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本纪第一（2/2）

译这年秋天，明宗把琼华公主改封为福庆长公主。有司说，前代公主接受册封时，都还没有出嫁，所以没有派使者到藩国举行册命礼的仪式。明宗下诏让有司草拟并准备新的礼仪，于是派秘书监刘岳担任册封使。刘岳走到凤翔，听说孟知祥反叛，便返回。明宗下诏削夺孟知祥的官爵，任命天雄军节度使石敬瑭为都招讨使，夏鲁奇为副使。孟知祥派李仁罕、张业、赵廷隐率兵三万人会同孟璋进攻遂州，另派侯弘实率四千人帮助孟璋守卫东川，又派张武顺江峡而下夺取渝州。唐军进攻剑门，杀死孟璋的守兵三千人，于是进入剑门。孟璋前来告急，孟知祥大为惊恐，派赵廷隐分兵一万人向东进发。不久听说唐军停在剑州没有继续前进，便高兴地说：“如果唐军迅速赶赴东川，那么遂州之围就会解除，我军声势受挫，两川也会动摇。如今他们不再前进，我知道这仗容易对付了。”十二月，石敬瑭和赵廷隐在剑门交战，唐军大败。张武已经夺取渝州，但张武病死，他的副将袁彦超代替他统领军队，又夺取黔州。二年正月，李仁罕攻克遂州，夏鲁奇战死。孟知祥任李仁罕为武信军留后，并派人急驰，把夏鲁奇的首级送给石敬瑭的军队看，石敬瑭于是撤军回去。利州的李彦珂听说唐军战败向东撤回，便放弃城池逃走。孟知祥任赵廷隐为昭武军留后。李仁罕进攻夔州，刺史安崇阮弃城逃走，孟知祥任赵季良为留后。这时，唐军行经险要之地，粮饷运输十分困难。从潼关以西，百姓苦于转运粮食，每运费一石粮，最终还不能送到一斗，沿途百姓叹息怨恨；石敬瑭的军队也撤回，各地守将又都弃城逃走。明宗为此忧虑，责备安重诲。安重诲害怕了，立即主动请求前往。后来安重诲也因遭人谗毁获罪而死。明宗认为孟知祥等人反叛，是安重诲谋划失策造成的。安重诲死后，明宗便派西川进奏官苏愿、进奉军将杜绍本回到西川招抚晓谕孟知祥，并详细说明孟知祥留在京师的家属都平安无事。孟知祥听说安重诲被诛杀，又听说唐廷厚待他的家属，便邀请孟璋，想同他一起向朝廷谢罪。孟璋说：“孟公的家属都还活着，我的子孙却偏偏被杀了，我为什么要谢罪！”孟知祥三次派使者去见孟璋，孟璋都不听，于是孟知祥派观察判官李昊劝说孟璋。孟璋更加怀疑孟知祥要出卖自己，便发怒，用言语冒犯李昊。李昊于是劝孟知祥进攻孟璋。可是孟璋先袭击并攻破了孟知祥的汉州，孟知祥派赵廷隐率兵三万人，亲自统军攻打孟璋，在鸡距桥列阵。孟知祥俘获孟璋的降兵，给他们穿上锦袍，让他们拿着书信招降孟璋。孟璋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后悔了！”孟璋的士兵都喧嚷说：“白白让我们暴露在太阳下，为什么不赶快交战？”孟璋立即指挥军队交战。两军刚一交锋，孟璋的偏将张守进前来投降，孟知祥乘势进攻，孟璋于是大败逃走。经过金雁桥时，孟璋指挥他的儿子光嗣投降，以保全家族。光嗣哭着说：“自古以来，哪有杀父求生的人呢？宁可一起死！”于是和孟璋一同逃走。孟知祥派赵廷隐追赶，没有追上。孟璋逃到梓州后被杀，光嗣自缢而死，孟知祥于是兼并占有了东川。但孟璋死后，孟知祥最终也没有派使者向唐廷谢罪。唐朝枢密使范延光说：“孟知祥虽然已经攻破孟璋，但一定还要借助朝廷的声势，作为兼有两川的资本；如果不委屈自己招抚他，他也不能自行归顺。”明宗说：“孟知祥是我的旧友，他本来是因为间谍才造成如今的危疑局面。抚慰我的旧友，有什么委屈自己的呢？”在这以前，克宁的妻子孟氏是孟知祥的妹妹。庄宗已经杀死克宁，孟氏便归附孟知祥。她的儿子瑰留在唐朝任供奉官。明宗立即派瑰回去探望母亲，并趁机赐给孟知祥诏书，招抚慰问他。孟知祥兼有两川后，任赵季良为武泰军留后，李仁罕为武信军留后，赵廷隐为保宁军留后，张业为宁江军留后，李肇为昭武军留后。赵季良等人于是请求孟知祥称王，以墨制发布命令，事情还没有议定，瑰已经到达蜀地。孟知祥见瑰态度傲慢。九月，瑰从蜀地回来，带回孟知祥的奏表，请求任命赵季良等五人为五镇节度使，其余刺史以下官员，允许自己任命授予。又请求封为蜀王，并且说福庆公主已经去世。明宗为此发哀，派阁门使刘政恩为宣谕使。刘政恩回朝复命后，孟知祥才派他的将领硃滉入朝。四年二月癸亥，朝廷下制书，任命孟知祥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代理成都尹，兼任剑南东川、西川节度使，管辖境内观察处置事务，统领并押管附近各界蛮族，兼任西山八国、云南安抚制置等使。派工部尚书卢文纪册封孟知祥为蜀王，同时赵季良等五人都授任节度使。唐军先前留在蜀地的数万人，孟知祥都优厚地供给他们衣食，于是请求把他们的家属送来，明宗下诏晓谕，不许这样做。十一月，明宗去世。第二年闰正月，孟知祥才登上皇帝位，国号蜀。任赵季良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中门使王处回为枢密使，李昊为翰林学士。三月，唐潞王在凤翔起兵，愍帝派王思同等人讨伐他。王思同的军队溃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武定军节度使孙汉韶都把所辖地区归附蜀国。四月，孟知祥改年号为明德。六月，张虔钊等人到成都，孟知祥设宴慰劳他们。张虔钊捧着酒杯起身祝寿，孟知祥亲手慢慢举不起酒杯，于是得病，任命他的儿子昶为皇太子，代理处理国政。孟知祥去世，谥号文武圣德英烈明孝皇帝，庙号高祖，陵墓称和陵。昶是孟知祥的第三个儿子。孟知祥任两川节度使时，昶任行军司马。孟知祥僭越称帝后，任昶为东川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孟知祥患病，昶代理国政。孟知祥已经去世但死讯还没有公布，王处回夜里经过赵季良那里，两人相对哭泣不止。赵季良严肃地说：“如今强大的诸侯掌握兵权，专门等待时局变化，应当赶快拥立嗣君，断绝非分之望，哭泣没有用。”王处回于是和赵季良拥立昶，然后才公布丧事。昶即位后没有改年号，仍称明德，到第五年才改年号为庆政。明德三年三月，荧惑星侵犯积尸星宿。昶认为积尸是蜀国所分属的星次，因而害怕，想举行禳祭消灾，便询问司天少监胡韫。胡韫说：“按照十二次的划分，从井宿五度到柳宿八度，是鹑首之次；鹑首是秦地的分野，蜀虽然属于秦地，但只是秦地最南面的边表。前代火星进入鬼宿，所对应的灾祸都发生在秦地。晋咸和九年三月，火星侵犯积尸，四月，雍州刺史郭权被杀。义熙四年，火星侵犯鬼宿，第二年，雍州刺史硃龄石被杀。但是蜀地都没有发生灾祸。”于是停止了禳祭。

译昶喜欢打球、骑马，又学习方士的房中术，大量征取良家子女充入后宫。枢密副使韩保贞急切地劝谏，昶大为醒悟，当天就把这些女子遣出，并赏赐韩保贞黄金数斤。有人上书进言，说台省官员应当从清正的士流中选取。昶叹息说：“为什么不说选择合适的人来任用呢？”左右近臣请求根据这句话责问上书者，昶说：“我看唐太宗刚即位时，狱吏孙伏伽上书陈述政事，意见都被赞许采纳。为什么要劝我拒绝劝谏呢？” 然而昶年纪尚轻，不亲自处理政事；将相大臣又都是孟知祥的旧友。孟知祥宽厚，对他们多有优待放纵。等到他们侍奉昶时，就更加骄横傲慢，屡屡超越法度，专门扩建宅第，夺取百姓良田，挖掘他人坟墓，其中李仁罕、张业尤其严重。昶即位几个月，就逮捕李仁罕并杀了他，还诛灭了他的家族。这时，李肇从镇所来朝见，拄着拐杖入见，称病不行礼；等听说李仁罕已死，立即丢下拐杖下拜。广政九年，赵季良去世，张业更加掌握政权。张业是李仁罕的外甥。李仁罕被诛杀时，张业正掌管禁军，昶害怕他反叛，于是任命他为宰相。张业又兼任判度支，在自己家中设置监狱，专门使用严酷刑法，重重搜刮蜀人，蜀人对此极为怨恨。十一年，昶和匡圣指挥使安思谦谋划，逮捕张业并杀了他。王处回、赵廷隐相继退休，从此孟知祥的旧将和旧臣几乎全都不在了。昶才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在朝堂设置匦，作为下情上达的渠道。这时，契丹灭亡晋国，汉高祖在太原起兵，中原多有变故。雄武军节度使何建把秦、成、阶三州归附蜀国，昶于是派孙汉韶攻取凤州，这样便完全拥有了王衍过去的领地。汉将赵思绾占据永兴、王景崇占据凤翔反叛，都向昶表示归附。昶派张虔钊出大散关，何建出兵陇右，李廷珪从子午谷出兵，以响应赵思绾。昶的宰相母昭裔极力劝谏，认为不可这样做，但昶窥伺关中的意图非常强烈，于是派安思谦增兵向东。不久汉廷诛杀赵思绾、王景崇，张虔钊等人都撤军返回；安思谦因没有立功而感到羞耻，便大量杀害士卒来威慑众人。昶和翰林使王藻谋划杀安思谦，但边境官吏有紧急奏报，王藻没有及时上报，擅自拆开了封口，昶因此恼怒。昶诛杀安思谦时，王藻正侍立在旁，于是把王藻一并擒住斩杀。十二年，设置吏部三铨和礼部贡举。十三年，昶加尊号为睿文英武仁圣明孝皇帝。封儿子玄喆为秦王，判理六军事务；次子玄珏为褒王；弟弟仁毅为夔王，仁贽为雅王，仁裕为嘉王。十八年，周世宗讨伐蜀国，从秦州进攻。昶任韩继勋为雄武军节度使。听说周军前来讨伐，昶叹息说：“韩继勋哪里足以抵挡周军呢！”客省使赵季札请求出行，于是昶任赵季札为秦州监军使。赵季札走到德阳，听说周军到来，立即骑马飞驰回来报告。昶询问情况，赵季札惊慌恐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昶发怒把他杀了，于是派高彦俦、李廷珪从堂仓出兵抵抗周军。高彦俦大败，逃到青泥，于是秦、成、阶、凤四州又归入周国。昶害怕了，分别派使者到南唐、东汉聘问，借此张大自己的声势。二十年，世宗把俘获的蜀军士兵送回蜀国，昶也把俘获的周将胡立送回京师，并借机写信给世宗。世宗恼怒昶没有臣下的礼节，没有答复。二十一年，周军讨伐南唐，攻取淮南十四州，各国都感到害怕。荆南的高保融写信招引昶归附周国。昶因为以前曾给世宗写信而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作罢。昶的小儿子玄宝，出生七年便去世。太常说，未满服丧年龄的幼儿夭折，没有赠官的典制。昶询问李昊，李昊说：“从前唐德宗的皇子评，四岁时去世，追赠扬州大都督，追封肃王，这就是旧例。”昶于是追赠玄宝为青州大都督，追封遂王。二十五年，立秦王玄喆为皇太子。昶侥幸遇到晋、汉交替之际中原多事，凭借险要地势占据一方，君臣专门以奢侈享乐自娱，甚至连便器也都用七宝装饰。宋朝兴起后，已经攻下荆、潭，昶更加害怕，派大程官孙遇带着蜡丸密信秘密前往东汉，约定出兵牵制中原。孙遇被边境官吏捕获。太祖皇帝于是下诏讨伐蜀国，派王全斌、崔彦进等从凤州出兵，刘光乂、曹彬等从归州出兵；又下诏让八作司在右掖门以南、临近汴水的地方丈量土地，为昶修建一座宅第，共五百多间，帷帐器物全都准备齐全，以等待昶到来。昶派王昭远、赵彦韬等人抵抗宋军。王昭远是成都人，十三岁时，侍奉东郭禅师智諲，成为童子。孟知祥曾在府中供养僧人，王昭远拿着手巾和鞋子跟随智諲进入，孟知祥见到他，喜爱他的聪慧机敏。当时昶正在求学，孟知祥便命王昭远在昶身边供职，昶也和他亲近。昶即位后，任王昭远为卷帘使。枢密使王处回退休后，昶认为枢密使权力太重，难以控制，于是任王昭远为通奏使，掌管枢密使事务。然而无论事情大小，昶都把一切交给他办理，府库中的金帛任他随意取用，也不加过问。昶的母亲李太后常对昶说王昭远不可任用，昶不听。王昭远喜欢读兵书，以自己的谋略自许。军队刚从成都出发，昶派李昊等人设宴饯行。王昭远手拿铁如意，指挥军事，把自己比作诸葛亮。酒兴正浓时，他对李昊说：“我这次出征，哪里只是战胜敌人而已？我一定带领这两三万名脸上刺字的凶悍少年，取中原就像反掌一样容易！”昶又派儿子玄喆率领数万精兵守卫剑门。玄喆用车载着宠爱的姬妾，带着乐器和几十名伶人随行，蜀人看见的都暗自发笑。王全斌到达三泉，遇到王昭远，出兵击败了他。王昭远烧毁吉柏江浮桥，退守剑门。军头向韬从蜀国降兵那里得知：“有一条小路叫来苏小路，从剑门南面的清强店出，与大路会合。”王全斌派偏将史延德分兵从来苏小路出发，向北进攻剑门，和王全斌形成夹击。王昭远、赵彦韬败逃，都被擒获。玄喆听说王昭远等人战败，也逃回去了。

译刘光乂进攻夔州，守将高彦俦战败后关闭牙城坚守。判官罗济劝他逃走，高彦俦说：“我从前不能守住秦川，如今又向北逃跑，即使君主不杀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蜀人呢！”罗济又劝他投降，高彦俦不答应，便自焚而死。蜀军在各处奔逃溃败，将帅大多被擒获。昶向左右近臣询问计策，老将石頵认为，宋军从东方远道而来，势力不可能长久，应当聚集军队坚守，以使他们疲敝。昶叹息说：“我和先君用温暖的衣服、美味的食物养士四十年，到了面对敌人时，他们却不能替我向东放一箭；即使想坚守城垒，又有谁替我防守呢！”于是命李昊起草降表。当时是乾德三年正月。从出兵到昶投降，共六十六天。当初，李昊侍奉王衍，任翰林学士；王衍灭亡时，李昊曾替他起草降表，到这时又起草降表。蜀人夜里在他家门上题写“世代撰写降表的李家”，当时传为笑谈。昶到达京师后，授任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封为秦国公，七天后去世，追封楚王。他的母亲李氏为人明达善辩，受到非常优厚的礼遇。太祖下诏称她为“国母”，曾召见她慰劳说：“母亲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忧伤地思念蜀国，将来我一定送您回去。”李氏说：“妾本来是太原人，假如能回到故乡养老，就是最大的愿望了。”当时刘钧还在世。太祖非常高兴地说：“等平定刘钧后，一定满足母亲的愿望。”昶死时，李氏没有哭泣，只用酒洒在地上祝告说：“你不能为国家社稷而死，却苟且偷生以取得羞辱。我之所以忍辱活到现在，是因为你还在。如今我还活着有什么用！”于是绝食而死。其余事迹详见《国史》。孟知祥建国和灭亡的年份非常明确，各种书籍记载都相同：大概从同光三年乙酉年进入蜀地，到本朝乾德三年乙丑年国家灭亡，共四十一年。只有《旧五代史》说从同光三年丙戌年到乾德三年乙丑年，共四十年，这是错误的。

译南汉世家第五 刘隐的祖父刘安仁，是上蔡人，后来迁居闽中，以经商来到南海，于是就在这里定居。父亲刘谦任广州牙将。唐乾符五年，黄巢攻破广州，离开广州后在湖、湘一带劫掠。广州上表朝廷，任刘谦为封州刺史、贺江镇遏使，让他抵御梧州、桂州以西地区。过了一年多，刘谦拥有一万名士兵、一百多艘战船。刘谦有三个儿子，分别叫刘隐、刘台、刘岩。刘谦去世，广州上表朝廷，请刘隐代替刘谦任封州刺史。乾宁年间，节度使刘崇龟去世，嗣薛王李知柔接替他任节度使。李知柔走到湖南时，广州将领卢琚、覃▯发动叛乱，李知柔不敢继续前进。刘隐率封州军队攻杀卢琚、覃▯，迎接李知柔。李知柔征召刘隐为行军司马。后来徐彦若代替李知柔，向朝廷上表任刘隐为节度副使，把军政事务交给他。徐彦若去世，军中推举刘隐为留后。天祐二年，朝廷授刘隐为节度使。梁开平元年，加检校太尉、兼侍中。二年，兼任静海军节度使、安南都护。三年，加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封南平王。刘隐父子从封州起兵，正值世道多变，在岭南多次立功，于是拥有了南海地区。刘隐又喜爱贤士。当时天下已经动乱，中原朝廷的士人认为岭外最为偏远，可以到那里避难，因此很多人前往。唐代的名臣中，被贬谪后死在南方的，往往有子孙留在那里；有些当时在外地做官、遭遇动乱不能返回的人，也都客居岭表。王定保、倪曙、刘浚、李衡、周杰、杨洞潜、赵光裔这些人，刘隐都招请并礼遇他们。王定保曾任容管巡官，倪曙曾任唐太学博士，刘浚是刘崇望的儿子，为避乱前往；李衡是李德裕的孙子，任唐右补阙，因奉使前往。他们都被征召安置在幕府中，刘隐把他们当作宾客礼待。周杰精通星象历法，任唐司农少卿，因避乱前往。刘隐多次向他询问灾异变化，周杰以星术侍奉别人为可耻，常常称病不起，刘隐也把他当作宾客。杨洞潜起初任邕管巡官，任期届满后客居南海，刘隐常常像对老师一样侍奉他，后来任命他为节度副使。等到▯僭越称帝，杨洞潜便为他陈述吉凶和礼法，为国家制定制度，使各项事务大致有了秩序，都是采用了这几个人的意见。乾化元年，刘隐进封为南海王。这一年去世，享年三十八岁。他的弟弟▯即位。▯起初名叫刘岩，是刘谦的庶子。他的母亲段氏在外宅生下▯。刘谦的妻子韦氏一向嫉妒，听说此事后大怒，拔剑出来，命人把▯抱来，准备杀死他。等见到▯后，韦氏惊悸不已，剑忽然掉在地上，过了很久才说：“这不是一般的孩子！”三天后，她最终还是杀死了段氏，并把▯收养为自己的儿子。▯长大后，擅长骑马射箭，身高七尺，垂下双手时超过膝盖。刘隐任行军司马时，▯也被征召为薛王府谘议参军。刘隐镇守南海时，▯任节度副使。刘隐去世，▯代替他即位。乾化二年，朝廷授▯为清海节度使，检校太保、同平章事。三年，加检校太傅。末帝即位后，把刘隐所有的官职爵位都授给▯，▯承袭封号为南海王。唐朝末年，南海最后陷入动乱。僖宗以后，大臣出镇各地，天下都已混乱，无处可去，只有南海还可以任职；从刘隐开始，南海也自行建立政权。当时，交州有曲颢，桂州有刘士政，邕州有叶广略，容州有庞巨昭，分别占据各管辖区；卢光稠占据虔州进攻岭上，他的弟弟卢光睦占据潮州，儿子卢延昌占据韶州；高州刺史刘昌鲁、新州刺史刘潜以及江东七十多个寨，都不能被控制。刘隐进攻韶州，▯说：“韶州所依靠的是卢光稠。攻击韶州，虔州人一定会出兵响应；他们一响应，便会使我们首尾受敌。这不能直接进攻，而可以用计谋夺取。”刘隐不听，果然战败而归，于是把全部军事事务交给▯。▯平定了各处寨堡，接着杀死刘昌鲁等人，重新设置刺史，最终出兵击败卢氏，夺取潮州、韶州。后来又向西与马殷争夺容州、桂州，马殷夺取桂管，俘虏刘士政；▯夺取容管，驱逐庞巨昭，又夺取邕管。刘隐、▯自梁朝初年接受封爵，只是奉行梁朝正朔而已。贞明三年，▯登上皇帝位，国号大越，改年号为乾亨。追尊刘安仁为安仁文皇帝，刘谦为谦圣武皇帝，刘隐为隐襄皇帝，建立三座太庙。设置百官，任杨洞潜为兵部侍郎，李衡为礼部侍郎，倪曙为工部侍郎，赵光胤为兵部尚书，四人都任同平章事。赵光胤自认为出身唐朝甲族，以侍奉伪国为耻，常常闷闷不乐，想要回去。▯于是练习仿写赵光胤的亲笔书信，派使者从秘密道路到洛阳，召来他的两个儿子赵损、赵益以及全家亲属。赵光胤又惊又喜，从此便尽心办事。▯天性聪明敏悟，却苛刻残酷，设置刀锯、肢解、剖腹、剔骨等刑罚。每当看见杀人，就高兴得不能自胜，不知不觉张嘴咀嚼、流着口水，呀呀作声，人们认为他真像蛟龙和蜃类一样。▯又喜好奢侈，把南海的珍宝全部聚集起来，建造玉堂珠殿。二年，在南郊祭天，大赦境内，改国号为汉。▯起初想要僭越称帝，但忌惮王定保不肯顺从，便派王定保出使荆南。王定保回来后，▯害怕他不赞成自己，于是派倪曙去慰劳他，并把建立国家的事情告诉他。王定保说：“建立国家应当有相应制度。我从南门进来，清海军的名号还在，四方难道不会取笑吗？”▯笑着说：“我早就防备着王定保，却没想到这一点，难怪你要讥讽我了。” 三年，册立越国夫人马氏为皇后。马氏是楚王马殷的女儿。四年春，设置选部贡举，依照唐朝旧例，录取进士、明经十多人，并把它作为每年的常规。七年，唐庄宗进入汴州，▯害怕了，派宫苑使何词前往探询中原的虚实，自称大汉国主，向大唐皇帝致书。何词回来后说，唐朝必定会乱，不值得忧虑，▯非常高兴。▯又生性喜欢夸大，岭北商人来到南海的，大多被召来，让他们登上宫殿，向他们炫示珠玉的财富。他自称祖籍咸秦，以做蛮夷之地的王为耻，把唐天子称为“洛州刺史”。这一年，云南骠信郑旻派使者送来硃鬃白马请求通婚。使者自称皇亲母弟、清容布燮兼理、赐金锦袍虎绫纹攀金装刀、封归仁庆侯、食邑一千户、持节郑昭淳。郑昭淳好学而有文才，▯和他游宴赋诗，▯及群臣都比不上他，于是把刘隐的女儿增城县主嫁给郑旻。八年，修建南宫，王定保进献《南宫七奇赋》来赞美它。▯起初名叫岩，后来又改名为陟。九年，南宫三清殿出现白龙，▯改年号为白龙，又改名为龚，以应合白龙出现的祥瑞。有个胡僧说：“谶书说‘灭亡刘氏的人是龚。’”▯于是取《周易》“飞龙在天”的意义，造作“▯”字，读音为“俨”，用它作为自己的名字。

译四年，楚国人率水军进攻封州，封州军队在贺江战败。▯害怕了，用《周易》占筮，得到《大有》卦，于是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大有。派将领苏章率神弩军三千人救援封州。苏章用两条铁索沉入贺江中，在岸上制造巨大的车轮，筑堤把它隐藏起来，便乘轻舟迎战，假装战败逃跑。楚军追赶他们，苏章举起巨轮，拉动铁索锁住楚军战船，再用强弩夹江射击，把楚军全部杀死。三年，派将领李守鄘、梁克贞进攻交趾，俘获曲承美等人。曲承美到达南海后，▯登上义凤楼接受俘虏，对曲承美说：“你过去常把我看作伪朝廷的人，如今却反绑着双手，为什么呢？”曲承美叩头伏罪，▯于是赦免了他。曲承美是曲颢的儿子。梁克贞又进攻占城，抢掠那里的财宝后返回。四年，爱州的杨廷艺反叛，进攻交州刺史李进，李进逃回。▯派承旨程宝进攻杨廷艺，程宝战死。五年，封儿子耀枢为邕王，龟图为康王，洪度为秦王，洪熙为晋王，洪昌为越王，洪弼为齐王，洪雅为韶王，洪泽为镇王，洪操为万王，洪杲为循王，洪▯为息王，洪邈为高王，洪简为同王，洪建为益王，洪济为辨王，洪道为贵王，洪昭为宣王，洪政为通王，洪益为定王。九年，派将军孙德晟进攻蒙州，没有攻克。十年，交州牙将皎公羡杀死杨廷艺，自立为主。杨廷艺的旧部将吴权进攻交州，皎公羡前来请求援兵。▯封洪操为交王，出兵到白藤进攻吴权。▯把军队驻扎在海门时，吴权已经杀死皎公羡，迎战于海口，并把铁橛插入海中。吴权的军队乘潮前进，洪操追赶他们；潮水退去，战船返回，撞到铁橛的船只全都倾覆，洪操战死，▯收拢残余部众返回。十五年，▯去世，享年五十四岁，谥号天皇大帝，庙号高祖，陵墓称康陵。儿子玢即位。玢起初名叫洪度，封为秦王。▯的儿子耀枢、龟图都早逝，玢按次序应当即位。▯病卧在寝宫，召右仆射王翻来交谈，称呼洪度、洪熙的小名说：“寿、俊虽然年长，但都不足以担当我的事业；只有洪昌像我，我想立他为继承人。只是我的子孙不肖，后世就像老鼠钻进牛角，势力必定会逐渐缩小！”于是流泪抽泣。王翻替▯谋划，把洪度调出任邕州刺史，把洪熙调出任容州刺史，然后立洪昌为太子。事情议定后，崇文使萧益入宫问候病情，▯把这件事告诉他。萧益劝谏说：“年少的得以即位，年长的必然争夺，祸乱就从这里开始了！”因此洪度最终得以即位。洪度改名为玢，改年号为光天，尊母亲赵昭仪为皇太妃，以晋王洪熙辅佐处理政事。玢即位后，果然不能处理政事。▯还停灵在殡宫，玢便召伶人奏乐，在宫中饮酒，令男女裸体取乐；有时穿着黑色丧服，和歌女夜间出行，出入百姓之家。因此山海之间盗贼竞相兴起。妖人张遇贤自称中天八国王，攻陷循州。玢派越王洪昌、循王洪杲进攻他，张遇贤把洪昌等人围困在钱帛馆。副将万景忻、陈道庠奋力作战，护送两位王爷突围逃走。玢却不能处理这些事情，岭东全都陷入混乱。洪熙日益增加歌伎、女艺人，引诱玢荒淫放纵。玢也很怀疑几个弟弟图谋杀害自己，于是命宦官守卫宫门，凡是进宫的人都要搜身。洪熙、洪杲、洪昌暗中派陈道庠收养勇士刘思潮、谭令禋、林少强、林少良、何昌廷等人，练习角抵，准备献给玢观看。玢在长春宫设宴观看。玢喝醉后起身，陈道庠和刘思潮等跟随他到寝宫门口，将他拉倒杀死，并把他的左右侍从全部杀掉。玢即位两年，享年二十四岁，谥号殇。弟弟晟即位。晟起初名叫洪熙，封为晋王。杀死玢后，便自行即位，改年号为应乾，任洪昌为兵马元帅、知政事，任洪杲为副元帅，给刘思潮等人封为功臣。晟既然杀了兄长，即位不合正统，害怕众人不服，便进一步严酷刑法来威慑众人。不久，洪杲多次请求讨伐盗贼，暗中劝晟诛杀刘思潮等人，以平息外界议论。晟大怒，派使者连夜召洪杲。洪杲知道自己不能免死，便扣留使者，进去洗浴，在佛前祈祷说：“我洪杲错误地希望来世出生在王宫，如今却要被杀了。后世应当出生在百姓家，以免遭受屠害。”他哭泣着和家人诀别，然后前往应召，到达后便被杀死。冬天，晟在南郊祭天，改年号为乾和，群臣上尊号为大圣文武大明至道大光孝皇帝。二年夏天，派洪昌到海曲祭祀襄帝陵。洪昌走到昌华宫，晟派刺客把他杀死。晟亲自杀死洪杲，因此和几个弟弟产生了嫌隙；洪昌最为贤能，又是▯一向想立为继承人的人，晟尤其忌恨他，所以先加害洪昌。镇王洪泽居住在邕州，施行政绩良好。这一年邕州出现凤凰，晟却发怒，派人用毒酒杀死洪泽。其他弟弟也相继被杀。三年，杀死弟弟洪雅，又杀死刘思潮等五人。刘思潮等人死后，陈道庠害怕，心中不得安宁。他的朋友邓伸把荀悦的《汉纪》送给他，陈道庠却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邓伸骂他说：“蠢奴才！韩信被诛杀、彭越被剁成肉酱的事，全都写在这部书里了！”陈道庠醒悟过来，更加恐惧。晟听说后大怒，把陈道庠、邓伸下狱，都在市中斩首，并诛灭他们的家族。任右仆射王翻为英州刺史，派人在路上把他杀死。五年，晟的弟弟洪弼、洪道、洪益、洪济、洪简、洪建、洪▯、洪昭，在同一天都被杀死。六年，派工部郎中、知制诰钟允章出使楚国，请求通婚，楚国不答应。钟允章回来后，晟说：“马公还能筹划经营南方吗？”当时马希广刚即位，马希萼在武陵起兵，湖南大乱。钟允章详细说明了楚国可以进攻的形势。晟于是派巨象指挥使吴珣、内侍吴怀恩进攻贺州。贺州已经被攻克，楚军前来救援。吴珣在城下挖了一个大坑，上面覆盖苇席，再用土铺盖。楚军逼近城池，全都掉进坑中，死了几千人，楚军全部逃走。吴珣等人又进攻桂州以及连、宜、严、梧、蒙五州，全都攻克，抢掠全州后返回。

译九年冬天，又派内侍潘崇彻进攻郴州。当时李景的军队也在那里，和潘崇彻相遇交战。潘崇彻在宜章大败李景的军队，于是攻取郴州。晟更加得意，派巨舰指挥使暨彦赟率兵进入海上，抢掠商人的金帛，建造离宫，进行游猎。从前刘氏有南宫、大明、昌华、甘泉、玩华、秀华、玉清、太微等宫殿，共有几百所，无法全部记载。宦官林延遇、宫人卢琼仙在宫内宫外专横放肆，任意杀戮，晟也不再过问。晟常常夜间饮酒，醉得厉害，把瓜放在伶人尚玉楼的脖子上，拔剑砍瓜来试剑，因而连尚玉楼的头也一起砍掉。第二天酒醒后，晟又召尚玉楼来陪饮，左右侍从禀告说已经把他杀了，晟只是叹息而已。十年，湖南王进逵率领五万军队和溪洞蛮族进攻郴州，潘崇彻在▯豪石击败进逵，斩首一万多人。十一年，晟病重，封他的儿子继兴为卫王，璇兴为桂王，庆兴为荆王，保兴为祥王，崇兴为梅王。十二年，晟亲自耕种藉田。交州的吴昌浚派使者称臣，请求赐予节钺。吴昌浚是吴权的儿子。吴权从▯在位时起占据交州，▯派洪操进攻他，洪操战死，于是▯放弃了进攻，不再继续。吴权死后，儿子吴昌岌即位；吴昌岌去世后，弟弟吴昌浚即位，这才向晟称臣。晟派给事中李玙带着旌节招抚吴昌浚。李玙到达白州，吴昌浚派人阻止他说：“海盗正在作乱，道路不通。”李玙最终没有前往。晟杀死弟弟洪邈。十三年，又杀死弟弟洪政，于是▯的儿子们全都死了。显德三年，世宗平定江北，晟才开始惊慌恐惧，派使者到京师修好进贡，但被楚国人阻隔，使者不能通行，晟忧虑之情显现在脸上。他又曾自称懂得星象，晚年时，月食发生在牛宿、女宿之间，他拿出书来占卜，叹息说：“这件事应验到我身上了！”于是整夜饮酒。十六年，在城北占卜墓地，搬运砖块修筑墓圹，晟亲自到场查看。这年秋天去世，享年三十九岁，谥号文武光圣明孝皇帝，庙号中宗，陵墓称昭陵。儿子鋹即位。鋹起初名叫继兴，封为卫王。晟去世后，鋹以长子身份即位，改年号为大宝。晟性情刚愎多疑，不能任用臣下，只专门任用受宠的宦官和宫婢林延遇、卢琼仙等人。到了鋹这里，他尤其愚昧，认为群臣都有自己的家室，顾念子孙，不能完全尽忠；只有亲近的宦官可以任用，于是把政事交给宦官龚澄枢、陈延寿等人，甚至群臣中凡是想要任用的，都先阉割后才任用。龚澄枢等人专权后，鋹便和宫婢波斯女等人在后宫淫乱嬉戏，不再出宫处理政事。陈延寿又引进女巫樊胡子，自称玉皇大帝降临在樊胡子身上。鋹在内殿设置帐幕，陈列珍宝，让樊胡子戴远游冠、穿紫霞裙，坐在帐中宣告祸福，称鋹为太子皇帝，国家大事都由樊胡子决定，卢琼仙、龚澄枢等人争相依附她。樊胡子于是对鋹说：“龚澄枢等人都是上天派来辅佐太子的使者，有罪也不可追问。”尚书左丞钟允章参与政事，十分憎恨他们，多次请求诛杀宦官，宦官们都侧目忌恨他。二年，鋹在南郊祭天。祭祀前三天，钟允章和礼官登上祭坛，环顾四周指挥安排。宦官许彦真远远看见后说：“这是谋反！”于是拔剑登坛。钟允章迎上去呵斥他，许彦真奔驰逃走，诬告钟允章谋反。鋹把钟允章下狱，派礼部尚书薛用丕审理。钟允章和薛用丕过去有交情，便流泪说：“我如今无罪，即使被诬陷而死，本来也没有遗憾；但是我的两个儿子都还年幼，不知道父亲受了冤屈，等他们长大后，您可以告诉他们。”许彦真听见后，骂道：“反贼想让你的儿子替你报仇吗？”又进去向鋹禀报，把钟允章的两个儿子也逮捕下狱，于是将钟允章一家灭族。陈延寿对鋹说：“先帝之所以能够把皇位传给陛下，是因为把几个弟弟全都杀了。”他劝鋹逐步诛杀诸王。鋹认为有道理，杀死弟弟桂王璇兴。这一年是建隆元年。鋹的将领邵廷琄对鋹说：“汉国趁唐朝动乱，占据这里五十年，幸亏中原有变故，战祸没有波及这里；汉国也因长期没有战事而更加骄纵，如今军队连旗鼓都不认识，君主也不知道国家的生死存亡。天下已经动乱很久了，动乱久了自然会走向治理，这是自然的趋势。如今听说真正的君主已经出现，他必定将完全占有天下，形势发展到最后，不统一天下是不会停止的。” 邵廷琄劝鋹整治军备、做好防御，否则就把全部珍宝献给中原，派使者与中原通好。鋹懵懂无知，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厌恶邵廷琄说话直率，深深恨他。四年，灵芝和菌类生长在宫中，野兽撞击寝宫门，苑中的羊吐出珍珠，井旁的石头自行竖立起来，走了一百多步后才倒下。樊胡子都把这些说成祥瑞，暗示群臣入宫祝贺。五年，鋹把宦官李托收养的女儿立为贵妃，专宠她。李托任内太师，在宫中专擅政权。许彦真杀死钟允章后，厌恶龚澄枢等人的地位在自己之上，便谋划杀掉他们。龚澄枢派人诬告许彦真谋反，许彦真于是被灭族。七年，王师南下征伐，攻克郴州。刘晟派遣的将领暨彦赟和郴州刺史陆光图都战死了，其余部众退守韶州。刘鋹这才想起廷琄的话，派廷琄率水军从洸口出击，抵抗王师。恰逢王师退兵驻扎，廷琄训练士卒，整修战备，岭南人依靠他，认为他是良将。有人进谗，投递匿名信说廷琄谋反，刘鋹派使者赐他死。士卒冲到军门去见使者，诉说廷琄没有谋反的迹象，但仍不能救他，于是在洸口为他建立祠堂。八年，交州的吴昌文去世，他的属官吕处玶与峰州刺史乔知祐争夺继立之位，交趾大乱。驩州的丁琏起兵击败他们，刘鋹任命丁琏为交州节度使。九年，南海有个民妇生下一个两头四臂的孩子。当时，太祖皇帝下诏让李煜劝告刘鋹称臣，刘鋹大怒，把李煜的使者龚慎仪囚禁起来。

译十三年，皇帝下诏命潭州防御使潘美出兵，军队驻扎在白霞。刘鋹派龚澄枢守贺州、郭崇岳守桂州、李托守韶州，以作防备。这年秋天，潘美平定贺州；十月，平定昭州，又平定桂州；十一月，平定连州。刘鋹高兴地说：“昭、桂、连、贺本来都属于湖南，如今北方军队夺取了它们，也就够了，他们不会再向南来了。”他竟愚蠢到这种地步。十二月，王师平定韶州。开宝四年正月，平定英州、雄州，刘鋹的将领潘崇彻先行投降。军队驻扎在泷头，刘鋹派使者请求议和，请求暂缓进军。二月，王师渡过马迳，刘鋹派右仆射萧漼奉表投降。萧漼出发后，刘鋹惊惶紧迫，又下令整顿军队抗拒诏命。潘美等进军，刘鋹派弟弟祥王刘保兴率文武官员到潘美军中投降，潘美没有接受。龚澄枢、李托等谋划说：“北方军队来这里，不过是贪图我国的珍宝财货罢了。把城中烧成空城，军队无法停留，自然会退回去。”于是把府库、宫殿全部烧毁。刘鋹带着十多艘海船，把珍宝和嫔妃全部装上，准备入海；宦官乐范却偷偷夺取其中一艘船逃回去了。王师驻扎白田，刘鋹穿白衣、骑白马投降。把俘虏献到京师后，赦免刘鋹，任命他为左千牛卫大将军，封为恩赦侯。此后的事情，详见国史。刘隐建立政权到灭亡的年代，各书所记都相同。大概从唐天祐二年刘隐任广州节度使起，到本朝开宝四年国家灭亡，共六十七年。《旧五代史》以梁贞明三年刘▯僭越称号为开始，所以说是五十五年罢了。楚世家第六 马殷，字霸图，许州鄢陵人。唐中和三年，蔡州秦宗权派孙儒、刘建峰率一万军队隶属于他的弟弟宗衡，攻掠淮南，马殷起初是孙儒的副将。宗衡等人在扬州攻打杨行密，没有攻克；当时梁军正急攻秦宗权，宗权多次召孙儒等回去，孙儒不愿返回，宗衡屡次催促他，孙儒发怒，杀死宗衡，亲自统率他的军队攻取高邮，于是驱逐杨行密。杨行密占据宣州，孙儒率兵包围他，久攻不下，派马殷和刘建峰到附近各县掠取粮食。孙儒战败身死，马殷等无处归附，于是推举刘建峰为主帅，马殷任先锋，转而攻打豫章，攻掠虔州、吉州，部众达到数万人。乾宁元年，进入湖南，驻扎醴陵。潭州刺史邓处讷调发邵州军队驻守龙回关，刘建峰等到达关口，守将蒋勋投降。刘建峰取得蒋勋的铠甲，给先锋军穿戴，张起他的旗帜，直奔潭州。到达东门时，守门人以为是从关口换防回来的军队，便开门放他们进去，于是杀死邓处讷，刘建峰自称留后。唐僖宗任命刘建峰为湖南节度使，任命马殷为马步军都指挥使。蒋勋请求担任邵州刺史，刘建峰没有答应，蒋勋率兵攻打湘乡，刘建峰派马殷到邵州攻击蒋勋。刘建峰是个庸人，不能统率部下，常常和部曲饮酒欢呼。军卒陈赡的妻子很有姿色，刘建峰私下占有她，陈赡大怒，用铁楇把刘建峰打死。军中推举行军司马张佶为主帅。张佶将要进入府署时，他骑的马忽然踢咬，伤了张佶的大腿。张佶卧病在床，对诸将说：“我不是你们的主人。马公英勇，可以共同拥立他。”诸将于是共同杀死陈赡，把他的尸体肢解，派姚彦章到邵州迎接马殷。马殷到达后，张佶乘肩舆进入府署，马殷在厅堂中拜见他。张佶召马殷上前，便率领将吏下阶，面向北方拜了两拜，把职位让给马殷，当时是乾宁三年。唐朝任命马殷为潭州刺史。马殷派部将秦彦晖、李琼等攻打连、邵、郴、衡、道、永六州，全都攻下。桂管的刘士政害怕了，派部将陈可璠、王建武等率兵驻守全义岭。马殷派使者向刘士政通好，使者到了边境，陈可璠等不肯接纳。马殷大怒，派李琼等率七千兵进攻，擒获陈可璠等人和两千多名士兵，把他们全部坑杀，接着包围桂管，俘虏刘士政，完全夺取了他所属的各州。

译马殷上表任命李琼为桂管观察使。四年，马殷被任命为武安军节度使。当初，孙儒在宣州战败，马殷的弟弟马賨被杨行密擒获。杨行密收编孙儒的残余部众，组成“黑云都”，任命马賨为指挥使。马賨跟随杨行密作战，多次立功。他为人稳重厚道，从不自夸，杨行密很喜爱他，问马賨是哪家的儿子，马賨说：“我是马殷的弟弟。”杨行密大惊说：“你的哥哥已经显贵了，我现在把你送回去，可以吗？”马賨没有回答。过了几天，杨行密又问他，马賨辞谢说：“我是孙儒的败兵，幸蒙您待我不死，不杀身难以报答。湖南就在邻境，早晚听到马殷的消息也就够了，我不愿离开。”杨行密叹息说：“过去我喜爱你的相貌，如今我得到你的内心了。不过，请你勉力替我促成两国的友好，互通商贾、调剂有无，使双方互相资助，这也是报答我的办法啊！”于是以厚礼送马賨回去。马殷大喜，上表任命马賨为节度副使。杨行密派刘存等攻打杜洪，包围鄂州。马殷派秦彦晖、许德勋率水军去救援，后来杜洪战败身死，刘存等便转而进攻马殷。马殷派秦彦晖在上游抵御，偏将黄璠率三百艘战船埋伏在浏阳口。刘存等多次交战都不能取胜，于是写信给马殷请求议和。马殷想答应，秦彦晖说：“淮南人多诡诈，这是想使我军懈怠，不能相信。”便立即出击，刘存等退走，黄璠又用浏阳口的战船截断江面，与秦彦晖合击，大败敌军。刘存和陈知新战死，秦彦晖攻取岳州。梁太祖即位后，马殷派使者入朝进贡。梁太祖任命马殷为侍中兼中书令，封楚王。荆南高季昌派兵截断汉口，拦截马殷的贡使，马殷派许德勋攻打高季昌的沙头， 高季昌请求议和，马殷才停止进攻。杨行密的袁州刺史吕师周前来投奔。吕师周勇猛强健、豪爽侠义，很通晓纬候之书和兵书，自称家中五代都是将领，害怕不能免祸，常和酒徒聚饮，醉后便起舞，悲歌慷慨，流下眼泪。杨行密听说后，怀疑他有异志，派人侦察他的动静。吕师周更加害怕，对副将綦毋章说：“我与楚人处在敌对边境，我常望见楚军营上云气很好，恐怕不容易击败。我听说马公仁慈，待士人有礼，我想逃到楚国求生，可以吗？”綦毋章说：“您自己决定吧，我綦毋章即使舌头被割断，也不会泄露这件事。”吕师周带兵在边境打猎，于是逃奔楚国，綦毋章放他的家属跟随。马殷听说吕师周到来，大喜说：“我正要向南谋取岭南，得到这个人就够了。”任命吕师周为马步军都指挥使，率兵进攻岭南，攻取昭州、贺州、梧州、蒙州、龚州、富州等地。马殷上表任命吕师周为昭州刺史。朗州雷彦恭召吴国人进攻平江，许德勋将他们击败。马殷派秦彦晖攻打朗州，雷彦恭逃到吴国，许德勋擒获他的弟弟雷彦雄等七人，送交梁朝。于是澧州向瑰、辰州宋鄴、溆州昌师益等率领溪洞诸蛮，都归附马殷。马殷请求把朗州升格为永顺军，并上表推荐张佶任节度使。马殷又请求依照唐太宗时的旧例，开设天策府，设置属官。太祖任命马殷为天策上将军，马殷任命弟弟马賨为左相，刘存为右相，廖光图等十八人为学士。末帝时，又加授马殷武昌、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以及洪州、鄂州四面行营都统。唐庄宗灭梁后，马殷派儿子马希范入京进贡，交上梁朝授予的都统印。唐庄宗问洞庭湖有多宽，马希范回答说：“皇帝车驾南巡时，那里才够用来饮马罢了。”唐庄宗称赞他。唐庄宗平定蜀地后，马殷大为恐惧，上表请求退休，唐庄宗下玺书慰劳他。唐明宗即位后，马殷派使者进贡，并祝贺明年正月，荆南高季昌却扣押他的贡使史光宪。马殷派袁诠、王环等进攻高季昌，到了城下，高季昌请求议和，马殷才停止进攻。

译马殷起初兵力还少，同杨行密、成汭、刘▯等互为敌国，马殷对此忧虑，向部将高郁询问计策。高郁说：“成汭土地狭小、兵力少，不足以成为我们的祸患；刘▯的志向只在五管而已。杨行密与孙儒有仇，即使拿万金同他交往，也不能得到他的欢心。然而尊奉君王、依仗正义，是霸主成就功业的道路。现在应当对内奉事朝廷，求得封爵；对外向邻近敌国夸示声势，然后退回来整治军队和农业，积蓄力量以等待时机罢了。”于是马殷开始向京师进贡，但每年进贡的不过是本地所产的茶叶罢了。又从京师到襄州、唐州、郢州、复州等地设置邸务，专门卖茶，利润达到十倍。高郁又劝马殷铸造铅铁钱，以十枚抵一枚铜钱。还令百姓自行制茶以供商旅流通，并征收茶税，每年收入以万计。由此土地扩大，实力完备，多次请求朝廷授予封爵。天成二年，马殷请求建立行台。唐明宗封马殷为楚国王，有司说没有封国王的礼制，请按照三公的礼制使用竹册，于是派尚书右丞李序持节，用竹册册封他。马殷以潭州为长沙府，建立国家，奉行承制之权，自行设置官属；任命弟弟马賨为静江军节度使，儿子马希振为武顺军节度使，次子马希声判内外诸军事，姚彦章为左相，许德勋为右相，李鐸为司徒，崔颖为司空，拓拔常为仆射，马珙为尚书，文武官员都晋升官位。追谥他的曾祖马筠为文肃、祖父马正为庄穆、父亲马元丰为景庄，并在长沙建立三座宗庙。长兴元年，马殷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诏书说：“马殷官爵都已经很高，没有可以加赠的了，谥号为武穆。”仅此而已。儿子马希声继立。马希声，字若讷，是马殷的次子。马殷建立国家时，让马希声判内外诸军事。荆南高季昌听说马殷的将领高郁一向教给马殷谋略，使楚国强盛，便对此忧虑，曾派间谍离间马殷与高郁，马殷没有听信。马希声掌权后，间谍对他说：“高季昌听说楚国任用高郁，非常高兴，认为使马氏灭亡的一定是高郁。”马希声一向愚昧，认为这话有理，立即夺去高郁的兵权和职务。高郁发怒说：“我侍奉君王已经很久了，赶快在西山经营宅第，我将在那里终老；我的狗儿子渐渐长大，已经能咬人了！”马希声听到后，假传马殷的命令杀死高郁。马殷年老，不再过问政事，不知道高郁已经死了。这天大雾四起，弥漫四方，马殷觉得奇怪，对身边人说：“我过去跟随孙儒时，孙儒每次杀害无辜，天就一定大雾，难道马步军中有冤死的人吗？”第二天，官吏把事情经过报告给他，马殷捶胸大哭说：“我竟然昏聩衰老到这种地步，杀了我的功臣旧部！”他回头对身边人说：“我在这里也不会长久了！”第二年马殷去世。马希声继立，被授任武安、静江等军节度使。马希声曾听说梁太祖喜欢吃鸡，便仰慕他，于是每天烹煮五十只鸡供自己食用。安葬马殷于上潢时，马希声不哭泣，停下来吃了几盘鸡肉便起身。他的礼部侍郎潘起讥讽说：“从前阮籍居丧时还吃蒸小猪，世上难道缺少贤人吗？”长兴三年，马希声去世，追封为衡阳王。弟弟马希范继立。马希范，字宝规，是马殷的第四子。马殷有十多个儿子，嫡长子马希振年长而贤能；马希声和马希范同日出生，但马希声的母亲袁夫人容貌美丽，马希声因母亲受宠而得以继立，马希振则放弃官职做了道士，住在家中。马希声去世后，马希范按次序继立，承袭马殷的官爵，封楚王。清泰二年，赐给他弓、箭、冠、剑。天福四年，加授马希范为天策上将军，设置府署并行使承制之权，照马殷旧例办理。马希范喜好学习，擅长作诗。文士廖光图、徐仲雅、李皋、拓拔常等十八人，都是马殷时期的学士。马希范性情奢侈，廖光图等人都轻浮浅薄，饮酒赌博、欢呼作乐；只有拓拔常沉稳厚重，有长者风范，上书严厉劝谏，廖光图等人都厌恶他。襄州安从进、安州李金全叛乱，晋高祖下诏命马希范出兵。马希范派张少敌率水军奔赴汉阳，运输五万斛米供给军队。李金全等战败，张少敌于是回军。溪州刺史彭士愁率锦州、奖州的各部蛮人攻打澧州。马希范派刘勍、刘全明等率五千步兵进攻，彭士愁大败。刘勍等进攻溪州，彭士愁逃到奖州，派儿子师暠率各部蛮族首领向刘勍投降。溪州西面连接牂柯、两林，南面通往桂林、象郡，马希范于是树立铜柱作为界标，命学士李皋在上面刻文。于是南宁州酋长莫彦殊率本部十八州、都云酋长尹怀昌率昆明等十二部、牂柯的张万浚率夷州、播州等七州，都归附马希范。马希范修建会春园、嘉宴堂，耗费了巨额钱财，于是开始向国内增加赋税，拓跋常屡次直言劝谏，认为这样做不行。马希范又修建九龙殿，用八条龙环绕殿柱，自称自己也是一条龙。当时，契丹灭亡后晋，中原大乱，马希范的牙将丁思觐在朝廷上劝谏马希范说：“先王从士卒中起兵，凭借攻战取得了这州，依靠朝廷来制服邻近的敌国，传国三代，拥有方圆数千里的土地，供养十万名士兵。如今皇帝被囚禁受辱，中原没有君主，正是有志称霸者建立功业的时候。如果能够把全国的军队全部调出荆、襄，直趋京师，向天下倡导义举，这就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为什么要耗费国用，困于修建土木工程，来享受儿女之乐呢？”马希范向他道歉，丁思觐因“▯真目”而怒视马希范，说：“这个小子终究是不可教的！”于是扼住自己的喉咙而死。开运四年，马希范去世，享年四十九岁，谥号为文昭。马希广即位。马希广，字德丕，是马希范同母弟。马希范平生厌恶拓拔常的直言劝谏，拓拔常入府拜见时，马希范叫门吏指着他说：“我不想见这个人，不要再让他进来。”于是拒绝接见他。等到马希范卧病，才想起拓拔常的话，认为他是忠臣，便召来托付他辅佐马希广。马希范去世后，拓拔常多次劝马希广把君位让给哥哥马希萼，马希广不听。马希萼任朗州节度使。马希范去世后，马希萼从朗州赶来奔丧。马希广的将领刘彦瑫谋划说：“武陵来的人用意不善，应当出兵迎接他，以防意外，等他解除铠甲、放下武器后再让他入城。”张少敌、周廷诲说：“大王若能同他和好就算了，否则应当及早除掉他。”马希广哭着说：“他是我的哥哥，怎么忍心杀他？分割国土共同治理也可以。”于是派兵到砆石迎接马希萼，把他安置在碧湘宫，厚加馈赠后送他离开。马希萼愤怒地离去，便派使者到京师请求封爵，请求设置邸署、以藩国自居。汉隐帝不答应，只下玺书慰劳并劝解他们。马希萼发怒，向李景表示归附，起兵攻打长沙。马希广派刘彦瑫、许可琼等抵御他。

译刘彦瑫在仆射洲击败马希萼。马希萼离开后，引诱溪洞各部蛮人进犯益阳。马希广派崔珙琏率七千步兵驻扎湘乡玉潭，以阻挡各部蛮人。刘彦瑫率水军奔赴武陵，进攻马希萼。刘彦瑫在湄洲战败，马希广大为恐惧，派使者向京师请求援兵，汉隐帝不能出兵。马希萼率水军沿江而上，自称“顺天将军”，攻打岳州。岳州刺史王赟坚守城池不出战，马希萼呼喊王赟说：“我过去曾约你一起行动，你如今为什么变心？”王赟说：“君王兄弟尚且不能相容，却责怪将吏有异心吗？希望君王进入长沙后不要伤害同胞，我不敢不竭尽忠节。”马希萼率兵离去，攻下湘乡，停在长沙，驻扎水西。刘彦瑫、许可琼驻扎水东。彭师暠登上城楼观察水西的军队，入内报告马希广说：“武陵军骄横，其中又混杂蛮蜑，形势容易击破。请命令许可琼等在山前列阵，我率三千步兵从巴溪渡江，奔赴岳麓，等到夜间袭击他们。”马希广认为可行，但许可琼已经暗中向马希萼送去降表，于是阻挠了这个计划。第二天，彭师暠到许可琼那里商议军务，瞪眼斥责他说：“看你的反叛文书已经写在脸上了，难道想投奔贼人吗？”说完拂袖而出，急忙报告马希广，请求杀掉许可琼，马希广没有听从。马希萼攻打长乐门，牙将吴宏、杨涤在门内交战，马希萼稍稍受挫。不久许可琼逃奔马希萼，吴宏、杨涤听说后都溃败。马希广带着妻子儿女藏在慈堂。第二天被擒获。马希萼见到他，悲悯地说：“这是个愚钝的人，哪里能做坏事？只是被身边人迷惑了。”他回头对部下说：“我想让他活着，怎么样？”部下都不回答，于是把马希广勒死了。乾祐三年，马希萼自立为王。第二年，汉隐帝去世，京师大乱，马希萼于是向李景称臣。李景册封马希萼为楚王，马希萼把军政事务全部交给弟弟马希崇。马希崇与楚国旧将徐威、陆孟俊、鲁绾等谋划作乱。马希萼在端阳门设宴，马希崇以生病为由推辞，徐威等放出十多匹恶马，带着手持铁楇的壮士，突然闯入马希萼的府第，劫取武器库，捆绑马希萼，迎接马希崇拥立他。马希崇派彭师暠、廖偃把马希萼囚禁在衡山。彭师暠奉马希萼为衡山王，向李景称臣。马希崇害怕了，也向李景请求命令。李景派边镐进入楚地，把马氏宗族全部迁往金陵，当时是后周广顺元年。李景封马希萼为楚王，让他居住洪州；马希崇领舒州节度使，居住扬州。显德三年，世宗征讨淮南，攻下扬州，下诏抚慰安置马氏子孙。不久扬州又归入李景，马希崇率领他的兄弟十七人归附京师。朝廷任命他为右羽林统军，任命马希能为左屯卫大将军，马希贯为右千牛卫大将军，马希隐、马希浚、马希知、马希朗都任节度行军司马。刘言是吉州庐陵人，王进逵是武陵人。刘言起初侍奉刺史彭玕，跟随彭玕逃奔楚国，后来侍奉马希范，任长州刺史。王进逵年轻时是静江军士卒，侍奉马希萼，任指挥使。马希萼攻打马希广时，任王进逵为先锋，攻陷长沙。长沙遭受战乱，残破不堪，马希萼让王进逵率静江军驻扎并整治城中秩序。士兵都忧愁怨恨，王进逵便趁机拥立他们，夜里用长柄大斧砍开关门，逃回武陵。马希萼当时喝醉了，不能处理事情，第二天派将领唐翥追赶。唐翥在武陵被王进逵击败，只得回来。王进逵于是驱逐留后马光惠，迎接在辰州的刘言，拥立他为主帅，王进逵自任副职。不久马希萼的将领徐威等作乱，捆绑马希萼，拥立马希崇，湖南大乱。李景派边镐进入楚地，把马氏迁往金陵，并召刘言。刘言不服从，派王进逵与行军司马何景真等在长沙进攻边镐，边镐战败逃走。后周广顺三年，刘言奉表入京，以求封爵。刘言又说长沙残破，不能居住，请求把治所迁到武陵。周太祖都答应了，于是升朗州为武平军，位在武安军之上，任命刘言为节度使，并把武安军授予王进逵。王进逵自认为是刘言迎接并拥立他，不肯屈居刘言之下。刘言为此忧虑，两人开始产生嫌隙，想互相图谋。王进逵谋划说：“刘言手下可用的人不过何景真、朱全琇，把他们召来杀掉，刘言就可以夺取。”当时刘晟攻取了楚国的梧州、桂州、宜州、蒙州等地，王进逵便向刘言说，可以召何景真等人会合军队进攻刘晟。刘言相信了他，派何景真、朱全琇前往，两人到达后都被杀死。王进逵于是发兵袭击武陵，擒获刘言并杀死他，奉表入京。周太祖随即任命王进逵为武平军节度使。周世宗征讨淮南，任命王进逵为南面行营都统。王进逵进攻鄂州，经过岳州时，岳州刺史潘叔嗣是王进逵过去的同僚，待王进逵十分恭敬。王进逵的亲信向潘叔嗣索取贿赂，潘叔嗣不给，亲信便进谗说他的坏话。王进逵当面辱骂潘叔嗣，潘叔嗣既惭愧又怨恨，对部下说：“王进逵打胜仗回来，我就不会留下活口了。”王进逵进入鄂州，刚攻下长山，潘叔嗣便率兵袭击武陵。王进逵听说后，乘轻舟返回，在武陵城外与潘叔嗣交战，王进逵战败，被杀。周行逢是武陵人，和王进逵一起做过静江军士卒，侍奉马希萼，任军校。王进逵进攻边镐时，周行逢另行攻破益阳，杀死李景军队两千多人，擒获其将领李建期。王进逵任武安军节度使后，任命周行逢为集州刺史，兼任王进逵的行军司马。王进逵与刘言有嫌隙，周行逢为他谋划袭击并杀死刘言。王进逵占据武陵，周行逢占据潭州。显德元年，任命周行逢为武清军节度使，暂时主持潭州军府事务。潘叔嗣杀死王进逵后，有人劝他进入武陵，潘叔嗣说：“我杀王进逵，只是为了求生罢了，武陵不是我想要的。”于是返回岳州，派他的门客将领李简率武陵人到潭州迎接周行逢。周行逢进入武陵后，有人请求把潭州交给潘叔嗣，周行逢说：“潘叔嗣杀害主帅，罪当处死；因为他迎接我，我还不忍杀他。若把武安军给他，就是我让他杀掉王公。”于是召潘叔嗣任行军司马。潘叔嗣恼怒，称病不来。周行逢发怒说：“他又想杀我了！”于是佯装把武安军给他，召他到府中接受任命；潘叔嗣到后，周行逢便杀了他。

译周行逢原本是武陵的农家子弟，年轻时贫贱而没有操守，却常常慷慨发表大言。等到占据武陵后，他能够节俭自持、勉励自己；但性情勇敢，果断嗜杀，对部下那些一向倚仗功劳而骄横傲慢的将吏，一概依法惩办。有十多个大将谋划作乱，周行逢召集诸将设宴，酒喝到一半，便让壮士把他们擒下斩杀，全境的人都畏惧服从。百姓犯了罪，无论大小都处死。夫人严氏劝谏说：“人性有善有恶，怎么能一概杀掉呢？”周行逢发怒说：“这是外面的事，妇人懂什么！”严氏不高兴，欺骗他说：“家里的田地佃户因为您显贵，很不努力耕种，还常常仗势欺压百姓，请让我去看看。”到了那里，她便搭起住所，准备在那里终老；每逢年节，她穿着青裙，押送佃户把租税送进城。周行逢前去看她，慰劳说：“我已经显贵了，夫人为什么要这样自找苦吃？”严氏说：“您还记得自己做户长的时候吗？百姓交租迟了，常常苦于鞭打。如今您显贵了，更应该提前交租来给众人做表率，怎么能就忘了田野间的生活呢？”周行逢强行请她回去，让众多妾侍簇拥着她登上肩舆。严氏始终没有留下的意思，于是说：“您用法太严，失去了人心，所以我不愿留下。一旦祸乱发生，在田野间更容易逃生。” 周行逢因此稍稍收敛。建隆三年，周行逢病重，召来将吏，把儿子保权托付给他们，说：“我从田间起兵成为团兵，当时的十个人都因被诛杀而死，只有衡州刺史张文表独自幸存；但他常常因不能担任行军司马而怏怏不乐。我死后，张文表一定会叛乱，应当让杨师璠讨伐他。如果不能取胜，就守住城池不要出战，自己归附朝廷。” 周行逢去世，儿子保权继立。张文表听说后，愤怒地说：“周行逢和我一起从微贱中起兵，建立功名，如今我怎么能面向北方侍奉一个小孩子呢！”于是起兵叛乱，攻下潭州。保权向朝廷请求援兵，朝廷也命杨师璠讨伐张文表，并把周行逢临终的话告诉他。杨师璠感动得流泪，杨师璠也哭了，对军队回头说：“你们看见这位郎君了吗？年纪还没成年，却贤明到这种地步。”士卒奋发振作，都想着亲自效力。杨师璠到达平津亭，张文表出战，杨师璠大败他。当初保权请求援兵时，太祖皇帝派慕容延钊讨伐张文表；慕容延钊尚未到达，张文表已经被杨师璠擒获。慕容延钊的军队进入朗州，保权率全族到京师朝见。此后的事情详见国史。马殷从唐乾宁三年进入湖南，到后周广顺元年，共五十七年；其余内容见《年谱》注。

译吴越世家第七 钱镠，字具美，杭州临安人。临安乡里有一棵大树，钱镠小时候和一群孩子在树下玩耍。他坐在大石上，指挥孩子们编成队伍，发号施令很有法度，孩子们都怕他。长大后，他游手好闲，不喜欢经营生计，靠贩盐做盗贼。县录事钟起有几个儿子，和钱镠一起饮酒赌博。钟起曾禁止自己的儿子们，但他们大多偷偷跟钱镠交游。豫章有个善于术数的人，望见牛、斗二星之间有王者之气。牛、斗是钱塘的分野，于是来到钱塘。他推算王气在临安，便前往临安，以相面术隐藏在市井中，暗中寻找这个人。钟起和术士交好，术士私下对钟起说：“我推算您县中有贵人，在市井中却找不到；看您的相貌很贵，但还不足以承受这种富贵。”钟起于是置办酒席，召集所有贤士豪杰聚会，暗中让术士逐一查看，都没有人足以承当。术士经过钟起家时，钱镠恰好从外面回来。术士看见钟起，转身就走；术士远远望见钱镠，大惊说：“这才是真正的贵人！”钟起笑着说：“这是我旁边邻居家的钱生罢了。”术士把钱镠叫来，仔细端详，然后对钟起说：“您的富贵，正是由于这个人。”又安慰钱镠说：“您的骨相非同寻常，希望您自我珍重。”于是向钟起告别说：“我寻找这个人，并不是有什么欲求，只是想验证我的术数罢了。” 第二天术士就离开了。钟起从此放任自己的儿子们同钱镠交游，并且时常资助他的穷困。钱镠善于射箭和使用长矛，逐渐通晓图谶、纬书等书籍。唐乾符二年，浙西副将王郢作乱，石鉴镇将董昌招募乡兵讨贼，上表任命钱镠为偏将，攻打王郢并将其击败。当时黄巢的部众已经有几千人，攻掠浙东，到了临安。钱镠说：“现在镇兵少而贼兵多，难以凭力量抵御，应当出奇兵拦截他们。”于是和二十名精锐士卒埋伏在山谷中。黄巢的先锋经过险要处时都单人骑马，钱镠用伏弩射杀了他们的将领，黄巢军队大乱，钱镠带精锐士卒冲杀，斩首数百。钱镠说：“这只能偶尔使用一次，大军到了怎么抵挡呢！”于是带兵赶往八百里。八百里是地名，他对路旁的老妇说：“以后有人问，就告诉他说：‘临安的军队已经驻扎在八百里了。’”黄巢军队到来，听到老妇的话，不知道八百里是地名，便说：“先前十多个士卒我们都不能抵挡，何况是八百里呢！”于是急忙带兵经过那里。都统高骈听说黄巢不敢侵犯临安，认为钱镠很壮勇，便召董昌和钱镠一同到广陵。过了很久，高骈没有讨贼的意图，董昌等人也得不到任用，便辞别返回。高骈上表任命董昌为杭州刺史。当时天下已经混乱，董昌于是把各县士兵编为八都，任命钱镠为都指挥使，成及为靖江都将。中和二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与董昌有嫌隙。刘汉宏派弟弟刘汉宥、都虞候辛约率兵驻扎西陵。钱镠率八都军渡江，偷偷夺取敌军号令，砍杀其营中士卒，营中惊乱，便把营寨烧掉，刘汉宥等人都逃走了。刘汉宏又派将领黄珪、何肃驻守诸暨、萧山，钱镠都把他们攻破。钱镠与刘汉宏相遇交战，大败刘汉宏，杀死何肃、辛约。刘汉宏换上衣服，拿着剖鱼刀逃跑，追兵追上他时，他说：“我是宰鱼的厨夫。”举刀给他们看，这才得以免死。四年，唐僖宗派中使焦居璠担任杭、越两州通和使，下诏命董昌和刘汉宏停止交战，两人都不奉诏。刘汉宏派将领朱褒、韩公玫、施坚实等率水军驻扎望海。钱镠从平水出兵，成及夜间率奇兵在曹娥埭击破朱褒等，进军驻扎丰山。施坚实等投降，于是攻破越州。刘汉宏逃到台州，台州刺史擒获刘汉宏，把他送交钱镠。钱镠在会稽斩杀刘汉宏，诛灭其家族。钱镠于是上奏请求让董昌接替刘汉宏，自己占据杭州。光启三年，任命钱镠为左卫大将军、杭州刺史，任命董昌为越州观察使。这年，毕师鐸囚禁高骈，淮南大乱；六合镇将徐约攻取苏州。润州牙将刘浩驱逐主帅周宝，周宝逃到常州；刘浩推举度支催勘官薛朗为主帅。钱镠派都将成及、杜棱等攻打常州，把周宝接回。钱镠按军礼到郊外迎接，在樟亭为周宝安排馆舍，周宝病死。杜棱等进攻润州，驱逐刘浩，擒获薛朗，剖开他的心祭奠周宝。然后派钱镠的弟弟钱钅求攻打徐约，徐约战败逃入海中，追兵将他杀死。唐昭宗任命钱镠为杭州防御使。当时杨行密、孙儒争夺淮南，曾在苏州、常州之间与钱镠交战。过了很久，孙儒被杨行密杀死，杨行密占据淮南，攻取润州；钱镠也攻取苏州、常州。唐朝把越州升为威胜军，任命董昌为节度使，封陇西郡王；把杭州升为武胜军，任命钱镠为都团练使，以成及为副使。成及字弘济，和钱镠共同参与攻伐，多数谋略都出自成及；钱镠把女儿嫁给成及的儿子成仁琇。钱镠于是任命杜棱、阮结、顾全武等为将校，以沈崧、皮光业、林鼎、罗隐为宾客。景福二年，任命钱镠为镇海军节度使、润州刺史。乾宁元年，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乾宁二年，越州董昌反叛。董昌一向愚昧，不能决断政事，审理百姓诉讼时，竟掷骰子，把胜者判为有理。妖人应智、王温、巫女韩媪等用妖言迷惑董昌，献上鸟兽作为祥瑞。牙将倪德儒对董昌说：“从前有歌谣说罗平鸟主宰越人的祸福，民间有许多人画它的形象来祈祷祭祀；看您的名字与图上的字很相似。”于是拿出图给董昌看。董昌大喜，便自称皇帝，国号罗平，改年号为顺天。把军队分为两军，中军穿黄衣，外军穿白衣，并在衣服上刻写“归义”二字。副使黄竭极力告诫董昌，认为这样不可，董昌大怒，派人斩杀黄竭。把他的头带来后，董昌骂道：“这个贼辜负我，明明是圣明之时却不肯做三公，竟然自己求死吗！”说完把头扔进厕所。董昌于是写信告知钱镠，钱镠把董昌反叛的情状上报朝廷。

译唐昭宗下诏削夺董昌的官爵，封钱镠为彭城郡王，任浙江东道招讨使。钱镠说：“董氏对我有恩，不可立即讨伐。”于是率三万军队驻扎迎恩门，派门客沈滂劝告董昌改过。董昌用二百万钱犒劳钱镠的军队，擒获应智等人送到军中，自己请求治罪，钱镠于是退兵。董昌又抗拒诏命，派部将陈郁、崔温等驻扎香严、石侯，并向杨行密请求援兵。杨行密派安仁义救援董昌。钱镠派顾全武攻打董昌，斩杀崔温。董昌任用的徐珣、汤臼、袁邠等将领都是庸人，不懂军事，遇到顾全武就失败。董昌的侄子董真骁勇善战，顾全武等进攻他，经过一年仍不能攻克。董真与副将刺羽有嫌隙，刺羽进谗，董昌杀死董真，军队才败。顾全武擒获董昌押回杭州，走到西小江时，董昌回头对身边人说：“我和钱公都从乡里起兵，我过去还做过大将，如今有什么脸面再见他呢！”身边人相对落泪，董昌于是瞪眼大叫，投水而死。唐昭宗任命宰相王溥镇守越州，王溥请求把越州授给钱镠。朝廷于是改威胜军为镇东军，任命钱镠为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加授检校太尉、中书令，赐给铁券，免其九次死罪。钱镠到越州接受任命，回来后把治所设在钱塘，称越州为“东府”。光化元年，把镇海军移到杭州，加授钱镠检校太师，并把钱镠的家乡改名为广义乡、勋贵里，把钱镠一向居住的营地改名为衣锦营。婺州刺史王坛叛变，归附淮南，杨行密派部将康儒响应王坛，乘机进攻睦州。钱镠派弟弟钱钅求在轩渚击败康儒，王坛逃到宣州。唐昭宗下诏把钱镠的画像绘入凌烟阁，升衣锦营为衣锦城，把石鉴山改名为衣锦山，把大官山改名为功臣山。钱镠游览衣锦城，宴请故乡老人，山林全都覆盖锦绣；又把他幼年曾在树下玩耍的那棵大树称为“衣锦将军”。天复二年，封钱镠为越王。钱镠巡视衣锦城时，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和左都指挥使许再思反叛，焚烧劫掠城郭，进攻内城。钱镠的儿子钱传瑛和部将马绰、陈为等闭门抵抗。钱镠回来后，到了北郭门却不能进入。成及代替钱镠与徐绾交战，斩首一百多人，徐绾驻扎在龙兴寺。钱镠穿便服越城而入，派马绰、王荣、杜建徽等分守各门，又派顾全武防守东府。顾全武说：“东府不足忧虑，值得忧虑的是淮南。徐绾情势危急，一定会召来淮南军队，祸患就不小了。杨公是大丈夫，如今把困难告诉他，他一定会怜悯我们。”钱镠认为有理。顾全武说：“只身前往，事情一定办不成，请选择几位公子中可以出使的人。”钱镠说：“我曾经想把元鳷嫁给杨氏。”于是让元鳷跟随顾全武前往广陵。徐绾果然到宣州召田頵来援。顾全武等到了广陵，杨行密把女儿嫁给钱元鳷，立即召田頵返回。田頵取得钱镠的一百万钱，扣留钱镠的儿子钱元瓘作为人质后离去。天祐元年，封钱镠为吴王。钱镠修建功臣堂，立碑记载功劳，把宾客、僚佐和将校的姓名列在碑阴的有五百人。天祐四年，将衣锦城升格为安国衣锦军。梁太祖即位，封钱镠为吴越王，兼任淮南节度使。有门客劝钱镠拒绝梁朝的任命，钱镠笑着说：“我难道会失去做孙仲谋那样的人吗！”于是接受了任命。梁太祖曾问吴越进奏吏：“钱镠平生有什么爱好吗？”进奏吏说：“喜欢玉带、名马。”梁太祖笑道：“真是英雄啊！”于是赐给钱镠一匣玉带和十匹供皇帝打球骑乘的御马。江西的危全讽等被杨渥打败，信州的危仔倡逃奔钱镠。钱镠厌恶他的姓，便改为元姓。开平二年，加授钱镠守中书令，改临安县为安国县，改广义乡为衣锦乡。开平三年，加授守太保。杨渥的将领周本、陈章包围苏州，钱镠派弟弟钱锯、钱镖去救援。淮军用水栅环绕城池，把铜铃系在网上沉入水中，用来截断潜水通行的人。水军士卒司马福多智谋，而且善于在水中行动，于是先用大竹竿触动水网；淮军听到铃声便把网提起，司马福便趁机通过，进入城中；出来时也用同样办法。司马福于是取得淮军的军号，从城内外夹击，号令彼此呼应。淮军以为遇到了神兵，便大败，周本等逃走，钱镠军擒获淮军将领闾丘直、何明等人。开平四年，钱镠巡游衣锦军，作《还乡歌》说：“三节官印随身，穿着锦衣回乡；父老远道而来，相互追随。牛宿、斗宿之间没有彗星，人们也没有欺凌；吴越的一位君王，乘着四匹马拉的车归来。”乾化元年，加授钱镠守尚书令，兼任淮南、宣润等道四面行营都统。在衣锦军建立钱镠的生祠。钱镠的弟弟钱镖居住在湖州，擅自杀死戍将潘长，害怕获罪，逃奔淮南。乾化二年，梁郢王朱友珪即位，册封钱镠为尚父。梁末帝贞明三年，加授钱镠天下兵马都元帅，允许开府并设置属官。贞明四年，杨隆演攻取虔州，钱镠才从海路进京朝贡。龙德元年，赐诏书给钱镠，诏书中不直呼其名。唐庄宗进入洛阳，钱镠派使者进献贡物，并请求玉册。唐庄宗把这件事交给有关官署议论，群臣都认为不是天子不能使用玉册，郭崇韬尤其认为不可；不久却答应了，于是赐给钱镠玉册和金印。钱镠因此把镇海等军的节度使授给儿子钱元瓘，自称吴越国王；把居所改称宫殿，把府署改称朝，属官都称臣；又在衣锦军修建玉册楼、金券楼、诏书楼三座楼阁，派使者册封新罗、渤海王以及海中各国，分别封授它们的君长。唐明宗即位后，安重诲掌权。钱镠写信给安重诲，信中言辞傲慢，安重诲大怒。当时供奉官乌昭遇、韩玫出使吴越，回来后，韩玫诬告乌昭遇说他向钱镠称臣并舞蹈行礼。安重诲于是上奏，请求削去钱镠的王爵、元帅和尚父称号，让他以太师身份退休。钱元瓘等派人带着绢帛写成的奏表，从小路秘密送来申辩。安重诲死后，唐明宗才恢复钱镠的官爵。长兴三年，钱镠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谥号武肃。他的儿子钱元瓘即位。钱元瓘字明宝，年轻时曾被送到田頵那里做人质。田頵在吴地叛乱，杨行密会合越军进攻他。田頵每次战败回来，就想杀掉钱元瓘，田頵的母亲曾经把钱元瓘藏起来保护他。后来田頵将要出兵，对身边人说：“今天如果不能取胜，一定斩杀钱郎。”这天田頵战死，钱元瓘得以回归。钱镠卧病在床，召集各位大将告诉他们：“我的儿子们都愚钝懦弱，不能担当后事。我死后，你们自己选择继承人。”将领们流下眼泪，都说：“钱元瓘跟随大王征战，功劳最大，其他儿子都比不上他，请立他为王。”钱镠于是拿出几箱掌管印信和钥匙的文书器物，召来钱元瓘交给他，说：“诸将已经答应拥立你了。”钱镠去世，钱元瓘即位，承袭吴越国王爵位；玉册、金印，全都按照钱镠在世时的旧例办理。

译王延政在建州自立为王，闽地大乱。钱元瓘派将领仰诠、薛万忠等进攻，过了一年，大败而归。钱元瓘也善于安抚将士，喜好儒学，擅长作诗；他让国相沈崧设置择能院，选拔吴中的文士录用。然而他生性尤其奢侈僭越，喜爱修治宫室。天福六年，杭州发生大火，把他的宫室几乎全部烧尽。钱元瓘躲避火灾，火势却总是随着他转移。钱元瓘非常恐惧，因而得病发狂。这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谥号文穆。儿子钱佐即位。钱佐字祐，即位时年仅十三岁。将领们都轻视他，钱佐起初宽容优待他们；后来将领们逐渐违法，钱佐便把大将章德安贬到明州，把李文庆贬到睦州，并杀死内都监杜昭达和统军使阚璠。从此国内人人都畏惧恐慌。王延义、王延政兄弟互相攻伐，卓俨明、朱文进、李仁达等人也彼此篡夺残杀，战事连续几年不得平息。李仁达归附李景，不久又叛变；李景出兵攻打他，李仁达向钱佐求救。钱佐召集将领商议，诸将都不愿出兵。钱佐奋然说道：“我是元帅，难道不能出兵吗？诸位将领一向都是我家供养的，难道唯独不肯亲自冲在我前面吗？有违背我意见的，杀！”于是派统军使张筠、赵承泰等率领三万军队，水陆并进前去救援。他又派将领向军队宣誓，军令整齐严明。张筠等大败李景的军队，俘获、斩杀的敌军以万计，擒获敌将杨业、蔡遇等人，于是攻取福州后返回。从此诸将都服从钱佐。钱佐在位七年，承袭吴越国王爵位；玉册、金印都和钱元瓘时一样。开运四年，钱佐去世，享年二十岁，谥号忠献。弟弟钱俶即位。钱俶字文德。钱佐去世后，弟弟钱倧按次序即位。当初，钱元瓘在宣州做人质，胡进思、戴恽等人跟随他；钱元瓘即位后，任用胡进思等为大将。钱佐年幼时，胡进思凭借旧将身份自居，受到很高礼遇；等到钱倧即位，钱倧颇为轻慢侮辱他，胡进思心中不平。钱倧在碧波亭大规模阅兵，正要评定赏赐时，胡进思上前劝说赏赐过厚。钱倧愤怒地把笔扔进水中，说：“把财物赏给军士，难道是我私自占有吗？为什么反而责怪我？”胡进思非常害怕。除夕，画工献上《钟馗击鬼图》，钱倧在画上题诗。胡进思看到后恍然大悟，知道钱倧将要杀自己。当晚，他带领卫兵废黜钱倧，把他囚禁在义和院，迎接钱俶即位，又把钱倧迁到东府。钱俶历经后汉、后周，承袭吴越国王爵位，获赐玉册、金印。周世宗征伐淮南，下诏命钱俶进攻常州、宣州，以牵制李景，钱俶便整治国内军队等待命令。李景听说后周军队将要大举进攻，于是派使者前来安抚，边境各处都戒严。苏州的候吏陈满不知道这是李景的使者，以为朝廷已经攻克各州，正派使者安抚，于是急忙向钱俶报告，请求出兵响应。钱俶的国相吴程立即调兵出发；另一位国相元德昭认为周军一定还没有渡过淮河，便在钱俶面前与吴程争论，意见始终不能改变。吴程等攻打常州，果然被李景的将领柴克宏打败。吴程的副将邵可迁奋力作战，他的儿子战死在马前，仍然继续战斗而不顾，吴程等人仅仅保住性命逃脱。周军渡过淮河后，钱俶便把国内所有男丁和民众都征集起来充实军队，派邵可迁等率四百艘战船、一万七千名水军到通州，按照约期会师。自唐末以来，吴越建立国家；当时杨行密、李昪占有江淮地区。吴越向朝廷进贡，朝廷派使者，都要从登州、莱州渡海，常常每年都有使者漂流溺死。显德四年，周世宗下诏派左谏议大夫尹日就、吏部郎中崔颂等出使钱俶，世宗告诉他们：“我这次出行决定平定江北，你们回来时应当走陆路了。”显德五年，周军征伐淮南，正月攻克静海军，尹日就等人果然从陆路返回。周世宗已经平定淮南，又派使者赐给钱俶兵器、铠甲、旗帜、骆驼、羊和马。钱氏兼有两浙地区将近几百年。那里的人与其他国家相比被称为怯弱，而当地风俗喜好淫靡奢侈，苟且偷生，擅长工巧技艺。从钱镠一代起，钱氏常常向百姓征收重税，以供自己奢侈僭越之用；下至鸡、鱼、蛋和幼鸟等物，也一定逐家上门，每天征取。每鞭打一人以追究他所欠的赋税时，各案吏分别拿着账簿排列在庭中；每一本账簿上所欠的数额，都唱报出来，再按数额确定鞭打次数，依次唱报、鞭打。欠得少的也要积累鞭打几十下，欠得多的达到一百多下，人们尤其无法忍受这种痛苦。钱氏又常常掠夺岭海一带商人的珍宝货物。五代时期，吴越向中原朝廷进贡从未中断。等到周世宗平定淮南、宋朝兴起，荆州、襄州等国相继归顺，钱俶的形势更加孤立，才把整个国家的财物都拿来进贡。宋太祖皇帝在位时，钱俶曾入朝，太祖以优厚礼遇送他回国。钱俶很高兴，后来又拿器物、服饰和珍奇之物进献，多得数不清。太祖说：“这些不过是我府库里的东西罢了，何必拿来进献！”太平兴国三年，宋太祖下诏让钱俶入朝，钱俶全族归附京师，吴越国被废除。此后的事情详见国史。唉！天与人的关系，实在难以说清。不只是自古以来的术士喜欢猎奇，偶然说中便以为得意；即使是英豪和草野盗贼，也常常把自己寄托于妖异祥瑞之说。难道是因为他们能够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并借此有所作为吗？大概他们的兴起，并不是靠逐渐积累功德的勤劳，而是刺面、剃发的罪犯和盗贼商贩突然在王侯之中崛起，人们又乐于替他们传播这些故事吗？考察钱氏兴亡始末，他们并没有把德泽施加给一方百姓；在这近百年间，残酷役使百姓十分严重。他们在气象上的异常表现，难道不是罪孽造成的吗？当时天下分裂，暴虐之事不胜枚举，难道并非都如此吗？这些难道都是没有依据而强行推论的吗？术士的话，不应验的多，应验的少，而人们只是特别喜欢传述那些应验的部分吗？钱镠一世的兴亡，各种史书的记载都相同：大概从唐乾宁二年任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兼有两浙之地开始，到本朝太平兴国三年吴越国被废除，共八十四年。

译闽世家第八 王审知字信通，是光州固始人。他的父亲王恁，世代务农；哥哥王潮，是县里的小吏。唐末群盗兴起，寿州人王绪攻陷固始。王绪听说王潮兄弟有才干勇力，便召他们置于军中，任王潮为军校。当时蔡州的秦宗权正在招募士卒以扩充军队，于是任命王绪为光州刺史，召集他的军队会同进攻黄巢。王绪迟迟不肯出发，秦宗权便发兵攻打王绪。王绪率众向南逃奔，所到之处都抢掠，从南康进入临汀，攻陷漳浦，拥有数万兵众。王绪性情猜忌，部下有才干能力的人，常常借故杀掉，王潮很是恐惧。军队驻扎在南安时，王潮劝说他的前锋将领：“我们这些人抛弃祖坟、妻子儿女而做盗贼，只是被王绪逼迫罢了，难道这是我们的本心吗？如今王绪凶暴多疑，将吏中有才能的人一定会死。我们连早晚的性命都保不住，何况还想成就事业呢！”前锋将领恍然醒悟，和王潮相对哭泣。于是选出几十名壮士，埋伏在竹林中，等王绪到来时跳出擒住他，把他囚禁在军中。王绪后来自杀。王绪被废黜后，前锋将领说：“使我获得新生的人是王潮。”于是推举王潮为首领。当时泉州刺史廖彦若施政贪婪暴虐，泉州百姓深受其苦；听说王潮攻取土地到了境内，而且军队行进整齐严肃，当地老人便相继拦在道路上挽留他。王潮立即领兵包围廖彦若，经过一年多攻克泉州，杀死了廖彦若。光启二年，福建观察使陈岩上表推荐王潮为泉州刺史。景福元年，陈岩去世，他的女婿范晖自称留后。王潮派王审知进攻范晖，久久不能攻克，士卒伤亡很多。王审知请求撤军，王潮不答应；又请求王潮亲自到军中，并增加兵力。王潮回复说：“军队和将领都快用尽了，我应当亲自前往。”王审知于是亲自督促士卒攻破范晖，范晖被杀。唐朝随即任命王潮为福建观察使，王潮任命王审知为副使。王审知相貌雄伟，鼻梁高挺，嘴方，常常骑白马，军中称他为“白马三郎”。乾宁四年，王潮去世，王审知代替他即位。唐朝把福州改为威武军，任命王审知为节度使；王审知多次升迁，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琅琊王。唐朝灭亡后，梁太祖加授王审知中书令，封闽王，升福州为大都督府。当时杨行密占有江淮，王审知每年派使者渡海，从登州、莱州向梁朝朝贡，使者进入大海后，常有十分之三四覆没溺死。王审知虽然出身盗贼，却为人节俭，喜好礼贤下士。王淡是唐朝宰相王溥的儿子；杨沂是唐朝宰相杨涉的堂弟；徐寅是唐朝著名进士，他们都依附王审知出仕。王审知又建立四门学，用来教育闽地才俊。招引海上各地的蛮夷和商人前来。海上的黄崎一带原本波涛汹涌、阴云密布，一天夜里风雨雷电猛烈震击，把那里冲开成为港口。闽人认为这是王审知德政所造成的，称它为甘棠港。王审知于同光三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谥号忠懿。儿子王延翰即位。王延翰字子逸，是王审知的长子。同光四年，唐朝任命王延翰为节度使。这一年，唐庄宗被杀，中原多有变故，王延翰便取出司马迁《史记》中闽越王无诸的传记给将吏看，说：“闽地自古就是王国，我如今不称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军府将吏上书劝他进位称王。十月，王延翰建立国家，称王，但仍奉行唐朝的正朔。王延翰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如玉；他的妻子崔氏相貌丑陋而且淫乱，王延翰不能制服她。王审知去世还不到一年，崔氏便撤去丧筵，又大量选取良家女子纳为妾。崔氏生性嫉妒，凡是良家女子中漂亮的，便把她们幽禁在别室，用大刑具锁住，刻制木头人手来击打她们的脸颊，又用铁锥刺她们。一年之内死去的有八十四人。后来崔氏生病，认为这是这些人的鬼魂作祟，最终病死。王审知的养子、建州刺史王延禀，本来姓周，从王审知在世时起就与王延翰不和。王延翰即位后，任命他的弟弟王延钧为泉州刺史，王延钧很生气。二人于是谋划作乱。十二月，王延禀、王延钧都带兵进入福州，捉住王延翰并杀死他。王延钧即位后，改名为鏻。鏻是王审知的次子。唐朝立即任命鏻为节度使，多次加授检校太师、中书令，封闽王。当初王延禀和鏻谋杀王延翰时，王延禀的军队先到，已经捉住并杀死王延翰；鏻的军队后来才到，王延禀认为自己是养子，便推举鏻即位。王延禀回到建州，鏻在郊外设宴送行。王延禀临别时对鏻说：“好好继承先王的志业，不要劳烦老哥哥再回来！”鏻对此怀恨在心。长兴二年，王延禀率兵攻打鏻，攻打西门，又派儿子王继雄从海上进攻南门。鏻派王仁达抵御。王仁达把伏兵藏在船中，假意竖起白旗请求投降。王继雄信以为真，登上船去，伏兵突然出动，刺杀了王继雄，把他的首级悬挂在西门上。他的士兵见状全都溃散，王延禀被擒。鏻讥讽他说：“我不能继承先王的志业，果然劳烦老哥哥再回来！”王延禀无法回答，于是被杀。王延禀的儿子王继升守卫建州，听到战败消息后逃往钱塘。长兴三年，鏻上书说：“楚王马殷、吴越王钱镠都曾任尚书令，如今都已去世，请授予我尚书令。”唐朝没有答复，鏻于是断绝了朝贡。鏻喜好鬼神和道家学说，道士陈守元凭借旁门左道取得他的信任。鏻为陈守元修建宝皇宫让他居住。陈守元对鏻说：“宝皇命令大王暂时让出王位，以后应当做六十年的天子。”鏻欣然让位，命令儿子王继鹏暂代主持府中事务。不久鏻又恢复王位，派陈守元询问宝皇：“六十年以后将归于何处？”陈守元传达宝皇的话：“六十年以后，应当成为大罗仙人。”鏻于是登上皇帝位，从宝皇那里接受册命；又因黄龙显现，把宅第封为真宅，改年号为龙启，国号为闽。追谥王审知为昭武孝皇帝，庙号太祖，建立五庙，设置百官，把福州改为长乐府。可是闽地狭小，国家费用不足，便任命中军使薛文杰为国计使。薛文杰多方侦察民间隐秘之事，以罪名陷害富人，没收他们的财产来补助国用，闽人都怨恨他。他又推荐妖巫徐彦，说：“陛下身边有很多奸臣，如果不通过鬼神查验，将会发生叛乱。”鏻便让徐彦在宫中查看鬼神。

译薛文杰与内枢密使吴英有嫌隙。吴英因病请假，薛文杰对他说：“皇上认为您身居近密之职，却屡次以生病请假，将要罢免您了。”吴英说：“怎么办？”薛文杰于是教他说：“如果皇上派人来问您的病情，就应当说：‘只是头痛罢了，没有其他痛苦。’”吴英认为有道理。第二天，鏻暗示巫师去察看吴英的病。巫师说：“我进入北庙，看见吴英被崇顺王审问，说：‘你怎么敢谋反？’并用金槌击打他的头。”鏻把这话告诉薛文杰，薛文杰说：“这话还不能相信，应当问问他的病情怎样。”鏻派人去询问，吴英说：“头痛。”鏻信以为真，立即把吴英投入监狱，命薛文杰弹劾他。吴英自己诬认罪行，最终被杀。吴英曾经统领闽军，很得军士拥戴。军士听说吴英死了，都很愤怒。这年，吴军进攻建州，鏻派将领王延宗去救援，军队走在路上却不肯前进，说：“得到薛文杰，我们才前进。”鏻舍不得把薛文杰交出去，他的儿子王继鹏请求交出薛文杰以缓解危难，于是把薛文杰装在囚车中送到军中。薛文杰擅长术数，自己占卜说：“过三天就可以没有灾祸。”押送他的人听到后，便用两天时间疾驰到达。军士们欢呼雀跃，把薛文杰在市中肢解；闽人争着拿瓦片石块投掷他，很快便把他的肉分食殆尽。第二天，鏻的使者才到，宣布赦免薛文杰，但已经来不及了。当初薛文杰替鏻制造囚车，认为古代的制度太粗疏，于是改造了车制，使车内上下相通，中间安装向内的铁刺，稍一移动就会被刺伤。囚车制成后，薛文杰首先遭受了它的毒害。龙启三年，改年号为永和。王仁达因杀死王延禀有功，并掌管亲兵，鏻心中忌惮他。鏻曾问王仁达：“赵高指鹿为马来愚弄秦二世，果真有这种事吗？”王仁达说：“秦二世愚昧，所以赵高才能指鹿为马；不是赵高有能力愚弄秦二世。如今陛下聪明，朝廷官员不到一百人，皇上的起居行动全都知道；谁敢擅自作威作福，只需灭族罢了。”鏻感到惭愧，赏赐金帛来安慰他。王仁达退下后对人说：“王仁达的才智谋略，在我这一代可以任用，但不能给后世留下祸患。”最终还是诬陷他有罪，把他杀了。鏻的妻子早死，继室金氏贤良，却得不到他的回应。王审知的婢女金凤，本姓陈，鏻宠爱她，于是立她为皇后。当初，鏻有一个受宠的官吏归守明，因为容貌得到宠幸，号称“归郎”。后来鏻得了风疾，陈氏便与归郎通奸。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通过归郎与陈氏相通。鏻命令锦工制作九龙帐，国人唱道：“谁说是九龙帐，只用来安置一个归郎！” 鏻的婢女春燕容貌美丽，他的儿子王继鹏奸污了她。鏻已经病重，王继鹏通过陈氏请求把春燕赐给自己，鏻闷闷不乐地把春燕给了他。鏻的次子王继韬对此愤怒，谋划杀死王继鹏。王继鹏害怕了，便与皇城使李仿谋划对策。这年十月，鏻在大酺殿宴享军士，坐席中昏昏沉沉，说看见王延禀来了。李仿以为鏻的病已经很重，便命壮士先到李可殷家中杀死他。第二天早晨上朝时，鏻安然无恙，问李仿李可殷犯了什么罪。李仿害怕，退出后便与王继鹏率领皇城卫士闯入。鏻听到击鼓喧闹的声音，逃到九龙帐中。卫士刺杀他，他没有立即死去，宫人不忍心看他受苦，便将他彻底杀死。王继韬、陈皇后和归郎都被李仿杀死。鏻在位十年被杀，谥号惠皇帝，庙号太宗。王继鹏是鏻的长子。即位后改名为昶，改年号为通文，任命李仿判六军诸卫事。李仿有弑君之罪，拥立王昶后，心中常常自我怀疑，便多养死士作为防备。王昶对此忧虑，借大规模宴享军士之机，埋伏甲士擒住李仿并杀死，把他的首级悬挂在市中。李仿的部下有一千人叛乱，烧毁启圣门，夺走李仿的首级，逃奔钱塘。晋天福二年，王昶派使者到京师朝贡。晋高祖派散骑常侍卢损册封王昶为闽王，任命他的儿子王继恭为临海郡王。卢损到闽后，王昶称病不见，让王继恭主持接待。王昶又派中书舍人刘乙到馆舍慰劳卢损。刘乙衣冠堂堂，随从车马很多。另一天，卢损在路上遇见刘乙，见他只穿布衣、草鞋，卢损便派人讥讽他说：“凤阁舍人，为什么如此降低身份？”刘乙羞愧，用手遮着脸逃走。王昶听说后，恼怒卢损侮辱刘乙。卢损回去后，王昶没有答复他。王继恭又派属官郑元弼跟随卢损到京师进贡地方特产，并致书晋朝大臣，转述王昶的意思，请求双方以敌国礼节往来。晋高祖因他的言辞傲慢而大怒，下诏公布他的罪状，退回贡物，不予接受。兵部员外郎李知损上书，请求没收贡物并拘禁使者，于是把郑元弼投入监狱。案件审理完毕后，晋高祖召见郑元弼。郑元弼俯伏说：“王昶是夷狄之地的君主，不懂礼义；陛下正向天下显示大信，以招来远方之人。我奉命出使却无礼失当，愿意接受斧钺之刑，来赎王昶的罪。”晋高祖于是赦免郑元弼，送他回去。王昶也喜好巫术，任命道士谭紫霄为正一先生，又任命陈守元为天师。妖人林兴因巫术得到宠幸，事情无论大小，林兴总要先以宝皇的话传达命令，然后才实行。陈守元教王昶修建三层三清台，用数千斤黄金铸造宝皇、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的塑像；每天焚烧龙脑、薰陆等香料数斤，在台下奏乐，昼夜声音不断，说这样可以求得大还丹。通文三年夏天，王昶宫中出现彩虹，林兴传达神意说：“这是宗室将要作乱的征兆。”于是命林兴率壮士杀死王审知的儿子王延武、王延望以及王延望的五个儿子。后来林兴事情败露，也被杀死。然而王昶更加迷惑昏乱，立父亲的婢女春燕为淑妃，后来又立她为皇后。王昶还派医人陈究凭空白的堂牒出卖官职。王昶的弟弟王继严判六军诸卫事，王昶怀疑他，便罢免了他，改由最小的弟弟王继镛担任。王昶又招募勇士组成宸卫都来保护自己，给他们的赏赐供给特别优厚。控鹤都将连重遇、拱宸都将朱文进都因此对王昶不满，并煽动各自的军队。这年夏天，术士说王昶宫中将有灾祸，王昶迁往南宫避灾，但宫中果然起火。王昶怀疑是连重遇的士兵放火。内学士陈郯一向以善于逢迎得到王昶信任，王昶把火灾的事告诉他，陈郯反而把这话告知连重遇。连重遇害怕，夜里率领卫士放火焚烧南宫。王昶带着宠姬、子弟和宦官卫士砍断关门逃出，夜宿野外。连重遇迎接王延义即位。王延义命儿子王继业率兵追袭王昶，终于追上；王继业射杀数人，王昶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把弓扔在地上。王继业擒住他并杀死他，他的妻子、儿子也全部被杀，没有留下任何同族。王延义即位，谥王昶为康宗。

译王延义是王审知的小儿子。即位后改名为曦，派使者到晋朝朝贡，改年号为永隆。铸造大铁钱，一枚抵十枚使用。王曦从王昶在位时起就强悍难以控制，王昶的宰相王倓常常压制折辱他，王曦也畏惧王倓，不敢发作。新罗派使者聘问闽国，进献宝剑。王昶举剑给王倓看，说：“这把剑将用来做什么？”王倓说：“用来斩杀不忠不孝的人。”王曦在旁边听到后脸色变了。王曦即位后，新罗又进献宝剑。王曦想起王倓以前的话，而这时王倓已经死了，于是命令挖开他的坟墓，侮辱并肢解他的尸体。王倓的面容还像活着一样，鲜血流满全身。泉州刺史余廷英曾经假传王曦的命令，掠取良家子女。王曦大怒，召他来，交给御史弹劾。余廷英进献一千万钱作为买宴钱，王曦说：“皇后的土贡在哪里？”余廷英又献给皇后一千万钱，这才得以不被弹劾。王曦曾嫁女儿，朝廷官员中有不来道贺的，便鞭打他们。御史中丞刘赞因没有纠察举报而获罪，将要被鞭打；谏议大夫郑元弼极力进谏。王曦对郑元弼说：“你比得上魏郑公吗？竟敢强行进谏！”郑元弼说：“陛下像唐太宗，我做魏郑公就可以了。”王曦高兴了，于是释放刘赞，不再鞭打他。王曦的弟弟王延政任建州节度使，封富沙王。自王曦即位后，兄弟不和，屡次发兵互相攻打。王曦因此厌恶宗室，常常借故杀害他们。谏议大夫黄峻抬着棺材到朝堂极力进谏，王曦大怒，把黄峻贬为漳州司户参军。校书郎陈光逸上书列举王曦的罪过恶行五十多件，王曦命卫士鞭打他一百下，陈光逸没有死；又用绳子系住他的脖子，挂在树上，过了很久才断气。国计使陈匡范提出增加商税的办法献给王曦，王曦说：“陈匡范是人中的宝物。”后来一年所得没有达到他所计算的数额，王曦便向百姓借钱来补足，陈匡范因忧惧而死。后来王曦得知他曾向百姓借钱，便剖开他的棺材，斩断尸体，扔进水中。王曦生性淫乱残暴，他的妻子李氏凶悍而且嗜酒，贤妃尚氏容貌美丽，受到宠爱。李仁遇是王曦的外甥，王曦因他的美色宠幸他，任命他为宰相。王曦常常强迫人像牛一样饮酒，群臣陪侍饮酒，醉后不能再喝；有人告发或私自丢弃酒的，便立即杀死。王曦的儿子王继柔丢弃酒，王曦连同为他劝酒的一名侍从也杀了。连重遇杀死王昶后，害怕被国人讨伐，便与朱文进联姻来巩固自己。王曦心中怀疑他们，常常用言语讥讽连重遇等人，连重遇等流泪为自己辩解。李氏嫉妒尚妃受宠，想谋害王曦而拥立自己的儿子亚澄，于是派人对连重遇等说：“皇上对你们二位心怀不满，该怎么办呢？”连重遇等人十分害怕。永隆六年三月，王曦外出游玩，醉酒回宫，连重遇等派壮士把他从马上拖下来杀死，谥号景宗。王延政是王审知的儿子。王曦即位后，淫乱暴虐，王延政多次写信劝谏。王曦大怒，派杜建崇监领王延政的军队；王延政把杜建崇驱逐出去。王曦于是出兵攻打王延政，反被王延政打败。王延政便在建州建立国家，称国号为殷，改年号为天德。第二年，连重遇已经杀死王曦，召集闽国群臣告诉他们：“从前太祖武皇帝亲自冒着箭石，才建立了闽国；到了他的子孙，淫乱暴虐，背弃道义。如今上天厌弃王氏，百姓与有才能的人都在一起，应当寻求有德之人来安定这片土地。”群臣都不敢发表意见，于是扶持朱文进登殿，率领百官面向北方向他称臣。朱文进任命连重遇判六军诸卫事，凡是在福州的王氏子弟，无论年长年幼，全都杀死。任命黄绍颇守泉州，程赟守漳州，许文缜守汀州，并采用晋朝年号，当时是开运元年。泉州军将留从效欺骗州人说：“富沙王的军队已经收复福州了。我们世代都是王氏的臣子，怎么能袖手侍奉贼人呢？”州人共同杀死黄绍颇，迎接王继勋任刺史。漳州听到后，也杀死程赟，迎接王继成任刺史；二人都是王氏的儿子。许文缜害怕，把汀州投降给王延政。王延政已经得到三州，连重遇又杀死朱文进，把首级送到建州表示归顺。福州副将林仁翰又杀死连重遇，谋划迎接王延政入福州定都。这时，南唐李景听说闽地发生内乱，发兵进攻。王延政派侄子王继昌守卫福州，而南唐军队正猛烈进攻王延政。福州将领李仁达对同党说：“唐军正在攻打建州，富沙王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还能拥有这片土地呢？”于是擒住王继昌并杀死他。李仁达想自立为王，又害怕众人不拥护，便让雪峰寺僧人卓俨明站在众人面前，说：“这是非同寻常的人。”给卓俨明穿上衮冕，率领将吏面向北方向他称臣。不久李仁达又杀死卓俨明，自己即位，并向李景送去降表。李景任命李仁达为威武军节度使，改名为弘义。李景的军队攻破建州，把王延政一族迁到金陵，封王延政为鄱阳王。这一年是李景保大四年。留从效听说王延政向南唐投降，便擒住王继勋，送往金陵。李景把泉州设置为清源军，任命留从效为节度使。李景已经攻破王延政后，派人召李仁达入朝，李仁达不听，于是投降吴越。留从效也驱逐李景留下的守军，占据泉州、漳州二州；李景仍封留从效为晋江王。周世宗时，留从效派牙将蔡仲兴假扮商人，从小路到京师，请求在京城设置宅邸并归附。那时周世宗与李景划江为界，于是没有接受；留从效仍向南唐称臣。此后的事情详见国史。晋开运三年丙午，也是南唐保大四年。这一年，李景的军队攻破建州，王氏灭亡。《江南录》说：“保大三年，俘获王氏一族，迁徙到金陵。”这是错误的。根据记载，王潮确实在唐景福元年进入福州，被任命为观察使；但后人记录时，竟以“骑马来、骑马去”的谶语为依据，于是把王潮在光启二年、丙午年被任命为泉州刺史作为闽国起始年；到保大四年，又是丙午年，闽国灭亡，所以说闽国存在六十一年。然而，王氏真正占有闽国，应当从景福元年算起，实际是五十五年。如今各家记载闽国在丙午年灭亡，这是正确的；至于起始年份，则是受到谶书牵引，错了。只是《江南录》又把末年记错了。

译南平世家第九 高季兴字贻孙，是陕州硖石人。本名高季昌，为避后唐献祖庙讳，改名季兴。高季兴年轻时是汴州富人李让家的僮仆。梁太祖起初镇守宣武，李让因向朝廷输财而得到宠幸，被梁太祖收养为儿子，改姓名为朱友让。高季兴因为朱友让的关系得以进见梁太祖。梁太祖认为他才能出众，命朱友让像养儿子一样养育他，于是高季兴冒姓朱氏，被补任制胜军使，升任毅勇指挥使。天复二年，梁军进攻凤翔，李茂贞坚守城壁不出战。梁太祖商议想收军退回河中，只有高季兴进言说：“天下豪杰窥伺这次行动已经一年了。如今岐地的人已经疲惫，攻破只在早晚之间；大王所担心的是他们闭城坚守，使我军疲敝，这正可以用来诱使他们出战。”梁太祖认为他说得豪壮，命高季兴招募勇敢之士，招得骑士马景，高季兴把他引见给梁太祖。马景说：“这次出行没有生还的道理，希望记录并照顾我的后代。”梁太祖心中不忍，想阻止他；马景坚持请求，于是出发。马景带着几名骑兵奔驰到城门下，敲门说道：“梁军将要向东撤退，前锋已经离去了。”岐人信以为真，开门出城追赶梁军；梁军跟随马景从后面进攻，杀死岐军九千多人，马景也战死。李茂贞后来与梁朝和解，唐昭宗出巡时，追赠马景官职，谥号忠壮。高季兴因此出了名。第二年，任命他为宋州刺史。高季兴跟随梁军攻破青州，调任颍州防御使，又恢复高姓。唐朝末年，襄州的赵匡凝袭击并击败荆南的雷彦恭，把弟弟赵匡明任为留后。梁军攻破襄州，赵匡凝逃奔吴国，赵匡明逃奔蜀国，于是任命高季兴为荆南节度观察留后。开平元年，任命高季兴为节度使。开平二年，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荆南节度使辖有十州，但唐朝末年被各道侵夺。高季兴刚到时，只剩江陵一座城，战乱之后，井邑凋敝。高季兴招集安抚百姓，人们纷纷归附，于是任用倪可福、鲍唐为将帅，任用梁震、司空薰、王保义等为宾客。梁太祖去世后，高季兴看到梁朝日渐衰弱，便谋划凭借军队自我巩固，修治城墙壕沟，设置望楼和防御设施。他出兵攻打归州、峡州，被蜀将王宗寿打败。又发兵扬言要帮助梁朝攻打晋国，实际上进攻襄州，被孔勍打败，于是多年断绝贡赋。梁末帝宽容了他，封高季兴为渤海王，赐给他衮冕、宝剑和佩饰。贞明三年，他才重新恢复朝贡。梁朝灭亡，唐庄宗进入洛阳，下诏慰问高季兴。司空薰等人都劝高季兴到京师朝见，梁震认为不可，说：“梁、唐世代都是仇敌，隔着黄河浴血交战将近二十年。如今皇上刚刚灭掉梁朝，而大王是梁室旧臣，手握强兵，身处重镇；如果亲自入朝，就会成为俘虏。”高季兴不听，留下两个儿子，带着三百名骑兵作为卫队，到洛阳朝见。唐庄宗果然想把他扣留下来，郭崇韬进谏说：“唐朝刚灭梁而取得天下，正要用大信向世人示范。如今四方诸侯相继入贡，不过是派子弟、将领和属官前来，而高季兴亲自前来述职，是诸侯的表率，应当加以恩礼，以此劝动后来者。如果反而拘留他，就向天下显示胸襟不宽广，而且会断绝四方归附的意愿，不可这样做。”唐庄宗于是作罢，厚礼相待后送他回去。唐庄宗曾问高季兴：“我已经灭了梁，想征伐吴国、蜀国，应当先打哪个？”高季兴说：“应当先打蜀国，我请求率本道军队先行。”唐庄宗非常高兴，用手拍着他的背。高季兴于是命工匠把唐庄宗手拍的痕迹绣在衣服上，回去后以此为荣耀。高季兴离开后，唐庄宗心中后悔放他回去，秘密下诏命襄州的刘训谋杀他。高季兴走到襄州，心中感到不安，夜里砍断关门逃出。高季兴已经离开襄州，诏书却在夜里送到。高季兴回去后对梁震说：“没有听你的话，差一点就不能免祸。”接着说：“我这次出行有两次过失：来朝见是一次，获准放回又是一次。况且皇上经过百战取得河南，却向功臣夸耀自己亲手抄写《春秋》，又说：‘我是靠手指取得天下的。’他如此自我夸耀功劳，却沉溺于游猎，荒废了许多政事，我可以不必忧虑了。”同光三年，封高季兴为南平王。魏王李继岌已经攻破蜀国，获得蜀地金帛四十多万，从峡州顺流而下；这时唐庄宗的灾难发生了。高季兴听说京师发生变故，便把蜀军运来的物资全部拦截留下，并杀死蜀国使者韩珙等十多人。当初，唐军讨伐蜀地，季兴请求率本道军队自行攻取夔州、忠州、万州、归州、峡州等州，于是任命季兴为峡路东南面招讨使，但季兴始终没有出兵。魏王已经攻破蜀地，明宗入京即位，季兴便请求把夔州、忠州等州作为自己的属郡。唐朝大臣认为，季兴请求自行攻取这些州，却出兵无功，因此不同意。季兴多次请求，唐朝后来虽然不得已把这些州给了他，却仍自行任命刺史，季兴拒绝接受。明宗于是任命襄州刘训为招讨使进攻季兴，但没有取胜；唐朝另一员将领西方邺攻克了夔州、忠州、万州三州，季兴便把荆州、归州、峡州三州归附吴国。吴国册封季兴为秦王。天成三年冬，季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谥号武信。季兴有九个儿子，长子从诲继位。从诲字遵圣。季兴在世时，从诲入梁任供奉官，多次升迁至鞍辔库使，获准告假回家省亲，季兴便把他留下，任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行军司马。季兴去世后，吴国任命从诲为荆南节度使。从诲因为父亲与唐朝断绝关系，害怕唐朝再次讨伐，于是派使者到楚国聘问，楚王马殷替他向唐朝请求任命；从诲也派押衙刘知谦奉表归顺唐朝，进献赎罪银三千两，明宗接受了。长兴元年正月，授从诲为节度使，追封季兴为楚王，谥号武信。长兴三年，封从诲为渤海王。应顺元年，封为南平王。从诲为人聪明敏捷，却多用权术诈谋。晋高祖派翰林学士陶穀担任从诲的生辰国信使，从诲在望沙楼宴请陶穀，把许多战舰陈列在楼下，对陶穀说：“吴国、蜀国长期不来归顺，我愿意修治武备，训练水战，等待出兵的时机。”陶穀回来后，把这些话全部说给晋高祖听，晋高祖非常高兴，又派使者赐给从诲铠甲、战马一百匹。襄州安从进反叛，拉拢从诲作为援助；从诲表面拒绝，暗中却与他相通。晋军前来讨伐，从诲派将领李端率水军响应安从进。安从进被诛杀后，从诲请求把郢州作为属郡，高祖不答应。

译契丹灭亡晋国后，汉高祖在太原起兵，从诲派人从偏僻道路送表劝汉高祖即帝位，并且说汉朝取得天下后，希望把郢州赐给自己作为属郡，汉高祖假意答应了。高祖进入汴州后，从诲派使者朝贡，趁机请求郢州，高祖没有给他。从诲大怒，发兵攻打郢州，被刺史尹实击败。汉朝派国子祭酒田敏出使楚国，借道荆南。从诲询问田敏中原的虚实，认为契丹入侵以后，兵力粮食都已经耗尽，想借此讥讽田敏。田敏回答说：“杜重威把晋国全部的兵器铠甲投降给了契丹，契丹把它们安置在镇州，从来没有把它们运往北方；而晋国的军队如今全归汉朝所有。”从诲听了很不高兴。田敏把印刷本《五经》送给从诲，从诲推辞说：“我所能认识的字，不过是《孝经》十八章罢了。”田敏说：“其中讲的最高道德和重要原则，在这里已经足够了。”于是田敏背诵《诸侯章》说：“身居上位而不骄傲，地位虽高却不会危险；节制行事，谨慎守度，财富虽满也不外溢。”从诲认为这是讥讽自己，便用大酒杯罚田敏饮酒。荆南土地狭小、军队弱少，处在吴国和楚国之间，是个小国。自从吴国称帝以后，南汉、闽国、楚国都奉行梁朝的正朔，按时进贡，往来都要借道荆南。季兴、从诲常常拦留这些国家的使者，抢夺他们的财物；各道写信责骂他们，或者发兵讨伐，他们便立即把东西归还，却毫不感到惭愧。后来南汉、闽国、蜀国都称帝，从诲对他们所到之处都称臣，大概是贪图他们的赏赐。俚俗说法把抢夺掠取、苟且获利而不知羞耻的人叫作“赖子”，也就是无赖，所以各国都称从诲为“高赖子”。从诲自己请求郢州没有得到，于是便与汉朝断绝关系。过了一年，又恢复了朝贡往来。乾祐元年十月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赠尚书令，谥号文献。儿子保融继位。从诲有十五个儿子，长子叫保勋，次子叫保正，保融是第三子，不知道他得以继位的原因。保融字德长。从诲在世时，他任节度副使，兼任峡州刺史。从诲去世后，授任保融为节度使。广顺元年，封为渤海郡王。显德元年，进封南平王。世宗征讨淮南时，保融派指挥使魏璘率兵三千，从夏口出兵响应。又派客将刘扶带着书信出使南唐，劝南唐归附。李景称臣后，世宗得到保融写给南唐的书信，非常高兴，赐给保融绢一百匹。荆南自后唐以来，通常每隔几年向京师进贡一次，但中间曾两次断绝。到了世宗时，没有一年不进贡。保融认为，器械、金帛都是土地上常有的物产，不足以表示忠诚节义，于是派弟弟保绅入朝，世宗更加赞赏他。当初季兴镇守荆南时，梁朝给他五千人作为牙兵，衣食都由梁朝供给。到明宗时，每年供应食盐一万三千石，后来不再供应。世宗平定淮南后，特意命令泰州供应这些食盐。保融性情迂缓，没有才干，事情无论大小都交给弟弟保勖办理。他的堂叔从义谋划作乱，被其党徒高知训告发，于是迁徙到松滋并被杀。宋朝兴起后，保融害怕了，一年之内三次进贡。建隆元年，保融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一岁，追赠太尉，谥号贞懿。弟弟保勖继位。保勖字省躬，是从诲的第十子。保融去世后，授任节度使。建隆三年，保勖病重，对将领梁延嗣说：“我的病如果不起，兄弟中谁可以托付后事？”梁延嗣说：“您难道不记得贞懿王吗？先王病卧时，把军府交给您；如今先王的儿子继冲已经长大了。”保勖说：“你说得对。”随即让继冲主管内外兵马。十一月，保勖去世，享年三十九岁，追赠侍中。保融的儿子继冲继位。继冲字成和。保勖去世后，授任节度使。湖南周行逢去世，儿子保权继位；他的将领张文表作乱。建隆四年，太祖命慕容延钊等人讨伐张文表。延钊借道荆南，约定军队只从城外经过。继冲的大将李景威说：“用兵贵在权变诡诈，城外的约定不可信。应当严密部署军队等待他们。”判官孙光宪斥责他说：“你只是峡江的一个百姓，怎么懂得成败！况且中原自周世宗时就已有统一天下的志向，何况圣宋奉天受命，真正的君主已经出现了！王师哪里是容易抵挡的！”于是劝继冲撤去侦察人员，封闭府库等待，继冲认为他说得对。李景威出来后叹息说：“我的话不被采纳，大事完了，我还活着做什么！”于是扼住喉咙自杀。延钊军队到达后，继冲到郊外迎接，前锋却突然进入荆南城。继冲急忙返回，看见旌旗、铠甲和战马布满街巷，非常害怕，立即到延钊处交出牌印。太祖下诏宽待他，仍命继冲担任节度使。乾德元年，朝廷在南郊举行祭祀，继冲上书请求陪同祭祀。九月，他准备文书告知三庙，率领将吏、宗族五百多人到京师朝见，被授为武宁军节度使后去世。孙光宪被授为黄州刺史，他后来所经历的事情详见国史。季兴一系的兴亡年代非常清楚，各种书籍记载也都相同：从梁开平元年镇守荆南，到本朝乾德元年灭亡，共五十七年。

译东汉世家第十。刘旻是汉高祖同母弟。起初名叫刘崇，为人胡须漂亮，双瞳重叠。年轻时是个无赖，嗜酒好赌，曾被刺字后充任士卒。汉高祖事奉晋朝，任河东节度使时，以刘旻为都指挥使。高祖即帝位后，任命他为太原尹、北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隐帝时，多次加授中书令。隐帝年幼，政权掌握在大臣手中。周太祖任枢密使，刚刚讨平三次叛乱，建立大功，又一向与刘旻有嫌隙，刘旻很不安，对判官郑珙说：“皇上年幼软弱，政权在权臣手中，而我与郭公不和，如今的形势该怎么办？”郑珙说：“汉朝的政局将要混乱了！晋阳军力强盛天下，地形险要坚固，十州的赋税足以自给。您是皇室宗亲，如果不趁这个时候谋划，以后一定会受人控制。”刘旻说：“你说的正是我的想法。”于是停止向朝廷输送征收的赋税，招纳豪杰，登记百姓丁口来扩充军队。乾祐三年，周太祖在魏州起兵，隐帝被弑，刘旻便谋划起兵。周太祖从魏州入京时，反叛的迹象已经明白，但汉朝大臣没有立即推尊他，所以他不敢马上即位，便向汉太后说明情况，立刘旻的儿子刘赟为汉朝继承人，派宰相冯道到徐州迎接刘赟。当时人人都知道这不是周太祖的真实意图，只有刘旻高兴地说：“我的儿子要做皇帝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停止出兵，派人到京师去。周太祖年轻时地位卑贱，曾在脖子上刺青成飞雀，世人称他为“郭雀儿”。太祖见到刘旻的使者，详细说明立刘赟的用意，并指着自己的脖子对使者说：“自古以来哪里有刺青的天子？请您不要因此怀疑我。”刘旻很高兴，更加相信这是真的。太原少尹李骧说：“郭公起兵犯上，势必不能做汉朝的臣子，也一定不会真正为刘氏立继承人。”于是劝刘旻率军攻下太行山，控制孟津，等待形势变化；或许刘赟能够即位，刘赟即位后再罢兵也可以。刘旻大骂说：“李骧这个腐儒，想离间我父子！”命左右把他拖出去斩首。李骧临刑时叹息说：“我替愚蠢的人谋划，死得确实应该！可是我的妻子有病，不能让她独自活着，希望和她一起死。”刘旻听说后，立即把他的妻子也在街市上杀死，并把这件事报告汉朝，以表明自己没有别的用意。不久，周太祖果然取代汉朝，把刘赟降封为湘阴公。刘旻派牙将李鋋带信给周太祖，请求让刘赟回太原，但刘赟已经死了。刘旻悲痛大哭，为李骧建立祠堂，按时祭祀他。于是刘旻于周广顺元年正月戊寅日在太原即皇帝位，任命儿子承钧为太原尹，判官郑珙、赵华为宰相，都押衙陈光裕为宣徽使，并派通事舍人李鋋秘密取道出使契丹。契丹永康王兀欲与刘旻约定结为父子之国，刘旻便派宰相郑珙给兀欲写信，自称侄皇帝，只以叔父之礼事奉他。兀欲派燕王述轧、政事令高勋带册书尊刘旻为大汉神武皇帝，并册封刘旻的妻子为皇后。兀欲性情豪爽俊杰，汉朝使者到达后，他总是用酒肉使其困顿；郑珙一向有病，兀欲强迫他饮酒，结果一夜之间醉死了。但兀欲听说刘旻自立，颇为庆幸中原多事，于是派贵臣述轧、高勋带着自己的爱马黄骝和九龙十二稻玉带回访。不久，兀欲被述轧杀死，述律取代他即位。刘旻派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出使述律，请求借兵攻打周朝。述律派萧禹厥率领五万军队援助刘旻。刘旻从阴地出兵攻打晋州，被王峻击败。这年天气极寒，刘旻的军队冻饿而死，损失超过一半。第二年，又进攻府州，被折德扆击败，折德扆趁机攻取岢岚军。周太祖去世，刘旻听说后很高兴，派使者向契丹请求援兵。契丹派杨衮率领铁骑一万及奚各部军队五六万人，号称十万，来援助刘旻。刘旻任张元徽为先锋，亲自率骑兵三万人攻打潞州。潞州的李筠派穆令钧率步骑兵三千，在太平驿抵挡张元徽。张元徽击败他们，进一步包围潞州。这时，世宗刚即位，认为刘旻趁周朝有大丧、天子新立，必定以为周军不能出兵，正应亲自率军出击，使其措手不及。冯道等宰相都说不可，世宗却斗志很强。显德元年三月，世宗亲自出征。甲午日，在高平交战：李重进、白重赞率左军，樊爱能、何徽率右军，向训、史彦超处于中军，张永德率禁军护卫皇帝车驾。刘旻也排成三阵：张元徽在东侧，杨衮在西侧，刘旻居中。杨衮望见周军，对刘旻说：“敌军强劲，不可轻率出动。”刘旻奋张胡须说：“时机不可错过，不要胡说！”杨衮愤怒离去。刘旻命令东侧军先行，王得中叩马劝谏说：“南风非常猛烈，不利于北军，应当稍等一等。”刘旻怒斥道：“你这个老措大，不要胡乱阻挠我的军队！”随即挥军命张元徽进攻。张元徽攻击周军右军，刚一交战，樊爱能、何徽便退走，他们的骑兵陷入混乱，数千步兵丢弃铠甲，投降张元徽，高呼万岁的声音震动山谷。世宗大惊，亲自督战，士卒都奋勇争先；但风势越来越强，刘旻亲自挥动赤旗收兵，军队无法遏止，刘旻于是败退。天黑时，刘旻收拢残兵一万人，凭借山涧停下。当时，周军的后军由刘词统领，尚在后方没有赶到；世宗急于速战。战斗已经取胜，刘词的军队随后到达，便乘胜追击刘旻，刘旻再次大败，辎重、兵器铠甲以及车舆、服饰和御用物品全被周军缴获。刘旻独自骑着契丹黄骝马，从雕窠岭的小路逃走；夜间在山谷中迷路，遇到村民为他带路，却误走向平阳，后来找到另一条道路才回去。张元徽战死阵中。杨衮对刘旻很愤怒，在西侧按兵不动，因此只有他的军队完整返回。刘旻回来后，为黄骝修建马厩，用金银装饰，给它喂三品官的饲料，称它为“自在将军”。世宗在潞州休整军队，大宴将士，斩杀败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多人，军威大振。随后进攻太原，派符彦卿、史彦超向北控制忻口，截断契丹的援军道路。太原城周长四十里，周军距离城墙三百步，包围了全城。从四月攻到六月仍未攻克；符彦卿等又被契丹击败，史彦超战死，世宗立即下令撤军。起初，周军包围太原时，刘旻派王得中护送杨衮回国，趁机向契丹请求援兵。契丹派数万骑兵援助刘旻，并让王得中先回来。军队到了代州，代州将领桑珪杀死防御使郑处谦，以城投降周朝，并把王得中送交周军。世宗召见王得中，询问契丹援兵有多少，王得中说自己只是护送杨衮回去，没有请求援兵，世宗相信了他。不久契丹在忻口击败符彦卿，王得中于是被杀。

译刘旻自从在高平战败，后来又被围困，因忧虑成疾，第二年十一月去世，享年六十岁，儿子承钧继位。承钧是刘旻的次子。年轻时很爱学习，擅长书法。刘旻去世后，承钧派人向契丹奉表，自称为“男”。述律用诏书答复，称承钧为儿子，允许他继承帝位。当初刘旻常对张元徽等人说：“我为了高祖的基业和刘赟的冤屈，按道义不能向郭公屈服，只希望与你们共同努力，报复家国之仇。至于在一方称帝，难道是我愿意的吗？只是我算什么天子，你们又算什么节度使呢？”所以他僭越称帝仍使用乾祐年号，不改元，不建立宗庙，春夏秋冬的祭祀只按家人的礼仪举行。承钧继位后，才赦免境内罪犯，把乾祐十年改为天会元年，在显圣宫建立七庙。契丹派高勋援助承钧，承钧派李存瑰与高勋攻打上党，没有所得而回。第二年，世宗北伐契丹，攻下三关；契丹使者来告急，承钧准备出兵，但世宗已经撤军，于是作罢。宋朝兴起后，昭义节度使李筠违抗命令，派部将刘继冲、判官孙孚奉表称臣，把监军周光逊、李廷玉押送到太原，请求出兵援助。承钧想与契丹商议，刘继冲转述李筠的意思，请求不要使用契丹军队。承钧于是率本国军队亲自出征，从团柏谷出发，群臣在汾水为他饯行。仆射赵华说：“李筠起事轻率，陛下不考虑成败，倾尽全国出兵，我实在忧虑。”承钧到达太平驿，封李筠为陇西郡王。李筠见承钧仪仗侍卫不完备，不像王者，后悔称臣，便说明自己受周氏恩惠，不忍背弃恩德。承钧与周朝有世仇，听到李筠的话也不高兴。承钧派宣徽使卢赞监军，李筠心里更加不平，与卢赞多有不合，承钧派宰相卫融调解他们。不久李筠战败而死，卫融被押到京师。太祖皇帝询问承钧帮助李筠反叛的情况，卫融回答得很不恭敬，太祖命人用铁杖击打他的头，鲜血流满脸面。卫融大呼：“我死得其所了！”太祖回头对左右说：“这是忠臣。”于是释放了他，并命人用良药敷治他的伤口。太祖派卫融给承钧送信，请求交还周光逊等人，并约定也把卫融送回太原。承钧没有答复，卫融于是留在京师。承钧对赵华说：“不听您的话，差点导致失败。不过失去卫融、卢赞，我只把这件事当作遗憾罢了。” 承钧因此更加重视儒生，让抱腹山人郭无为参与谋议国政。郭无为是棣州人，额头方正，嘴像鸟喙，喜好学习，见闻广博，善于谈论辩说。他曾穿着粗布衣服做道士，居住在武当山。周太祖在河中讨伐李守贞时，郭无为到军营门前拜见，太祖询问当世政务，他的见识使太祖惊奇。有人对太祖说：“您是汉朝大臣，手握重兵驻扎在外，却招纳善于纵横之术的人，这不是防范隐患、考虑长远的办法。”因此太祖没有接纳郭无为。郭无为离去，隐居在抱腹山。承钧的内枢密使段常了解他的才能，推荐了他；承钧以谏议大夫的身份召他入朝，随后任命他为宰相。天会五年，宿卫殿直行首王隐、刘绍、赵鸾等人谋划作乱，事情败露后被诛杀，供词牵连段常，于是罢免段常的枢密使职务，改任汾州刺史，随后将他缢死。自刘旻在位以来，每逢举事都必须禀告契丹，而承钧即位后却多有疏略。契丹派使者责备承钧改年号、援助李筠、杀死段常而不报告，承钧惶恐谢罪。汉朝使者到了契丹，往往立即被扣留；承钧对契丹使者更加恭敬，契丹却更加轻慢承钧。承钧自李筠失败、失去契丹援助后，不再有南侵的打算。由于土地狭小、物产贫乏，每年还要输送财物给契丹，所以国用日益减少，于是任命五台山僧人继颙为鸿胪卿。继颙是前燕王刘守光的儿子，刘守光死时，他因是庶子而没有被杀，剃发做了和尚，后来居住在五台山。他很有智谋，善于经营财利；自刘旻时起，国家常常依靠他。继颙能讲说《华严经》，四方供奉布施的财物大多积存下来，以补助国用。五台山靠近契丹边界，继颙常得到契丹的马匹进献，称为“添都马”，每年大约有数百匹。他又在柏谷设置银矿，招募百姓凿山采矿，冶炼白银输送朝廷，刘氏依靠这些收入来满足国用，并在该银冶处设置宝兴军。继颙后来多次升官至太师、中书令，年老患病去世，追封为定王。太祖皇帝曾借边境间谍对承钧说：“你们家与周氏世代为仇，你们不屈服是应该的。如今我与你之间没有什么隔阂，你为什么要困守这一方百姓呢？如果你有志于中原，就应当攻下太行山来决一胜负。”承钧派间谍答复说：“河东的土地和兵甲，不足以抵挡中原的十分之一；但承钧家世代不是叛逆之人，勉强守住这里，大概只是害怕汉氏宗庙断绝、祭祀无人罢了。”太祖怜悯他的话，笑着对间谍说：“替我告诉承钧，给你们开一条生路。”所以直到承钧去世，太祖始终没有出兵攻打他。承钧在位十三年，因病去世，他的养子继恩继位。继恩本姓薛，父亲薛钊是士卒，刘旻把女儿嫁给他，生下继恩。汉高祖因为薛钊是女婿，便除去他的军籍，把他安置在自己门下。薛钊没有才能，高祖供给他衣食，却没有任用他。由于他的妻子是刘旻的女儿，常住宫中，薛钊很少能见到她，心中常常怏怏不乐；一次醉酒后拔刀刺伤妻子，妻子受伤但没有死，薛钊随即自杀。刘旻的女儿后来改嫁何氏，生下继元；不久何氏和刘旻的女儿都去世了。刘旻因为儿子承钧没有儿子，便命令承钧把这两个孩子收养为子。承钧即位后，任命继恩为太原尹。承钧曾对郭无为说：“继恩非常孝顺，但没有治理天下的才能，恐怕不能完成我家的事业。”郭无为没有回答。承钧病卧在勤政阁，召见郭无为，握着他的手，把后事托付给他。承钧去世后，继恩先向契丹报哀，然后才即位。继恩穿着丧服处理政务，起居都在勤政阁；承钧过去在各部门任职以及负责宿卫的人员，则都住在太原府的官署中。九月，继恩设酒宴会集各位大臣和宗室子弟，宴饮结束后，躺在阁中休息。供奉官侯霸荣率十多人持刀进入阁中，关上门把继恩杀死。郭无为派人用梯子登上屋顶进入阁内，杀死侯霸荣及其同党。当初承钧对郭无为说那些话时，继恩怨恨郭无为不帮助自己；继恩即位后，想驱逐郭无为却没有成功。因此侯霸荣发动叛乱时，人们都认为这是郭无为谋划的；侯霸荣已死，事情没有留下知情者。郭无为迎接继元，拥立他为帝。

译继元为人残忍。刘旻的十多个儿子都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继元在位时，有镐、锴、锜、锡、铣五人，是继元的叔父，都被继元杀死，只有铣假装愚笨而得以免死。承钧的妻子郭氏，继元兄弟从小把她当作母亲。继元的妻子段氏曾因小过错被郭氏责备，后来因其他疾病去世，继元怀疑是郭氏杀了她。继元即位后，派宠臣范超谋杀郭氏。郭氏当时正穿着丧服在承钧灵柩前哭泣，范超抓住她，把她缢死。这样一来，刘氏的子孙就没有留下一个了。继元即位后，改年号为广运。王师北征，继元关闭城门拒守。太祖皇帝下诏招降继元，答应授他为平卢军节度使，授郭无为为安国军节度使。郭无为捧着诏书，脸色变动；但并州人以及继元身边的人都想坚守城池抗拒诏命。郭无为仰天痛哭，拔出佩刀想自杀，被左右侍从制止。继元亲自下来握住他的手，请他登上座位。郭无为说：“为什么要凭一座孤城抵抗百万王师？”他本想动摇并州人的守城意志，但并州人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定。宦官卫德贵察觉郭无为有异心，把这件事告诉继元，继元派人把郭无为缢死。当初太祖皇帝命人引汾水灌入并州城，水从城门流入，却有城中积存的草料漂出来堵住了水道。当时王师在甘草地驻扎，适逢暑天多雨，军士大多患病，于是撤军。王师离去后，继元掘开城下的水道，把水排入台骀泽；水退之后，城墙多处崩塌。契丹使者韩知璠当时在太原，叹息说：“王师引水灌城，只知道其中一个办法，却不知道另一个办法；如果先灌水，随后再使水排干，那么并州人就一个也不会剩下了！” 太平兴国四年，王师再次北征，继元处境困窘，但并州人仍想坚守。他的枢密副使马峰年老多病，住在家中，仍被抬来见继元，流着眼泪向他说明国家兴亡的道理，继元于是投降。太宗皇帝登上城北高台接受投降，任命继元为右卫上将军，封为彭城公。其后事详见国史。刘旻一系的兴亡年代，各种书籍记载都相同：从周广顺元年建立年号，到本朝太平兴国四年灭亡，共二十八年，其余内容见《年谱注》。十国世家年谱第十一。唉，尧、舜的时代多么盛大啊！夏、商、周三代的君王，功业有余而德行不足，所以都重新开始，以求自我更新，由此改定历法和正朔。到了后世，于是以年号来纪年。等到僭越窃据的政权相继兴起，称号纷乱复杂，就不能不加以区别。五代十国中，称帝并改年号的有七国。吴越、荆南、楚国通常使用中原的年号。但我听老年人说，吴越也曾称帝改元，只是查找不到事迹，我很怀疑吴越后来自己隐讳了这件事。后来从闽、楚、南汉等国的书籍旁证，发现这些国家与吴越往来的记录很多，却都没有吴越称帝的事情。唯独找到吴越封落星石为宝石山的制书，称宝正六年辛卯，由此知道吴越确实曾改元。辛卯年是长兴二年，正是钱镠晚年，但看不到改元的始末和原因，所以不能完整列出。钱氏直到五代结束都曾在表面上尊奉中原，难道它能与张轨相提并论吗？十国都不属于中原所有，它们是否称帝改元，不足以据此比较得失，所以一并列入。于是作《十国世家年谱》。以下表格略去。有人问：十国本来就不属于中原所有，但其中仍有接受封爵、使用中原年号并来朝贡的，为什么本纪不记载呢？回答说：不记载它们接受封爵，是为了显示它们不属于中原所有。它们来朝贡，就像夷狄来朝贡一样；如果按夷狄来记载，那就太过分了。问者说：四夷、十国都不属于中原所有，四夷接受封爵、来朝贡就记载，十国却不记载，为什么？回答说：以中原的立场看待夷狄，可以把它们当作夷狄；但以五代君主的立场看待十国，把十国当作夷狄却不可以。因此，十国的封爵、朝贡如果不按夷狄来写，就没有办法记载；若按夷狄来写，又不能把五代君主当作夷狄。所以把十国置于外而不记，是表示它们自己与中原断绝关系罢了。问者说：既然置于外而不记，那么东汉的建立为什么要记载？回答说：我对东汉的措辞，一向与对九国不同。《春秋》因乱世而建立治理的法则，本纪依据治理的法则来匡正乱世的君主。天下混乱时，疑难之事很多；对于疑惑之处加以辨正，面对困难之事作出判断，怎么敢不谨慎呢？周、汉的事情，可以说是非常难以处理了！有人说：刘旻曾经写信给周朝，请求接回儿子刘赟，未能如愿后才自立；这样看来，刘旻的志向不是因为忘记汉朝而以周为仇，而是因为失去儿子而以周为仇。回答说：汉朝曾下诏立刘赟为继承人，那么刘赟就是汉朝的国君，不只是刘旻的儿子。刘旻从大义上说，应当不向周朝屈服；他即使自立未必正确，但按道义也应当不向周朝屈服，这就是他可以与九国区别之处。直到刘旻去世，仍然使用乾祐年号，等承钧即位后才改元，那么刘旻的志向难道不值得悲悯吗！十国的年代世系，只有楚、闽、东汉三国，各家说法不同，彼此都有对有错，最难考订。现在略去各家说法，只订正其中正确的，希望博览群书的人不受迷惑，并一概以《年谱》为准。马氏世系方面，依据《湖湘故事》《九国志》《运历图》，都说马殷在长兴元年去世，这年儿子希声继位，长兴三年去世。但《五代旧史·殷列传》说，马殷在长兴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儿子希声继位，不到一年便去世；《明宗本纪》记载，长兴元年任命希声为节度使，起复任职；长兴三年八月，又记载希声去世。现在依据《九国志》，马殷生于大中六年、壬申年，享年七十九岁。从大中壬申到长兴元年庚寅，实际是七十九年，这才符合事实。希声方面，《湖湘故事》《九国志》《运历图》都说他在长兴三年去世，与《明宗本纪》相合，没有疑问。只有《旧史》记载马殷死于长兴二年、享年七十八岁，以及希声即位不到一年便去世，是错误的。希萼、希崇发生叛乱后，南唐把马氏宗族全部迁到金陵。《五代旧史》说当时是广顺元年。

译《运历图》却说马氏在乾祐二年灭亡，这是错误的。当初马殷进入湖南，挖地得到一块石头，预言说：“龙起头，猪掉尾。”马殷在乾宁三年、丙辰年于湖南自立，到广顺元年、辛亥年灭亡。《九国志》把乾祐三年定为辛亥年，《湖湘故事》把显德元年定为辛亥年，都错了。只有《五代旧史》记载符合事实。王氏世系依次是潮、审知、延翰、璘、昶、曦、延政，共七位君主。王潮在唐景福元年、壬子年开始进入福州，到开运三年、丙午年灭亡，实际共五十五年。应当说七位君主、五十五年，这才符合事实。《运历图》说五十六年，《九国志》《五代旧史》《纪年通谱》《闽中实录》《闽王列传》都说七位君主、六十年，都是错误的。关于审知，《五代旧史》本传说他在同光元年十二月去世，《九国志》也说在同光元年去世；《运历图》说在同光三年去世。现在考查《五代旧史·庄宗本纪》，同光二年五月丙午，审知还加授检校太师、守中书令，怎么可能在同光元年去世呢？又到同光四年二月庚子，福建副使王延翰上奏说自己暂时主持军府事务；三月辛亥，朝廷便授延翰为威武军节度使。由此推断，审知应当在同光三年十二月去世，大概是闽地距离京师遥远，第二年二月延翰的奏章才到京师，按理本来就应如此。又据《闽王列传》《九国志》，都说审知在位二十九年。审知在唐乾宁四年继位，这年是丁巳年，到同光三年乙酉年，实际正好二十九年。因此《运历图》的说法是对的，而《旧史》《九国志》说他在同光元年去世，都是错误的。璘本名延钧，《五代旧史》本传说他在位十二年，《九国志》说在位十一年，《闽王列传》《纪年通谱》都说在位十年。大概璘在天成元年杀死延翰自立，这年是丙戌年，到清泰二年乙未年，实际在位十年后去世，与《闽王列传》相合；《旧史》《九国志》都错了。璘在清泰二年改元永和，这年被杀，但《旧史》《九国志》《运历图》都没有永和这个年号；《运历图》又把璘被杀记在天福元年丙申年，都是错误的。关于刘旻，《九国志》说他在乾祐七年十一月去世，享年六十岁，儿子承钧继位，当时二十九岁。乾祐七年就是显德元年。但《五代旧史》《周世宗实录》《运历图》《纪年通谱》都说刘旻在显德二年冬去世。另有刘旻伪中书舍人王保衡所著《晋阳见闻要录》说，刘旻生于乙卯年，去世时六十一岁，儿子承钧继位；承钧生于丙戌年，即位时二十九岁。王保衡是刘旻的臣子，亲自见闻，记载应当最为真实，但辗转抄写时颇有差错。按王保衡书中说刘旻生于乙卯年，如果享年六十一岁，应当死于乙卯年，也就是显德二年。又说承钧生于丙戌年，即位时二十九岁，那么应当是显德元年甲寅年。难道刘旻会在显德二年去世，承钧却在显德元年继位吗？按理说绝不可能。参照《九国志》，刘旻享年六十岁，死于显德元年，承钧在这一年继位，当时二十九岁，这才符合事实；只是《见闻要录》多写了一个“一”字。那些说刘旻死于显德二年的记载，都错了。《九国志》又说，承钧即位后服丧三年，到乾祐九年除服，把乾祐十年改为天会元年，这应当是显德四年。但《纪年通谱》把显德三年定为天会元年，这是错误的。晋国与梁国是敌对国家，自称天祐，持续二十年，所以开头列入《年谱》；后来晋灭梁而成为唐，因此不列入世家。四夷附录第一。唉，夷狄居住、饮食都随着水草和寒暑迁徙，有君长和部落名称，却没有世族谱系和文字记录；至于弓弦、毒箭，强者兼并弱者，国土大小以及兴亡都没有常态，这些事情哪里值得考订叙述呢！只是他们归顺、反叛、离去、归来，能够关系到中原的利害，这就不能不了解。自古以来，夷狄对于中原，有道之时未必归服，无道之时也未必不来，大概都是随着自身的衰弱和强盛而变化。即使曾经把他们置于统治范围之外，在羁縻控制以及恩威运用之间，也不能有所失误。得到他们未必就是利，失去他们却足以造成祸患，怎么能不慎重呢！于是作《四夷附录》。《新五代史·附录夷狄》中，记载的种族名称很多。较大的部族自己以名号与中原往来，次一等而弱小偏远的附带记载，再次一等微小得不足以记录的，多得数不清。他们的土地环绕分布在九州之外，而西北一带常常强盛，成为中原的祸患。三代时的猃狁，见于《诗经》《尚书》。秦、汉以来，匈奴著名。隋、唐之间，突厥最强。后来又有强盛的吐蕃、回鹘。五代时期，以名号见于中原记载的有十七八个，而契丹最为强盛。契丹自后魏以来，名称便见于中原记载。有人说契丹与库莫奚属于同一类而种族不同。他们居住的地方叫枭罗个没里，“没里”就是河的意思。这就是说，他们在黄水以南、黄龙以北，占据鲜卑的旧地，所以又被认为是鲜卑的遗种。唐朝时，契丹北面接壤室韦，东面邻近高丽，西面与奚国相界，南面到达营州。他们中较大的部族叫大贺氏，后来分为八部：第一是伹皆利部，第二是乙室活部，第三是实活部，第四是纳尾部，第五是频没部，第六是内会鸡部，第七是集解部，第八是奚枿部。各部首领称为大人，通常共同推举一位大人树立旗鼓，统领八部。过了许多年，有时国家发生灾害疾病、畜牧衰败，八部便聚集商议，以旗鼓拥立顺次继位的人取代原来的首领。被取代者认为这是原有约定，不敢争执。有一位部落大人遥辇继位时，刘仁恭占据幽州，多次出兵在摘星岭进攻契丹。每年秋霜降落后，刘仁恭就烧掉契丹的野草，契丹的马匹大多饿死，于是契丹便用良马贿赂刘仁恭，请求买卖牧地，并非常谨慎地请求遵守盟约。八部的人认为遥辇不能胜任事务，便从众人中选出阿保机取代他。

译阿保机，也不知道是契丹哪个部落的人。他为人很有智谋和勇力，善于骑马射箭。当时，刘守光残暴虐待百姓，幽州、涿州一带的人大多逃入契丹。阿保机乘机进入边塞，攻陷城邑，俘获百姓，仿照唐朝州县的设置建立城池，让他们居住。汉人教阿保机说：“中原称王的人没有世代相传、始终不更替的。”从此，阿保机更加凭借威势控制各部，不肯交替退位。他即位九年后，各部认为他长期不退位，一起责备讥讽他。阿保机不得已，把旗帜和鼓交给别人传递，却对各部说：“我即位九年，所得的汉人很多，我想自立为一个部落，来治理汉城，可以吗？”各部答应了。汉城在炭山东南、滦河岸边，有盐铁方面的利益，那里就是后魏的滑盐县。当地可以种植五谷，阿保机率领汉人耕种，修筑城郭、城邑、房屋、店铺和市场，制度仿照幽州。汉人安居下来，不再想回去。阿保机知道这些人可以利用，便采用他的妻子述律的计策，派人告诉各部大人说：“我有盐池，供各部食用。但是各部只知道食盐的好处，却不知道盐是有主人的，这可以吗？你们应当来慰劳我。”各部认为有道理，便共同带着牛和酒到盐池聚会。阿保机在盐池旁埋伏军队，酒喝到兴浓时伏兵突然出击，把各部大人全部杀死，于是正式自立，再不退位。梁将要篡夺唐朝政权时，晋王李克用派人到契丹聘问，阿保机率三十万军队在云州东城与李克用会合。双方摆酒宴饮，酒喝到兴浓时，握手约定结为兄弟。李克用赠给阿保机很多金帛，约定共同起兵攻打梁。阿保机送给晋国一千匹马。回去以后，阿保机背弃了盟约，派使者袍笏梅老到梁聘问。梁派太府卿高顷、军将郎公远等回访。过了一年，高顷返回，阿保机派使者解里跟随高顷，带着良马、貂皮裘和朝霞锦到梁聘问，奉上表章称臣，请求梁朝册封。梁又派郎公远和司农卿浑特带诏书答复慰劳，另写记事赐给阿保机，约定共同起兵消灭晋国，然后册封阿保机，结成甥舅之国；又让梁朝派子弟带三百骑兵进入京师担任护卫。李克用听说后，非常怨恨。这一年李克用生病，临死时把一支箭交给庄宗，约定一定要消灭契丹。浑特等人到了契丹，阿保机不能履行约定，梁朝也始终没有正式册封他。但梁朝存在期间，契丹使者仍四次来往。庄宗天祐十三年，阿保机攻打晋国的蔚州，俘获晋国振武节度使李嗣本。当时，庄宗已经得到魏博，正向南与梁争夺天下，便派李存矩征发山北的军队。李存矩到达祁沟关时，军队发生叛乱，拥立偏将卢文进，杀死李存矩，逃入契丹。契丹攻破新州，让卢文进的部将刘殷守卫。庄宗派周德威攻打刘殷，卢文进又带领数十万契丹军大举赶来。周德威害怕，带兵撤走，被契丹追上，契丹把他打得大败。周德威逃到幽州，契丹包围了幽州。幽州、蓟州之间，契丹骑兵遍布山谷；他们俘获的汉人用长绳把头颈一个接一个拴在树上。汉人夜里大多自行解开逃走。卢文进又教契丹制造火车、挖掘地道、堆筑土山来攻城。城里把熔化的铜汁、铁汁泼出去，沾上的人立即被烧烂坠落。周德威坚守一百多天，庄宗派李嗣源、阎宝、李存审等人救援。契丹多次被李嗣源等打败，于是解围撤走。契丹比其他夷狄更加顽固傲慢。父母死了，他们把不哭视为勇敢；把尸体运到深山，放在大树上，过三年再去取骨焚烧，洒酒祭祀并祝祷说：“夏天向着太阳吃，冬天向着阴凉处吃；使我能够射猎，多多捕获猪和鹿。”他们的风俗同奚、靺鞨很相似。到了阿保机时，他逐渐兼并、臣服周边各个小国，又大量任用汉人。汉人教他在隶书的基础上增删损益，创制几千个文字，用来代替刻木记事的约定。他又制定婚嫁制度，设置官职名号。后来他擅自称皇帝，自号天皇王。以他所居住的横帐所在地为姓，称作世里；世里这个名称，译者说就是耶律。把年号定为天赞。以他所居住的地方为上京，在那里建楼，称为西楼；又在上京以东一千里建东楼，北面三百里建北楼，南面的木叶山建南楼。他往来于四座楼之间射猎。契丹崇尚鬼神而尊重太阳，每月初一早晨面向东方拜日；举行大聚会、处理国事，都以面向东方为尊，四座楼的门屋也都朝向东方。庄宗征讨张文礼，包围镇州。定州的王处直害怕镇州将要灭亡，晋军一定会兼并进攻自己，便派他的儿子王郁游说契丹，让契丹进入边塞以牵制晋军。王郁对阿保机说：“臣的父亲王处直让我转达他的诚意：原赵王王镕，统治赵地六代，镇州城防坚固，金帛堆积如山，燕地姬妾、赵地美女，穿着罗绮充满朝廷。张文礼得到这些后却受到晋军攻击，害怕被杀都来不及，所以把这些都留下等待皇帝。”阿保机非常高兴。他的妻子述律不肯这样做，说：“我拥有羊马的财富，西楼已经足以供我娱乐。如今却舍弃这些，远道去救别人的急难。我听说晋军强于天下，而且战争有胜有败，事后后悔又怎么来得及？”阿保机兴奋地跳起来说：“张文礼有百万金玉，正是留给皇后的，我们可以一起取得它们。”于是契丹倾尽全国兵力入侵。王郁召请契丹时，定州人都认为这将成为无法挽回的后患，不该召来，但王处直不听。王郁离开后，王处直被他的儿子王都废黜。阿保机攻打幽州没有成功，又攻打涿州并攻陷了它。听说王处直被废、王都即位后，便进攻中山，渡过沙河。王都向庄宗告急。庄宗亲自率领五千铁骑，在新城遇到契丹前锋。晋军从桑林驰出，人马和铠甲都精良，光亮照耀得如同白日。契丹骑兵惊愕不已，稍稍后退，晋军乘势进攻，契丹于是四散奔逃；但沙河的冰层很薄，契丹人马全都陷入水中淹没。阿保机退守望都。正好遇上大雪天气，契丹的人马又饥又冷，死了很多。阿保机回头用手指着天空对卢文进说：“上天没有让我们走到这一步。”于是带兵离去。庄宗跟踪追赶，看到契丹停宿的地方，四周的禾秸虽然铺在地上，但方位角落整齐有序；他们虽然已经离开，却没有丝毫混乱。庄宗感叹说：“契丹的法令严明，大概就是这样吧！”

译契丹虽然没有得到什么便返回，但从此很有窥伺中原的意图。由于担心女真、渤海等国在后方，想要攻打渤海，又害怕中原乘虚而入，于是派使者到唐朝聘问，以此通好。同光年间，契丹使者两次到来。庄宗去世后，明宗派供奉官姚坤到契丹报告哀讯。姚坤到了西楼时，阿保机正向东攻打渤海，姚坤追到慎州才见到他。阿保机穿着锦袍，系着大带，带子垂在身后，和他的妻子相对坐在穹庐中，请姚坤进来拜见。阿保机问：“听说你们河南、河北有两个天子，是真的吗？”姚坤回答：“天子因为魏州军队发生叛乱，命总管令公带兵讨伐；但变乱在洛阳发生，凶讯现在已经传来了。总管率兵返回河北，赶到京师救难，被众人推举为帝，已经符合人们的愿望。”阿保机仰天大哭说：“晋王曾与我约定结为兄弟，河南的天子就是我的儿子。昨天听说中原发生动乱，我想带五万甲骑去帮助我的儿子；但渤海还没有消灭，愿望没有实现。”又说：“我的儿子既然去世，按道理应当来同我商量，新天子怎么能自行即位？”姚坤说：“新天子带兵二十年，官位达到大总管，所统领的精兵有三十万。天时和人事，哪里能够违背呢？” 他的儿子突欲在旁边说：“使者不要多说，踩了田地又夺走牛，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姚坤说：“顺应天命、服从人心，怎么能同普通人的事情相比？至于天皇王取得国位而不交替退让，难道是强行夺取的吗？”阿保机立即安慰姚坤说：“道理正应当如此！”又说：“我听说这个儿子有宫女二千人、乐官一千人，放鹰逐狗，嗜酒好色，任用不肖之人，不顾惜百姓，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我一听到他的灾祸，就全家戒酒，放掉鹰犬，遣散乐官。我也有各部乐官一千人，不是举行公宴不用他们。如果我的行为也像我的儿子那样，又怎么能够长久呢？”又对姚坤说：“我会说汉语，但在部众面前始终不开口，害怕他们仿效汉人而变得怯弱。”于是告诫姚坤说：“你应当先回去，我带三万甲骑在幽州、镇州之间会合新天子，共同订立盟约；把幽州给我，我就不再侵犯你们。”阿保机攻打渤海，夺取了扶余一城，把它作为东丹国，并让长子人皇王突欲担任东丹王。不久，阿保机病死，述律护送他的灵柩回到西楼，拥立他的次子元帅太子耀屈。姚坤跟随灵柩到了西楼后返回。阿保机在位时，有个叫韩延徽的人，是幽州人，担任刘守光的参军。刘守光派韩延徽到契丹聘问。韩延徽见到阿保机不下拜，阿保机大怒，把他扣留下来不放走，让他放牧羊马。过了很久，阿保机了解他的才能，召来同他交谈，认为他十分奇异，于是任用他做谋主。阿保机攻打党项、室韦，使各个小国臣服，都是韩延徽谋划的。后来韩延徽逃回中原，侍奉庄宗。庄宗的客将王缄诬陷他，韩延徽害怕，请求回幽州探望母亲。途中经过常山，藏在王德明家中。住了几个月，王德明问他打算到哪里去，韩延徽说：“我想再次逃往契丹。”王德明认为不行，韩延徽说：“阿保机失去我，就像失去双眼、折断手脚一样；如今重新得到我，他一定高兴。”于是再次逃往契丹。阿保机见到他，果然大喜，认为他是从天而降。阿保机僭越称号后，任韩延徽为宰相，称为“政事令”；契丹称他为“崇文令公”，后来他死在契丹。耀屈后来改名为德光。阿保机葬在木叶山，谥号为大圣皇帝，后来又改谥名为亿。德光即位三年，改年号为天显，派使者带着名马到唐朝聘问，并请求唐朝赐给碑石，为阿保机刻写铭文。明宗以优厚礼节接待他，派飞胜指挥使安念德回访。定州王都叛乱，唐朝派王晏球讨伐。王都用蜡丸密信逃往契丹求援，德光派秃馁、荝剌等率五千骑兵救援王都。王都和秃馁在曲阳攻击王晏球，被王晏球打败。德光又派惕隐赫邈增援秃馁，率七千骑兵，王晏球又在唐河打败他们。赫邈带着几名骑兵逃回，到了幽州，被赵德钧擒获；王晏球攻破定州，俘获秃馁、荝剌，都送往京师。明宗斩杀秃馁等六百多人，却赦免赫邈，选出其中强壮的五十多人编为“契丹直”。起初，阿保机死后，长子东丹王突欲应当即位。突欲的母亲述律派幼子安端少君到扶余，想用他代替突欲，准备立他为继承人。然而述律尤其宠爱德光。德光有智谋和勇力，平时已经使各部服从他。安端离开后，各部迎合述律的意图，共同拥立德光。突欲不能即位，长兴元年从扶余渡海逃奔唐朝。明宗于是赐他姓东丹，改名为慕华。因为他来自辽东，便把瑞州设置为怀化军，任命慕华为怀化军节度使、瑞州、慎州等州观察处置等使。他的五名部属也都赐了姓名：罕只改为罕友通，穆葛改为穆顺义，撒罗改为罗宾德，易密改为易师仁，盖礼改为盖来宾，任为归化、归德将军和郎将。此前俘获的赫邈改名为狄怀惠，抯列改名为列知恩，荝剌改名为原知感，福郎改名为服怀造，竭失讫改名为讫怀宥。其余编为“契丹直”的人，也都赐了姓名。第二年，又赐突欲姓李，改名为赞华。第三年，任赞华为义成军节度使。契丹从阿保机时期起不断侵略、消灭各国，在北方称雄。等到他们救援王都，却被王晏球打败，损失一万名骑兵，又失去了赫邈等人；这些人都是名将。加上述律特别思念突欲，于是契丹多次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到中原聘问，借机请求归还赫邈、荝剌等人，但唐朝总是杀死契丹使者而不予答复。在这个时候，中原的威势几乎重新振作起来。

译距离幽州北面七百里有榆关，东面临海，北面有兔耳山、覆舟山。山势都陡峭险绝，沿海向东北方向只有一条路可以通车，山旁的土地可以耕种。唐朝时设置东西狭石、渌畴、米砖、长扬、黄花、紫蒙、白狼等戍堡，在这里扼守契丹。戍兵通常自己耕种取食，只有棉衣每年由幽州供给。时间久了，他们都有了田地和住宅，养育子孙，把坚守这里视为自身的利益。唐朝末年幽州、蓟州割据后，戍兵废散，契丹于是能够出兵攻陷平州、营州，幽州、蓟州百姓年年苦于契丹的侵扰抢掠。从涿州到幽州一百里，行人断绝，转运粮饷常由军队护送，契丹经常在盐沟埋伏，袭击抢夺粮饷。庄宗末年，赵德钧镇守幽州，在盐沟设置良乡县，又在幽州东面五十里筑城，都派兵驻守。攻破赫邈等人后，又在那座城的东面设置三河县。这样一来，幽州、蓟州的百姓才开始能够耕种放牧，粮饷运输也可以畅通。德光于是向西迁徙横帐，居住在揆剌泊，从那里出兵侵扰云州、朔州之间。明宗对此忧虑，任石敬瑭镇守河东，总领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来防御契丹。应顺、清泰年间，调发和运输军需，使远近百姓都疲惫困苦。德光侍奉母亲十分恭谨，常常站在母亲身旁，国家大事一定先禀告母亲，然后才实行。石敬瑭反叛后，唐朝派张敬达等人讨伐。石敬瑭派使者向德光求救。德光告诉母亲说：“我曾经梦见石郎召唤我，没想到使者果然来了，难道不是天意吗？”母亲召来胡人巫师询问吉凶，巫师说吉利，于是答应出兵。这年九月，契丹从雁门出兵，车辆和骑兵绵延几十里，将要到达太原时，德光派人对石敬瑭说：“我为你今天打败敌军，可以吗？”石敬瑭答复说：“皇帝亲自赴难，关键在于取得成功，不在于求快。大军远道而来，而唐军非常强盛，希望暂且等待。”使者还没有回来，两军已经交战。张敬达大败。石敬瑭夜里从北门出来会见德光，约定结为父子，问道：“大军远道而来，为什么能够迅速作战并取胜？”德光说：“我原以为唐军能够守住雁门，扼守各处险要，那么胜负还难以预料。如今军队长驱深入而没有遇到阻碍，我知道大事一定能够成功。况且我们的军队难以长久作战，应当凭借神速迅速取胜。这就是我们取胜的原因。”张敬达战败后退守晋安寨，德光包围了晋安寨。唐朝派赵德钧、延寿救援张敬达，但赵德钧父子按兵驻扎在团柏谷，不肯救援。德光对石敬瑭说：“我跋涉三千里前来履行义举，既然是义举，就应当彻底完成。”于是他在晋城南面筑坛，拥立石敬瑭为皇帝，并解下自己的衣帽披在石敬瑭身上，册文说：“告诉你，儿晋王，我看待你如同儿子，你看待我应当如同父亲。”不久，杨光远杀死张敬达，投降晋国。晋高祖从太原进入洛阳，德光送他到潞州。赵德钧、延寿出城投降。德光对晋高祖说：“大事已经成功。我命令大相温从陪你渡过黄河，我也留在这里，等你进入洛阳以后再向北返回。”临分别时，德光握着晋高祖的手，叹息嘘气，脱下白貂裘给晋高祖穿上，赠送给他良马二十匹、战马一千二百匹，并告诫说：“子子孙孙不要彼此忘记！”当时是天显九年。晋高祖已经进入洛阳，德光才向北返回，并把赵德钧、延寿押回契丹。赵德钧是幽州人，曾侍奉刘守光、刘守文，担任军校。庄宗讨伐燕地时得到他，赐姓名为李绍斌。他的儿子延寿本来姓刘，是常山人。他的父亲邧曾任蓚县令，刘守文攻破蓚县时，赵德钧得到延寿和他的母亲种氏，把他们纳入家中，于是把延寿当作自己的儿子。延寿相貌俊美柔和，稍稍读过一些经史书籍。明宗把女儿嫁给他，封为兴平公主的驸马。庄宗、明宗时期，赵德钧镇守幽州十多年，因为延寿的缘故，尤其受到信任。延寿在明宗时任枢密使，罢职后，到了废帝即位，又任枢密使。晋高祖从太原起兵，废帝派延寿率兵讨伐。赵德钧也请求率镇兵讨贼，废帝察觉他有异心，便让他从飞狐出兵攻击晋军后方；赵德钧从南面出吴▯，在西唐与延寿会合，延寿于是把军队交给他统领。废帝任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延寿为太原南面招讨使。赵德钧替延寿请求镇州节度使的职位。废帝愤怒地说：“赵德钧父子掌握强兵，又想求取大镇。如果真能打败契丹、攻破太原，即使取代我也可以。” “如果他们只是玩弄敌寇、要挟君主，我只怕犬和兔都会一起死。”于是派使者催促赵德钧等进军。赵德钧暗中派人到德光那里聘问，请求德光拥立自己为皇帝。德光指着穹庐前的一块巨石，对赵德钧的使者说：“我已经答应石郎了，除非石头烂掉，才可以改变。”德光到了潞州，把赵德钧父子锁起来带走。德光的母亲述律见到他们，问道：“你们父子自己想当皇帝，这是为什么？”赵德钧惭愧得不能回答，把全部田地、住宅的地契都献上。述律问这些财产在哪里，赵德钧回答：“在幽州。”述律说：“幽州已经属于我了，你还献它做什么？”第二年，赵德钧去世。德光任延寿为幽州节度使，封为燕王。契丹在庄宗、明宗时期攻陷营州、平州；等到晋国建立后，又取得雁门以北、幽州节度使辖区内的土地，共计十六州。于是把幽州改为燕京，把天显十一年改为会同元年，又把国号改为大辽，设置百官，全部仿照中原制度，并任用一部分中原人。晋高祖每年都派使者来聘问，奉上表章称臣，每年输送绢三十万匹；此外还有宝玉珍奇，直到中原的饮食等各种物品，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没有一天空闲。德光约定晋高祖不再称臣，把表改称为书信，称德光为“儿皇帝”，按照家人之间的礼节相待。德光派中书令韩颎奉册书册封晋高祖为英武明义皇帝。晋高祖又派赵莹、冯道等带着太常卤簿仪仗奉册德光及其母亲的尊号。晋高祖在世期间，始终十分恭谨地奉事契丹。

译晋高祖去世，出帝即位。德光恼怒出帝没有先行告知，又不上表、不称臣而称孙，于是多次派使者责备晋国。晋国大臣都很害怕，只有景延广面对契丹使者说话时独不谦逊，德光更加愤怒。杨光远在青州反叛，招引契丹。开运元年春，德光倾尽全国兵力南下入侵，把军队分成三路：西路从雁门出兵，攻打并州、代州，被刘知远在秀容击败；东路到达黄河，攻陷博州，以响应杨光远；德光亲自与延寿南下，攻陷贝州。德光驻军元城，兵锋到达黎阳。晋出帝亲自出征，派李守贞等向东奔驰到马家渡，打败契丹。德光与晋军在黄河两岸相持一个多月，听说马家渡的军队战败，便带兵攻打晋军，在戚城交战。德光来到阵前，望见晋军旗帜明亮，士兵和战马整齐严肃，脸上露出惧色，对身边人说：“杨光远说晋国的兵马已经饿死一半了，怎么还这样强盛！”两军交战后，双方死伤相当，阵地之间折断的箭和遗落的箭头铺了厚厚一层。傍晚，德光撤退，把军队分成两路，一路从沧州出发，一路从深州出发，返回北方。开运二年正月，德光又倾尽全国兵力入侵，包围镇州，分兵攻下鼓城等九县。杜重威守卫镇州，关闭城门，坚守不敢出战。契丹向南抢掠邢州、洺州、磁州，一直到了安阳河，方圆千里之内几乎被焚烧抢掠殆尽。契丹看见高大的桑树，骂道：“我知道紫披袄就是从你身上来的，我难道能容你活着吗？”于是把柴薪捆在树上，将桑树烧掉。当时出帝生病，不能出征，便派张从恩、安审琦、皇甫遇等抵御契丹。皇甫遇先渡过漳水，遇到契丹，在榆林交战，几乎被契丹俘获。安审琦从后面救援他，契丹望见尘土飞扬，以为救兵到来，便撤退了。但张从恩畏惧怯战，不敢追击，也带兵向南逃到黎阳。契丹已经向北撤退，出帝的病稍有好转，于是下诏亲自出征，驻军澶州，派杜重威等向北讨伐。契丹退到古北时，听说晋军将要到来，立即又向南撤退，在阳城、卫村与杜重威交战。晋军又饥又渴，挖井就塌，只能绞取泥水饮用。德光坐在奚人的车中，对部众喊道：“晋军全在这里了，可以把他们活捉，然后平定天下。”正好遇上大风，晋军拼死攻击，契丹大败。德光丢失车辆，骑着一匹白色橐驼逃走。到了幽州，各部首领和大将都被鞭打几百下，只有赵延寿免受惩罚。当时天下遭受旱灾和蝗灾，晋人苦于战争，于是派开封府军将张晖，以代理供奉官的身份到契丹聘问，奉上表章称臣，以修复和好关系。德光说话很不客气，但契丹自己也厌倦了战争。德光的母亲述律曾对晋人说：“南朝的汉儿难道能够一直躺着不动吗？自古只听说汉人来同蕃国讲和，没有听说蕃国去同汉人讲和。如果汉儿确实有回心转意的意思，那么我又何必吝惜同你们通好呢！”晋国也不再派使者，但多次写信招诱赵延寿。延寿看到晋国衰弱、天下动乱，曾经有意窥伺中原；德光也曾答应延寿，消灭晋国后立他为帝。延寿收到晋国的书信，假意写下友好的言辞回复晋国，说自己陷身契丹、思念归来，约定晋军出兵，他在内部响应。德光的将领高牟翰也假装以瀛州投降晋国，晋国君臣都十分高兴。开运三年七月，晋国派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等出兵，响应延寿。军队向瀛州进发，高牟翰却弃城离去。晋军到达城下，见城门全都敞开，怀疑有伏兵，不敢进入。晋军派梁汉璋追赶高牟翰，追上后交战，梁汉璋战死。杜重威等驻军武强。德光听说晋军出兵，便入侵镇州。杜重威向西驻扎在中渡，与德光隔水对阵。德光分兵，沿西山绕到晋军后方，攻破栾城县；县中有一千名骑兵，全都投降契丹。德光每次俘获晋人，就在他们脸上刺字，写“奉敕不杀”，然后放他们向南返回。杜重威等被包围，粮食断绝，于是全军投降。德光大喜，对赵延寿说：“所得到的汉儿都给你。”于是把龙凤赭袍赐给赵延寿，让他穿着安抚晋军；也把赭袍赐给杜重威。派傅住儿监领张彦泽所率的二千骑兵，先进入京师。晋出帝和太后写下降表，自己陈述过错。德光派解里拿着亲笔诏书赐给出帝说：“孙儿只管不要忧虑，我保证让你有一处可以吃饭喝水的地方。”德光将要到京师时，有司请求用法驾仪仗迎接，德光说：“我亲自穿着铠甲来平定中原，哪有时间顾及太常的礼仪！”于是停止使用这种仪仗。出帝和太后到郊外迎接，德光推辞不见，说：“哪里有两个天子在道路上相见的道理！”四年正月初一丁亥日，晋国文武百官在都城北面列班，面向德光跪拜告辞，穿着白色丧服、戴着纱帽等候。德光披甲、戴貂帽，骑马站在高冈上，百官俯伏等候治罪。德光从封丘门进入，登上城楼，派通事官宣布告谕众人：“我也是人，你们不必害怕。我本来没有心思到这里来，是汉人的军队把我引来的。”于是进入晋宫。宫中的嫔妃、歌妓前来迎接拜见，德光一概不理会，傍晚出城住在赤冈。封出帝为负义侯，迁往黄龙府。癸巳日，德光进入并居住晋宫，派契丹人守卫各门；门廊、宫殿和朝廷都张挂被肢解的狗和狗皮，用来镇压邪气。甲午日，德光穿胡服在广政殿视朝。乙未日，他穿中原冠服，百官按通常参朝礼仪入朝，起居礼仪都仿照晋制；但毡裘、左衽的胡服、胡马和奚车排列在台阶下，晋人低头，不敢抬头仰视。二月初一丁巳日，金吾六军、殿中省的仪仗以及太常的乐舞陈列在朝廷。德光戴通天冠，穿绛纱袍，手执大珪临朝视事，实行大赦，把晋国改为大辽国，把开运四年改为会同十年。

译德光曾答应赵延寿，消灭晋国后立他为帝，因此契丹攻打晋国时，延寿常常担任先锋；抢掠所得的财物，全都献给德光及其母述律。德光灭掉晋国后，却没有立延寿为帝的意思。延寿不敢亲自开口，便通过李崧请求担任皇太子。德光说：“我对燕王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即使是我的皮肉，只要能供燕王使用，我也可以割下来。我听说皇太子是天子的儿子，燕王怎么能做皇太子？”于是命令给延寿升迁官秩。翰林学士张砺拟定让延寿担任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德光索要笔来，涂掉“录尚书事”和“都督中外诸军事”，只任命延寿为中京留守、大丞相；延寿原任枢密使、受封燕王的身份仍保持不变。又任命张砺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和前晋宰相和凝一起担任宰相。张砺在明宗时任翰林学士，晋高祖从太原起兵时，唐废帝派张砺督促赵延寿在团柏谷进军；不久延寿被德光锁押，张砺也一起被迁往契丹。德光看重他的文学才能，仍任他为翰林学士。张砺常常想要归国，逃到边境时被追兵抓获。德光责备他，张砺说：“臣本来是汉人，衣服、饮食、语言都不同。如今想回去却不能，活着还不如死去。” 德光回头对通事高唐英说：“我曾告诫你们要善待归附的人，却导致他逃走，过错在你身上。”于是鞭打高唐英一百下，但仍像以前一样对待张砺，可见他对张砺爱重到了这种程度。德光将要临朝时，有司给赵延寿准备貂蝉冠，给张砺准备三品官服；赵延寿和张砺都不肯穿戴。赵延寿另做了一顶王者的冠帽，用来显示自己的不同。张砺说：“我在上国时，晋国派冯道带着册书到北朝，冯道带来两顶貂蝉冠，一顶给宰相韩延徽戴，另一顶命令我戴。如今难道可以降等服用吗！”最终还是戴着貂蝉冠上朝。三月初一丙戌日，德光穿靴、袍，驾临崇元殿，百官入阁，德光非常高兴，回头对左右说：“汉家的仪仗器物，竟然这样盛大。我能够坐在这座殿上，难道不是真天子吗！”他的母亲述律派人带着书信以及阿保机的明殿书赐给德光。所谓明殿，是类似中原陵寝下宫的制度：契丹国君去世下葬后，在墓旁建造房屋，称为明殿，设置官属和职司，每年按时奉表问候，像侍奉活人一样；设置一名明殿学士掌管答复书诏。每逢国家有重大庆贺或吊丧，学士便以先君的名义写信赐给国君，信中通常说“报儿皇帝”。德光灭掉晋国后，派契丹各部族的酋长豪帅以及通事担任各州镇的刺史、节度使，搜刮、借取天下的钱帛来赏赐军队。胡人军队的人马都没有得到足够的粮草，于是派几千名骑兵分头到四方，抢劫百姓，称作“打草谷”。东西二三千里之间，百姓都遭受他们的祸害，远近怨恨叹息。汉高祖从太原起兵后，各地州镇多杀掉契丹守将，归顺汉朝，德光非常害怕。又正值天气炎热，于是任命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萧翰是契丹大族，族号阿钵；萧翰的妹妹也嫁给了德光。阿钵本来没有姓氏，契丹人称萧翰为国舅。将要任命他为节度使时，李崧替他拟定汉姓汉名为萧翰，从此才开始姓萧。德光把萧翰留下镇守汴州，自己向北返回，带着晋国宫内各司的伎术人员、宫女以及各军将士数千人随行。从黎阳渡过黄河，走到汤阴，登上愁死冈，对宣徽使高勋说：“我在北方本国时，以围猎吃肉为乐；自从进入中原，心里总是不痛快。如果能够回到自己的本土，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高勋退下后对人说：“契丹将要死了。”相州的梁晖杀死契丹守将，关闭城门抵抗。德光带兵攻破相州，城中的男子无论老少全部被屠杀，妇女全都驱赶到北方。后汉任命王继弘镇守相州，他得到十数万枚头骨，将它们埋葬在一座大坟中。耶律德光到达临洺，看到那里的城邑荒凉残破，笑着对晋人说：“使中原到了这个地步，都是燕王首当其罪。”又回头对张砺说：“你也出过力啊。”耶律德光走到栾城时得了病，死在杀胡林。契丹人剖开他的腹部，取出肠胃，用盐填实，装载后运往北方，晋人称它为“帝羓”。永康王兀欲即位后，追谥耶律德光为嗣圣皇帝，尊阿保机为太祖，尊耶律德光为太宗。四夷附录第二。兀欲是东丹王突欲的儿子。突欲逃奔唐朝时，兀欲留在契丹没有跟随，号称永康王。契丹人喜欢饮人血，突欲身边的姬妾大多被刺破手臂，让他吮吸鲜血；对他稍有小过错的人，动辄被挖眼、割肉、烧灼，无法忍受这种毒刑。然而兀欲喜欢宾客，爱好饮酒，擅长绘画，也颇懂得读书。他从契丹归附中原时，带来了几千卷书。枢密使赵延寿经常借阅其中奇异的书籍和医经，这些都是中原没有的。明宗时，兀欲从滑州到京师朝见，遥领武信军节度使，领取该职俸禄，获赐甲第一区和宫女数人。契丹军队在太原帮助晋国时，唐废帝派宦官秦继旻、皇城使李彦绅到兀欲府第杀死突欲。晋高祖追封突欲为燕王。德光灭掉晋国后，兀欲跟随他到了京师。德光杀死秦继旻、李彦绅，登记没收他们家中的财产，全部赐给兀欲。德光死在栾城，兀欲和赵延寿及各位大将一起进入镇州。赵延寿自称代理掌管军国事务，派人向兀欲索取镇州的管钥，兀欲不给。赵延寿的左右说：“契丹大人聚集起来谋划，形势汹汹，必定会发生变故，应当防备。如今中原的军队还有一万人，可以攻击契丹；否则事情必定不能成功。”赵延寿仍然犹豫不决。兀欲的妻子，赵延寿把她当作妹妹。五月初一早晨，兀欲召赵延寿、张砺、李崧、冯道等人摆酒宴。酒过几巡，兀欲对赵延寿说：“妹妹从北方本国来，应当去见她。”赵延寿欣然跟着兀欲进去。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兀欲出来坐下，笑着对张砺等人说：“燕王谋反，已经把他锁起来了。各位不必忧虑。”又说：“先帝在汴州时，给了我一根算子，答应让我掌管南朝军国事务。昨天听说他卧病，却没有留下遗命，燕王怎么能擅自作主呢？”张砺等人退下。兀欲召赵延寿到朝廷上站立，责问他，赵延寿无法回答。于是派人监视他，并登记没收他的家产。兀欲宣布德光留下的遗制说：“永康王是大圣皇帝的嫡孙、人皇王的长子，可以在中京即皇帝位。”

译契丹称镇州为中京。兀欲派使者向各镇报告德光的死讯。萧翰听说德光去世，放弃汴州向北撤退，到了镇州时，兀欲已经离开。萧翰率骑兵包围张砺的住宅，捉住张砺责问说：“你教先帝不要任用胡人做节度使，这是为什么？”张砺回答时不屈服，萧翰便把他锁起来。当晚，张砺去世。兀欲身材高大英俊，也擅长绘画，能饮酒，喜爱礼遇士人。德光曾赏赐他绢数千匹，兀欲把它们分送出去，一天之内就全部送完。兀欲即位后，先派人向祖母述律报告。述律发怒说：“我的儿子平定晋国、夺取天下，有很大的功业；他的儿子、在我身边的那个才应当即位，而人皇王背弃我逃到中原，他的儿子怎么能即位呢？”于是率兵迎击兀欲，准备废黜他。兀欲留下将领麻答守镇州，跟随德光留在镇州的晋国将领和宰相也都留下，兀欲自己离去。他带着翰林学士徐台符、李汗同行，在石桥与祖母述律对峙。述律所率的军队大多逃归兀欲。兀欲于是把述律幽禁在祖州。祖州是阿保机墓所在的地方。述律为人多智而残忍。阿保机死后，她把随从出征的大将们的妻子全部召来，对她们说：“我如今成了寡妇，你们怎么能还拥有丈夫呢？”于是杀死大将一百多人，说：“你们可以去地下跟随先帝了。”身边的人有过错，也大多送到木叶山，在阿保机墓道旁杀死，说：“替我到地下去见先帝。”大将赵思温本是中原人，因才干勇力受到阿保机宠爱。后来述律因事情生他的气，命令把他送到木叶山，赵思温推辞不肯去。述律说：“你是先帝的亲信，怎么能不去见他？”赵思温回答：“亲近没有比皇后更亲近的，皇后为什么不去？”述律说：“我本来想跟随先帝到地下，因为儿子年幼、国内多事，没有能够做到。但我可以砍断自己的一只手臂送给他。”左右的人极力劝谏，她才砍断自己一只手腕，释放赵思温而没有杀他。当初德光攻打晋国时，述律常常反对，说：“我国使用一个汉人做君主，可以吗？”德光说：“不可以。”述律说：“既然如此，你即使得到中原也不能拥有它，后来一定会有祸患，后悔也来不及了。”德光死后，人们载着他的尸体回去，述律不哭，只抚摸着尸体说：“等我国中的人和牲畜恢复原状以后，再安葬你。” 不久，兀欲把她囚禁起来；后来她死在木叶山。兀欲改名为阮，号天授皇帝，改年号为天禄。这年八月，把德光葬在木叶山，派人到镇州召冯道、和凝等人前来参加合葬。使者到了镇州，镇州军队发生叛乱，大将白再荣等人驱逐麻答，占据定州，不久又带领全部军队向北撤退。麻答是德光的堂弟。德光灭掉晋国后，任命他为邢州节度使；兀欲即位后，又命他镇守镇州。麻答尤其残暴，常常掳掠中原人，剥脸皮、挖眼睛、拔头发、砍断手腕后杀死；出入时总是随身带着钳子、凿子以及挑割用的器具；睡卧处前后都挂着人的肝脏、小腿、手和脚，谈笑自如。镇州、定州百姓无法忍受他的残害。麻答离开后，冯道等人才向南返回。汉乾祐元年，兀欲率领一万骑兵攻打邢州，攻陷内丘。契丹入侵时，常常以马嘶作为侦察征兆。这次契丹到来时，马匹没有嘶鸣，夜里矛戟却发出光芒，又遇上月食，契丹军队都感到害怕，认为这是凶兆；虽然攻破了内丘，但人马死伤超过一半。兀欲即位五年时，召集各部酋长，再次谋划入侵。各部大人都不愿意，兀欲强迫他们出兵。燕王述轧和太宁王呕里僧等率兵在大神淀杀死兀欲。德光的儿子齐王述律听到变乱后，逃往南山。契丹军队杀死述轧、呕里僧等人，迎回述律拥立为帝。述律即位，改年号为庆历，称天顺皇帝，后来又改名为璟。述律患病，不能接近妇人，身边服侍的人大多是宦官。然而他喜欢打猎、饮酒，不理国事；每次畅饮，总是从夜里一直喝到天亮，白天则常常睡觉，国人称他为“睡王”。起初，兀欲经常派使者到汉聘问，使者到达中原时，周太祖已经即位。太祖又派将军硃宪回访，硃宪返回后，兀欲去世。述律即位，于是不再向南侵犯。显德六年夏，世宗北伐，任命保大军节度使田景咸为淤口关部署，右神武统军李洪信为合流口部署，前凤翔节度使王晏为益津关部署，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韩通为陆路都部署。世宗从乾宁军乘御龙舟出发，楼船、战舰首尾相接达数十里；到了益津关，守将投降。但河道逐渐变窄，船只不能前进，于是舍弃船只改走陆路。瓦桥关、淤口关以及瀛州、莫州的守将都迎接周军投降。正要下令进攻幽州时，世宗患病，于是在瓦桥关设置雄州，在益津关设置霸州，然后回军。周军攻下三关和瀛州、莫州，没有经过流血战斗。述律听说后，对国人说：“这些地方本来就是汉地，如今把它还给汉人，又有什么可惜的呢？”述律后来被厨师趁他醉酒时杀死。唉！自古以来，夷狄的归附和叛乱，虽然不取决于中原的盛衰，但中原制服夷狄，却必定要根据他们的强弱。我读周朝《日历》，见世宗攻取瀛州、莫州和三关，没有经过流血战斗，可是史官却讥讽他率领王者之师，奔驰千里去袭击别人，把万乘之国的重大事业轻率地置于芦苇之间，只求侥幸取得一次胜利。其实用兵之道，在于果断利用时机、顺应形势，有些时机是不能错过的。世宗南面平定淮甸，北面讨伐契丹，正可借着胜利的声威，攻击契丹昏乱疲惫之时。世人只看见周军出兵多么迅速，却不知道述律正有可以攻取的时机。当时，述律认为周军所攻取的都是汉人的故地，不值得顾惜。这样说来，原属汉人的十四州故地，都可以指挥军队夺取了。不幸世宗患病，建功立业的志愿没有完成。然而瀛州、莫州和三关，终于重新成为中原人的土地；至于十四州的民俗，却至今仍陷于夷狄之中。他的志向难道不可惜吗？他的功业不也很壮烈吗？用兵的变化、进退伸缩，难道是那些拘守寻常成说的人所能认识的吗！

译起初，萧翰听说德光死了，向北返回；同州郃阳县令胡峤担任萧翰的掌书记，跟随他进入契丹。萧翰的妻子争▯石，告发萧翰谋反，萧翰被杀。胡峤无所依靠，在契丹境内住了七年。周广顺三年，他逃回中原，大致能够说出自己所见所闻。他说：“从幽州向西北进入居庸关，第二天又向西北进入石门关。关内道路山崖狭窄，一个人可以抵挡一百人，这是中原控制契丹的险要之地。又走三天，到达可汗州，向南望见五台山，其中最高的一座峰是东台。又走三天，到达新武州；向西北走五十里有鸡鸣山，据说唐太宗北伐时曾在这里听到鸡鸣，因此以此命名。第二天进入永定关，这是唐朝旧关。又走四天到达归化州。又走三天，登上天岭。山岭东西绵延，有一条道路向北下行，四面望去一片昏暗，只有黄云白草，广阔得看不到尽头。契丹人对我说：‘这里叫辞乡岭，可以向南望一眼，作为永远的诀别。’同行的人都痛哭，常常昏死过去又苏醒。又走三四天，到达黑榆林。当时是七月，寒冷得像深冬。第二天进入斜谷，山谷长五十里，高崖深谷，抬头看不见太阳，寒冷尤其厉害。” 走出山谷后，到了平地，气候稍微暖和。又走两天，渡过湟水；第二天渡过黑水；又走两天，到达汤城淀。这里地气最暖，契丹遇到大寒时，就到这里避寒。这里的泉水清凉，草柔软得像茸毛，可以铺在地上睡觉；又有许多奇异的花，我记下其中两种：一种叫旱金，花大如手掌，金色耀眼；一种叫青囊，形状像中原的金灯花，颜色近蓝，十分可爱。又走两天，到达仪坤州，渡过麝香河。从幽州到这里都没有里程标志，也不知道所走方向是南还是北。又走两天到达赤崖。萧翰与兀欲会合，随后与述律在沙河交战。述律兵败向北逃走，兀欲追到独树渡，于是把述律囚禁在扑马山。又走三天，终于到达上京，就是所谓的西楼。西楼有城邑、房屋和市场店铺，交易不用钱而使用布匹。那里有制作绫锦的各种工匠，还有宦官、翰林、伎术人员、教坊、角牴艺人、秀才、僧人、尼姑、道士等，都是中原人，其中并州、汾州、幽州、蓟州人尤其多。从上京向东走四十里到真珠寨，才开始吃蔬菜。第二天向东走，地势逐渐升高；向西望去，平地上的松林茂密，延伸数十里。于是进入平川，草木很多，才开始吃西瓜。据说契丹攻破回纥后得到这种瓜，便用牛粪覆盖瓜棚来种植；瓜大如中原的冬瓜，味道甘甜。又向东走，到达褭潭，才开始见到柳树；那里水草丰美，其中息鸡草尤其好，根茎粗大，马吃不过十根就饱了。从褭潭进入大山，走了十多天才出来，经过一片大树林，长二三里，树木全是芜荑，枝叶有像箭羽一样的芒刺，地上全没有草。兀欲曾经在这里支起帐篷，召集各部人安葬德光。从这里向西南走，每天六十里，走了七天，到达大山门。两座高山相距一里，那里长满高大的松树和茂盛的草，还有珍禽野花，并有屋舍和碑石，上面写着：‘陵墓所在。’兀欲进去祭祀，各部大人只有手持祭祀器具的人才能进入。进去后，门便关闭了。第二天开门，称为‘抛盏’，礼仪结束。询问这种礼仪，所有人都秘而不答。”胡峤亲眼所见囚禁述律、安葬德光等事，与中原史书的记载不同。不久，萧翰获罪被锁押，胡峤和他的部曲向东前往福州。福州是萧翰所管辖的地方。胡峤等人向东走，经过一座山，名叫十三山，据说从这里向西南到幽州有二千里。又向东走了几天，经过卫州，那里有三十多户居民，大概是契丹掳来的中原卫州人，筑城居住在那里。胡峤到达福州后，契丹人很同情他，教他逃回中原，因此胡峤得以了解契丹周边各国的种族和远近。他说：“从契丹国向东直到海边，有铁甸国。那里的人住在野外的皮帐篷中，性情刚强勇猛。当地草木很少，水又咸又浑浊，颜色像血，澄清很久以后才能饮用。再向东是女真，善于射箭，有很多牛、鹿和野狗。他们没有固定住所，出行时用牛驮运物品，遇到下雨便张开皮革作为房屋。他们常常模仿鹿叫，呼唤鹿来射杀，吃鹿的生肉；还能把糜子酿成酒，喝醉后就把自己捆起来睡觉，醒来后才解开，否则就会杀人。再向东南是渤海，再向东是辽国，都大致与契丹相同。辽国南面的海湾盛产鱼盐。再向南是奚，与契丹大致相同，但那里的人喜欢杀戮。再向南便到榆关了。向西南到儒州，都是原来的汉地。向西是突厥、回纥。向西北到妪厥律，那里的人身材高大，蓄着披散的头发；酋长保全头发，装在紫色袋子里。那里气候极其寒苦，水中出产大鱼，契丹人依靠它们为食。又盛产黑、白、黄三色貂鼠皮，北方各国都依靠它来满足需要。那里的人最为勇猛，邻国不敢侵犯。再向西是辖戛，再向北是单于突厥，都大致与妪厥律相同。再向北是黑车子，善于制作车帐；那里的人懂得孝义，但土地贫瘠，没有什么物产。据说契丹的祖先过去经常役使回纥人，后来回纥人背叛契丹逃到黑车子，契丹人从此开始学习制作车帐。再向北是牛蹄突厥，那里的人身体像人而脚像牛，土地尤其寒冷。水名叫瓠河，夏秋两季冰层厚达二尺，春冬两季冰一直结到河底，常常要烧器具融化冰块才能饮水。向东北到韈劫子，那里的人剃去头发，只留髦发，披布为衣，不给马备鞍便骑乘，使用大弓长箭，尤其善于射箭；遇到人就杀死并生吃其肉，契丹等国都害怕他们。契丹五名骑兵遇到一名韈劫子，便全都分散逃走。他们的国家三面都是室韦：一是室韦，二是黄头室韦，三是兽室韦。那里盛产铜、铁、金、银，工匠技术精巧，铜铁器物都精致优良，还善于织造毛锦。当地尤其寒冷，马尿落地便结成冰堆。再向北是狗国，那里的人身体像人而头似狗，身上长满长毛，不穿衣服；用手捕捉猛兽，说话像狗吠。其妻子都是人，能说汉语；生男孩是狗，生女孩是人，彼此通婚，住在洞穴中，吃生食，而妻子和女人则吃人肉。

译据说曾有中原人到达他们的国家，他的妻子同情他，帮助他逃回中原，并给了他十多根筷子，教他每走十多里丢下一根。狗国的丈夫追赶他，看到自家的物品，必定叼着带回去，于是就不能继续追赶了。”传说就是这样。又说：“契丹曾经挑选日行百里的马二十匹，派十个人带着干粮向北行走，探查他们所能见到的地方。从黑车子开始，经过牛蹄国以北，走了一年，经过四十三座城。当地人大多用树皮建屋，他们的语言没有人能够翻译，因此不知道他们国家的土地、山川、部族和名称。当地气候遇到平地就温和，进入山林就寒冷刺骨。走到第三十三座城，找到一个会说铁甸语的人，他的话大致可以听懂；他说当地名叫颉利乌于邪堰，又说：‘从这里往北，龙蛇猛兽、魑魅鬼怪成群出没，不能再前往了。’于是那些人返回。这就是北方荒远地区的尽头。” 契丹人对胡峤说：“夷狄之人怎么能胜过中原人？然而晋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君主昏暗，臣下不忠。”于是详细讲述各国的事情，说：“你回去后，把这些全部告诉汉人，让汉人努力侍奉自己的君主，不要被夷狄掳去；我们这里不是人的境地。”胡峤回来后，把这些记录下来，写成《陷虏记》。契丹的年号，各家记载互相错乱，不止一处，无法考订校正，只有曾经见于中原的记载可以作为依据。根据耶律德光《册立晋高祖文书》所说：“天显九年，岁次丙申。”这一年正是晋天福元年。向上推算，唐天成三年戊子就是天显元年。考察《契丹附录》，德光与唐明宗同年即位，登位三年后改年号为天显，与这段记载正好相合。又根据开运四年德光灭晋进入汴州后大赦天下，称为会同十年。向上推算，天福三年是会同元年，这说明天显年号共使用十年，第十一年改为会同。只有这两项，依据最为明确；其余都不足以考证。《附录》所记载的夷狄年号，大多略去不写，大概因为没有实际用途，所以不必全部具备。四夷附录第三。奚族，原本是匈奴的一个支系。唐朝末年，他们居住在阴凉川，营府以西、幽州西南一带，方圆都有数百里，有二万骑人马。他们分为五部：第一部叫阿荟部，第二部叫啜米部，第三部叫粤质部，第四部叫奴皆部，第五部叫黑讫支部。后来迁居琵琶川，在幽州东北数百里处。当地多产黑羊；马嵒前蹄坚硬，善于奔跑，上山追逐野兽，山上山下奔驰如飞。契丹阿保机强盛时，室韦、奚、▯都归附臣服于他。奚人经常替契丹守卫边界，却苦于契丹的苛刻暴虐。奚王去诸因怨恨而叛乱，率另一部向西迁往妫州，依靠北山射猎，常常采集北山的麝香、仁参，送给刘守光以求自保。他的部族发展到数千帐，开始分为东奚和西奚。去诸这一支略知耕种，每年借边民的荒地种植黍子，秋天成熟后前来收割，藏在山下的地窖里，别人都不知道它的所在。用平底瓦鼎烧火，煮黍子成粥，再用冷水调开饮用。去诸死后，他的儿子扫剌即位。庄宗击败刘守光，赐扫剌姓李，改名为绍威。绍威死后，他的儿子拽剌即位。同光以后，绍威父子多次派使者入朝进贡。起初，绍威娶契丹女子舍利逐不鲁的姐姐为妻；后来逐不鲁叛逃到西奚，绍威收纳了他。晋高祖即位，割取幽州雁门以北的土地归入契丹。当时绍威和逐不鲁都已经死了，耶律德光已经立晋并向北返回，拽剌在马前迎接拜见。德光说：“这不是你的罪过，辜负我的人只是扫剌和逐不鲁。”于是挖出他们的坟墓，把骨头磨成粉后扬掉。后来德光灭晋，拽剌常常带兵跟随。此后中国史书中便不再见到他的事迹。自从去诸迁往妫州、另行成为西奚以后，居住在琵琶川的东奚也被契丹吞并，不能再独立显现于世了。吐浑，本来称作吐谷浑，有人说是乞伏乾归的后裔。自后魏以来，名称便见于中原，居住在青海之上。唐朝至德年间，被吐蕃攻打，部族四散；其中归附唐朝的，唐朝把他们安置在河西。他们的大姓有慕容、拓拔、赫连等族。懿宗时，首领赫连鐸任阴山府都督，参与讨伐庞勋，因功授任大同军节度使。后来被晋王击败，他的部族更加衰弱，分散居住在蔚州境内。庄宗时，有一位首领叫白承福，依靠中山北部的石门筑栅而居。庄宗为他设置宁朔、奉化两府，任承福为都督，赐姓名为李绍鲁。唐朝末年，他经常派使者到中原朝贡。晋高祖即位，割取雁门以北的土地归入契丹，于是吐浑受契丹役使并归附，却苦于契丹的苛刻暴虐。当时安重荣镇守成德，怀有异志，暗中派人招引吐浑入塞，承福等人便从五台山进入中原居住。契丹的耶律德光大怒，派使者责骂晋高祖。高祖恐惧，派供奉官张澄率军在并州、镇州、忻州、代州等州的山谷中搜索，把吐浑驱逐出去。但晋朝也苦于契丹，想得到吐浑以备紧急使用，于是暗中派刘知远镇守太原，慰问安抚他们。高祖在位期间，承福多次派使者朝贡。后来出帝与契丹断绝盟约，召承福入朝，授任大同军节度使，待他十分优厚。契丹与晋军隔河相对，承福率军跟随出帝抵御契丹。这一年天气极热，吐浑人多因疾病死亡，于是派承福回太原，安置在岚州、石州之间。刘知远逐渐侵凌侮辱他，承福谋划再次逃出边塞，知远便派兵包围他的部族，杀死承福以及他的同族大姓赫连海龙、白可久、白铁匮等人。他们的羊、马和财物价值数以万计，全都登记没收；其余部众由另一部的首领王义宗统领。吐浑于是衰微，从此不再见于史书。起初，唐朝把承福这一族称为熟吐浑。长兴年间，又有生吐浑杜每兒前来朝贡。关于每兒，不知道他的国家土地和部族情况。到汉乾祐二年，又有吐浑何戛剌前来朝贡，不知道他属于生吐浑还是熟吐浑，大概两者都已经衰微，不值得考证记载。达靼，是靺鞨的遗留部族，本来在奚、契丹东北，后来被契丹攻打，部族四散，有的归属契丹，有的归属渤海；其中另有一部散居阴山，自称达靼。唐朝末年，中原史书开始见到这个名称。有每相温、于越相温，咸通年间跟随硃邪赤心讨伐庞勋。后来李国昌、李克用父子被赫连鐸等击败，曾经逃入达靼。后来他们跟随李克用入关攻破黄巢，因此居住在云州、代州之间。他们的习俗是善于骑射，畜养的牲畜以骆驼、马为多。他们的君长、部族名称无法详细考见，只有曾经与中原交往的部分可以见于记载。

译同光年间，都督折文逋多次从河西来进贡骆驼、马。明宗在定州讨伐王都，王都引诱契丹入侵，明宗下诏命达靼进入契丹境内，以壮大军势；又派宿州刺史薛敬忠把缴获的契丹团牌二百五十面及弓箭数百件，赐给云州生界的达靼人，大概唐朝经常役使他们。长兴三年，首领颉哥率领本族四百多人前来归附。直到显德年间，他们常来而没有断绝。党项，是西羌的遗留部族。他们的国家在《禹贡》所说的析支之地，东到松州，西接叶护，南界春桑，北邻吐浑，土地方圆三千多里。没有城邑，但有房屋，用毛毡覆盖。那里的人喜欢偷盗，却大多长寿，往往能活到一百五六十岁。他们的大姓有细封氏、费听氏、折氏、野利氏，拓拔氏最为强大。唐德宗时，党项各部相继归附，居住在庆州的称为东山部落，居住在夏州的称为平夏部落。各部有大姓而没有共同的君长，彼此不统一，分散居住在邠宁、鄜延、灵武、河西，东到麟州、府州之间。同光以后，强大的大姓各自前来朝贡。明宗时，下诏命沿边设置马市，各夷族都进入市场同中原交易，而回鹘和党项的马最多。明宗招抚怀柔远方来人，不论马匹劣壮都买下，而且所付价格常常超过实际价值；来往的馆舍供给和道路费用，又增加了一倍。每当他们到京师，明宗便为他们登御殿接见，用酒食慰劳；他们喝醉后，手挽着手歌唱呼喊，讲述本地风俗来取乐，离开时又给以丰厚赏赐，每年耗费以百万计。唐朝大臣都以此为忧，多次进言。于是下诏命官吏在边境马市收购马匹、支付价钱，停止他们入朝，但党项人贪图所得，来朝仍无法禁止。住在灵州、庆州之间的党项人多次犯边盗掠。河西回鹘来中原朝贡时，他们常常拦截劫掠，抓住回鹘使者卖给其他部族，以换取牛马。明宗派灵武康福、邠州药彦稠等出兵讨伐。康福等击破阿埋韦悉褒勒、强赖埋厮骨尾以及其大首领连香李八萨王、都统悉那埋摩、侍御乞埋嵬悉逋等部族，杀死数千人，缴获数以万计的牛羊以及他们劫掠的外国宝玉等物，全都赏给军士。党项的祸患因此稍微平息。到周太祖时，府州党项的尼也六泥香王子、拓拔山等都来朝贡。广顺三年，庆州刺史郭彦钦贪图党项的羊马，侵扰各部；唯独野鸡族强悍，无法接近，于是诬告他们犯边。太祖派使者招抚慰问。野鸡族苦于郭彦钦的侵扰，不肯听命，太祖派邠州折从阮、宁州刺史张建武等讨伐。张建武急于建立功劳，却不能通晓夷族的情况，率军疾行攻击野鸡族，杀死数百人。喜玉、折思、杀牛三族听说张建武击破野鸡族，各自带着牛和酒犒劳周军；军士贪图他们的财物，反而劫掠三族。三族共同诱使张建武的军队到达包山，军队越过险要地势时，三族一同发动攻击，周军坠入悬崖深谷，死伤很多。太祖大怒，治罪张建武等人，选派贤能官吏担任庆州刺史，以招抚他们。其他各族，分散居住在边界附近的很多；但他们没有国家、土地和君长，所以无法按次序加以记载。突厥的国土、君主世系、部族、名称、物产和风俗，唐朝史书已有记载。到了唐朝末年，被各夷族侵扰，部族衰微离散。五代时期，曾经前来朝贡。同光三年，浑解楼来朝；天成二年，首领张慕晋来朝；长兴二年，首领杜阿熟来朝；天福六年，派使者薛同海等来朝。总共来了四次，此后不再来。但当时突厥已经非常衰微，来朝次数又少，所以他们的君长世系都散失了，无法记载。吐蕃的国土、君主世系、部族、名称、物产和风俗，唐朝史书已有记载。唐朝强盛时，河西、陇右有三十三州，凉州最大，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百姓富裕安乐。那里适宜养马，唐朝设置八个牧马监，牧养马三十万匹；又以安西都护府羁縻西域三十六国。唐朝的军镇、牧监、事务机构共有三百多座城，常常用中原士兵轮换戍守，并在凉州设置节度使统领。安禄山叛乱时，肃宗从灵武起兵，把河西的军队全部召来赴难；吐蕃乘虚攻陷河西、陇右，百万中原人都陷入吐蕃。文宗时，唐朝曾派使者到西域，见甘州、凉州、瓜州、沙州等州城邑依旧；被吐蕃俘虏的人夹道迎接唐使，哭泣说：‘皇帝还记得陷在吐蕃的百姓吗？’这些人都是天宝年间被俘者的子孙，语言已有些变化，但衣服仍没有改变。到五代时，吐蕃已经衰弱，回鹘、党项以及各羌夷部族分头侵占其土地，却不占有当地百姓。适逢中原衰败混乱，无力安抚并统治这些地方，只有甘州、凉州、瓜州、沙州四州经常自行与中原通使。甘州是回鹘的牙帐所在地，凉州、瓜州、沙州三州的将领和官吏仍自称唐朝官员，多次来请求中原授予官命。梁太祖时，曾以灵武节度使兼领河西节度使，并观察甘州、肃州、威州等州；但虽然有这个名义，凉州却自行设置守将。唐长兴四年，凉州留后孙超派大将拓拔承谦以及僧人、道士、老人杨通信等到京师请求授予旌节。明宗询问孙超等人的世家，拓拔承谦说：‘吐蕃攻陷凉州后，张掖人张义朝招募军队击退吐蕃，唐朝于是任命义朝为节度使，派郓州兵二千五百人戍守凉州。唐朝灭亡，天下大乱，凉州以东被突厥、党项隔断，郓州军队于是留在那里，不能返回。如今凉州的汉人，都是这些戍卒的子孙。’明宗于是任命孙超为节度使。清泰元年，留后李文谦来请求授命。过了几年，凉州人驱逐李文谦，灵武冯晖派牙将吴继勋代替文谦任留后，当时是天福七年。

译第二年，晋高祖派泾州押牙陈延晖携带诏书安抚凉州，凉州人共同劫持并留下陈延晖，拥立他为刺史。到汉隐帝时，凉州留后折逋嘉施来请求授命，汉朝便任命他为节度使。嘉施是当地豪强。周广顺二年，嘉施派人到京师买马，趁机来请求任命节度使。当时枢密使王峻掌权。王峻有个旧交申师厚，年轻时起兵为盗，后来任兖州牙将，与王峻友善。王峻显贵后，申师厚却穿着破衣、蓬头散发，每天等王峻出门，在马前下拜，诉说饥寒，王峻一直没有办法安排他。等到嘉施等人来请求节度使时，王峻便建议说：‘凉州深入夷狄之地，中原从未任命官吏，请招募率府率、供奉官中能够前往的人。’过了一个多月，没有人应募，于是上奏起用申师厚为左卫将军，随后任命他为河西节度使。申师厚到凉州后，上奏推荐押衙副使崔虎心、阳妃谷首领沈念般等人，以及中原留居者的子孙王廷翰、温崇乐、刘少英为将吏。又从安国镇到凉州，设置三州来控制各羌族，任用他们的酋豪为刺史。然而凉州夷人和汉人杂居，申师厚又是小人，不能安抚治理。到世宗时，申师厚留下儿子，自己逃回中原，凉州于是同中原断绝关系。只有瓜州、沙州，在整个五代时期始终前来朝贡。沙州在梁开平年间有节度使张奉，自称‘金山白衣天子’。到唐庄宗时，回鹘来朝，沙州留后曹义金也派使者随回鹘一同前来。庄宗任命曹义金为归义军节度使、瓜州沙州等州观察处置等使。晋天福五年，曹义金死，儿子元德即位。到天福七年，沙州曹元忠、瓜州曹元深都派使者来朝。周世宗时，又任命元忠为归义军节度使，元恭为瓜州团练使。他们进贡的物品有硇砂、羚羊角、波斯锦、安西白灊、金星矾、胡桐律、大鹏砂、毦褐、玉团。这些都是因为他们来朝才见于记载，而他们的死亡、即位和世系，史书都失去了记录。吐蕃在梁朝时期没有见于记载。唐天成三年，回鹘王仁喻来朝，吐蕃也派使者随同前来，从此多次到中原。明宗曾在端明殿接见吐蕃使者，询问他们的牙帐住在哪里，使者回答：‘向西走二千里就是。’明宗赐给他们虎皮，每人一张。他们都披上虎皮下拜，身体弯曲翻转，连毡帽也掉了下来，头发蓬乱如草，明宗和身边的人都大笑。到汉隐帝时，吐蕃仍来朝贡，后来便不再前来，史书也失去了他们的君主世系。回鹘曾给唐朝造成尤其严重的祸患。他们的国土、君主世系和风俗物产，唐朝史书已有记载。唐朝曾把公主嫁给回鹘，所以回鹘历代都把中原称为舅舅。他们的国家本来在娑陵水之上，后来被黠戛斯侵扰，迁到天德、振武之间；又被石雄、张仲武击败，剩余部众向西迁徙，受吐蕃役使。那时吐蕃已经攻陷河西、陇右，于是把回鹘人分散安置在那里。五代时期，有回鹘人居住在甘州、西州，曾经与中原交往；甘州回鹘多次来朝，仍称中原为舅舅，中原回复诏书时也称他们为外甥。梁乾化元年，回鹘派都督周易言等来朝，但史书没有记载他们君长的姓名；梁朝授予周易言等官爵，派左监门卫上将军杨沼押送并领他们返回本国。到唐庄宗时，王仁美派使者前来，进贡玉和马，自称‘权知可汗’。庄宗派司农卿郑续持节册封仁美为英义可汗。这一年仁美去世，他的弟弟狄银即位，派都督安千想等来朝。同光四年，狄银去世，阿咄欲即位。天成二年，权知国事王仁裕派李阿山等来朝，明宗派使者册封仁裕为顺化可汗。晋高祖时，又册封他为奉化可汗。阿咄欲与狄银的亲疏关系不清楚，也不知道他的即位和死亡；而仁裕直到五代结束一直来朝进贡，史书也没有记载他的世系。他的土地出产玉、犛、绿野马、独峰驼、白貂鼠、羚羊角、硇砂、腽肭脐、金刚钻、红盐、罽氎和騊駼皮革。当地适宜种植白麦、青騑麦、黄麻、葱、韭、胡荽，用骆驼耕地播种。他们的可汗经常住在楼房里，妻子称为天公主，国相称为媚禄都督。拜见可汗时，要摘下帽子披散头发进入，以此作为礼节。妇女把头发总束成发髻，高五六寸，用红绢包裹；出嫁后，则加戴毡帽。另有一个部族称为龙家，风俗与回鹘略有不同。长兴四年，回鹘进献一对白鹘，明宗命人解开绳索放生。自明宗时起，回鹘常常用马同中原交易；他们携带的宝玉都归官府所有，百姓若违禁私下交易，便立即治罪。周太祖时，废除了这项禁令，百姓可以同回鹘私下交易，玉价因此降低了一半。显德年间，回鹘来进献玉，世宗说：‘玉虽然珍贵，却没有实际用处。’于是退还了。于阗的国土、君主世系、风俗物产，唐朝史书已有记载。五代乱世，中原多有变故，不能安抚招徕四方夷族。那些曾经自行同中原交往的国家，只留下名称见于记载；其君主世系、始末，都无法知道。于阗尤其遥远，距离京师在万里之外。它的西南面靠近葱岭，与婆罗门为邻国，但彼此相距仍有三千多里；南面接吐蕃，西北到疏勒有二千多里。晋天福三年，于阗国王李圣天派使者马继荣来进贡红盐、郁金、犛牛尾、玉灊等物。晋朝派供奉官张匡鄴代理鸿胪卿，彰武军节度判官高居诲任判官，册封圣天为大宝于阗国王。这年冬十二月，张匡鄴等从灵州出发，走了两年到达于阗，到天福七年冬才返回。高居诲大致记下了往返途中所见的山川和各国情况，却不能说明圣天的世系。

译高居诲记载说：‘从灵州渡过黄河，走三十里，才进入沙地，到了党项境内，沙地名叫细腰沙、神点沙。到三公沙，在月支都督的帐篷中过夜。从这里在沙地中行走四百多里，到达黑堡沙。这里沙地更加广阔，于是登上沙岭。沙岭是党项的牙帐所在地，其酋长称捻崖天子。渡过白亭河到凉州，从凉州向西走五百里到甘州。甘州是回鹘的牙帐所在地。甘州南面一百多里的山地，是汉代小月支的旧地；那里有一个别族称鹿角山沙陀，据说是硃耶氏的遗族。从甘州向西，开始进入沙漠。沙漠中没有水，要携带水行走。甘州人教晋朝使者制作马蹄木涩：木涩有四个孔，马蹄也凿四个孔，将它钉缀上去；骆驼蹄则要用犛牛皮包裹，才可以行走。向西北五百里到肃州，渡过金河，向西一百里出天门关，再向西一百里出玉门关，经过吐蕃境内。吐蕃男子戴中原式帽子，妇女编发，佩戴瑟瑟珠；据说上好的珠子，一颗可以换一匹良马。向西到瓜州、沙州，两州中原人很多；听说晋朝使者到来，刺史曹元深等到郊外迎接，询问使者天子的起居。瓜州南面十里的鸣沙山，据说冬夏都会发出隆隆声，像雷鸣一样，说这就是《禹贡》所说的流沙。’ 又向东南走十里到三危山，据说是三苗逃窜的地方。三危山西面，渡过都乡河，那里叫阳关。沙州以西叫仲云，仲云的牙帐在胡卢碛。据说仲云人是小月支的遗族，勇猛好战，瓜州、沙州的人都害怕他们。胡卢碛，就是汉明帝征伐匈奴时在吾卢屯田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这里没有水，常年寒冷多雪；每天气候转暖、积雪融化后，才有水可取。张匡鄴等向西进入仲云境内，到达大屯城。仲云派四名宰相、三十七名都督迎候晋朝使者，张匡鄴等用诏书慰问晓谕，他们都面向东方下拜。从仲云境内向西，开始进入▯兼碛，那里没有水，挖地只能得到湿沙，人们把湿沙放在胸口来止渴。再向西渡过陷河，要砍伐柽柳放在水中才能渡过，否则就会陷下去。再向西到绀州。绀州是于阗设置的，在沙州西南，据说距离京师九千五百里。又走两天到安军州，终于到达于阗。圣天的衣冠都像中原，宫殿也都面向东方，有殿名叫金册殿，有楼名叫七凤楼。当地用葡萄酿酒，又有紫酒、青酒，不知道用什么酿制，但味道尤其美。当地食物是用蜂蜜浇粳米，用酪浇粟米。当地人穿布帛衣服，有园圃和花木。风俗上喜欢鬼神，也崇尚佛教。圣天居住的地方，常有五十名穿紫衣的僧人列队侍奉。他们使用的年号是同庆二十九年。于阗国东南有银州、卢州、湄州，向南一千三百里有玉州。据说汉代张骞所探寻的黄河源头出自于阗，而山中多玉，指的就是这座山。”于阗的河源流出后分为三条：向东的是白玉河，向西的是绿玉河，再向西的是乌玉河。三条河都有玉，但颜色不同。每年秋天河水干涸后，国王先在河中捞玉，然后百姓才能捞玉。从灵州渡黄河到于阗，常常可以见到吐蕃人的部落帐篷，而于阗经常同吐蕃相互攻掠。张匡鄴等到达于阗后，圣天颇为责备他们，以此要求订立盟誓。张匡鄴等返回时，圣天又派都督刘再升进献玉一千斤以及玉印、降魔杵等物。汉乾祐元年，又派使者王知鐸来朝。高丽，本是扶余人的一个支族。他们的国土和君主世系，唐朝史书已有记载；与其他夷狄相比，高丽有姓氏，其官号的含义也大致可以了解。唐朝末年，其国王姓高。同光元年，派广评侍郎韩申一、副使春部少卿朴岩来朝，但国王的姓名，史书没有记载。到长兴三年，权知国事王建派使者来朝，明宗于是任命王建为玄菟州都督、充大义军使，封为高丽国王。王建是高丽的大族。开运二年，王建死，儿子武即位。乾祐四年，武死，儿子昭即位。王氏三代在五代时期始终来朝进贡；他们即位时一定请求中原授命，中原也常常优厚答复。他们的土地出产铜、银。周世宗时，派尚书水部员外郎韩彦卿带着数千匹绢帛到高丽购买铜，用来铸造钱币。显德六年，昭派使者进贡黄铜五万斤。高丽的风俗是懂得文字、喜爱读书。昭进献《别叙孝经》一卷、《越王新义》八卷、《皇灵孝经》一卷、《孝经雌图》一卷。《别叙》叙述孔子的出生和弟子的事迹；《越王新义》以‘越王’作为问题题目，类似今天的‘正义’；《皇灵》叙述延年益寿、辟谷不食；《雌图》记载日食和星辰变异。这些都是不合经典的说法。渤海，原来称为靺鞨，是高丽的一个支族。唐高宗灭亡高丽后，把高丽人迁徙并分散安置在中原，在平壤设置安东都护府统治他们。武后时，契丹攻打北方边境，高丽支族的大乞乞仲象和靺鞨酋长乞四比羽逃到辽东，分别在高丽旧地称王。武后派将领攻杀乞四比羽，乞乞仲象也病死。仲象的儿子祚荣即位，于是兼并乞四比羽的部众，部众有四十万人，占据挹娄，向唐朝称臣。到中宗时，设置忽汗州，任祚荣为都督，封渤海郡王；他的后代于是都称为渤海人。他们的贵族姓大氏。梁开平元年，国王大諲撰派使者来朝，直到显德年间一直来朝进贡。他们的国土和物产与高丽相同。大諲撰的世系、即位和去世，史书失去了记载。新罗，是弁韩的遗留部族。他们的国土、君主世系、风俗物产，唐朝史书已有记载。他们的大族有金氏、朴氏。唐高祖时，曾封金真为乐浪郡王，此后他的后代常常担任君长。同光元年，新罗国王金朴英派使者来朝贡。长兴四年，权知国事金溥派使者来朝。朴英、金溥的世系、去世和即位，史书都失去了记载。自晋朝以后，新罗不再来朝。黑水靺鞨，原本号称勿吉。北魏时期开始出现在中原史籍中。其国东至大海，南与高丽接界，西邻突厥，北接室韦，大概是肃慎氏旧有的地域。他们分为几十个部落，其中黑水靺鞨居处最北，尤其强悍勇猛，没有文字记载。他们的兵器是角弓和楛木箭。同光二年，黑水兀儿派使者前来；此后常来朝贡，从登州渡海，经青州而来。第二年，黑水胡独鹿也派使者前来。兀儿、胡独鹿大概是这两个部落的酋长，各自派使者来朝。但他们的部族情况、世代次序以及首领的继立和死亡，史书都没有记载。长兴三年，胡独鹿去世，其子桃李花即位，曾请求中原朝廷授予名号，后来便不再出现了。

译南诏蛮，见载于唐代史籍。其国在汉代旧永昌郡的东面、姚州的西面。僖宗巡幸蜀地时，招募能够出使南诏的人，得到宗室子弟李龟年、徐虎以及徐虎的侄子徐蔼，于是任命李龟年为使者，徐虎为副使，徐蔼为判官，出使南诏。南诏的都城叫苴絺城，李龟年等人没有到苴絺城，而是到了善阐，取得了与唐朝结为甥舅之亲的盟约。僖宗答应把安化公主嫁给南诏王，南诏大为高兴，派人跟随李龟年请求迎娶公主。不久黄巢兵败，长安收复，僖宗东还，于是这件事就停止了。同光三年，魏王李继岌和郭崇韬等攻破蜀地，获得了王衍时期俘获的几十名南诏蛮人，又找到了徐蔼。徐蔼自称曾出使南诏，于是假传诏令释放了那些俘虏，并派徐蔼等人携带金帛去招抚南诏，向其说明朝廷的威势与恩德，但南诏没有接受。到明宗时期，巂州山后两林百蛮都鬼主、右武卫大将军李卑晚派大鬼主傅能何华来朝贡，明宗任命李卑晚为宁远将军；又任命大渡河南山前邛州六姓都鬼主、怀安郡王勿定摽莎为定远将军。第二年，朝廷派左金吾卫将军乌昭远担任入蛮国信使，乌昭远未能到达便返回了。牂牁蛮，在辰州以西一千五百里，以耕种为生；那里没有城郭和聚落，遇到攻战时，才相互聚集屯驻。他们刻木作为契约凭证。其首领都姓谢，姓名见载于唐代史籍。天成二年，他们曾来过一次，使者是清州八郡刺史宋朝化。他戴着与中原相同的冠帽，穿着相同的服饰，进贡草豆蔻二万个、朱砂五百两、蜡二百斤。昆明，在黔州西南三千里以外，土地出产羊和马。当地人梳着椎形发髻，赤脚行走，披着毡衣；他们的首领披虎皮。天成二年，曾来过一次。其首领号称昆明大鬼主；罗殿王、普露静王所属的九个部落，各自派使者前来。这些使者称为若土，随同牂牁使者一同到来。占城，在西南海上。其地域方圆千里，东至大海，西至云南，南邻真腊，北抵驩州。当地人的风俗与大食相同。他们乘坐大象和马；食物有稻米、水犀和山羊。奇异的鸟兽有犀牛和孔雀。自前代以来，他们从未同中国交往。显德五年，占城国王因德漫派使者莆诃散前来，进贡猛火油八十四瓶、蔷薇水十五瓶；国王的表章用贝多叶书写，以香木制成匣子封装。猛火油洒在物体上，遇到水便会燃烧。蔷薇水据说产自西域，用来洒在衣服上，即使衣服破旧，香味也不会消失。五代时期，四方夷狄中来朝见中国的，最远不过于阗和占城。史书所记载的，西北方面较为详细，而东南方面尤其简略，大概是因为那里路途遥远、很少来朝，而且与中国的利害关系不大。《五代史记》序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取得天下，是因为施行仁政；失去天下，是因为不施行仁政。自有人类以来，天下总是一治一乱，治乱循环，互相消长；从来没有舍弃仁政却能够兴盛、积累仁政却反而灭亡的。五代不仁到了极点，真是太严重了！它所遭受的祸患、败亡以及反复覆灭、剥夺丧失的惨烈威势，也正是这种不仁所造成的结果。国家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有百姓；百姓之所以能够生存，是因为有君主。可是当时上层统治者以残酷惨烈自任，竞相夸耀刑罚杀戮，战争从未停止；相互夷灭而酿成祸乱，设置和更换君主就像更换官吏一样容易，变换国家就像住进旅舍一样随意。百姓的血肉涂满荒野，尸骨暴露在原野低地；君主和百姓彼此相看，就像看待野蛮人、草木一样，距离全都沦为夷狄难道还远吗！等到上天悔恨自己降下的祸患，真人出世使天下安宁，以仁政取代暴政，以德行转变祸乱，百姓都得以保全性命，收聚自己的宗族亲属，各自恢复正常的本性和生命，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当夷狄与华夏相互践踏、战争接连不断、祸乱交织之时，并不是没有忠良豪杰竭尽谋略才智来延缓百姓的死亡，只是他们最终湮没无闻了。闭塞否运到了极点，通泰之道便开始兴起；圣人出现，万物都得以看见光明。他指挥中原军队，作战时甚至没有使刀刃受损；从前那些罪恶滔天、播毒煽祸来残害百姓的人，奔赴鼎镬和斧锧刑具还来不及，这难道不是人为吗！天意和人事彼此表里相应，协调融洽而没有间隙。” 圣人知道上天所帮助的、百姓所归附的，以及国家赖以稳固的根本，只在于仁德，并不只是夏、商、周三代如此。尧、舜时代的盛盛，汉、唐的兴起，秦、隋的失国，魏、晋的灭亡，南北朝的动乱，无不由此决定。五代距今已有一百多年，旧时的老人和遗留下来的风俗，往往都将断绝，已经没有人能够讲述；史官和执笔写史的人，有的文采不足以流传千古，有的学术思想不足以继承和阐述前人的著作，以致五十多年间各朝兴废存亡的事迹、奸臣贼子的罪行、忠臣义士的节操，都没有传给后世，后来的人也无从考察。只有庐陵欧阳公慨然把这件事担当起来，大概潜心多年之后才写成此书。书中史实和实录，比旧日记载更加详尽；至于褒贬和义例，则仰承《春秋》的笔法，自司马迁、班固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著作。至于论述朋党、宦官和后妃、忠孝两全以及义子为养父母服丧等问题，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 建安人陈师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