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帖刋误卷下
修龄王胡之也,重熈郗昙也,安西庾翼也。其云:“一昨得安西六日书,无他,无所知説,故不复付送譲都督表,亦复常言耳。”案翼之镇荆州,以石虎衰暴,屡表请北伐。康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孙绰軰亦致书谏之。则逸少所见之表,殆亦论北伐事也。翼之此举,朝论弗以为然,故逸少以为常言。及闻其迁防阳,乃云:“稚恭遂进镇东西齐举,想克定有期也。”则始虽同羣议,而终以为当,犹赵充国之计,罕羌初是之者十三,中十五,最后十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无足怪也。然翼有志无年,徒奋十倍之气,而蔑一统之功,此志士所嗟慨者。逸少所书《进镇帖》,唐张彦逺载于《书録》,今闻在王仲脩家。《月半帖》虽晋人语,字不合作,葢后人冩二王尺牍中语耳。此郡帖来,谓与王述书非也。逸少与蓝田方隙,而为属郡,既检察苛急,主者疲扵课对,正救过不暇,岂复尺牍间自彰其逋滞哉?此帖官本传摹甚失真,如以就劳为能,劳小却为小都,皆转失草法也。
适▯遣书帖非逸少书逸少《十七帖》本,唐正观御府中书张彦逺云:「王草书中烜赫著名帖也。」仆谓当时书卷首帖有「十七」日字,故诸帖总谓之「十七」耳,非帖数也。本二十七条,今官法帖有其十五,散寘逸少书三巻中。又续法帖有五,而卭竹杖、丝布衣、汉讲堂、诸葛颙、天鼠膏、四果种、虞安吉七条不载,当是亡轶。而世有完卷者,传模殊精,非此比也。此卷有帖云:「周益州送此卭竹杖,卿尊长或须,今送。」仆案《十七帖》有云:「去夏足下致卭竹杖,皆至此。士人多有尊老者,皆即分布,令知足下逺惠之至。」以前帖观之,即知此帖葢与周益州矣。自昔相传,《十七帖》乃逸少与蜀太守者,未必尽然。然其中问蜀事为多,是亦应皆与周益州书也。但「来禽」一帖,则或以为与桓温而已。本朝僧邦者有寄李昌武翰林诗云:「来禽简寄桓宣武,不知何据。」案此帖有云:「吾在田里,惟以此为事。足下致此子者,大惠也。」逸少视桓公位殊辽絶,与书不当尔耳。然当时真长、子猷軰犹嫚侮桓公,彼亦能容。逸少作书若交友,葢无足怪。温飞卿诗云:「画图惊畏兽,书帖得来禽。」此帖垂寳,非一世也。第九王大令书上此卷,王大令部伪者最少,相过无复日,借匪献之韵,自可赏。鵞还慰姊意帖,鵞者王氏子姓之小字耳,犹袁羊、顾虎之类,或以此鵞即逸少所爱之鵞,甚可鄙笑。二十九日帖云:「昨遂不奉,恨深。」此近世人语,非子敬书。静息帖云:「頼消息,内外极生冷。」「内外」二字本行旁注,故字差小,而昧者摹填着行中,非也,当依本为胜。
译“修龄”是王胡之,“重熙”是郗昙,“安西”是庾翼。帖中说:“前些日子得到安西六日的书信,没有别的内容,也没有什么可知晓和说明的事情,所以不再把送往譲都督的表章一并寄去,也只是平常的话罢了。”考察庾翼镇守荆州时,因为石虎残暴,多次上表请求北伐。康帝和朝中士人都派使者晓谕劝止,孙绰等人也写信劝谏他。那么王逸少所看到的表章,大概也是议论北伐之事。庾翼的这一举动,朝廷舆论并不认为正确,所以王逸少说只是平常的话。后来听说他迁镇襄阳,便说:“稚恭终于进镇,东西两面一同举动,想来平定敌人的日期已有希望了。”可见他起初虽同意众人的议论,最终却认为庾翼是对的。这就像赵充国的计策,罕羌起初赞成的只有十三人,中途赞成的有十五人,最后赞成的有十八人;后来皇帝下诏责问先前认为不便的人,他们都叩头认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庾翼有志向却没有足够的年寿,只是鼓起十倍的气概,却没有成就统一天下的功业,这是有志之士所共同叹惜的。王逸少所写的《进镇帖》,唐代张彦远载入《书录》,如今听说在王仲修家。《月半帖》虽然是晋人的语言,但字迹不相合,大概是后人抄写二王尺牍中的话。《此郡帖来》说是王逸少写给王述的,不对。王逸少当时正同蓝田侯王述有嫌隙,而王述又是属郡;既然督察严苛急迫,主管者疲于应付考核,正忙着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在书信中主动暴露自己的迟滞呢?这篇帖的官刻本传摹得非常失真,例如把“就劳”写成“能劳”,把“劳小却”写成“小都”,都是转写过程中失去了草书字法。《适▯遣书帖》不是王逸少所书。王逸少《十七帖》的原本,唐代贞观年间御府中的张彦远说:“这是王氏草书中声名显赫的名帖。”我认为,当时这卷书的第一帖有“十七日”三个字,所以各帖总称为“十七”,并不是说共有十七帖。原本有二十七条,如今官刻《法帖》中有十五条,分散放在王逸少书法的三卷中。续《法帖》中又有五条;而《卭竹杖》《丝布衣》《汉讲堂》《诸葛颙》《天鼠膏》《四果种》《虞安吉》七条没有收录,应当是散失了。世间有完整的原卷,传摹得非常精妙,不是这一卷所能相比的。这一卷有一帖说:“周益州送来这根卭竹杖,卿的尊长或许需要,现送给你。”我考察《十七帖》中说:“去年夏天足下送来的卭竹杖,都已经到了这里。士人中有许多尊敬老人的,我都立即分送给他们,让他们知道足下远方馈赠的深厚心意。”从前一帖来看,就知道这一帖大概也是写给周益州的。过去相传《十七帖》是王逸少写给蜀郡太守的,未必全都如此。不过其中询问蜀地事务的很多,因此也应当都是写给周益州的。只是《来禽帖》,有人认为是写给桓温的罢了。本朝僧人邦者有寄给翰林李昌武的诗说:“《来禽》简寄桓宣武,不知依据是什么。” 考察这篇帖中说:“我在田野乡里,只把这件事当作事务。足下送来这些果子,是很大的恩惠。”王逸少所处的地位同桓公相差极其悬殊,按理不应这样给他写信。然而当时的真长、子猷等人还敢轻慢侮辱桓公,桓公也能够容忍;王逸少写信时把他当作朋友,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温飞卿诗说:“图画使畏兽惊惧,书帖中得到来禽。”这篇帖流传至今而被珍藏,并非只传一代。第九,王大令书上。这一卷中,王大令部分的伪作最少。即使没有“相过无复日”这样的日期,单凭它有王献之的韵致,也自然值得欣赏。《鹅还慰姊意帖》中,“鹅”是王氏子弟的乳名,就像袁羊、顾虎一类。有人竟把这个“鹅”认为是王逸少所喜爱的鹅,实在可鄙可笑。《二十九日帖》说:“昨天终于没有奉达,深感遗憾。”这是近世人的语言,不是王子敬所书。《静息帖》说:“幸赖消息,内外极其生冷。”“内外”二字本来是写在正文旁边的批注,所以字较小;昧于此理的人把它摹写填入正文行中,不对,应当依照原本才好。各帖中这种例子很多,
诸帖中此例甚多,如十七帖中「逺想慨然」,孔琳之帖「恨恨脚中转剧」,「防」字本皆侧注,后人摹以入行,虽失格体,犹扵理未害。至扵读兰亭叙者,以不知「老之将至」旁一「僧」字为逸少作「曽」字之误,借使摹入行中,则害理矣。案古兰亭叙本二十八行,至苐十四行间特阔者,葢接纸防而不与「知」字适在此行之末,梁舍人徐僧权扵其旁著名,当时谓之押缝,梁御府中法书率如此,而此帖「僧」字下亡其「权」字,近世人殊不知此乃「云僧」者「曽」之误,因读为「曽」,不知老之▯至,非也。又案晋史逸少本传及书録第十卷皆载此叙,但云「不知老之将至」,而无「曽」字,益可是正,乃知善摹帖者勿问其黵泧注缺横斜细大,一放其本而不小易,乃不失真矣。今法帖多妄更易之,至以注字入行,大小既殊,体不缀属,后人不晓从而效之,一行之中洪纤顿异,号子母体,如苐五卷近世伪作释智果书是也。毎一观之,使人深慨。静息帖云:「礜石深是可疑事。」兄憙患散,輙发痈。散者,寒食散之类。散中葢用礜石,是性极热有毒,故云深可疑也。刘表在荆州,与王粲登障山,见一冈不生百草,粲曰:「此必古▯,其人在世服生礜石,热蒸出外,故草木焦灭。」凿防果墓,礜石满茔。又今洛水冬月不氷,古人谓之温洛,下亦有礜石。今取此石置瓮水中,水亦不氷。又鹳伏卯以助暖气,其烈酷如此,固不宜饵服。子敬之语实然,聊附于此。授衣帖,厯世所传自为一卷。法帖中亡其帖尾,政在此耳。下当云:「当今可复使不万全,不愿其以多筭难易得之便,自可令不为因累耳。」比者忉怛,当不可言,当不可言。献之死罪。法帖无此四十三字入其间多有燥笔及鱼食防,而官帖不复依本,其失多矣。奉对帖云:方欲与姊极当年之足以之偕老,岂谓乖反至此?当是与郗家帖也。案子敬病笃,请道士上章,法应首过。子敬曰:“不忆余事,惟省与郗家离婚。”子敬前室,郗昙女也。郗氏自太尉鉴后,为江左名族,其姓读如絺绣之絺,而世人以俗书“郗”字作“郄”,因读为郤诜之“郤”,非也。郤诜乃春秋晋大夫郤縠,郗鉴乃汉御史大夫郗虑之后,姓原既异,音读逈殊,后世因俗书相乱,“郗”“郤”二姓遂不复辩,亦近代氏族及小学二家之学不讲故也。陆鲁望博古矣,其诗有云:“一段清香染郄郎”,亦误读也。今因郗氏帖,聊尔及之,以纪俗缪。梁中书郎虞龢表云:“逸少为防稽,子敬为呉兴,故三吴之地偏多遗迹,又是暮年遒羙之时。”今此卷中亦时有呉兴帖,然大令帖传于世,佳者尚多,如乞假表、庾公帖、周姊帖、洛神赋、刘氏所藏十二字等帖,官帖中皆遗之。
译如《十七帖》中的“远想慨然”,孔琳之帖中的“恨恨脚中转剧”;“防”字本来都是侧旁批注,后人摹写时把它们放进行中,虽然破坏了格式体例,但在道理上还没有造成妨害。至于读《兰亭叙》的人,因为不知道“老之将至”旁边有一个“僧”字,便把它误认为王逸少把“曾”字写错了;假使把它摹入正文行中,就会破坏文义。考察古《兰亭叙》本来有二十八行,到第十四行之间特意留得很宽,大概是接纸的缝隙;而“知”字正好在这一行末尾,梁代舍人徐僧权在旁边署名,当时称为押缝。梁代御府中的法书大多如此。但这一帖中“僧”字下面缺了“权”字,近世人完全不知道这里的“云僧”其实是“曾”的误写,于是读作“曾”,不知道“老之将至”并不是这样。又考察《晋史·逸少本传》和《书录》第十卷,都记载了这段文字,只写作“不知老之将至”,没有“曾”字,这更加可以证明应当以此为正本。由此可知,善于摹写法帖的人,不论原帖中“黵泧”〔字义疑误〕、注、缺、横、斜、细、大等情况,都应一概依照原本,不要轻易改动,才不会失去真貌。如今《法帖》中多有妄自改易之处,甚至把注文中的字排入正文,大小既不相同,字体也不相连,后人不明白缘由,反而跟着仿效,结果一行之中粗细顿然不同,称为“子母体”,如第五卷中近世伪作的释智果书就是这样。每次看到这些,都使人深为感慨。《静息帖》说:“礜石实在是件非常可疑的东西。”王献之的兄长王徽之患有散病,常常发痈。这里所说的“散”,是寒食散之类的药。散药中大概使用礜石;这种东西药性极热而且有毒,所以说它实在可疑。刘表在荆州时,和王粲登上障山,看见一座山冈上寸草不生,王粲说:“这里一定是古墓,墓主人活着时服用生礜石,热气蒸发到体外,所以草木都被烧焦灭绝了。”挖开墓穴后,果然看见墓中满是礜石。如今洛水在冬月也不结冰,古人称它为温洛,水下也有礜石。现在把这种石头放进盛水的瓮里,水也会不结冰。又有鹳伏卵〔“卯”疑为“卵”〕来帮助增加暖气,它的猛烈酷烈竟达到这种程度,当然不适合服食。王献之的话确实如此,姑且附记在这里。《授衣帖》历代相传,单独编成一卷。《法帖》中缺失了这篇帖子的结尾,正是这一部分。下面应当写作:“如今还可以再使事情做到万全;不希望因为事情太多、筹算难以取得而就此作罢,只是可以使它不至于成为牵累罢了。近来忧伤悲痛,实在无法言说,实在无法言说。献之死罪。”《法帖》中没有这四十三个字,却把它们插入其中;其中多有枯燥的笔画和“鱼食防”〔字义疑误〕,而官刻法帖又不再依照原本,错误就更多了。《奉对帖》说:“正想和姐姐尽享当年的快乐,以此相伴到老,哪里想到竟然乖离反目到了这种地步?”这应当是写给郗家的信。考察王献之病重时,请道士上章,按照仪式应当陈述自己的过错。王献之说:“其他事情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曾经和郗家离婚。”王献之的前妻,是郗昙的女儿。郗氏自太尉郗鉴以后,成为江左的名门望族;这个姓的读音如同“絺绣”的“絺”,而世人把俗体的“郗”字写成“郄”,于是误读成郤诜的“郤”,这是不对的。郤诜就是春秋时晋国大夫郤縠的后代;郗鉴则是汉代御史大夫郗虑的后代。两姓本来就不同,读音也完全有别,后世因俗体字混乱,“郗”“郤”两姓遂不能再加以辨别,这也是近代氏族学和小学两家的学问没有得到讲求的缘故。陆鲁望博学于古,他的诗中有“一段清香染郄郎”一句,也误读了。现在因谈到郗氏的法帖,姑且说到这里,以记载世俗的错误。梁朝中书郎虞龢的表文说:“王羲之任会稽内史,王献之任吴兴太守,所以三吴之地遗留下来的墨迹特别多;又正是他们晚年书法刚劲秀美的时候。”如今这一卷中也时常有吴兴帖,但大令王献之的法帖流传于世的,佳作仍然很多,例如《乞假表》《庾公帖》《周姊帖》《洛神赋》以及刘氏收藏的十二字帖等,官刻法帖中却都遗漏了。
仆顷以韵语题河南王氏所藏子敬帖云:“君家大令书盈纸,笔势翩翩趣多媚,虽云沓拖如少年,岂至拘挛同饿▯。防稽七子五知名,此公风槩尤超诣。太极琁题犹重书【谓不书太极殿榜】一时凛凛标英气。半袖精裓众争求,数幅新帬世尤贵。当时亲遇得已难,况复传今仅千嵗。龙珠归浦劔还津,此帖君藏真得地。才披尺许目増明,鸾跂鸿惊欲飞逝。硬黄响搨若传吾完璧摹刋,愿垂世。聊尔以记大令书事,漫附于此。”▯度时来一帖米,以为无名人作。仆谓此真晋人语,但笔势踈缓,多失落耳。谓大令书则非葢。中云仁祖欲请为军司,案献之以晋孝武太元十一年,年四十三卒。上推谢尚扵穆帝升平元年卒,时献之方年十三。请军司又在升平前,大令是时才十许嵗,安得已作书论时事?殆是穆帝时他人书。后▯度何来迟,亦此类。薄冷益部二帖,米以为欧阳率更书,实然。但米误以益部字为益郎,葢下接《耆旧传》字。此帖葢借陈寿所着《益部耆旧传》也。咏史诗「鬰鬰涧底松」数句,乃集大令书。一月二十九日,黄门帖,亦王氏书,而非大令也。第十王大令书下吾当托桓江州助汝,帖米以为张长史书,虽未必然,要非大令书也。案此帖不至恶,但纵任近俗,无晋世清韵,真非大令书。但殊不知,亦冩右军帖词耳。张彦逺《右军帖録》有此语,此卷亡其半,其上略云:「汝决欲来,下上方大枋,想汝不过数枋足人方足不果尔」,可白吾当托桓江州助汝。续帖逸少部中,有前段结字殊应模矩。葢王氏子弟临逸少书,胜此逺矣。疾不退至,分张帖诸大草字,语类江表人,▯度何来,亦似逸少语,其字皆张长史藏眞軰伪作,或自书二王帖语耳。与第二卷,知汝殊愁及藏眞长史部中诸帖一手也。豹奴桓嗣也,王氏甥,故二王帖中时及之,如云“豹如晚归家”之类。然此豹奴惟省一书帖,亦后人依放。极热敬惟府君帖云:“来时几得问,希此消息,极闷闷。”又云:“意甚无頼,君有好药云云,极济事耶?”又服油帖云:“不至絶艰辛也。”皆近世俗言,字势亦不至佳,非王氏帖明甚。七月二日,献之白:七字,人伪作也。下章草云:「孙权据有江东,以厯三世」,亦《蜀志》中语。与第五卷章草不可争锋也。语相接,字虽大小异,乃一人书。语已见本章。此段「世」字缺中画,葢唐人临摹时去之,以避讳,犹今集法帖时「殷敬」二字多省其波也。但「东连呉防」与「用武之国」连,「武」、「二字章草体差相乱,摹者谬互置之。
复面悲积宋齐人书防等帖王氏书亦非大令鵞羣帖,前軰谓此墨帖乃大令真笔仆观此书殊不恶但怒张狂劲无晋诸贤韵味。而前軰乃云此帖笔势险逺,如従空中数丈外掷下,恐是真笔此非仆之所敢知也。又此帖词云:「崇虚刘道士鵞羣并复归也,献之等须向彼谢之。」亦非当时尺牍体葢以大令父逸少尝书道徳经换鵞,而山隂昙壌村道士举羣赠之,故以此事傅防作是帖耳。案崇虚馆乃宋明帝泰始四年建,子敬晋人,去亡虑五十余年,何得己称之?其伪可无疑。又按魏收释老志,太和十五年诏立道家寺宇扵桑干之隂,名崇虚寺,去晋愈逺矣。予前所校量诸书讵敢自谓竟理?要非臆决目论葢书虽小道,亦六艺之一,能之既艰知亦匪易。然天下理当为天下士言之,眞赏难遇,岂独论书哉?
法帖刋误巻下
法帖刋误跋
长睿顷官于洛,因得从之游。尝阅吾家所蔵内府帖,且以米老跋尾辨之。惜其疎略,遂着此书。议论精确,悉有证据,使真赝了然,诚前人所未到也。是书之作,实自余发之。尝作诗题吾家大令帖,见于第九章云:「政和甲午正月十三日,周南王珍晋玉题于开封尹防之东斋。」余待罪天禄,与观中秘古迹石刻,所本其真易识,盖了然知其伪者十九,而后乃知黄子之作此书,拔赏者寡而掊击者多,故有以也。书之考引载籍,则昭昭矣。至其洞察真赝,品藻髙下,水墨之间,毫厘千里,则非书家者流,心知其意,未易不惑。余是以道余所见于天禄者,使世知其论刻之严如此,皆不妄也。政和五年三月中澣,襄陵许翰崧老跋。
译我近来曾用韵语题写河南王氏收藏的王献之法帖,说:“您家大令的书法铺满纸面,笔势翩翩,情趣多而妩媚;虽说字体连绵拖沓如同少年,哪里至于拘谨挛缩得像饥饿的隶卒。会稽七子中有五人知名,这位先生的风度气概尤其高超。太极殿的匾额还要郑重地再写〔指没有书写太极殿匾额〕,一时之间凛然显出英气。半袖精裱,众人争相求取;数幅新帬〔字义疑误〕,世人尤其珍贵。当时亲眼遇见已很难,何况如今流传下来仅仅千年。龙珠归还浦中,宝剑回到津渡;这篇法帖由您收藏,实在找到了合宜的归宿。刚展开尺许,眼目就更加明亮;鸾鸟高举,鸿雁惊起,仿佛要飞逝而去。若用硬黄响搨〔术语疑误〕,仿佛可以把我的完璧摹刊传留下来,愿它流传后世。”姑且用这些话记述大令王献之的书法之事,随意附录于此。“玄度时来”一帖,米芾认为是无名人所作。我说这确实是晋人的语辞,只是笔势疏缓,脱落很多罢了;若说是大令王献之所书,就不对了。帖中说“仁祖想请他担任军司”。考察王献之在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四十三岁时去世;向上推算,谢尚在晋穆帝升平元年去世,那时王献之才十三岁。请他担任军司又在升平元年以前,王献之当时才十多岁,怎么可能已经写信议论时事?大概是晋穆帝时别人的书信。后面的“玄度何来迟”,也属于这一类。《薄冷》《益部》二帖,米芾认为是欧阳率更的书法,确实如此。但米芾误把“益部”二字看成了“益郎”,大概是因为下面接着有《耆旧传》三字。这篇帖大概是借用陈寿所著《益部耆旧传》的名称。《咏史诗》中“郁郁涧底松”等几句,是集取大令王献之的书法。“一月二十九日,黄门”一帖,也是王氏的书法,但不是大令王献之所书。第十卷,王大令书法部分之下。“我应当托桓江州来帮助你”一帖,米芾认为是张长史的书法;即使未必如此,也肯定不是大令王献之的书法。考察这篇帖,写得并不坏,只是放纵任意,接近世俗书风,没有晋代的清雅韵味,确实不是大令的书法。但他殊不知,这也只是抄写右军王羲之帖中的语辞罢了。张彦远《右军帖录》中有这句话;这一卷丢失了一半,上文大略说:“你决定要来,那么上下方的大枋〔字义疑误〕,我想你不过需要几枋,足够人用,方才不会如此。”又说:“可以明白告诉你,我应当托桓江州来帮助你。” 《续帖》逸少王羲之部分中,有一篇前段的结字非常合乎法度。大概王氏子弟临摹逸少的书法,远胜于此帖。“疾不退至”“分张帖”等帖中的大草字,语辞类似江东人;“玄度何来”也像逸少王羲之的语辞,但这些字都是张长史、藏真等人伪造的,或者只是他们自己抄写二王法帖中的语辞罢了。“与第二卷知汝殊愁”以及藏真、长史部分中的各帖,也出自同一人的手笔。豹奴就是桓嗣,是王氏的外甥,所以二王法帖中时常提到他,如“豹奴晚归家”之类。不过,这个豹奴只有一篇《惟省一书帖》,也是后人仿造的。“极热敬惟府君帖”说:“来时几乎得到询问,希望得到这个消息,实在闷闷不乐。”又说:“心情十分无聊,听说您有好药,等等,是否非常济事?”还有《又服油帖》说:“并没有达到极其艰辛的程度。”这些都接近近世俗语,字势也并不佳,显然不是王氏法帖。“七月二日,献之白”七字,是后人伪造的。下面的章草写道:“孙权占据江东,历经三世。”这也是《蜀志》中的话,不能和第五卷的章草相比。上下文语辞相承接,虽然字的大小不同,却是同一个人的书写。相关语辞已经见于本章。这一段中“世”字缺少中间的一画,大概是唐人临摹时删去的,以避讳;就像如今编集法帖时,“殷敬”二字往往省去末笔一样。不过,“东连吴防”〔“防”疑误〕与“用武之国”相连;“武”字和〔后一字缺〕的章草体略有混淆,临摹者错误地把它们互相置换了。“复面悲积”,是宋、齐人所书。“防等帖”是王氏的书法,也不是大令王献之所书。《鹅群帖》,前辈认为这篇墨帖是大令王献之的真迹。我看这篇书法并不差,只是怒张狂放而刚劲,没有晋代诸贤的韵味。可是前辈却说,这篇帖的笔势险峻高远,仿佛从空中数丈之外投掷下来,恐怕是真迹;这不是我所敢断定的。又看这篇帖的文辞说:“崇虚刘道士的鹅群一并回来了,献之等应当到他那里去致谢。”这也不是当时尺牍的文体,大概是因为大令的父亲逸少王羲之曾书写《道德经》来换鹅,而山阴昙壤村〔地名疑误〕的道士把整群鹅送给他,所以后人依据这件事附会制作了这篇帖。考察可知,崇虚馆是在宋明帝泰始四年建立的;王献之是晋人,距离其死亡大约已经五十多年,怎么可能已经称作“崇虚”?它是伪作,毫无疑问。又考察《魏书·释老志》,太和十五年,诏令在桑干水之北建立道家寺宇,名为崇虚寺,距离晋代就更加遥远了。我以前校勘衡量各种书籍,哪里敢自称已经穷尽其中的道理?总之并不是凭空臆断、只凭眼力妄下结论。书法虽然是小道,也是六艺之一;要精通它已经很难,认识它也并不容易。然而天下的道理应当向天下的士人说明。真正懂得鉴赏的人很难遇到,难道只有评论书法才是这样吗?《法帖刊误》卷下。《法帖刊误跋》。长睿近来在洛阳任职,因此得以和他交游。曾经阅览我家收藏的内府法帖,并且依据米老的跋尾来辨别它们。可惜米老的考辨疏略,于是他写成这部书。书中的议论精确,全部有证据,使真伪一目了然,确实是前人所未达到的境界。这部书的写作,实在是由我启发的。我曾作诗题写我家收藏的大令法帖,见于第九章,诗题说:“政和甲午正月十三日,周南王珍晋玉题于开封尹署之东斋。”我获罪而待职于天禄阁时,得以观看宫中秘藏的古迹石刻;凡是有原本可据的,其真伪很容易辨识,大体上清楚地知道其中十分之九是伪作,这才明白黄子写这部书,赞赏他的人少而攻击他的人多,是有原因的。他考据、征引典籍,证据是明白的。至于他洞察真伪、品评高下,在水墨之间辨别毫厘而见出千里之差,如果不是书法家这一类人从心里理解其中的含义,就很难不被迷惑。因此我把自己在天禄阁所见的情况说出来,使世人知道他评论刻帖竟然如此严谨,完全不是妄言。政和五年三月中浣,襄陵许翰崧老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