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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学治臆说三

学治臆说卷下

史藏 · 职官 · 已译 · 第 16–31 段

蒙神佑者大矣。窃禄宁远,亦以素心誓之于神。凡四年祈祷必应,审理命案多叨神庇。而刘开扬一事,尤众著者,谨畧书于左,以着城隍神之有益吏治云。刘开扬者,南乡土豪也。与同里成大鹏山址毗连。成之同族,私售其山于刘氏。大鹏讼于县,且令子弟先伐木以耗其息。开扬虑讼负,会族弟刘开禄病垂死,属刘长洪等负之上山,激成族鬬争,则委使殴毙为制胜之计。比至山而伐木者去,长洪等委开禄于地。开扬使其子闰喜击开禄额颅,立毙,而以成族殴死具控。余当诘开扬,辞色可疑,絷焉。巳而大鹏词愬辨未殴而巳,终不知殴者主名,因并絷大鹏同至城隍庙。余先拈香叩祷,祷毕命大鹏、开扬并叩首阶下。大鹏神气自若,而开扬四体战栗,色甚惧。余更疑凶手之不在成氏矣,然不敢有成见也。相验回时,己丙夜,复祷神鞫两造于内衙,讯未得实。忽大堂声嘈嘈起,询之,有醉者闯入为门役所阻,故大哗。命之入,则闰喜也。开扬大愕,跪而前曰:“此子素不孝,请立予杖毙。”余令引开扬去研鞫闰喜,遂将听从父命击开禄至死,颠未一一吐实质之。开扬信然,长洪等皆俯首画供,烛犹未跋也。次日覆鞫,闰喜投县之故,则垂泣对曰:“昨欲窜匿广西,正饮酒与妻诀,有款扉者呼曰‘速避去,县役至矣’。启扉出一颀而黑者导以前,迨至县门若向后推拥者,是以哗。”夫闰喜下手正凶也。牍无名,而其父开扬方为尸亲脱,俟长洪等供吐拘提已。越境扬去,安能即成信谳?歀扉之呼,其为鬼摄无疑也。杀人者死,国法固然。懵昧如余,得不悬案滋疑?则神之所庇,不信赫赫乎?

译蒙受神明护佑的恩德真是宏大啊。我私下里在宁远县领取俸禄,也曾以赤诚之心向神明立誓。任职四年间,祈祷必定灵验,审理命案也多蒙神明庇护。其中刘开扬一案,尤为显著,谨简要记载如下,以彰显城隍神对治理官吏的益处。

刘开扬是南乡的一个土豪。他与同乡成大鹏的山地相连。成氏的同族人,私自将山地卖给刘氏。成大鹏在县衙提起诉讼,并让子弟先去砍伐树木以消耗对方的利息。刘开扬担心诉讼失败,恰逢族弟刘开禄病重垂死,便嘱托刘长洪等人背着刘开禄上山,激怒成氏族人争斗,然后借机让他们殴打致死,以此作为取胜的计策。

等到到达山上时,砍树的人已经离开,刘长洪等人将刘开禄扔在地上。刘开扬让他的儿子闰喜击打刘开禄的头颅,当场打死,然后以成氏族人殴打致死为由提起诉讼。我审问刘开扬时,他的言辞神色可疑,便将他拘禁起来。不久,成大鹏申诉辩白说并没有殴打,始终不知道殴打者的主谋是谁,于是将成大鹏一同拘禁,带到城隍庙。

我先拈香叩拜祈祷,祈祷完毕后命令成大鹏、刘开扬在台阶下叩首。成大鹏神态自若,而刘开扬四肢颤抖,神色非常恐惧。我更加怀疑凶手不在成氏一方,但不敢存有偏见。

查验尸体返回时,已是深夜,再次祈祷神明在内衙审讯双方,讯问仍未得到实情。忽然大堂上传来嘈杂的声音,询问之下,是有醉汉闯入被门役阻挡,所以大声喧哗。命令他进来,原来是闰喜。刘开扬大惊,跪上前说:“这个孩子向来不孝,请立刻杖杀他。”我命令将刘开扬带离,审讯闰喜,闰喜便将听从父命击打刘开禄致死的前后经过一一吐露,事实确凿。刘开扬信服了,刘长洪等人都低头画押供认,蜡烛还未烧尽。

第二天复审,闰喜投县的原因,他流泪回答说:“昨天我想逃匿到广西,正饮酒与妻子诀别,有人敲门呼喊说‘快躲避,县役来了’。开门出来一个高大黝黑的人引导向前,等到县门口时,好像有人从后面推拥,所以喧哗。”

闰喜正是行凶的人。案卷中没有名字,而他的父亲刘开扬正作为尸亲脱罪,等待刘长洪等人供认拘捕后,越境逃跑,怎能立刻形成可信的判决?敲门呼喊的人,无疑是鬼神摄引。杀人者死,国法本来如此。像我这样愚昧的人,能不悬置案件滋生疑窦吗?那么神明所庇护的,难道不显著吗?

○敬土神

当敬者不独城隍神也。凡地方土神,为阖境尊信者,其先必有功德于民,始能血食勿替。或以非祀典所载,不为之礼,此尤不可。盖庸人妇稺,多不畏官法,而畏神诛,且畏土神甚于畏庙祀之神。神不自灵,灵于事神者之心。即其畏神之一念,司土者为之扩而充之,俾知迁善改过,讵非神道设教之意乎?

  ○各乡土地神与土神有别

所谓土神者,四境共事之神也。至各乡土地神,则又有说。楚俗每逢祈雨,里民各轝其土之神,鸣锣击鼓,至县堂请地方官叩祷。宁远亦然。岁己酉四月,余方率属步祷,而轝神者先后集于大堂,凡二十余神。礼房吏援例请以礼,余曰:“是非礼也。”命移神座,分列大堂左右。升堂,各乡耆跽而请。余告之曰:“若辈之为是举,谓民之需雨急也。民需雨而官不知,宜以神告儆。今官固先民而祷矣,是为何者?况官之行礼,为九叩首,为六叩首,为三叩首,国有定制,无敢增减。权幽明合一之理,各乡土地神分与地保等,地方官不可与地保平行,土地神独可与地方官抗礼乎?不可抗礼而轝以见官,是谓亵神。且神而有知,应赴城隍神祈求,不暇入县门也。若其无知,则土偶耳,官为叩祷于礼无稽。余非不爱民者,悖礼经而违国典,不可且不敢也。其速轝尔神以归,道逢戚友传述余言,不劳更入城也。”众皆唯唯退后,遂无至者。然此在莅治二年后,民已相信,故能以庄语晓之。否则必谓官不恤民,或滋饶舌。随事制宜,未可一例行也。

  ○地棍讼师当治其根本

唆讼者最,讼师害民者最,地棍。二者不去,善政无以及人。然去此二者,正复大难。盖若辈平日多与吏役关通,若辈藉吏役为护符,吏役藉若辈为爪牙。遇有地棍讹诈、讼师播弄之案,澈底根究一二,使吏役畏法,则若辈自知敛迹矣。

  ○治地棍讼师之法

若辈有犯,即干谴戍,然罪一人,应有证成其罪者,势将累及平民。且若辈党羽钩连,被累之人惧有后累,往往不敢显与为仇,重办亦颇不易。向在宁远,邑素健讼,上官命余严办,余廉得数名,时时留意。两月后有更名具辞者,当堂锁系,一面检其讼案,分别示审,一面系之堂柱,令观理事。隔一日,审其所讼一事,则薄予杖惩,系柱如故。不过半月,惫不可支,所犯未审之案亦多求息,盖跪与枷皆可弊混,而系柱挺立,有目共见。又隔日受杖,宜其惫也。哀吁悔罪,从宽保释,已挈家他徙,后无更犯者,讼牍遂日减矣。

  ○治士子干讼之法

士而干讼,必不可纵;然遽惩以法,又非育才之道。余之宁远过衡州,谒学使钱南园先生【澧】言宁远士习浇漓,好以干讼为事,属余严查详褫。余因与诸生约:国家优待衿士,虽己事许用抱告,如事非切己,成为邻佑或为干证护符袒讼者,点名之后概不问供,给予纸笔,令在堂右席地作文。邻证中自有白丁,在审系白丁左袒,则与白丁并列之衿士,即以白丁之罪罪之。立会教官当堂扑责,白丁非左袒者,衿士亦不复取供,而以所作之文年终汇送学使。职员监生则先责后详,必不姑恕。自有此约,竟无绅士试法者,终四年未扑一衿。郡尊王蓬心先生【宸】闻之,谓余不恶而严,情法兼到,因思衿士原多知礼,不当与讼师同日而语也。

  ○宜使士知自爱

士不自爱,乃好干讼。官能爱之,未有不知媿奋者。爱之之道,先在导之于学。为月课,为季考,拔其尤者,收之书院义学之中,鼓舞之,振兴之。隆以礼貌,优以奖赏,与干讼者荣辱迥殊。则士以对簿为耻,莫不砥厉廉隅。不独文教之可以日盛也。

  ○除盗之法

盗必有窝,且类与捕役钩通。严比捕役,未尝不可获盗。顾盗之黠者,即以平日饷捕为反噬之计,官避处分,率多颟顸完结,而盗益难治。夫捕既获盗,功过相抵,盗果应办,当据实陈请上官治盗罪,而录捕功,再责其获盗补过,庶捕知感奋,盗可廓清,亦权宜之一法也。至弭盗之道,比捕尤不如亲

译○敬土神

应当敬奉的,不只是城隍神。凡是地方上的土神,被全境百姓尊崇信奉的,他们的祖先必定对百姓有功绩,才能香火不断。有的人因为土神不在祭祀典章的记载中,就不去行礼,这尤其不可取。因为普通百姓和妇孺,大多不畏惧官府法令,却畏惧神灵的惩罚,而且畏惧土神甚于畏惧庙堂祭祀的神灵。神灵本身并不显灵,显灵的是信奉神灵之人的心。既然百姓有畏惧神灵的一念,主管土地的人就应当借此扩充发扬,使百姓懂得迁善改过,这难道不是神道设教的用意吗?

○各乡土地神与土神有别

所谓土神,是四方边境共同供奉的神灵。至于各乡的土地神,则另有说法。楚地的风俗,每逢祈雨,乡民各自抬着本乡的土地神,鸣锣击鼓,到县衙请地方官叩拜祈祷。宁远县也是这样。己酉年四月,我正率领下属步行祈祷,而抬神像的人先后聚集在大堂,共有二十多位神灵。礼房吏员援引旧例请求行礼,我说:“这不是合乎礼仪的。”命令将神像移开,分别排列在大堂的左右两侧。升堂后,各乡的老者跪下请求。我告诉他们:“你们这样做,是认为百姓急需雨水。百姓急需雨水而官府不知道,应当用神灵来告知警示。现在官府本来就在百姓之前祈祷了,这是为了什么?况且官府行礼,是九叩首、六叩首还是三叩首,国家有定制,不敢增减。权衡幽明合一的道理,各乡土地神与地保等同,地方官不可与地保平起平坐,土地神难道可以与地方官抗衡行礼吗?不能抗衡行礼却抬着神像来见官,这叫亵渎神灵。而且神灵如果有知觉,应当去城隍神那里祈求,没空进入县衙门。如果神灵没有知觉,那就是泥塑木雕罢了,官府叩拜祈祷在礼制上无据可查。我不是不爱惜百姓的人,但违背礼经和违反国典,不可行也不敢行。你们赶快抬着你们的神灵回去,路上遇到亲友就转述我的话,不必再进城了。”众人连连答应后退,于是就没有再来的人。然而这是在到任治理两年之后,百姓已经信任我,所以能用庄重的话语晓谕他们。否则必定会说官府不体恤百姓,或者招致闲话。随事制宜,不可一概而论。

○地棍讼师当治其根本

唆使诉讼的人最坏,讼师和地痞流氓害民最深。这两类人不除去,善政就无法惠及百姓。然而除去这两类人,实在非常困难。因为这些人平时多与衙役勾结,这些人借衙役作为护符,衙役借这些人作为爪牙。遇到地痞讹诈、讼师挑拨的案件,彻底根究一两个,使衙役畏惧法律,那么这些人自然知道收敛行迹了。

○治地棍讼师之法

这些人如果犯罪,就应当受到遣戍的惩罚,然而定罪一个人,应当有证据证实他的罪行,势必会牵连到平民。况且这些人党羽勾连,被牵连的人害怕有后患,往往不敢明显与他们为敌,重办也相当不容易。以前在宁远县,该县向来好讼,上级命令我严办,我暗中查得几名,时时留意。两个月后,有改名换姓递交诉状的,当堂锁拿,一方面检查他们的诉讼案件,分别出示审理,一方面将他们绑在堂柱上,让他们观看处理事务。隔一天,审理他们所诉讼的一件事,就稍微给予杖刑,绑在柱子上如故。不过半个月,疲惫得无法支撑,所犯罪行未审的案件也多请求息讼,因为跪着和戴枷都可以作弊蒙混,而绑在柱子上挺立,有目共睹。又隔日受杖,理应疲惫。哀求呼喊悔罪,从宽保释,已经带着家眷迁往他处,后来没有再犯的人,诉讼文书于是日渐减少。

○治士子干讼之法

士人干预诉讼,绝对不能放纵;然而立即用法律惩罚,又不是培养人才的方法。我从宁远经过衡州,拜谒学使钱南园先生,说宁远士风浇薄,喜欢以干预诉讼为事,嘱托我严查并详细奏请剥夺功名。我于是与诸生约定:国家优待生员,虽然自己的事情允许用抱告,如果事情不切己,成为邻居或作为干证庇护袒护诉讼的,点名之后一概不询问供词,给予纸笔,令他们在堂右侧席地作文。邻居证人中自有平民,在审理时如果平民偏袒,那么与平民并列的生员,就按平民的罪行治罪。立即召集教官当堂扑打责罚,平民不偏袒的,生员也不再取供,而将所写的文章年终汇送学使。职员监生则先责打后详报,绝不姑息。自从有了这个约定,竟然没有绅士试探法律底线的,终四年未扑打一个生员。郡守王蓬心先生听说后,说我虽不凶恶却严厉,情理法律兼到,于是想到生员原本多知礼,不应当与讼师同日而语。

○宜使士知自爱

士人不自爱,于是喜欢干预诉讼。官府能爱护他们,没有不知道惭愧奋发的。爱护他们的办法,首先在于引导他们向学。进行月课,进行季考,选拔其中优秀者,收录到书院义学中,鼓舞他们,振兴他们。以礼貌尊隆他们,以奖赏优待他们,与干预诉讼者荣辱迥然不同。那么士人就会以对簿公堂为耻,无不砥砺廉隅。不独文教可以日益兴盛。

○除盗之法

盗贼必定有窝点,而且大多与捕役勾结。严加比问捕役,未尝不能抓获盗贼。然而狡猾的盗贼,就以平日贿赂捕役作为反咬一口的计策,官府为了避免处分,大多马虎完结,而盗贼更加难以治理。既然捕役已经抓获盗贼,功过相抵,盗贼如果应当治罪,应当据实陈请上官治盗贼的罪,而记录捕役的功劳,再责成他们抓获盗贼以补过错,这样捕役知道感激奋发,盗贼可以廓清,也是权宜的一种办法。至于消除盗贼的方法,比问捕役还不如亲自

巡。印官不惮巡厯,佐杂驻防无敢自逸,时时有巡官在人意中,则捕役常知儆畏,而盗贼莫不潜踪矣。

译巡。印官不畏惧巡视各地,佐杂等驻防官员不敢自我安逸,人们心中时常想着有巡官在,那么捕役常常知道警惕畏惧,而盗贼就没有不隐藏踪迹的了。

○保甲可以实行

力行保甲,是注考时必须之政迹,然己成故事矣。往余佐州县幕二十余年,欲赞主人行之,竟不可得。岁丙午,谒选至京师,会稽茹三樵先生【敦和】笃行君子也,方就养日下,甚蒙眷契,尝以吏治求教。先生自述令南乐时,会岁歉,以旧无门牌,种种棘手,捐资设空白簿,备笔墨,每一地保给簿一本,笔二枝,墨一丸,令将所管村庄挨户填注,阅三月,另给一簿复填一次,半年后乘便抽查,与簿记相□,乃捐赀填门牌,逐户分给,颇着实效,余谨识之,不敢忘。比至宁远,俗称健讼,牒中邻佑率以数里、数十里外左袒之人列名充数,县无鱼鳞册,山原相错,各以意争,又地多外籍流民,以垦山为名,潜留作匪,皆不易为治,因如先生教行之,令地保将管内四至接壤及山多田多,有塘堰若干,桥梁若干,大路通某处,小路通某处,某土著住几屋,业何事,某流寓主何人,有无恒业,一一注入簿内,凡四换簿始抽查无漏,然后捐发门牌,闲有漏户亦皆具呈补给,不半年无业之流民莫为之主,冒充邻佑者可以按册予儆,山原亦稍稍有界址可据,盗息讼简,邑民称便。去宁远时,汇三十六里印簿移送后任,且语之曰:“四年承乏,无一称职,惟此一事可为他年橐本,不无小补,故详志之,以广先生之教云。”

  ○查逐流丐之法

余初至湖南,今广信太守张公【朝乐】方保举知府,在省候咨。谒访时政,公言永州壤接广西,流丐颇不易治。余请其治之之法,言前令武陵下乡相验,适丐匪羣集,役少不能捕谕之去,则哗然乞赏路费,几不可制。见道旁有桑园,可容百余人,令皆进园候点名,登薄按名给发。羣丐入则令干役当其户,逐一唱名放出,择其壮者令随至县城领赏。至则分别究逐,皆散去。此公之急智也,不可以再。余至宁远受篆之次日,民人王胜字等缚一恶丐来控,其引类滋扰,立惩以法。即有老役堂回,流丐横行,是目下民闲大累。诘其故,则上年邻邑歉收,扶老挈幼而来,什伍成羣,徧于各里。访之,信然。以其捕之不能,捕逐之不可逐,是以愈来愈众。然乡民莫敢谁何,缓之急之,皆恐酿事。咨询寮属,均无良策。会初莅例应点卯,知三十六里各有专役催粮,乃刷印小票数百番,给役各发各里耆民协保捕逐,使人人有捕丐之责,处处皆协捕之人。流丐无地可容,而王胜字所获之丐仍荷重枷示儆。不旬日而境内丐匪相率远去,花户纳粮踊跃倍常。因是遂以得民,其亦可备逐丐之一术乎?

  ○催科之法

催科中寓抚字,谈何容易?根串不符,酿弊甚大。宜于中缝盖用完数木戳,官民截分,可无弊混。至户粮各书,往往搁大户,摘小户,此宜责成幕宾实心检核。凡比校时,细对完欠多寡,确数分别责免。完多之役,立予功单记名,酌赏而严查需索之弊,庶不致追呼滋扰。若自图安逸,常委佐贰比课,终属虚名,无益也。

  ○生伤勿轻委验

验伤填单,例取保辜,何等慎重?或乃委之佐杂,不知两造报伤多先嘱托仵作,故仵作喝报后,印官犹必亲验以定真伪。佐杂则惟据仵作口报而已,何足深信?且某伤为某殴,须取本人确供,辨其形势器物。万一伤者殒命,此即拟抵之据,生前之供状未明,死后之推求,徒费犯供飜异,案牍纠缠,率由于此。则何如亲验之可恃也?

  ○命案受词即宜取供

呈报命案,非尸亲即地保,宜立刻研问衅由及鬬殴之状,受伤之处,细细诘问,察看供情虚实,自可得其要领。盖尸亲等甫至县城,未暇受讼师指挥,代书写词,不敢大改情节,且乡民初见官长,尚有惧心,立时细鞫,真情易露。往余在宁远,蒋良荣、刘开扬自毙诬人二案,皆于初报时讯有疑窦,不致冤滥平民,故知初报即讯,是最要关键。若被告亦到,则更可对簿明确矣。

  ○相验宜速

一面讯供,即一面佥役传验,无论寒暑远近,讯毕即往,以免犯证入城。先投讼师商榷,中途犯到,即择可息足处

译○保甲制度可以实行

大力推行保甲制度,是考核政绩时必须具备的政绩,然而这已经成为惯例了。过去我担任州县幕僚二十多年,想要协助主官推行,竟然无法实现。丙午年,我进京参加铨选,会稽的茹三樵先生(名敦和)是位笃行君子,当时正在京城奉养父母,对我非常赏识,曾就吏治问题向我请教。先生自述在担任南乐县令时,恰逢年成歉收,因旧时没有门牌,种种事务棘手,于是捐资制作空白簿册,备好笔墨,给每个地保发一本簿册、两支笔、一丸墨,命令他们将所管辖的村庄挨户填写登记。过了三个月,再发给另一本簿册重新填写一次,半年后趁机抽查,与簿册记录相互核对,于是捐资制作门牌,逐户分发,颇有实效。我谨慎地记下了这件事,不敢忘记。等到我到了宁远县,当地俗称好打官司,诉状中邻居证人大率是数里、数十里外偏袒一方的人列名充数,县里没有鱼鳞图册,山地平原交错,各自凭主观意见争辩,加上外地流民众多,以开垦山地为名,暗中留下充当匪类,都不容易治理。于是按照先生的教导施行,命令地保将辖区内四至接壤情况、山地多田地多、有多少塘堰、多少桥梁、大路通向哪里、小路通向哪里、某土著住几间屋、从事什么职业、某流寓者主人是谁、有无固定产业,一一登记在簿册内。经过四次更换簿册后抽查没有遗漏,然后捐资发放门牌,偶尔有漏记的住户也都呈报补发。不到半年,无业的流民没有人为他们做主,冒充邻居证人的人可以按册予以警告,山地平原也渐渐有了界限可依据,盗贼平息,诉讼减少,县民称便。离开宁远时,将三十六里的印簿汇总移交给后任,并且对他说:“四年代理职务,没有一件称得上称职,只有这一件事可以作为他年的根本,不无小补,所以详细记载,以推广先生的教导。”

○查禁驱逐流丐的方法

我刚到湖南时,现在的广信太守张公(名朝乐)正被保举为知府,在省城等待咨文。我拜访他询问时政,张公说永州与广西接壤,流丐很难治理。我请教他治理的方法,他说前任武陵县令下乡验尸,恰逢丐匪聚集,差役少不能逮捕劝退他们,于是喧哗着乞求赏赐路费,几乎无法控制。看到路边有桑园,可容纳百余人,命令他们都进入园中等待点名,登簿按名发放。众丐进入后,命令干练的差役守住房门,逐一唱名放出,挑选其中强壮者命令跟随到县城领赏。到了县城后分别查究驱逐,都散去了。这是张公的急智,不能再次使用。我到宁远县上任的第二天,百姓王胜字等人绑了一个恶丐来控告,他勾结同类滋扰,立即依法惩处。随即有老差役回报,流丐横行,是目前民间的大害。追问原因,原来是去年邻县歉收,扶老携幼而来,成群结队,遍布各里。查访后,确实如此。因为抓捕他们不能成功,抓捕驱逐他们又无法彻底驱逐,所以越来越多。然而乡民不敢奈何,无论是缓和还是紧急处理,都担心酿成事端。咨询僚属,都没有好办法。恰逢初到任按规定应点卯,知道三十六里各有专职差役催粮,于是刷印小票数百张,发给差役各自发给各里的乡绅百姓协助抓捕驱逐,使人人有捕丐的责任,处处都有协助抓捕的人。流丐无处容身,而王胜字所抓获的丐匪仍背着重枷示众警告。不到十天,境内的丐匪相继远离,花户纳粮踊跃超过平常。因此得以获得民心,这也可以作为驱逐丐匪的一种方法吧?

○催缴赋税的方法

催缴赋税中蕴含抚恤百姓,谈何容易?根串不符,弊端很大。适宜在中缝盖用完数的木戳,官民截断分开,可以避免弊端混淆。至于户粮各书吏,往往搁置大户,摘取小户,这应该责成幕僚实心检核。凡是比对校核时,仔细核对完纳拖欠的多寡,确切数字分别责成减免。完纳多的差役,立即给予功单记名,酌情赏赐并严查勒索的弊端,才不至于导致追呼滋扰。如果自图安逸,总是委托佐贰官比对课税,终究是虚名,没有益处。

○生伤不要轻易委托验尸

验伤填单,按规定要取保辜,何等慎重?有人却委托给佐杂官,不知道两造报伤大多事先嘱托仵作,所以仵作喝报后,印官还必须亲自验尸以确定真伪。佐杂官则只根据仵作的口报而已,哪里值得深信?况且某伤是某人殴打,须取本人确供,辨别其形势器物。万一伤者殒命,这就是拟抵命的依据,生前供状未明,死后的推求,徒然耗费犯供翻异,案牍纠缠,大多由此产生。那么哪里比得上亲自验尸可靠呢?

○命案受理诉状就应立即取供

呈报命案,不是尸亲就是地保,应立即研问争端起因及斗殴状况,受伤之处,细细诘问,察看供词虚实,自然可以得到要领。因为尸亲等刚到县城,来不及受讼师指挥,代写诉状,不敢大改情节,而且乡民初见官长,还有畏惧之心,立即仔细审讯,真情容易显露。过去我在宁远,蒋良荣、刘开扬自杀诬人两案,都在初报时讯问出疑点,不至于冤滥平民,所以知道初报即讯,是最关键的要害。如果被告也到了,就更可以对簿明确了。

○相验宜速

一面讯供,就一面签派差役传唤验尸,无论寒暑远近,讯毕即往,以免犯人证人入城。先投讼师商榷,中途犯人到达,就选择可休息处

所,提犯鞫问,使其猝不及备,得情自易。

译对于案件,立即对犯人进行审问,使他们来不及防备,这样获取实情自然就容易。

○验尸宜亲相亲按

地方官担利害,莫如验尸。盖尸一入棺,稍有游移飜供,便须开检。检验不实,即干吏议,或致罪有出入,便不止于裭职。相验时,仵作报伤之处,须将尸身反复亲看,遇有发变更,须一一手按以辨真伪。时当盛暑,断不宜稍避秽气,或致仵作弊混。且心坚神定,秽亦不到鼻孔,余屡试之,若有鬼神呵护者。验毕,指定真伤,令凶手比对,痕合然后棺敛,自无后虑。如凶手未到,或系他物伤,伤痕分寸尤须量准,异日追起凶器比合,可成信谳。

○当场奉《洗冤录》最可折服刁徒。

刁悍尸亲,或妇女泼横,竟有不可口舌争者,执发变为伤,据指旧痕为新殴,豪厘千里,非当场诘正事后更难折服,宜将《洗冤录》逐条检出,与之明白讲解,令遵录细辨,终能省悟,此亦屡试有效,切不可惮半日之烦,贻无穷之累。

  ○详开检宜慎

开检之时,拆骨洗蒸,最为惨毒。疑似之闲,出入重大。遇有尸亲飜控,先检原详图格,逐一精研,实有枉抑疑窦,然后详检,则问心无愧。倘系尸亲妄听误告,须细细开导,果能悔悟,自可陈请上官提审取结,免检。盖检而无伤,不惟死者增冤,复令生者坐罪。而曰“我依律办也”,是耶?非耶?必有能辨之者。昔有强干太守,号称吏才,每逢发审命案,辄以详检塞责。半年之闲,骨殖多提,省垣而太守以暴病死,家属仳离,官所遗榇难归。论者谓有鬼祸,其或然欤?

  ○勿讳命盗

余向幕平湖,先后佐两刘君【一三韩冰斋,一光山仙圃】遇盗案皆力赞详办,不敢讳抑。后犯皆弋获,主人亦未被议。当实报时,无知之口多以余为迂谨,主人勿惑也,故得竟行余志。是无论例应尔也。两害相形,则取其轻。盗案四参限满,止于降调,往往仰荷恩原,犹得弃瑕录用。讳盗褫革,则一蹶不起矣。命案亦然。善乎刘冰斋之言曰:「吾自朝至暮,何时不担处分?何事不可去官?顾必避盗案之降调耶?」冰斋后以保举知府,擢江西吴城同知。去,有味乎其言之也。

  ○吏役宜用老成人

少年吏役,急于见知,原易节取六七十岁者,其奔走逢迎,往往不如少壮,然服役既久,厯事必多,周知利害,类能持重,选一二人朝夕承侍,以备顾问,总有禆益,惟若辈性多苍猾,揣摩附会,是其所长,驾驭之方,尤须留意。

  ○老成吏役宜留其颜面

老成之人多知顾惜颜面,颜面既伤,其蠹弊且甚于少年。既己用之,须曲为体恤,度其才力不能胜任,将来难免笞挞之事。即慎之于先,不以驱遣;或应驱遣,则明示以此意,使之知所感畏,自能实心图报,获效不尠。

  ○驭吏役在刑赏必行

宽以待百姓,严以驭吏役,治体之大凡也。然严非刑责而已,赏之以道,亦严也。以其才尚可用,宜罚而姑贷之,即玩法所自来矣。有功必录,不须抵过;有过必罚,不准议功。随罚随用,使之有以自効。知刑赏皆所自取,而官无成心,则人人畏法,急公事无不办。姑息养奸,驭吏役者所当切戒。

  ○至亲不可用事

谚曰:「莫用三爷,废职亡家。」盖子为少爷,壻为姑爷,妻兄弟为舅爷也。之三者未必才无可用,第内有嘘云掩月之方,外有投鼠忌器之虑。威之所行,权辄附焉;权之所附,威更炽焉。任以笔墨,则售承行鬻差票;任以案牍,则通贿赂变是非;任以仓库,则轻出重入,西掩东挪,弊难枚举。即令总核买办杂务,其细己甚,亦必至于短发价值,有玷官声。故无一而可,事非十分败坏不入于耳。迨入于耳,已难措手。以法则伤恩,以恩则坏法。三者相同,而子为尤甚。其见利忘亲者,无论意在爱亲而孳孳焉为亲计利,势必陷亲于不义,所以危也。余佐幕三十年,凡署中有公子主事者,断不受聘。盖坐视其害,义有不安。以疏闲亲分有不可,目击官之受此累者,比比皆是。乾隆二十九年,诸曁令黄汝亮之重征;五十一年,平阳令黄梅之苛敛,并因子累身,干重辟,子亦罹刑。尤炯鉴

译○检验尸体应当亲自仔细查验

地方官所承担的利害关系,没有比检验尸体更重大的了。因为尸体一旦入棺,稍有游移不定或翻供,就必须开棺检验。如果检验不实,就会受到官吏的议处;或者导致定罪轻重失当,就不只是被革职那么简单了。在相验时,仵作报告受伤部位,必须将尸身反复亲自查看,遇到有发变更改的情况,必须一一用手按压以辨别真伪。当时正值盛夏酷暑,断然不应该稍避秽气,以免仵作作弊混淆。而且只要心志坚定、精神安定,秽气也不会进入鼻孔,我多次试验过,好像有鬼神在呵护一样。检验完毕,指出真正的伤痕,让凶手比对,痕迹吻合后才收殓入棺,自然没有后患。如果凶手未到,或者是被其他物品所伤,伤痕的尺寸尤其需要量得准确,日后追查凶器进行比对,才能形成可信的判决。

○当场出示《洗冤录》最能折服刁徒

刁悍的死者亲属,或是泼横的妇女,竟然有不可用口舌争辩的,把头发变成伤痕,指着旧痕当作新殴打的痕迹,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如果不当场诘问纠正,事后更难折服他们。应当将《洗冤录》逐条检出,与他们明白讲解,让他们依照书中所载仔细辨别,最终能够省悟,这也是我多次试验有效的,切不可因为怕半天的麻烦,而留下无穷的祸患。

○详细开棺检验应当慎重

开棺检验的时候,拆骨洗蒸,最为惨毒。在疑似之间,罪责的出入重大。遇到有死者亲属翻供控告,先检查原来的详细图格,逐一精研,确实有冤枉压抑的疑点,然后才详细检验,这样问心无愧。如果是死者亲属妄听误告,必须细细开导,如果能悔悟,自然可以陈请上官提审结案,免去检验。因为检验而没有伤痕,不仅使死者增加冤屈,又让生者获罪。却说“我是依照法律办理的”,这是对的吗?不对吗?一定有能辨别的人。从前有一位干练的太守,号称有吏治才能,每逢审理命案,总是用详细检验来塞责。半年之间,骨头大多被提取,省城里的太守因为暴病而死,家属离散,官府遗留的棺材难以运回。议论的人说是有鬼祸,或许是这样吧?

○不要忌讳命案和盗案

我从前在平湖做幕僚,先后辅佐两位刘君【一位是韩冰斋,一位是光山仙圃】,遇到盗案都极力主张详细办理,不敢忌讳压抑。后来罪犯都被抓获,主人也没有被议处。当时如实上报时,无知的言论大多认为我迂腐谨慎,主人没有迷惑,所以得以实现我的志向。这是无论条例是否应当如此。两害相比,就选择较轻的。盗案四次参劾期限届满,止于降职调动,往往蒙受恩赦,还能弃瑕录用。如果忌讳盗案被革职,那就一蹶不振了。命案也是这样。刘冰斋的话说得好:“我从早到晚,什么时候不承担处分?什么事不可以去官?难道一定要避开盗案的降职吗?”冰斋后来因为保举任知府,提拔为江西吴城同知。这话意味深长啊。

○吏役应当任用老成之人

年轻的吏役,急于让人知道,原本容易节取六七十岁的人,他们奔走逢迎,往往不如少壮,但是服役既久,经历的事情一定多,周知利害,大多能持重,选一二人朝夕侍奉,以备顾问,总有裨益,只是这类人性情多苍老狡猾,揣摩附会,是他们的长处,驾驭的方法,尤其需要留意。

○老成的吏役应当保全他们的颜面

老成的人大多知道顾惜颜面,颜面既已受损,他们的弊端且比年轻人更严重。既然已经任用他们,必须曲为体恤,估计他们的才力不能胜任,将来难免有笞挞之事。就事先慎重,不驱遣他们;或者应当驱遣,就明示以此意,使他们知道感激畏惧,自然能实心图报,获得的成效不少。

○驾驭吏役在于刑罚奖赏必须执行

宽以待百姓,严以驭吏役,是治理的大概。但是严不是仅仅刑罚责罚而已,用道义奖赏,也是严。因为他们的才尚可用,应当惩罚而姑且宽贷,就是玩弄法度的由来。有功必录,不须抵过;有过必罚不准议功。随罚随用,使他们有以自效。知道刑罚奖赏都是自己所取,而官没有成心,那么人人畏法,急公事无不办。姑息养成奸邪,是驾驭吏役者所当切戒的。

○至亲不可用事

谚语说:“莫用三爷,废职亡家。”因为儿子是少爷,女婿是姑爷,妻子的兄弟是舅爷。这三者未必才无可用,只是内有嘘云掩月的方法,外有投鼠忌器的顾虑。威之所行,权辄附焉;权之所附威更炽焉。任以笔墨,就出售承行鬻差票;任以案牍,就通贿赂变是非;任以仓库,就轻出重入,西掩东挪,弊端难以枚举。即使让他们总核买办杂务,细节已经很多,也必然导致短发价值,有玷官声。所以无一而可,事非十分败坏不入于耳。等到入于耳,已经难措手。以法则伤恩,以恩则坏法,三者相同,而儿子为尤甚。那些见利忘亲的人,无论意在爱亲而孳孳为亲计利,势必陷亲于不义,之所以危险啊。我佐幕三十年,凡署中有公子主事的,断不受聘。因为坐视其害,义有不安。以疏远亲分有不可,目击官之受此累的,比比皆是。乾隆二十九年,诸暨令黄汝亮的重征;五十一年,平阳令黄梅的苛敛,并因子累身,干重辟,儿子也罹刑。尤炯鉴

之昭然者矣。

  ○用亲不如用友

译那明白无误的道理了。

○依靠亲人不如依靠朋友

然则壻与舅犹可用乎?曰:否。特其恩较杀于子,其分较疏于子。或不致十分败坏,尚易发觉耳。然至于发觉,亦复不易。收拾治壻,则碍女;治舅,则碍妻。隐忍黜逐,己累不可言。总不若择贤友而任之。友以义合,守义则尊而礼之。苟其负义,何嫌乎绝交?甚至绳之以法,亦可。对人盖友有瑕疵,至戚良朋皆可启白。且一经受玷之后,托足无方。故自爱者恒多也。

  ○亲戚宜优视

然则一行作吏,至亲皆可疏乎?曰:不然。自未遇以至通籍,莫不厚望于我,其情重可感也。幸得服官,如之何勿念?不?以事权,则负才者无所肆;不责以功效,则无才者可自容。称吾之力,衣之、食之,分禄以周之,尽吾心焉而已。心有余而力不逮,无可如何也。第不可靳吾力而薄吾情,致他日还乡里,无以相见耳。

  ○子弟不宜轻令随任

官衙习气最足坏人子弟。凡家居不应有之事,官中无所不有。虽居官者纪范极严,然时而升堂,时而公出,检朿总有不到。仆从人等饱食羣居,乌能尽安素分?如耍钱、唱曲、养鸟、畜鱼、嬖优伶、狎娈童之类,何地蔑有?衣美食肥,犹其小者。子弟血气未定,易为所惑。且若辈唯恐不当公子之意,用事者以此固宠,未用事者以此邀恩。一有所溺,父兄之教难行为害不浅。况官非世业,久暂靡常。子弟即幸无外染,而饱暖嬉闲,筋弛骨懈,设不能仰给于官,将无所恃以自立。故惟子弟可治儒业者,携之官中,俾受严师约束。其它不若各就所长,令其在家治生,以为久远之计。

  ○亲友不宜概听赴署

至亲密友,义不可却,及可资照料者,偕至官中,不无臂指之助,即酌量赠遗,力尚能支。然有恒产、有恒业者,必不肯离家远出;惟无用之人,多乐随任。不知官中公事,须延幕友、官亲可办,不过仓库、仓库并关重大,非深可倚信之人,不敢轻托,一时面软,挈之而去。至于无所事事,徒滋悔怨,非惟无益,而又害之。何如实言婉谢之为得乎?

  ○愿朴亲友当厚遇

官中用人大率以势交,以利聚,皆乌合也。一朝去官,东西散矣。惟愿朴者有性真,多能委曲相依,此种人平日无可表异之处,必须留心厚遇,以备无用之用。

  ○任所不可无眷属

挈眷之官,累也。然实有万不可已者。署无眷属,则宅门内如客寓然,一切俱无检束。官一升堂,拜客仆从即无顾忌。遇公出晚夕,印匣亦难信托。昔有同寮孑然在官,腰闲悬匙累累,每出必与印偕,殊非体制。或以姬妾任之,则又不可。贤明者百无二三,小家女何知大义,属理内政,势有不能。万一小有色艺,驯至恃宠揽权,祸更有不可胜言者。《采苹》之诗,颂有齐季女,有以夫。

  ○嗜好宜戒

一人之身,侍于旁者,候于下者,奔走于外者,不啻数十百人。莫不窥伺辞意,乘闲舞弊。不特声色货利无一可染,即读书赋诗,临池作画,皆为召弊之缘。当其兴到时,或试以公事,稍有不耐烦之色,即弊所从起也。人非圣贤,谁无嗜好?须力自禁持,能寓意于物而不凝滞于物,斯为得之。

  ○饮酒宜有节

豪士文人类多善饮,必止酒而后可为治,非通论也。但不为之节,最易误事。即于事无误,而被谴者必曰:“适逢使酒,即官声之玷矣。”余佐幕时,主人多善饮者,皆与之约:非二更扃宅门后,不得举杯。故不必有止酒之苦,而未尝居耽饮之名。

  ○暇宜读史

经言其理,史记其事,儒生之学,先在穷经;既入官,则以制事为重。凡意计不到之处,剖大疑,决大狱,史无不备。不必刻舟求剑,自可触类引伸。公事稍暇,当涉猎诸史,以广识议。慎勿谓一官一邑不足见真实学问也。

  ○用财宜节

士既服官,凡官之所需及应酬种种,与官俱来者,断不能省。然官一而已,非合家皆官也。一人官,而家之人无不官样,禄其足济乎?且即官之一身,衣服可以肃观瞻,舆役可以供任使,似亦足矣。或者备美是求,有一带而悬,表佩

译那么,女婿和公公还可以任用吗?回答说:不可以。只是他们与你的恩情比儿子稍浅,关系比儿子稍疏。或许不至于败坏到十分严重的程度,尚且容易察觉罢了。然而等到察觉时,也已经不容易了。如果惩治女婿,就会妨碍女儿;如果惩治公公,就会妨碍妻子。如果隐忍不发而将其罢黜驱逐,自己遭受的拖累更是难以言说。总之,不如选择贤良的朋友而任用他们。朋友因道义而结合,遵守道义就尊敬并礼遇他。如果他违背道义,有什么可顾忌与他断绝交情呢?甚至用法律来制裁他,也是可以的。对于朋友,如果有瑕疵,即使是至亲好友都可以告知。况且一旦受到玷污,就无处容身了。所以懂得自爱的人,往往对朋友多所戒备。

○ 对亲戚应当优待

那么,一旦做了官,至亲都可以疏远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从没有得志直到显贵,亲戚们没有不对我抱有厚望的,他们的情意深厚令人感动。有幸得以做官,怎么能不念及他们呢?如果不把事权交给他们,那么有才能的人就没有施展的地方;如果不要求他们建立功效,那么没有才能的人也可以自安。衡量我的能力,给他们穿衣吃饭,分给俸禄来周济他们,尽我的心意罢了。如果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是无可奈何的。只是不可吝惜我的力量而淡薄我的情意,导致日后回到家乡,无颜相见。

○ 子弟不宜轻易让他们随任

官衙的习气最足以败坏子弟。凡是居家时不应有的事,在官衙中无所不有。虽然做官的人纪律规范极其严格,但有时升堂理事,有时外出办公,检束总有不到的地方。仆从等人吃饱喝足群居在一起,怎么能都安守本分?像赌博、唱曲、养鸟、蓄鱼、宠幸优伶、狎昵娈童之类的事,哪里没有?穿美食肥,还是小事。子弟血气未定,容易被迷惑。况且这些人唯恐不合公子的意,掌权的人以此固宠,未掌权的人以此邀恩。一旦有所沉溺,父兄的教诲就难以实行,危害不浅。况且官职不是世袭的产业,长久短暂没有定数。子弟即使侥幸没有受到外界沾染,但因饱暖嬉闲,筋骨松懈,假如不能依靠官府供给,将无所依托以自立。所以只有子弟可以从事儒业学习的,才带他们到官衙中,使他们受到严师的约束。其他的不如各自凭借所长,让他们在家谋生,作为长远的打算。

○ 亲友不宜一概听任他们赴署

至亲密友,道义上不可推却,以及可以依靠照料的人,一同来到官衙,不无臂膀手指般的辅助,即使酌情赠送财物,力量尚能支撑。然而有固定产业、固定职业的人,一定不肯离家远出;只有无用之人,大多乐于随任。不知道官衙中的公事,必须延请幕友、官亲才能办理,不过仓库、关隘等重大事务,不是深可倚信的人,不敢轻易托付,一时心软,把他们带在身边。至于无所事事,徒增悔恨怨恨,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哪里比得上实话实说婉言谢绝来得妥当呢?

○ 对质朴的亲友应当厚待

官衙中用人大多以权势相交,以利聚集,都是乌合之众。一旦离任,就四散而去。只有质朴的人有真性情,大多能委曲求全地相依,这种人平时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必须留心厚待,以备不时之需。

○ 任所不可没有眷属

带着眷属做官,是拖累。但确实有万不得已的情况。官署中没有眷属,那么宅门内就像客店一样,一切都没有检束。官员一升堂,拜客仆从就没有顾忌。遇到外出晚归,印匣也难以信托。从前有同僚孤身一人在官,腰间挂着累累的钥匙,每次外出必定带着印信,实在不符合体制。或者让姬妾管理,那又不可以。贤明的姬妾百中不过两三个,小家女子哪里懂得大义,让她管理内政,势所不能。万一稍有姿色才艺,发展到恃宠揽权,祸患更有不可胜言的。《采苹》这首诗,歌颂齐国的季女,是有原因的。

○ 嗜好应当戒除

一个人身上,侍奉在旁的,候命在下的,奔走于外的,不下数十百人。没有不窥探言辞意思,趁空闲舞弊的。不仅声色货利无一可以沾染,即使是读书赋诗,临池作画,都是招致弊端的缘由。当兴致到来时,有人拿公事来试探,稍有不耐烦的神色,弊端就由此产生了。人不是圣贤,谁没有嗜好?必须极力自我克制,能够寄托意趣于物而不执着于物,这才算是得法。

○ 饮酒应当有节制

豪士文人大多善于饮酒,必须戒酒才能治理好政务,这不是通行的论断。但不加以节制,最容易误事。即使于事无误,而被谴责的人一定会说:“正好碰上他酗酒,这就是官声的玷污了。”我佐理幕府时,主人大多善于饮酒,都和他们约定:不是二更关闭宅门后,不得举杯。所以不必有戒酒的痛苦,却未曾居有沉溺饮酒的名声。

○ 闲暇时应当读史

经书讲述道理,史书记录事实,儒生的学问,先在于穷究经书;既已入官,则以处理事务为重。凡是意料不到的地方,剖析大疑案,决断大狱讼,史书中无不具备。不必刻舟求剑,自然可以触类旁通。公事稍有空闲,应当涉猎各种史书,以广见识议论。千万不要认为一个官职、一个县邑不足以展现真实的学问。

○ 用财应当节制

士人既已做官,凡是官府所需及应酬种种,与官职俱来的,断不能节省。然而官只有一个,不是全家都是官。一个人做官,而家中的人无不官样行事,俸禄足够救济吗?况且即使是做官的人自身,衣服可以严肃观瞻,车马役使可以供任使,似乎也就足够了。或者追求精美,有一带而悬,表佩

玉极其华丽,费及千金,他物称是者,究之官声贤否,全不系此,而亏累因焉,果何为哉?故优伶宜屏也,燕会宜简也,裘马宜朴也,家人之衣饰宜俭也。量入为出,节用之道如是而巳借曰缺美息阜,则有原思用九百之义在,岂患货之弃于地者?而况其未必然耶?

译玉器极其华丽,花费高达千金,其他物品与之相当的,究其根本,官员声誉的贤与不贤,完全不取决于此,反而因此造成亏空拖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所以优伶应当摒弃,宴饮聚会应当简朴,皮衣骏马应当朴素,家人的衣饰应当节俭。量入为出,节约用度的道理就是这样罢了。假如说担心缺乏美好丰足,那么有原思接受九百束粟的义理在,难道还担心财物被抛弃在地上吗?更何况这种情况未必会发生呢?

○不节必贪

国家澄叙官方,首严墨吏,微特身之辱也。祖父曾犯赃私,子孙虽贵,不准封赠。子孙于封赠祖父后,干犯赃私,并追夺诰敕,是下辱子孙,上辱祖父矣。人即不自爱,未有甘以墨败者。资用既绌,左右効忠之辈,进献利策,多在可以无取,可以取之闲,意谓伤廉尚小,不妨姑试。利径一开,万难再窒,情移势偪,欲罢不能,或被下人牵鼻,或受上官掣肘,卒之利尽归人,害独归己,败以身殉,不败亦殃及子孙。皆由不节之一念基之故,欲为清白吏,必自节用始。

  ○宅门内外不同

宅门以外,官也,规模狭隘,则事上接下,无往非获咎之端;宅门以内,家也,规模阔大,则取多用宏,随在皆亏帑之渐。

  ○勿使家人有居官之乐

造物劳我以生,无论在官在家,总无逸居之日。仕而引退,非尽求自逸也,必自问有不能胜其任者,因不敢旷官窃禄。仕路何常,宜止则止,顾有知止而不获止者,大率家人累之。家人乐于在官,即有不能去官之势,故居官时须使宅门以内,仍与居家无异。女红中馈不改寒素家风,则家人无恋于一官,而退计不难自决矣。

  ○出纳不可不知

身兼庶事,万不能琐屑理财,然出纳之数断不可不知。尽委经手之人而己不与闻,则我不挪移,有挪移者;我不侵盗,有侵盗者。至交代时,水落石出,噬脐无及矣。宜属司筦钥者,分列正入、正出、杂入、杂出四簿,按旬一小结,按季一大结,随时检阅,则仓库出入相符不相符,有余不足之数,一一在心。设遇去官交代,册籍顷刻可成,虽猾吏无能为弊,更可不致遗漏款目,受后任之推敲。

  ○繁简一理

或曰:「此行于简僻小县则可,恐繁剧之地势不能行。」余应之曰:「苟不耐烦,虽简僻何所用之?不则地异而理一也,何难行之有?夫号称繁剧,不过增驿站多迎送耳,亦可另设一簿以览其要。特立法非难,任人为难;有治人,无治法,安所得诚信之人而任之?官之所以不易欤?」

  ○财宜实用

宾友寮属之酬赠赆贷、庆吊一切,分所常有,斟情量力,各视其时,不应则已,应之须令其人实受吾益。尝见官中陋习,以此等应酬无可质证,司出纳者任意短色轻平,甚有至八折、九折者,克其赢以入橐,施者实费,受者虚承,良可浩叹。刘仙圃【雁题】令浙江时【今为贵州石阡太守】遇有公分,属账房封固加签,其应标名目必俟手署,故色或未必全足,而平总不敢稍轻,亦厚交之一道也。

  ○以财用人宜宽

用财宜俭,为一己言之也。若以财用人,则处处宜留余地。人之听用于我,无不为财起见,不使之稍有所利,其心思材力,岂肯实为我用?且不惟不为我用也,将转为我害。盖彼既有图利之心,不至得利不止。我无以利之,必损我以为利,而利归于彼,害贻于我矣。且我亦何常不计利哉?席官之位,食官之禄,尚欲俭用以自赢。彼事官者,而使一无所赢,其家何赖焉?宽其分乃安其身,惟恐我之不用,斯收用人之益耳。

  ○财不可入私室

宁远旧无库,征收饷银皆储内室,遇批解始发匠倾镕。余以为非制,创设库房三闲,命库书司其筦钥。此正项也,即廉俸所入亦储账房。应酬日用皆取给焉。盖一归私室,则当问出纳于室人。性啬者虑其绌也,出之不易,或误事机;性奢者见其赢也,用之无节,必致匮乏。且财之所主权之所归也,并有因以干预外事者,若之何勿慎?

  ○官帑不可亏挪

侈靡之为害也,取之百姓不已,必至侵及官帑。其始偶然,继乃常然,久则习为固,然而忘其所以然。夫因公挪移,即干严律;虚出通关,亦罹重谴。况以私用而亏官帑,实为侵盗乎?纵或幸逃法网,神且鉴之,矧法亦未可苟免耶?上官之喜怒,一身之疾病,公事之降革,皆不可知。官帑无亏,不过夺职而止;不然将有制其命者。所当于用财时,先自谨也。

  ○仓储宜实

夫民亦知积储之不可少也,实买实储,事原易

译○不节制必定贪婪

国家整顿官制,首先严厉惩处贪官污吏,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耻辱。如果祖辈父辈曾犯贪污罪,子孙即使显贵,也不准给予封赠。子孙在获得对祖辈的封赠后,又犯贪污罪,一并追夺诰敕,这是下辱子孙,上辱祖辈。人即使不自爱,也没有甘愿因贪污而败亡的。当用度不足时,身边效忠的人进献获利的主意,大多在可以不要、也可以要的灰色地带,心想损害廉洁尚属轻微,不妨暂且试试。获利之路一旦打开,就极难再堵塞,情势逼迫,欲罢不能,或被下属牵着鼻子走,或受上级掣肘,最终利益全归他人,祸害独归自己,败亡以生命殉葬,不致败亡也会殃及子孙。这都是由不节制的一个念头作为根基的缘故,想要做清白的官吏,必须从节制用度开始。

○宅门内外不同

宅门以外,是公事,规模狭隘,那么事奉上级、接待下级,无处不是招致罪过的根源;宅门以内,是私事,规模阔大,那么取用多而耗费大,处处都是亏空国库的开端。

○不要让家人有做官的乐趣

造物主让我劳苦以生存,无论做官还是居家,总没有安逸度日的时候。做官而引退,并非完全为了求得自身安逸,一定是自问有不能胜任的地方,因此不敢荒废官职、窃取俸禄。仕途哪有常理,应当停止时就停止,但有的人知道该停止却未能停止,大抵是家人拖累所致。家人乐于做官,就有不能离官的趋势,所以做官时须使宅门以内,仍与平常居家没有两样。女红和中馈不改寒素的家风,那么家人就不会留恋一官半职,而退隐的计划就不难自行决定了。

○出纳不可不知

身兼各种事务,万不能琐碎地管理财务,然而出纳的数目断不可不知道。完全委托经手的人而自己不过问,那么我不挪用,有挪用的人;我不侵吞盗窃,有侵吞盗窃的人。等到交接时,水落石出,后悔莫及了。应当嘱咐掌管钥匙的人,分别列出正项收入、正项支出、杂项收入、杂项支出四本账簿,每旬一个小结,每季一个大结,随时检阅,那么仓库出入是否相符,有余不足的数字,一一都在心中。假如遇到离任交接,账册顷刻间就可以完成,即使狡猾的吏员也无法作弊,更可以不致遗漏款项,遭受后任的推敲。

○繁简道理相同

有人说:“这在简僻的小县可以实行,恐怕在事务繁杂的地方势不能行。”我回答说:“如果不耐繁琐,即使简僻之地又有什么用?否则地方不同而道理相同,有什么难行的?号称事务繁杂,不过是驿站增多、迎送频繁罢了,也可以另设一本账簿来阅览其要点。特别的是,立法规不难,任用人才难;有治理的人才,没有治理的法度,哪里能得到诚信的人来任用呢?官职之所以不容易啊!”

○钱财应当实用

对宾客朋友、同僚下属的酬谢馈赠、饯行借贷、庆贺吊唁等一切费用,是常有的事,斟酌情理、量力而行,各看当时情况,不应酬就算了,应酬则须让那人实际受到我的恩惠。曾见官场陋习,因为这类应酬无法质证,掌管出纳的人任意克扣成色、减轻分量,甚至有打八折、九折的,克扣盈余装入私囊,施予者实际花费,接受者虚名承受,实在令人浩叹。刘仙圃【雁题】任浙江知县时【现在任贵州石阡太守】,遇到公费分摊,嘱咐账房封固加签,其应标注的名目必定等待亲手签署,所以成色或许未必完全充足,但分量总不敢稍轻,这也是厚待朋友的一种方法。

○用钱财用人应当宽厚

用财应当节俭,这是为自己说的。如果用钱财来用人,则处处应当留有余地。人听任我使用,无不是为了钱财着想,不让他稍微得到一点利益,他的心思材力,岂肯真正为我所用?而且不仅不为我所用,将转过来成为我的祸害。因为他既有图利之心,不到得利不会停止。我不以利引诱他,必定损害我来作为他的利益,而利益归于他,祸害留给我了。况且我难道也不计较利益吗?占据官位,吃官俸,尚且想节俭用度以自肥。那些侍奉官员的人,如果让他一无所获,他的家靠什么依赖呢?宽厚他的分际才能安定他的身心,他只怕我不任用他,这才收到用人的益处。

○钱财不可进入私室

宁远县旧没有库房,征收的饷银都储存在内室,遇到批解时才发匠人倾熔。我认为这不是制度,创设库房三间,命库书掌管钥匙。这是正项银两,即使是廉俸收入也储存在账房。应酬日用都从这里取用。因为一旦归入私室,就要向内人询问出纳。吝啬的人担心不足,支出不易,或许误事机;奢侈的人看见盈余,用度无节制,必定导致匮乏。而且钱财所在就是主权所在,甚至有借此干预外事的人,怎么能不谨慎?

○官帑不可亏空挪用

奢侈浪费的危害,从百姓身上索取还不够,必定侵及官帑。起初是偶然,接着就变成常态,久了就习以为常,却忘记了所以然。因公挪用,就触犯严律;虚报支出以通关,也遭受重谴。何况因私用而亏空官帑,实在是侵吞盗窃呢?纵然侥幸逃脱法网,神明也会鉴察,况且法律也不能苟且免罪。上级的喜怒,自身的疾病,公事的降职革职,都不可预知。官帑没有亏空,不过是夺职而止;不然将有制约性命的人。应当在用财时,先自行谨慎。

○仓储应当充实

百姓也知道积储不可缺少,实买实储,事情原本容易

行。自换斗移星,权归胥吏,而有名无实,窒碍多端。初犹藏价于库,终且库亦虚悬,而仓愈难信矣。遇有交代,辄移价作收。然尧水汤旱,盛世不免,设遭歉岁,生民之命系于仓储。万一欲赈无粮,欲借无种,嗷嗷哀雁,恐不能以美言市也。昔余佐幕浙中,尝以此意语主人,求实仓廪。主人颇不河汉,余言比官湖南,亦持此论,诫勉同官。盖库亏尚可补苴于一时,仓空万难筹措于临事。有备无患,守土者何等关系,其可度外置乎?

译行。自从斗斛更替、星象移位,权力落入胥吏手中,导致有名无实,阻碍重重。起初还将粮价藏于库中,最终连库也空虚无物,粮仓就更难让人相信了。每逢官员交接,总是将账面上的粮价移作实收。然而尧时的洪水、汤时的旱灾,盛世尚且难免,倘若遭遇荒年,百姓的性命就系于粮仓储备。万一想要赈灾却没有粮食,想要借贷却没有种子,那些哀号求救的百姓,恐怕不能靠美好的言辞来安抚。昔日我在浙江担任幕僚时,曾以此意告知主官,要求充实粮仓。主官并不把我的话当作空谈,后来我任职湖南,也坚持这一主张,告诫勉励同僚。因为库银亏空尚且可以在一时之间弥补,粮仓空虚则在事到临头时万难筹措。有备无患,对于地方官员来说关系何等重大,怎能将其置之度外呢?

○称职在勤

吕氏当官三字曰清,曰慎,曰勤。所谓三岁孩子道得,八十岁老翁做不尽者,尝与同官侍王蓬心先生论三事次第。先生以清为本,同官唯唯。余谨对曰:“殆非勤不能。”先生曰:“何故?”则又对曰:“兢兢焉守绝一尘矣,而宴起昼寝,以至示期常改,审案不结,判稿迟留,批词濡滞,前后左右之人皆足招摇滋事,势必不清,何慎之有?”先生曰:“诚知君之得力有自也。”因为同官交勖焉。凡余臆说,力求称职之故,固无一不恃乎勤也。

  ○勤在以渐以恒

嗟乎!勤之为道,难言矣。求治太急者,病在躁;疾行无善步,其势必蹶。道贵行之以渐,一鼓作气者,病在锐;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其后难继。道贵守之以恒。渐则因时制事,条理无不合宜;恒则心定神完,久远可以勿倦。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念之哉!

  ○署印与实任不同

实授之官,吏民皆知敬畏,浃之以德,感而化焉。俗虽敝,可以循循诱也。署印官地方,格格不入,风土驯良,犹可循分为之。若刁悍疲弊之俗,万难措手,力求称职者,养痈贻患,既心有不安,稍欲整顿,则羣焉诧为怪事。吏役既呼应不灵,士民亦恩威难洽。缓之则骄玩益甚,急之则谤讟繁兴。上不负公,下能善俗,其何道之从?人地相宜,唯用人者权之耳。

  ○会办公事勿瞻徇

事由专办,自可慎始图终。若以数人会办一事,心术难齐,才畧亦异,尤宜细细协恭商酌。万一意见龃龉,或罪关出入,或案有支离,当将利害关键剀切明言。言之不听,不妨直抒己见,向上官委婉禀陈。切不可附和雷同,昧心分谤。特论须秉公,慎勿偏持矫激,转自居于理绌也。

  ○勿以私人为耳目

事来辄理,即非旷官。有等恃才之吏,假私人为耳目,风闻访事,幸而偶中,自讶神明。流弊所至,必有因风吹火,李代桃僵者。夫民闲多事,全赖官为检省。官先喜事,则好事之徒,安得不闻风而起?小则累人,大则自累。知政体者,不宜为此察察也。

  ○书版折以备遗忘

官之一身,实丛百务,精神稍不周到,即开左右窥伺之机。宜设粉版一方,将应办事件随手登记,办一条,抹一条,自无遗忘之患。事须谨慎者,或密书手折志之,总不必阳诩精明,授人罅隙。

  ○勿轻荐幕宾长随

此爱人之道也。幕宾长随利弊,前已厯厯言之。寮友访人于我,果相信有素,自当应其所求。如以素未深信之人,姑为塞责,使寮友以信我之故,过信其人,万一误事,何以相见?故素未深信之人,断不必徇情说项。或有推荐,亦当详其所长,不讳其所短。使用之者,可畧短以取长,庶于事无偾,于心可安。

  ○公过不可避

语有之:「州县官如琉璃屏,触手便碎。」诚哉是言也!一部吏部处分则例,自罚俸以至革职,各有专条。然如失察、如迟延,皆为公罪,虽奉职无状,大率犹可起用。若以计避之,则事出有心,身败名裂矣。故遇有公罪案件,断断不宜回护幸免,自贻后諐。

  ○私罪不可有

凡侵贪挪移,以及滥刑枉法诸条,皆己所自犯,谓之私罪。夫公罪之来,虽素行甚谨,亦或会逢其适;私罪则皆孽由自作。果能奉公守法,节用爱人,夫何难免之有?

  ○事难入庙者断不可为

为吏者欲求不愧不怍,衾影无惭,万万不能。势会所乘,容有不能不为、不得不为之事,但其所以必为之故,尚近于公,要可告之神明。如恋栈虐民,或逢迎希进,法纪不顾,甘为罪首发念之端,不可以入庙门者,断不可为。余自勘生平,佐治多年,坚守“合则留,不合则去”之义,主人亦不余强,幸免疚心。入官以后,行有不慊于心者矣,然每入神庙,检点此中,犹可自白,或者其无大谴乎?甚矣,吏之难为也!

  ○上下易隔

嗟乎!吏之难为,盖非一端已也。上官易事也,而有致我不能事者;下民欲爱也,而有致我不能爱者。中有所隔也,隔我者,我可察之;我为所隔者,非我

译○ 称职在于勤勉

吕氏认为做官有三字要诀:清、慎、勤。这三字虽是三岁孩童也能说出口,但八十岁的老翁却难以完全做到。我曾与同僚侍奉王蓬心先生,讨论这三者的先后次序。先生认为“清”是根本,同僚们都点头称是。我恭敬地回答说:“恐怕没有‘勤’是做不到的。”先生问:“为什么?”我又回答说:“虽然兢兢业业地守住清廉,不染一尘,但如果睡懒觉、白天打瞌睡,导致规定的期限经常更改,审理案件不能结案,判决草稿迟迟不写,批复文书拖延滞后,那么前后左右的人都有机会招摇撞骗、制造事端,局势必然不清,又谈何谨慎呢?”先生说:“确实知道你的得力之处有所本源。”于是我们便一同勉励同僚。凡是我的见解,力求称职的原因,固然没有一项不依赖于勤勉的。

○ 勤勉在于循序渐进与持之以恒

唉!勤勉的道理,难以言说。追求治理过于急切的人,弊病在于浮躁;走路太快就没有好步法,其结果势必跌倒。道贵在循序渐进,一鼓作气的人,弊病在于锐气过盛;强弩射到末尾,连鲁国的薄绢都穿不透,后续难以维持。道贵在持之以恒。循序渐进就能根据时势制定措施,条理无不合适;持之以恒就能心神安定、精力充沛,长久下去也不会疲倦。凡事无不有个好的开始,但很少能坚持到底。要牢记啊!

○ 代理印信与正式任职不同

正式授职的官员,吏民都知道敬畏,用德行浸润他们,他们就会感动而教化。风俗虽然败坏,也可以循序渐进地诱导。代理印信在地方任职,往往格格不入,如果风土驯良,还可以按部就班地治理。如果是刁悍疲敝的风俗,则万难着手,力求称职的人,若养痈遗患,心里既不安;稍想整顿,众人就诧异认为是怪事。吏役既然呼应不灵,士民也恩威难施。处理缓慢则骄纵玩忽更加严重,处理急促则诽谤谩骂纷纷兴起。对上不负公事,对下能改良风俗,该遵循什么方法呢?人与地是否相宜,只有用人者有权衡决断罢了。

○ 会办公事不要瞻徇私情

事情由专人办理,自然可以谨慎开始、善始善终。如果由几个人会办一件事,心术难以一致,才略也各异,尤其应该细细地协和恭敬地商量斟酌。万一意见不合,或者罪行涉及出入(轻重),或者案件有支离破碎之处,应当将利害关键恳切明白地讲出。说了不听,不妨直抒己见,向上官委婉地禀报陈述。切不可附和雷同,昧着良心分担诽谤。特别论述必须秉公,千万不要偏执矫激,反而让自己处于理屈词穷的境地。

○ 不要以私人为耳目

事情来了就处理,就不是旷废官职。有一类倚仗才干的官吏,假借私人为耳目,通过风闻访查事情,侥幸偶尔猜中,自己惊讶于自己的神明。流弊所至,必然有因风吹火、李代桃僵(代人受过)的情况。民间多事,全靠官员检举省察。官员先喜好多事,那么好事之徒,怎能不闻风而起?小则连累他人,大则连累自己。懂得政体的人,不应该做这种明察秋毫(苛察)的事。

○ 书写版折以防遗忘

官员一身,实际上聚集了百务,精神稍有不周到,就开了左右窥伺的机会。适宜设置一块粉版,将应办的事件随手登记,办一条,抹一条,自然没有遗忘的祸患。事情需要谨慎的,或者秘密写在手折上记下,总之不必表面上炫耀精明,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 不要轻易推荐幕宾长随

这是爱护人的道理。幕宾长随的利弊,前面已经一一说过。同僚朋友向我访求人才,如果确实相信我有素,自然应当答应他们的请求。如果是素来没有深信的人,姑且为了塞责,让同僚朋友因为相信我,而过度相信那个人,万一误事,怎么相见呢?所以素来没有深信的人,断然不必徇情说项。如果有推荐,也应当详述他的长处,不隐瞒他的短处。让使用他的人,可以略去短处而取其长处,这样对事情没有败坏,心里也可以安宁。

○ 公过的责任不可回避

俗话说:“州县官像琉璃屏风,一触手就碎。”这话真是啊!一部吏部处分则例,从罚俸到革职,各有专门条款。然而像失察、迟延等,都是公罪,虽然奉职无状,大体上还可以起用。如果打算回避,那么事情出于有心,就会身败名裂了。所以遇到有公罪的案件,断然不应该回护幸免,自留后患。

○ 私罪不可有

凡是侵吞贪污挪移,以及滥刑枉法等条款,都是自己犯下的,称为私罪。公罪的发生,虽然平时行为很谨慎,也可能恰逢其时;私罪则都是自作孽。如果能奉公守法,节约用度爱护百姓,哪里会有难免的罪过呢?

○ 事情难以进入庙堂(指难以告慰神明)的断不可做

做官吏的人想要求得不愧不怍,在被窝里和影子前都无愧,万万不能。势会所乘,容或有不能不做、不得不做的事,但其必须做的原因,尚且接近于公,可以告慰神明。如果留恋官位虐待百姓,或者逢迎希图晋升,不顾法纪,甘愿成为罪首,发念之端,不可以进入庙门的事,断然不可做。我自我审视生平,辅佐治理多年,坚守“合则留,不合则去”的原则,主人也不勉强我,幸免于心有愧疚。入官以后,行为有于心不安的地方,但每次进入神庙,检点内心,还可以自我表白,或许没有大的谴责吧?官吏之难做,真是严重啊!

○ 上下容易隔绝

唉!官吏之难做,大概不止一端罢了。上官容易侍奉,但有导致我不能侍奉的情况;下民想要爱护,但有导致我不能爱护的情况。中间有所隔绝,隔绝我的,我可以察知;我被隔绝的,不是我

得自为也。昔南唐潘在庭以财结势要,曰:“非以求援,但恐其冷语冰人耳。”冷语之冰,端士尤甚于此,而欲不伤品、不招尤,谈何容易矣!

译得以保全自己了。从前南唐的潘在庭用财物结交权贵,说:“不是为了寻求援助,只是怕他们冷言冷语让人寒心罢了。”冷言冷语带来的伤害,正直的人比这更严重,而想要不损伤品格、不招致怨恨,谈何容易啊!

○当思官有去日

居官时,不患无谀词,而患无规语。民即怨诅,不遽入耳。迨去官而贤否立判。民有恋惜之声者,贤吏也。苟其不贤,道路相庆。虽迁擢去,不能防民之口。去以他故,诟詈随之。候代需时,有莫为之居停者矣。故治柄在手,当时时念有去官之日,自然不敢得罪于羣黎百姓。

  ○勿沽名邀誉

如之何而可?不得罪于羣黎百姓曰:诚而已矣。三代直道之风,今犹古也。为治有体焉,得人人而悦之?一有沽名邀誉之私,其奉我以虚名虚誉者,即导我以偏好偏恶,而便民之事亦且病民。惟出之以诚,求尽吾心焉。有隐受吾庇者,虽奸胥蠹役、讼师、地棍之类,谤声交作,不足恤也。

  ○守身

事君不忠,谓之不孝。守身云者,非全躯保妻子之谓也。致身之义,安危一理。非遭授命之时,当懔全归之念。不惟败检玩法方为辱亲,即肆虐百姓,道路有口,秽及父母,辱莫大焉。闻诸吾师孙景溪先生【尔周】曰:「牧民者,能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百无一二。但与部民相安,毋贻父母恶名,幸矣。」官惟州县,去民最近,辱亲亦惟州县官最易。《诗》曰:「无忝尔所生。」子曰:「君子怀刑。」孟子曰:「守身为大。」尝以三言自儆,其庶几乎?

  ○为治当念子孙

民易虐也,然虐民者往往无后。悖入悖出,其显焉者已。将治士子,则念子孙有为士子之日;将治白丁,则念子孙有为白丁之人。自然躁释矜平,终归仁恕。宁远勘丈之事,旧多反复,余尝誓于两造曰:「吾才识势不能周,如有袒私,他日尔子孙鬬争,吾子孙亦鬬争;尔子孙以鬬争酿命,吾子孙亦以鬬争酿命。愿尔子孙自吾此勘,永杜争端,即吾子孙之幸也。」四年闲,本境勘案及委勘邻境之案,从无飜异者。未必果无差谬,吾心尽则人亦谅之。故为治者,治堂下百姓,当念家中子孙。不然,喜怒由己,枉滥必多。余学肤德薄,深惧不能为治。到官之初,撰十四言悬之客座曰:「官名父母须慈爱,家有儿孙望久长。」时时循览自省。比去官,邑绅赠余别联曰:「为政真如慈父母,愿公长得好儿孙。」盖即用座联之意,受之弥增愧恧。

  ○勿贻毒子孙

呜呼!此先赠公遗训也【辉祖】生十岁,先赠公将之粤东,纡道会稽外家【辉祖】从舟中杂举经书,令【辉祖】背诵。问【辉祖】读书何所求【辉祖】对曰:“求做官。”先赠公曰:“儿误矣!此亦读书中一事,非可求者。求做官未必能做人,求做人即不官,不失为好人。逢运气当做官,必且做好官,必不受百姓诟骂,不贻毒子孙【辉祖】跽而受命【详先赠公行述中】三十年幕游闲,有干吏居官虐取,以悦上官,不少留有姓余地。当其时,诟骂无算,不转睫而坐罪去,子孙且流落于所官之地,重为百姓唾辱,益思先赠公训辞深切,栗栗不敢忘。

  ○衰病当知止

进一阶,更望一阶,仕路岂有止境?昔人以宦海为喻,孤舟一叶,日颠簸于洪涛巨浪中,力稍怯不能把柁,非入溜即落漈矣。幸得近岸,奈何不止?尝读《廉颇》、《焉援二传》,未尝不废书流涕也。盖膂力方刚,自宜勤劳国事,分无止理;耄年志进,鲜不偾者,不独州县官也。而州县官之职繁?细琐,尤非衰病所宜,故自审精神不能管摄,即当懔知止不殆之义。

  ○去官宜清楚

容斋随笔》云:「士之处世,视富贵利禄,当如优伶之为参军,盖谓上场有下场时也。老去,病去,降黜去,升迁去,终有一去,去之日。任内公私代务,必须一一清楚,宁吃亏,毋便宜。稍余未了,即是牵挂之根。如经手工程钱粮,应有咨追者,须将底册留存,以备他时登答。谚云:『一世为官,三世累』,不可不深长思也。」

  ○还乡

去官之后,即为乡人,自应还故乡,依先陇。尝见罢官者,或居宦游之省,或籍流寓之方,不知人尽可官,独遭运会绵绵。先德锺萃一身,幸得禄养钓游之地,亲所不忘。不则宰树茔田,均当料理

译○应当想到做官总有离任的一天

在任做官时,不担心没有阿谀奉承的话,而担心没有规劝告诫的话。百姓即使怨恨咒骂,也不会立刻传到耳朵里。等到离任之后,贤良与否立刻就能分辨清楚。百姓有留恋惋惜之声的,是贤良的官吏。如果不贤良,道路上的人互相庆贺。即使是升迁调离,也不能堵住百姓的嘴。因其他原因离任,辱骂随之而来。等待继任者需要时间,就没有人替你维持局面了。所以掌握治理权柄在手时,应当时常想到有离任的那一天,自然就不敢得罪广大百姓。

○不要沽名钓誉

怎样才能做到呢?不得罪广大百姓,说:只要真诚罢了。夏商周三代正直的风气,现在和古代一样。治理政事有根本原则,难道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吗?一旦有了沽名钓誉的私心,那些用虚名虚誉奉承我的人,就是引导我产生偏好的喜好和厌恶,而那些便民的事情也反而会成为害民的事情。只有出于真诚,力求尽心而已。有暗中受到我庇护的人,即使是奸诈的胥吏、败坏法纪的役夫、讼师、地方恶霸之类,诽谤之声纷纷而起,也不值得忧虑。

○修身守节

侍奉君主不忠诚,叫做不孝。所谓修身守节,不是保全身体、保护妻儿的意思。献身于君国的道理,安危是一致的。如果不是到了奉命牺牲的时候,应当怀着保全身体回归的念头。不只是败坏节操、玩忽法度才算是辱没亲人,即使残害百姓,道路上的人有口皆碑,污秽牵连到父母,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听我的老师孙景溪先生(尔周)说:“治理百姓的人,能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此来显耀父母,百人中没有一个或两个。只要和辖区百姓相处和睦,不留下恶名给父母,就是幸运了。”官员中只有州县官,离百姓最近,辱没亲人也只有州县官最容易。《诗经》说:“不要辱没你的父母。”孔子说:“君子考虑刑罚。”孟子说:“修身守节是最大的。”我曾经用这三句话自我警戒,大概差不多了吧?

○治理政事应当想到子孙

百姓容易欺压,然而欺压百姓的人往往没有后代。违背正道得来的,违背正道失去,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了。将要治理读书人,就想到子孙有成为读书人的日子;将要治理平民,就想到子孙有成为平民的时候。自然就会急躁平息、骄傲消除,最终归于仁爱宽恕。宁远勘丈的事情,过去多有反复,我曾经对双方发誓说:“我的才能见识势不能周全,如果有袒护私情,将来你们子孙争斗,我的子孙也争斗;你们子孙因争斗酿成命案,我的子孙也因争斗酿成命案。希望你们子孙从我这次勘丈开始,永远杜绝争端,这就是我子孙的幸运了。”四年间,本地勘丈案件以及委托勘丈邻境的案件,从来没有翻案的。未必确实没有差错,我尽心了,别人也就谅解了。所以治理政事的人,治理堂下的百姓,应当想到家中的子孙。不然的话,喜怒由自己决定,冤枉滥罚一定很多。我学识肤浅德行浅薄,深深害怕不能治理好政事。到任之初,写了十四个字悬挂在客座说:“官名父母须慈爱,家有儿孙望久长。”时时浏览自我反省。等到离任,县里的绅士赠给我一副对联说:“为政真如慈父母,愿公长得好儿孙。”大概是用了客座对联的意思,接受它更加感到惭愧。

○不要给子孙留下祸害

唉!这是已故父亲留下的训诫(辉祖)。我十岁时,已故父亲将要带我去广东,绕道去会稽外祖父家,我从船中杂乱地列举经书,让(辉祖)背诵。问(辉祖)读书追求什么,(辉祖)回答说:“追求做官。”已故父亲说:“孩子错了!这也是读书中的一件事,不是可以追求的。追求做官未必能做人,追求做人即使不做官,也不失为好人。逢到运气应当做官,必定且做好官,必定不受百姓辱骂,不给子孙留下祸害(辉祖)跪着接受命令(详见已故父亲行述中)。三十年幕僚生涯中,有干练的官吏做官虐取,以取悦上级,不留有姓名的余地。当时,辱骂无数,转眼就获罪离任,子孙且流落在做官的地方,再次被百姓唾骂侮辱,更加思念已故父亲的训诫深切,战战兢兢不敢忘记。

○年老体弱应当知道停止

升一级,更希望升一级,仕途哪里有尽头?古人把官场比作大海,一叶孤舟,每天在洪涛巨浪中颠簸,力气稍弱不能掌舵,不是卷入急流就是落入深潭了。幸好靠近岸边,为什么不停止?曾经读《廉颇》、《赵括》两传,没有不放下书流泪的。大概体力正壮,自然应当勤劳国事,没有停止的道理;年老志气仍想进取,很少有不成事的,不只是州县官如此。而州县官的职责繁杂细琐,尤其不适合年老体弱的人,所以自己审察精神不能掌控,就应当怀着知道停止才不危险的意思。

○离任应当清楚

《容斋随笔》说:“士人处世,看待富贵利禄,应当像优伶扮演参军一样,大概说的是上场有下场的时候。老去,病去,降职罢免去,升迁调离去,终有一去,去的那一天。任内公私事务,必须一一清楚,宁可吃亏,不要占便宜。稍微剩下未了结的,就是牵挂的根源。比如经手的工程钱粮,应该有咨文追缴的,须将底册留存,以备他时查对。谚语说:‘一世为官,三世累’,不可不深思熟虑。”

○还乡

离任之后,就是乡人,自然应当回到故乡,依傍祖先的坟墓。曾经见到罢官的人,有的住在做官的省份,有的寄居在流寓的地方,不知道人人都可以做官,唯独遭遇运势绵绵不绝。先人的德行聚集在一人身上,幸运得到禄养垂钓游玩的地方,亲人所不能忘记的。否则,坟墓周围的树木和祭田,都应当料理。

,何忍一盂麦饭委之他人?且邻里皆非宗习,过从类属新交,非有香火之情,又乏葭莩之谊。设遇缓急,谁复相关?子孙皆贤,尚能自立;倘材质不能过众,又谁与董率而扶掖之?熟筹全局,请为诵《五柳先生归去来辞》。

译怎么忍心将一钵麦饭托付给他人呢?况且邻里都不是同宗旧识,往来交往的多是新结交的朋友,既没有香火传承的亲情,又缺乏远亲般的谊爱。假如遇到紧急危难,谁还会关心照应呢?如果子孙都贤能,尚且能够自立;倘若资质平庸,不能胜过众人,又有谁来统领率领并扶持帮助呢?仔细全面地考虑,请允许我吟诵《五柳先生归去来辞》。

学治臆说卷下终

译《学治臆说》卷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