,倍其惠泽,贯叙门次,显擢才能,如此而已。”高祖纳之,辟炳为主簿,不起。问其故,答曰:“栖丘饮谷,三十余年。”高祖善其对。妙善琴书,精于言理,每游山水,往辄忘归。征西长史王敬弘每从之,未尝不弥日也。乃下入庐山,就释慧远考寻文义。兄臧为南平太守,逼与俱还,乃于江陵三湖立宅,闲居无事。高祖召为太尉参军,不就。二兄蚤卒,孤累甚多,家贫无以相赡,颇营稼穑。高祖数致饩赉,其后子弟从禄,乃悉不复受。

译列传第五十三 隐逸 《易经》说:“天地闭塞,贤人隐退。”又说:“避世而居,没有忧闷。”又说:“使自己的事业高尚。”又说:“幽隐之人守正就吉祥。”《论语》称“有七位著书立说的人”,并以逸民称呼他们。又说:“子路遇到扛着草器的老人,孔子说:‘这是隐士。’”又说:“贤者避开动乱之地,其次避开世俗言语。”又说:“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品类名目各不相同,称谓也不止一种,请让我试着说明它们:所谓“隐”,就是行迹不显露于外,所奉行的道理不为人所知。至于长久处于寂寥之世,圣人没有出现,那么大贤便自行隐藏,降至同于普通人。他们只是为了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并不一定要住在洞穴、栖身岩石之间;即使他们藏身于过去与现实之间,地位接近宗极,而世人都无法窥见,万物也不能察知,像这样的人,哪里肯像许由那样在颍水之滨洗耳,明白显露出超脱尘俗的志向呢!避世而居、避开世俗言语的人,就是贤人。哪里有真正能完全脱离世俗的人,却还要有避世的理由?所以知道他所守的是隐藏道义,而不是说隐藏身体。至于巢父的名声,本来就是被世人称道的称号;称为裘公,也是因为有事迹可以流传。这大概是扛草器者式的隐居,而不是贤人式的隐居。贤人式的隐居,意义在于深藏自身;扛草器者式的隐居,事情只在于违逆世人。考察他们的行迹既然不同,推究他们的内心也不一样。自身与时运一同闭藏,没有可以被人知道的情怀,却以鸡肉黍饭招待过夜的宾客,显示出高出世人的美德。因时运闭塞而隐居,所以隐居的行迹不显;因违逆世人而隐居,是为了使世人看见隐居者的名目。身体隐藏,所以称为隐者;道义隐藏,所以称为贤人。有人说:“隐者与所谓隐者的不同,既然已经听到你的解释,那么贤人与所谓贤者相同之处,已经知道了;但它们的不同之处,还不知道。”回答说:“隐藏身体与隐藏道义,名称相同而意义不同;贤人与贤者相比,所做的事情只是达到接近圣人的程度,以此来说,或许可以分辨。至于‘高尚其事’与‘作者’,三种避让与‘幽人’,以及逸民隐居,都是独自行事之人的称谓。即使汉阴丈人的姓氏没有流传,河上公的姓名没有显扬,他们无不激励贪婪者、砥砺世俗,保持自己独特的姿态,就好像背负并举起日月、敲响大鼓向前奔走一样。”陈郡人袁淑搜集古来没有姓名的高士,写成《真隐传》。按照这里的说法衡量,那些人距离真正的隐士还很远。贤人在世时,行事不可虚构诬蔑;现在撰写《隐逸篇》,姑且虚设贤隐这一位置,其余那些内心淡泊、外表避世的人,大概只是逸士而不是隐士。戴颙,字仲若,是谯郡铚县人。父亲戴逵,兄长戴勃,都隐居避世而有高尚声名。戴颙十六岁时遭逢父亲丧事,悲痛得几乎毁灭身体,因此长期抱有羸弱的疾病。因为父亲没有出仕,他又继承修习父亲的学业。父亲擅长琴和书法,戴颙都传承了下来,各种音律他都能挥手弹奏。会稽剡县有很多名山,因此家世居住在剡县山下。戴颙和兄长戴勃都向父亲学习琴艺。父亲去世后,父亲传下的曲调,他们不忍心再弹奏,便各自创作新的曲调:戴勃创作五部,戴颙创作十五部。戴颙又创作长曲一部,并流传于世。中书令王绥常常带着宾客来拜访他,当时戴勃等人正在进食豆粥。王绥说:“听说你擅长弹琴,想试着听一曲。”戴颙没有回答,王绥怨恨地离开了。桐庐县也有许多名山,兄弟二人又一同游览,于是留下来居住。戴勃患病,医药无以供给。戴颙对戴勃说:“我跟随兄长只是为了获得清闲,并非有意沉默不言。如今兄长病重,没有办法筹办医药,我应当求取俸禄来救济自己了。”于是向当时的官府请求任海虞令,事情将要办成时戴勃却去世了,他便作罢。桐庐偏僻遥远,不利于养病,于是出居吴地。吴地士人共同为他修筑房屋,堆积山石,引来水流,栽种树林,开通溪涧,不久景物繁茂,宛如天然形成。他于是阐述庄周学说的大意,撰写《逍遥论》,注释《礼记·中庸》篇。三吴的将领、太守以及郡中的士大夫要请他一同到野外水泽游览,只要身体能够出行他就前往,并不故意表现清高孤僻,众人议论时都因此称许他。高祖任命他为太尉行参军、琅邪王司马属,他都没有接受。宋国刚建立时,下令说:“前太尉参军戴颙、被征召的士人韦玄,保持幽隐避世的操守,坚守志向不改变,应当加以表彰征引,以弘扬止步退隐的风尚。二人都可任散骑侍郎,在通直任职。”他们仍不出仕。太祖元嘉二年,诏书说:“新任通直散骑侍郎戴颙、太子舍人宗炳,都把志向寄托于山林,自求居住在简陋茅舍,恬淡宁静的操守长久不变。戴颙可任国子博士,宗炳可任通直散骑侍郎。”东宫刚建立时,又征召戴颙任太子中庶子。元嘉十五年,征召他任散骑常侍,他仍未接受。衡阳王义季镇守京口时,长史张邵与戴颙有姻亲关系,便迎请他来黄鹄山居住。山的北面有竹林精舍,树林溪涧十分优美。戴颙在这里的溪涧旁休息,义季多次跟随他游览;戴颙穿着平日的野外服装,举止一如平常。他为义季弹琴,演奏新声变曲,其中《游弦》《广陵》《止息》这类三调,都与世俗流行的不同。太祖常想见他,曾对黄门侍郎张敷说:“我东巡的时候,一定要到戴公山设宴。”因为他喜爱音乐,太祖长期供给他一部正声伎乐。戴颙把《何尝》《白鹄》两种声调合为一调,称为“清旷”。自汉代开始有佛像,但形制还不精巧,戴逵尤其擅长制作,戴颙也参与其中。宋世子在瓦官寺铸造一尊高一丈六尺的铜像,完成后,脸部看起来过于瘦削,工匠无法修治,便请戴颙来查看。戴颙说:“不是脸瘦,而是手臂和肩胛太肥。”削减手臂和肩胛后,瘦削的问题立即消失,众人无不叹服。元嘉十八年去世,时年六十四岁。没有儿子。景阳山建成时,戴颙已经去世了。皇上叹息说:“遗憾不能让戴颙亲自看看。” 宗炳,字少文,是南阳涅阳人。祖父宗承,任宜都太守。父亲宗繇之,任湘乡令。母亲是同郡人师氏,聪明善辩,通晓学问义理,教导几个儿子。宗炳服丧时超过礼制规定,受到乡里称赞。刺史殷仲堪、桓玄都征召他任主簿,举荐他为秀才,他都没有接受。高祖诛杀刘毅、兼领荆州时,问刘毅府中的谘议参军申永:“今天应当采取什么办法?”申永说:“消除他们过去的怨仇,加倍施予恩惠,按照门第次序登记叙用,显著提拔有才能的人,如此而已。”高祖采纳了他的意见,征召宗炳任主簿,他没有出仕。高祖问原因,他回答说:“我栖居山丘、饮用山谷之水,已经三十多年了。”高祖认为他的回答很好。宗炳精通琴和书法,尤其精于谈论义理,每次游览山水,往往去了就忘记回来。征西长史王敬弘常常跟随他,每次都不会不到一天。宗炳于是下到庐山,向僧人释慧远求教考究经文义理。哥哥宗臧任南平太守,强迫他一同回来,于是宗炳在江陵三湖修建住宅,闲居无事。高祖召他任太尉参军,他没有接受。两个哥哥早逝,遗留下的家属子女很多,家贫无法供养,他便也经营农耕。高祖多次送给他粮食财物,后来他的子弟做官有了俸禄,他才全部不再接受。

高祖开府辟召,下书曰:“吾忝大宠,思延贤彦,而《兔置》潜处,《考盘》未臻,侧席丘园,良增虚伫。南阳宗炳、雁门周续之,并植操幽栖,无闷巾褐,可下辟召,以礼屈之。”于是并辟太尉掾,皆不起。宋受禅,征为太子舍人;元嘉初,又征通直郎;东宫建,征为太子中舍人,庶子,并不应。妻罗氏,亦有高情,与炳协趣。罗氏没,炳哀之过甚,既而辍哭寻理,悲情顿释。谓沙门释慧坚曰:“死生不分,未易可达,三复至教,方能遣哀。”衡阳王义季在荆州,亲至炳室,与之欢宴,命为咨议参军,不起。好山水,爱远游,西陟荆、巫,南登衡、岳,因而结宇衡山,欲怀尚平之志。有疾还江陵,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古有《金石弄》,为诸桓所重,桓氏亡,其声遂绝,惟炳传焉。太祖遣乐师杨观就炳受之。炳外弟师觉授亦有素业,以琴书自娱。临川王义庆辟为祭酒,主簿,并不就,乃表荐之,会病卒。元嘉二十年,炳卒,时年六十九。衡阳王义季与司徒江夏王义恭书曰:“宗居士不救所病,其清履肥素,终始可嘉,为之恻怆,不能已已。”子朔,南谯王义宣车骑参军。次绮,江夏王义恭司空主簿。次昭,郢州治中。次说,正员郎。周续之,字道祖,雁门广武人也。其先过江居豫章建昌县。续之年八岁丧母,哀戚过于成人,奉兄如事父。豫章太守范宁于郡立学,招集生徒,远方至者甚众。续之年十二,诣宁受业。居学数年,通《五经》并《纬候》,名冠同门,号曰“颜子”。既而闲居读《老》、《易》,入庐山事沙门释慧远。时彭城刘遗民遁迹庐山,陶渊明亦不应征命,谓之“寻阳三隐。”以为身不可遣,余累宜绝,遂终身不娶妻,布衣蔬食。刘毅镇姑孰,命为抚军参军,征太学博士,并不就。江州刺史每相招请,续之不尚节峻,颇从之游。常以嵇康《高士传》得出处之美,因为之注。高祖之北讨,世子居守,迎续之馆于安乐寺,延入讲礼,月余,复还山。江州刺史刘柳荐之高祖,曰:“臣闻恢耀和肆,必在兼城之宝;翼亮崇本,宜纡高世之逸。是以渭滨佐周,圣德广运,商洛匡汉,英业乃昌。伏惟明公道迈振古,应天继期,游外暢于冥内,体远形于应近,虽汾阳之举,辍驾于时艰;明扬之旨,潜感于穹谷矣。窃见处士雁门周续之,清真贞素,思学钩深,弱冠独往,心无近事,性之所遣;荣华与饥寒俱落,情之所慕,岩泽与琴书共远。加以仁心内发,义怀外亮,留爱昆卉,诚著桃李。若升之宰府,必鼎味斯和;濯缨儒官,亦王猷遐缉。臧文不知,失在降贤;言偃得人,功由升士。愿照其丹款,不以人废言。”俄而辟为太尉掾,不就。高祖北伐,还镇彭城,遣使迎之,礼赐甚厚。每称之曰:“心无偏吝,真高士也。”寻复南还。高祖践阼,复召之,乃尽室俱下。上为开馆东郭外,招集生徒。乘舆降幸,并见诸生,问续之《礼记》“傲不可长”、“与我九龄”、“射于矍圃”三义,辨析精奥,称为该通。续之素患风痹,不复堪讲,乃移病钟山。景平元年卒,时年四十七。通《毛诗》六义及《礼论》、《公羊传》,皆传于世。无子。兄子景远有续之风,太宗泰始中,为晋安内史,未之郡,卒。王弘之,字方平,琅邪临沂人,宣训卫尉镇之弟也。少孤贫,为外祖征士何准所抚育。从叔献之及太原王恭,并贵重之。晋安帝隆安中,为琅邪王中军参军,迁司徒主簿。家贫,而性好山水,求为乌程令,寻以病归。桓玄辅晋,桓谦以为卫军参军。时琅邪殷仲文还姑孰,祖送倾朝,谦要弘之同行,答曰:“凡祖离送别,必在有情,下官与殷风马不接,无缘扈从。”谦贵其言。每随兄镇之之安成郡,弘之解职同行,荆州刺史桓伟请为南蛮长史。义熙初,何无忌又请为右军司马。高祖命为徐州治中从事史,除员外散骑常侍,并不就。家在会稽上虞。从兄敬弘为吏部尚书,奏曰:“圣明司契,载德惟新,垂鉴仄微,表扬隐介,默语仰风,荒遐倾首。前员外散骑常侍琅邪王弘之,恬漠丘园,放心居逸。前卫将军参军武昌郭希林,素履纯洁,嗣徽前武。并击壤圣朝,未蒙表饰,宜加旌聘,贲于丘园,以彰止逊之美,以祛动求之累。臣愚谓弘之可太子庶子,希林可著作郎。”即征弘之为庶子,不就。太祖即位,敬弘为左仆射,又陈:“弘之高行表于初筮,苦节彰于暮年。今内外晏然,当修太平之化,宜招空谷,以敦冲退之美。”元嘉四年,征为通直散骑常侍,又不就。敬弘尝解貂裘与之,即着以采药。

译高祖开设府署、征召人才时,下书说:“我承受了过分的宠任,正想延请贤士,但《兔罝》所歌咏的贤才还潜藏不出,《考槃》所说的隐士也没有来到;我侧身空席以等待山林贤士,实在更加徒然。南阳宗炳、雁门周续之,都坚定操守、幽居避世,身穿布衣也没有忧闷,可以下令征召,以礼相请使他们屈尊。”于是同时征召二人为太尉掾,他们都没有出仕。宋受禅后,征召宗炳任太子舍人;元嘉初年,又征召任通直郎;东宫建立后,征召任太子中舍人、太子庶子,他都没有应召。妻子罗氏,也有高尚情操,与宗炳志趣相投。罗氏去世后,宗炳悲哀过度,不久却停止哭泣,寻求义理,悲痛之情顿时消解。他对僧人释慧坚说:“生死不分的道理,不容易领悟;反复诵读最高的教诲,才能排遣哀痛。”衡阳王义季在荆州时,亲自到宗炳家中,与他欢宴,任命他为谘议参军,他没有出仕。宗炳喜爱山水,喜欢远游,向西登临荆山、巫山,向南登临衡山、岳山,于是在衡山修建屋舍,想要存有尚平那样的志向。他因病回到江陵,叹息说:“年老和疾病一同到来,名山恐怕难以全部看遍,只有澄清心怀来观照大道,躺在屋中也可以神游名山。”凡是游览过的地方,他都画在室内,对人说:“弹琴调弦,是想让群山都发出回响。”古代有《金石弄》,受到桓氏诸人的推重;桓氏灭亡后,这种琴曲的声音便断绝了,只有宗炳还传承着它。太祖派乐师杨观到宗炳那里学习。宗炳的外弟师觉授也有一向的学业,以琴和书法自娱。临川王义庆征召他任祭酒、主簿,他都没有接受,于是上表推荐他,恰好师觉授因病去世。元嘉二十年,宗炳去世,时年六十九岁。衡阳王义季给司徒江夏王义恭写信说:“宗居士没能治好所患的疾病,他清廉高洁、朴素自守,始终可嘉,我为此悲痛不已。”儿子宗朔,任南谯王义宣车骑参军。次子宗绮,任江夏王义恭司空主簿。次子宗昭,任郢州治中。次子宗说,任正员郎。周续之,字道祖,是雁门广武人。他的先祖渡过长江,居住在豫章建昌县。周续之八岁时母亲去世,悲哀忧伤超过成年人,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豫章太守范宁在郡中设立学校,招集学生,远方来求学的人很多。周续之十二岁时,到范宁那里求学。在学校居住数年,通晓《五经》以及谶纬之学,名列同门之首,被称为“颜子”。后来闲居读《老子》《周易》,进入庐山侍奉僧人释慧远。当时彭城人刘遗民隐居庐山,陶渊明也不接受征召,人们称他们为“寻阳三隐”。周续之认为身体不能随意摆脱,其他牵累应当断绝,于是一生不娶妻,穿布衣、吃粗粮。刘毅镇守姑孰时,任命他为抚军参军;又征召他任太学博士,他都没有接受。江州刺史常常招请他,周续之并不崇尚过分峻急的节操,也常常跟随他交游。他常认为嵇康《高士传》写尽了出仕与退隐的美好,于是为这部书作注。高祖北伐时,世子留守,迎请周续之住在安乐寺,邀请他进去讲授《礼》,一个多月后,他又回到山中。江州刺史刘柳向高祖推荐他,说:“臣听说,要使和谐光明的事业得到弘扬,必定需要兼有多座城池之才;要辅佐君主、崇尚根本,应当委屈请出超世的逸士。因此,渭水之滨的人辅佐周朝,圣人的德业才广泛运行;商山、洛水之间的人匡辅汉室,英明事业才得以昌盛。臣私下认为明公的道义超过古人,应合天命、承继时运,使身游世外的旷达通达于幽深内心,使深远的德性体现于近世应变;即使汾阳王那样的举荐,也会因时局艰难而停止车驾,但朝廷明扬贤才的旨意,已经暗中感动了穹谷中的隐士。我私下见到处士雁门周续之,清正真实、坚贞朴素,思想求学能够探究深奥;刚到弱冠便独自生活,心中没有近世琐事,只按本性排遣自己;荣华与饥寒一同从他身上消退,内心所向往的,是岩穴山泽与琴书一同远离尘俗。加之仁爱之心从内心发出,合义的胸怀在外显明,爱护草木昆虫,真诚如同桃李般著称。如果提升他到宰府任职,必定能调和鼎鼐般的政务;如果让他在儒官中洗濯冠缨,也能使王道长远地得到整治。臧文仲不知贤才,过错在于使贤者屈居下位;言偃能够得到贤才,功劳在于提升士人。希望陛下明察他的赤诚,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意见。”不久,征召周续之任太尉掾,他没有接受。高祖北伐后回镇彭城,派使者迎接周续之,礼遇赏赐十分优厚。高祖常称赞他说:“内心没有偏私吝惜,真是高尚的士人。”不久周续之又南下回山。高祖登上帝位后,再次召见他,他才带着全家一同南下。皇上在东郭外为他设置馆舍,招集学生。皇帝乘车亲临,接见学生,向周续之询问《礼记》中“傲不可长”“与我九龄”“射于矍圃”三句的意义;周续之辨析精微深奥,皇上称他博学通达。周续之一向患风痹,不能再讲学,于是以病为由迁居钟山。景平元年去世,时年四十七岁。他通晓《毛诗》六义以及《礼论》《公羊传》,都流传于世。没有儿子。哥哥的儿子景远有周续之的遗风,太宗泰始年间任晋安内史,还未到郡赴任便去世。王弘之,字方平,是琅邪临沂人,宣训卫尉王镇之的弟弟。他年幼丧父,家贫,由外祖父征士何准抚养成人。从叔王献之以及太原王恭,都很看重他。晋安帝隆安年间,任琅邪王中军参军,升任司徒主簿。家境贫寒,又天性爱好山水,请求任乌程令,不久因病归来。桓玄辅佐晋朝时,桓谦任命他为卫军参军。当时琅邪人殷仲文回姑孰,满朝官员都来送行;桓谦邀请王弘之同行,他回答说:“凡是祖道饯行、送别亲友,必定是因为彼此有感情。下官与殷仲文彼此毫无交往,没有理由随从。”桓谦认为他的话很可贵。王弘之常常跟随哥哥王镇之到安成郡,自己离职一同前往;荆州刺史桓伟请他任南蛮长史。义熙初年,何无忌又请他任右军司马。高祖任命他为徐州治中从事史,授员外散骑常侍,他都没有接受。家在会稽上虞。从兄王敬弘任吏部尚书时,上奏说:“圣明的君主掌握权柄,德业不断更新;垂顾卑微之士,表彰隐逸耿介之人,天下无论沉默还是发言都仰慕风教,荒远地区也倾首归附。前员外散骑常侍琅邪王弘之,恬淡居于山林,放心安处于闲逸之中;前卫将军参军武昌郭希林,平素操行纯洁,继承前贤的美德。他们都在圣朝安居,却还没有受到表彰,应当加以旌表征聘,使荣耀施于山林,以彰显止步退让的美德,消除追逐功名的劳累。臣愚以为,王弘之可任太子庶子,郭希林可任著作郎。”于是征召王弘之任太子庶子,他没有接受。太祖即位后,王敬弘任左仆射,又进言说:“王弘之早年求仕时便显露高尚品行,晚年苦守节操更加明显。如今内外安宁,应当修行太平教化,应招纳空谷隐士,以敦厚谦退的美德。”元嘉四年,征召他任通直散骑常侍,他又没有接受。王敬弘曾解下貂裘送给他,他立即穿着这件貂裘去采药。

性好钓,上虞江有一处名三石头,弘之常垂纶于此。经过者不识之,或问:“渔师得鱼卖不?”弘之曰:“亦自不得,得亦不卖。”日夕载鱼入上虞郭,经亲故门,各以一两头置门内而去。始宁汰川有佳山水,弘之又依岩筑室。谢灵运、颜延之并相钦重,灵运与庐陵王义真笺曰:“会境既丰山水,是以江左嘉遁,并多居之。但季世慕荣,幽栖者寡,或复才为时求,弗获从志。至若王弘之拂衣归耕,逾历三纪;孔淳之隐约穷岫,自始迄今;阮万龄辞事就闲,纂成先业;浙河之外,栖迟山泽,如斯而已。既远同羲、唐,亦激贪厉竞。殿下爱素好古,常若布衣,每忆昔闻,虚想岩穴,若遣一介,有以相存,真可谓千载盛美也。”弘之四年卒,时年六十三。颜延之欲为作诔,书与弘之子昙生曰:“君家高世之节,有识归重,豫染豪翰,所应载述。况仆托慕末风,窃以叙德为事,但恨短笔不足书美。”诔竟不就。昙生好文义,以谦和见称。历显位,吏部尚书,太常卿。大明末,为吴兴太守。太宗初,四方同逆,战败奔会稽,归降被宥,终于中散大夫。阮万龄,陈留尉氏人也。祖思旷,左光禄大夫。父宁,黄门侍郎。万龄少知名,自通直郎为孟昶建威长史。时袁豹、江夷相系为昶司马,时人谓昶府有三素望。万龄家在会稽剡县,颇有素情。永初末,自侍中解职东归,征为秘书监,加给事中,不就。寻除左民尚书,复起应命,迁太常,出为湘州刺史,在州无政绩。还为东阳太守,又被免。复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元嘉二十五年卒,时年七十二。孔淳之,字彦深,鲁郡鲁人也。祖惔,尚书祠部郎。父粲,秘书监征,不就。淳之少有高尚,爱好坟籍,为太原王恭所称。居会稽剡县,性好山水,每有所游,必穷其幽峻,或旬日忘归。当游山,遇沙门释法崇,因留共止,遂停三载。法崇叹曰:“缅想人外,三十年矣,今乃公倾盖于兹,不觉老之将至也。”及淳之还反,不告以姓。除著作佐郎,太尉参军,并不就。居丧至孝,庐于墓侧。服阕,与征士戴颙、王弘之及王敬弘等共为人外之游。敬弘以女适淳之子尚。会稽太守谢方明苦要入郡,终不肯往。茅室蓬户,庭草芜径,唯床上有数卷书。元嘉初,复征为散骑侍郎,乃逃于上虞县界,家人莫知所之。弟默之为广州刺史,出都与别。司徒王弘要淳之集冶城,即日命驾东归,遂不顾也。元嘉七年,卒,时年五十九。默之儒学,注《谷梁春秋》。默之子熙先,事在《范晔传》。刘凝之,字志安,小名长年,南郡枝江人也。父期公,衡阳太守。兄盛公,高尚不仕。凝之慕老莱、严子陵为人,推家财与弟及兄子,立屋于野外,非其力不食,州里重其德行。州三礼辟西曹主簿,举秀才,不就。妻梁州刺史郭铨女也,遣送丰丽,凝之悉散之亲属。妻亦能不慕荣华,与凝之共安俭苦。夫妻共乘薄笨车,出市买易,周用之外,辄以施人。为村里所诬,一年三输公调,求辄与之。有人尝认其所著屐,笑曰:“仆著之已败,今家中觅新者备君也。”此人后田中得所失屐,送还之,不肯复取。元嘉初,征为秘书郎,不就。临川王义庆、衡阳王义季镇江陵,并遣使存问。凝之答书顿首称仆,不修民礼,人或讥焉。凝之曰:“昔老莱向楚王称仆,严陵亦抗礼光武,未闻巢、许称臣尧、舜。”时戴颙与衡阳王义季书,亦称仆。荆州年饥,义季虑凝之喂毙,饷钱十万。凝之大喜,将钱至市门,观有饥色者,悉分与之,俄顷立尽。性好山水,一旦携妻子泛江湖,隐居衡山之阳。登高岭,绝人迹,为小屋居之,采药服食,妻子皆从其志。元嘉二十五年,卒,时年五十九。龚祈,字孟道,武陵汉寿人也。从祖玄之,父黎民,并不应征辟。祈年十四,乡党举为州迎西曹,不行。谢晦临州,命为主簿;彭城王义康举秀才,除奉朝请;临川王义庆平西参军,皆不就。风姿端雅,容止可观,中书郎范述见而叹曰:“此荆楚仙人也。”衡阳王义季临荆州,发教以祈及刘凝之、师觉授不应征召,辟其三子。祈又征太子舍人,不起。时或赋诗,言不及世事。元嘉十七年,卒,时年四十二。

译王弘之生性爱好垂钓。上虞江有一处名叫三石头,他常在那里垂钓。经过的人认不出他,有人问:“渔夫,捕到鱼卖不卖?”王弘之说:“我自己也常常捕不到;即使捕到了,也不卖。”他每天早晚用车载鱼进入上虞城,经过亲友家门时,各放一两条在门内便离去。始宁的汰川有优美的山水,王弘之又依岩修筑屋舍。谢灵运、颜延之都很敬重他,谢灵运给庐陵王义真写信说:“会稽境内山水丰富,因此江左的隐逸之士大多居住在那里。只是末世的人羡慕荣华,幽居的人很少;有的人又因为才华受到时俗征求,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至于王弘之拂衣归耕,已经超过三十年;孔淳之隐居在偏远深山,从开始直到现在;阮万龄辞去政事归于闲逸,继承完成先人的事业;浙河以外,栖息迟留于山泽之间的,只有这些人而已。他们既遥远地同羲农、尧舜相类,也能激励贪婪、砥砺竞逐之风。殿下喜爱朴素、爱好古道,常常像平民一样;每当想起过去听闻的事,便空自想象山岩洞穴。若派一个使者前往,表示问候存念,真可以说是千古盛美之事。” 元嘉四年,王弘之去世,时年六十三岁。颜延之想为他写诔文,写信给王弘之的儿子昙生说:“您家的高世节操,有见识的人都归于敬重。我已经预先染翰执笔,本来应当记载叙述。何况我私下仰慕前代遗风,把叙述德行作为自己的职责,只遗憾短浅的文笔不足以书写他的美德。”诔文最终没有写成。昙生喜爱文章义理,以谦逊和善著称。历任显要官职,官至吏部尚书、太常卿。大明末年,任吴兴太守。太宗初年,各地同时叛乱,他战败逃往会稽,归降后得到宽赦,最终任中散大夫。阮万龄,是陈留尉氏人。祖父阮思旷,任左光禄大夫。父亲阮宁,任黄门侍郎。阮万龄年轻时便有名声,从通直郎任孟昶建威长史。当时袁豹、江夷相继任孟昶的司马,当时人说孟昶府中有三位素有声望的人。阮万龄家在会稽剡县,颇有隐逸的情怀。永初末年,他从侍中职位离任,向东归乡;征召他任秘书监,加给事中,他没有接受。不久授左民尚书,他又起身应命,升任太常,出任湘州刺史,在州中没有政绩。回来任东阳太守,又被免职。再次任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元嘉二十五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孔淳之,字彦深,是鲁郡鲁县人。祖父孔惔,任尚书祠部郎。父亲孔粲,被征召任秘书监,没有接受。孔淳之年轻时便有高尚志趣,喜爱古代典籍,受到太原王恭称赞。居住在会稽剡县,天性爱好山水,每到一处游览,必定探寻幽深险峻之处,有时十多天都忘记回来。有一次游山,遇到僧人释法崇,于是留下来与他共同居住,竟停留了三年。释法崇感叹说:“我遥想尘世之外的高人,已经三十年了;如今您竟在这里与我初次相遇,不知不觉间我已快要老了。”等孔淳之返回时,他没有告诉释法崇自己的姓氏。授著作佐郎、太尉参军,他都没有接受。他服丧时极其孝顺,在墓旁搭屋居住。服丧期满后,与征士戴颙、王弘之以及王敬弘等人共同作超脱尘世的交游。王敬弘把女儿嫁给孔淳之的儿子孔尚。会稽太守谢方明苦苦邀请他入郡,他始终不肯前往。他住的是茅草屋、蓬草门,庭院荒芜、道路长满杂草,只有床上放着几卷书。元嘉初年,又征召他任散骑侍郎,他于是逃到上虞县境内,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弟弟孔默之任广州刺史,出都时与他告别。司徒王弘邀请孔淳之到冶城聚会,当天就派车去接他向东归去,但孔淳之最终没有回头。元嘉七年去世,时年五十九岁。孔默之精通儒学,注释《谷梁春秋》。孔默之的儿子孔熙先,事迹在《范晔传》中。刘凝之,字志安,小名长年,是南郡枝江人。父亲刘期公,任衡阳太守。哥哥刘盛公,志趣高尚而不出仕。刘凝之仰慕老莱子、严子陵的为人,把家产分给弟弟和哥哥的儿子,在野外修屋居住,不靠自己的劳动所得就不吃饭,州里都看重他的德行。州府以三礼征召他任西曹主簿,举荐为秀才,他都没有接受。他的妻子是梁州刺史郭铨的女儿,嫁妆丰厚华美,刘凝之把这些东西全部分给亲属。妻子也不羡慕荣华,和刘凝之共同安于俭朴困苦。夫妻二人共同乘坐简陋的破车,到集市买卖物品,除满足周济日用之外,常常把东西施舍给别人。他被乡里人诬告,一年中三次缴纳官府调取的赋税,有人来索取,他就给予。曾有人认出他所穿的木屐,笑着说:“我穿的已经破了,现在正要在家中寻找新的,准备送给您。”后来这个人在田里找到刘凝之丢失的木屐,送还给他,他却不肯再收取。元嘉初年,征召他任秘书郎,他没有接受。临川王义庆、衡阳王义季镇守江陵时,都派使者慰问。刘凝之回信时叩首自称“仆”,不遵行民间礼节,有人讥笑他。刘凝之说:“从前老莱子向楚王自称‘仆’,严陵也以抗礼对待光武帝,没有听说巢父、许由称尧、舜为臣。”当时戴颙给衡阳王义季写信,也自称“仆”。荆州发生饥荒,义季担心刘凝之饿死,送给他钱十万。刘凝之非常高兴,带钱来到市场门口,看到有饥饿面色的人,便全部分给他们,不一会儿钱就分完了。他天性爱好山水,一天带着妻子儿女泛游江湖,隐居在衡山南面。登上高岭,到了绝无人迹的地方,修建小屋居住,采药服食,妻子儿女都依从他的志向。元嘉二十五年去世,时年五十九岁。龚祈,字孟道,是武陵汉寿人。从祖父龚玄之、父亲龚黎民,都没有接受征召和征辟。龚祈十四岁时,乡党推举他担任州府迎接宾客的西曹职务,他没有前往。谢晦任州刺史时,任命他为主簿;彭城王义康举荐他为秀才,授奉朝请;临川王义庆任平西将军时,任命他为平西参军;这些任命他都没有接受。他风姿端雅,容貌举止令人欣赏,中书郎范述见到他后叹息说:“这真是荆楚的仙人啊!”衡阳王义季到荆州任职时,发布教令,说明龚祈、刘凝之、师觉授不接受征召,于是征召他们三人的儿子。龚祈又被征召任太子舍人,仍不出仕。当时他有时作诗,内容不涉及世间政事。元嘉十七年去世,时年四十二岁。

翟法赐,寻阳柴桑人也。曾祖汤,汤子庄,庄子矫,并高尚不仕,逃避征辟。矫生法赐。少守家业,立屋于庐山顶,丧亲后,便不复还家。不食五谷,以兽皮结草为衣,虽乡亲中表,莫得见也。州辟主簿,举秀才,右参军,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并不就。后家人至石室寻求,因复远徙,违避征聘,遁迹幽深。寻阳太守邓文子表曰:“奉诏书征郡民新除著作佐郎南阳翟法赐,补员外散骑侍郎。法赐隐迹庐山,于今四世,栖身幽岩,人罕见者。如当逼以王宪,束以严科,驰山猎草,以期禽获,虑致颠殒,有伤盛化。”乃止。后卒于岩石之间,不知年月。陶潜,字渊明,或云渊明,字元亮,寻阳柴桑人也,曾祖侃,晋大司马。潜少有高趣,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曰:先生不知何许人,不详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贫不能恆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尝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其自序如此,时人谓之实录。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复为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公田悉令吏种秫稻。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其词曰:归去来兮,园田荒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希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停尊。引壶觞而自酌,盼庭柯以怡颜。倚南窗而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而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忄妻,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其将入,抚孤松以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而绝游,世与我以相遗,复驾言兮焉求。说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上春,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扁舟。既窈窕以穷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奚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义熙末,征著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欲识之,不能致也。潜尝往庐山,弘令潜故人庞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要之。潜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兒舆篮舆,既至,欣然便共饮酌,俄顷弘至,亦无忤也。先是,颜延之为刘柳后军功曹,在寻阳,与潜情款。后为始安郡,经过,日日造潜,每往必酣饮致醉。临去,留二万钱与潜,潜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尝九月九日无酒,出宅边菊丛中坐久,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后归。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著之。潜弱年薄官,不洁去就之迹。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高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与子书以言其志,并为训戒曰:天地赋命,有往必终,自古贤圣,谁能独免。子夏言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四友之人,亲受音旨,发斯谈者,岂非穷达不可妄求,寿夭永无外请故邪。吾年过五十,而穷苦荼毒,家贫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僶俛辞世,使汝幼而饥寒耳。常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兒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莱妇,抱兹苦心,良独罔罔。

译翟法赐,是寻阳柴桑人。曾祖父翟汤,翟汤的儿子翟庄,翟庄的儿子翟矫,都志趣高尚而不出仕,逃避征召和征辟。翟矫生翟法赐。翟法赐年轻时守护家业,在庐山顶修建房屋,父母去世后,便不再回家。他不吃五谷,用兽皮和草编成衣服,即使是乡亲和中表亲属,也没有人能够见到他。州府征召他任主簿,举荐为秀才,授右参军、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他都没有接受。后来家人到石室寻找他,他于是又迁往远处,躲避征聘,隐居在幽深之地。寻阳太守邓文子上表说:“奉诏征召郡中百姓、新授著作佐郎的南阳翟法赐,补任员外散骑侍郎。翟法赐隐居庐山,至今已经四代,栖身幽岩,很少有人见到。如果应当以王法逼迫他,以严厉的法令拘束他,派人进山搜捕,限期捕获,恐怕会使他跌倒死亡,反而有损盛世教化。”于是停止征召。后来他死在岩石之间,不知是哪一年。陶潜,字渊明,也有人说他名渊明、字元亮,是寻阳柴桑人。曾祖父陶侃,任晋朝大司马。陶潜年轻时就有高远的志趣,曾写《五柳先生传》来自比,说:“先生不知道是哪里人,也不详知他的姓和字。住宅旁有五棵柳树,便以此作为自己的号。他闲适安静,少言寡语,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却不追求深入解释,每当对书中内容有所领会,便高兴得忘记吃饭。他生性爱好饮酒,但家境贫寒,不能经常得到酒。亲朋故旧知道他这个情况,有时置办酒席邀请他。他一到就喝个精光,一定要喝到醉为止;醉后便离开,丝毫不留恋去留。四面土墙空空荡荡,不能遮蔽风雨阳光;粗布短衣破旧打结,饭篮水瓢常常空空的,他却安然自若。曾经写文章自我娱乐,很能表达自己的志向,忘却得失,就这样度过一生。” 他的自序就是这样,当时人认为是他的真实记录。因母亲年老、家境贫寒,他起初出任州祭酒;不能忍受官吏职务,不久便自行解职回乡。州府召他任主簿,他没有接受。他亲自耕种来供养自己,于是积劳成疾,又任镇军参军、建威参军。他对亲朋说:“我姑且想弹琴吟唱,靠此作为营造三径隐居之处的费用,可以吗?”执事官听说后,让他担任彭泽令。公田全部命令官吏种高粱,用来酿酒。妻子儿女坚持请求种粳稻,于是便让二顷五十亩种高粱,五十亩种粳稻。郡府派督邮来到县中,县吏报告说应当束带出见。陶潜叹息说:“我不能为了五斗米向乡里小人弯腰。”当天便解下印绶离职。作《归去来》,词说:“归去吧!园田已经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既然自己的心灵已经被形体役使,又何必惆怅而独自悲伤?悟知过去的错误已经无法挽回,但知道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确实是误入迷途还不算太远,已经觉察到今天是对的、昨天是错的。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摇荡,微风飘来吹动衣裳。向行人询问前面的道路,只遗憾晨光昏暗微弱。” “于是看见了自己的屋宇,又欣喜又奔跑。童仆出来欢迎,幼子在门口等候。庭院中的三条小路已经荒芜,松树和菊花却还留存。带着孩子们进入室内,有酒停放在酒樽中。提起酒壶酒杯自己斟饮,望着庭院中的树枝使面容愉悦。倚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情,深知狭小的容膝之地也容易使人安适。每天在园中行走便渐渐产生乐趣,门虽然设置了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扶助老人之身缓步而行,时常抬头向远处眺望。云气无意间从山峰飘出,鸟儿飞倦了也知道返回。日光昏暗,太阳将要落下,我抚摸着孤松徘徊流连。” 回去吧,请让我断绝同世俗的交游;世俗既然同我相遗弃,我还驾车出去寻求什么呢?同亲戚谈谈知心话,以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夫告诉我春天将至,西边田地里将要开始农事。有时驾着巾车,有时划着小船。既探寻幽深曲折的山谷,又经过崎岖的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涓涓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顺应时节而生长,也感叹自己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算了吧!人的形体寄托在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随心任意地听凭去留,何必忙忙碌碌还想要到哪里去?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境也无法期待。遇到好时光就独自出游,有时扶杖除草培土。登上东边高冈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诗。姑且顺应自然直到生命终结,乐守天命,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义熙末年,朝廷征召他担任著作佐郎,他没有赴任。江州刺史王弘想结识他,却无法把他请来。陶潜曾到庐山去,王弘便让陶潜的老朋友庞通之带着酒和酒具,在半路栗里等候他。陶潜脚有毛病,便让一个门生和两个孩子抬着竹轿;到了以后,他欣然同庞通之一起饮酒,不一会儿王弘也到了,陶潜并不抵触。此前,颜延之任刘柳后军功曹,住在寻阳,同陶潜交情深厚。后来颜延之任始安郡太守,经过寻阳时,天天拜访陶潜,每次去都畅饮至醉。临走时,留下两万钱给陶潜,陶潜把钱全送给酒家,逐渐前去取酒。他曾在九月九日没有酒,便走出住宅,坐在附近的菊花丛中很久,恰好王弘送酒来,他立即取酒饮用,醉后才回去。陶潜不懂音乐,却收藏着一张没有琴弦的素琴,每逢饮酒尽兴,就抚弄一番寄托自己的情意。贵贱各色来访的人,只要有酒他就设宴;如果陶潜先醉了,便对客人说:“我醉了想睡觉,您可以走了。”他就是这样真率。郡将来拜访陶潜,正赶上他酒已酿熟,便取下头上的葛巾滤酒,滤完后又重新戴上。陶潜年轻时做过小官,却不肯留下那种苟且求仕、随意进退的污迹。他自认为曾祖父在晋代做过宰辅,以后世身份再屈身为官是可耻的;自从高祖的王业逐渐兴盛后,他便不再肯出仕。他所写的文章都题写年月:义熙以前写晋氏年号;永初以来,只写甲子纪年。他写信给儿子说明自己的志向,并作训诫说:天地赋予人的生命,既有开始就必有终结;自古以来的贤人圣人,谁能独自免除这一规律?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孔门四友亲自听受孔子的教诲,能说出这种话,难道不是因为穷困和显达不可妄求,寿命长短也永远不能向外物求取吗?我年过五十,却穷困苦痛,家里贫穷破败,四处奔走。我的性情刚直而才智拙劣,同世俗多有抵触;想到自己若只顾自身,必将给世俗带来祸患,于是勉强辞离尘世,只使你们年幼时忍受饥寒罢了。我常常感念孺仲贤妻的话,即使拥着破败的絮衣,又有什么可惭愧于儿子的呢?这已经是一件事了。只是遗憾邻里没有二仲那样的贤人,家中也没有莱妇那样的妻子,使我怀抱这样的苦心,实在独自忧闷。

少年来好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廕,时鸟变声,亦复欢尔有喜。尝言五六月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意浅识陋,日月遂往,缅求在昔,眇然如何。疾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自恐大分将有限也。恨汝辈稚小,家贫无役,柴水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弟兄之义。鲍叔、敬仲,分财无猜;归生、伍举,班荆道旧,遂能以败为成,因丧立功。他人尚尔,况共父之人哉!颍川韩元长,汉末名士,身处卿佐,八十而终,兄弟同居,至于没齿。济北氾稚春,晋时操行人也,七世同财,家人无怨色。《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汝其慎哉!吾复何言。又为《命子诗》以贻之曰: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邈为虞宾,历世垂光。御龙勤夏,豕韦翼商。穆穆司徒,厥族以昌。纷纭战国,漠漠衰周。凤隐于林,幽人在丘。逸虬挠云,奔鲸骇流。天集有汉,眷予愍侯。于赫愍侯,运当攀龙。抚剑夙迈,显兹武功。参誓山河,启土开封。亹亹丞相,允迪前踪。浑浑长源,蔚蔚洪柯。群川载导,众条载罗。时有默语,运固隆污。在我中晋,业融长沙。桓桓长沙,伊勋伊德。天子畴我,专征南国。功遂辞归,临宠不惑。孰谓斯心,而可近得。肃矣我祖,慎终如始。直方二台,惠和千里。于皇仁考,淡焉虚止。寄迹夙运,冥兹愠喜。嗟余寡陋,瞻望靡及。顾惭华鬓,负景只立。三千之罪,无后其急。我诚念哉,呱闻尔泣。卜云嘉日,占尔良时。名尔曰俨,字尔求思。温恭朝夕,念兹在兹。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厉夜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待于我。既见其生,实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无假。日居月诸,渐免于孩。福不虚至,祸亦易来。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潜元嘉四年卒,时年六十三。宗彧之,字叔粲,南阳涅阳人,炳从父弟也。蚤孤,事兄恭谨,家贫好学,虽文义不逮炳,而真澹过之。州辟主簿,举秀才,不就。公私饩遗,一无所受。高祖受禅,征著作佐郎,不至。元嘉初,大使陆子真观采风俗,三诣彧之,每辞疾不见也。告人曰:“我布衣草莱之人,少长垄亩,何枉轩冕之客。”子真还,表荐之,征员外散骑侍郎,又不就。元嘉八年,卒,时年五十。沈道虔,吴兴武康人也。少仁爱,好《老》、《易》,居县北石山下。孙恩乱后饥荒,县令庾肃之迎出县南废头里,为立小宅,临溪,有山水之玩。时复还石山精庐,与诸孤兄子共釜庾之资,困不改节。受琴于戴逵,王敬弘深敬之。郡州府凡十二命,皆不就。有人窃其园莱者,还见之,乃自逃隐,待窃者取足去后乃出。人拔其屋后笋,令人止之,曰:“惜此笋欲令成林,更有佳者相与。”乃令人买大笋送与之。盗者惭不取,道虔使置其门内而还。常以捃拾自资,同捃者争穟,道虔谏之不止,悉以其所得与之,争者愧恧。后每争,辄云:“勿令居士知。”冬月无复衣,戴颙闻而迎之,为作衣服,并与钱一万。既还,分身上衣及钱,悉供诸兄弟子无衣者。乡里年少,相率受学。道虔常无食,无以立学徒。武康令孔欣之厚相资给,受业者咸得有成。太祖闻之,遣使存问,赐钱三万,米二百斛,悉以嫁娶孤兄子。征员外散骑侍郎,不就。累世事佛,推父祖旧宅为寺。至四月八日,每请像。请像之日,辄举家感恸焉。道虔年老,菜食,恆无经日之资,而琴书为乐,孜孜不倦。太祖敕郡县令,随时资给。元嘉二十六年,卒,时年八十二。子慧锋,修父业,辟从事,皆不就。郭希林,武昌武昌人也。曾祖翻,晋世高尚不仕。希林少守家业,征州主簿,秀才,卫军参军,并不就。元嘉初,吏部尚书王敬弘举王弘之为太子庶子,希林为著作佐郎。后又征员外散骑侍郎,并不就。十年,卒,时年四十七。子蒙,亦隐居不仕。泰始中,郢州刺史蔡兴宗辟为主簿,不就。雷次宗,字仲伦,豫章南昌人也。少入庐山,事沙门释慧远,笃志好学,尤明《三礼》、《毛诗》,隐退不交世务。本州辟从事,员外散骑侍郎征,并不就。与子侄书以言所守,曰:

译我年轻时喜爱读书,偶然喜欢清闲安静;打开书有所领会,便高兴得忘了吃饭。看见树木交相遮蔽,听到鸟儿不时变换鸣声,也同样欢喜快乐。我曾说,五六月间躺在北窗下,偶然有凉风吹来,便自认为是羲皇时代的人。只是见识浅陋,日月很快流逝;遥想过去,已经渺远得不知怎样了。自从患病以来,身体渐渐衰弱,亲朋故旧并未遗弃我,常常用药物来救治我;我自己担心寿命大限将要不多了。遗憾你们年幼,家贫而没有仆役,劈柴挑水的劳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免除;想到这些,忧心难言。不过即使不是同母所生,也应当想到四海之内皆兄弟的道理。鲍叔、管敬仲分割财物而互不猜疑;归生、伍举在路上铺荆而坐,叙说旧交,终于能够转败为成、因丧事而建立功业。他人尚且如此,何况同父所生的人呢!颍川韩元长是汉末名士,身居卿佐之位,八十岁才去世,兄弟一直同住到终身。济北氾稚春,是晋代操守品行高尚的人,七代共同拥有财产,家人没有怨恨的神色。《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你们一定要谨慎啊!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又作《命子诗》留给儿子,说:绵延久远的我的祖先,起源于陶唐氏。遥远地成为虞舜的宾客,历代流传光辉。御龙氏在夏朝勤勉效力,豕韦氏辅佐商朝。庄严的司徒,那个家族因此昌盛。战国时代纷乱不已,衰败的周朝一片黯淡。凤凰隐没于树林,幽居的人藏身山丘。逸龙搅动云气,奔腾的鲸鱼惊骇水流。上天降临汉朝,眷顾哀怜我的愍侯。光耀的愍侯,正逢攀附真龙、辅佐帝王的时运。他早起抚剑出征,显扬了这武功;参与山河盟誓,开辟土地、建立封国。勤勉的丞相,确实继承了先人的足迹。浑厚绵长的源流,茂盛高大的树干;众多河流由此疏导,众多枝条由此分布。有时沉默,有时言说;命运本来就有兴盛和污辱。在我中晋时期,家业在长沙更加光大。威武的长沙王,那是他的功勋,也是他的德行。天子酬劳我祖,授予他专征南方诸国的权力。功业成就便辞官归来,面对宠荣而不迷惑。谁说这种心志是可以轻易接近和得到的呢?庄严啊,我的祖先,始终谨慎如一。正直方正,身居二台;恩惠和顺,泽被千里。伟大的仁父,淡泊宁静,虚心自守。早年寄托于命运,幽深地泯灭了喜怒。可叹我孤陋寡闻,仰望先祖却无法赶上。回头惭愧自己鬓发花白,辜负时光而孤独站立。三千条罪过中,以没有后代最为急迫。我确实一直挂念这件事啊,直到听见你呱呱的哭声。占卜说这是吉日,卜问你有良好的时辰。给你取名叫俨,给你取字求思。早晚温和恭敬,把这些志向牢记在心。还要想一想孔伋,希望你能仰慕并努力赶上他。在严酷的夜里生下孩子,急忙寻找火光。凡是有心的人,哪里会不牵挂我呢?既然看见你出生,实在希望你能成才。人们也有这样的话,这种感情绝不会虚假。日月运行,渐渐使你脱离孩童时期。福气不会无故到来,祸患也容易随之而至。早起晚睡,希望你有才德。假如你没有才德,那也就算了吧。陶潜在元嘉四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宗彧之,字叔粲,南阳涅阳人,是宗炳叔父的弟弟。他很早成为孤儿,侍奉兄长恭敬谨慎;家里贫穷却喜爱学习,虽然文章义理不及宗炳,但真率淡泊超过宗炳。州府征召他为主簿,举荐为秀才,他都没有赴任。公家和私人馈送的粮食财物,他一概不接受。高祖接受禅让后,征召他为著作佐郎,他没有到任。元嘉初年,大使陆子真巡行考察风俗,三次到宗彧之家,每次他都借口有病不见。宗彧告诉别人说:“我是平民草野之人,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田间,何必劳烦乘坐轩车、身着冕服的贵客呢?”陆子真回去后,上表推荐他,朝廷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他又没有赴任。元嘉八年去世,享年五十岁。沈道虔,吴兴武康人。年轻时仁慈博爱,喜好《老子》《周易》,住在县城北面的石山下。孙恩之乱以后发生饥荒,县令庾肃之把他接到县南的废头里,为他建了一所临溪的小宅,使他可以欣赏山水。他有时又回到石山的精舍,和几个孤儿兄长共同分用釜庾中的粮食,困苦中也不改变操守。他曾向戴逵学习琴艺,王敬弘非常敬重他。郡府和州府共十二次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有人偷他园中的蔬菜,被他看见后,他反而自己躲藏起来,等偷菜的人拿够离开后才出来。有人拔了他屋后的竹笋,他让人阻止那人,说:“可惜这些竹笋,我想让它们长成竹林;还有更好的,可以送给你。”于是又让人买来大竹笋送给他。盗者惭愧而不肯接受,道虔便让人把竹笋放在他门内后回来。他常靠捡拾维持生活;同他一起捡拾的人争抢谷穗,道虔劝阻无效,便把自己所得的全给了他们,争抢的人感到惭愧。后来每当他们争抢,就说:“不要让居士知道。”冬天他没有多余衣服,戴颙听说后接他来住,为他制作衣服,又给他一万钱。他回来后,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和钱全拿出来,供给兄弟子侄中没有衣服的人。乡里的年轻人相继来拜他为师。道虔常常没有粮食,无法供养这些学生。武康令孔欣之厚待并资助他,来求学的人都能有所成就。太祖听说后,派使者慰问,赐钱三万、米二百斛;道虔把这些全用来为孤苦的兄弟子侄办理婚嫁。朝廷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他没有赴任。沈家世代信奉佛教,便把父祖留下的旧宅推让出来建寺。每到四月八日,常请佛像到家供奉;请像那天,全家总是感动悲恸。道虔年老后只吃蔬菜,常常没有维持一天生活的粮食,却以琴书为乐,勤勉不倦。太祖命令郡县令按时资助供给他。元嘉二十六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他的儿子慧锋继承父亲的事业,州府征召他为从事,他也都没有赴任。郭希林,武昌武昌人。曾祖郭翻,晋代崇尚高节而不出仕。希林年轻时守持家业,朝廷征召为州主簿、秀才、卫军参军,他都没有赴任。元嘉初年,吏部尚书王敬弘举荐王弘之为太子庶子,举荐希林为著作佐郎。后来又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他都没有赴任。元嘉十年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他的儿子郭蒙也隐居不出仕。泰始年间,郢州刺史蔡兴宗征召他为主簿,他没有赴任。雷次宗,字仲伦,豫章南昌人。年轻时进入庐山,侍奉沙门释慧远,专心致志,喜好学习,尤其精通《三礼》《毛诗》,隐退而不与世俗事务交往。本州征召他为从事,朝廷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他都没有赴任。他写信给子侄说明自己所坚持的操守,说:

夫生之修短,咸有定分,定分之外,不可以智力求,但当于所禀之中,顺而勿率耳。吾少婴羸患,事钟养疾,为性好闲,志栖物表,故虽在童稚之年,已怀远迹之意。暨于弱冠,遂托业庐山,逮事释和尚。于时师友渊源,务训弘道,外慕等夷,内怀悱发,于是洗气神明,玩心坟典,勉志勤躬,夜以继日。爰有山水之好,悟言之欢,实足以通理辅性,成夫亹亹之业,乐以忘忧,不知朝日之晏矣。自游道餐风,二十余载,渊匠既倾,良朋凋索,续以衅逆违天,备尝荼蓼,畴昔诚愿,顿尽一朝,心虑荒散,情意衰损,故遂与汝曹归耕垄畔,山居谷饮,人理久绝。日月不处,忽复十年,犬马之齿,已逾知命。崦嵫将迫,前涂几何,实远想尚子五岳之举,近谢居室琐琐之勤。及今耄未至惛,衰不及顿,尚可厉志于所期,纵心于所托,栖诚来生之津梁,专气莫年之摄养,玩岁日于良辰,偷余乐于将除,在心所期,尽于此矣。汝等年各成长,冠娶已毕,修惜衡泌,吾复何忧。但顾守全所志,以保令终耳。自今以往,家事大小,一勿见关,子平之言,可以为法。元嘉十五年,征次宗至京师,开馆于鸡笼山,聚徒教授,置生百余人。会稽硃膺之、颍川庾蔚之并以儒学,监总诸生。时国子学未立,上留心艺术,使丹阳尹何尚之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立文学,凡四学并建。车驾数幸次宗学馆,资给甚厚。又除给事中,不就。久之,还庐山,公卿以下,并设祖道。二十五年,诏曰:“前新除给事中雷次宗,笃尚希古,经行明修,自绝招命,守志隐约。宜加升引,以旌退素。可散骑侍郎。”后又征诣京邑,为筑室于钟山西岩下,谓之招隐馆,使为皇太子诸王讲《丧服》经。次宗不入公门,乃使自华林东门入延贤堂就业。二十五年,卒于钟山,时年六十三。太祖与江夏王义恭书道次宗亡,义恭答曰:“雷次宗不救所疾,甚可痛念。其幽栖穷薮,自宾圣朝,克己复礼,始终若一。伏惟天慈弘被,亦垂矜愍。”子肃之,颇传其业,官至豫章郡丞。硃百年,会稽山阴人也。祖恺之,晋右卫将军。父涛,扬州主簿。百年少有高情,亲亡服阕,携妻孔氏入会稽南山,以伐樵采箬为业。每以樵箬置道头,辄为行人所取,明旦亦复如此。人稍怪之,积久方知是硃隐士所卖,须者随其所堪多少,留钱取樵箬而去。或遇寒雪,樵箬不售,无以自资,辄自搒船送妻还孔氏,天晴复迎之。有时出山阴为妻买缯彩三五尺,好饮酒,遇醉或失之。颇能言理,时为诗咏,往往有高胜之言。郡命功曹,州辟从事,举秀才,并不就。隐迹避人,唯与同县孔觊友善。觊亦嗜酒,相得辄酣,对饮尽欢。百年家素贫,母以冬月亡,衣并无絮,自此不衣绵帛。尝寒时就觊宿,衣悉夹布,饮酒醉眠,觊以卧具覆之,百年不觉也。既觉,引卧具去体,谓觊曰:“绵定奇温。”因流涕悲恸,觊亦为之伤感。除太子舍人,不就。颜竣为东扬州,发教饷百年谷五百斛,不受。时山阴又有寒人姚吟,亦有高趣,为衣冠所重。义阳王昶临州,辟为文学从事,不起。竣饷吟米二百斛,吟亦辞之。百年孝建元年卒山中,时年八十七。蔡兴宗为会稽太守,饷百年妻米百斛,百年妻遣婢诣郡门奉辞固让,时人美之,以比梁鸿妻。王素,字休业,琅邪临沂人也。高祖翘之,晋光禄大夫。素少有志行,家贫母老。初为庐陵国侍郎,母忧去职。服阕,庐陵王绍为江州,亲旧劝素修完旧居,素不答,乃轻身往东阳,隐居不仕,颇营田园之资,得以自立。爱好文义,不以人俗累怀。世祖即位,欲搜扬隐退,下诏曰:“济世成务,咸达隐微,轨俗兴让,必表清节。朕昧旦求善,思惇薄风,琅邪王素、会稽硃百年,并廉约贞远,与物无竞,自足皋亩,志在不移。宜加褒引,以光难进。并可太子舍子。”大明中,太宰江夏王义恭开府辟召,辟素为仓曹属;太宗泰始六年,又召为太子中舍人,并不就。素既屡被征辟,声誉甚高。山中有蚿虫,声清长,听之使人不厌,而其形甚丑,素乃为《蚿赋》以自况。七年,卒,时年五十四。时又有宋平刘睦之、汝南州韶、吴郡褚伯玉,亦隐身求志。睦之居交州,除武平太守,不拜。韶字伯和,黄门侍郎文孙也。筑室湖孰之方山,征员外散骑侍郎,征北行参军,不起。伯玉居剡县瀑布山三十余载,扬州辟议曹从事,不就。

译人的寿命长短,都有命中注定的分限;在定数之外,不可以凭智慧和力量强求,只应当在所禀受的命数之内顺其自然,不要违逆。我年轻时就患有体弱多病,长期以养病为事;又生性爱好清闲,志向寄托在尘世之外,所以即使还在童年,已经怀有远离尘俗的想法。到了二十岁,便把学业托付给庐山,跟随释慧远和尚学习。当时师友渊博的学术源流都致力于训导和弘扬道理;外在仰慕同辈,内心又有蓄积而未发的情思,于是涤荡精神,研习古代典籍,勉励志向,勤劳自身,夜以继日。加上喜爱山水、喜欢与人清谈,确实足以通达事理、辅助性情,成就勤勉不倦的学业,使人快乐而忘却忧愁,甚至不知早晨已经过去。自从游学求道、餐风露宿以来,已经二十多年;博学的老师已经去世,贤良的朋友也相继凋零,又接连遭逢灾祸逆境、违背天意的变故,饱尝苦难。从前真诚的愿望一朝全都消尽,心神思虑荒疏散乱,情志意趣衰退,所以便同你们回到田边耕种,住在山中、饮用谷水,长久断绝了人世交往。日月不停留,转眼又过去十年;我的年齿已经超过知命之年。崦嵫山将要迫近,前面的道路还有多少呢?我实在远远向往尚子在五岳游历的举动,近来则要辞别居家琐碎的劳作。趁如今还没有老到昏聩,衰弱也还没有突然加重,尚可在所期望的事情上磨砺志向,在所托付的事业上放纵心意;把真诚寄托在来生的津梁上,专心调养晚年的精气;在良辰中玩味岁月,在生命将尽时窃取余下的快乐。心中所期望的事情,到这里也就尽了。你们年岁都已长大,冠礼、婚娶也已经完成,能够守护衡门、安于清贫,我还有什么忧虑呢?只希望你们守全我的志向,以保全美好的结局。从今以后,家中大小事务,一概不要来告诉我;子平的话,可以作为法则。元嘉十五年,朝廷征召雷次宗到京师,在鸡笼山开设学馆,聚集门徒讲授,招收学生一百多人。会稽硃膺之、颍川庾蔚之都凭借儒学造诣,负责总管学生。当时国子学尚未建立,皇上留心各种学术,命丹阳尹何尚之创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创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创立文学,四所学校一并建立。皇帝多次亲临雷次宗的学馆,资助非常丰厚。又授他给事中的官职,他没有赴任。过了很久,他回到庐山,公卿以下都设宴为他送行。元嘉二十五年,诏书说:“此前新授给事中的雷次宗,专心崇尚古道,经术品行明达修洁,主动拒绝征召,守持志向而隐居。应当加以提拔,以表彰退隐而清白的人。可授散骑侍郎。”后来又征召他到京城,在钟山西岩下为他修筑房屋,称为招隐馆,让他为皇太子和诸王讲授《丧服》经。雷次宗不进入公门,于是让他从华林东门进入延贤堂就学。元嘉二十五年,他在钟山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太祖把雷次宗去世的消息告诉江夏王刘义恭,刘义恭回信说:“雷次宗没有治好自己的疾病,实在令人痛惜怀念。他幽居在深山穷谷,成为圣朝的宾客,克制自己、复归礼法,始终如一。伏望上天的慈爱广大施及,也垂怜悯。”他的儿子肃之颇能继承父业,官至豫章郡丞。硃百年,会稽山阴人。祖父硃恺之,晋代任右卫将军。父亲硃涛,任扬州主簿。硃百年年轻时就有高尚的情操,父母去世服丧期满后,带着妻子孔氏进入会稽南山,以砍柴、采箬叶为业。他每次把柴和箬叶放在路边,总被路人拿走,第二天早晨仍然如此。人们渐渐觉得奇怪,过了很久才知道这是硃隐士出售的;需要的人只按自己能力取多少,留下钱拿走柴和箬叶。遇到寒雪天气,柴和箬叶卖不出去,无法维持生活,他便亲自划船送妻子回孔家,天晴后再去接她。有时他出山到山阴替妻子买三五尺绸缎彩帛;他喜欢饮酒,遇到醉时有时把所买的东西丢失。他颇能谈论义理,时常作诗,往往有高妙超逸的言辞。郡府任命他为功曹,州府征召他为从事,举荐他为秀才,他都没有赴任。他隐匿行迹躲避人群,只同同县的孔觊友善。孔觊也嗜好饮酒,两人一相逢就畅饮,对饮尽欢。硃百年家境一向贫穷,母亲在冬月去世时,家中衣服都没有棉絮;从此他不再穿棉帛。有一次天气寒冷,他到孔觊家借宿,身上穿的全是夹布衣,喝醉后睡着了,孔觊拿卧具盖在他身上,硃百年一点也没有察觉。醒来后,他把卧具从身上拿开,对孔觊说:“棉絮果然特别暖和。”于是流泪悲痛,孔觊也为他感到伤感。朝廷授予他太子舍人的官职,他没有赴任。颜竣任东扬州刺史时,发布教令送给硃百年粮食五百斛,他不接受。当时山阴又有一个贫寒人姚吟,也有高雅的志趣,受到士大夫的尊重。义阳王刘昶任州刺史时,征召他为文学从事,他没有出仕。颜竣送给姚吟二百斛米,姚吟也推辞不受。硃百年于孝建元年在山中去世,享年八十七岁。蔡兴宗任会稽太守时,送给硃百年的妻子一百斛米;硃百年的妻子派婢女到郡府门前谢绝并坚决推让,当时人们称赞她,把她比作梁鸿的妻子。王素,字休业,琅邪临沂人。高祖王翘之,晋代任光禄大夫。王素年轻时有志向和操行,家贫而母亲年老。起初任庐陵国侍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庐陵王刘绍出任江州刺史,亲友劝王素修缮旧居,王素不予答复,便独自前往东阳,隐居不仕,经营田园产业,得以自立。他喜爱文章义理,不因世俗人情而牵累心志。世祖即位后,想搜求并褒扬隐退之士,下诏说:“救济世事、成就事务,都应通达隐微;移风易俗、崇尚谦让,必须表彰清白节操。我天未明便寻求贤善,想要敦厚浇薄的风俗。琅邪王素、会稽硃百年,都清廉简约、坚贞高远,同万物无所争,在田野间自得其乐,志向不可改变。应当加以褒奖提拔,以光显难以进用的贤人。都可授太子舍人。”大明年间,太宰江夏王刘义恭开府征召,任命王素为仓曹属;太宗泰始六年,又召他为太子中舍人,他都没有赴任。王素多次受到征召,声誉很高。山中有一种蚿虫,鸣声清亮悠长,听起来使人不厌,而形体却很丑陋,王素于是作《蚿赋》来自比。泰始七年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当时还有宋平刘睦之、汝南州韶、吴郡褚伯玉,也都隐居以求保全自己的志向。刘睦之住在交州,被授为武平太守,没有接受任命。州韶字伯和,是黄门侍郎州文孙的儿子。他在湖孰的方山筑屋居住,朝廷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征北行参军,他都没有出仕。褚伯玉住在剡县瀑布山三十多年,扬州征召他为议曹从事,他没有赴任。

关康之,字伯愉,河东杨人。世居京口,寓属南平昌。少而笃学,姿状丰伟。下邳赵绎以文义见称,康之与之友善。特进颜延之见而知之。晋陵顾悦之难王弼《易》义四十余条,康之申王难顾,远有情理。又为《毛诗义》,经籍疑滞,多所论释。尝就沙门支僧纳学,妙尽其能。竟陵王义宣自京口迁镇江陵,要康之同行,距不应命。元嘉中,太祖闻康之有学义,除武昌国中军将军,蠲除租税。江夏王义恭、广陵王诞临南徐州,辟为从事、西曹,并不就。弃绝人事,守志闲居。弟双之为臧质车骑参军,与质俱下,至赭圻病卒,瘗于水滨。康之其春得疾困笃,小差,牵以迎丧,因得虚劳病,寝顿二十余年。时有闲日,辄卧论文义。世祖即位,遣大使陆子真巡行天下,使反,荐康之“业履恆贞,操勖清固,行信闾党,誉延邦邑,栖志希古,操不可渝,宜加征聘,以洁风轨。”不见省。太宗泰始初,与平原明僧绍俱征为通直郎,又辞以疾。顺帝升明元年,卒,时年六十三。史臣曰:夫独往之人,皆禀偏介之性,不能摧志屈道,借誉期通。若使值见信之主,逢时来之运,岂其放情江海,取逸丘樊。盖不得已而然故也。且岩壑闲远,水石清华,虽复崇门八袭,高城万雉,莫不蓄壤开泉,仿佛林泽。故知松山桂渚,非止素玩,碧涧清潭,翻成丽瞩。挂冠东都,夫何难之有哉!

译关康之,字伯愉,河东杨人。世代居住在京口,寄籍于南平昌。年轻时笃志求学,姿态相貌高大魁伟。下邳赵绎以文章义理著称,关康之同他友善。特进颜延之一见便了解他的才学。晋陵顾悦之诘难王弼《易》学义理四十多条,关康之为王弼申辩,驳难顾悦之,论说深远而有情理。他又撰写《毛诗义》,对经籍中的疑难滞碍多有论说解释。曾向沙门支僧纳学习,精妙地穷尽了他的才能。竟陵王刘义宣从京口迁镇江陵,邀请关康之同行,关康之拒绝而不接受命令。元嘉年间,太祖听说关康之有学问和义理造诣,授他武昌国中军将军,并免除租税。江夏王刘义恭、广陵王刘诞出任南徐州刺史时,征召他为从事、西曹,他都没有赴任。他断绝人世事务,守志闲居。他的弟弟关双之任臧质的车骑参军,随臧质一同南下,到了赭圻病死,埋葬在水边。关康之当年春天也患病沉重,稍有好转,便牵病去迎接丧事,因而患上虚劳病,卧床不起二十多年。有时病情稍缓,便躺着谈论文章义理。世祖即位后,派大使陆子真巡行天下。陆子真回来后,推荐关康之说:“学业和品行一向坚贞,操守清正坚定;行为在乡里得到信任,声誉传遍州郡;志向寄托于古人,操守不可改变。应当加以征召聘用,以清洁风俗法度。” 朝廷没有省察采纳。太宗泰始初年,和明僧绍一同被征召为通直郎,又以有病为由辞谢。顺帝升明元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史臣说:那些独自隐居的人,大多天性偏执耿介,不能摧毁自己的志向、屈从正道,也不肯借助声誉来求取显达。假如他们遇到能够信任自己的君主,又逢时运亨通,哪里还会放情于江海之间、以山林丘壑为逸乐呢?这大概都是因为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况且山岩沟壑幽静旷远,水光石色清丽,即使有重重高门、八层防卫,万雉高城,也无不堆土凿泉,营造出仿佛山林水泽的景致。因此可知,松山、桂渚并不只是供人寻常赏玩,碧绿的山涧、清澈的深潭,反而成了美丽的景观。在东都辞去官职,又有什么困难呢!

列传第五十四 恩幸夫君子小人,类物之称。蹈道则为君子,违之则为小人。屠钓,卑事也;版筑,贱役也,太公起为周师,傅说去为殷相。非论公侯之世,鼎食之资,明扬幽仄,唯才是与。逮于二汉,兹道未革,胡广累世农夫,伯始致位公相;黄宪牛医之子,叔度名重京师。且任子居朝,咸有职业,虽七叶珥貂,见崇西汉,而侍中身奉奏事,又分掌御服。东方朔为黄门侍郎,执戟殿下。郡县掾史,并出豪家,负戈宿卫,皆由势族,非若晚代,分为二途者也。汉末丧乱,魏武始基,军中仓卒,权立九品。盖以论人才优劣,非为世族高卑。因此相沿,遂为成法。自魏至晋,莫之能改,州都郡正,以才品人,而举世人才,升降盖寡。徒以冯藉世资,用相陵驾,都正俗士,斟酌时宜,品目少多,随事俯仰,刘毅所云“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者也。岁月迁讹,斯风渐笃,凡厥衣冠,莫非二品,自此以还,遂成卑庶。周、汉之道,以智役愚,台隶参差,用成等级;魏晋以来,以贵役贱,士庶之科,较然有辨。夫人君南面,九重奥绝,陪奉朝夕,义隔卿士,阶闼之任,宜有司存。既而恩以幸生,信由恩固,无可惮之姿,有易亲之色。孝建、泰始,主威独运,官置百司,权不外假,而刑政纠杂,理难遍通,耳目所寄,事归近习。赏罚之要,是谓国权,出内王命,由其掌握,于是方途结轨,辐凑同奔。人主谓其身卑位薄,以为权不得重。曾不知鼠凭社贵,狐藉虎威,外无逼主之嫌,内有专用之功,势倾天下,未之或悟。挟朋树党,政以贿成,鈇钺创磐,构于筵笫之曲,服冕乘轩,出乎言笑之下。南金北毳,来悉方艚,素缣丹魄,至皆兼两,西京许、史,盖不足云,晋朝王、庾,未或能比。及太宗晚运,虑经盛衰,权幸之徒,慑惮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窃国权,构造同异,兴树祸隙,帝弟宗王,相继屠劋。民忘宋德,虽非一途,宝祚夙倾,实由于此。呜呼!《汉书》有《恩泽侯表》,又有《佞幸传》。今采其名,列以为《恩幸篇》云。戴法兴,会稽山阴人也。家贫,父硕子,贩珝为业。法兴二兄延寿、延兴并修立,延寿善书,法兴好学。山阴有陈载者,家富,有钱三千万,乡人咸云:“戴硕子三兒,敌陈载三千万钱。”法兴少卖葛于山阴市,后为吏传署,入为尚书仓部令史。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于尚书中觅了了令史,得法兴等五人,以法兴为记室令史。义康败,仍为世祖征虏、抚军记室掾。上为江州,仍补南中郎典签。上于巴口建义,法兴与典签戴明宝、蔡闲俱转参军督护。上即位,并为南台侍御史,同兼中书通事舍人。法兴等专管内务,权重当时。孝建元年,加建武将军、南鲁郡太守,解舍人,侍太子于东宫。大明二年,三典签并以南下预密谋,封法兴吴昌县男,明宝湘乡县男,闲高昌县男,食邑各三百户。闲时已卒,追加爵封。法兴转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太子旅贲中郎将,太守如故。世祖亲览朝政,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得无所委寄。法兴颇知古今,素见亲待,虽出侍东宫,而意任隆密。鲁郡巢尚之,人士之末,元嘉中,侍始兴王浚读书,亦涉猎文史,为上所知。孝建初,补东海国侍郎,仍兼中书通事舍人。凡选授迁转诛赏大处分,上皆与法兴、尚之参怀,内外诸杂事,多委明宝。上性严暴,睚眦之间,动至罪戮,尚之每临事解释,多得全免,殿省甚赖之。而法兴、明宝大通人事,多纳货贿,凡所荐达,言无不行,天下辐凑,门外成市,家产并累千金。明宝骄纵尤甚,长子敬为扬州从事,与上争买御物。六宫尝出行,敬盛服骑马于车左右,驰骤去来。上大怒,赐敬死,系明宝尚方,寻被原释,委任如初。世祖崩,前废帝即位,法兴迁越骑校尉。时太宰江夏王义恭录尚书事,任同总己,而法兴、尚之执权日久,威行内外,义恭积相畏服,至是慑惮尤甚。废帝未亲万机,凡诏敕施为,悉决法兴之手;尚书中事无大小,专断之。颜师伯、义恭守空名而已。废帝年已渐长,凶志转成,欲有所为,法兴每相禁制,每谓帝曰:“官所为如此,欲作营阳耶?”帝意稍不能平。所爱幸阉人华愿兒有盛宠,赐与金帛无算,法兴常加裁减,愿兒甚恨之。帝常使愿兒出入市里,察听风谣,而道路之言,谓法兴为真天子,帝为应天子。愿兒因此告帝曰:“外间云宫中有两天子,官是一人,戴法兴是一人。官在深宫中,人物不相接;法兴与太宰、颜、柳一体,吸习往来,门客恆有数百,内外士庶,莫不畏服之。法兴是孝武左右,复久在宫闱,今将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复官许。”

译列传第五十四 恩幸。君子和小人,是对不同类别人物的称呼。践行道义的就是君子,违背道义的就是小人。屠宰和垂钓,是卑微的事情;版筑,是低贱的劳役,但姜太公后来成为周朝的太师,傅说离开奴役后成为殷朝的宰相。并不是只论家世是否为公侯、是否有钟鸣鼎食的财富;选拔显扬幽微之人,只看才干而已。到了两汉,这种原则还没有改变。胡广世代务农,字伯始却升到公卿宰相之位;黄宪是替人治牛的人的儿子,字叔度却在京师声名极重。况且任子居于朝廷,都有自己的职事;即使七代都佩戴貂尾冠饰而受到西汉尊崇的人,侍中本人也要亲自办理奏事,还分掌皇帝的服饰。东方朔任黄门侍郎,在殿下执戟。郡县的属官,也都出自豪门;手持兵器值宿宫禁的卫士,也都由权势家族担任,不像后代那样分成两条道路。汉末天下丧乱,魏武帝曹操开始奠定基业,军中仓促之间,权宜设置九品制度。其本意是评定人才优劣,并不是区别世族高低。因此沿袭下来,最终成为固定法令。从魏到晋,没有人能够改变它。州都和郡正根据才干品评人物,但天下人才的升降却很少真正依据才干。只是凭借世代资历互相凌驾,州都、郡正这些庸俗士人斟酌时宜,评定品级多少,随着事情俯仰反复,正如刘毅所说:“下品没有高门,上品没有寒族。” 岁月变迁,这种风气逐渐加重,所有士大夫无不属于二品;从此以下,便都成为卑贱的庶民。周、汉的制度,是用智者役使愚者,台省与属吏等级参差,由此形成等级;魏晋以来,则是以贵人役使贱人,士族与庶族的类别界限分明。君主面向南方而坐,深宫九重幽闭,朝夕陪侍的人同卿士在名分上隔绝;宫门阶闼之内的职任,本来应当有专门的官署掌管。后来这些人因受宠幸而产生恩遇,又因恩遇而取得信任,逐渐形成令人无所畏惧的姿态和容易亲近君主的面貌。孝建、泰始年间,君主的威权独自运转,官署设置遍及百司,权力不向外借取;但刑政纠杂,事务难以全部通达,君主的耳目所寄托的事情,便归于身边的亲信。赏罚的关键就是国家权力,出纳王命都由他们掌握,于是四面八方的道路交相连结,像车辐一样汇聚奔向同一中心。君主以为这些人身份卑微、地位低下,不能掌握重大权力,却不知道老鼠凭借社神而显得尊贵,狐狸借助老虎的威势;他们对外没有逼迫君主的嫌疑,对内却有专擅使用权力的功效,势力倾覆天下,君主却始终没有觉察。他们纠集朋友、培植党羽,政事靠贿赂办成;斧钺刑罚造成的创伤,在宴席帷幕的隐秘处构成;穿戴冕服、乘坐轩车,都是从君主谈笑之间得到的。南方的金银、北方的毛皮,都用各地船只运来;白色绢帛、红色丝帛,送到时往往以两匹为单位。西汉的许氏、史氏,已没有什么可说;晋朝的王氏、庾氏,也未必能够相比。到了太宗晚年,他经历并忧虑了盛衰变化,权幸之徒害怕宗室亲戚,想使年幼的君主孤立,长久窃取国家权力,于是制造彼此的异同,挑起祸患和裂隙,皇帝的弟弟和宗室诸王相继被屠杀。百姓忘记宋朝的恩德,虽然原因不止一个,但国运早早倾覆,确实是由此造成的。唉!《汉书》有《恩泽侯表》,又有《佞幸传》。现在采录他们的姓名,列为《恩幸篇》。戴法兴,会稽山阴人。家境贫穷,父亲戴硕子以贩卖为业。戴法兴有两个兄长戴延寿、戴延兴,都有才能;戴延寿擅长书法,戴法兴喜爱学习。山阴有个陈载,家中富有,拥有钱三千万;乡里人都说:“戴硕子的三个儿子,可以抵得上陈载的三千万钱。” 戴法兴年轻时在山阴市卖葛布,后来任吏传署,入朝任尚书仓部令史。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在尚书省寻找聪明能干的令史,选得戴法兴等五人,任戴法兴为记室令史。刘义康败亡后,戴法兴仍任世祖的征虏、抚军记室掾。世祖任江州刺史时,又补任他为南中郎典签。世祖在巴口起兵讨伐元凶时,戴法兴和典签戴明宝、蔡闲一起转任参军督护。世祖即位后,他们都任南台侍御史,同时兼任中书通事舍人。戴法兴等人专门管理宫内事务,权势在当时很重。孝建元年,加授建武将军、南鲁郡太守,解除中书通事舍人职务,入东宫侍奉太子。大明二年,三个典签都因向南方参与密谋,戴法兴封吴昌县男,戴明宝封湘乡县男,蔡闲封高昌县男,食邑各三百户。蔡闲当时已经去世,后来追加爵位封号。戴法兴转任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太子旅贲中郎将,太守职务照旧。世祖亲自处理朝政,不任用大臣,而心腹和耳目之人又不能不有所托付。戴法兴颇知古今,平素受到亲近信任;虽然出宫到东宫侍奉太子,但皇帝对他的心腹任用更加隆重而秘密。鲁郡人巢尚之,是士人中的末流,元嘉年间侍奉始兴王刘浚读书,也涉猎文史,因此被皇帝了解。孝建初年,补任东海国侍郎,仍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凡是选官、授职、迁转、诛杀、赏赐等重大处分,皇帝都同戴法兴、巢尚之共同谋划;宫内外各种杂事,大多交给戴明宝。皇帝性情严厉暴躁,稍有触犯便动辄加以罪罚诛杀;巢尚之每逢遇到这类事情都设法解释,许多人因此得以保全。戴法兴、戴明宝非常通晓人情世故,大量收受财货贿赂;凡是他们推荐引进的人,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实行的,天下人纷纷聚集到他们门下,门外形成市场,家产累积到千金。戴明宝骄横放纵尤其严重,他的长子戴敬任扬州从事,竟同皇帝争买御用物品。六宫妃嫔曾出行,戴敬穿着盛装骑马在车驾左右来回奔驰。皇帝大怒,赐戴敬死,把戴明宝拘禁在尚方,没多久又赦免释放,任用照旧。世祖去世,前废帝即位,戴法兴升任越骑校尉。当时太宰江夏王刘义恭录尚书事,职权相当于总摄朝政;但戴法兴、巢尚之掌权已久,威势行于内外,刘义恭长期畏惧服从,到这时更加害怕。前废帝还没有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所有诏令和施政措施都由戴法兴决定;尚书省中的事情无论大小,他都专断处理。颜师伯、刘义恭只是守着空名而已。前废帝年龄渐长,凶恶的心志逐渐形成,想有所作为,戴法兴却常常加以限制,并常对皇帝说:“官家这样做,难道想成为营阳王吗?”皇帝心中渐渐不平。他宠爱的宦官华愿儿受到极大宠幸,金帛赏赐没有限量;戴法兴却常常加以削减,华愿儿非常怨恨他。皇帝常让华愿儿出入市里,察听民间歌谣;而道路上的人说,戴法兴才是真天子,皇帝只是应天子。华愿儿因此告诉皇帝:“外面传说宫中有两个天子,一个是官家,一个是戴法兴。官家身处深宫,不能同人接触;戴法兴却同太宰、颜师伯、柳元景等结成一体,交往往来,门客常有几百人,内外士人和百姓没有不畏惧服从的。戴法兴是孝武帝身边的旧人,又长期出入宫闱,如今把别人变成一家人,深恐这个座位不再属于官家您了。”

帝遂发怒,免法兴官,遣还田里,仍复徙付远郡,寻又于家赐死,时年五十二。法兴临死,封闭库藏,使家人谨录钥牡。死一宿,又杀其二子,截法兴棺,焚之,籍没财物。法兴能为文章,颇行于世。死后,帝敕巢尚之曰:“吾纂承洪基,君临万国,推心勋旧,著于遐迩。不谓戴法兴恃遇负恩,专作威福,冒宪黩货,号令自由,积衅累愆,遂至于此。卿等忠勤在事,吾乃具悉,但道路之言,异同纷纠,非唯人情骇愕,亦玄象违度,委付之旨,良失本怀。吾今日亲览万机,留心庶事,卿等宜竭诚尽力,以副所期。”尚之时为新安王子鸾抚军中兵参军、淮陵太守。乃解舍人,转为抚军谘议参军,太守如故。太宗泰始二年,诏曰:“故越骑校尉吴昌县开国男戴法兴,昔从孝武,诚勤左右,入定社稷,预誓河山。及出侍东储,竭尽心力,婴害凶悖,朕甚愍之。可追复削注,还其封爵。”有司奏以法兴孙灵珍袭封。又诏曰:“法兴小人,专权豪姿,虽虐主所害,义由国讨,不宜复贪人之封,封爵可停。”太宗初,复以尚之兼中书通事舍人、南清河太守。二年,迁中书侍郎,太守如故。未拜,改除前军将军,太守如故,侍太子于东宫。晋安王子勋平后,以军守管内,封邵陵县男,食邑四百户,固辞不受。转黄门侍郎,出为新安太守,病卒。戴明宝,南东海丹徒人也。亦历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世祖世,带南清河太守。前废帝即阼,权任悉归法兴,而明宝轻矣,以为宣威将军、南东莞太守。景和末,增邑百户。太宗初,天下反叛,军务烦扰,以明宝旧人,屡经戎事,复委任之,以为前军将军。事平,迁宣威将军、晋陵太守,进爵为侯,增邑四百户。泰始三年,坐参掌戎事,多纳贿货,削增封官爵,系尚方,寻被宥。复为安陆太守,加宁朔将军,游击、骁骑将军,武陵内史,宣城太守,顺帝骠骑司马。升明初,年老,拜太中大夫,病卒。武陵国典书令董元嗣,与法兴、明宝等俱为世祖南中郎典签。元嘉三十年,奉使还都,值元凶弑立,遣元嗣南还,报上以徐湛之等反。上时在巴口,元嗣具言弑状。上遣元嗣下都,奉表于劭。既而上举义兵,劭责元嗣,元嗣答曰:“始下,未有反谋。”劭不信,备加考掠,不服,遂死。世祖事克,追赠员外散骑侍郎,使文士苏宝生为之诔焉。大明中,又有奚显度者,南东海郯人也。官至员外散骑侍郎。世祖常使主领人功,而苛虐无道,动加捶扑,署雨寒雪,不听暂休,人不堪命,或有自经死者。人役闻配显度,如就刑戮。时建康县考囚,或用方材压额及踝胫,民间谣曰:“宁得建康压额,不能受奚度拍。”又相戏曰:“勿反顾,付奚度。”其酷暴如此。前废帝尝戏云:“显度刻虐,为百姓所疾,比当除之。”左右因倡“诺”。即日宣旨杀焉。时人比之孙皓杀岑昏。徐爰,字长玉,南琅邪开阳人也。本名瑗,后以与傅亮父同名,改为爰。初为晋琅邪王大司马府中典军,从北征。微密有意理,为高祖所知。少帝在东宫,入侍左右。太祖初,又见亲任,历治吏劳,遂至殿中侍御史。元嘉十二年,转南台侍御史,始兴王浚后军。复侍太子于东宫,迁员外散骑侍郎。太祖每出军行师,常悬授兵略。二十九年,重遣王玄谟等北伐,配爰五百人,随军向确磝,衔中旨,临时宣示。世祖至新亭,大将军江夏王义恭南奔,爰时在殿内,诳劭追义恭,因得南走。时世祖将即大位,军府造次,不晓朝章。爰素谙其事,既至,莫不喜说,以兼太常丞,撰立仪注。孝建初,补尚书水部郎,转为殿中郎,兼右丞。孝建三年,索虏寇边,诏问群臣防御之策,爰议曰:诏旨“虏犯边塞,水陆辽远,孤城危棘,复不可置”。臣以戎虏猖狂,狡焉滋广,列卒拟候,伺觇间隙,不劳大举,终莫永宁。然连于千里,费固巨万,而中兴造创,资储未积,是以齐斧徘徊,朔气稽扫。今皇运洪休,灵威遐慑,蠢尔遗烬,惧在诛剪,思肆蜂虿,以表有余,虽不敢深入济、沛,或能草窃边塞。羽林鞭长,太仓遥阻,救援之日,势不相及。且当使缘边诸戍,练卒严城,凡诸督统,聚粮蓄田,筹计资力,足相抗拟。小镇告警,大督电赴,坞壁邀断,州郡犄角,傥有自送,可使匹马不反。诏旨“胡骑倏忽,抄暴无渐,出耕见虏,野粒资寇,比及少年,军实无拟,江东根本,不可俱竭,宜立何方,可以相赡?”臣以为方镇所资,实宜且田且守,若使坚壁而春垦辍耕,清野而秋登莫拟,私无生业,公成虚罄,远引根本,二三非宜。救之之术,唯在尽力防卫,来必拒战,去则邀蹑,据险保隘,易为首尾。胡马既退,则民丰禀实,比及三载,可以长驱。

译皇帝于是大怒,免去戴法兴的官职,遣送他回乡,随后又把他迁徙交付远郡,不久又在他家中赐死,时年五十二岁。戴法兴临死前封闭仓库,让家人谨慎登记钥匙和锁具。死后过了一夜,皇帝又杀死他的两个儿子,截断戴法兴的棺材并焚烧,籍没他的财物。戴法兴能够写文章,作品在世上颇为流传。戴法兴死后,皇帝命巢尚之说:“我继承宏大的基业,君临万国,推心置腹地任用功臣旧臣,声名远近皆知。没想到戴法兴倚仗恩遇而辜负恩德,专门作威作福,冒犯法令、贪污财货,自行发号施令,罪过不断累积,终于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忠诚勤勉地任事,我都完全知道;但道路上的传言纷乱不一,不仅使人情惊骇,也使天象失常。过去委托权力的本意,实在已经完全失去了。如今我亲自处理各种政务,留心各项事务,你们应当竭尽忠诚和力量,以符合我的期望。”巢尚之当时任新安王刘子鸾抚军中兵参军、淮陵太守,于是解除中书通事舍人职务,改任抚军谘议参军,太守职务照旧。太宗泰始二年,诏书说:“已故越骑校尉、吴昌县开国男戴法兴,过去跟随孝武帝,忠诚勤勉地侍奉左右,参与平定社稷之乱,参加山河盟誓。后来出宫侍奉东宫太子,竭尽心力,却遭受凶恶悖逆者的祸害,朕对此非常怜悯。可以追复原来削除的记载,恢复他的封爵。”有关官员奏请让戴法兴的孙子灵珍承袭封爵。太宗又下诏说:“戴法兴是小人,专擅权力、骄横自大;虽然是被暴虐的君主所害,但从道义上说是国家讨伐,不应再贪取这个人的封爵,封爵可以停止。”太宗初年,又让巢尚之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南清河太守。泰始二年,升任中书侍郎,太守职务照旧。尚未正式拜官,又改授前军将军,太守职务照旧,并入东宫侍奉太子。晋安王刘子勋平定后,巢尚之以军队镇守辖区,封邵陵县男,食邑四百户,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后来转任黄门侍郎,出任新安太守,因病去世。戴明宝,南东海丹徒人。也历任员外散骑侍郎、给事中。世祖在位时,兼任南清河太守。前废帝即位后,权力和任用全归戴法兴,戴明宝的地位便轻了,任命他为宣威将军、南东莞太守。景和末年,增加食邑一百户。太宗初年,天下反叛,军务繁忙,因戴明宝是旧臣,屡次经历战事,又重新任用他,任前军将军。事情平定后,升任宣威将军、晋陵太守,进爵为侯,增加食邑四百户。泰始三年,因参与掌管军事而获罪,又大量收受贿赂,削去增加的封邑和官爵,拘禁于尚方,不久得到宽赦。后来又任安陆太守,加宁朔将军,历任游击将军、骁骑将军、武陵内史、宣城太守、顺帝骠骑司马。升明初年,年老,授太中大夫,因病去世。武陵国典书令董元嗣,和戴法兴、戴明宝等人一起任世祖南中郎府典签。元嘉三十年,他奉命出使回到都城,正赶上元凶刘劭弑君自立;刘劭派董元嗣南下,向世祖报告徐湛之等人反叛。世祖当时在巴口,董元嗣详细说明弑君的情形。世祖派董元嗣到下都,带着表章去见刘劭。不久世祖举兵起义,刘劭责问董元嗣,董元嗣回答:“我刚到南方时,还没有反叛的谋划。”刘劭不相信,对他严刑拷打,他始终不服,于是被杀。世祖大事成功后,追赠他为员外散骑侍郎,并让文士苏宝生为他写诔文。大明年间,又有奚显度,南东海郯人。官至员外散骑侍郎。世祖常让他主管劳役征发,但他苛刻残暴,没有道义,动不动就施以棍棒;即使暑雨、寒冷、下雪,也不允许人暂时休息,百姓无法忍受,有人甚至上吊自杀。服役的人听说要被分配给奚显度,就像要接受刑罚杀戮一样。当时建康县审讯囚犯,有时用方木压住额头和脚踝、小腿,民间歌谣说:“宁可让建康县压额,也不能忍受奚显度拍打。”人们又互相开玩笑说:“不要回头看,把你交给奚显度。”他的残酷暴虐到了这种程度。前废帝曾开玩笑说:“奚显度刻薄残虐,百姓都痛恨他,近来应当除掉他。”左右侍从便跟着说“是”。当天皇帝就下令杀了奚显度。当时人们把这件事比作孙皓杀岑昏。徐爰,字长玉,南琅邪开阳人。本名徐瑗,后来因为同傅亮的父亲同名,改名为徐爰。起初任晋琅邪王大司马府典军,跟随向北征讨。他为人隐微缜密而有见识,被高祖了解。少帝在东宫时,徐爰入宫侍奉左右。太祖初年,又受到亲近任用,历经治理属吏等职务的劳绩,最终任殿中侍御史。元嘉十二年,转任南台侍御史、始兴王刘浚后军。又到东宫侍奉太子,升任员外散骑侍郎。太祖每次出兵行军,常常把军事谋略秘密授予他。元嘉二十九年,太祖再次派王玄谟等北伐,配给徐爰五百人,随军前往确磝,接受皇帝的密旨,临时传达宣示。世祖到新亭时,大将军江夏王刘义恭向南逃走;徐爰当时在宫殿内,欺骗刘劭说应当追赶刘义恭,因而得以向南逃走。当时世祖将要即位,军府仓促建立,众人不懂朝廷礼制。徐爰平素熟悉这些事务,他一到,众人没有不高兴的,于是兼任太常丞,撰定并建立礼仪制度。孝建初年,补任尚书水部郎,转任殿中郎,兼任右丞。孝建三年,索虏侵犯边境,皇帝下诏询问群臣防御策略,徐爰议论说:诏书说:“胡虏侵犯边塞,水陆路途遥远,孤立城池危险紧急,又不能弃置不管。”臣认为戎虏猖狂,奸诈势力日益扩大;即使部署军队侦候、窥探间隙,不必大举出兵,最终也不能永远安宁。然而防线绵延千里,费用必定数以万计;而中兴之初百事创立,资财储备尚未积累,因此朝廷的武力迟疑未发,北方的敌患也迟迟未能扫除。如今皇运广大昌盛,神威远播,残余的敌人害怕被诛灭,想像蜂蝎一样逞凶,以显示仍有余力;他们虽然不敢深入济、沛,或许还能偷偷侵扰边塞。羽林军鞭长莫及,太仓又相距遥远,等到救援之日,势必来不及相应。现在应当让沿边各戍所训练士卒、严守城池;各位督统都聚集粮食、储备田地,筹划计算资财力量,使之足以相抗。小镇一有警报,大督便迅速赶赴;各处坞壁拦截断绝道路,州郡互为犄角;倘若敌人自行送上门来,就可以使其一匹马也不能返回。” 诏书说:“胡人骑兵来去突然,劫掠暴行没有预兆;百姓出外耕作便遇见敌虏,田野里的粮食反而资助了寇贼。等到年轻人被征发,军用物资又无法匹敌;江东是国家根本,不可一同耗尽。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能互相供给救助?”臣认为,各方镇所需的物资,确实应当一边耕田一边守备;如果只让军民坚守壁垒而春天停止耕作,清空野外而秋收又没有收成,那么百姓没有生计,国家也会空虚耗尽;远远牵累根本,反复变更办法,都不合适。救助的办法,只在于竭尽力量防守;敌人来就迎击,敌人退就拦截追赶,占据险要、守住关隘,便容易彼此照应。胡马退去后,百姓粮食丰足,等到三年之后,就可以长驱直入。

诏旨“贼之所向,本无前谋,兵之所进,亦无定所。比岁戎戍,仓库多虚,先事聚众,则消费粮粟,敌至仓卒,又无以相应。”臣以为推锋前讨,大须资力,据本应末,不俟多众。今寇无倾国豕突,列城势足脣齿,养卒得勇,所任得才,临事而惧,应机无失,岂烦空聚兵众,以待未然。诏旨“戎狄贪婪,唯利是规,不挫凶图,奸志岁结。”臣以为不击则必侵掠,侵掠不已,则民失农桑;农桑不收,则王戍不立,为立之方,击之为要。诏旨“若令边地岁惊,公私失业,经费困于遥输,远图决无遂事,寝弊赞略,逆应有方”。臣以为威虏之方,在于积粟塞下。若使边民失业,列镇寡储,非唯无以远图,亦不能制其侵抄。今当使小戍制其始寇,大镇赴其入境,一被毒手,便自吹齑鸟逝矣。寻即真,迁左丞。先是元嘉中,使著作郎何承天草创国史。世祖初,又使奉朝请山谦之、南台御史苏宝生踵成之。六年,又以爰领著作郎,使终其业。爰虽因前作,而专为一家之书。上表曰:臣闻虞史炳图,原光被之美,夏载昭策,先随山之勤。天飞虽王德所至,终陟固有资田跃,神宗始于俾乂,上日兆于纳揆。其在《殷颂》,《长发》玄王,受命作周,实唯雍伯,考行之盛则,振古之弘轨。降逮二汉,亦同兹义,基帝创乎丰郊,绍祚本于昆邑。魏以武命《国志》,晋以宣启《阳秋》,明黄初非更姓之本,泰始为造物之末,又近代之令准,式远之鸿规。典谟缅邈,纪传成准,善恶具书,成败毕记。然余分紫色,滔天泯夏,亲所芟夷,而不序于始传,涉、圣、卓、绍,烟起云腾,非所诛灭,而显冠乎首述,岂不以事先归之前录,功偕著之后撰。伏惟皇宋承金行之浇季,钟经纶之屯极,拥玄光以凤翔,秉神符而龙举,喿刂定鲸鲵,天人伫属。晋禄数终,上帝临宋,便应奄膺珣宇,对越神工,而恭服勤于三分,让德迈于不嗣,其为巍巍荡荡,赫赫明明,历观逖闻,莫或斯等。宜依衔书改文,登舟变号,起元义熙,为王业之始,载序宣力,为功臣之断。其伪玄纂窃,同于新莽,虽灵武克殄,自详之晋录。及犯命干纪,受戮霸朝,虽揖禅之前,皆著之宋策。国典体大,方垂不朽,请外详议,伏须遵承。于是内外博议,太宰江夏王义恭等三十五人同爰议,宜以义熙元年为断。散骑常侍巴陵王休若、尚书金部郎檀道鸾二人谓宜以元兴三年为始。太学博士虞和谓宜以开国为宋公元年。诏曰:“项籍、圣公,编录二汉,前史已有成例。桓玄传宜在宋典,余如爰议。”七年,爰迁游击将军。其年,世祖南巡,权以本官兼尚书左丞,车驾还宫,罢。明年,又兼左丞,著作兼如故。世祖崩,营景宁陵,爰以本官兼将作大匠。爰便僻善事人,能得人主微旨,颇涉书传,尤悉朝仪。元嘉初便入侍左右,预参顾问,既长于附会,又饰以典文,故为太祖所任遇。大明世,委寄尤重,朝廷大体仪注,非爰议不行。虽复当时硕学所解过人者,既不敢立异议,所言亦不见从。世祖崩,公除后,晋安王子勋侍读博士咨爰宜习业与不?爰答:“居丧读丧礼,习业何嫌。”少日,始安王子真博士又咨爰,爰曰:“小功废业,三年丧何容读书。”其专断乖谬皆如此。前废帝凶暴无道,殿省旧人,多见罪黜,唯爰巧于将迎,始终无迕。诛群公后,以爰为黄门侍郎,领射声校尉,著作如故。封吴平县子,食邑五百户。宠待隆密,群臣莫二。帝每出行,常与沈庆之、山阴公主同辇,爰亦预焉。太宗即位,例削封,以黄门侍郎改领长水校尉,兼尚书左丞。明年,除太中大夫,著作并如故。爰秉权日久,上昔在籓,素所不说。及景和世,屈辱卑约,爰礼敬甚简,益衔之。泰始三年,诏曰:夫事君无礼,教道弗容;讪上炫己,人伦所弃。太中大夫徐爰拔迹厮猥,推斥饕逢,遂官参时望,门伍豪族,迁位转荣,莫非超荷。而谄侧轻险,与性自俱,利口谗妄,自少及长,奉公在事,厘毫蔑闻,初无愧满,常有窥进。先朝尝以刍辈之中,粗有学解,故得渐蒙驱策,出入两宫。太初伪立,尽心佞事,义师已震,方得南奔。及孝武居统,唯极谄谀,附会承旨,专恣厥性,致使治政苛纵,兴造乖法,损德害民,皆由此竖。景和悖险,深相赞协,苟取偷存,罔顾节义,任算设数,取合人主,崎岖奸矫,所志必从,故历事七朝,白首全贵。自以体含德厚,识鉴机先,迷涂遂深,罔知革悟。

译诏书说:“贼寇所要进攻的方向,本来没有预先谋划;军队推进,也没有固定的地点。近年来边境驻军,仓库大多空虚;事先聚集军队,就会消耗粮食,敌人突然到来时,又没有办法及时应对。”臣认为,向前推进锋刃、先行讨伐,最需要的是资财力量;据守根本来应对末端,不必等待大批军队。如今敌寇没有倾尽全国兵力像野猪一样突进,各城形势足以互为唇齿;只要养成士卒勇气,任用有才能的人,临事有所戒惧,顺应时机而不失误,哪里需要白白聚集军队来等待尚未发生的事情呢?诏书说:“戎狄贪婪,只把利益作为准则;如果不挫败他们的凶恶图谋,奸邪的意图就会年年积结。”臣认为,不攻击他们,他们必然侵扰掠夺;侵掠不停,百姓就会失去农桑;农桑没有收成,王朝的戍守就无法建立。建立戍守的办法,关键在于攻击他们。诏书说:“如果让边地年年受到惊扰,公私都失去生业,军费困于遥远运输,那么长远谋划绝不会成功;应当停止疲敝,谋划策略,预先应对必须有办法。”臣认为威慑胡虏的办法,在于把粮食积储在边塞之下。如果使边民失去生业,各镇储备不足,不仅无法进行长远谋划,也不能制止敌人的侵扰劫掠。如今应当让小戍所控制敌寇初起的进攻,大镇赶赴已经进入境内的敌军;敌人一旦遭受打击,就会自行如吹散的齑粉、飞逝的鸟一样逃走。不久徐爰正式任职,升任左丞。在此以前,元嘉年间,曾派著作郎何承天草创国史。世祖初年,又派奉朝请山谦之、南台御史苏宝生接续完成。元嘉六年,又让徐爰兼任著作郎,使他完成这项事业。徐爰虽然依据前人的撰作,却专门写成一家之书。于是上表说:臣听说虞代史官绘制图籍,首先追溯光明遍照的功德;夏代记载于明白的策书,首先表彰随山治水的勤劳。天命降临虽是王德所达到的结果,最终登上帝位也确实有田野中兴起的凭借;神宗开始于使天下得到治理,上天的吉兆显示于任用宰辅。《殷颂》中歌咏长发的玄王,周朝接受天命、建立国家,实在归功于雍伯;考察先人的盛大德行,这是自古以来宏大的准则。下及两汉,也同样遵循这个道理:汉高祖在丰邑郊外奠定帝业,后继国祚的根本起于昆邑。魏朝因武帝的命令而作《国志》,晋朝因宣帝而开创《阳秋》,说明黄初并不是改换国姓的根本,泰始也不是造物者创制的终点;这又是近代的法式准则,是传之后世的宏大规范。典诰谋议虽然遥远,纪传已经形成规范;善恶都要记载,成败全都记录。然而余孽分据、紫色僭乱,滔天之势使夏朝灭亡,亲自被诛除的人却不列入开头的传记;涉、圣、卓、绍等人如烟升云涌,并非应当诛灭,却显赫地列在最前面的记述中。这难道不是因为事情应先归入前代的记载,功业应同后来的撰述一并显著吗?”}], 伏望皇宋承接金德衰败之末,正值经纶治理达到困厄极点之时,拥持玄妙祥光如凤凰翱翔,秉承神圣符命如真龙腾举,[原文“喿刂定”疑误]鲸鲵之乱,天人都在期待归属。晋朝禄命已经终尽,上帝降临于宋,理应立即承受美好宫室,面对神明的功业;但皇帝恭敬勤劳,谦让天下三分之功,把谦德推让给后嗣未继者。其功德巍巍荡荡、赫赫明明,遍观远古、博闻往事,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应依照符命文书改定文辞,登舟之时更改国号,以义熙为起始,作为王业的开端;并记载各人宣扬功业、效力国家的事迹,作为功臣定论。伪玄篡夺窃国,与新莽相同;即使已经凭借神威武力将其消灭,也应详载于晋朝史录。至于他们违犯命令、触犯纲纪而在霸朝受戮的事,虽发生在禅让之前,也都应记入宋国史册。国家典制事体重大,正可流传不朽,请交付外廷详议,臣等恭候遵行。于是朝廷内外广泛议论,太宰、江夏王刘义恭等三十五人共同议定,认为应以义熙元年作为界限。散骑常侍、巴陵王刘休若和尚书金部郎檀道鸾二人认为应以元兴三年为起始。太学博士虞和认为应以开国之年作为宋公元年。诏书说:“项籍、圣公的事迹编入二汉史册,前代史书已有成例。桓玄的传记应列入宋朝典籍,其余依照共同议定的意见。” 元嘉七年,徐爰调任游击将军。这一年,世祖南巡,暂时以他原任官职兼任尚书左丞;车驾回宫后,免去兼任。第二年,他又兼任左丞,著作郎仍照旧兼任。世祖去世,营建景宁陵,徐爰以原官兼任将作大匠。徐爰善于逢迎、擅长侍奉人,能够揣摩君主隐微的意旨;他颇通书籍传记,尤其熟悉朝廷礼仪。元嘉初年,他便进入宫中侍奉左右,参与顾问。他既长于附会,又用典雅文辞加以修饰,因此受到太祖任用和礼遇。大明年间,太祖对他的委任更加重大;朝廷的大政方针、礼仪制度,如果没有徐爰议定,就不能施行。即使当时有学问渊博、见解超过他的人,也不敢提出不同意见;他们所说的话,也未必被采纳。世祖去世,守丧期满除服后,晋安王刘子勋的侍读博士询问徐爰,是否应当学习功课。徐爰回答:“居丧期间读《丧礼》,学习功课有什么妨碍?”没过几天,始安王刘子真的博士又来询问,徐爰说:“小功之丧尚且停止学习,三年之丧怎么能读书?”他这样专断而悖谬的事,都类似如此。前废帝凶暴无道,殿省中的旧人多被治罪罢黜,只有徐爰善于逢迎,一直没有违逆。诛杀群公以后,任命徐爰为黄门侍郎,兼领射声校尉,著作郎仍照旧。封为吴平县子,食邑五百户。皇帝对他的宠爱和待遇隆重亲密,群臣没有第二人能相比。皇帝每次出行,常与沈庆之、山阴公主同乘一辆车,徐爰也参加其中。太宗即位,按惯例削除他的封爵;以黄门侍郎改领长水校尉,兼任尚书左丞。第二年,任太中大夫,著作郎等职仍照旧。徐爰掌握权力已经很久,太宗过去还在藩国时,向来就不喜欢他。到了景和年间,太宗受到屈辱而处境卑弱,徐爰对他的礼敬又很简慢,太宗更加记恨他。泰始三年,诏书说:侍奉君主却不讲礼法,教化之道不能容忍;讥讪君上而炫耀自己,是人伦所抛弃的。太中大夫徐爰从卑微鄙陋之中脱颖而出,排斥他人、贪求逢迎,终于跻身当时受人瞩目的官员行列,与豪族相交,升迁荣宠,没有不是超常承受的。他谄媚阴险、轻薄凶险,和本性一同存在;凭利口进谗,肆意妄言,从年少到年长,奉公办事却毫无丝毫可称道之处,最初没有羞愧满足之心,始终窥伺求进。先朝曾认为他在卑贱之辈中略有学问见识,所以逐渐受到驱使任用,出入两宫。刘子业伪立为帝时,他竭尽心力谄媚奉事;义军声威已经震动,才得以向南逃奔。孝武帝即位后,他只是一味谄谀,曲意附会、迎合旨意,任性专横,导致政事苛刻放纵、兴建营造违犯法度,损害德政、危害百姓,全都由这个小人造成。景和帝凶悖险恶时,他深相赞助协同,只求苟且偷生,不顾节操义理;运用心机、设置权术迎合君主,艰险奸诈,所谋求的事必定顺从,因此历经七朝侍奉,直到白头仍享尽尊贵。自以为天性含有厚德、见识能够预先察觉事机,迷失的道路于是越来越深,竟不知道改正醒悟。

朕拨乱反正,勋济天下,灵祗助顺,群逆必夷,况爰恩养,而无输效,遂内挟异心,著于形迹,阳愚杜口,罔所陈闻,惰事缓文,庶申诡略。当今朝列贤彦,国无佞邪,而秉心弗纯,累蠹时政。以其自告之辰,用赐归老之职,荣礼优崇,宁非号饕过。不谓潜怨斥外,进竞不已,勤言托意,触遇斯发。小人之情,虽所先照,犹许其当改,未忍加法。遂恃朕仁弘,必永容贷。昨因觞宴,肆意讥毁,谓制诏所为,皆资傍说。又宰辅无断,朝要非才,恃老与旧,慢戾斯甚。比边难未静,安众以惠,戎略是务,政网从简,故得使此小物,乘宽自纵。乃合投畀豺虎,以清王猷,但朽悴将尽,不足穷法,可特原罪,徙付交州。爰既行,又诏曰:“八议缓罪,旧在一条;五刑所抵,耆必加贷。徐爰前后衅迹,理无可申,废弃海埵,实允国宪。但蚤蒙朕识,曲矜愚朽,既经大宥,思沾殊渥。可特除广州统内郡。”有司奏以为宋隆太守。除命既下,爰已至交州,值刺史张牧病卒,土人李长仁为乱,悉诛北来流寓,无或免者。长仁素闻爰名,以智计诳诱,故得无患。久之听还,仍除南康郡丞。太宗崩,还京都,以爰为南济阴太守,复除中散大夫。元徽三年,卒,时年八十二。阮佃夫,会稽诸暨人也。元嘉中,出身为台小史。太宗初出阁,选为主衣。世祖召还左右,补内监。永光中,太宗又请为世子师,甚见信待。景和末,太宗被拘于殿内,住在秘书省,为帝所疑,大祸将至,惶惧计无所出。佃夫与王道隆、李道兒及帝左右琅邪淳于文祖谋共废立。时直阁将军柳光世亦与帝左右兰陵缪方盛、丹阳周登之有密谋,未知所奉。登之与太宗有旧,方盛等乃使登之结佃夫,佃夫大说。先是,帝立皇后,普暂彻诸王奄人,太宗左右钱蓝生亦在其例。事毕,未被遣,密使蓝生候帝,虑事泄,蓝生不欲自出,帝动止辄以告淳于文祖,令文祖报佃夫。景和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晡时,帝出幸华林园,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山阴公主并侍侧。太宗犹在秘书省,不被召,益忧惧。佃夫以告外监典事东阳硃幼,又告主衣吴兴寿寂之、细铠主南彭城姜产之,产之又语所领细铠将临淮王敬则,幼又告中书舍人戴明宝,并响应。明宝、幼欲取其日向晓,佃夫等劝取开鼓后。幼豫约勒内外,使钱蓝生密报建安王休仁等。时帝欲南巡,腹心直阁将军宋越等其夕并听出外装束,唯有队主樊僧整防华林阁,是柳光世乡人,光世要之,僧整即受命。姜产之又要队副阳平聂庆及所领壮士会稽富灵符、吴郡俞道龙、丹阳宋逵之、阳平田嗣,并聚于庆省。佃夫虑力少不济,更欲招合,寿寂之曰:“谋广或泄,不烦多人。”时巫觋云:“后堂有鬼。”其夕,帝于竹林堂前,与巫共射之。建安王休仁等山阴主并从。帝素不说寂之,见辄切齿。寂之既与佃夫成谋,又虑祸至,抽刀前入;姜产之随其后,淳于文祖、缪方盛、周登之、富灵符、聂庆、田嗣、王敬则、俞道龙、宋逵之又继进。休仁闻行声甚疾,谓休祐曰:“事作矣。”相随奔景阳山。帝见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乃走,寂之追而殒之。事定,宣令宿卫曰:“湘东王受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太宗即位,论功行赏,寿寂之封应城县侯,食邑千户;姜产之汝南县侯,佃夫建城县侯,食邑八百户。王道隆吴平县侯,淳于文祖阳城县侯,食邑各五百户。李道兒新涂县侯,缪方盛刘阳县侯,周登之曲陵县侯,食邑各四百户。富灵符惠怀县子,聂庆建阳县子,田嗣将乐县子,王敬则重安县子,俞道龙茶陵县子,宋逵之零陵县子,食邑各三百户。佃夫迁南台侍御史。薛索兒渡淮为寇,山阳太守程天祚又反,佃夫与诸军讨之,破索兒,降天祚。迁龙骧将军、司徒参军,率所领南助赭圻,转太子步兵校尉、南鲁郡太守,侍太子于东宫。太始四年,以破薛索兒功,增封二百户,并前千户;以本官兼游击将军,假宁朔将军,与辅国将军兼骁骑将军孟次阳与二卫参员直。次阳字崇基,平昌安丘人也。泰始初,为山阳王休祐骠骑参军。薛安都子道标攻合肥,次阳击破之,以功封攸县子,食邑三百户。历右军、骠骑参军;六年,出为辅师将军、兗州刺史,戍淮阴。立北兗州,自此始也。进号冠军将军。元徽四年,卒。

译朕拨乱反正,功勋足以济助天下;神灵助我顺应天道,群逆必然被消灭。何况徐爰承受朕的恩养,却没有任何效力,反而在内心怀有异心,并表现在形迹上;表面装作愚昧而闭口不言,不向朝廷陈述所闻;懒于办事,拖延文书,或许想借此施展诡诈谋略。如今朝廷中列位的都是贤才,国家没有谄佞邪恶之人,但他心志不纯,屡屡败坏时政。朕因他自陈衰老的时日,授予他退休养老的职务,荣宠礼遇优厚尊崇,难道不是对他过错的宽赦吗?没想到他暗中怨恨被排斥在外,仍不断争先求进,以勤于进言为名寄托私意,一有机会便发作。小人的心情,虽然朕早已看透,仍希望他能够改过,不忍加以刑法。他于是倚仗朕的仁厚宽大,认为一定会永远容忍赦免他。昨天因饮宴之事,他肆意讥讽诋毁,说诏令的制定都是凭借旁人的游说;又说宰辅没有决断,朝廷要职没有才干的人担任,仗恃年老和旧臣身份,傲慢暴戾更加严重。近来边境祸难尚未平息,为了安抚民众而施行恩惠,军事谋略是当前要务,政令法网也从简,所以才使这个小人趁着宽松而放纵自己。按理应交给豺狼虎豹吞食,以肃清王道;但他衰老憔悴,生命将尽,不值得穷究法令,可以特别赦免其罪,迁徙交州安置。徐爰出发后,皇帝又下诏说:“八议可以缓刑赦罪,旧制本来就有这一条;五刑所应惩处的人,年老者一定加以宽贷。徐爰前后所犯的罪过,按道理没有可以申辩的,废弃在海边,确实符合国家法典。但他早年曾得到朕的知遇,朕曲意怜悯他的愚昧衰朽,既已蒙受大赦,朕还想让他沾受特殊恩典。可以特别免除其罪,改授广州统辖范围内的郡职。”有司奏请任命他为宋隆太守。任命已经下达时,徐爰已经到了交州,恰逢刺史张牧病死,当地人李长仁作乱,把所有从北方来的流寓之人都杀了,没有一个幸免。李长仁平素听说徐爰的名声,徐爰便用智谋欺骗诱导他,因此得以免祸。很久以后,朝廷听任他返回,仍任命为南康郡丞。太宗去世后,他回到京都,朝廷任命徐爰为南济阴太守,又授中散大夫。元徽三年去世,时年八十二岁。阮佃夫,是会稽郡诸暨县人。元嘉年间,出身任台小史。太宗初次出阁居住时,选他为主衣。世祖召他回到身边,补任内监。永光年间,太宗又请求让他担任世子师,阮佃夫深受信任和礼遇。景和末年,太宗被拘禁在宫殿内,住在秘书省,被皇帝怀疑,大祸将临,惊惶恐惧而无计可施。阮佃夫与王道隆、李道兒以及皇帝身边的琅邪人淳于文祖谋划共同废立皇帝。当时直阁将军柳光世也与皇帝身边的兰陵人缪方盛、丹阳人周登之秘密谋划,但还不知道他们准备拥立谁。周登之与太宗有旧交,缪方盛等便让周登之与阮佃夫联络,阮佃夫非常高兴。此前皇帝立皇后时,曾暂时撤换各王身边的宦官,太宗身边的钱蓝生也在其中。事情办完后,钱蓝生没有被遣走,便秘密派他侦察皇帝;钱蓝生害怕事情泄露,不愿亲自出面,皇帝的一举一动就都告诉淳于文祖,再让文祖报告阮佃夫。景和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申时,皇帝出游华林园,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山阴公主都在身边侍奉。太宗仍在秘书省,没有被召见,更加忧惧。阮佃夫把计划告诉外监典事、东阳人硃幼,又告诉主衣、吴兴人寿寂之和细铠主、南彭城人姜产之;姜产之又告诉他所统领的细铠将、临淮人王敬则;硃幼又告诉中书舍人戴明宝,他们都表示响应。戴明宝、硃幼想选在当天将近天亮时行动,阮佃夫等劝他们等到开鼓以后。硃幼预先约束部署内外人员,让钱蓝生秘密通知建安王刘休仁等人。当时皇帝准备南巡,心腹直阁将军宋越等人那天晚上都听命出宫准备行装,只有队主樊僧整负责防守华林阁。樊僧整是柳光世的同乡,柳光世邀约他,他立即接受命令。姜产之又召集队副、阳平人聂庆,以及他所统领的壮士会稽人富灵符、吴郡人俞道龙、丹阳人宋逵之、阳平人田嗣,一同聚集在聂庆的住所。阮佃夫担心兵力太少、事情不能成功,想再招募合并人手,寿寂之说:“谋划的人太多或许会泄露,不必烦劳太多人。” 当时巫师说:“后堂有鬼。”那天晚上,皇帝在竹林堂前与巫师一同射鬼。建安王刘休仁等人以及山阴公主都跟随在旁。皇帝平素不喜欢寿寂之,一见到他就咬牙切齿。寿寂之已经与阮佃夫定下谋划,又担心灾祸临头,便拔刀冲入前面;姜产之跟在他后面,淳于文祖、缪方盛、周登之、富灵符、聂庆、田嗣、王敬则、俞道龙、宋逵之又接连进来。刘休仁听见行动声非常急迫,对刘休祐说:“事情发动了。”二人相随奔向景阳山。皇帝看见寿寂之到来,张弓射他,没有射中,便逃跑,寿寂之追上去杀死了他。事情平定后,向值夜宿卫宣布:“湘东王奉太后命令,诛除狂暴的君主。现在已经平定。”太宗即位后,评定功劳、进行赏赐:寿寂之封应城县侯,食邑一千户;姜产之封汝南县侯,阮佃夫封建城县侯,食邑八百户。王道隆封吴平县侯,淳于文祖封阳城县侯,食邑各五百户。李道兒封新涂县侯,缪方盛封刘阳县侯,周登之封曲陵县侯,食邑各四百户。富灵符封惠怀县子,聂庆封建阳县子,田嗣封将乐县子,王敬则封重安县子,俞道龙封茶陵县子,宋逵之封零陵县子,食邑各三百户。阮佃夫升任南台侍御史。薛索兒渡过淮河作乱,山阳太守程天祚又反叛,阮佃夫与各路军队讨伐他们,击破薛索兒,降服程天祚。升任龙骧将军、司徒参军,率所部南下援助赭圻;转任太子步兵校尉、南鲁郡太守,在东宫侍奉太子。太始四年,因击破薛索兒的功劳,增加封邑二百户,连同原有共一千户;以本官兼任游击将军,代理宁朔将军,与辅国将军兼骁骑将军孟次阳分属二卫值班。孟次阳字崇基,是平昌郡安丘县人。泰始初年,任山阳王刘休祐的骠骑参军。薛安都的儿子薛道标攻打合肥,孟次阳将其击破,因功封攸县子,食邑三百户。历任右军、骠骑参军;泰始六年,出任辅师将军、兖州刺史,镇守淮阴。设置北兖州,从此开始。晋号冠军将军。元徽四年去世。

时佃夫、王道隆、杨运长并执权柄,亚于人主。巢、戴大明之世方之蔑如也。尝值正旦应合朔,尚书奏迁元会,佃夫曰:“元正庆会,国之大礼,何不迁合朔日邪?”其不稽古如此。大通货贿,凡事非重赂不行。人有饷绢二百匹,嫌少,不答书。宅舍园池,诸王邸第莫及。妓女数十,艺貌冠绝当时,金玉锦绣之饰,宫掖不逮也。每制一衣,造一物,京邑莫不法效焉。于宅内开渎,东出十许里,塘岸整洁,泛轻舟,奏女乐。中书舍人刘休尝诣之,值佃夫出行,中路相逢,要休同反;就席,便命施设,一时珍羞,莫不毕备。凡诸火剂,并皆始熟,如此者数十种。佃夫尝作数十人馔,以待宾客,故造次便办,类皆如此,虽晋世王、石,不能过也。泰始初,军功既多,爵秩无序,佃夫仆从附隶,皆受不次之位。捉车人虎贲中郎,傍马者员外郎。朝士贵贱,莫不自结,而矜傲无所降意,入其室者,唯吴兴沈勃、吴郡张澹数人而已。泰豫元年,除宁朔将军、淮南太守,迁骁骑将军,寻加淮陵太守。太宗晏驾,后废帝即位,佃夫权任转重,兼中书通事舍人,加给事中、辅国将军,余如故。欲用张澹为武陵郡,卫将军袁粲以下皆不同,而佃夫称敕施行,粲等不敢执。元徽三年,迁黄门侍郎,领右卫将军,太守如故。明年,改领骁骑将军。其年,迁使持节、督南豫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犹管内任。以平建平王景素功,增邑五百户。时废帝猖狂,好出游走,始出宫,犹整羽仪,引队仗;俄而弃部伍,单骑与数人相随,或出郊野,或入市廛,内外莫不惧忧。佃夫密与直阁将军申伯宗、步兵校尉硃幼、于天宝谋共废帝,立安成王。五年春,帝欲往江乘射雉。帝每北出,常留队仗在乐游苑前,弃之而去。佃夫欲称太后令唤队仗还,闭城门,分人守石头、东府,遣人执帝废之,自为扬州刺史辅政。与幼等已成谋,会帝不成向江乘,故其事不行。于天宝因以其谋告帝,帝乃收佃夫、幼、伯宗于光禄外部,赐死。佃夫、幼罪止身,其余无所问。佃夫时年五十一。幼,泰始初为外监,配张永诸军征讨,有济办之能,遂官涉三品,为奉朝请、南高平太守,封安浦县侯,食邑二百户。于天宝,其先胡人,预竹林堂功。元徽中,自陈功劳,求加封爵,乃封为鄂县子,食邑二百户。发佃夫之谋,以为清河太守,右军将军。升明元年,出为山阳太守。齐王以其反覆,赐死。寿寂之,泰始初,以军功增邑二百户。为羽林监,迁太子屯骑校尉,寻加宁朔将军、南泰山太守。多纳货贿,请谒无穷,有一不从,切齿骂詈,常云:“利刀在手,何忧不办。”鞭尉吏,斫逻将。七年,为有司所奏,徙送越州,行至豫章,谋欲逃叛,乃杀之。姜产之,泰始初,以军功增邑二百户。为晋平王休祐骠骑中兵参军,龙骧将军、南济阴太守。三年北伐,与虏战,军败见杀。追赠左军将军,太守如故。李道兒,临淮人。本为湘东王师,稍至湘东国学官令。太宗即位,稍进至员外散骑侍郎,淮陵太守。泰始二年,兼中书通事舍人,转给事中。四年,病卒。王道隆,吴兴乌程人。兄道迄,涉学善书,形貌又美,吴兴太守王韶之谓人曰:“有子弟如王道迄,无所少。”始兴王浚以为世子师。以书补中书令史。道隆亦知书,为主书书吏,渐至主书。世祖使传命,失旨,遣出,不听复入六门。太宗镇彭城,以补典签,署内监。及即位,为南台侍御史,稍至员外散骑侍郎,南兰陵太守。泰始二年,兼中书通事舍人。以破晋陵功,增邑百户,并前六百户。五年,出侍东宫,复兼中书通事舍人。后废帝即位,自太子翊军校尉迁右军将军,太守、兼舍人如故。道隆为太宗所委,过于佃夫,和谨自保,不妄毁伤人。执权既久,家产丰积,豪丽虽不及佃夫,而精整过之。元徽二年,太尉桂阳王休范奄至新亭,佃夫留守殿内,而道隆领羽林精兵向硃雀门。时贼已至航南,道隆忽召镇军将军刘勔于石头,勔至,命开航,道隆怒曰:“贼至但当急击,宁可开航自弱邪!”勔不敢复言。催勔进战,勔度航便败,贼乘胜径进,道隆弃众走向台,所乘马连耸跼不肯前,遂为贼兵及,见杀。事平,车驾临哭,赠辅国将军、益州刺史。子法贞嗣。齐受禅,国除。杨运长,宣城怀安人。初为宣城郡吏,太守范晔解吏名。素善射,太宗初为皇子,出运长为射师。性谨悫,为太宗所委信。及即位,亲遇甚厚,与佃夫、道隆、李道兒等并执权要,稍至员外散骑侍郎,南平昌太守。泰始七年,出侍东宫。后废帝即位,与佃夫俱兼通事舍人,加龙骧将军,转给事中。以平桂阳王休范功,封南城县子,食邑八百户。元徽三年,自安成王车骑中兵参军,迁后军将军,兼舍人如故。

译当时阮佃夫、王道隆、杨运长共同掌握权柄,地位仅次于皇帝。巢、戴在大明年间的权势,与他们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曾经遇到元旦应当与朔日相合,尚书奏请改在其他日期举行元会,阮佃夫说:“元旦正日的庆贺会,是国家的大礼,为什么不改到与朔日相合的那天呢?”他这样不考察古制,到了如此地步。他广泛收受财货贿赂,凡事没有重金贿赂就不能办成。有人送他绢二百匹,他嫌少,连回信都不写。他的住宅、房舍、园林、池塘,诸王府第也比不上。歌妓有几十人,技艺和容貌冠绝当时;金玉锦绣的装饰,宫中也赶不上。每制作一件衣服、制造一件器物,京城中没有不仿效的。他曾在宅内开凿水道,向东流出十多里;塘岸整齐洁净,可以泛舟其中,奏演女乐。中书舍人刘休曾去拜访他,正赶上阮佃夫出行,途中相遇,便邀请刘休一同返回;到了席上,立即命人布置酒宴,各种珍馐美味无不齐备。各种火灶上的食物,全都刚刚做好,像这样有几十种。阮佃夫曾准备数十人的饭食来招待宾客,所以仓促之间也能立即办好,类似事情全都如此;即使晋代的王导、石崇,也不能超过他。泰始初年,军功已经很多,爵位官秩却没有次序,阮佃夫的仆从和依附属吏,也都获得不按常规升授的职位。拉车的人任虎贲中郎,随侍马旁的人任员外郎。朝廷士人无论贵贱,没有不主动与他结交的;但阮佃夫骄矜傲慢,从不肯降低姿态,能够进入他内室的,只有吴兴人沈勃、吴郡人张澹等少数几人。泰豫元年,任宁朔将军、淮南太守,升任骁骑将军,不久又加任淮陵太守。太宗去世,后废帝即位,阮佃夫的权势和职任更加重大,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加授给事中、辅国将军,其余职务照旧。他想任用张澹为武陵郡太守,卫将军袁粲以下的官员都不同意,但阮佃夫称奉诏令施行,袁粲等人不敢坚持反对。元徽三年,升任黄门侍郎,兼领右卫将军,太守职务照旧。第二年,改为兼领骁骑将军。这一年,升任使持节、督南豫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仍掌管京城内部事务。因平定建平王刘景素有功,增加食邑五百户。当时后废帝狂妄暴乱,喜欢外出游走,刚出宫时还整齐排列羽仪,带着仪仗队伍;不久便抛下队伍,单独骑马,只带几个人跟随,有时到郊野,有时进入市井,宫内宫外没有不恐惧忧虑的。阮佃夫秘密与直阁将军申伯宗、步兵校尉硃幼、于天宝谋划共同废黜皇帝,拥立安成王。元徽五年春,皇帝想去江乘射野鸡。皇帝每次向北出行,常把仪仗队留在乐游苑前,自己抛下它们离去。阮佃夫想假称太后命令召回仪仗,关闭城门,分派人员守卫石头城、东府,派人捉拿皇帝并废黜他,自己担任扬州刺史辅政。他与硃幼等已经谋划妥当,恰逢皇帝没有成功前往江乘,因此事情没有实行。于天宝趁机把这项谋划告知皇帝,皇帝于是把阮佃夫、硃幼、申伯宗收捕在光禄外部,赐令他们自尽。阮佃夫、硃幼的罪只牵连本人,其余人没有追问。阮佃夫当时五十一岁。硃幼,泰始初年任外监,隶属张永等军队出征讨伐,有办理军务的才能,于是官位达到三品,任奉朝请、南高平太守,封安浦县侯,食邑二百户。于天宝的先祖是胡人,参与了竹林堂的功劳。元徽年间,他自己陈述功劳,请求增加封爵,于是封为鄂县子,食邑二百户。他告发阮佃夫的谋划后,任清河太守、右军将军。升明元年,出任山阳太守。齐王认为他反复无常,赐令自尽。寿寂之,泰始初年因军功增加食邑二百户。任羽林监,升太子屯骑校尉,不久加任宁朔将军、南泰山太守。他大量收受财货贿赂,请托求见之事没有穷尽;有一件事不依从他,便咬牙切齿地辱骂,常说:“利刀在手里,还忧虑什么事情办不成?”他鞭打尉吏,砍伤巡逻将领。泰始七年,被有关部门弹劾,迁送越州;走到豫章时,官府因他图谋逃叛,便将他杀死。姜产之,泰始初年因军功增加食邑二百户。任晋平王刘休祐的骠骑中兵参军,龙骧将军、南济阴太守。泰始三年北伐时与敌军交战,军队战败,被杀。追赠左军将军,太守职务照旧。李道兒,临淮人。原先任湘东王的老师,逐渐做到湘东国学官令。太宗即位后,逐步升至员外散骑侍郎、淮陵太守。泰始二年,兼任中书通事舍人,转任给事中。泰始四年,因病去世。王道隆,吴兴郡乌程县人。他的兄长王道迄,博涉学问而且擅长书法,容貌也很美,吴兴太守王韶之对人说:“有子弟像王道迄这样,就没有什么欠缺了。”始兴王刘浚任命王道迄为世子师。他凭书法被补任中书令史。王道隆也懂得书法,任主书书吏,逐渐升为主书。世祖派他传达诏命,他却误解了旨意,世祖把他遣出宫外,不准他再次进入六门。太宗镇守彭城时,补任他为典签,兼署内监。太宗即位后,任南台侍御史,逐渐升为员外散骑侍郎、南兰陵太守。泰始二年,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因击破晋陵有功,增加食邑一百户,连同原有共六百户。泰始五年,出任东宫侍从,又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后废帝即位,他从太子翊军校尉升任右军将军,太守、兼舍人等职仍照旧。王道隆受到太宗的委任,超过阮佃夫;他性情温和谨慎以求自保,不任意毁伤他人。掌权日久,家产丰厚积聚;豪华壮丽虽比不上阮佃夫,但精致整齐超过他。元徽二年,太尉、桂阳王刘休范突然来到新亭,阮佃夫留守宫内,王道隆率羽林精兵向硃雀门。当时叛军已经到达航水以南,王道隆忽然召镇军将军刘勔到石头城。刘勔到后,王道隆命令打开航道,刘勔大怒说:“贼兵到了,只应当赶快进攻,怎么可以打开航道使自己变弱呢!”刘勔不敢再说话。王道隆催促刘勔进战,刘勔估计渡航作战必败,叛军乘胜直进;王道隆丢下部众逃向宫台,所骑的马接连惊跳、蜷曲不肯前进,于是被叛军追上杀死。事情平定后,皇帝亲临哭悼,追赠辅国将军、益州刺史。其子王法贞继承爵位。齐接受禅让后,封国被废除。杨运长,宣城郡怀安县人。起初任宣城郡属吏,太守范晔替他除去吏籍。他一向善于射箭,太宗还是皇子时,便任命杨运长为射师。杨运长性情谨慎诚实,受到太宗的委任和信任。太宗即位后,对他亲近厚待,与阮佃夫、王道隆、李道兒等共同掌握权要,逐渐升为员外散骑侍郎、南平昌太守。泰始七年,出任东宫侍从。后废帝即位后,他与阮佃夫一同兼任通事舍人,加授龙骧将军,转任给事中。因平定桂阳王刘休范有功,封南城县子,食邑八百户。元徽三年,从安成王车骑中兵参军升任后军将军,兼舍人职务仍照旧。

运长质木廉正,治身甚清,不事园宅,不受饷遗,而凡鄙无识知,唯与寒人潘智、徐文盛厚善,动止施为,必与二人量议。文盛为奉朝请,预平桂阳王休范,封广晋县男,食邑四百户。顺帝即位,出运长为宁朔将军、宣城太守,寻去郡还家。沈攸之反,运长有异志,齐王遣骠骑司马崔文仲讨诛之。史臣曰:竭忠尽节,仕子恆图;随方致用,明君盛典。旧非本旧,因新以成旧者也;狎非先狎,因疏以成狎者也。而任隔疏情,殊涂一致,权归近狎,异世同规。虽复汉高之简易,光武之谨厚,犹丰、沛多显,白水先华,况世祖之泥滞鄙近,太宗之拘挛爱习,欲不纷惑床笫,岂可得哉!

列传第五十五 索虏索头虏姓托跋氏,其先汉将李陵后也。陵降匈奴,有数百千种,各立名号,索头亦其一也。晋初,索头种有部落数万家在云中。惠帝末,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于晋阳为匈奴所围,索头单于猗驰遣军助腾。怀帝永嘉三年,驰弟卢率部落自云中入雁门,就并州刺史刘琨求楼烦等五县,琨不能制,且欲倚卢为援,乃上言:“卢兄驰有救腾之功,旧勋宜录,请移五县民于新兴,以其地处之。”琨又表封卢为代郡公。愍帝初,又进卢为代王,增食常山郡。其后卢国内大乱,卢死,子又幼弱,部落分散。卢孙什翼鞬勇壮,众复附之,号上洛公,北有沙漠,南据阴山,众数十万。其后为苻坚所破,执还长安,后听北归。鞬死,子开字涉珪代立。先是,鲜卑慕容垂僭号中山。晋孝武太元二十一年,垂死,开率十万骑围中山。明年四月,克之,遂王有中州,自称曰魏,号年天赐。元年,治代郡桑乾县之平城。立学官,置尚书曹。开颇有学问,晓天文。其俗以四月祠天,六月末率大众至阴山,谓之却霜。阴山去平城六百里,深远饶树木,霜雪未尝释,盖欲以暖气却寒也。死则潜埋,无坟垄处所,至于葬送,皆虚设棺柩,立冢椁,生时车马器用皆烧之以送亡者。开暴虐好杀,民不堪命。先是,有神巫诫开当有暴祸,唯诛清河杀万民,乃可以免。开乃灭清河一郡,常手自杀人,欲令其数满万。或乘小辇,手自执剑击檐辇人脑,一人死,一人代,每一行,死者数十。夜恆变易寝处,人莫得知,唯爱妾名万人知其处。万人与开子清河王私通,虑事觉,欲杀开,令万人为内应。夜伺开独处,杀之。开临死,曰:“清河、万人之言,乃汝等也。”是岁,安帝义熙五年。开次子齐王嗣字木末,执清河王,对之号哭,曰:“人生所重者父,云何反逆。”逼令自杀,嗣代立,谥开道武皇帝。十三年,高祖西伐长安,嗣先娶姚兴女,乃遣十万骑屯结河北以救之,大为高祖所破,事在硃超石等传。

译杨运长质朴木讷、廉洁正直,修养自身非常清白,不经营园宅,也不接受馈赠;但他见识浅陋、没有才智,只与寒门出身的潘智、徐文盛交情深厚,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一定与二人商量。徐文盛任奉朝请,参与平定桂阳王刘休范,封广晋县男,食邑四百户。顺帝即位,任命杨运长为宁朔将军、宣城太守,不久离开郡任回到家中。沈攸之反叛,杨运长怀有异心,齐王派骠骑司马崔文仲讨伐并杀死了他。史臣说:竭尽忠诚、奉守节操,是做官之人一向谋求的;根据形势发挥作用,是明君的盛大典范。原来不属于旧臣的,因依附新朝而成为旧臣;原本并非亲近之人的,因疏远者的关系而成为亲近之人。任用时隔绝疏远之情,虽然道路不同却归于一处;权力归于近臣和亲幸之人,不同朝代却遵循同一法则。即使有汉高祖的简易宽厚、光武帝的谨慎敦厚,仍有许多丰沛旧人显贵,白水乡亲先受荣宠;何况世祖沉溺于鄙近之人,太宗拘泥于所亲爱和熟习之人,想不因枕席近幸而纷乱惑乱,怎么可能呢?列传第五十五 索虏 索头虏的姓氏是拓跋氏,他们的祖先是汉朝将领李陵的后代。李陵投降匈奴后,匈奴分为数百上千种部落,各自建立名称和号称,索头也是其中之一。晋朝初年,索头部落有数万家居住在云中。惠帝末年,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在晋阳被匈奴围困,索头单于猗驰派军队援助司马腾。怀帝永嘉三年,猗驰的弟弟卢率部落从云中进入雁门,向并州刺史刘琨请求楼烦等五县。刘琨不能制约他,又想依靠卢作为援助,于是上书说:“卢的哥哥猗驰有救援司马腾的功劳,旧日功勋应当记录,请把这五县的百姓迁到新兴,将这些土地安置给卢。”刘琨又上表请求封卢为代郡公。愍帝初年,又晋封卢为代王,增加常山郡作为食邑。后来卢国内大乱,卢死去,儿子又年幼软弱,部落四散。卢的孙子什翼鞬勇猛强壮,部众又归附他,号称上洛公;北面有沙漠,南面凭据阴山,部众有数十万人。后来被苻坚击败,押送回长安,之后获准北归。什翼鞬死后,他的儿子开,字涉珪,取代父亲即位。此前,鲜卑人慕容垂僭越称号,在中山建立政权。晋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慕容垂死去,拓跋开率十万骑兵包围中山。第二年四月攻克中山,于是称王并占有中原,自称魏,年号天赐。天赐元年,统治代郡桑乾县的平城。设置学校官署,设立尚书曹。拓跋开颇有学问,懂得天文。他们的习俗是在四月祭祀上天,六月末率领大众到阴山,称为“却霜”。阴山距离平城六百里,深远之处树木茂盛,霜雪从未消融,大概是想借暖气驱退寒冷。人死后偷偷埋葬,不设坟墓和标志;到了送葬时,都是虚设棺材和外椁,把活着时使用的车马器物全部烧掉,用来送亡者。拓跋开暴虐而喜欢杀人,百姓不能忍受他的统治。此前,有神巫告诫拓跋开将有暴祸,只有诛杀清河郡一郡的百姓,才能免除灾祸。拓跋开于是灭掉清河郡,常常亲手杀人,想让人数达到一万。有时他乘坐小车,亲自拿剑砍击车檐下的人头;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立即替代。每次出行,死者都有几十人。夜里经常更换寝居之处,没有人能知道,只有宠妾万人知道他的住处。万人与拓跋开的儿子清河王私通,担心事情被发现,想杀死拓跋开,便让万人在宫内作内应。一天夜里,万人等候拓跋开独处时杀死了他。拓跋开临死时说:“清河、万人所说的,原来就是你们这些人!”这一年是安帝义熙五年。拓跋开的次子齐王嗣,字木末,捉住清河王,对着他号哭说:“人一生最看重的是父亲,为什么反而叛逆?”逼令清河王自杀。齐王嗣继位,给拓跋开谥号道武皇帝。义熙十三年,高祖向

于是遣使求和,自是使命岁通。高祖遣殿中将军沈范、索季孙报使,反命已至河,未济,嗣闻高祖崩问,追执范等,绝和亲。太祖即位,方遣范等归。永初三年十月,嗣自率众至方城,遣郑兵将军扬州刺史山阳公达奚斤、吴兵将军广州刺史苍梧公公孙表、尚书滑稽,领步骑二万余人,于滑台西南东燕县界石济南渡,辎重弱累自随。滑台戍主、宁远将军、东郡太守王景度驰告冠军将军、司州刺史毛德祖,戍虎牢,遣司马翟广率参军庞谘、上党太守刘谈之等步骑三千拒之。军次卷县土楼,虏徙营滑台城东二里,造攻具,日往胁城。德祖以滑台戍人少,使翟广募军中壮士,遣宁远将军刘芳之率领,助景度守。芳之将八十余人,突得入城。德祖又遣讨虏将军、弘农太守窦应明领五百人,建武将军窦霸领二百五十人,并以水军相继发,咸受翟广节度。初,亡命司马楚之等常藏窜陈留郡界,虏既南渡,驰相要结,驱扇疆场,大为民患。德祖遣长社令王法政率五百人据邵陵,将刘怜领二百骑至雍丘以防之。楚之于白马县袭怜,为怜所破。会台送军资至,怜往迎之,而酸枣民王玉知怜南,驰以告虏;虏将滑稽领千乘袭仓垣,兵吏悉逾城散走。陈留太守严慢为虏所获,虏即用王玉为陈留太守,给兵守仓垣。十一月,虏悉力攻滑台城,城东北崩坏,王景度出奔;景度司马阳瓚坚守不动,众溃,抗节不降,为虏所杀。窦应明击虏辎重于石济,破之,杀贼五百余人,斩其戍主囗连内头、张索兒等。应明自石济赴滑台,闻城已没,遂进屯尹卯,窦霸驰就翟广。虏既克滑台,并力向广等,力不敌,引退,转斗而前,二日一夜,裁行十许里。虏步军续至,广等矢尽力竭,大败,广、霸、谈之等各单身迸还。虏乘胜遂至虎牢,德祖出步骑欲击之,虏退屯土楼,又退还滑台。长安、魏昌、蓝田三县民居在虎牢下,德祖皆使入城。虏别遣黑槊公率三千人至河阳,欲南渡取金墉。德祖遣振威将军、河阴令窦晃五百人戍小垒,缑氏令王瑜四百人据监仓,巩令臣琛五百人固小平,参军督护张季五百人屯牛兰,又遣将领马队,与洛阳令杨毅合二百骑,缘河上下,随机赴接。十二月,虏置守于洛川小垒,德祖遣翟广驰往击之,虏退走。广安立守防,修治城坞,复还虎牢。豫州刺史刘粹遣治中高道瑾领步骑五百据项,又遣司马徐琼继之,台遣将辅伯遣、姚珍、杜坦、梁灵宰等水步诸军续进。徐州刺史王仲德率军次湖陆。黑槊公遣长史将千人逼窦晃、杨毅,晃等逆击,禽之,生获二百人。其后郑兵将军五千骑掩袭晃等,黑槊渡与并力,四面攻垒,晃等力少众散,晃、毅皆被重创。

译西征伐长安。拓跋嗣先前娶了姚兴的女儿,于是派十万骑兵屯驻并连接在黄河以北来援救姚兴,大败于高祖之手,事情记载在硃超石等人的传记中。于是拓跋嗣派使者求和,从此双方每年互通使者。高祖派殿中将军沈范、索季孙回访,二人返回复命时已经到了黄河边,还没有渡过河,拓跋嗣听到高祖去世的消息,便追赶并拘捕沈范等人,断绝和亲关系。太祖即位后,才派人送沈范等人回来。永初三年十月,拓跋嗣亲自率军到达方城,派郑兵将军、扬州刺史、山阳公达奚斤,吴兵将军、广州刺史、苍梧公公孙表和尚书滑稽,率步兵、骑兵两万多人,在滑台西南东燕县界的石济渡过黄河,携带辎重随军而行。滑台戍主、宁远将军、东郡太守王景度飞驰报告冠军将军、司州刺史毛德祖。毛德祖镇守虎牢,派司马翟广率参军庞谘、上党太守刘谈之等步骑三千人抵抗。军队驻扎在卷县土楼,索虏迁营到滑台城东二里处,制造攻城器具,每天前往威胁城池。毛德祖认为滑台守军太少,便让翟广在军中招募壮士,派宁远将军刘芳之率领,协助王景度守城。刘芳之率八十多人,突击进入城中。毛德祖又派讨虏将军、弘农太守窦应明率五百人,建武将军窦霸率二百五十人,并让水军接连出发,都接受翟广的指挥调度。起初,亡命之徒司马楚之等人常常藏匿逃窜在陈留郡境内;索虏既然南渡黄河,便迅速相互邀结,煽动边境,给百姓造成巨大祸患。毛德祖派长社令王法政率五百人占据邵陵,派刘怜率二百骑兵到雍丘防备。司马楚之在白马县袭击刘怜,被刘怜击败。恰逢朝廷运送军资到来,刘怜前往迎接,而酸枣县百姓王玉知道刘怜向南去了,便飞驰告知索虏。索虏将领滑稽率一千辆战车袭击仓垣,守军和官吏全都越城逃散。陈留太守严慢被索虏俘获,索虏便任用王玉为陈留太守,给他兵力守卫仓垣。十一月,索虏集中兵力攻打滑台城,城东北角崩塌,王景度出逃;王景度的司马阳瓒坚守不动,众人溃散,他坚持节操不投降,被索虏杀死。窦应明在石济攻击索虏的辎重,击破他们,杀死敌军五百多人,斩杀其戍主[原文“囗连内头”字样疑误]、张索兒等人。窦应明从石济赶赴滑台,听说城池已经失陷,于是进军驻扎尹卯;窦霸则飞驰前往与翟广会合。索虏攻克滑台后,集中兵力进攻翟广等人;宋军兵力不敌,撤退并边战边进,经过两天一夜,只走了十多里。索虏步兵接连赶到,翟广等人箭已用尽、力气耗竭,大败;翟广、窦霸、刘谈之等人各自独身逃回。索虏乘胜到达虎牢,毛德祖出动步骑兵想攻击他们,索虏退军驻扎土楼,又退回滑台。长安、魏昌、蓝田三县的百姓居住在虎牢城下,毛德祖都让他们进入城中。索虏另派黑槊公率三千人到河阳,想渡河南下夺取金墉。毛德祖派振威将军、河阴令窦晃率五百人戍守小垒,缑氏令王瑜率四百人据守监仓,巩县令臣琛率五百人固守小平,参军督护张季率五百人驻扎牛兰;又派将领率骑兵,与洛阳令杨毅合计二百骑,沿黄河上下随机接应。十二月,索虏在洛川小垒设置守军,毛德祖派翟广飞驰前往攻击,索虏退走。翟广安置守军防守,修缮城堡和营垒后,又返回虎牢。豫州刺史刘粹派治中高道瑾率步骑五百人据守项城,又派司马徐琼接应;朝廷派将领辅伯遣、姚珍、杜坦、梁灵宰等率水军、步军各部继续前进。徐州刺史王仲德率军驻扎湖陆。黑槊公派长史率一千人逼近窦晃、杨毅,窦晃等迎击,擒获黑槊公,生俘二百人。后来郑兵将军率五千骑兵偷袭窦晃等人,黑槊公渡河与其合力,从四面攻打营垒;窦晃等兵力太少、部众溃散,窦晃、杨毅都受了重伤。

虏将安平公鹅青二军七千人南渡,于确磝东下,至泗渎口,去尹卯百许里。兗州刺史徐琰委军镇走,于是泰山诸郡并失守。郑兵与公孙表及宋兵将军、交州刺史交址侯普几万五千骑,复向虎牢,于城东南五里结营,分步骑自成皋开向虎牢外郭西门。德祖逆击,杀伤百余人,虏退还保营。镇北将军檀道济率水军北救,车骑将军庐陵王义真遣龙骧将军沈叔狸三千人就豫州刺史刘粹,量宜赴援。少帝景平元年正月,郑兵分军向洛,攻小垒,小垒守将窦晃拒战,陷没,河南太守王涓之弃金墉出奔。自虏分军向洛,德祖每战辄破之。嗣自率大众至鄴。郑兵既克金墉,复还虎牢,德祖于城内穴城,入七丈,二道,出城外,又分作六道,出虏阵后。募敢死之士四百人,参军范道基率二百人为前驱,参军郭王符、刘规等以二百人为后系,出贼围外,掩袭其后。虏阵扰乱,斩首数百级,焚烧攻具。虏虽退散,随复更合。虏又遣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安平公涉归幡能健、越兵将军青州刺史临菑侯薛道千、陈兵将军淮州刺史寿张子张模东击青州,所向城邑皆奔走。冠军将军、青州刺史竺夔镇东阳城,闻虏将至,敛众固守。龙骧将军、济南太守垣苗率二府郡文武奔就夔。夔与将士盟誓,居民不入城者,使移就山阻,烧除禾稼,令虏至无所资。虏众向青州,前后济河凡六万骑。三月,三万骑前追胁。城内文武一千五百人,而半是羌蛮流杂,人情骇惧。竺夔夜遣司马车宗领五百人出城掩击,虏众披退。间二日,虏步骑悉至,绕城四围,列阵十余里。至晡退还安水结营,去城二十里,大治攻具,日日分步骑常来逼城。夔夜使殿中将军竺宗之、参军贾元龙等领百人,于杨水口两岸设伏。虏将阿伏斤领三百人晨渡水,两岸伏发,虏骑四迸,杀伤数十人,枭阿伏斤首。虏又进营水南,去城西北四里。嗣自鄴遣兵益虎牢,增围急攻,郑兵于虎牢率步骑三千,攻颍川太守李元德于许昌。车骑参军王玄谟领千人,助元德守,与元德俱散败。虏即用颍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领骑五百,并发民丁以戍城。德祖出军击公孙表,大战,从朝至晡,杀虏数百。会郑兵军从许昌还,合围,德祖大败,失甲士千余人,退还固城。嗣又于鄴遣万余人从白沙口过河,于濮阳城南寒泉筑垒。朝议以:“项城去虏不远,非轻军所抗,使刘粹召高道瑾还寿阳。若沈叔狸已进,亦宜且追。”粹以虏攻虎牢,未复南向,若便摄军舍项城,则淮西诸郡,无所凭依。沈叔狸已顿肥口,又不宜便退。时李元德率散卒二百人至项,刘粹使助高道瑾戍守,请宥其奔败之罪,朝议并许之。檀道济至彭城,以青、司二州并急,而所领不多,不足分赴,青州道近,竺夔兵弱,先救青州。竺夔遣人出城作东西南堑,虏于城北三百余步凿长围。夔遣参军闾茂等领善射五十人,依墙射虏,虏骑数百驰来围墙,墙内纳射,固墙死战。虏下马步进,短兵接,城上弓弩俱发,虏乃披散。虏遂填外堑,引高楼四所,虾蟆车二十乘,置长围内。夔先凿城北作三地道,令通外堑,复凿里堑,内去城二丈作子堑,遣三百余人出地道,欲烧虏攻具。时回风转焰,火不得燃,虏兵矢横下,士卒多伤,敛众还入。虏填三堑尽平,唯余子堑,虾蟆车所不及。虏以橦攻城,夔募人力,于城上系大磨石堆之;又出于子堑中,用大麻絙张骨骨,攻车近城,从地道中多人力挽令折。虏复于城南掘长围,进攻逾急。夔能持重,垣苗有胆干,故能坚守移时。然被攻日久,城转毁坏,战士多死伤,余众困乏,旦暮且陷,檀道济、王仲德兼行赴之。刘粹遣李元德袭许昌,庾龙奔迸,将宋晃追蹑,斩龙首。元德因留绥抚,并上租粮。虏悦勃大肥率三千余骑,破高平郡所统高平、方与、任城、金乡、亢父等五县,杀略二千余家,杀其男子,驱虏女弱。兗州刺史郑顺之戍湖陆,以兵卒不敢出。冠军将军申宣戍彭城,去高平二百余里,惧虏至,移郭外居民,并诸营署,悉入小城。嗣又遣并州刺史伊楼拔助郑兵攻虎牢,填塞两堑。德祖随方抗拒,颇杀虏,而将士稍零落。四月壬申,虏闻道济将至,焚烧器械,弃青州走。竺夔上言东阳城被攻毁坏,不可守,移镇长广之不其城。夔以固守功,进号前将军,封建陵县男,食邑四百户。夔字祖季,东莞人也。官至金紫光禄大夫。

译索虏将领安平公鹅青率两支军队七千人南渡黄河,在确磝向下游进军,到达泗渎口,距离尹卯一百多里。兖州刺史徐琰丢弃军镇逃走,于是泰山各郡全都失守。郑兵将军与公孙表,以及宋兵将军、交州刺史、交址侯普几率一万五千骑兵,再次向虎牢进军,在城东南五里处扎营,并分出步骑兵从成皋向虎牢外城西门进攻。毛德祖迎击,杀伤一百多人,索虏退回营地防守。镇北将军檀道济率水军北上救援,车骑将军、庐陵王刘义真派龙骧将军沈叔狸率三千人到豫州刺史刘粹处,酌情前往援助。少帝景平元年正月,郑兵分军向洛阳进发,攻打小垒;小垒守将窦晃抵抗,城池陷落,河南太守王涓之弃金墉逃走。自从索虏分军向洛阳进攻以来,毛德祖每次交战都击破他们。拓跋嗣亲自率大众到达鄴城。郑兵攻克金墉后,又返回虎牢。毛德祖在城内开凿地道,向前挖七丈,分成两道通出城外,又分作六道,通到索虏军阵后方。他招募敢死之士四百人,参军范道基率二百人作为前锋,参军郭王符、刘规等率二百人作为后继,从敌军包围之外出击,袭击索虏后方。索虏军阵混乱,宋军斩首数百级,焚烧攻城器具。索虏虽然退散,随后又重新聚合。索虏又派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安平公涉归幡能健,越兵将军、青州刺史、临菑侯薛道千,陈兵将军、淮州刺史、寿张子张模向东进攻青州,所到的城邑都弃城逃走。冠军将军、青州刺史竺夔镇守东阳城,听说索虏将到,便收拢部众坚守。龙骧将军、济南太守垣苗率两府各郡的文武官员逃来投奔竺夔。竺夔与将士盟誓:不进入城中的居民,令其迁往山地险阻处;烧毁、清除庄稼,使索虏到来后没有资粮可取。索虏军队向青州进发,前后渡过黄河的共有六万骑兵。三月,三万骑兵先行追逼。城中文武官员一千五百人,其中一半是羌人、蛮人和流杂之人,人人惊恐。竺夔夜里派司马车宗率五百人出城袭击,索虏部众溃退。隔了两天,索虏的步骑兵全都到达,四面包围城池,列阵十多里。到申时退回安水扎营,距离城池二十里,大规模修造攻城器具,每天分派步骑兵前来逼城。竺夔夜里派殿中将军竺宗之、参军贾元龙等率一百人,在杨水口两岸设下埋伏。索虏将领阿伏斤率三百人清晨渡水,两岸伏兵突然出击,索虏骑兵四散奔逃,杀伤几十人,斩下阿伏斤的首级。索虏又把营地推进到水的南面,距离东阳城西北四里。拓跋嗣从鄴城派兵增援虎牢,扩大包围并加紧进攻;郑兵将军在虎牢率步骑三千人,攻打在许昌的颍川太守李元德。车骑参军王玄谟率一千人援助李元德守城,最终与李元德一同溃败。索虏便任用颍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率五百骑兵,并征发百姓戍守城池。毛德祖出军攻击公孙表,激战从早晨直到申时,杀死索虏数百人。恰逢郑兵军队从许昌返回,合兵包围,毛德祖大败,损失甲士一千多人,退回城中固守。拓跋嗣又从鄴城派一万多人从白沙口渡河,在濮阳城南的寒泉修筑营垒。朝廷议论说:“项城距离索虏不远,不是轻装部队能够抵抗的,应该让刘粹召回高道瑾,退守寿阳。如果沈叔狸已经进军,也应暂且追令他返回。”刘粹认为索虏正在攻打虎牢,还没有重新向南进攻;如果立即收拢军队放弃项城,那么淮西各郡就没有凭依。沈叔狸已经驻扎肥口,也不适合立即退兵。当时李元德率散兵二百人到达项城,刘粹让他协助高道瑾守卫,并请求宽赦他溃败逃跑的罪过,朝廷议论一并准许。檀道济到达彭城时,青州、司州两地都告急,而他所率兵力不多,不足以分兵前往;青州道路较近,竺夔兵力薄弱,所以先救援青州。竺夔派人出城挖掘东西、南北方向的壕沟,索虏在城北三百多步处开凿长围。竺夔派参军闾茂等率善射手五十人,依靠城墙射击索虏;索虏数百骑兵奔驰来包围城墙,城内接纳射手,坚守城墙死战。索虏下马徒步进攻,双方短兵相接;城上弓弩齐发,索虏于是溃散。索虏便填平外壕,牵引四座高楼、二十辆虾蟆车,安置在长围之内。竺夔先在城北凿出三条地道,令其通到外壕,又凿里壕,在距城二丈处挖成子壕,派三百多人从地道出击,想烧毁索虏的攻城器具。当时旋风使火焰转向,火没有烧起来;索虏的箭密集射下,士卒大多受伤,只得收拢部众退回。索虏把三道壕沟全部填平,只剩子壕,虾蟆车无法到达。索虏用橦撞击城墙,竺夔招募力士,在城上系住并堆放大磨石;又从子壕中伸出大麻绳,等攻城车靠近城墙时,许多人在地道中用力拉扯,使攻城车折断。索虏又在城南挖掘长围,进攻更加急迫。竺夔能够沉着持重,垣苗又有胆略才干,所以能够长期坚守。然而被围攻日久,城墙逐渐毁坏,战士死伤很多,剩下的人困顿疲乏,早晚将要陷落;檀道济、王仲德兼程赶来救援。刘粹派李元德袭击许昌,庾龙逃窜,将军宋晃追赶,斩下庾龙的首级。李元德于是留下安抚百姓,并上缴租粮。索虏将领悦勃大肥率三千多骑兵,攻破高平郡所属的高平、方与、任城、金乡、亢父五县,杀掠二千多家,杀死男子,驱掠妇女和老弱。兖州刺史郑顺之驻守湖陆,因为士卒不敢出战。冠军将军申宣镇守彭城,距离高平二百多里,害怕索虏到来,便把外城居民连同各营署全部迁入小城。拓跋嗣又派并州刺史伊楼拔协助郑兵攻打虎牢,填塞两道壕沟。毛德祖根据不同情况抵抗,杀伤了不少索虏,但将士逐渐减少。四月壬申日,索虏听说檀道济将到,便焚烧器械,放弃青州逃走。竺夔上书说东阳城遭到攻打,已经毁坏,不能守卫,请求移镇长广郡的不其城。竺夔因坚守有功,晋号前将军,封建陵县男,食邑四百户。竺夔字祖季,是东莞人,官至金紫光禄大夫。

嗣率大众至虎牢,停三日,自督攻城,不能下,回军向洛阳,留三千人益郑兵。停洛数日,渡河北归。虏安平公等诸军从青州退还,径趋滑台;檀道济、王仲德步军乏粮,追虏不及。道济于泰山分遣仲德向尹卯,道济停军湖陆。仲德未至尹卯,闻虏已远,还就道济,共装治水军。虏安平公诸军就滑台,西就郑兵,共攻虎牢。虎牢被围二百日,无日不战,德祖劲兵战死殆尽,而虏增兵转多。虏撞外城,德祖于内更筑三重,仍旧为四,贼撞三城已毁,德祖唯保一城,昼夜相拒,将士眼皆生创,死者太半。德祖恩德素结,众无离心。德祖昔在北,与虏将公孙表有旧,表有权略,德祖患之,乃与交通音问,密遣人说郑兵,云表与之连谋,每答表书,辄多所治定。表以书示郑兵,郑兵倍疑之,言于嗣,诛表。虏众盛,檀道济诸救军并不敢进。刘粹据项城,沈叔狸屯高桥。二十一日,虏作地道偷城内井,井深四十丈,山势峻峭,不可得防。至其月二十三日,人马渴乏饥疫,体皆干燥,被创者不复出血。虏因急攻,遂克虎牢。自德祖及翟广、窦霸,凡诸将佐及郡守在城内者,皆见囚执,唯上党太守刘谈之、参军范道基将二百人突围南还。城将溃,将士欲扶德祖出奔,德祖曰:“我与此城并命,义不使此城亡而身在也。”嗣重其固守之节,勒众军生致之,故得不死。司空徐羡之、尚书傅亮、领军将军谢晦表曰:“去年逆虏纵肆,陵暴河南,司州刺史臣德祖竭诚尽力,抗对强寇,孤城独守,将涉期年,救师淹缓,举城沦没,圣怀垂悼,远近嗟伤。陛下殷忧谅暗,委政自下,臣等谋猷浅蔽,托付无成,遂令致节之臣,抱忠倾覆,将士歼辱,王略亏挫,上坠先规,下贻国耻。稽之朝典,无所辞责。虽有司挠笔,未加准绳,岂宜尸禄,昧安殊宠,乞蒙屏固,以申国法。”不许。德祖,荥阳南武阳人也。晋末自乡里南归。初为冠军参军、辅国将军,道规为荆州,德祖为之将佐。复为高祖太尉参军。高祖北伐,以为王镇恶龙骧司马;加建武将军。为镇恶前锋,斩贼宁朔将军赵玄石于柏谷,破弘农太守尹雅于梨城,又破贼大帅姚难于泾水,斩其镇北将军姚强。镇恶克立大功,盖德祖之力也。长安平定,以为龙骧将军、扶风太守,仍迁秦州刺史,将军如故。时佛佛虏为寇,复以德祖为王镇恶征虏司马,寻复为桂阳公义真安西参军、南安太守,将军如故。复徙冯翊太守。高祖东还,以德祖督司州之河东平阳二郡诸军、辅国将军、河东太守,代并州刺史刘遵考戍蒲坂。长安不守,合部曲还彭城,除世子中兵参军,将军如故。又除督司州之河东平阳河北雍州之京兆豫州之颍川兗州之陈留九郡军事、荥阳太守,将军如故,又加京兆太守。高祖践阼,进号冠军。论前后功,封观阳县男,食邑四百户。又除督司雍并三州豫州之颍川兗州之陈留诸军事、司州刺史,将军如故。太祖元嘉六年,死于虏中,时年六十五。世祖大明元年,以德祖弟子熙祚第二息诩之绍德祖封。虏既克虎牢,留兵居守,余众悉北归。少帝曰:“故宁远司马、濮阳太守阳瓚,滑台之逼,厉诚固守,投命均节,在危无挠,古之忠烈,无以加之。可追赠给事中,并存恤遗孤,以慰存亡。”尚书令傅亮议瓚家在彭城,宜即以入台绢一百匹,粟三百斛赐给。文士颜延之为诔焉。龙骧将军兗州刺史徐琰、东郡太守王景度并坐失守,钳髡居作,琰五岁,景度四岁。时宣威将军、颍川太守李元德戍许昌,仍除荥阳太守,督二郡军事。其年十一月,虏遣军并招集亡命,攻逼许昌城,以土人刘远为荥阳太守。李元德欲出战,兵仗少,至夜,悉排女墙散溃,元德复奔还项城。虏又围汝阳,太守王公度将十余骑突围奔项城。虏又破邵陵县,残害二千余家,尽杀其男丁,驱略妇女一万二千口。刘粹遣将姚耸夫率军助守项城,又遣司马徐琼五百人继之。虏掘破许昌城,又毁坏钟离城,以立疆界而还。嗣死,谥曰明元皇帝,子焘字佛狸代立。母杜氏,冀州人,入其宫内,生焘。焘年十五六,不为嗣所知,遇之如仆隶。嗣初立慕容氏女为后,又娶姚兴女,并无子,故焘得立。壮健有筋力,勇于战斗,忍虐好杀,夷、宋畏之。攻城临敌,皆亲贯甲胄。元嘉五年,使大将吐伐斤西伐长安,生禽赫连昌于安定,封昌为公,以妹妻之。昌弟赫连定在陇上,吐伐斤乘胜以骑三万讨定;定设伏于陇山弹筝谷破之,斩吐伐斤,尽坑其众。定率众东还,后克长安,焘又自攻不克,乃分军戍大城而还。焘常使昌侍左右,常共单马逐鹿,深入山涧。昌素有勇名,诸将咸谓昌不可亲,寿曰:“天命有在,亦何所惧。”亲遇如初。复攻长安,克之,定西走,为吐谷浑慕璝所禽。

译拓跋嗣率大军到虎牢,停留三天,亲自督促攻城,不能攻下,便回军向洛阳,留下三千人增援郑兵。停留洛阳数日后,渡过黄河向北返回。索虏安平公等各路军队从青州退回,直奔滑台;檀道济、王仲德的步兵缺乏粮食,未能追上索虏。檀道济在泰山分派王仲德前往尹卯,自己驻军湖陆。王仲德还没有到尹卯,听说索虏已经远去,便返回与檀道济会合,共同整治水军。索虏安平公等军队到达滑台,向西与郑兵会合,共同攻打虎牢。虎牢被围二百天,没有一天不交战;毛德祖的精锐兵力几乎战死殆尽,而索虏增援的兵力越来越多。索虏撞击外城,毛德祖在内城又修筑三重城墙,连同旧城共为四重;敌军撞毁了三重城墙,毛德祖只保住一城,昼夜抵抗,将士们眼睛都生了创伤,死者超过一半。毛德祖平素以恩德结聚众心,部众没有离散之意。毛德祖过去在北方时,与索虏将领公孙表有旧交;公孙表有权谋,毛德祖担心他,于是与他互通书信,暗中派人游说郑兵,说公孙表与自己勾连谋划;每次回复公孙表的书信,总是大加修改安排。公孙表把书信给郑兵看,郑兵更加怀疑他,便告诉拓跋嗣,拓跋嗣杀死了公孙表。索虏兵势强盛,檀道济等各路救援军都不敢前进。刘粹据守项城,沈叔狸驻扎高桥。二十一日,索虏挖掘地道,偷袭城内的水井;井深四十丈,山势险峻陡峭,无法防备。到了当月二十三日,人马又渴又饿,疫病流行,身体都干燥了,受伤的人也不再流血。索虏趁机急攻,于是攻克虎牢。自毛德祖、翟广、窦霸以下,凡是城中的将佐和郡守,都被俘囚;只有上党太守刘谈之、参军范道基率二百人突围向南返回。城将要崩溃时,将士想扶毛德祖出逃,毛德祖说:“我将与这座城一同死去,道义上不能让城池灭亡而自己还活着。”拓跋嗣看重他坚守的节操,命令部众把他活着送来,所以他得以不死。司空徐羡之、尚书傅亮、领军将军谢晦上表说:“去年逆贼索虏放纵肆虐,侵凌残暴河南。司州刺史臣毛德祖竭尽忠诚和力量,抗击强敌,孤城独守,将近一年;援军迟缓,终于全城沦陷。圣上深表哀悼,远近之人都叹息悲伤。陛下正处于居丧忧劳之中,谦抑自守,把政务交给臣下;臣等谋略浅陋昏暗,受托却没有成效,于是使守节的臣子怀抱忠诚而遭覆败,将士惨遭歼灭和羞辱,使王业谋略受挫,上面辜负先世法则,下面给国家带来耻辱。考察朝廷典章,没有什么可以推辞责任的。即使有关部门曲解文书、没有按照准则办事,难道还能尸位素餐、糊涂地享受特殊恩宠吗?请求准许把我们屏退禁锢,以申明国家法令。”皇帝没有批准。德祖,是荥阳郡南武阳人。晋朝末年从乡里南归。起初任冠军参军、辅国将军。当时道规任荆州刺史,德祖任他的将佐。后来又任高祖的太尉参军。高祖北伐,任命他为王镇恶的龙骧司马,加授建武将军。他担任镇恶的前锋,在柏谷斩杀贼军宁朔将军赵玄石,在梨城击破弘农太守尹雅,又在泾水击破贼军大帅姚难,斩杀其镇北将军姚强。镇恶能够建立大功,大概都是德祖的功劳。长安平定后,任命他为龙骧将军、扶风太守,随后调任秦州刺史,将军职号依旧。当时佛佛虏作乱,又任德祖为王镇恶的征虏司马。不久又任桂阳公义真的安西参军、南安太守,将军职号依旧。后来又调任冯翊太守。高祖东归时,任命德祖都督司州河东、平阳二郡诸军事,兼辅国将军、河东太守,代替并州刺史刘遵考戍守蒲坂。长安失守后,他集合部曲退回彭城,授任世子中兵参军,将军职号依旧。又授任都督司州河东、平阳二郡,河北,雍州京兆,豫州颍川,兖州陈留九郡军事、荥阳太守,将军职号依旧,又加授京兆太守。高祖登上帝位后,进号冠军将军。评定他前后的功劳,封为观阳县男,食邑四百户。又授任都督司、雍、并三州以及豫州颍川、兖州陈留诸军事、司州刺史,将军职号依旧。太祖元嘉六年,死在虏地,时年六十五岁。世祖大明元年,以德祖弟弟熙祚的第二个儿子诩承继德祖的封爵。虏军攻克虎牢后,留下军队驻守,其余部众全都向北撤回。少帝说:“已故宁远司马、濮阳太守阳瓚,在滑台被围困时,竭尽忠诚,坚守城池,以生命承担职责,处在危难之中也不屈挠;古代忠臣烈士,也没有超过他的。可以追赠给事中,并抚恤保存他的遗孤,以慰藉生者和死者。”尚书令傅亮议定,阳瓚家在彭城,应立即用送入台省的绢一百匹、粟三百斛赐给他的家属。文士颜延之为他写了诔文。龙骧将军、兖州刺史徐琰和东郡太守王景度,都因失守获罪,被剃发并戴刑具服劳役;徐琰服役五年,王景度服役四年。当时,宣威将军、颍川太守李元德戍守许昌,随即改任荥阳太守,督统二郡军事。这年十一月,魏军派兵并招集逃亡者,进攻逼近许昌城,任用当地人刘远为荥阳太守。李元德想出战,但兵器装备不足;到了夜里,士卒全都推倒女墙,四散溃逃,元德又逃回项城。魏军又包围汝阳,太守王公度率领十多名骑兵突围,逃往项城。魏军又攻破邵陵县,残害二千多家百姓,把男子全部杀死,驱赶掠走妇女一万二千口。刘粹派将领姚耸夫率军援助守卫项城,又派司马徐琼率五百人随后赶来。魏军挖毁许昌城,又毁坏钟离城,树立疆界后返回。嗣去世,谥号为明元皇帝,他的儿子焘,字佛狸,继位。焘的母亲杜氏是冀州人,进入嗣的宫中后生下焘。焘十五六岁时,嗣并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儿子,待他如同仆役。嗣最初立慕容氏的女儿为皇后,又娶姚兴的女儿为妻,两人都没有生子,所以焘得以继位。焘身体强壮、力气过人,勇于作战,残忍暴虐而嗜好杀戮,夷人和宋人都畏惧他。攻城临敌时,他总是亲自穿戴铠甲头盔。元嘉五年,他派大将吐伐斤向西攻打长安,在安定生擒赫连昌,封赫连昌为公,并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赫连昌的弟弟赫连定在陇山一带,吐伐斤乘胜率三万骑兵讨伐赫连定;赫连定在陇山弹筝谷设伏击败他,斩杀吐伐斤,把他的部众全部坑杀。赫连定率部向东返回,后来攻克长安,焘又亲自进攻却没有攻下,于是分兵戍守大城后返回。焘常常让赫连昌侍奉在身边,经常和他各骑一匹马追逐鹿群,深入山涧。赫连昌一向以勇猛闻名,诸将都说赫连昌不可亲近,嗣说:“天命自有归属,又有什么可怕的?”仍像从前一样亲近对待他。焘再次攻打长安并攻克,赫连定向西逃走,被吐谷浑慕璝擒获。

赫连氏有名卫臣者,种落在朔方塞外,部落千余户。朔方以西,西至上郡,东西千余里,汉世徙谪民居之,土地良沃。苻坚时,卫臣入塞寄田,春来秋去。坚云中护军贾雍掠其田者,获生口马牛羊,坚悉以还之,卫臣感恩,遂称臣入居塞内,其后渐强盛。卫臣死,子佛佛骁猛有谋算,远近杂种皆附之。姚兴与相抗,兴覆军丧众,前后非一,关中为之伤残。高祖入长安,佛佛震慑不敢动。高祖东还,即入寇北地。安西将军义真之归也,佛佛遣子昌破之青泥,俘囚诸将帅,遂有关中,自称尊号,号年曰真兴元年。京兆人韦玄隐居养志,有高名,姚兴备礼征,不起;高祖辟为相国掾,宋台通直郎,又并不就。佛佛召为太子庶子,玄应命。佛佛大怒,曰:“姚兴及刘公相征召,并不起,我有命即至,当以我殊类,不可理其故耶!”杀之。元嘉二年,佛佛死,昌立,至是为焘所兼。焘西定陇右,东灭黄龙,海东诸国,并遣朝贡。太祖践阼,便有志北略。七年三月,诏曰:“河南,中国多故,湮没非所,遗黎荼炭,每用矜怀。今民和年丰,方隅无事,宜时经理,以固疆场。可简甲卒五万,给右将军到彦之,统安北将军王仲德、兗州刺史竺灵秀舟师入河;骁骑将军段宏精骑八千,直指虎牢;豫州刺史刘德武劲勇一万,以相掎角;后将军长沙王义欣可权假节,率见力三万,监征讨诸军事。便速备办,月内悉发。”先遣殿中将军田奇衔命告焘:“河南旧是宋土,中为彼所侵,今当修复旧境,不关河北。”焘大怒,谓奇曰:“我生头发未燥,便闻河南是我家地,此岂可得河南。必进军,今权当敛戍相避,须冬行地净,河冰合,自更取之。”后将军长沙王义欣出镇彭城,总统群帅,告司、兗二州曰:夫王者之兵,以义德相济,非徒疆理土地,恢广经略,将以大庇苍生,保全黎庶。是以蒙践霜雪,逾历险难,匡国宁民,肃清四表。昔我高祖武皇帝,诞膺明命,爰造区夏,内夷篡逆,外宁寇乱,灵武纷纭,雷动风举,响斩龙堆,声浮云、朔,陵天振地,拔山荡海。于是华域肃清,讴歌允集,王纲帝典,焕哉惟文,太和烟煴,流泽洋溢。中叶谅暗,委政冢宰,黠虏乘衅,侵侮上国。遂令司、兗良民,复蹈非所,周、郑遗黎,重隔王化。圣皇践阼,重光开朗,明哲柔远,以隆中兴,遐夷慕义,云腾波涌。方将蹈德履信,被艺袭文,增修业统,作规于后,勤施洽于三方,惠和雍于北狄。夫养鱼者除其猵獭,育禽者去其豺狼,故智士研其虑,勇夫厉其节,嘉谋动苍天,精气贯辰纬。莫府忝任,禀承庙算,剪爪明衣,誓不顾命,提吴、楚之劲卒,总八州之锐士,红旗绛天,素甲夺日,虎步中原,龙超河渚。兴云散雨,慰大旱之思;吊民伐罪,积后己之情。师以顺动,何征而不克,况乎遵养耆昧,绥复境土而已哉!昔淮、泗初开,狡徒纵逸,王旅入关,群竖飙扇,襄邑之战,素旗授首,半城之役,伏尸蔽野,支解体分,羽翼摧挫。加以构难西虏,结怨黄龙,控弦熸灭,首尾逼畏,蜂屯蚁聚,假息旦夕,岂复能超蹈长河,以当堂堂之陈哉!夫顺从贵速,归德恶晚,赏褒先附,威加后服。是以秦、赵羁旅,披棒委诚,施绂乘轩,剖符州郡。慕容、姚泓,恃强作祸,提挈万里,卒婴鈇钺。皆目前之诚验,往世之所知也。圣上明发爱恤,以道怀二州士民,若能审决安危,翻然革面,率其支党,归投军门者,当表言天台,随才叙用。如其迷心不悛,窜首巢穴,长围既周,临冲四至,虽欲壶浆厥篚,其可得乎?幸加三思,详择利害。彦之进军,虏悉敛河南一戍归河北。太祖以前征虏司马、南广平太守尹冲为督司雍并三州豫州之颍川兗州之陈留二郡诸军事、奋威将军、司州刺史,戍虎牢。十一月,虏大众南渡河,彦之败退,洛阳、滑台、虎牢诸城并为虏所没。尹冲及司马荥阳太守崔模抗节不降,投堑死。冲字子顺,天水冀人也。先为姚兴吏部郎,与兴子广平公弼结党,欲倾兴太子泓;泓立,冲与弟弘俱逃叛南归。至是追赠前将军。太祖与江夏王义恭书曰:“尹冲诚节志概,继踪古烈,以为伤惋,不能已已。”上以滑台战守弥时,遂至陷没,乃作诗曰:逆虏乱疆埸,边将婴寇仇。坚城效贞节,攻战无暂休。覆沈不可拾,离机难复收。势谢归涂单,于焉见幽囚。烈烈制邑守,舍命蹈前修。忠臣表年暮,贞柯见严秋。楚庄投袂起,终然报强仇。去病辞高馆,卒获舒国忧。戎事谅未殄,民患焉得瘳。抚剑怀感激,志气若云浮。愿想凌扶摇,弭旆拂中州。爪牙申威灵,帷幄骋良筹。华裔混殊风,率土浃王猷。惆怅惧迁逝,北顾涕交流。

译赫连氏中有一个叫卫臣的人,部落在朔方塞外,共有一千多户。朔方以西直到上郡,东西长一千多里,汉代把被迁徙、获罪流放的人安置在那里,土地肥沃。苻坚时,卫臣进入边塞租种田地,春来秋去。苻坚的云中护军贾雍掠夺了他的田地,俘获人口以及马、牛、羊,苻坚全都归还给他。卫臣感激恩德,于是称臣并进入塞内居住,此后逐渐强盛。卫臣死后,他的儿子佛佛勇猛而有谋略,远近各族都归附他。姚兴与他相抗,姚兴军队覆没、部众丧失,前后不止一次,关中因此受到残破。高祖进入长安时,佛佛震恐,不敢轻举妄动。高祖东归后,佛佛立即入侵北地。安西将军义真回军时,佛佛派儿子赫连昌在青泥击败他,俘获诸将帅,于是占有了关中,自称尊号,建年号为真兴元年。京兆人韦玄隐居修养志节,享有很高的声誉。姚兴以完备的礼节征召他,他不肯出仕;高祖征召他为相国掾,宋台通直郎,他也都没有接受。佛佛召他任太子庶子,韦玄却接受了诏命。佛佛大怒,说:“姚兴和刘公征召他,他都不起身;我一下令他就来了,难道是因为他把我看作异类,所以不能按常理对待吗?”于是杀了他。元嘉二年,佛佛去世,赫连昌继位,到这时被焘兼并。焘向西平定陇右,向东消灭黄龙,海东各国都派使者来朝贡。太祖登上帝位后,便有意向北方谋取土地。元嘉七年三月,下诏说:“黄河以南本是中国的地方,因中原多故而沦陷于非应有之地,遗民处在苦难之中,我常常对此深切怜悯。如今百姓和睦,年成丰收,各方没有战事,应当及时经营治理,以巩固边疆。可以挑选精锐士卒五万人,交给右将军到彦之统领;由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率水军进入黄河;骁骑将军段宏率精锐骑兵八千,直指虎牢;豫州刺史刘德武率精勇一万人,和他们互相配合;后将军长沙王义欣可以暂时授予节杖,率现有兵力三万人,监领征讨诸军事。立即迅速准备,在本月内全部出发。”先派殿中将军田奇带诏命告诉焘:“黄河以南过去是宋的土地,中途被你们侵占,如今将恢复旧有疆界,与黄河以北无关。”焘大怒,对田奇说:“我出生时头发还没有干,就听说黄河以南是我家的土地,这怎么能把黄河以南交给你们?你们如果一定进军,现在我暂且收拢戍卒避开你们,等到冬天道路清净、黄河结冰后,再自行取回它。” 后将军长沙王义欣出镇彭城,总统各路将帅,并告谕司州、兖州说:王者出兵,应当以义德相互配合,不只是为了疆界和土地,扩大经营规模,还要大力庇护百姓、保全黎民。因此要跋涉霜雪,经历险阻艰难,匡正国家、安定人民,肃清四方。过去我高祖武皇帝,承受上天的光明使命,于是建立华夏;对内平定篡逆,对外安定寇乱,神威武力纷然展开,如雷震动、如风奋起,声威传到龙堆,名声越过云中和朔方,凌驾上天、震动大地,拔山移海。于是华夏清平,歌颂之声汇集;王纲帝典,光辉灿烂,太平和气弥漫,恩泽广泛流布。中期皇帝居丧,政务委托给太宰,狡猾的虏人乘机侵犯,侮辱上国。于是使司州、兖州的良民再次被迫踏入不该居住的地方,周、郑旧地的遗民又被隔绝在王化之外。圣皇登上帝位后,光明重新照耀四方,明智而能安抚远方,以振兴中兴事业;远方夷人仰慕仁义,像云气升腾、波涛涌动一样归附。现在正要践行道德、履守信义,施行礼艺、承袭文教,增修功业传统,为后世建立规范,勤勉施恩以遍及三方,使恩惠和睦之气融洽于北狄。养鱼的人要除掉水獭,养鸟的人要驱除豺狼;所以有才智的人都要深入思考,勇士要磨砺节操。好的谋略可以感动上天,精诚之气可以贯通星辰。我的幕府有愧于所任之职,承受朝廷谋划,剪除凶徒、彰明威仪,发誓不顾惜生命;提领吴、楚的精兵,总率八州的锐士,红旗直冲云天,白色铠甲耀眼夺日,虎步中原,龙跃河洲。兴起云气、降下甘雨,以慰藉久旱百姓的盼望;吊恤百姓、讨伐罪人,积蓄先公后私的仁心。军队顺应正义而行动,还有什么征伐不能取胜?何况只是遵循先养民息兵的方针,安抚并收复故土罢了!” 从前淮水、泗水一带刚刚开辟时,奸徒放纵逃逸;王师进入关中,群小像暴风一样鼓动。襄邑之战,敌军在白旗之下授首;半城之战,伏尸遍野,肢体分裂,敌人的羽翼遭到摧折。又加上同西虏结怨,与黄龙交恶,敌军弓弦毁坏,首尾都受到逼迫恐惧,像蜂群蚁群一样聚集,只能苟延残喘于朝夕之间,哪里还能越过长河,抵挡堂堂大军?顺从贵在迅速,归附德化忌讳拖延;奖赏褒扬先来归附的人,威势施加给后来投降的人。因此秦、赵的流亡之士,放下武器表示诚心,接受官爵车服,分掌州郡。慕容氏、姚泓倚仗强力作乱,奔走万里,最终都遭受斧钺诛杀。这些都是眼前真实的验证,也是前代所熟知的道理。圣上明智地发出诏令,爱护抚恤二州士民;如果能审慎决定安危,突然改变态度,率领同党到军门投降,我将上表朝廷,请求按照才能分别任用。如果执迷不改,逃窜藏在巢穴,等长久包围完成,临冲等攻城器械从四面逼近,即使想要提着酒浆、捧着礼物投降,还能来得及吗?希望你们再三思考,详细选择利害得失。” 到彦之进军后,虏军把黄河以南的守军全部收拢,撤回黄河以北。太祖任命原征虏司马、南广平太守尹冲为督领司、雍、并三州以及豫州颍川、兖州陈留二郡诸军事、奋威将军、司州刺史,戍守虎牢。十一月,虏军大举渡过黄河,到彦之败退,洛阳、滑台、虎牢各城都被虏军攻陷。尹冲和司马、荥阳太守崔模坚守节操不投降,跳入壕沟而死。尹冲字子顺,是天水冀县人。原先任姚兴的吏部郎,和姚兴的儿子广平公姚弼结党,想要倾覆姚兴的太子姚泓;姚泓即位后,尹冲和弟弟尹弘一起逃亡叛离,向南归附。到这时,追赠他为前将军。太祖给江夏王义恭写信说:“尹冲忠诚守节、志向气概高尚,继承古代烈士的踪迹;我为他的死深感悲痛,不能自已。” 皇上因为滑台的战守持续了很久,最终仍然陷落,于是作诗说:悖逆的虏人扰乱疆场,边将遭遇强敌。坚固的城池尽力保持贞节,攻守战斗片刻不停。大势覆没沉沦,已无法收拾;机势一旦离散,也难以重新挽回。形势衰败,归途孤单,于是只能被幽禁。忠烈的城邑守将,舍弃生命,践行前代贤人的操守。忠臣在暮年仍显节义,贞洁的树枝在严秋中更加可见。楚庄王曾投袖而起,最终报了强敌之仇;霍去病辞别高馆,终于解除国家的忧患。战事确实还没有平息,百姓的忧患怎能痊愈?抚剑心怀感激,志气如云气高举。愿能乘着扶摇直上,停止旌旗,拂拭中原。让爪牙之士施展威灵,让帷幄之臣施展良谋。使华夏与夷狄混同不同风俗,天下都沐浴王道。惆怅又害怕时光迁逝,向北眺望,眼泪不断流下。

其后,焘又遣使通好,并求婚姻,太祖每依违之。十七年,焘号太平真君元年。十九年,虏镇东将军武昌王宜勒库莫提移书益、梁二州,往伐仇池,侵其附属,而移书越诣徐州曰:我大魏之兴,德配二仪,与造化并立。夏、殷以前,功业尚矣,周、秦以来,赫赫堂堂,垂耀先代。逮我烈祖,重之圣明,应运龙飞,廓清燕、赵。圣朝承王业之资,奋神武之略,远定三秦,西及葱岭,东平辽碣,海隅服从,北暨钟山,万国纳贡,威风所扇,想彼朝野,备闻威德。往者刘、石、苻、姚,递据三郡,司马琅邪,保守扬、越,绵绵连连,绵历年纪。数穷运改,宋氏受终,仍晋之旧,远通聘享。故我朝庭解甲,息心东南之略,是为不欲违先故之大信也。而彼方君臣,苞藏祸心,屡为边寇。去庚午年,密结赫连,侵我牢、洛,致师徒丧败,举军囚俘。我朝庭仁弘,不穷人之非,不遂人之过,与彼交和,前好无改。昔南秦王杨玄识达天运,于大化未及之前,度越赫连,远归忠款。玄既即世,弟难当忠节愈固,上请纳女,连婚宸极,任土贡珍,自比内郡,汉南白雉,登俎御羞,朝庭嘉之,授以专征之任。不图彼朝计疆场之小疵,不相关移,窃兴师旅,亡我宾属。难当将其妻子,及其同义,告败关下。圣朝怃然,顾谓群臣曰:“彼之违信背和,与牢、洛为三,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是若可忍,孰不可忍!”是以分命吾等磬声之臣,助难当报复。使持节、侍中、都督雍秦二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建兴公吐奚爱弼,率南秦王杨难当自祁山南出,直冲建安,令南秦自遣信臣,招集旧户。使持节、侍中、都督雍梁益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淮阴公皮豹子,员外散骑常侍、平南将军、南益州刺史、建德公库拔阿浴河引出斜谷,厄白马之险。散骑常侍、安南将军、雍州刺史、南平公娥后延出自骆谷,直截汉水。冠军将军、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建平公宗{罒炎},使持节、员外散骑常侍、冠军将军、梁州刺史、顺阳公刘买德,平远将军、永安侯若干内亦千出自子午,东袭梁、汉。使持节、侍中、都督荆梁南雍三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故晋谯王司马文思,宁远将军、荆州刺史、襄阳公鲁轨南趋荆州。使持节、都督洛豫州及河内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淮南王直勒它大翰为其后继。使持节、侍中、都督梁益宁三州诸军事、领护西戎校尉、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晋琅邪王司马楚之南趣寿春。使持节、侍中、都督扬豫兗徐四州诸军事、征南将军、徐兗二州刺史、东安公刁雍东趣广陵,南至京口。使持节、侍中、都督青、兗、徐三州诸军事、征东将军、青徐二州刺史、东海公故晋元显子司马天助直趣济南。十道并进,连营五千,步骑百万,隐隐桓桓。以此屠城,何城不溃,以此奋击,何坚不摧!邵陵、践土,区区齐、晋,尚能克胜强楚,以致一匡,况大魏以沙漠之突骑,兼咸、夏之劲卒哉!若众军就临,将令南海北泛,江湖南溢,高岸垫为浦泽,深谷积为丘陵。晋余黎民,将云集雾聚,仇池之师,τ▯区山谷之中,何能自固。彼之所谓肆忿于目前之小得,以至于败亡之大失也。昔信陵君济穷鸠之危,义士归之,故我朝廷欲救难当投命之诚,为此举动。既而爱惜前好,犹复沈吟,多杀生生,在之一亡十,仁者之所不为。吾等别爱后自驰檄相譬书。若摄兵还反,复南秦之国,则诸军同罢,好穆如初;若距我义言,很愎遂往,败国亡身,必成噬齐之悔。望所列上彼朝,惠以报告。徐州答移曰:知以杨难当投命告败,比之穷鸠,欲动众以相存拯。救危恤难,有国者之所用心。虽然,移书之言,亦已过矣。何者?杨氏先世以来,受晋爵号,修职守籓,为我西服。十载之中,再造逆乱,号年建义,猖狂妄作,为臣不忠,宜加诛讨。又知难当称臣彼国,宜是顾畏首尾,两属求全。果是纯臣,服事于魏,何宜与人和亲,而听臣下纵逸。昔景平之末,国祚中微,彼乘我内难,侵我司、兗,是以七年治兵,义在经略,三帅涉河,秋豪不犯。但崇此信誓,不负约言耳。彼伺我军,仍相掩袭,俘我甲土,翦我边民,是彼有两曲,我有二直也。司马楚、文思亡命窜伏,鲁轨、刁雍实为虿尾,而拥其逋逃,开其疆场。元显无子,焉得天助,谬称假托,何足以云。又讥窃兴师旅,不相关移,若如来言,又非所受。黄龙国王受我正朔,且渠茂虔父子归款,彼皆残灭俘馘,岂有先言。况仇池奉晋十世,事宋三叶,九伐所加,何伤于彼。仆闻师曲为老,义作乱雄,言贵称情,不在夸大。移书本诣梁、益,而谬来鄙府,大人不远,幸无过谈。

译此后,焘又派使者通好,并请求联姻,太祖总是犹豫不决。元嘉十七年,焘称太平真君元年。十九年,虏军镇东将军、武昌王宜勒库莫提写信给益州、梁州,前往讨伐仇池、侵犯其属国;又写信越过益州、梁州送到徐州,说:我们大魏兴起,德行与天地相配,与造化并立。夏、殷以前,功业已经盛大;周、秦以来,更是显赫堂堂,光耀流传于前代。到了我们烈祖,重又以圣明治国,应天运而兴起,廓清燕、赵。圣朝承继帝王基业,施展神武谋略,远征平定三秦,西至葱岭,东边平定辽碣,海边各地都来归服,北方直到钟山,万国前来纳贡。威风所到之处,想来你们朝廷内外都已经充分听闻我们的威德。从前刘、石、苻、姚相继占据三郡,司马氏的琅邪王保守扬州、越地,延续相连,历经多年。气数穷尽、时运改变,宋氏承受晋朝的终局,沿袭晋朝旧制,远来通聘纳贡。因此我朝廷解散军队,停止向东南经营的心思,是不愿违背先前旧交的重大信约。可是你们君臣包藏祸心,多次侵犯边境。庚午年,你们暗中勾结赫连氏,侵犯我方牢城、洛阳,导致军队败亡,全部被俘。” 我朝廷仁厚宽大,不追究人的过错,不扩大人的罪过,和你们交好,先前的友好关系也没有改变。从前南秦王杨玄通晓天命,在大变革尚未到来之前,越过赫连氏,远来归附并表达忠诚。杨玄去世后,他的弟弟杨难当忠节更加坚定,上表请求献女入宫,与皇室联姻;又按当地物产进献珍宝,把自己比作内郡,像汉南献白雉那样登上祭俎、作为御用美食,朝廷嘉奖他,授予专门征伐的职权。没想到你们朝廷只因疆场上的一点小事,双方并没有正式交涉,便私自兴兵,杀亡我们的宾属。杨难当带着妻子儿女和同盟者,向关下告败。圣朝悲伤,回头对群臣说:‘他违背信约、背弃和好,继牢城、洛阳之事而来,三次了;一次已经很过分,难道还能再来吗?如果这都可以忍,还有什么不能忍!’因此分别命令我们这些声名显赫的臣子,帮助难当复仇。使持节、侍中、都督雍州、秦州二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建兴公吐奚爱弼,率南秦王杨难当从祁山南面出兵,直冲建安,并命南秦王自行派遣使臣,招集旧日部户。使持节、侍中、都督雍州、梁州、益州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淮阴公皮豹子,和员外散骑常侍、平南将军、南益州刺史、建德公库拔阿浴河,从斜谷引兵出发,扼守白马的险要。散骑常侍、安南将军、雍州刺史、南平公娥后延从骆谷出兵,直截汉水。冠军将军、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建平公宗{罒炎},以及使持节、员外散骑常侍、冠军将军、梁州刺史、顺阳公刘买德,和平远将军、永安侯若干内亦,从子午谷出兵,向东袭击梁州、汉中。使持节、侍中、都督荆州、梁州、南雍州三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故晋谯王司马文思,和宁远将军、荆州刺史、襄阳公鲁轨,向南进趋荆州。使持节、都督洛州、豫州以及河内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淮南王直勒它大翰作为后续接应。使持节、侍中、都督梁州、益州、宁州三州诸军事、领护西戎校尉、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晋琅邪王司马楚之向南奔赴寿春。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州、豫州、兖州、徐州四州诸军事、征南将军、徐州、兖州二州刺史、东安公刁雍向东奔赴广陵,向南抵达京口。使持节、侍中、都督青州、兖州、徐州三州诸军事、征东将军、青州、徐州二州刺史、东海公、故晋元显之子司马天助直奔济南。十路军队同时进发,连绵营垒达五千里,步兵、骑兵百万,声势浩大而威武。用这样的军队攻城,哪座城不会溃败?用这样的军队奋力进攻,哪种坚固不能摧毁?邵陵、践土之战,区区齐、晋尚且能战胜强大的楚国,以达到匡扶天下的目的,何况大魏以沙漠的突骑,兼有咸阳、夏地的精锐士卒呢!” 如果各路军队逼近,将会使南海的水向北泛滥,江湖的水向南漫溢,高岸陷没成为水泽,深谷堆积成丘陵。晋朝遗民将如云聚雾集,仇池的军队困在山谷之中,怎么能够自保?你们所说的在眼前小小得意中发泄愤怒,最终会导致败亡的大损失。从前信陵君救济穷困的侯嬴之危,义士因此归附他;所以我朝廷想要拯救难当舍命归附的诚心,才有这次行动。后来又顾惜过去的友好关系,仍然反复沉吟,不愿多杀生灵,因为杀一人而使十人灭亡,是仁者所不做的。我们将另外派人随后驰檄相劝。如果你们收兵返回,恢复南秦国,诸军就一同撤退,和好如初;如果拒绝我们的义正之言,刚愎自用地继续前进,导致国家败亡、本人丧命,必然会后悔当初的举动。希望把这些话上报你们朝廷,施恩予以回复。” 徐州答复移文说:得知杨难当舍命归附后告败,你们把他比作穷困的侯嬴,想要出动军队来保全救助他。救危济难,是拥有国家的人所应当用心的事。不过,你们移文中的说法,也已经过分了。为什么呢?杨氏自先世以来,接受晋朝爵号,履行职守、镇守藩国,是我西面的属国。十年之中,两次制造叛乱,擅自建年号、妄自猖狂行事,作为臣子不忠,理应加以诛讨。又听说难当向你们国家称臣,想来是顾虑首尾、同时依附两方以求保全。如果真是纯粹的臣子,服事魏国,为什么还要同别人和亲,又放任臣下纵情妄为?” 从前景平末年,国运衰微,魏国乘我国内部的灾难,侵犯司州、兖州,所以我用了七年治军备战,目的在于经略国事;三位将帅渡过黄河,秋毫无犯。我们只是尊重这种信约,不违背约定罢了。魏国窥伺我军,仍然相互袭击,俘虏我方甲士,残害我方边民,这是魏国有两项理亏,而我方有两项正当。司马楚、文思亡命逃窜,鲁轨、刁雍实在是祸害,却收容他们的逃亡者,开放自己的疆场。元显没有儿子,怎么能得到上天帮助?谬称是假托之事,哪里值得一提?又讥讽我们擅自兴兵,且说双方没有互相移文;如果如你所说,那也不是我方所接受的事实。黄龙国王接受我朝正朔,而且渠茂虔父子已经归顺,魏国却把他们全都残杀、俘获,哪里还有先前所说的约言?何况仇池奉晋已经十世,侍奉宋也有三代,九次征伐所加于它的,又怎么会伤害魏国?我听说,出兵理亏的一方就会衰老,行义的一方就会成为强雄;言辞贵在符合实情,不在于夸大。此移文原本是送往梁、益二州的,却错误地送到我这鄙府;大人既然没有远行,还请不要说过头的话。

二十年,焘以国授其太子,下书曰:“朕承祖宗重光之绪,思阐洪基,恢隆万世。自经营天下,平暴除逆,扫清不顺,武功既昭,而文教未阐,非所以崇太平之治也。今者域内安逸,百姓富昌,军国异容,宜定制度,为万世之法。夫阴阳有往复,四时有代序,授子任贤,安全相附,所以休息疲劳,式固长久,成其禄福,古今不易之典也。诸朕功臣,勤劳日久,皆当致仕归第,雍容高爵,颐神养寿,朝请随时,飨宴朕前,论道陈谋而已,不须复亲有司苦剧之职。其令皇太子嗣理万机,总统百揆,更举贤良,以被列职,皆取后进明能,广启选才之路,择人授任而黜陟之。故孔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主者明为科制,宣敕施行。”于是王公以下上书太子皆称臣,首尾与表同,唯用白纸为异。是岁,焘伐芮芮虏,大败而还,死者十六七。不听死家发哀,犯者诛之。二十三年,虏安南平南府又移书兗州,以南国侨置州,不依城土,多滥北境名号,又欲游猎具区。兗州答移曰:夫皇极肇建,实膺神明之符,生民初载,实禀冲和之气。故司牧之功,宣于上代,仁义之道,兴自诸华。在昔有晋,混一区宇,九译承风,遐戎向附。永嘉失御,天网圮裂,石、容、苻、姚,递乘非据,或栖息赵、魏,或保聚邠、岐。我皇宋属当归历,受终晋氏,北临河、济,西尽咸、汧,吊民代罪,流泽五都。魏尔时祗德悔祸,思用和辑,交通使命,以祗天衷。来移所谓分疆画境,其志久定者也。俄而不恆其信,虞我国忧,侵牢及洛,至于清济。往岁入河,且欲绥理旧城,是以顿兵南澨,秋毫无犯。军师不能奉遵庙算,保有成功,回旆之日,重失司、兗。来移云:“不因土立州,招引亡命。”夫古有分土,而无分民,德之休明,四方繦负。昔周道方隆,灵台初构,民之附化,八十万家。彼不思弘善政,而恐人之弃己,纵威肆虐,老弱无遗。详观今古,略听舆诵,未有穷凶以延期,安忍而怀众者也。若必宜因土立州,则彼立徐、扬,岂有其地?往年贵主献书云:“强者为雄。”斯则弃德任力,逆行倒施,有一于此,何以能振。复加欲“游猎具区,观化南国”。今治道方融,远人必至,开馆饰邸,则有司存。来岁元辰,天人协庆,鸾旗省方,东巡稽岭。若欲邀恩,宜赴兹会,怀德贵蚤,无或后期。又称:驰猎积年,野无飞伏。”此邦解网舍前,矜蜫育飗,七泽八薮,禽兽丰硕,虞候搜算,义非所吝。三代肆觐,其典虽缺,呼韩入汉,厥仪犹全,馈饩之秩,每存丰厚。先是,虏中谣言:“灭虏者吴也。”焘甚恶之。二十三年,北地泸水人盖吴,年二十九,于杏城天台举兵反虏,诸戎夷普并响应,有众十余万。焘闻吴反,恶其名,累遣军击之,辄败。吴上表归顺,曰:自灵祚南迁,祸缠神土,二京失统,豹狼纵毒,苍元蹈犬噬之悲,旧都哀荼蓼之痛。臣以庸鄙,杖义因机,乘寇虏天亡之期,藉二州思奋之愤,故创迹天台,爰暨咸、雍。义风一鼓,率士响同,威声既张,士卒效勇,师不崇朝,群狡震裂,殄逆鳞于函关,扫凶迹于秦土,非仰协宋灵,俯允群愿,焉能若斯者哉!今平城遗虐,连兵大坛,东西狼顾,威形莫接,长安孤危,河、洛不戍,平阳二孽,世连土宇,拥率部落,控弦五万,东屯潼塞,任质军门。私署安西将军常山白广平练甲高平,进师汧、陇。北漠护军结驷连骑,提戈载驱。胡兰洛生等部曲数千,拟击伪镇,阖境颙颙,仰望皇泽。伏愿陛下给一旅之众,北临河、陕,赐臣威仪,兼给戎械,进可以厌捍凶寇,覆其巢窟,退可以宣国威武,镇御旧京。使中都有鸣鸾之响,荒余怀来苏之德。谨遣使人赵绾驰表丹诚。焘遣军屡败,乃自率大众攻之。吴又上表曰:臣闻天无二日,地无二主。昔中都失统,九域分崩,群凶丘列于天邑,飞鸮鸱目于四海。先皇慈怀内发,愍及戎荒,翦伪羌于长安,雪黎民之荼炭,政教既被,民始宁苏。天未忘难,祸乱仍起,猃狁侏张,侵暴中国,使长安为豺狼之墟,鄴、洛为蜂蛇之薮,纵毒生民,虐流兆庶,士女能言,莫不叹愤。倾首东望,仰希拯接,咸同旱苗之待天泽,赤子之望慈亲。臣仰恩天时,以义伐暴,辄东西结连,南北树党,五州同盟,迭相要契。仰冯威灵,千里云集,冀廓除棒莽,以待王师,义夫始臻,莫不瓦解。虏主二月四日倾资倒库,与臣连营,接刃交锋,无日不战,获贼过半,伏尸蔽野。伏愿特遣偏师,赐垂拯接。若天威既震,足使奸虏溃亡,遗民小大,咸蒙生造。

译二十年,拓跋焘把国政交给他的太子,并下诏说:“朕承继祖宗光大相承的基业,思考着阐明宏大的根基,使国运兴盛万世。自从经营天下以来,平定暴乱,铲除叛逆,扫清不顺从者,武功已经显著,但文教尚未阐明,这不是用来崇尚太平之治的办法。如今境内安定,百姓富足昌盛,军务和国政的形势已经不同,应当制定制度,作为万世遵循的法则。阴阳有往复,四时有更替;把政权授予儿子,任用贤能,使安全与安定相互依附,这是让疲劳者休息、确立长久基业、成就其禄福的办法,是古今不变的典制。朕的各位功臣,辛勤劳苦日久,都应当退休回到府第,安享尊贵爵位,保养精神,颐养寿命,按时入朝请见,在朕面前参加宴享,只谈论道理、陈述谋略而已,不必再亲自担任有司那些辛苦繁重的职务。应命皇太子继承处理一切政务,总领百官,重新举用贤良之士,使他们担任各项职务;都要选用后起而明达有才能的人,广泛开启选拔人才的途径,选择人才授予职任,并据此升降赏罚。因此孔子说:‘后生可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不如现在的呢?’主管部门应当明确制定科条制度,宣布诏令施行。”于是王公以下向太子上书,都称臣,首尾格式与表章相同,只是使用白纸作为区别。这一年,拓跋焘讨伐芮芮虏,大败而回,死者达到十之六七。(见上文译文) 二十三年,魏国安南平南府又给兖州发来移文,说南方宋国侨置的州,不依托城池和当地土地,滥用北方境内的名号,而且还想在具区一带游猎。兖州回移答复说:(见上文译文) (见上文译文) (见上文译文) 在此以前,魏国境内有谣言说:‘消灭魏国的,是吴人。’拓跋焘对此非常厌恶。二十三年,北地郡泸水人盖吴,二十九岁,在杏城天台起兵反抗魏国,各部戎夷普遍同时响应,共有十多万人。拓跋焘听说盖吴反叛,因为厌恶他的名字,多次派军队攻打他,却总是失败。盖吴上表请求归顺,说:(见上文译文) (见上文译文) (见上文译文) 臣听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天下不能有两个君主。从前中原失去统一,九州分崩离析,众多凶恶之徒像土丘一样遍布京城,凶鸮恶鸟般的势力窥伺四海。先皇慈悲的胸怀由内而发,怜悯并施及戎狄荒远之地,在长安剪除伪羌,替百姓洗雪涂炭之苦;政教既已施行,百姓才开始安定复苏。上天还没有忘记灾难,祸乱又接连发生。猃狁之族嚣张猖獗,侵犯残暴中原,使长安成为豺狼聚居的废墟,使鄴、洛成为蜂蛇藏身的巢穴,任意施毒于百姓,暴虐流布于万民。凡是能说话的士人女子,没有不叹息愤恨的。大家低头向东眺望,仰望希望得到拯救接济,都如同久旱的禾苗等待天降甘霖,又如同婴儿盼望慈爱的父母。臣仰承天时,凭借义理讨伐暴虐,便在东西方向结交联络,在南北各处建立同盟,五州共同结盟,轮流相互订立盟约。仰仗天子的威灵,千里之内的军民如云聚集,希望廓清铲除莽莽的祸乱,以等待王师到来;义士一开始聚集,魏军便无不土崩瓦解。魏主在二月四日倾尽资财、倒空府库,与臣连营相对,短兵交锋,没有一天不交战;我军俘获魏军超过一半,尸体伏倒,遮蔽原野。伏愿陛下特意派遣偏师,赐予垂救接济。如果天子的威势已经震动四方,足以使奸虏溃败灭亡,那么遗民无论老幼,都将蒙受再生之恩。

太祖诏曰:“北地盖吴,起众秦川,华戎响附,奋其义勇,频烦克捷,屡遣表疏,远效忠款,志枭逆虏,以立勋绩。宜加爵号,褒奖乃诚,可以为使持节、都督关陇诸军事、安西将军、雍州刺史、北地郡公。使雍、梁遣军界上,以相援接。”焘攻吴大小数十战,不能克。太祖遣使送雍、秦二州所统郡及金紫以下诸将印合一百二十一纽与吴,使随宜假授。屠各反叛,吴自攻之,为流矢所中,死。吴弟吾生率余众入木面山,皆寻破散。其年,太原民颜白鹿私行入荒,为虏所录,相州刺史欲杀之,白鹿诈云“青州刺史杜骥使其归诚”。相州刺史送白鹿至桑乾,焘喜曰:“我外家也。”使其司徒崔浩作书与骥,使司徒祭酒王琦赍书随白鹿南归。遣从弟高梁王以重军延骥,入太原界,攻冀州刺史申恬于历城,恬击破之。杜骥遣其宁朔府司马夏侯祖欢、中兵参军吉渊驰往赴援,虏破略太原,得四千余口,牛六千余头。寻又寇兗、青、冀三州,遂及清东,杀略甚众。太祖思弘经略,诏群臣曰:吾少览篇籍,颇爱文义,游玄玩采,未能息卷。自缨绋世务,情兼家国,徒存日昃,终有惭德。而区宇未一,师馑代有,永言斯瘼,弥干其虑。加疲疾稍增,志随时往,属思之功,与事而废。残虐游魂,齐民涂炭,乃眷北顾,无忘弘拯。思总群谋,扫清逋逆,感慨之来,遂成短韵。卿等体国情深,亦当义笃其怀也。诗曰:季父鉴祸先,辛生识机始。崇替非无征,兴废要有以。自昔沦中畿,倏焉盈百祀。不睹南云阴,但见胡风起。乱极治必形,涂泰由积否。方欲涤遗氛,矧乃秽边鄙。眷言悼斯民,纳隍良在己。逝将振宏罗,一麾同文轨。时乎岂再来?河清难久俟。骀驷安局步,骐骥志千里。梁傅畜义心,伊相抱深耻。赏契将谁寄,要之二三子。无令齐晋朝,取愧邹鲁士。时疆场埸多相侵盗。二十五年,虏宁南将军、豫州刺史北井侯若库辰树兰移书豫州曰:仆以不德,荷国荣宠,受任边州,经理民物,宣播政化,鹰扬万里,虽尽节奉命,未能令上化下布,而下情上达也。比者以来,边民扰动,互有反逆,无复为害,自取诛夷。死亡之余,雉菟逃窜,南入宋界,聚合逆党,频为寇掠,杀害良民,略取资财,大为民患。此之界局,与彼通连,两民之居,烟火相接,来往不绝,情伪繁兴。是以南奸北入,北奸南叛,以类推之,日月弥甚。奸宄之人,数得侵盗之利,虽加重法,不可禁止。仆常申令境局,料其奸源,而彼国牧守,纵不禁御,是以遂至滋蔓,寇扰疆场。譬犹蚤虱疥癣,虽为小疴,令人终岁不安。当今上国和通,南北好合,唯边境民庶,要约不明。自古列国,封疆有畔,各自禁断,无复相侵,如是可以保之长久,垂之永世。故上表台阁,驰书明晓,自今以后,魏、宋二境,宜使人迹不过。自非聘使行人,无得南北。边境之民,烟火相望,鸡狗之声相闻,至老死不相往来,不亦善乎!又能此亡彼归,彼亡此致,则自我国家所望于仁者之邦也。右将军、豫州刺史南平王铄答移曰:知以边氓扰动,多有叛逆,欲杜绝奸宄,两息民患;又欲迭送奔亡,禁其来往。申告嘉贶,实获厥心。但彼和好以来,矢言每缺,侵轶之弊,屡违义举,任情背畔,专肆暴略,岂唯窃犯王黎,乃害及行使。顷诛讨蛮髦,事止畿服,或有狐奔鼠窜,逃首北境,而辄便苞纳,待之若旧,资其粮仗,纵为寇贼。往岁擅兴戎旅,祸加孩耄,罔顾善邻之约,不惟疆域之限。来示所云,彼并行之,虽丰辞盈观,即事违实,兴嫌长乱,实彼之由,反以为言,将违躬厚之义。疆场之民,有自来矣,且相期有素,本不介怀。若于本欲消奸弭暴,永存匪石,宜先谨封守,斥遣诸亡,惊蹄逸镞,不妄入境,则边城之下,外户不闭。王制严明,岂当独负来信。若亡命奔越,侵盗彼民,期固刑之所取,无劳远及。自荷阃外,思阐皇猷,每申敕守宰,务敦义让。往诚未布,能不愧怍,当重约示,以副至怀。二十七年,焘自率步骑十万寇汝南。初,焘欲为边寇,声云猎于梁川。太祖虑其侵犯淮、泗,乃敕边戍:“小寇至,则坚守拒之;大众来,则拔民户归寿阳。”诸戍侦候不明,虏奄来入境,宣威将军陈南顿二郡太守郑绲、绥远将军汝南颍川二郡太守郭道隐并弃城奔走。虏掠抄淮西六郡,杀戮甚多。攻围悬瓠城,城内战士不满千人。先是,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徐遵之去郡,南平王铄时镇寿阳,遣左军行参军陈宪行郡事。宪婴城固守,焘尽锐以攻之,宪自登郭城督战。起楼临城,飞矢雨集,冲车攻破南城,宪于内更筑捍城,立栅以补之。虏肉薄攻城,死者甚众,宪将士死伤亦过半。焘唯恐寿阳有救兵,不以彭城为虑。

译(见上文译文) (见上文译文) 我年少时阅读篇章典籍,很爱好文章义理;游心于玄理,玩味文采,不能停止读卷。自从被世俗事务缠身,心情兼系于家庭和国家,徒然感到时日将尽,最终仍有愧于自己的德行。然而天下尚未统一,战乱和饥荒接连发生;长久思念这些苦难,更加扰乱我的心绪。加之疲惫和疾病逐渐加重,志向也随时势而消退,构思文章的功夫,随着事务繁忙而荒废。残暴虐害的游魂使百姓陷于涂炭,我于是回望北方,始终没有忘记广泛拯救他们。思考着总合众人的谋略,扫清逃亡的叛逆,感慨之情涌来,于是写成这首短诗。诸位体念国家,感情深厚,也应当使心中的义怀更加坚定。诗说:‘季父能够预先察见灾祸,辛生能够识别事机的开始。兴盛衰替并非没有征兆,兴亡废立总是有其缘由。自从往昔中原沦陷,忽然已经满了一百年。看不见南方云气的阴暗,只看见胡地的风兴起。祸乱到了极点,太平必将显现;道路通达安泰,是由长期积累的困厄造成的。正想要涤除遗留的灾气,何况还要清理边疆鄙地。回顾起来哀悼这些百姓,解除他们的倒悬之苦,实在是自己的责任。将要振举宏大的罗网,一声号令便使天下同一文轨。时机啊,哪里还会再来?黄河清澈的日子难以长久等待。劣马只能安于缓步,骏马的志向却在千里之外。梁国太傅蓄有忠义之心,伊尹丞相怀抱深重的羞耻。奖赏和盟约将托付给谁?关键就在你们这几个人。不要让齐、晋两国的朝廷,使邹、鲁之士感到羞愧。’ 当时边境地区常常互相侵扰盗掠。二十五年,魏国宁南将军、豫州刺史、北井侯若库辰树兰给豫州发来移文说:我因为德行不足,却承受国家的荣宠,接受任职边州,治理百姓和各种事务,宣扬传播政教,威势远播万里。虽然竭尽忠节奉行命令,却还不能使上面的教化向下推行、下面的民情向上通达。近来以来,边民扰乱骚动,彼此都有反叛行为;他们不再造成祸害,便是自取诛灭。幸存于死亡之中的人,以及逃窜的野鸡兔子般的流民,向南进入宋国境内,聚集结成叛逆党徒,屡次进行寇掠,杀害善良百姓,抢夺财物,成为百姓的大患。这里的边界与贵国相互连接,两国百姓居处相连,炊烟相接,来往不断,真情假意的事情纷纷发生。因此南方的奸人进入北方,北方的奸人逃叛到南方,按此类推,情况日益严重。奸邪盗贼多次得到侵掠盗窃的利益,即使施加重法,也无法禁止。我常常向边境各处申明命令,查究奸乱的根源,可贵国的牧守放纵而不加禁止防御,因此事情终于滋长蔓延,盗寇扰乱边疆。这就好比跳蚤、虱子、疥疮、癣病,虽是小病,却能使人终年不得安宁。(见上文译文) (见上文译文) (见上文译文) (见上文译文) 二十七年,拓跋焘亲自率领步兵、骑兵十万,进犯汝南。当初,拓跋焘想要进犯边境,对外声称要在梁川打猎。太祖担心他侵犯淮水、泗水一带,于是命令边防守军说:‘小股寇军到来,就坚守抵抗;大军到来,就把百姓和户口撤回寿阳。’各处戍守侦察不明,魏军突然进入境内,宣威将军、陈南顿二郡太守郑绲,绥远将军、汝南颍川二郡太守郭道隐,都弃城逃走。魏军掠夺抄掠淮西六郡,杀戮很多。魏军进攻围困悬瓠城,城内战士不到千人。在此以前,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徐遵之离开郡府,南平王刘铄当时镇守寿阳,派左军行参军陈宪代理郡政。陈宪据城坚守,拓跋焘集中全部精锐攻打他,陈宪亲自登上外城督战。魏军架起楼车逼近城池,飞箭像雨一样密集射来;冲车攻破南城,陈宪又在城内修筑防御城,设置栅栏加以补救。魏军逼近城下攻城,死者很多;陈宪的将士死伤也超过一半。拓跋焘只是担心寿阳有救兵,并不担心彭城方面。

焘遣从弟永昌王库仁真步骑万余,将所略六郡口,北屯汝阳。时世祖镇彭城,太祖遣队主吴香炉乘驿敕世祖,遣千骑,赍三日粮袭之。世祖发百里内马,得千五百匹。众议举别驾刘延孙为元帅,延孙辞不肯行,举参军刘泰之自代。世祖以问司马王玄谟、长史张暢,暢等并赞成之。乃分为五军,以泰之为元帅,与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国左常侍杜幼文五人,各领其一。谦之领泰之军嗣殿中将军程天祚督战,至谯城,更简阅人马,得精骑千一百匹,直向汝阳。虏不意奇兵从北来,大营在汝阳北,去城三里许。泰之等至,虏都不觉,驰入袭之,杀三千余人,烧其辎重。营内有数区氈屋,屋中皆有帐,器仗甚精,食具皆是金银,帐内诸大主帅,悉杀之。诸亡口悉得东走,大呼云:“官军痛与手。”虏众一时奔散,因追之,行已经日,人马疲倦,引还汝南。城内有虏一幢,马步可五百,登城望知泰之无后继,又有别帅钜鹿公余嵩自虎牢至,因引出击泰之。泰之军未食,旦战已疲劳,结阵未及定,垣谦之先退,因是惊乱,弃仗奔走。行迷道趋溵水,水深岸高,人马悉走水争渡,泰之独不去,曰:“丧败如此,何面复还。”下马坐地,为虏所杀。肇之溺水死,天祚为虏所执,谦之、定、幼文及将士免者九百余人,马至者四百匹。世祖降安北之号为镇军将军,玄谟、延孙免官,暢免所领沛郡,谦之伏诛,定、幼文付尚方。焘初闻汝阳败,又传彭城有系军,大惧,谓其众曰:“但闻淮南遣军,乃复有奇兵出。今年将堕人计中。”即烧攻具,欲走。会泰之死问续至,乃停寿阳。遣刘康祖救悬瓠,焘亦遣任城公拒康祖,与战破之,斩任城。焘攻城四十二日不拔,死者甚多,任城又死,康祖救军渐进,乃委罪大将,多所斩戮,倍道奔走。太祖嘉宪固守,诏曰:“右军行参军、行汝南新蔡二郡军事陈宪,尽力捍御,全城摧寇,忠敢之效,宜加显擢,可龙骧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又以布万匹委宪分赐汝南城内文武吏民战守勤劳者。焘虽不克悬瓠,而虏掠甚多,南师屡无功,为焘所轻侮。与太祖书曰:彼前使间谍,詃略奸人,窃闻硃修之、申谟,近复得胡崇之,败军之将,国有常刑,乃皆用为方州,虞我之隙,以自慰庆。得我普钟蔡一竖子,何所损益,无异得我举国之民,厚加奉养。禽我卑将卫拔,非其身,各便锁腰苦役以辱之。观此所行,足知彼之大趣,辨校以来,非一朝一夕也。顷关中盖吴反逆,扇动陇右氐、羌,彼复使人就而诱劝之。丈夫遗以弓矢,妇人遗以环钏,是曹正欲谲诳取赂,岂有远相顺从。为大丈夫之法,何不自来取之,而以货詃引诱我边民,募往者复除七年,是赏奸人也。我今来至此土,所得多少,孰与彼前后得我民户邪。彼今若欲保全社稷,存刘氏血食者,当割江以北输之,摄守南度,如此释江南使彼居之。不然,可善敕方镇、刺史、守宰,严供张之具,来秋当往取扬州,大势已至,终不相纵。顷者往索真珠珰,略不相与,今所馘截髑髅,可当几诈珠珰也。彼往日北通芮芮,西结赫连、蒙逊、吐谷浑,东连冯弘、高丽。凡此数国,我皆灭之。以此而观,彼岂能独立!芮芮吴提以死,其子菟害真袭其凶迹,以今年二月复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之寇。彼若不从命,来秋当复往取。以彼无足,故不先致讨。诸方已定,不复相释。我往之日,彼作何方计,为堑城自守,为筑垣以自鄣也。彼土小雨,水便迫掖,彼能水中射我也。我显然往取扬州,不若彼翳行窃步也。彼来侦谍,我已禽之放还,其人目所尽见,委曲善问之。彼前使裴方明取仇池,既得,疾其勇功,不能容。有臣如此,尚杀之,乌得与我校邪!彼非敌也。彼常愿欲共我一过交战,我亦不痴,复不是苻坚。何时与彼交战,昼则遣骑围绕,夜则离彼百里宿去,彼人民好,降我者驱来,不好者尽刺杀之。近有谷米,我都啖尽,彼军复欲食啖何物,能过十日邪?彼吴人正有斫营伎,我亦知彼情,离彼百里止宿,虽彼军三里安逻,使首尾相次,募人裁五十里,天自明去,此募人头何得不输我也。彼谓我攻城日,当掘堑围守,欲出来斫营,我亦不近城围彼,止筑堤引水,灌城取之。彼扬州城南北门有两江水,此二水引用,自可如人意也。知彼公时旧臣,都已杀尽,彼臣若在,年几虽老,犹有智策,今已杀尽,岂不天资我也。取彼亦不须我兵刃,此有能祝婆罗门,使鬼缚彼送来也。

译拓跋焘派堂弟永昌王库仁真率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带着从六郡掠来的户口,向北驻扎在汝阳。当时世祖镇守彭城,太祖派队主吴香炉乘驿马传诏给世祖,命他派出千名骑兵,携带三日的粮食袭击库仁真。世祖征发百里以内的马匹,得到千五百匹。众人商议推举别驾刘延孙为元帅,刘延孙推辞不肯出征,推举参军刘泰之代替自己。世祖把这件事询问司马王玄谟、长史张畅,张畅等人都赞成。于是分成五军,以刘泰之为元帅,和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国左常侍杜幼文五人,各自统领一军。垣谦之统领刘泰之的军队,接续殿中将军程天祚负责督战;到了谯城,又重新选阅人马,得到精锐骑兵千一百匹,直奔汝阳。魏军没有料到奇兵从北方到来,其大营在汝阳城北,距离城池三里左右。刘泰之等人到达时,魏军全未察觉,他们驰入袭击,杀死三千多人,焚烧魏军的辎重。营中有几座毡屋,屋内都设有帐幕,器械兵仗十分精良,食器全是金银制成的;帐内的各位大主帅,也全部被杀。所有逃亡的俘口都得以向东逃走,并大声呼喊说:‘官军狠狠地给了我们一顿打。’ 魏军一时四散奔逃,刘泰之等人趁势追击,行军已经一日,人马疲惫,于是率军返回汝南。城内有一支魏军,马兵、步兵约五百人;他们登城远望,知道刘泰之没有后援,又有另一位主帅钜鹿公余嵩从虎牢赶到,于是领兵出城攻击刘泰之。刘泰之的军队还没有吃饭,早晨作战已经疲劳,列阵还没有完全布置好,垣谦之先行退却,因而引起惊乱,丢弃兵器逃走。军队行进时迷失道路,奔向溵水;水深岸高,人和马都奔入水中争相渡河。只有刘泰之不肯离去,说:‘像这样丧师败逃,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他下马坐在地上,被魏军杀死。臧肇之溺水而死,程天祚被魏军俘获;垣谦之、尹定、杜幼文以及将士中得以逃脱的有九百多人,逃到的马有四百匹。世祖被降去安北的称号,改任镇军将军;王玄谟、刘延孙被免官,张畅被免去所领的沛郡太守之职;垣谦之伏法,尹定、杜幼文交付尚方治罪。拓跋焘起初听说汝阳战败,又传来彭城有军队被围困的消息,非常害怕,对部众说:“只听说淮南派出了军队,竟然又有奇兵出动。今年要落入别人的计谋中了。”于是烧掉攻城器械,准备逃走。适逢拓跋泰死亡的消息接连传来,才停驻在寿阳。他派刘康祖去救悬瓠,拓跋焘也派任城公抵御刘康祖,与之交战并击败了他,斩杀了任城公。拓跋焘攻城四十二天仍未攻下,死者很多,任城公又战死,刘康祖的援军逐渐逼近,于是拓跋焘把罪责推给大将,杀戮了许多人,日夜兼程逃走。宋太祖嘉奖陈宪坚守城池,下诏说:“右军行参军、行汝南新蔡二郡军事陈宪,竭尽全力防御,保全城池,摧毁敌寇,其忠诚勇敢的功劳,应当显著提拔。可授龙骧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又拿出一万匹布交给陈宪,命他分赐给汝南城内文武官吏和百姓中勤于战守、有功劳的人。拓跋焘虽然没有攻下悬瓠,却掳掠了很多东西;宋军屡次无功,被拓跋焘轻视侮辱。拓跋焘写信给宋太祖说:你们先前派间谍,诱骗掳掠奸邪之人;我私下听说朱修之、申谟,近来又得到胡崇之,他们都是战败的将领,国家自有常法惩处,却都被任用为方州长官,窥伺我的空隙,用这种办法自我安慰庆贺。得到我的普钟蔡一个小儿,对你们有什么损益?这和得到我国全部百姓没有区别,你们还厚待供养他。你们擒获我的低级将领卫拔,并不是他本人;你们就把他锁住腰部,强迫他服苦役来侮辱他。从这些行为来看,完全可以知道你们的根本意图;自从相互较量以来,这种情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近来关中的盖吴反叛作乱,煽动陇右的氐人、羌人,你们又派人前去诱骗劝说他们。给男子送弓箭,给妇女送环钏,这些人正是想用欺诈手段骗取财物,哪里会真心远道归顺?按照大丈夫的做法,为什么不亲自来取,而要用财物诱骗引诱我的边民?招募前往的人就免除七年赋役,这是在奖赏奸人。我如今来到这里,所得的东西有多少,和你们前后掠得我的民户相比,哪个更多?你们现在如果想保全社稷,使刘氏的祭祀延续,就应当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交给我,暂且代理守卫南方渡口;这样我就放过江南,让你们居住在那里。不这样的话,就好好命令各方镇、刺史、守宰,严格准备供张之具;明年秋天我将前去夺取扬州,大势已经如此,最终不会放过你们。前些时候我索要真珠珰,你们一点也不给;如今我所砍下的头颅,能抵得上多少假真珠珰呢?你们过去北面通好芮芮,西面结交赫连、蒙逊、吐谷浑,东面联合冯弘、高丽。这几个国家,我全都灭掉了。由此看来,你们难道能够独自站立吗?芮芮的吴提已经死了,他的儿子菟害真继承了他的凶暴行径,今年二月也死了。我如今向北征讨,先除掉有脚的敌寇。你们如果不听命,明年秋天我还要再来夺取。因为你们是没有脚的,所以没有先讨伐你们。各方都已平定,不会再放过你们。我出发的那天,你们准备采取什么办法?是挖壕沟守城,还是修筑围墙自我遮蔽?你们那里稍微下点雨,水就会逼近,你们难道能在水中向我射箭吗?我会公开前往夺取扬州,不会像你们那样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地行动。你们派来侦察的间谍,我已经擒获后放回去了;他亲眼看见的一切,你们尽管详细询问。你们先前派裴方明夺取仇池,已经得到仇池后,却嫉妒他的勇功,不能容忍他。有这样的臣子你们尚且要杀掉,怎么能同我较量呢!你们根本不是我的敌手。你们常常希望同我交战一次,我又不傻,也不是苻坚。什么时候同你们交战,白天就派骑兵围绕你们,夜里则离你们一百里扎营离去;你们的百姓,好的就投降我并驱赶过来,不好的就全部刺杀。近来这里的谷米,我都吃光了;你们的军队又想吃什么,能撑过十天吗?你们吴人确实有劫营的本领,我也知道你们的情况;我离你们一百里停宿,即使你们的军队在三里之内设置哨岗,使首尾相接,招募的人只要截取五十里,天一亮就离开,这些招募来的人头颅怎么能不送给我呢?你们以为我攻城时会挖壕沟包围防守,想出来劫营;我也不会靠近城池包围你们,只筑堤引水,灌城取胜。你们扬州城南北两门都有长江水,这两处水都可以引来,自然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我知道你们先君在世时的旧臣已经全被杀尽了。你们的臣子如果还在,即使年老,仍然会有谋略;如今都被杀光了,岂不是上天在帮助我?夺取你们甚至不需要动用我的兵刃,这里有能施法的婆罗门,可以让鬼把你们捆来送给我。

此后复求通和,闻太祖有北伐意,又与书曰:“彼此和好,居民连接,为日已久,而彼无厌,诱我边民,其有往者,复之七年。去春南巡,因省我民,即使驱还。自天地启辟已来,争天下者,非唯我二人而已。今闻彼自来,设能至中山及桑乾川,随意而行,来亦不迎,去亦不送。若厌其区宇者,可来平城居,我往扬州住,且可博其土地。伧人谓换易为博。彼年已五十,未尝出户,虽自力而来,如三岁婴兒,复何知我鲜卑常马背中领上生活。更无余物可以相与,今送猎白鹿马十二匹并氈药等物。彼来马力不足,可乘之。道里来远,或不服水土,药自可疗。”其年,大举北讨,下诏曰:虏近虽摧挫,兽心靡革,驱逼遗氓,复规窃暴。比得河朔秦雍华戎表疏,归诉困棘,跂望绥拯,潜相纠结,以候王师。并陈芮芮此春因其来掠,掩袭巢窟,种落畜牧,所亡太半,连岁相持,于今未解。又猜虐互发,亲党诛残,根本危敝,自相残殄。芮芮间使适至,所说并符,远输诚款,誓为犄角。遐迩注情,既宜赴奖,且水雨丰澍,舟楫流通,经略之会,实在兹日。可遣宁朔将军王玄谟率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谘议参军申坦等,戈船一万,前驱入河。使持节、督青冀幽三州徐州之东安东莞二郡诸军事、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霄城侯萧斌,推三齐之锋,为之统帅。持节、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镇军将军、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骏,总四州之众,水陆并驱。太子左卫率始兴县五等侯臧质勒东宫禁兵,统骁骑将军安复县开国侯王方回、建武将军安蛮司马新康县开国男刘康祖、右军参军事梁坦步骑十万,径造许、洛。使持节、督豫司雍秦并五州诸军事、右将军、豫州刺史、领安蛮校尉南平王铄悉荆、河之师,方轨继进。东西齐举,宜有董一,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太尉、领司徒、录尚书、太子太傅、国子祭酒江夏王义恭,德望兼崇,风略遐被,即可三府文武,并被以中仪精卒,出次徐方,为众军节度。别府司空府使所督诸镇,各遣虎旅,数道争先。督梁南北秦三州诸军事、绥远将军、西戎校尉、梁南北秦三州刺史秀之,统辅国将军杨文德、宣威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弘宗,连旗深入,震荡汧、陇。护军将军、封阳县开国侯萧思话,部龙骧将军杜坦、宁远将军竟陵太守南城县开国侯刘德愿,籍荆雍之劲,揽群师之锐,宜由武关,稜威震氵彦。指授之宜,委司空义宣议量。是岁,军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各献金帛等物,以助国用,下及富室小民,亦有献私财至数十万者。又以兵力不足,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参议发南兗州三五民丁,父祖伯叔兄弟仕州居职从事、及仕北徐兗为皇弟皇子从事、庶姓主簿、诸皇弟皇子府参军督护国三令以上相府舍者,不在发例,其余悉倩暂行征。符到十日装束,缘江五郡集广陵,缘淮三郡集盱眙。又募天下弩手,不问所从,若有马步众艺武力之士应科者,皆加厚赏。有司又奏军用不充,扬、南徐、兗、江四州富有之民,家资满五十万,僧尼满二十万者,并四分换一,过此率讨,事息即还。历城建武府司马申元吉率马步囗余人向确磝,取泗渎口。虏确磝戍主、济州刺史王买德凭城拒战,元吉破之。买德弃城走,获奴婢一百四十口,马二百余匹,驴骡二百,牛羊各千余头,氈七百领,粗细车三百五十乘,地仓四十二所,粟五十余万斛,城内居民私储又二十万斛,虏田五谷三百顷,铁三万斤,大小铁器九千余口,余器仗杂物称此。玄谟攻滑台不克,焘自率大众渡河,玄谟败走。焘从弟永昌王库仁真发关西兵趋汝、颍,从弟高梁王阿斗泥青州道,焘自确磝,并南出。诸镇悉敛民保城。其十一月至邹山,邹山戍主、宣威将军、鲁阳平二郡太守崔耶利败没。焘登邹山,见秦始皇刻石,使人排倒之。遣楚王树洛真、南康侯杜道隽进军清西,至萧城;步尼公进军清东,至留城。世祖遣参军马文恭至萧城,江夏王义恭遣军主嵇玄敬至留城,并为觇候。萧城虏偃旗旌,文恭斥候不明,卒与相遇,乃舍汴趣南山;东至山而虏围合,文恭战败,仅以身免。玄敬亦与留城虏相值,幢主华钦继其后,虏望玄敬后有军,引去,趋苞桥。至,欲渡清西,沛县民烧苞桥,夜于林中击鼓。虏谓官军大至,争渡苞水,水深,溺死殆半。先是,焘遣员外散骑侍郎王老寿乘驿就太祖乞黄甘,太祖饷甘十簿、甘蔗千挺。并就求马,曰:“自顷岁成民阜,朝野无虞,春末当东巡吴、会,以尽游豫。临沧海,探禹穴,陟姑苏之台,搜长洲之苑,舟楫虽盛,寡于良驷,想能惠以逸足,令及此行。”老寿反命,未出境,虏兵深入,乃录还。

译此后你们又请求通和,听说宋太祖有北伐的打算,拓跋焘又写信说:“我们双方和好,居民往来相连,已经很久了;可是你们贪得无厌,诱骗我的边民,凡是前往你们那边的人,就免除七年赋役。去年春天我南巡,趁机察看我的百姓,便把他们驱赶回来。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争夺天下的并不只有我们两个人。如今听说你们要亲自来,如果能到达中山和桑乾川,就随意行动;你们来我不迎接,走我也不送行。如果厌弃你们的疆域,可以到平城居住;我到扬州居住,还可以交换你们的土地。伧人把交换称为‘博’。你年纪已经五十岁了,却从未出过门户,即使勉强亲自前来,也像三岁的婴儿一样,又怎么知道我们鲜卑人常年生活在马背和马颈上呢?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相送,现送给你十二匹用于狩猎的白鹿马,以及毡、药等物。你来的路上若马力不足,可以骑这些马;路途遥远,也许会水土不服,这些药自然可以治疗。”这一年,宋军大举北伐,宋太祖下诏说:敌虏近来虽然遭受挫败,但兽性的心肠并未改变,驱逼遗民,又图谋偷偷施暴。近来得到河朔、秦、雍地区华人和戎人的上表奏疏,他们归来诉说困苦危急,盼望得到安抚救助,暗中相互联络,等待王师到来。他们还说,芮芮今年春天趁拓跋焘前来掠夺,袭击了他的巢穴,部落、牲畜和牧群损失大半;双方连年相持,到现在还没有解决。又因猜疑和暴虐相互发作,亲党被诛杀残害,根本危殆衰败,彼此残杀殆尽。芮芮的使者恰好到达,所说的情况都相互符合,并从远方输诚纳款,发誓要与我们互为犄角。远近之人都寄托了归顺之情,既应当前往奖赏安抚;况且水雨充沛,舟船通行,经略进取的时机,确实就在今天。可以派宁朔将军王玄谟率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谘议参军申坦等,驾戈船一万艘,作为前锋进入黄河。使持节、督青冀幽三州徐州之东安东莞二郡诸军事、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霄城侯萧斌,推举三齐的精锐部队,担任统帅。持节、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镇军将军、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骏,统领四州军队,水陆并进。太子左卫率、始兴县五等侯臧质统率东宫禁兵,带领骁骑将军、安复县开国侯王方回,建武将军、安蛮司马、新康县开国男刘康祖,以及右军参军事梁坦所率步骑兵十万人,直抵许、洛。使持节、督豫司雍秦并五州诸军事、右将军、豫州刺史、领安蛮校尉南平王铄,统率荆州、黄河流域的军队,列成方阵接连进发。东西两路一同出兵,应当设置一位总管。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太尉、领司徒、录尚书、太子太傅、国子祭酒江夏王义恭,德望都很崇高,声名谋略远播,可以把三府的文武官员以及中仪、精锐士卒都交给他,出兵驻扎在徐州一带,负责各路军队的节制。另行命司空府所统辖的各镇,都派出精锐军队,从几条道路争先出发。督梁南北秦三州诸军事、绥远将军、西戎校尉、梁南北秦三州刺史秀之,统率辅国将军杨文德、宣威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弘宗,旌旗相连深入敌境,震动汧水、陇山一带。护军将军、封阳县开国侯萧思话,统率龙骧将军杜坦、宁远将军、竟陵太守、南城县开国侯刘德愿,集结荆州、雍州的劲旅,聚拢各军的精锐,应当从武关出兵,显示威势,震动氵彦。具体指挥部署的适宜方案,交给司空义宣斟酌决定。这一年,军队大举兴起,王公、妃主以及朝廷官员、州牧郡守,各自献出金帛等物来帮助国家费用;下至富裕人家和普通百姓,也有人献出私人财产多达数十万。又因为兵力不足,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参与商议征发南兖州三五户中的丁男;父祖、伯叔、兄弟在州中任职办事,以及在北徐州、兖州任职而为皇弟、皇子办事的人,庶姓王府的主簿,诸皇弟、皇子府中的参军、督护,以及国家三令以上官职的相府舍人,不列入征发范围;其余人全部暂时征用。征发文书到达后十天内整装,沿江五郡在广陵集合,沿淮三郡在盱眙集合。又向天下招募弩手,不问其出身;如果有骑马、步战等各种技艺和武力足以应募的人,都加以优厚赏赐。有司又上奏军费不足:扬州、南徐州、兖州、江州四州富裕百姓,家产满五十万的;僧尼财产满二十万的,都按四份抽取一份,超过这个数额的按比例征取,事情平息后立即归还。历城建武府司马申元吉率领马、步兵囗余人,进攻确磝,夺取泗渎口。虏军确磝戍主、济州刺史王买德依凭城池抵抗,申元吉击败了他。王买德弃城逃走,缴获奴婢一百四十口、马二百余匹、驴骡二百头、牛羊各千余头、毡七百领、粗细车三百五十乘、地仓四十二所、粟五十余万斛,城内居民私自储藏的粮食又有二十万斛,虏军田地中的五谷三百顷、铁三万斤、大小铁器九千余口,以及数量相当的其他器械、兵器和杂物。王玄谟攻打滑台没有成功,拓跋焘亲自率领大军渡过黄河,王玄谟败退。拓跋焘的堂弟永昌王库仁真发动关西军队赶赴汝水、颍水一带,堂弟高梁王阿斗泥从青州方向出兵,拓跋焘亲自从确磝出兵,向南进军。各镇都收拢百姓,凭城自守。这年十一月,拓跋焘到了邹山;邹山戍主、宣威将军、鲁阳平二郡太守崔耶利战败身亡。拓跋焘登上邹山,看见秦始皇的刻石,命人推倒它。又派楚王树洛真、南康侯杜道隽进军清水西岸,抵达萧城;派步尼公进军清水东岸,抵达留城。宋世祖派参军马文恭到萧城,江夏王义恭派军主嵇玄敬到留城,都是去侦察。萧城敌军隐藏了旗帜,马文恭的侦察不够周密,突然与敌军相遇,于是放弃汴水趋向南山;向东到达山边时,敌军包围合拢,马文恭战败,仅以自身逃脱。嵇玄敬也在留城与敌军相遇,幢主华钦跟在他后面;敌军以为嵇玄敬后面还有军队,便撤走,奔向苞桥。到达后,敌军想渡过清水西岸,沛县百姓烧毁苞桥,夜里又在树林中击鼓。敌军以为宋军大批到来,争相渡过苞水;水很深,溺死的几乎有一半。在这以前,拓跋焘派员外散骑侍郎王老寿乘驿马到宋太祖那里索要黄甘,宋太祖送给他黄甘十簿、甘蔗一千挺。拓跋焘还向宋太祖求马,说:“近来年成丰收,百姓富足,朝廷内外没有忧患,春末我将向东巡行吴地、会稽,以尽游览娱乐之兴。我将临近大海,探访禹穴,登上姑苏台,搜寻长洲苑;舟船虽然充足,却缺少良马,希望你能惠赐骏马,让我赶上这次出行。”王老寿回去复命,还没有出境,敌军已经深入,于是宋太祖把他记录下来带回。

虏又破尉武戍,执戍主左军长兼行参军王罗汉。先是,南平王铄以三百人配罗汉出戍,而尉武东北有小垒,因据之。或曰:“贼盛不足自固,南依卑林,寇至易以免。”罗汉以受命来此,不可辄去。是日虏攻之,矢尽力屈,遂没。虏法,获生将,付其三郎大帅,连锁锁颈后。罗汉夜断三郎头,抱锁亡走,得入盱眙城。永昌王破刘康祖于尉武,引众向寿阳,自青冈屯孙叔敖冢,胁寿阳城,又焚掠马头、钟离。南平王铄保城固守。焘自彭城南出,十二月,于盱眙渡淮,破胡崇之等军。留尚书韩元兴数千人守盱眙,自率大众南向,中书郎鲁秀出广陵,高梁王阿斗泥出山阳,永昌王于寿阳出横江。凡所经过,莫不残害。寿至瓜步,坏民屋宇,及伐蒹苇,于滁口造箄筏,声欲渡江。太祖大具水军,为防御之备。初,领军将军刘遵考率军向彭城,至小涧,虏已断道,召还,与左军将军尹弘守横江,少府刘兴祖守白下,建威将军、黄门侍郎萧元邕守裨洲,羽林左监孟宗嗣守新洲上,建武将军泰容守新洲下,征北中兵参军事向柳守贵洲,司马到元度守蒜山,谘议参军沈昙庆守北固,尚书褚湛之先行京陵,仍守西津,徐州从事史萧尚之守练壁,征北参军管法祖守谯山,徐州从事武仲河守博落,尚书左丞刘伯龙守采石。寻迁建武将军、淮南太守,仍总守事。游逻上接于湖,下至蔡洲,陈舰列营,周亘江畔,自采石至于暨阳,六七百里,船舰盖江,旗甲星烛。皇太子出戍石头城,前将军徐湛之守石头仓城,都水使者乐询、尚书水部郎刘渊之并以装治失旨,付建康。乘舆数幸石头及莫府山,观望形势。购能斩佛狸伐头者,封八千户开国县公,赏布绢各万匹,金银各百斤;斩其子及弟、伪相、大军主,封四百户开国县侯,布绢各五千匹;自此以下各有差。又募人赍冶葛酒置空村中,欲以毒虏,竟不能伤。焘凿瓜步山为盘道,于其顶设氈屋。焘不饮河南水,以骆驼负河北水自随,一骆驼负三十斗。遣使饷太祖骆驼名马,求和请婚。上遣奉朝请田奇饷以珍羞异味。焘得黄甘,即啖之,并大进酃酒,左右有耳语者,疑食中有毒,焘不答,以手指天,而以孙兒示奇曰:“至此非唯欲为功名,实是贪结姻援,若能酬酢,自今不复相犯秋毫。”又求嫁女与世祖。二十八年正月朔,焘会于山上,并及土人。会竟,掠民户,烧邑屋而去。虏初缘江举烽火,尹弘曰:“六夷如此必走。”正月二日,果退。初,太祖闻虏寇逆,焚烧广陵城府船乘,使广陵、南沛二郡太守刘怀之率人民一时渡江。虏以海陵多陂泽,不敢往。山阳太守萧僧珍亦敛居民及流奔百姓,悉入城。台送粮仗给盱眙,贼逼,分留山阳。又有数万人攻具,当往滑台,亦留付郡。城内垂万家,战士五千余人。有白米陂,去郡数里,僧珍逆下诸处水,注令满,须贼至,决以灌之。虏既至,不敢停,引去。自广陵还,因攻盱眙,尽锐攻城,三十日不能克,乃烧攻具退走。焘凡破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杀略不可称计,而其士马死伤过半,国人并尤之。是岁,焘病死,谥为太武皇帝。初,焘有六子,长子晃,字天真,为太子。次曰晋王,焘所住屠苏为疾雷击,屠苏倒,见厌殆死,左右皆号泣,晋王不悲,焘怒赐死。次曰秦王乌弈肝,与晃对掌国事,晃疾之,诉其贪暴,焘鞭之二百,遣镇桴罕。次曰燕王。次曰吴王,名可博真。次曰楚王,名树洛真。焘至汝南瓜步,晃私遣取诸营,卤获甚众。焘归闻知,大加搜检。晃惧,谋杀焘,焘乃诈死,使其近习召晃迎丧,于道执之,及国,罩以铁笼,寻杀之。以乌弈肝有武用,以为太子。会焘死,使嬖人宗爱立博真为后,宗爱、博真恐为弈肝所危,矫杀之而自立,号年承平。博真懦弱,不为国人所附,晃子浚字乌雷直勤,素为焘所爱,燕王谓国人曰:“博真非正,不宜立,直勤嫡孙,应立耳。”乃杀博真及宗爱,而立浚为主,号年为正平。

译敌军又攻破尉武戍,俘获戍主、左军长兼行参军王罗汉。在这以前,南平王铄拨给王罗汉三百人,让他出戍;尉武东北有一座小堡垒,王罗汉于是据守在那里。有人说:“敌势强盛,这里不足以自守;向南依靠卑林,敌军到来时容易逃脱。”王罗汉认为自己是奉命来到这里的,不能擅自离开。这天敌军攻打小堡,箭已射尽,力量也耗尽,于是全军覆没。敌军的制度是,俘获活着的将领,就交给他们的三郎大帅,并把颈部和身体连锁起来。王罗汉夜里砍下三郎的头,抱着锁链逃走,得以进入盱眙城。永昌王在尉武击败刘康祖,带领部众向寿阳进发,从青冈驻扎到孙叔敖墓,威胁寿阳城,又焚烧抢掠马头、钟离。南平王铄保卫城池,坚守不出。拓跋焘从彭城向南出兵,十二月,在盱眙渡过淮河,击败胡崇之等人的军队。他留下尚书韩元兴率数千人守卫盱眙,自己率领大军向南进发;中书郎鲁秀从广陵出兵,高梁王阿斗泥从山阳出兵,永昌王从寿阳出兵进向横江。他们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到残害的。拓跋焘到达瓜步,毁坏百姓房屋,又砍伐芦苇,在滁口制造木筏,声称要渡过长江。宋太祖大规模整顿水军,做好防御准备。起初,领军将军刘遵考率军前往彭城,到了小涧,敌军已经截断道路,于是召回刘遵考,让他和左军将军尹弘守卫横江;少府刘兴祖守卫白下;建威将军、黄门侍郎萧元邕守卫裨洲;羽林左监孟宗嗣守卫新洲上游;建武将军泰容守卫新洲下游;征北中兵参军事向柳守卫贵洲;司马到元度守卫蒜山;谘议参军沈昙庆守卫北固;尚书褚湛之先行到京陵,仍然守卫西津;徐州从事史萧尚之守卫练壁;征北参军管法祖守卫谯山;徐州从事武仲河守卫博落;尚书左丞刘伯龙守卫采石。不久,刘遵考升任建武将军、淮南太守,仍总管守卫事务。巡逻侦察的队伍上接于湖,下到蔡洲,陈列舰船、设置营寨,环绕江边,从采石直到暨阳,绵延六七百里;船舰几乎遮满江面,旗帜铠甲如繁星般耀眼。皇太子出兵戍守石头城,前将军徐湛之守卫石头仓城;都水使者乐询、尚书水部郎刘渊之都因整治器械不合旨意,被交付建康。皇帝多次到石头和莫府山,观察形势。悬赏能斩杀佛狸并割下其头的人,封为八千户开国县公,赏布、绢各一万匹,金银各一百斤;斩杀他的儿子、弟弟、伪相或大军主的,封为四百户开国县侯,布绢各五千匹;从此以下各有等级。又招募人携带冶葛酒放在空村中,想用毒药杀伤敌军,最终没有奏效。拓跋焘凿穿瓜步山修成盘道,在山顶设置毡屋。拓跋焘不饮用黄河以南的水,随身让骆驼驮着黄河以北的水,每头骆驼驮三十斗。他派使者送给太祖骆驼和名马,提出求和并请求联姻。太祖派奉朝请田奇带着珍馐美味前去馈赠。拓跋焘得到黄甘,立即吃了起来,又大量饮用酃酒。他身边有人交头接耳,怀疑食物中有毒,拓跋焘没有回答,只用手指着上天,又把孙儿指给田奇看,说:“来到这里不只是想求取功名,实在是贪图结成婚姻援助;如果能够彼此酬答,从今以后就不再侵犯你们一丝一毫。”他又请求把女儿嫁给世祖。元嘉二十八年正月初一,拓跋焘在山上会集,并召集当地土人。会面结束后,他掳掠民户,焚烧城邑房屋而离去。虏军当初沿江点起烽火,尹弘说:“六夷这样做,一定会撤走。”正月二日,果然退兵。起初,宋太祖听说敌军侵犯作乱,焚烧了广陵城中的官府和船只,让广陵、南沛二郡太守刘怀之率百姓同时渡过长江。敌军因为海陵多有水泽,不敢前往。山阳太守萧僧珍也收拢居民和逃难百姓,全部进入城中。朝廷运送粮食、兵器供给盱眙,敌军逼近时,分出一部分留在山阳。又有数万人和攻城器械原本要前往滑台,也留下交给郡中。城内将近一万户,战士五千多人。城外有白米陂,距离郡城几里;萧僧珍预先堵住各处水道,蓄水使它充满,等敌军到来后决堤灌城。敌军到达后不敢停留,便撤走。敌军从广陵返回,趁机攻打盱眙,竭尽精锐攻城,三十天不能攻克,于是烧掉攻城器械退走。拓跋焘总共攻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戮掳掠的人数无法计算;但他的士兵和战马死伤超过一半,魏国人都责怪他。这一年,拓跋焘患病去世,谥号为太武皇帝。起初,拓跋焘有六个儿子:长子晃,字天真,是太子;次子是晋王,拓跋焘所居住的屠苏殿被猛烈雷电击中,屠苏殿倒塌,晋王被压得几乎死亡,身边人都号哭,晋王却不悲哀,拓跋焘愤怒,赐他死;次子是秦王乌弈肝,和晃共同掌管国事,晃嫉恨他,控告他贪婪暴虐,拓跋焘鞭打他二百下,派他镇守枹罕;次子是燕王;次子是吴王,名叫可博真;次子是楚王,名叫树洛真。拓跋焘到达汝南、瓜步时,晃私自派人到各营取走俘获物,所得很多。拓跋焘回来后听说此事,大规模搜查。晃害怕,谋划杀死拓跋焘;拓跋焘于是诈称死亡,派亲近侍从召晃来迎接丧事,在路上把他捉住。回到国都后,用铁笼罩住晃,不久将他杀死。因为乌弈肝有武略,便立他为太子。正好拓跋焘去世,宠臣宗爱拥立可博真为皇帝;宗爱、可博真害怕被乌弈肝危及,便假传诏令杀死乌弈肝,自己拥立可博真,改年号为承平。可博真懦弱,不能得到国人的拥护。晃的儿子浚,字乌雷直勤,向来为拓跋焘所宠爱;燕王对国人说:“可博真不是正统,不应当立;直勤是嫡孙,应当立他。”于是杀死可博真和宗爱,拥立浚为君主,改年号为正平。

先是,虏宁南将军鲁爽兄弟率众归顺。二十九年,太祖更遣张永、王玄谟及爽等北伐,青州刺史刘兴祖建议伐河北,曰:“河南阻饥,野无所掠,脱意外固守,非旬月可拔,稽留大众,转输方劳。伐罪吊民,事存急速,今伪帅始死,兼逼暑时,国内猜扰,不暇远赴,关内之众,裁足自守。愚谓宜长驱中山,据其关要。冀州已北,民人尚丰,兼麦已向熟,资因为易。向义之徒,必应响赴,若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当消溃。臣城守之外,可有二千人,今更发三千兵,假别驾崔勋之振威将军,领所发队,并二州望族,从盖柳津直冲中山。申坦率历城之众,可有二千,骆驿俱进。较略二军,可七千许人,既入其心腹,调租发车,以充军用。若前驱乘胜,张永及河南众军,便宜一时济河,使声实兼举。愚计谬允,宜并建司牧,抚柔初附。定州刺史取大岭,冀州刺史向井陉,并州刺史屯雁门,幽州刺史塞军都,相州刺史备大行,因事指麾,随宜加授。畏威欣宠,人百其怀,济河之日,请大统版假。常忿将率惮于深远,勋之等慷慨之诚,誓必死效。若能成功,清一可待;若不克捷,不为大伤。并催促装束,伏听敕旨。”上意止存河南,不纳。玄谟攻确磝,不克退还。世祖即位,索虏求互市,江夏王义恭、竟陵王诞、建平王宏、何尚之、何偃以为宜许;柳元景、王玄谟、颜竣、谢庄、檀和之、褚湛之以为不宜许。时遂通之。大明二年,虏寇青州,为刺史颜师伯所破,退走。前废帝永光元年,浚死,谥文成皇帝。子弘之字第豆胤代立。景和中,北讨徐州刺史义阳王昶,昶单骑奔虏。太宗泰始初,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为逆,四方反,徐州刺史薛安都、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历城镇主崔道固等,亦各举兵。虏谋欲纳昶,下书曰:《易》称“利用行师”,《书》云“恭行天罚”,必观时而后施,因机而后举。故夏伐有扈,四海以平,晋定吴会,万方以壹。今宗室衰微,凶难洊起,国有杀君之逆,邦罹崩离之难,起自萧墙,衅流合境。伪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徐南北兗青冀幽七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征北将军、仪同三司、徐州刺史义阳王昶,踵微子之踪,蹈项伯之迹,知机体运,归款阙庭,朕锡以显爵,班同亲旧。昶弟湘东王进不能扶危定倾,退不能降身高谢,阻兵安忍,篡位自立,既无阖闾静乱之功,而有无知悖礼之变,怠弃三正,慢易天常,覆败之征既兆,危亡之应已著。伪江州刺史晋安王复称大号,自立一隅。荆郢二州刺史安陆临海王刘子绥、子顼大擅威令,不相祗伏。徐州刺史彭城镇主薛安都、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历城镇主崔道固等,皆彼之要籓,惧及祸难,拥众独据,各无定主。仰观天象,俯察人谋,六军燮伐之期,率土同轨之日。朕承休烈,属当泰运,思播灵武,廓宁九服,岂可得临万乘之机,遘时来之遇,而不讨其雠逆,振其艰患哉!今可分命诸军,以行九伐。使持节征东大将军安定王直勤伐伏玄、侍中尚书左仆射安西大将军平北公直勤美晨、散骑常侍殿中尚书平北将军山阳公吕罗汉,领陇右之众五万,沿汉而东,直指襄阳。使持节征南大将军勃海王直勤天赐、侍中尚书令安东大将军始平王直勤渴言侯、散骑常侍殿中尚书令安西将军西阳王直勤盖户千,领幽、冀之众七万,滨海而南,直指东阳。使持节征南将军京兆王直勤子、侍中司徒安南大将军新建王独孤侯尼须、散骑常侍西平公韩道人,领江、雍之众八万,出洛阳,直至寿阳。使持节征南大将军宜阳王直勤新成、侍中太尉征东大将军直勤驾头拔、羽直征东将军北平公拔敦及义阳王刘昶,领定、相之众十万,出济、兗,直造彭城,与诸军克期同到,会于秣陵。纳昶反国,定其社稷,使荆、阳沾德义之风,江、汉被来苏之惠。边疆将吏,不得因宋衰乱,有所侵损,以伤我国家存救之义。主者明宣所部,咸使闻知,称朕意焉。既而晋安王子勋事平,太宗遣张永、沈攸之北讨,薛安都大惧,遣使引虏。虏遣万骑救之,永、攸之败退;虏攻青、冀二州,并克,执沈文秀、崔道固。又下书:朕承天序,临御兆民,思阐皇风,以隆治道。而荆吴僭傲,跨歭一方,天降其殃,以罚有罪,篡戮发于萧墙,毒害婴于群庶。徐州刺史薛安都、司州刺史常珍奇,深体逆顺,归诚献款。遭难已久,饥馑荐臻,或以糊口之功,私力窃盗;或不识王命,藏窜山薮;或为囚徒,先被执系,元元之命,甚可哀愍。其曲赦淮北三州之民,自天安二年正月三十日壬寅昧爽以前,诸犯死罪以下,系囚见徒,一切原遣。唯子杀父母,孙杀祖父母,弟杀兄,妻杀夫,奴杀主,不从赦例。若亡命山泽,百日不首,复其初罪。

译在这以前,敌军的宁南将军鲁爽兄弟率领部众归顺。太祖二十九年,宋太祖再次派张永、王玄谟和鲁爽等人北伐。青州刺史刘兴祖建议攻打黄河以北,说:“河南地区正遭遇饥荒,田野中没有什么可以掠夺的;如果敌军出乎意料地固守,短时间内不能攻下,长期留住大军,转运粮饷就会劳苦。讨伐罪人、抚恤百姓,贵在迅速;如今敌军伪帅刚刚死去,又正逼近暑季,国内猜疑纷扰,来不及远征,关内的军队仅够自守。我认为应当长驱直入中山,占据关隘要地。冀州以北,百姓还很富足,加上麦子已经将要成熟,资粮可以就地取得。向往义举的人,一定会闻声响应;如果中原震动,黄河以南自然会崩溃。除守城以外,我还可以得到两千人;如今再征发三千士兵,暂借别驾崔勋之为振威将军,统领所征发的队伍,再联合两州望族,从盖柳津直冲中山。申坦率领历城部众,可有两千人,接连前进。两军合计约七千人,进入敌军腹心后,征调租赋、征发车辆,以充作军用。如果前锋乘胜,张永以及河南各路军队就应当及时同时渡过黄河,使声势和实际行动一并展开。我的计策如果蒙准,应当同时设置州牧郡守,抚慰安定刚归附的人。” 定州刺史夺取大岭,冀州刺史进军井陉,并州刺史屯驻雁门,幽州刺史堵塞军都,相州刺史防备大行山;根据事势指挥调度,随宜加以任命。人们畏惧威势而欣喜恩宠,人人都更加坚定归附之心;渡过黄河那天,请授予总指挥的符命。将领们一向害怕路途深远,崔勋之等却怀着慷慨报国的诚意,发誓一定拼死效力。如果能够成功,平定天下可以等待;即使不能取胜,也不会造成大的损失。现请催促整装,静候诏旨。”宋太祖只打算保守河南,没有采纳。王玄谟攻打确磝,未能攻克,退兵返回。世祖即位后,索虏请求互市。江夏王义恭、竟陵王诞、建平王宏、何尚之、何偃认为应当答应;柳元景、王玄谟、颜竣、谢庄、檀和之、褚湛之认为不应答应。当时最终同意与之互市。大明二年,敌军侵犯青州,被刺史颜师伯击败,退走。前废帝永光元年,浚去世,谥号文成皇帝。其子弘之,字第豆胤,继位。景和年间,北魏讨伐徐州刺史义阳王昶,义阳王昶单骑逃奔敌国。太宗泰始初年,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反叛,四方响应;徐州刺史薛安都、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历城镇主崔道固等人,也各自起兵。敌军谋划接纳义阳王昶,下诏书说:《易经》说“适宜出兵”,《尚书》说“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一定要观察时势然后施行,顺应时机然后行动。所以夏朝讨伐有扈氏,天下因此太平;晋朝平定吴国和会稽,万方因此统一。如今皇室衰微,凶险灾难接连发生,国家有弑杀君主的叛逆,邦国遭逢崩溃离散的灾难;祸乱从宫墙内部兴起,战乱流毒遍及全国。伪朝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徐南北兖青冀幽七州豫州之梁郡诸军事、征北将军、仪同三司、徐州刺史义阳王昶,追随微子出走的踪迹,踏着项伯归附的道路,察知时机、体察天运,归诚朝廷。朕赐给他显贵爵位,使他的班次同于亲近旧臣。义阳王昶的弟弟湘东王,进不能扶危定倾,退不能降身谢罪,却拥兵而安于忍心作乱,篡位自立;既没有阖闾平定乱事的功劳,反而有无知悖礼的变乱,废弃天、地、人三正,轻慢天道常理。覆败的征兆已经出现,危亡的应验也已显著。伪朝江州刺史晋安王又自称大号,在一隅之地自立。荆州、郢州刺史安陆临海王刘子绥、刘子顼大肆专擅威令,互不恭顺服从。徐州刺史、彭城镇主薛安都,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历城镇主崔道固等,都是他们的重要藩镇,害怕祸患殃及自身,拥兵各自割据,都没有确定的君主。上观天象,下察人谋,正是六军协同征伐的时机,也是天下统一步调的日子。朕承继先人的美盛功业,正逢太平兴盛的时运,思量播扬神威,使九服广泛安宁,难道能够获得君临万乘的机会、遇上时势到来的机遇,却不去讨伐他们的仇敌和叛逆、拯救他们的艰难祸患吗?现在可以分别命令各路军队,实行九路征伐。使持节、征东大将军安定王直勤,讨伐伏玄;侍中、尚书左仆射、安西大将军、平北公直勤美晨;散骑常侍、殿中尚书、平北将军、山阳公吕罗汉,率领陇右军队五万人,沿汉水向东,直指襄阳。使持节、征南大将军勃海王直勤天赐;侍中、尚书令、安东大将军、始平王直勤渴言侯;散骑常侍、殿中尚书令、安西将军、西阳王直勤盖户千,率领幽州、冀州军队七万人,沿海向南,直指东阳。使持节、征南将军京兆王直勤子;侍中、司徒、安南大将军、新建王独孤侯尼须;散骑常侍、西平公韩道人,率领江州、雍州军队八万人,从洛阳出发,直至寿阳。使持节、征南大将军宜阳王直勤新成;侍中、太尉、征东大将军直勤驾头拔;羽直征东将军、北平公拔敦,以及义阳王刘昶,率领定州、相州军队十万人,从济水、兖州出发,直抵彭城,与各路军队约定日期同时到达,在秣陵会师。接纳义阳王昶,使他返回本国,安定他的社稷,使荆州、扬州沾染德义的风气,使长江、汉水流域蒙受重新获得安宁的恩惠。边疆将领和官吏,不得趁宋朝衰乱之时有所侵害损伤,以免损害我国保存和救助他们的道义。主管官员应当明确传达给所辖部门,使所有人都知道,来符合朕的心意。不久,晋安王子勋的事情平定,太宗派张永、沈攸之向北征讨;薛安都非常害怕,派使者招引敌军。敌军派一万骑兵救援薛安都,张永、沈攸之败退;敌军攻打青州、冀州二州,全都攻克,俘获沈文秀、崔道固。敌军又下诏书说:朕承受上天的次序,君临亿万百姓,思量阐扬皇家的教化,以兴隆治国之道。然而荆州、吴地的僭越者骄傲自大,割据一方;上天降下灾祸惩罚罪人,篡夺和杀戮从宫墙内部发生,毒害波及众多百姓。徐州刺史薛安都、司州刺史常珍奇,深深体察逆顺之理,归诚献纳款诚。百姓遭受灾难已经很久,饥荒接连到来;有的为糊口而私下盗窃,有的不了解王命,藏匿逃窜于山林沼泽,有的是囚徒,早已被拘捕关押,百姓的性命实在可怜可悯。现特别赦免淮北三州百姓:自天安二年正月三十日壬寅日拂晓以前,犯死罪以下的罪犯,以及在押囚徒、现已服刑之人,一律释放宽免。只有儿子杀父母、孙子杀祖父母、弟弟杀兄长、妻子杀丈夫、奴仆杀主人者,不在赦免之列。如果逃亡在山林水泽中,满一百天不自首,就恢复原来的罪行。

今阳春之初,东作方兴,三州之民,各安其业,以就农桑。有饥穷不自存,通其市粜之路,镇统之主,勤加慰纳,遵用轻典,以莅新化。若绥导失中,令民逃亡,加罪无纵。其普宣下,咸使闻知朕意焉。此后虏复和亲,信饷岁至,朝庭亦厚相报答。泰豫元年,虏狭石镇主白虎公、安阳镇主莫索公、贞阳镇主鹅落生、襄阳王桓天生等,引山蛮马步二万余人,攻围义阳县义阳戍。司州刺史王赡遣从弟司空行参军思远、抚军行参军王叔瑜击大破之,虏退走。自索虏破慕容,蛮马二万余人攻围义阳,据有中国,而芮芮虏有其故地,盖汉世匈奴之北庭也。芮芮一号大檀,又号檀檀,亦匈奴别种。自西路通京师,三万余里。僭称大号,部众殷强,岁时遣使诣京师,与中国亢礼,西域诸国焉耆、鄯善、龟兹、姑墨东道诸国,并役属之。无城郭,逐水草畜牧,以氈帐为居,随所迁徙。其土地深山则当夏积雪,平地则极望数千里,野无青草。地气寒凉,马牛龁枯啖雪,自然肥健。国政疏简,不识文书,刻木以记事,其后渐知书契,至今颇有学者。去北海千余里,与丁零相接。常南击索虏,世为仇雠,故朝庭每羁縻之。其东有盘盘国、赵昌国,渡流沙万里,又有粟特国。太祖世,并奉表贡献。粟特大明中遣使献生狮子、火浣布、汗血马,道中遇寇,失之。史臣曰:久矣,匈奴之与中国并也。自汉氏以前,绵跨年世,纷梗外区,惊震中宇。周无上算,汉收下策。魏代分离,种落迁散,数十年间,外郡无风尘之警,边城早开晚闭,胡马不敢南临。至于晋始,奸黠渐著,密迩畿封,窥候疆场,俘民略畜者,无岁月而阙焉。元康以后,《风雅》雕丧,五胡递袭,翦覆诸华。及涉珪以铁马长驱,席卷赵、魏,负其众力,遂与上国争衡矣。高祖宏图盛略,欲以苞括宇宙为念,逮于悬旗清洛,饮马长泾,北狄恤锐挫锋,闭重嶮而自固。于时戎车外动,王命相属,裳冕委蛇,轺轩继路,旧老怀思古之情,行人或为之殒涕。自是关、河响动,表里宁壹。宫车甫晏,戎心外骇,覆我牢、滑,翦我伊、瀍,是以太祖忿之,开定司、兗,而兵无胜略,弃师陨众,委甲横原,捐州亘水,荆、吴锐卒,逸气未摅,偏城孤将,衔冤就虏,遂蹙境延寇,仅保清东。自是兵摧势弱,边隙稍广,壮骑陵突,鸣镝日至,刍牧年伤,禾麦岁犯。小则囚虏吏民,大则俘执长守,羽书继涂,奔命相属,青、徐、兗、冀之间萧然矣。而自木末以来,并有贤才狡算,妙识兵权,深通战术,属鞬凌厉,气冠百夫,故能威服华甸,志雄群虏。至于狸伐篡伪,弥煽凶威,英图武略,事驾前古,虽冒顿之鸷勇,檀石之骁强,不能及也。遂西吞河右,东举龙碣,总括戎荒,地兼万里。虽裂土分区,不及魏、晋,而华氓戎落,众力兼倍。至乃连骑百万,南向而斥神华,胡旆映江,穹帐遵渚,京邑荷檐,士女喧惶。天子内镇群心,外御群寇,役竭民徭,费殚府实,举天下以攘之,而力犹未足也。既而虏纵归师,歼累邦邑,剪我淮州,俘我江县,喋喋黔首,跼高天,蹐厚地,而无所控告。强者为转尸,弱者为系虏,自江、淮至于清、济,户口数十万,自免湖泽者,百不一焉。村井空荒,无复鸣鸡吠犬。时岁唯暮春,桑麦始茂,故老遗氓,还号旧落,桓山之响,未足称哀。六州荡然,无复余蔓残构,至于乳燕赴时,衔泥靡托,一枝之间,连窠十数,春雨裁至,增巢已倾。虽事舛吴宫,而歼亡匪异,甚矣哉,覆败之至于此也。太祖惩祸未深,复兴外略,顿兵坚城,弃甲河上,是我有再败,敌有三胜也。自此以后,通互市,纳和亲,而侵疆轶戍,于岁连属。逮泰始构纷,边将外叛,致夷引寇,亡我四州。高祖劬劳日昃,思一区宇,旍旗卷舒,仅而后克。后主守文,刑德不树,一举而弃司、兗,再举而丧徐方,华服萧条,鞠为茂草,岂直天时,抑由人事。夫地势有便习,用兵有短长。胡负骏足,而平原悉车骑之地;南习水斗,江湖固舟楫之乡。代马胡驹,出自冀北;梗柟豫章,植乎中土,盖天地所以分区域也。若谓氈裘之民,可以决胜于荆、越,必不可矣;而曰楼船之夫,可以争锋于燕、冀,岂或可乎!虞诩所谓“走不逐飞”,盖以我徒而彼骑也。因此而推胜负,殆可以一言蔽之。

译如今正是初春,春耕刚刚兴起,三州百姓各自安居从业,以从事农耕和养蚕织作。对于饥饿贫困、不能养活自己的人,要疏通市场粮食出售的道路;镇将、统军等长官应当勤勉地慰问接纳他们,遵行宽缓的法令,来治理新归附之地。如果安抚引导失当,导致百姓逃亡,就要加罪惩处,不得宽纵。应当把这些命令普遍下达,使所有人都知道朕的心意。此后敌军又与宋朝和亲,信使和馈赠每年都送来,朝廷也厚重地回报。泰豫元年,敌军狭石镇主白虎公、安阳镇主莫索公、贞阳镇主鹅落生、襄阳王桓天生等人,率领山蛮步骑兵二万多人,攻打围困义阳县义阳戍。司州刺史王赡派堂弟、司空行参军思远和抚军行参军王叔瑜出击,大败敌军,敌军退走。自从索虏击败慕容氏以来,山蛮步骑兵二万多人攻打围困义阳,占据中原;而芮芮又占有他们原来的土地,那大概就是汉代匈奴的北庭。芮芮又称大檀,也称檀檀,是匈奴的另一支。它从西路通往京师,距离三万多里。它僭越自称大号,部众繁盛强大,每年派使者到京师,与中原行对等礼;西域各国如焉耆、鄯善、龟兹、姑墨以及东道各国,也都受它役属。那里没有城郭,随着水草放牧,以毡帐为住所,随时迁徙。它的土地上,深山地区到了夏天还积着冰雪;平地则一望数千里,野外没有青草。当地气候寒冷,马牛啃食枯草、吞食积雪,自然肥壮强健。国政简略,不懂得使用文书,刻木来记事;后来逐渐懂得书写契约,到现在也颇有读书人。距离北海一千多里,与丁零相接。它常常向南攻击索虏,世代与索虏为仇,所以宋朝廷常常以羁縻手段笼络它。它的东面有盘盘国、赵昌国,渡过流沙万里之后,又有粟特国。太祖在位时,这些国家都上表进贡。粟特在大明年间派使者进献活狮子、火浣布和汗血马,途中遇到盗寇,这些贡物都丢失了。史臣说:匈奴同中原并存,已经很久了。自汉朝以前,绵延跨越许多年代,纷扰阻塞边外地区,震惊动摇中原。周朝没有高明的谋略,汉朝采取了较低的策略。魏朝时期天下分裂,匈奴各部迁徙离散;几十年间,外郡没有战争尘埃的警报,边城早开城门、晚闭城门,胡人的马匹不敢南下逼近。到了晋朝初年,奸诈狡黠逐渐显露,逼近京畿封域,窥伺侦察边疆,俘虏百姓、掠夺牲畜之事,没有一年停止。元康以后,《风》《雅》所代表的礼乐教化衰败,五胡相继袭扰,剪灭覆亡了中原诸华。等到拓跋珪骑着铁甲战马长驱直入,席卷赵、魏,凭借众多部众的力量,终于同上国争衡了。宋高祖有宏大的谋略,想把包举宇宙作为志向;等到旌旗飘扬于清洛,战马在长泾饮水,北方胡狄忧惧其锋锐受挫,关闭重重险关来固守。当时战车在边外行动,王命接连不断;官员们穿着礼服,乘坐车马接连上路,旧臣老人怀有追思古代盛世的感情,行人有的因此流下眼泪。此后关中、黄河流域声势震动,内外安宁统一。宋高祖刚刚安葬,敌军的野心便在外部惊动起来,攻陷我方牢城、滑台,剪除我方伊水、瀍水一带,因此宋太祖为此愤怒,开拓平定司州、兖州;然而用兵没有取胜的谋略,丢弃军队,损失士卒,铠甲横陈原野,放弃州郡,战线横跨水域。荆州、吴地的精锐士卒,锐气还没有施展;偏远孤城的将领,含冤被敌军俘虏,于是边境收缩,敌寇蔓延,只保住了清水东岸。从此军队受挫、势力削弱,边境空隙逐渐扩大;强悍的骑兵纵横突击,响箭天天飞来,放牧用的草料年年受损,庄稼麦子岁岁遭到侵犯。小则囚禁官吏百姓,大则俘获长官守将;告急文书接连不断,奔赴救援的命令相继而来,青、徐、兖、冀之间一片荒凉。然而自木末以来,双方都有贤才和狡诈谋略之士,精通兵权,深谙战术,佩带弓箭、勇猛凌厉,气势压倒众人,所以还能威服中原,志向凌驾于群虏之上。至于佛狸篡夺伪位后,更加煽动凶威;他的英明谋略和武功,超过前代,即使冒顿的凶猛勇敢、檀石槐的骁勇强悍,也不能与他相比。于是向西吞并河右,向东攻取龙碣,总括戎狄荒远地区,土地兼有万里。虽然分割土地、划分区域还比不上魏、晋,但华夏百姓和戎狄部落合起来,兵力多了一倍。最终骑兵相连达到百万,向南进逼神州华夏;胡人的旗帜映照江面,穹庐毡帐沿着水边延伸,京城百姓肩挑屋檐,士女喧闹惊惶。天子在内安定众心,在外抵御群寇,民众服役到了极限,府库财物耗尽,举天下之力驱除敌人,力量仍然不足。不久敌军放纵军队返回,接连歼灭许多州邑,剪除我方淮州,俘获我方江州百姓;百姓战战兢兢,仰面受高天压迫,俯身受厚地束缚,却没有地方申诉。强壮的人被转运成尸体,弱小的人被捆绑俘虏;从长江、淮河直到清水、济水之间,几十万户人家,能够逃入湖泽自免的,百人中还不到一个。村落空虚荒芜,再也听不到鸡鸣狗吠。当时正值暮春,桑树和麦子刚刚茂盛,幸存的老人和百姓回到旧村落哀号;桓山的悲声,也不足以形容这种悲哀。六州荡然一空,再没有残余的藤蔓和破败房屋;甚至到了乳燕归来的时节,衔泥也无处寄托,只能在一根树枝之间筑起十几个相连的巢,春雨刚刚落下,增筑的鸟巢就已经倾覆。虽然事情同吴宫旧事不同,但惨遭灭亡却没有差别;覆败竟达到这种地步,实在太严重了!宋太祖没有吸取祸患尚未深重的教训,又兴起对外征伐,在坚城下停兵,丢弃铠甲于黄河之上;这是我方第二次失败,而敌方取得了三次胜利。此后,双方开通互市,接受和亲,但敌军不断侵入疆界、越过戍所,年年相连。到了泰始年间发生纷乱,边将从外部反叛,招引夷人和敌寇,使我方丧失四州。宋高祖辛劳到日头西斜,思量统一天下,旌旗卷舒,终于艰难地取得成功。后主墨守成规,刑罚和恩德都没有树立,第一次出兵便丢掉司州、兖州,第二次又丧失徐州,华夏衣冠之地一片萧条,全都变成茂密荒草;难道只是天时如此,还是也由于人事呢?地势有便利和不便,军队作战各有长处和短处。胡人依靠骏马,而平原全是车骑可以驰骋的地方;南方人熟悉水战,江河湖泊本来就是适合舟船的地方。代地的马、胡地的驹,产自冀州北部;梗楠、豫章等木材,生长在中原,这大概是天地用来划分区域的条件。如果说穿毡衣皮裘的北方人可以在荆州、越地决定胜负,那一定不可能;如果说驾楼船的南方士卒可以在燕地、冀州同敌人争锋,难道可能吗?虞诩所说的“逃跑的不要追逐飞行的”,大概是因为我方使用步兵而敌方使用骑兵。由此推论胜负,大概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了。

列传第五十六 鲜卑 吐谷浑阿柴虏吐谷浑,辽东鲜卑也。父弈洛韩,有二子,长曰吐谷浑,少曰若洛廆。若洛廆别为慕容氏,浑庶长,廆正嫡。父在时,分七百户与浑。浑与廆二部俱牧马,马斗相伤,廆怒,遣信谓浑曰:“先公处分,与兄异部,牧马何不相远,而致斗争相伤?”浑曰:“马是畜生,食草饮水,春气发动,所以致斗。斗在于马,而怒及人邪?乖别甚易,今当去汝万里。”于是拥马西行,日移一顿,顿八十里。经数顿,廆悔悟,深自咎责,遣旧父老及长史乙那楼追浑,令还。浑曰:“我乃祖以来,树德辽右,又卜筮之言,先公有二子,福胙并流子孙。我是卑庶,理无并大,今以马致别,殆天所启。诸君试拥马令东,马若还东,我当相随去。”楼喜拜曰:“处可寒。”虏言“处可寒”,宋言尔官家也。即使所从二千骑共遮马令回,不盈三百步,炎▯然悲鸣突走,声若颓山。如是者十余辈,一向一远。楼力屈,又跪曰:“可寒,此非复人事。”浑谓其部落曰:“我兄弟子孙,并应昌盛,廆当传子及曾孙玄孙,其间可百余年,我乃玄孙间始当显耳。”于是遂西附阴山。遭晋乱,遂得上陇。后廆追思浑,作《阿干之歌》。鲜卑呼兄为“阿干”。廆子孙窃号,以此歌为辇后大曲。浑既上陇,出罕开、西零。西零,今之西平郡;罕开,今桴罕县。自桴罕以东千余里,暨甘松,西至河南,南界昂城、龙涸。自洮水西南,极白兰,数千里中,逐水草,庐帐居,以肉酪为粮。西北诸杂种谓之为阿柴虏。浑年七十二死,有子六十人,长吐延嗣。吐延身长七尺八寸,勇力过人,性刻暴,为昂城羌酋姜聪所刺;剑犹在体,呼子叶延,语其大将绝拔渥曰:“吾气绝,棺敛讫,便远去保白兰。白兰地既嶮远,又土俗懦弱,易为控御。叶延小,意乃欲授与余人,恐仓卒终不能相制。今以叶延付汝,汝竭股肱之力以辅之,孺子得立,吾无恨矣!”抽剑而死。嗣位十三年,年三十五,有子十二人。叶延少而勇果,年十岁,缚草为人,号曰姜聪,每旦辄射之,射中则喜,不中则号叫泣涕。其母曰:“仇贼诸将已屠脍之,汝年小,何烦朝朝自苦如此!”叶延呜咽不自胜。答母曰:“诚知无益,然叶延罔极之心,不胜其痛耳。”性至孝,母病,三日不能食,叶延亦不食。颇视书传,自谓曾祖弈洛韩始封昌黎公,曰:“吾为公孙之子,案礼,公孙之子,得氏王父字。”命姓为吐谷浑氏。嗣立二十三年,年三十三。有子四人。长子碎奚立。碎奚性纯谨,三弟专权,碎奚不能制,诸大将共诛之。碎奚忧哀不复摄事,遂立子视连为世子,委之事,号曰:“莫贺郎”。“莫贺”,宋言父也。碎奚遂以忧死。在位二十五年,年四十一。有子六人。子视连以父忧卒,不游娱,不酣宴。在位十五年,年四十二。有子二人,长曰视罴,次乌纥提。视罴嗣立十一年,年四十二;子树洛干等并小,弟乌纥提立。纥提立八年,年三十五。视罴子树洛干立,自称车骑将军,义熙初也。树洛干死,弟阿豺自称骠骑将军。谯纵乱蜀,阿豺遣其从子西强公吐谷浑敕来泥拓土至龙涸、平康。少帝景平中,阿豺遣使上表献方物。诏曰:“吐谷浑阿豺介在遐表,募义可嘉,宜有宠任。今酬其来款,可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未及拜受,太祖元嘉三年,又诏加除命。未至而阿犲死,弟慕璝立。六年,表曰:“大宋应运,四海宅心,臣亡兄阿犲慕义天朝,款情素著。去年七月五日,谒者董湛至,宣传明诏,显授荣爵,而臣私门不幸,亡兄见背。臣以懦弱,负荷后任,然天恩所报,本在臣门,若更反覆,惧停信命。辄拜受宠任,奉遵上旨,伏愿详处,更授章策。”七年,诏曰:“吐谷浑慕璝兄弟慕义,至诚可嘉,宜授策爵,以甄忠款。可督塞表诸军事、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先是晋末,金城东允街县胡人乞伏乾归拥部众据洮河、罕开,自号陇西公。乾归死,子炽磐立,遣使诣晋朝归顺,以为使持节、都督河西诸军事、平西将军,公如故。高祖即位,进号安西大将军。炽磐死,子茂蔓立。慕璝前后屡遣军击,茂蔓率部落东奔陇右,慕璝据有其地。是岁,赫连定于长安为索虏拓跋焘所攻,拥秦户口十余万西次罕开,欲向凉州。慕璝距击,大破之,生擒定。焘遣使求,慕璝以定与之。九年,慕璝遣司马赵叙奉贡献,并言二万人捷。太祖加其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领护羌校尉,进爵陇西王。弟慕延为平东将军,慕璝兄树洛干子拾寅为平北将军,阿豺子炜代镇军将军。诏慕璝南国将士,昔没在佛佛者,并悉致。慕璝遣送硃昕之等五十五户,一百五十四人。

译列传第五十六 鲜卑 吐谷浑 阿柴虏吐谷浑,是辽东鲜卑人。父亲弈洛韩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吐谷浑,幼子叫若洛廆。若洛廆另立慕容氏,吐谷浑是庶长子,若洛廆是嫡子。父亲在世时,分给吐谷浑七百户。吐谷浑和若洛廆两部一起放牧马匹,马互相争斗受伤,若洛廆发怒,派使者对吐谷浑说:“先公已经分派好了,让兄长另立一部;放牧马匹为什么不彼此远离,却让它们争斗互相受伤?”吐谷浑说:“马是牲畜,吃草饮水,春天气息发动,所以导致争斗。争斗发生在马之间,为什么要把怒气牵连到人呢?分离是很容易的,今天我就要离开你万里。”于是他聚集马匹向西行进,每天移动一顿,每顿八十里。经过几顿之后,若洛廆悔悟,深深责备自己,派父亲旧日的父老和长史乙那楼追赶吐谷浑,命他回来。吐谷浑说:“自从我的祖先以来,我们在辽东以西树立德业;卜筮的话也说,先公有两个儿子,福禄都将流传给子孙。我是卑贱的庶子,按理不能和嫡子共同壮大;如今因为马匹而分离,大概是上天开启了这个机会。诸位试着把马匹赶向东走,如果马匹回到东方,我就跟着你们回去。”乙那楼高兴地拜谢说:“处可寒。”虏人称‘处可寒’,宋人称作‘尔官家’,也就是君主。于是就让随从的两千骑兵一同拦住马匹,迫使它们回头;还不到三百步,马匹便悲鸣着突然奔走,声音像山崩一样。像这样反复了十多次,马匹有时向东、有时远去。乙那楼力气用尽,又跪下说:“处可寒,这已经不是人事所能决定的了。”吐谷浑对他的部落说:“我们兄弟的子孙都应当昌盛。若洛廆应当传位给儿子、曾孙、玄孙,在这期间大约一百多年;我则应当到玄孙那一代才显达。”于是他向西依附阴山。后来遭逢晋朝动乱,便得以进入陇山以东地区。此后若洛廆追念吐谷浑,创作了《阿干之歌》。鲜卑人称兄长为“阿干”。若洛廆的子孙私下僭称帝号,把这首歌作为车驾后面演奏的大曲。吐谷浑进入陇地后,出现在罕开、西零一带。西零,就是今天的西平郡;罕开,就是今天的枹罕县。从枹罕向东一千多里到甘松,向西到河南,南面以昂城、龙涸为界。从洮水向西南,直到白兰,方圆数千里之间,人们随着水草迁徙,住在毡帐中,以肉和酪作为粮食。西北各杂种部落称他们为阿柴虏。吐谷浑七十二岁去世,有六十个儿子,长子吐延继位。吐延身高七尺八寸,勇力过人,性情刻薄暴虐,被昂城羌族首领姜聪刺杀;剑还插在身体里,他呼唤儿子叶延,对大将绝拔渥说:“我气绝之后,入殓完毕,你们就远走,保卫白兰。白兰地势险要而偏远,当地风俗又懦弱,容易控制。叶延年幼,我本想把他交给其他人,但恐怕仓促之间最终不能制服局面。现在我把叶延托付给你,你要竭尽辅佐之力帮助他;只要这个孩子能够即位,我就没有遗憾了!”说完拔剑而死。他继位十三年,三十五岁去世,有十二个儿子。叶延年少时就勇敢果断,十岁那年把草捆成人形,称它为姜聪;每天早晨都射它,射中就高兴,射不中就号叫哭泣。他的母亲说:“仇敌姜聪已经被诸将杀掉并肢解了,你年纪还小,何必每天早晨这样自我折磨呢!”叶延抽泣不止。回答母亲说:“确实知道这样没有用,但叶延无穷无尽的悲痛之心,实在承受不了这种痛苦。”他天性极其孝顺,母亲生病,三天不能进食,叶延也不吃饭。他很喜欢阅读书传,自称曾祖弈洛韩起初受封为昌黎公,说:“我是公孙的儿子,按照礼制,公孙的儿子可以用祖父的字作为氏。”于是命令以吐谷浑为姓氏。他继位二十三年,三十三岁去世,有四个儿子。长子碎奚继位。碎奚性情纯厚谨慎,但他的三个弟弟专擅权力,碎奚不能制止,于是诸位大将共同诛杀了他们。碎奚忧伤哀痛,不再处理政事,于是立儿子视连为世子,把政事交给他,号称“莫贺郎”。“莫贺”,按宋人的说法就是父亲的意思。碎奚终于因忧愁而死。在位二十五年,享年四十一岁。他有六个儿子。儿子视连因为父亲去世而忧伤,终身不游乐、不沉溺宴饮。在位十五年,享年四十二岁。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视罴,次子叫乌纥提。视罴继位十一年,享年四十二岁;他的儿子树洛干等都还年幼,于是弟弟乌纥提继位。乌纥提在位八年,享年三十五岁。视罴的儿子树洛干继位,自称车骑将军,这是义熙初年的事。树洛干死后,他的弟弟阿豺自称骠骑将军。谯纵在蜀地作乱,阿豺派他的侄子西强公吐谷浑敕来开拓土地,直到龙涸、平康。少帝景平年间,阿豺派使者上表,进献本地物产。诏书说:“吐谷浑阿豺处在边远地区,招募义士,值得嘉奖,应当给予恩宠和任用。现在酬答他前来归附的诚意,可以授予督塞表诸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还没来得及接受任命,太祖元嘉三年,又下诏加以任命。诏书尚未到达,阿豺就死了,他的弟弟慕璝继位。元嘉六年,慕璝上表说:“大宋顺应天命,四海之内都归心于它。臣的亡兄阿豺仰慕天朝,归附的诚意一向明显。去年七月五日,谒者董湛到达,宣布圣明诏书,显著地授予荣誉爵位;但臣家门不幸,亡兄已经去世。臣以懦弱之才,承担继任的职责;然而天子的恩典本来是要报答臣家门的,如果再推辞反复,恐怕会使诏命停滞。因此臣即刻拜受恩宠和任命,奉行遵守圣上的旨意,恭敬地希望朝廷详加处置,重新授予诏书和策命。”元嘉七年,诏书说:“吐谷浑慕璝兄弟仰慕义理,归附之诚至为可嘉,应当授予策命和爵位,以表彰忠诚归附。可以授予督塞表诸军事、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 此前,晋朝末年,金城郡东部允街县的胡人乞伏乾归聚集部众,占据洮河、罕开,自称陇西公。乾归死后,儿子炽磐继位,派使者到晋朝归顺,被任命为使持节、都督河西诸军事、平西将军,爵位仍为公。高祖即位后,进号安西大将军。炽磐死后,儿子茂蔓继位。慕璝前后多次派军进攻,茂蔓率部落向东逃往陇右,慕璝于是占有了那片土地。这一年,赫连定在长安遭到索虏拓跋焘进攻,带着秦地十多万户人口向西驻扎在罕开,想要进攻凉州。慕璝抵抗并攻击他,将其大败,生擒赫连定。拓跋焘派使者索要赫连定,慕璝便把赫连定交给了他。元嘉九年,慕璝派司马赵叙奉献贡物,并报告取得了二万人口的胜利。太祖加授他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领护羌校尉,并进封陇西王。他的弟弟慕延为平东将军,慕璝兄长树洛干的儿子拾寅为平北将军,阿豺的儿子炜为代镇军将军。诏令慕璝把南国将士中从前被佛佛俘没的人全部送来。慕璝遣送硃昕之等五十五户,共一百五十四人。

慕璝死,弟慕延立,遣使奉表。十五年,除慕延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领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十六年,改封河南王。其年,以拾虔弟拾寅为平西将军,慕延庶长子繁昵为抚军将军,慕延嫡子瑍为左将军、河南王世子。十九年,追赠阿豺本号安西、秦沙三州诸军事、沙州刺史、领护羌校尉、陇西王。索虏拓跋焘遣军击慕延,大破之,慕延率部落西奔白兰,攻破于阗国。虑虏复至,二十七年,遣使上表云:“若不自固者,欲率部曲入龙涸越巂门。”并求牵车,献乌丸帽、女国金酒器、胡王金钏等物。太祖赐以牵车,若虏至不自立,听入越巂。虏竟不至也。慕延死,拾寅自立。二十九年,以拾寅为使持节、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拾寅东破索虏,加开府仪同三司。世祖大明五年,拾寅遣使献善舞马,四角羊。皇太子、王公以下上《舞马歌》者二十七首。太宗泰始三年,进号征西大将军。五年,拾寅奉表献方物,以弟拾皮为平西将军、金城公。前废帝又进号车骑大将军。其国西有黄沙,南北一百二十里,东西七十里,不生草木,沙州因此为号。屈真川有盐池,甘谷岭北有雀鼠同穴,或在山岭,或在平地,雀色白,鼠色黄,地生黄紫花草,便有雀鼠穴。白兰土出黄金、铜、铁。其国虽随水草,大抵治慕贺川。史臣曰:吐谷浑逐草依泉,擅强塞表,毛衣肉食,取资佃畜,而锦组缯纨,见珍殊俗,徒以商译往来,故礼同北面。自昔哲王,虽存柔远,要荒回隔,礼文弗被,大不过子,义著《春秋》。晋、宋垂典,不修古则,遂爵班上等,秩拟台光。辫发称贺,非尚簪冕,言语不通,宁敷衮职。虽复苞篚岁臻,事惟贾道,金罽氈毦,非用斯急,送迓烦扰,获不如亡。若令肃慎年朝,越裳岁飨,固不容以异见书,取高前策。圣人谓之荒服,此言盖有以也。

译慕璝死后,弟弟慕延继位,派使者奉表入朝。元嘉十五年,任命慕延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领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元嘉十六年,改封河南王。这一年,任命拾虔的弟弟拾寅为平西将军,慕延的庶长子繁昵为抚军将军,慕延的嫡子瑍为左将军、河南王世子。元嘉十九年,追赠阿豺原来的官号安西、秦沙三州诸军事、沙州刺史、领护羌校尉、陇西王。索虏拓跋焘派军进攻慕延,将他大败。慕延率领部落向西逃到白兰,攻破于阗国。担心索虏再次到来,元嘉二十七年,慕延派使者上表说:“如果不能自行固守,想率领部曲进入龙涸、越巂的门户。”同时请求赐给牵车,并进献乌丸帽、女国的金酒器、胡王的金手镯等物。太祖赐给他牵车,并答应如果索虏到来而他不能自立,就允许他进入越巂。索虏最终没有到来。慕延死后,拾寅自行继位。元嘉二十九年,任命拾寅为使持节、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护羌校尉、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拾寅向东击破索虏,于是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世祖大明五年,拾寅派使者进献善于舞蹈的马和四角羊。皇太子以及王公以下进献《舞马歌》的,共有二十七首。太宗泰始三年,进号征西大将军。泰始五年,拾寅奉表进献本地物产,并以弟弟拾皮为平西将军、金城公。前废帝又进号车骑大将军。他的国家西面有黄沙地,南北长一百二十里,东西宽七十里,不生长草木,沙州便因此得名。屈真川有盐池,甘谷岭北面有雀鼠同穴的地方,有的在山岭上,有的在平地上。雀的羽色白,鼠的毛色黄;地上生长黄紫色的花草,于是就有雀鼠同穴的现象。白兰地区出产黄金、铜和铁。他们的国家虽然随着水草迁徙,大体上以慕贺川为治所。史臣说:吐谷浑逐随草地、依傍泉水而居,在边塞之外擅自逞强,以毛皮衣服和肉食为生,以耕种、畜牧取得资财;至于锦缎、丝织品,却被异俗视为珍贵,只是因为依靠商人和译人往来,所以礼仪上同于面向北方称臣。自古以来的贤明君王,虽然存有安抚远方的心意,但荒远地区回环隔绝,礼制文教不能普遍施行,地位最高不过比作诸侯之子,这个道理已经明确写在《春秋》中。晋、宋沿用成典,不遵守古代旧制,于是竟把他们的爵位列在上等,官秩比拟三公。留着辫发而称贺,并不崇尚簪笏冠冕;语言又不相通,哪里能向他们详细说明衮服所象征的官职职责呢?即使每年都有竹笼盛装的贡物送来,事情也不过是商贾交易而已。金饰、毛毯、毡子和毦,并非国家急需之物;迎送使者反而造成烦扰,得到他们还不如没有他们。假如让肃慎每年入朝、越裳每年进贡,实在不应因看法不同就记载下来,以此抬高前代的政策。圣人称他们为荒服之地,这话大概是有道理的。

列传第五十七 夷蛮南夷、西南夷,大抵在交州之南及西南,居大海中洲上,相去或三五千里,远者二三万里,乘舶举帆,道里不可详知。外国诸夷虽言里数,非定实也。南夷林邑国,高祖永初二年,林邑王范阳迈遣使贡献,即加除授。太祖元嘉初,侵暴日南、九德诸郡,交州刺史杜弘文建牙聚众欲讨之,闻有代,乃止。七年,阳迈遣使自陈与交州不睦,求蒙恕宥。八年,又遣楼船百余寇九德,入四会浦口,交州刺史阮弥之遣队主相道生三千人赴讨,攻区粟城不克,引还。林邑欲伐交州,借兵于扶南王,扶南不从。十年,阳迈遣使上表献方物,求领交州,诏答以道远,不许。十二、十五、十六、十八年,频遣贡献,而寇盗不已,所贡亦陋薄。太祖忿其违傲,二十三年,使龙骧将军、交州刺史檀和之伐之,遣太尉府振武将军宗悫受和之节度。和之遣府司马萧景宪为前锋,悫仍领景宪军副。阳迈闻将见讨,遣使上表,求还所略日南民户,奉献国珍。太祖诏和之:“阳迈果有款诚,许其归顺。”其年二月,军至硃梧戍,遣府户曹参军日南太守姜仲基、前部贼曹参军蟜弘民随传诏毕愿、高精奴等宣扬恩旨,阳迈执仲基、精奴等二十八人,遣弘民反命,外言归款,猜防愈严。景宪等乃进军向区粟城,阳迈遣大帅范扶龙大戍区粟,又遣水步军径至。景宪破其外救,尽锐致城。五月,克之,斩扶龙大首,获金银杂物不可胜计。乘胜追讨,即克林邑,阳迈父子并挺身奔逃,所获珍异,皆是未名之宝。上嘉将帅之功,诏曰:“林邑介恃遐险,久稽王诛。龙骧将军、交州刺史檀和之忠果到列,思略经济,禀命致讨,万里推锋,法命肃齐,文武毕力,洁己奉公,以身率下,故能立勋海外,震服殊俗。宜加褒饰,参管近侍,可黄门侍郎,领越骑校尉、行建武将军。龙骧司马萧景宪协赞军首,勤捷显著,总勒前驱,克殄巢穴,必能威服荒夷,抚怀民庶。可持节、督交州、广州之郁林、宁浦二郡诸军事、建威将军、交州刺史。龙骧司马童林之、九真太守傅蔚祖战死,并赠给事中。”世祖孝建二年,林邑又遣长史范龙跋奉使贡献,除龙跋扬武将军。大明二年,林邑王范神成又遣长史范流奉表献金银器及香布诸物。太宗泰豫元年,又遣使献方物。初,檀和之被征至豫章,值豫章民胡诞世等反,因讨平之,并论林邑功,封云杜县子,食邑四百户。和之,高平金乡人,檀凭子也。太祖元嘉二十七年,自太子左卫率为世祖镇军司马、辅国将军、彭城太守。元凶弑立,以为西中郎将、雍州刺史。世祖入讨,加辅国将军,统豫州戍事,因出南奔。世祖即位,以为右卫将军。孝建二年,除辅国将军、豫州刺史,不行,复为右卫,加散骑常侍。三年,出为南兗州刺史,坐酣饮黩货,迎狱中女子入内,免官禁锢。其年卒,追赠左将军。谥曰襄子。广州诸山并俚、獠,种类繁炽,前后屡为侵暴,历世患苦之。世祖大明中,合浦大帅陈檀归顺,拜龙骧将军。四年,檀表乞官军征讨未附,乃以檀为高兴太守,将军如故。遣前硃提太守费沈、龙骧将军武期率众南伐,并通硃崖道,并无功,辄杀檀而反,沈下狱死。扶南国,太祖元嘉十一、十二、十五年,国王持黎跋摩遣使奉献。西南夷诃罗驼国,元嘉七年,遣使奉表曰:伏承圣主,信重三宝,兴立塔寺,周满国界。城郭庄严,清净无秽,四衢交通,广博平坦。台殿罗列,状若众山,庄严微妙,犹如天宫。圣王出时,四兵具足,导从无数,以为守卫。都人士女,丽服光饰,市廛丰富,珍贿无量,王法清整,无相侵夺。学徒游集,三乘竞进,敷演正法,云布雨润。四海流通,万国交会,长江眇漫,清净深广,有生咸资,莫能销秽,阴阳调和,灾厉不行。谁有斯美,大宋扬都,圣王无伦,临覆上国。有大慈悲,子育万物,平等忍辱,怨亲无二,济乏周穷,无所藏积,靡不照达,如日之明,无不受乐,犹如净月。宰辅贤良,群臣贞洁,尽忠奉主,心无异想。

译列传第五十七 夷蛮 南夷、西南夷,大体在交州以南和西南,居住在大海中的洲岛上,彼此相距有的三五千里,远的二三万里,乘船张帆航行,路程无法详细知道。外国各夷虽说有里数,但并不是确定的实数。南夷林邑国,高祖永初二年,林邑王范阳迈派使者进献贡物,朝廷当即授予官职。太祖元嘉初年,范阳迈不断侵扰日南、九德诸郡,交州刺史杜弘文建立牙旗、聚集军队,准备讨伐他;听说将有替代自己的刺史到任,才停止行动。元嘉七年,阳迈派使者自称与交州不和,请求得到宽恕。元嘉八年,又派一百多艘楼船侵扰九德,进入四会浦口。交州刺史阮弥之派队主相道生率三千人前往讨伐,攻打区粟城没有攻下,撤军返回。林邑想要攻打交州,向扶南王借兵,扶南没有答应。元嘉十年,阳迈派使者上表进献本地物产,请求兼领交州,诏书答复说路途遥远,不准许。元嘉十二、十五、十六、十八年,林邑接连派使者进贡,但抢掠侵扰仍未停止,所献贡物也粗陋微薄。太祖恼怒林邑违抗傲慢,元嘉二十三年,派龙骧将军、交州刺史檀和之讨伐林邑,并派太尉府振武将军宗悫接受檀和之的节制。檀和之派府司马萧景宪担任前锋,宗悫仍任景宪军的副将。阳迈听说将要被讨伐,派使者上表,请求归还所掠夺的日南百姓,并进献本国珍宝。太祖诏令檀和之:“如果阳迈果真有归附的诚意,就允许他归顺。”这年二月,军队到达硃梧戍,檀和之派府户曹参军、日南太守姜仲基,前部贼曹参军蟜弘民,随同传诏毕愿、高精奴等宣示皇帝恩旨。阳迈拘捕仲基、精奴等二十八人,派弘民回来复命,表面上说愿意归附,实际上猜疑防备更加严密。景宪等于是进军直指区粟城。阳迈派大帅范扶龙驻守区粟,又派水军、步军直接赶来。景宪击破林邑的外援军队,集中全部精锐进攻城池。五月,攻克区粟城,斩杀大帅范扶龙,缴获的金银杂物多得无法计算。景宪乘胜追击讨伐,随即攻克林邑。阳迈父子都挺身逃走,所缴获的珍奇物品,都是前所未闻的宝物。皇帝嘉奖将帅的功劳,诏书说:“林邑凭借遥远险要的地势,长期逃避王法的诛讨。龙骧将军、交州刺史檀和之忠诚果敢,才干卓异,深思谋略,善于处理事务;他奉命出征,远行万里推进锋芒,法令军纪严整,文臣武将都尽力效命,清白自守、奉公办事,以身作则率领部下,因此能够在海外建立功勋,震慑使异俗归服。” 应当加以褒奖装饰,并参与掌管近侍事务;可以任黄门侍郎,兼领越骑校尉、代理建武将军。龙骧司马萧景宪协助谋划军务,勤勉敏捷,功绩显著,统率前锋,攻克并消灭敌人的巢穴,一定能够以威势使荒远夷人归服,安抚百姓。可以授予持节、督交州以及广州所属郁林、宁浦二郡诸军事、建威将军、交州刺史。龙骧司马童林之、九真太守傅蔚祖战死,一并追赠给事中。” 世祖孝建二年,林邑又派长史范龙跋奉使进贡,朝廷任命龙跋为扬武将军。大明二年,林邑王范神成又派长史范流奉表,进献金银器和香料、布匹等物。太宗泰豫元年,又派使者进献本地物产。起初,檀和之被征召到豫章,正遇豫章百姓胡诞世等人反叛,便乘机将他们讨平,并论定征讨林邑的功劳,封为云杜县子,食邑四百户。檀和之是高平金乡人,檀凭的儿子。太祖元嘉二十七年,他由太子左卫率任世祖镇军司马、辅国将军、彭城太守。元凶弑君自立后,任命他为西中郎将、雍州刺史。世祖入朝讨伐元凶,加授他辅国将军,统管豫州戍守事务,他于是出兵向南逃奔。世祖即位后,任命他为右卫将军。孝建二年,任命他为辅国将军、豫州刺史,他没有赴任,又任右卫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孝建三年,出任南兖州刺史,因沉湎饮酒、贪污财货,又把狱中的女子迎入内宅,被免官并禁锢。这年去世,追赠左将军。谥号为襄子。广州各山中都有俚人、獠人,族类繁多而势力旺盛,前后多次侵扰,历代都以此为患。世祖大明年间,合浦大帅陈檀归顺,朝廷授予他龙骧将军。大明四年,陈檀上表请求官军讨伐尚未归附的人,于是任命陈檀为高兴太守,将军之职仍旧。朝廷派前硃提太守费沈、龙骧将军武期率军南征,并打通通往硃崖的道路,但没有取得功绩;他们擅自杀死陈檀后返回,费沈被下狱处死。扶南国,太祖元嘉十一、十二、十五年,国王持黎跋摩派使者奉献贡物。西南夷诃罗驼国,元嘉七年,派使者奉表说:恭敬地听说圣主重视佛、法、僧三宝,兴建佛塔寺院,遍布全国。城郭庄严,清净无污秽;四方道路相通,宽广平坦。台榭宫殿排列,形状如群山,庄严精妙,犹如天宫。圣王出行时,车、骑、步、弓四兵齐备,随从护卫无数。都城男女穿着华丽服饰,光彩照人;市场货物丰盛,珍宝财物无量;王法清明整肃,彼此不相侵夺。求学之人云集,声闻、缘觉、菩萨三乘竞相进修,宣讲正法,如云布雨润泽众生。四海交通,万国会聚;长江浩荡广远,清净深广,万物众生都从中得到资养,却没有什么能够使它污浊。阴阳调和,灾害疫病不发生。具有这样美好景象的,哪一个是大宋扬都?圣王无与伦比,统治上国。陛下有大慈悲,像抚育子女一样养育万物,平等忍辱,对怨敌和亲近之人一视同仁,救济贫乏、周济穷困,不私自藏积财物,没有什么不被照见通达,像太阳的光明一样,使一切众生都得到安乐。宰辅贤良,群臣廉正,全都忠于君主,心中没有其他异念。

伏惟皇帝,是我真主。臣是诃罗驼国王,名曰坚铠,今敬稽首圣王足下,惟愿大王知我此心久矣,非适今也。山海阻远,无缘自达,今故遣使,表此丹诚。所遣二人,一名毗纫,一名婆田,今到天子足下。坚铠微蔑,谁能知者,是故今遣二人,表此微心,此情既果,虽死犹生。仰惟大国,籓守旷远,我即边方籓守之一。上国臣民,普蒙慈泽,愿垂恩逮,等彼仆臣。臣国先时人众殷盛,不为诸国所见陵迫,今转衰弱,邻国竞侵。伏愿圣王,远垂覆护,并市易往反,不为禁闭。若见哀念,愿时遣还,令此诸国,不见轻侮,亦令大王名声普闻,扶危救弱,正是今日。今遣二人,是臣同心,有所宣启,诚实可信。愿敕广州时遣舶还,不令所在有所陵夺。愿自今以后,赐年年奉使。今奉微物,愿垂哀纳。呵罗单国,治阇婆洲。元嘉七年,遣使献金刚指钚、赤鹦鹉鸟、天竺国白垒古贝、叶波国古贝等物。十年,呵罗单国王毗沙跋摩奉表曰:常胜天子陛下:诸佛世尊,常乐安隐,三达六通,为世间道,是名如来,应供正觉,遗形舍利,造诸塔像,庄严国土,如须弥山,村邑聚落,次第罗匝,城郭馆宇,如忉利天宫,宫殿高广,楼阁庄严,四兵具足,能伏怨敌,国土丰乐,无诸患难。奉承先王,正法治化,人民良善,庆无不利,处雪山阴,雪水流注,百川洋溢,八味清净,周匝屈曲,顺趣大海,一切众生,咸得受用。于诸国土,殊胜第一,是名震旦,大宋扬都,承嗣常胜大王之业,德合天心,仁廕四海,圣智周备,化无不顺,虽人是天,护世降生,功德宝藏,大悲救世,为我尊主常胜天子。是故至诚五体敬礼。呵罗单国王毗沙跋摩稽首问讯。其后为子所纂夺。十三年,又上表曰:大吉天子足下:离淫怒痴,哀愍群生,想好具足,天龙神等,恭敬供养,世尊威德,身光明照,如水中月,如日初囗间自豪,普照十方,其白如雪,亦如月光,清净如华,颜色照耀,威仪殊胜,诸天龙神之所恭敬,以正法宝,梵行众僧,庄严国土,人民炽盛,安隐快乐。城阁高峻,如乾他山,众多勇士,守护此城,楼阁庄严,道巷平正,著种种衣,犹如天服,于一切国,为最殊胜吉。扬州城无忧天主,愍念群生,安乐民人,律仪清净,慈心深广,正法治化,共养三宝,名称远至,一切并闻。民人乐见,如月初生,譬如梵王,世界之主,一切人天,恭敬作礼。呵罗单跋摩以顶礼足,犹如现前,以体布地,如殿陛道,供养恭敬,如奉世尊,以顶著地,曲躬问讯。忝承先业,嘉庆无量,忽为恶子所见争夺,遂失本国。今唯一心归诚天子,以自存命。今遣毗纫问讯大家,意欲自往,归诚宣诉,复畏大海,风波不达。今命得存,亦由毗纫此人忠志,其恩难报。此是大家国,今为恶子所夺,而见驱摈,意颇忿惋,规欲雪复。伏愿大家听毗纫买诸铠仗袍袄及马,愿为料理毗纫使得时还。前遣阇邪仙婆罗诃,蒙大家厚赐,悉恶子夺去,启大家使知。今奉薄献,愿垂纳受。此后又遣使。二十六年,太祖诏曰:“诃罗单、媻皇、媻达三国,频越遐海,款化纳贡,远诚宜甄,可并加除授。”乃遣使策命之曰:“惟汝慕义款化,效诚荒遐,恩之所洽,殊远必甄,用敷典章,显兹策授。尔其钦奉凝命,永固厥职,可不慎欤。”二十九年,又遣长史媻和沙弥献方物。媻皇国,元嘉二十六年,国王舍利媻罗跋摩遣使献方物四十一种,太祖策命之为媻皇国王曰:“惟尔仰政边城,率贡来庭,皇泽凯被,无幽不洽。宜班典策,授兹嘉命。尔其祗顺礼度,式保厥终,可不慎欤。”二十八年,复贡献。世祖孝建三年,又遣长史竺那媻智奉表献方物。以那媻智为振威将军。大明三年,献赤白鹦鹉。大明八年、太宗泰始二年,又遣使贡献。太宗以其长史竺须罗达、前长史振威将军竺那媻智并为龙骧将军。媻达国,元嘉二十六年,国王舍利不陵伽跋摩遣使献方物。太祖策命之为婆婆达国王曰:“惟尔仰化怀诚,驰慕声教,皇风遐暨,荒服来款,是用加兹显策,式甄义顺。尔其祗顺宪典,永终休福,可不慎欤。”二十六年、二十八年,复遣使献方物。阇婆婆达国,元嘉十二年,国王师黎婆达驼阿罗跋摩遣使奉表曰:

译我恭敬地认为皇帝就是我们的真正君主。臣是诃罗驼国王,名叫坚铠,现在恭敬地向圣王足下叩首;只希望大王知道,我怀有这片心意已经很久,并非今天才有。只是山海阻隔、路途遥远,没有机会亲自到达,所以现在特意派使者,表达我的赤诚。所派的两个人,一个叫毗纫,一个叫婆田,如今已经来到天子足下。坚铠身份卑微,谁能知道我的心意?所以现在派这两个人表达我的微薄诚心;这番心意如果能够实现,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仰赖贵国疆域广大、屏藩守卫遥远,我正是边方屏藩守卫中的一员。贵国臣民都普遍蒙受慈恩,希望大王施恩,使我国与那些仆臣之国同等受到待遇。臣国早先人口兴盛,不被各国欺凌逼迫;如今逐渐衰弱,邻国竞相侵扰。恭敬希望圣王从远方降下庇护,并允许双方进行贸易往来,不要加以禁闭。如果蒙受怜悯,希望及时遣送使者回来,使这些邻国不敢轻视欺侮我们,也使大王的声名广泛传扬;扶助危难、救济弱小,正是今天应该做的事。现在所派的两个人,是与臣一心同德的人,他们所宣告禀奏的,都真实可信。希望大王敕令广州按时遣船送他们回来,不要让他们在途中遭受侵夺。希望从今以后,允许我国年年派使者来朝。现在奉上微薄礼物,希望大王怜悯并收纳。” 呵罗单国,治所在阇婆洲。元嘉七年,派使者进献金刚指钚、赤鹦鹉、天竺国白垒古贝、叶波国古贝等物。元嘉十年,呵罗单国王毗沙跋摩奉表说:致常胜天子陛下:诸佛世尊常处于安乐安稳之中,具有三达、六通,是世间的导师;这就是如来、应供、正觉。佛灭度后遗留下来的形体和舍利,被建成各种佛塔、佛像,使国土庄严,如须弥山一样;村庄、城邑依次环绕,城郭、馆舍和宫殿如忉利天宫,宫殿高大宽广,楼阁庄严;车、骑、步、弓四兵齐备,能够降伏仇敌;国土富足安乐,没有各种灾患。奉行继承先王,以正法治理教化,人民善良,所遇都是吉庆顺利。我国处在雪山的北面,雪水流注,百川充盈,水具八种功德,清净曲折,汇流入大海,一切众生都能取用。各国土地中,最为殊胜第一的,名为震旦,也就是大宋扬都。它承继常胜大王的事业,德行符合天心,仁恩覆盖四海,圣明智慧完备,教化没有不顺从的。虽然是人,却如天神;护世者降生人间,具备功德宝藏,以大悲心救济世人,正是我所尊奉的常胜天子。因此我以至诚之心五体投地敬礼。呵罗单国王毗沙跋摩叩首问候。” 后来,他被儿子篡夺了王位。元嘉十三年,又上表说:致大吉天子足下:您远离淫欲、愤怒和愚痴,怜悯众生,具足各种美德;天龙神等都恭敬供养您。世尊威德广大,身体放出光明,如水中月,如太阳初升时的光辉,普照十方;那光洁白如雪,也如月光,清净如花,色泽明耀,威仪殊胜,为诸天龙神所敬仰。您以正法宝、梵行僧众庄严国土,人民兴盛,安稳快乐。城楼高峻,如乾他山;勇士众多,守护城池;楼阁庄严,道路街巷平直;人们穿着各种衣服,如同天服。在一切国度中,这里最为殊胜吉祥。扬州城的无忧天主怜悯众生,使百姓安乐,戒律仪法清净,慈心深厚广大,以正法治理教化,共同供养三宝,名声远播,一切都能听闻。百姓乐于瞻仰您,如同初升的月亮;您譬如梵王、世界之主,一切人和天神都恭敬行礼。呵罗单跋摩向您的足下顶礼,仿佛就在眼前;身体伏地,如同伏在宫殿台阶和道路上;以供养、恭敬之心侍奉您,如同奉事世尊;顶着地,弯身问候。我有幸承继先王的事业,吉庆无量,却突然被恶劣的儿子争夺王位,于是失去了本国。如今我一心归诚天子,以求保全性命。现在派毗纫来问候大王,本想亲自前往,归诚并陈述事情,又害怕大海风浪而不能到达。如今我的性命能够保存,也多亏毗纫此人的忠诚志向,这份恩情难以报答。这本来是大王的国家,如今却被恶劣的儿子夺去,我又被驱逐排斥,心中十分愤懑惋惜,打算洗雪耻辱、恢复王位。恭敬希望大王允许毗纫购买铠甲、兵器、袍服、夹衣和马匹,并希望替他安排,使毗纫能够及时返回。先前派遣阇邪仙婆罗诃,蒙受大王厚赐,但全都被恶劣的儿子夺去;现在禀告大王,使您知道此事。如今奉上微薄贡物,希望大王垂怜收受。此后又派使者来。元嘉二十六年,太祖诏书说:“诃罗单、媻皇、媻达三国,屡次越过遥远大海,前来归附教化、接受贡物;这种远方的诚意应当加以表彰,可以一并授予官爵。”于是派使者分别策命他们,诏书说:“你们仰慕义理、归附教化,在荒远之地表达诚意;皇恩所及之处,即使极其遥远也一定予以表彰。因此颁布典章,公开给予这次策命。你们应当敬慎奉行重大诏命,永远守护自己的职位,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元嘉二十九年,又派长史媻和沙弥进献本地物产。媻皇国,元嘉二十六年,国王舍利媻罗跋摩派使者进献本地物产四十一种。太祖策命他为媻皇国王,说:“你仰承朝廷政化,守卫边城,率领使者入朝进贡;皇帝的恩泽广泛施及,没有幽远之处不受其恩。应当颁布典策,授予你这项嘉美的命令。你应当敬慎遵守礼制法度,以保持自己的爵位直到终身,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元嘉二十八年,又来进贡。世祖孝建三年,又派长史竺那媻智奉表进献本地物产,朝廷任命那媻智为振威将军。大明三年,进献赤、白鹦鹉。大明八年、太宗泰始二年,又派使者进贡。太宗任命他们的长史竺须罗达、前长史振威将军竺那媻智,都为龙骧将军。媻达国,元嘉二十六年,国王舍利不陵伽跋摩派使者进献本地物产。太祖策命他为媻达国王,说:“你仰慕教化、怀有诚意,奔赴向往圣明教诲;皇帝的风化远播,荒远之地前来归附。因此颁赐这项显赫的策命,以表彰你的慕义归顺。你应当敬慎遵守法典,永远享有美好的福祉,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元嘉二十六年、二十八年,又派使者进献本地物产。阇婆婆达国,元嘉十二年,国王师黎婆达驼阿罗跋摩派使者奉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