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玉坡奏议一

(卷首)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7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六

玉坡奏议》《诏令奏议》▯二【奏议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玉坡奏议》五巻,明张原撰。原字士元,三原人,正徳甲戌进士,授吏科给事中。以疏论时事,谪贵州新添驿丞。嘉靖元年召复故官,坎坷八年,其志不挫,益以慷慨直谏自许。如正殷通等陞职世袭疏,赵云陞命疏,选近习疏,请逐太监萧敬二疏,论锦衣卫朱宸等罪状疏,寝杨伦职命疏,停国戚张鹤龄等恩典疏,停司礼监乞请疏,论国戚张延龄等罪状疏,论内宦提督织造疏,论张璁、桂蕚疏,皆力折权幸,不避祸患,言人所不能言。今具载集中。当其赐环之初,赵汉与之同科,赠之以诗,有「碧桃雨露空千树,老竹风霜见一竿」句,又有「回来龙剑星文在,迟暮提擕得共看」句。今载《汉渐斋诗稿》中。观于是集,原可谓不愧斯言矣。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玉坡奏议原序

门人三原张维德、维哲泣捧其父玉坡子所为诸奏议遗稿,再拜而言曰:「予先人以谏死矣,夫何憾?所不朽者,固炳炳在斯。幸惠以一言,俾椟而世世守焉,孤之愿也。」予敛祍而读之,叹曰:「危言哉,危行哉,有道之邦哉!」玉坡子名原,字士元,学问习于童防,忠亮成于天性。正德中举进士,释褐五月,授吏科给事中。拜官三月,极论时政疏,奏九日,谪贵州新添驿驿丞。居新添,乃八年皇帝嗣统,复召玉坡子为给事中。皇帝聦明仁圣,有尧舜之资。玉坡子亦慨然以谏诤为已任,是故抗顔列牍,朝闻夕奏,匡弼君德,指陈阙政,显进忠良,排击嬖幸,论刺官邪。其言经以正而不迂也,其事详以辩而不隠也,其气奋以厉而不弱也,其节廉以直而不曲也。或曰:「不有身乎?」玉坡子曰:「君尔,何有于身?」或曰:「不有家乎?」玉坡子曰:「国尔,何有于家?」烈矣烈矣!夫人之恒情,外撼则中畏,始挫则末沮。惩羮者吹于虀,震躬者戒于邻,往往尔也。新添魑魅之乡,豺猨之窟也。一朝居之,犹曰不可。玉坡子终八年于斯焉,孤身万里,百死而一生,其忧深矣。乃不畏不沮,而谔谔而挺挺,益若是乎?疾风不仆劲草,有歳寒之心也;百折不回,江汉有必东之性也。斯之为大丈夫矣。虽然,朝阳升天,鸣鳯矢其音;神龙出海,祥云耀其景。卒复叹曰:「有道之邦哉,危言哉,危行哉!」嘉靖丙戌孟冬既望,兰谿渔石子唐龙序。

玉坡奏议原序

关中旧称二王,庄毅则忠勇,端毅则清直。庄毅公击奸顺门,声震海内。其后七十余年,而三原有张玉坡,渭南有裴给舍云。故关中语曰:“前有二王,后有裴张。”乔世宁曰:“国家重直谏之士,自刘李以后,士相慕效,视昔益盛矣。”玉坡子甲申封事,忠愤激烈,抗志委身,可谓慷慨就义者非邪?向非孝皇养士之恩,今上容言之度,亦安得毕志竭忠若此哉?然余毎览公奏议,未尝不潸然泪下,盖伤夫为臣不易云。公在正德时,言时政十二事,语多侵中贵人。是时中贵人用事,故谪公贵州,盖八年不召。公也会今上御极,公始得召归,益感上知遇,尽言乃遂有甲申封事云。嗟乎!成名亮节,足以不朽于世,如公者,夕死可矣!夕死可矣!余数过三原,会三原诸君子相与论公奏议,谓文辞可不必论,即刚大之气,高明之见,当万世传也。要之,直而不讳,切而不迂,达于国体,中于时务,其指意固与端毅公奏议一也。公少师端毅,慨然有天下之志,卒能不欺其志,若此邪?国朝谏官如公者,才数人耳。当世君子无不悲伤叹慕,想闻其言也。余伤夫自甲申以来,至于今二十余年,谏草秘不得出,恐久益湮灭,乃为检其遗稿。稿凡四巻,诸常行事与诸会奏稿今皆削去,存其自建白者三十余疏,要皆当世钜重也。览者以此究公之志业,亦可知余言所指矣。稿刻之湖广提学分司板百余片,遗自少华许子者。许子督学,时刻五经子籍,留板尚多,而余以分司月纸为工食费云。刻成遗公之▯孙县学生侍,以传后世。嘉靖二十六年八月望日,湖广按察司副使奉勑督学耀州后学乔世宁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部第六。《玉坡奏议》《诏令奏议》类二【奏议类】提要。臣等恭谨查考:《玉坡奏议》共五卷,为明代张原所撰。张原字士元,是三原人,正德甲戌年进士,授官吏科给事中。因上疏议论时事,被贬为贵州新添驿丞。嘉靖元年召回复任,困顿坎坷达八年,但他的志向并未挫折,反而更加以慷慨直谏自许。比如《正殷通等升职世袭疏》《赵云升命疏》《选近习疏》《请逐太监萧敬二疏》《论锦衣卫朱宸等罪状疏》《寝杨伦职命疏》《停国戚张鹤龄等恩典疏》《停司礼监乞请疏》《论国戚张延龄等罪状疏》《论内宦提督织造疏》《论张璁、桂萼疏》,都竭力驳斥权贵宠臣,不躲避祸患,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如今都收载在集中。起初他被赐还原职时,赵汉与他同科进士,曾赠诗给他,其中有“碧桃雨露空千树,老竹风霜见一竿”两句,又有“回来龙剑星文在,迟暮提携得共看”两句。如今这些诗载在《汉渐斋诗稿》中。看这部文集,张原可以说确实没有辜负这些话了。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玉坡奏议》原序。门人三原张维德、张维哲哭泣着捧来他父亲玉坡先生所作的各篇奏议遗稿,再拜说道:“我的先人因进谏而死,还有什么遗憾?可以不朽的事业,本来就在这些文章中清楚地存在。希望您惠赐一言,使我们把它们收藏在匣中,世世代代守护,这是孤儿的愿望。”我整理衣襟读这些稿子,感叹说:“这是多么危险的言论,多么危险的行为啊!这真是有道的国家啊!”玉坡先生名原,字士元,他的学问从童年便受到熏习,忠诚明亮则成于天性。正德年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五个月后,授官吏科给事中。任官三个月,极力议论时政,上奏九天后,被贬为贵州新添驿驿丞。居住在新添期间,恰逢八年后皇帝继承帝位,便又召玉坡先生回来担任给事中。皇帝聪明仁圣,具有尧舜般的资质;玉坡先生也慨然把进谏诤言当作自己的责任,因此不顾颜面地连篇上疏,早晨听闻事情,晚上便上奏,匡正辅弼君德,指出政务的缺失,显扬进用忠良,排斥打击宠臣,弹劾邪恶官员。他的言论以正道为经而不迂腐,叙事详细明辨而不隐讳,气势奋发严厉而不软弱,操守廉正刚直而不屈曲。有人说:“难道不顾自身吗?”玉坡先生说:“只要有君主,哪里还顾得自身?”有人又说:“难道不顾家庭吗?” 玉坡先生说:“只要有国家,哪里还顾得家庭?”真是刚烈啊,真是刚烈啊!人的常情是,外界一有震撼,内心便会畏惧;开头一受挫折,后来便会沮丧。被热汤烫过的人,连菜羹也要吹一吹;自身受过震动的人,连邻近的事情也要戒惧,往往就是这样。新添是魑魅出没的地方,是豺狼猿猴聚集的巢穴。即使在那里住一天,也还会说不能忍受。玉坡先生却在那里终了八年,孤身远在万里之外,九死一生,他的忧患实在深重。可是他竟不畏惧、不沮丧,仍然正直敢言、挺立不屈,反而更加如此,岂不是因为这样吗?疾风吹来而劲草不倒,正有岁寒不改的心志;百般折挫也不回头,正如江水汉水必定向东流的本性。这才称得上大丈夫。虽然如此,朝阳升上天空,凤凰便开始鸣叫;神龙出海,祥云便照耀其景象。最后我又感叹说:“真是有道的国家啊!这是多么危险的言论,多么危险的行为啊!”嘉靖丙戌年孟冬十六日,兰溪渔石子唐龙作序。《玉坡奏议》原序。关中旧称“二王”:庄毅王守仁忠勇,端毅王琼清廉刚直。庄毅公在顺门攻击奸臣,声名震动天下。此后七十多年,三原出了张玉坡,渭南出了裴给舍裴云。所以关中有话说:“前有二王,后有裴张。”乔世宁说:“国家重视直谏之士,自刘健、李东阳以后,士人相互仰慕效法,比过去更加兴盛了。”玉坡先生甲申年的封事,忠诚愤激,坚守志向、委身国事,可以说是慷慨赴义的人了吧?倘若不是孝皇培养士人的恩德,以及当今皇帝容纳言论的气度,又怎么能像这样尽展志向、竭尽忠诚呢?然而我每次阅读玉坡公的奏议,没有一次不潸然泪下,大概是感伤做臣子实在不容易吧。玉坡公在正德年间,议论时政十二件事,言语多有触犯宦官权贵。当时宦官权贵掌握政权,所以玉坡公被贬到贵州,大概八年都没有被召回。恰逢当今皇帝登极,玉坡公才得以被召回,越发感激皇帝的知遇之恩,于是竭尽所知,才有甲申封事。唉!像玉坡公这样成就声名、彰显气节,足以永垂不朽,到了这个地步,即使当天晚上死去也值得了!即使当天晚上死去也值得了!我多次经过三原,正好与三原诸位君子共同谈论玉坡公的奏议。他们说,文章辞采固然不必评论,即使只是其中刚正浩大的气概、明达高远的见识,也应当流传万世。总而言之,这些奏议正直而不隐讳,恳切而不迂腐,通达国家大体,切中当时事务,其旨意确实与端毅公的奏议相同。玉坡公年轻时曾拜端毅公为师,慨然怀有经世济民的志向,最终能够不辜负自己的志向,正是如此吧?本朝谏官像玉坡公这样的,才不过几个人。当时的君子无不悲伤、叹惋并仰慕他,想要听闻他的言论。我感伤的是,自甲申年以来,直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谏草一直秘藏而不能刊出,恐怕时间久了更加湮没无闻,于是替他检出遗稿。遗稿共四卷,平常办理事务以及共同上奏的稿子如今都删去了,只保存他亲自建言的三十多篇奏疏,大都是当时极为重要的文章。读者由此考察玉坡公的志向事业,也就可以知道我所说的意思了。遗稿刻印所用的是湖广提学分司的一百多片刻板,是许少华先生遗留下来的。许先生任督学时,曾刻印五经和诸子书籍,剩下的刻板还很多;我便用分司每月的纸张费用充作工匠伙食费。刻成后赠给玉坡公的玄孙、县学生张侍,以传给后世。嘉靖二十六年八月十五日,湖广按察司副使、奉敕督学耀州的后学乔世宁撰。

钦定四库全书主坡奏议巻一明 张原 撰时政疏臣无似,误防圣恩,擢居言路,日月云逾,防涘莫报,昼夜殷忧,图惟致私,顾言语嗫嚅,莫能自効。窃惟以言为职,以谏为名,上自朝廷,远及边陲,政事失得,生民利病,举所当言,即言不尽中,犹愈无言也。臣窃观今天下之事,弊縁法久,事以时殊,博访熟思,有嘅于中,激切之诚,莫能自巳。粤稽往古之道,载考祖宗之法,爰及今时之弊,因酌政治之宜,谨条为十二事:先之以正守令,择将帅,理刑狱,汰冗食,以均天下之政;次之以省征敛,慎工作,恤士卒,明赏罚,以顺天下之情;继之以礼大臣,开言路,以兼天下之善;终之以崇天道,进德学,以端天下之本。言虽鄙俚,事皆切实,迹若浅近,效实恢宏。千虑一得,辄用进呈。昔野人美芹而思献,▯不恤纬而忧王臣之效恳,殆亦▯此。防望陛下逐事览择,留意施行。至于臣之愚昧,不知忌讳,指斥时事,言虽讦直,心寔靡他,更乞曲赐优容,不加谴斥,以开忠谏之路。臣无任激切战栗之至。计开一曰正守令。臣闻汉宣帝尝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声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是知守令最为亲民,得其人则政平讼理,万民乐生;非其人则刑繁政陂,民多愁叹。然其斡旋之机,顾人主激劝如何耳。汉宣时,二千石有治理效者,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公卿缺即徴入用之。唐太宗疏刺史县令之名于屏风,注其政迹于下,以备黜陟。我英宗皇帝亦尝因天下诸司朝觐,旌其才行超卓,政绩显著者,赐以衣服楮币筵宴。是皆斡旋激劝之道也。今之守令,固有端靖慈祥之士,亦多阘茸汚贱之流,大肆贪饕,过逞酷鸷,謟谀成风,拜尘乞幸,请托终日,跂足待迁,发谋举事,皆为身谋。若是者,十常七八。然来朝之时,陛下赐宴赐币,毎行赏格,而卒未见士风之变,吏治之精。臣以为考察之责,系于御史,御史职分于讼狱之繁,力限于地域之广,其不能精其事,有由也。伏望陛下于三载考察之外,更遣周岁巡行之使官,如御史职,专访防令,其博采舆论之公,不据一人之见。如其贤者,不俟来朝,即加褒赐,如汉郭贺故事。遇有贪酷之人,不拘考察年限,即奏罢黜。其秽声着甚者,又当破除常调,大加显罚,用为众戒,以安民生。二曰择将帅。臣闻将者,三军之司命,系国之安危。古者筑坛而拜,告庙而授,推毂而遣,分阃而治,盖重其事,慎择其人也。我太祖皇帝驱逐元人,混一海宇,虽曰天授,而诸将之功实多。当时命将,必先选于稠人,观于燕闲,审其器识,量其勇谋,而后遣之。往迹昭然,歴歴可验。今之为将者,多纨绮贵胄子弟,平居意气轩昻漫以战陈自许,及应敌临战,遽尔怖愳,或逗留玩冦,或退缩偾军,志气消沮,手足错乱。况其平日威不足以服逺人,恩未能以绥士卒,韬略未闻,智勇安在?似此庸驽,用之何济?非徒无益兵事,抑且有损国威。且世之善言兵者,莫如孙武,而其论将之五德曰:智、信、仁、勇、严。不识今之将,有一于此乎?无古人一略,而滥膺将寄,臣实寒心。伏望陛下广为搜罗,慎加简察,武举之外,别置贡举,科条考察之余,再立采访官,使不惑于阿大夫之誉言,日至不执于赵奢子之大言,无实战陈屡经者,始授之节钺,不限于边鄙之远,人智勇着誉者,方寄之藩阃,不昵于左右之僻幸,庶几搜收得人,边陲有备。三曰理刑狱。臣闻治天下,以政为治,具以刑为政辅,刑以辅政,而后奸慝惩,暴乱息矣。此古之降典者,又有待于折民之刑,而刑政二者,所以不可偏废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玉坡奏议》卷一。明代张原撰。《时政疏》。臣没有什么才能,错误地蒙受圣上的恩典,被提升到言官的职位。日月将要过去,臣没有丝毫可以报答,昼夜深深忧虑,谋划着想尽自己的心力;只是言语吞吐畏缩,不能自行尽职。臣私下认为,臣以进言为职责,以进谏为名义,上自朝廷,远至边疆,凡政事的得失、百姓的利弊,都是应当进言的;即使所说不能全部切中要害,也仍然胜过闭口不言。臣私下观察如今天下的事务,弊病因法令沿用已久而产生,事务又因时势不同而变化;广泛访问、熟虑深思,内心颇有感慨,激切进言的诚意实在不能自已。于是考察往古的道理,查考祖宗的法度,再联系当今的弊病,斟酌治理政事的适宜办法,谨慎地分条列出十二件事:首先是端正守令、选择将帅、审理刑狱、裁汰冗员,以使天下政务均平;其次是减少征敛、慎重工程、体恤士卒、明确赏罚,以顺应天下人的心情;接着是礼待大臣、广开言路,以汇集天下人的长处;最后是崇尚天道、增进德行学问,以端正天下的根本。言语虽然浅陋粗俗,事情却都切实;表面看来虽然浅近,实际效果却宏大。千虑之中偶有一得,便冒昧呈上。从前有乡野之人以芹菜为美味而想献给君王,寡妇无暇织布却忧虑君王和国家,这种恳切大概也与此相类似。[原文“误防圣恩”“防涘莫报”疑有缺讹,译文依文意处理。]恭请陛下逐项阅览选择,留意施行。至于臣愚昧无知,不懂得避忌,指斥时事,言语虽然直率尖锐,内心实在没有别的意图;还请陛下曲加宽容,不予谴责斥退,以此开通忠臣进谏的道路。臣面对这种激切战栗的心情,实在无法承受。现分条陈述如下:第一,端正守令。臣听说汉宣帝曾说:“百姓之所以能够安居田里,没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是因为政治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能够和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难道不是贤能的二千石官吗?”由此可知,守令最接近百姓,任用得人,政事便公平、诉讼便公正,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任用不得其人,刑罚繁多、政事败坏,百姓就会多有忧愁叹息。然而其中运转调节的关键,只在于君主怎样激励督促。汉宣帝时,二千石官有治理成效的,便用玺书勉励,增加俸秩、赏赐金钱;公卿职位有缺,也立即征召入朝任用。唐太宗把刺史、县令的姓名写在屏风上,并在姓名下面注明政绩,以备考核升降。我英宗皇帝也曾趁天下各司官员朝觐之时,表彰才行超卓、政绩显著者,赐给衣服、纸币和宴席。这些都是调节督促、激励劝勉的办法。如今的守令,固然有端庄安静、慈爱和善的人,也有许多懦弱无能、卑污鄙贱之徒,大肆贪婪暴敛,过分逞凶残酷,阿谀奉承成为风气,向权贵拜尘乞求宠幸,整天请托钻营,踮足等待升迁,谋划发动各种事情,全都是为自身打算。像这样的人,十个中常有七八个。然而他们来朝觐时,陛下赐宴、赐币,每次都按规定给予赏赐,最终却没有看到士风改变、吏治精良。臣认为,考察官吏的责任系于御史;御史的职务又被繁多的诉讼案件分散,力量受到地域广大的限制,他们不能把这件事办得精细,也是有原因的。伏望陛下在三年一次考察之外,再派遣每年巡行的使官,按照御史的职掌,专门访察守令,广泛采集公众舆论,不凭一个人的意见。如果遇到贤能者,不等他来朝觐,便立即加以褒奖赏赐,如同汉代郭贺的旧例;遇到贪婪残酷的人,不受考察年份限制,立即上奏罢免。对于污名特别显著的人,还应打破通常的调任制度,给予重大的公开惩罚,作为众人的警戒,以安定百姓生活。第二,选择将帅。臣听说,将帅是三军的主宰,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古代筑坛拜将,在宗庙告祭后授予兵权,推车送行,分授专征之权让他治理一方,正是因为重视这件事,慎重选择人才。太祖皇帝驱逐元人,统一天下,虽说是上天授予的机遇,但各位将领的功劳实在很多。当时任命将领,必先在众人中选拔,在闲暇相处中观察,审察他的器量见识,估量他的勇气谋略,然后才派遣。过去的事迹清楚明白,历历可考。如今担任将领的,多是穿着华贵、出身显贵的子弟,平日意气高昂,轻率地以通晓战阵自许;等到面对敌人、临阵交战,突然便恐惧害怕,有的逗留不进、玩弄敌寇,有的退缩以致败坏军队,志气消沉,手脚慌乱。何况他们平日威势不足以使远方之人服从,恩惠又不能安抚士卒,韬略没有听说,哪里谈得上智勇?像这样的庸弱无能之人,任用他有什么帮助?不仅无益于军事,反而还会损害国威。况且世上善于谈论用兵的人,没有谁超过孙武;他论述将领的五种品德说:智、信、仁、勇、严。不知道如今的将领,是否有一项具备?没有古人的一点谋略,却滥受将帅重任,臣实在寒心。伏望陛下广泛搜罗人才,慎重加以选察;在武举之外,另设贡举;在科举条目和考察之外,再设置采访官,使朝廷不被阿大夫的赞誉之言所迷惑,也不至于每天被赵奢之子的夸夸其谈所蒙蔽;没有实际参加战阵、屡经战事的人,不得授予节钺;不局限于边远地区,只有智勇著称、声誉卓著的人,才授予藩镇重任;不亲近左右近臣所偏爱而侥幸得宠的人。这样或许可以搜罗任用到合适的人才,使边疆有所防备。第三,审理刑狱。臣听说,治理天下,要靠政事来治理;政事又要以刑罚作为辅助;刑罚辅助政事,然后奸邪才能受到惩治,暴乱才能平息。这就是古代降下法典的原因;同时又必须依靠惩治百姓的刑罚,所以刑与政二者不能偏废。

书曰:「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盖能慎用刑,则仁恩孚洽,足以培固国本,是持法者又不可不慎也。汉、唐之初,立法甚善,其后巧文深智,酷鸷锻链之徒,耗散国脉,天下嚣。然丧其乐生之心,惟太宗毎决重辟,必令三覆五奏,减膳彻乐,诚知人命至重,而敬慎者也。我太祖皇帝当草昧之初,即留心于刑狱,删定律令,昭示章程,告戒丁宁,亹亹不巳,尝曰:“用法不当,则无辜受害。”又曰:“刑得其当,则民无寃抑。”又尝因谳狱淹滞,廷责辅臣,盖垂画一之法,存钦恤之心。圣子神孙,万万年所当敬守也。今天下承平日久,法弊政弛,治狱之吏,率不任法,贪墨自恣,贿赂成市,轻重在手,喜怒任情,狱成于鞭朴棰楚之锻链,罚异于比况议拟之附防,或二人同事而异罪,或二人同罪而异罚,或一狱而梏滞者十余年,或一事而株连者百余辈,舞智弄法,深诋巧文,虽陛下时下湔涤之诏,敬慎之言,殆亦弥文而巳张释之曰:“法者,天下公共者也。”今天下之法如此,陛下以为公乎?法既不公,而欲天下之治得乎?伏望陛下明勅法司,申严成宪,以大明律令为圣祖之所详定者,遵用而不违,以见行事例为廷臣之所集议者,参考而不失,内外一律,不以轻重自恣,大小称情,不以喜怒自任,谳讯明允,俾无株连之寃,决遣以时,使无梏滞之枉。陛下亦宜笃示大信,敬守祖法,曲赦不行,视宫中府中于一体,钦恤恳至,谨三覆五覆于崇朝,庶几刑罚以清,奸宄以息,五教以弼,四民以安。四曰汰冗食。臣闻《洪范》八政,食货为首,孔子论政,足食为先,圣帝明王未尝不以此为急也。自非旱干水溢,霜殒雹击,则天之所生,地之所养,自足以供一岁之用。古者立什一之法,以制其取,校五谷之入,以制其用,建百官之秩,以制其食,他如府史胥徒之▯亦必量功称事,初无靡费,因事置人,略无冗贠,是以费用省约,公私优裕。我太祖皇帝既酌天下地里,建置官吏,复因内府衙门置设工役,官有定贠,不至冗杂,工有定数,罔有滥侈。今国家之用,率多取办于东南。然而旱干,水溢,霜殒,雹击,以为天灾地歉者,既无宁歳,抑且贪饕朘剥,渔夺蚕食,以为民害物蠧者,复无余利,则食之所生,其源巳病矣。加以都畿之内,耗食者众,巧计投充而趋办月钱,恣意影射而假食月粮。一方之内,氓▯匠卒,无不食禄之家;一家之中,父子兄弟,无不给粟之人。夫趋办月钱,则利归官府;假食月粮,则害及廪庾。况月钱之办,仅费月粮十分之二三,则民之所以竞趋于彼者,固其所也。是以供办之夫,数倍往昔,而徴求之名,尽越法制,物力如之何不绌哉?伏望陛下从国初清明之制,洗近年积习之弊,严立法禁,大加简阅,内外官贠,系因事建置,势不可无者,姑仍其旧;若事在得巳,职涉冗繁者,一切罢革。又各色匠作及勇士、力士、校尉人等,凡近年巧计投充者,尽为裁黜;其有占恡影射者,亦必从法究治,以杜其弊,庶几漕粟充羡,国计可舒。五曰省征敛。臣闻传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古者太宰以九赋敛财贿,大府以九式节财用,以九贡致邦国之用,以九府为掌财之官。汉景帝时,民毎三十而税一;唐高祖令租庸调之外,不得横有调敛。我太祖皇帝尝曰:「岁赋有限,而日用无穷,费或过度,何从办集?侵渔剥削,皆原于此。」又尝因四方进贡而郤之,以为「四方之物,皆民之财,敛万民之财,以为彼一身之利。」制自今其毋复献。是知民不可贫,渐不可长,而希宠生事者,宜有以塞其源也。今天下征敛日新,劝劭日益,地无遗利,民无遗力,宜财用之多也。然一举事而掌国计者,辄至告乏,何哉?民贫故也。民之所以贫者,有二:一由守令之贪残,一由守臣之进贡。国家近年均需杂输,层见叠出,率十倍于旧制,而皆取办于守令。守令之贪残者,且假托以自殖,而又十倍于上供,此民之所以贫者一也。至若守臣进贡,其弊又有不可胜言者,巧立名目,竞出新竒,恣意逢迎,以为孝顺。彼岂肯舍巳之财以尽已之忠哉?不过取于民耳。取于民者,又数十倍,而供于上者才一二分。虎狼之暴,莫可祰制;丘壑之欲,无有止极。此民之所以贫者二也。伏望陛下禁守令之贪残,而一毫不许擅取;止守臣之暴敛,而一物不许擅进。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务使敛之有定,赋用之有定,数掌之有定,贠贡之有定制。法外之征不加之民,无名之贡不入于上。庶几民财不匮,民心不失。

译《尚书》说:“应当敬慎地对待你所审理的案件,以此使我们的王国长久。” 大概只有慎重使用刑罚,仁恩才能广泛融洽,足以培植巩固国家根本,所以掌管法令的人又不能不谨慎。汉、唐初年,立法十分完善;后来那些玩弄文字、施展深险心机,以及残酷凶暴、罗织锻炼的人,耗散了国家元气,致使天下喧嚣,丧失了百姓安居乐生的心志。只有唐太宗每次判决重罪死刑,必定命令复核三次、奏报五次,减少膳食,撤去音乐,确实知道人命极其重要,因而敬慎如此。我太祖皇帝在创业初期,便留心刑狱,删定律令,明白公布法令章程,反复告诫,始终不懈,曾说:“用法不恰当,就会使无罪的人受到伤害。”又说:“刑罚适当,百姓就不会受到冤屈压抑。”他又曾因案件审理拖延,在朝廷上责备辅臣,正是要垂示统一明确的法则,保存敬重生命、慎用刑罚的仁心。圣子神孙,应当万万年恭敬遵守。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法令弊坏,政务松弛,审理案件的官吏大多不依法办事,贪污自恣,贿赂如同市场交易,轻重由他们掌握,喜怒任其个人情绪;案件靠鞭打、杖击、拷掠逼供而成,处罚又因比附援引、议拟附会而各不相同。有时两个人做了同一件事却罪名不同,有时两个人犯同样的罪却处罚不同;有的案件一拖延拘禁就是十多年,有的事情一牵连就是一百多人。他们卖弄聪明、玩弄法律,深文巧诋;即使陛下不时颁下洗涤冤狱、告诫敬慎的诏令,恐怕也只成了徒饰文辞而已。张释之说:“法律,是天下共同的法律。” 如今天下的法律到了这种地步,陛下认为它公平吗?法律既然不公平,还想使天下治理好,能做到吗?伏望陛下明令法司,重申并严格执行既定法典;对《大明律令》这部圣祖详定的法律,应当遵守施用而不得违背;对现行事例这类廷臣共同议定的规定,应当参考而不得失当。内外一体适用,不因轻重而任意妄为;大小案件都要合乎实情,不因喜怒而自行裁断;审讯判决要明白公允,使人不受牵连之冤;判决遣送要及时,使案件没有拘滞之枉。陛下也应当切实显示最大的信用,敬慎遵守祖宗法律,不实行曲意赦免;把宫中和府中视为一体,诚恳周至地体恤生命;重大案件谨慎做到三次复核、五次奏报,并在很短时间内完成。这样或许可以使刑罚清明,奸邪平息,五常教化得到辅助,士农工商四民得以安定。第四,裁汰冗员。臣听说,《洪范》所说八项政务,以粮食和货财为首;孔子谈论政事,把使粮食充足放在首位;圣明的帝王没有不把这件事当作急务的。除非发生旱灾、水灾、霜冻、冰雹,否则上天所生、土地所养的物产,本来足以供应一年的使用。古代制定什一税法以限制征取,核算五谷收入以限制支出,设置百官俸秩以限制供养;其他府史、胥徒之类,也必定按照功劳和事务量来配备,原本没有浪费费用、因事设置人员而稍有冗员的情况,因此费用节省,公私都宽裕。我太祖皇帝既衡量天下各地的里程、地理,设置官吏,又因内府衙门设置工役,官员有固定名额,不至于冗杂;工役有固定人数,也没有滥设和奢侈。如今国家的费用,大多取办于东南地区。然而旱灾、水灾、霜冻、冰雹等天灾地歉接连不断,已经没有安定丰收的年份;再加上贪官暴吏贪婪剥削,像渔猎、蚕食一样侵害百姓,使百姓受到伤害、财物受到损耗,也没有留下多少余利,那么粮食生产的源头已经患病了。加上京畿之内,消耗粮食的人很多,有人巧立名目投充名额,趋赴办理而领取月钱;有人任意冒名顶替,凭借虚名领取月粮。一方之内,百姓、隶卒、工匠、士卒,没有一家不有人领取俸禄;一家之中,父子兄弟,没有一个不领取粮食。趋赴办理月钱,利益归于官府;冒名领取月粮,危害却波及粮仓。何况办理月钱所耗费的,仅是月粮的十分之二三,百姓之所以争着趋赴那里,本来就是因为这项利益。因此供役办事的人数比过去增加数倍,而征取的名目全都超过法制,物力怎么会不匮乏呢?伏望陛下遵循建国初年清明的制度,革除近年积累的弊习,严格制定法律禁令,大力进行简选核查。内外官员名额,确实因事务设置、势在不得不设的,暂且仍旧;如果事情可以不办,职位又属于冗余繁杂的,一律罢免革除。各种工匠,以及勇士、力士、校尉等凡是近年通过巧计投充的,全部裁减黜退;其中有占据名额、冒名顶替的,也一定依法追究惩治,以杜绝这种弊病。这样或许可以使漕运粮食充足有余,国家财政得到舒缓。第五,减少征敛。臣听说古书说:“百姓富足,君主同谁还会不足?百姓不足,君主同谁还会富足?”古代太宰以九赋征收财物,大府以九式节制财用,以九贡取得诸侯国的供给,以九府设置掌管财货的官员。汉景帝时,百姓每三十份中缴税一份;唐高祖规定,租、庸、调之外,不得横加征调。我太祖皇帝曾说:“每年的赋税有定额,而日常用度无穷无尽,费用如果超过限度,从哪里筹办?侵夺渔利、剥削百姓,都源于此。”他又曾因四方进贡而拒绝,认为:“四方的物产,都是百姓的财物,搜刮万民的财物来供一个人享用。”于是下令从今以后不许再进献。由此可知,百姓不可以贫困,弊端不能滋长,而那些希求宠幸、制造事端的人,应当设法堵住其源头。如今天下的征敛日益翻新,劝令输纳也日益增加,土地上没有遗留下来的利益,百姓没有遗留下来的力量,财政本应更加充足。然而一旦兴办一件事情,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往往就要报告财力匮乏,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百姓贫困。百姓贫困有两个原因:一是守令贪婪残酷,二是地方长官进贡。国家近年平均摊派各种杂项输纳,层层出现、接连不断,大多是旧制度的十倍,而且全都由守令负责筹办。贪婪残酷的守令还假借这些名目为自己积聚财富,并且又比上供的数额多出十倍,这就是百姓贫困的第一个原因。至于地方长官进贡,其中的弊病更是说不尽:巧立名目,争相制造新奇物品,任意逢迎,以此表示孝顺。他们难道肯拿出自己的财物来尽忠吗?不过是从百姓那里搜取罢了。从百姓那里取来的,又是进贡给上面的数十倍,而真正供给上面的才不过一两分。虎狼般的暴行,没有什么可以遏制;填满沟壑般的贪欲,也没有止境。这就是百姓贫困的第二个原因。伏望陛下禁止守令贪婪残酷,丝毫不许擅自取用;制止地方长官暴虐征敛,不许擅自进献一物。执行这样的政令,要坚如金石;推行这样的命令,要像四时运行一样守信。务必使征敛有定额,赋税支用有定额,掌管数额有定制,官员进贡有定制。法令之外的征取不加在百姓身上,无名目的贡物不上交朝廷。这样或许可以使百姓财物不至匮乏,民心不至丧失。

六曰慎工作。臣闻古称善治者,必曰不尽民之力。盖匹夫之家,上父母,下妻子,嗷嗷数口,待一人而食。茍使之终日勤役,而不得经营口食,则彼父母妻子之养,何所取给哉?况军士▯名尺籍,实为防御;而京营之设,又所以卫王室,以备缓急者也。顾可使之勤劳工作,以索其力哉?平居无事,既索其力;仓卒有事,复欲其捐躯殒命,以効一旦之用。精力消萎,英气摧折,非惟法制不宜,抑且人情不堪。昔者汉文帝欲作露台,既召匠计直,而复已;唐太宗欲修洛阳宫,己下诏发卒,而复罢。我太祖皇帝尝指宫中隙地曰:“此非不可起亭馆台榭为游观之乐,但恐伤民之财,劳民之力耳。”大哉王言,万世攸仰。今都城内外工作繁兴,起拨军夫,动以千计。虽非急务,一槩举行,事可因仍,皆务改作。计其工程,或期月可办,而恣其怠缓,尝至终岁而不休。徒事因循躭延歳月,假为督理,大肆诛求。做工者能几人,而纵放者率已过半;上工者能几日,而停止者又或歴时。虚名有在,实效无徴。利入私门,怨归公室。况今内殿营建在迩,工程浩大,力役重繁,率在斯人。事非得巳,使不预为培养,何堪临事动烦?伏望陛下俯颁涣汗,申勅所司,养锐节劳,坐待重役,合谋并力,动应大工。将见今大小工作一切停止,内外人役。举皆免放,庶几民有余力,乐于趋事,防慝不作,讴诵聿兴。七曰恤士卒。臣闻乐生恶死者,人之情也。今驱无罪之人,使之披坚荷戈,以蹈必死之地,而乐于进趋,勇于敌忾者,岂其情哉?惟上之人加意于存恤,使平昔遂其饱暖安逸之愿,而无倚矛脱巾之怨,而后可耳。茍或劳役而不肯节其力,朘剥而不能体其心,颠踣憔悴,初无濡沫之利以为周身之资,则彼皆将曰:“吾冒锋镝,犯霜雪,捐躯命,而不得安饱于终日,亦何以自慼为哉?”是以怨讐聿兴,战御丧气,深可畏也。昔魏吴起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褁嬴粮,与士卒分劳苦。赵李牧居代鴈门,市租皆输入幕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以享士,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故能克敌御侮,所在成功。我太祖皇帝躬临战阵,偹知艰苦,屡颁诏防,恒切注意。尝因天寒念沿边将士,加给衣帛,又制优恤军属之律,申尅减衣粮之禁,恩至渥也。今畨上之卒,既疲于道路之奔涉,而屯边之卒,又苦于差役之繁重,则所以节其力者,既无其道矣。兼且统领将佐,百尔征科,巧立名目,下及刍薪,肆行椎剥,至穷髓血。月粮虽给,曾未得升斗以赡私,上下诛求,又旁及余丁以输办,一家数口,迄无闲人,一身百工,都无余力,人人无更生之乐,怀终岁之忧,则所以养其生者,又无其道矣。夫平时爱养,既不能得其欢心,则临敌御侮,安可望其死力哉?伏望陛下申明旧章,严立约束,务使统领将佐不敢贪残,军伍士卒得受实惠。其有玩法自殖,稔恶不悛者,寘于重法,用为千百之戒,初不以内外大小异法殊科,庶几万众如挟纩之和,边陲有踊歌之乐,勇气增倍,战御无失。八曰明赏罚。臣闻赏罚者,人主励世之大权,不可不昭大信于天下也。古之明王,赏一人而千万人劝,罚一人而千万人惧者,盖由赏当其功,则不惟有功者知所劝,而天下之人亦将汲汲焉圗効力以立功;罚当其罪,则不惟有罪者知所惩,而天下之人亦将惴惴焉图自修以免罪。是故操此大权,昭示大信,其赏也,因天下喜之而后赏;罚也,因天下恶之而后罚。故其纪纲振立,政事脩举,人心淬厉,治功可成也。昔汉张裔称诸葛亮曰:“赏不遗逺,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贤愚之所以佥忘其身也。唐裴度亦以藩镇底平为处置得宜,能服其心而致然。我太祖皇帝尝曰:“人君操赏罚之柄以御天下,必在至公。无善而赏,是谓私爱;无过而罚,是谓私恶,皆不足惩劝。”至哉斯言,诚治天下之▯鉴也。今天下好恶不公,赏罚不信,或无功而受赏,或有罪而不罚,或既罚而复免,或既赏而复加。庸才荐登,率又赐玉;微功莫効,辄尔封侯。恩或滥及于年资,赏或妄加于阀阅。希图传奉,习生徼幸之心;请托乞恩,大啓觊觎之念。政体弛废,权柄下移。载稽边功,其舛尤甚。足不出门庭,率寄名而受赏;身未经战陈,多迎合以奏功。捐生御敌者,或未沾恩;临机畏缩者,或至脱祸。功差六级,古法不免谪官;覆至全军,今则纵其赎过,虚张谍报,率欲冒功,深自匿藏,全无实覈。士卒由之解体,边冦因之陆梁。

译第六,慎重对待工程。臣听说,古人称赞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说他不耗尽百姓的力量。一个普通百姓的家庭,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儿女,一家数口嗷嗷待哺,都依靠一个人养活。如果让他整天劳作服役,却不能经营谋取一家人的口粮,那么他的父母妻儿靠什么供养呢?何况军士登记在军籍中,本来就是为了防御;设置京营,又是为了保卫王室、应付紧急情况。怎么可以让他们从事繁重劳作,耗尽他们的力量呢?平时没有战事,已经耗用他们的力量;仓促之间发生战事,又想让他们捐躯牺牲,以供一时之用。这样精力消耗衰竭,英气受到摧残,不仅不合乎法制,而且也不合乎人情。过去汉文帝想修建露台,已经召来工匠计算费用,后来又作罢;唐太宗想修建洛阳宫,已经下诏征发士卒,后来又停止。我太祖皇帝曾指着宫中的空地说:“这里并非不能修建亭台楼阁供游观享乐,只是担心伤害百姓的财力,劳累百姓的力量罢了。”这话多么伟大,万世都应当仰望。如今京城内外工程繁多,征调军夫,动辄以千人计算。即使不是紧急事务,也一概兴办;事情本来可以沿用旧制,却都务求改造重建。估算工程,有的本来一个月就可以办成,但任意拖延怠慢,常常到了整年还不停止。只是因循拖延岁月,假借督理工程之名,大肆索取财物。真正做工的能有几个人?而放纵懈怠的人往往已经超过一半;真正上工的能有几天?而停工的又有时历时很久。虚假的名声存在,实际功效却毫无验证。利益流入私人门户,怨恨归于朝廷。何况如今内殿即将营建,工程浩大,劳役繁重,大多要依靠这些人。事情如果不是不得已,假如不预先培养和保存力量,临到办事时怎么承受得了频繁征调?伏望陛下俯察民情,颁下诏令,重申命令有关部门,保养锐气、节省劳力,坐待重大劳役;共同谋划、合力办理,随时应付大工程。这样将会看到,当前大小工程全部停止,内外服役人员一概免除释放,或许百姓就有余力,乐于趋赴事务;奸邪不再发生,歌颂之声也会兴起。第七,体恤士卒。臣听说,乐于生存、厌恶死亡,是人的常情。如今驱使无罪之人,让他们披坚甲、负兵器,踏入必死之地,却要他们乐于前进、勇于杀敌,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只有上位者用心存恤,使他们平日能够实现吃饱、穿暖、安逸的愿望,不再有手持兵器、衣巾脱落的怨恨,这才可以。如果让他们劳役而不肯节省其力量,剥削他们而不能体察其心情,使他们跌倒困顿、憔悴不堪,却一点救济利益也没有,作为周身生活的资助,那么他们都会说:“我们冒着刀箭,顶着霜雪,捐弃生命,却连一天的安稳温饱都得不到,又何必自寻忧苦呢?” 因此怨恨仇雠就会不断兴起,作战防御也会丧失士气,这是非常可怕的。过去魏国的吴起担任将领时,和地位最低的士卒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食物,睡觉不铺席,出行不乘车马,亲自背负干粮,和士卒分担劳苦。赵国李牧驻守代郡雁门时,把市场税收全部送入幕府,用作士卒费用;每天杀几头牛来犒享士卒,边地士卒每天得到赏赐却舍不得使用,都愿意奋勇一战,所以能够战胜敌人、抵御外侮,所到之处都能成功。我太祖皇帝亲临战阵,深知其中艰苦,多次颁布诏令告诫,始终切实关注。曾因天气寒冷而想到沿边将士,加发衣帛;又制定优厚抚恤军属的法律,重申严禁克扣衣粮的规定,恩惠实在深厚。如今轮番上役的士卒已经疲于道路奔波,驻守边疆的士卒又苦于差役繁重,那么节省他们力量的办法已经没有了。加上统领将佐百般征收科派,巧立名目,下至草料柴薪也肆意搜刮剥削,直到榨尽他们的骨髓血汗。每月粮饷虽发下来,却从未能留下升斗来供养私家;上下层层索取,又牵连到余丁一同输纳办理。一家数口始终没有闲人,一个人要承担百般劳作,完全没有余力,人人没有重新生活的快乐,怀着终年忧患,那么养活他们生命的办法也就没有了。平时既不能爱护供养士卒以取得他们的欢心,那么临敌御侮时,怎么能指望他们拼死效力呢?伏望陛下重申旧有章程,严格制定约束,务必使统领将佐不敢贪婪残酷,使军队士卒得到实际利益。其中有玩弄法律、为自己聚敛财富、罪恶累积而不悔改的人,应当置于重法之下,作为千百人的警戒,绝不因内外、大小而适用不同法律、分列不同科条。这样或许可以使万众都像身披棉衣一样感到温暖,使边疆有载歌载舞的欢乐,勇气增加一倍,作战防御没有失误。第八,明确赏罚。臣听说,赏罚是君主用来激励天下的大权,不能不向天下昭示最大的信用。古代圣明的君王,奖赏一个人而使千万人受到激励,惩罚一个人而使千万人感到畏惧,大概是因为赏罚符合功罪:有功者知道应当受到鼓励,天下人也会急切地谋求效力建立功劳;有罪者知道应当受到惩戒,天下人也会惴惴不安地谋求修养自身以免获罪。因此掌握这项大权、向天下昭示信用,奖赏时要因为天下人都认为应当奖赏才奖赏,惩罚时要因为天下人都认为应当憎恶才惩罚。这样纲纪就会振作树立,政事就会得到整治,人心就会受到激励,治理的功业便可以完成。过去汉代张裔称赞诸葛亮说:“奖赏不遗漏远方的人,惩罚不偏袒亲近的人;爵位不能没有功劳而取得,刑罚不能因权贵势力而免除。” 这就是贤者和愚者都能忘却自身私利的原因。唐代裴度也认为,平定藩镇、处置得当,能够使人心服,正是因此而达到的。我太祖皇帝曾说:“君主掌握赏罚的权柄来驾驭天下,必须做到极其公正。没有善行却加以奖赏,叫作偏私宠爱;没有过错却加以惩罚,叫作个人憎恶;二者都不足以用来惩戒和劝勉。”这话说得极好,确实是治理天下的龟鉴。如今天下的是非好恶不公,赏罚没有信用:有的没有功劳却受到奖赏,有的有罪却不受惩罚;有的已经处罚又予以赦免,有的已经奖赏又再次加赏。庸碌的人才被推荐升迁,往往还赐给玉带;微小功劳没有效验,却动辄封侯。恩典有时滥施给有年资的人,赏赐有时妄加给有门第功勋的人。希求传奉任用,逐渐滋生侥幸之心;请托乞恩,大大开启觊觎之念。政体松弛废坏,权柄向下转移。考察边疆战功,错乱尤其严重:足不出门庭的人,往往只凭挂名便得到赏赐;本人没有亲身经历战阵,却多靠迎合上意奏报功劳。舍生忘死抵御敌人的,有的还没有沾到恩赏;临阵畏缩的人,有的反而得以脱罪。按古法,功劳相差六级尚且不能免于贬官;如今即使导致全军覆没,也放纵其赎罪;虚构夸大侦察报告,大多想冒领功劳,甚至深深隐瞒事实,完全没有实际核查。士卒因此离心离德,边疆敌寇也因此横行。

似此弊端,殆难尽数。伏望陛下申示章程,大张干断,精明赏罚,实覈功勤。凡所施行,必布公道,赏不令其幸得,罚不致其幸免。无为茍且目前之计,要为经久画一之规。其或左右近习之人,阀阅权势之辈,沮公挠法,背理任情,请托夤縁,肆无忌惮者,皆聴所司执奏。又或巳经圣意俞允,虽有成命者,亦聴科道参驳,皆付法司究惩。庶几公道昭明,国是有定。九曰亲大臣。臣闻君者,臣之元首;臣者,君之股肱。况大臣者,又人君之所遴选甄拔,置诸左右,以资辅弼啓沃,尤非羣臣比。也遴选甄拔,既将以为辅弼啓沃之资,而堂陛森严,有以限乎尊卑之分,法制繁宻,有以沮乎情意之孚。甚至庙堂大计,虽付外廷杂议者,亦皆承示意防,徒縻虚名而不使可否于其间,则向之遴选甄防者,岂徒隆之于虚礼,縻之以高爵而巳哉?唐虞之世,君臣相与一堂之上,都俞吁咈,喜起赓歌,如家人父子之亲,蔼然情意交孚,略无猜忌形迹之嫌,扞格疏逺之弊。唐制,天子燕见大臣,开延英殿,从容坐论,移刻乃退。宋仁宗召大臣于天章阁,赐坐给札,使条具其所欲施行者。我太祖皇帝及列圣皇帝,正朝之外,亦率于便殿不时召问燕语,或究机务得失之故,或察闾阎幽隠之情。当时诸臣以为荣遇,各有纪述可考也。其后时事渐异,礼意寖衰,形迹阔略,日以暌废。▯治年间,我孝宗皇帝因言官建白,亦尝举而行焉,故当时政务修举,刑赏昭明,海宇乂安,治化休美。天下至于今思之,伏望陛下崇信老成,优礼耆宿,毎遇闲燕,特赐召延,脱略仪文,外弃形迹,从容赐坐,欵曲晤言,讲论经书,旁及民隠,商防机务,博究事情,可否之言,出口入耳,宻勿之计,彼感此孚,务使上下之情两达,内外之事周知,庶几老成之臣曲尽忠悃,天纵之质益进聦明,而一德可成,庶绩咸熙。十曰开言路,臣闻主圣臣直,古有是言,主非圣不能容臣之直,臣非直不足见主之圣,故君以降志受言为德,臣以犯顔敢諌为忠,彼此相须,上下相济,而后天下可理也。朝廷设台谏之官,而名为耳目之司,正所以广九重之见闻,益一人之心思,使天下万事未易周悉者,于此可悉也。茍循黙缄晦,不能尽言,使天下之事因之隳废,则安用此耳目为哉?此为不忠之臣,不忠之臣诛无赦。抑或人主骄愎自贤,不容尽言,使天下之事因之隳废,是自壅蔽其耳目也。昔汉文帝于郎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群臣袁盎等劝说虽切,常假借纳用之。唐太宗于上书言事者,皆黏之屋壁,出入省览。我太祖皇帝临御之初,毎导羣臣使之尽言,进投疏奏,无不尽览,言或可采,辄赐褒嘉,欣然改从,初无系吝,盖即成汤从谏不咈,改过不吝之心也。故当时治化之盛,与三代同之。今天下政事之兴革,人才之用舍,大有可言者,而人亦未尝不言之,然或略而不详,迂而不切,陛下一皆优容聴纳,无所咈戾,甚盛心也。但言者虽众,而尚怀逆鳞之忧,聴之虽勤,而尚有遗善之叹。伏望陛下广询博访,畴咨延纳,如古之所谓开导而求谏,和顔色以受之,虚襟宁以聴之者,务使有怀者皆尽其所言,有言者各尽其所见,然后徐察其可否而赐之施行。其或言有不当,触忤尘渎,亦宜假借优容,不加罪责,庶几兼天下之善,集众人之长,群策毕屈,庶政无议。十一曰崇天道。臣闻君者民之父母,天者君之父母,人子有过,则父母戒勅之,规谕之,甚则笞责谴呵,无所不至,盖其爱之之心,无所不至,欲其朝夕警省,冀其饬躬励行,而后巳也。人君事天,实亦▯此,彼其位曰天位,职曰天职,民曰天民,皆不以为君之所自有,而必系之天者,是其受天地之托,居宗子之任,宜乎祗奉若天,以尽其道也。况人君尊临九重,至尊无上,颐指气使,无不如意,使非上天隂鉴而黙相之,尚何所惮而不为哉?故灾祥沴异之来,盖亦爱君之至,薄示笞责谴呵之意,以为戒勅规谕之方,冀于饬躬励行而已也。董子以灾异为天心之仁爱,诗人以不敢戯豫驰驱为敬天,汉文帝以水旱疾疫下诏责躬,宋太祖以霖雨不止夙夜焦思,我太祖皇帝尝因时不雨,素服草履,步诣祷祠,设藳席而露坐,昼曝于日,顷刻不移,夜卧于地,衣不解帯,每令蔬食杂麻麦以进,其忧民之心,事天之诚,万世无容议矣。今天地示变,戾气作沴,雨旸愆伏,日月薄蚀,星辰殒坠,风雹震击,是天道不清于上也。旱魃荐臻,大水浸溺,盗贼充斥,边陲侵扰,是地道不宁于下也。不识陛下以今此之时为治安矣乎?抑或以为未也?若以为未至于治安,则所以饬躬励行者,岂可但已耶?

译像这样的弊端,恐怕难以一一列举。伏望陛下重申章程,大力施展乾断,精确明白地执行赏罚,核实功劳勤绩。凡是施行的事情,必须公布公正的原则;奖赏不能让人侥幸获得,惩罚不能使人侥幸逃免。不要只作苟且应付眼前的打算,而要制定长久统一的规章。那些左右近习之人、拥有门第权势的人,如果阻挠公道、破坏法律,背弃道理、任凭私情,请托钻营、肆无忌惮,都听任有关部门拘捕并上奏。又如已经得到圣意批准、已有成命的事情,也听任科道官员参劾驳正,一律交付法司追究惩治。这样或许可以使公道彰明,国家大事有确定的准则。第九,亲近大臣。臣听说,君主是臣下的头领,臣下是君主的股肱。何况大臣又是君主精选擢拔出来,安置在身边,用来辅助君主、启发君主的,更不是群臣所能相比。既然精选擢拔他们,是要作为辅弼启沃的资助,而朝堂和宫阶威严森严,又限制了尊卑的分别;法制繁密,又阻碍了感情真诚相通。甚至朝廷的大计,虽然交给外朝群臣共同议论,却都承受了预先的示意,徒然让他们享有虚名,却不让他们在其中发表可否意见,那么先前的精选擢拔,难道只是用虚礼来尊崇他们、用高爵来羁縻他们而已吗?唐虞时代,君臣共同在一堂之上,或赞同、或叹息、或呼吁、或反对,彼此欢喜应和、接续唱和,就像家人父子一样亲密,情意和悦而彼此信任,几乎没有猜忌的嫌疑和隔阂疏远的弊病。唐代制度规定,天子召见大臣,在延英殿接见,从容坐着议论,过了一会儿才退下。宋仁宗在天章阁召见大臣,赐座并给纸张,让他们分条写明希望施行的事情。我太祖皇帝以及历代圣明皇帝,除正式朝会之外,也常在便殿不时召见大臣,闲谈询问;有时探究机务得失的缘故,有时考察民间隐微的实情。当时诸臣把这看作荣耀的待遇,都有记载可以考查。后来时事逐渐不同,礼意渐渐衰减,拘泥于外在形式的做法被忽略,君臣关系一天比一天疏远废弃。弘治年间,我孝宗皇帝因言官建言,也曾举用这种办法,所以当时政务修明,刑赏彰明,天下安定,治理教化美善。天下人直到今天还在思念他。伏望陛下尊重信任老成之臣,优厚礼待年高德劭者;每逢闲暇宴见时,特意召请他们入宫,省略外在仪文,抛开拘谨形式,从容赐座,亲切委婉地交谈,讲论经书,也谈到百姓的隐忧,商议机务,广泛探究事情的是非可否。该说的话当面说出、彼此听入耳中,秘密而重要的计谋也相互交流;使臣下感动、君上信任,务必使上下的情意彼此通达,内外事务都能周全知悉。这样或许可以使老成大臣竭尽忠诚,使上天赋予的资质更加增进聪明,于是君臣同心一德可以形成,各项政绩都兴盛起来。第十,广开言路。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正直”,古人有这样的话。君主不是圣明,就不能容纳臣下的正直;臣下不正直,也不足以显见君主的圣明。因此,君主降低心志接受意见,是君主的德行;臣下冒犯君颜而敢于进谏,是臣下的忠诚。彼此相互需要,上下相互补益,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朝廷设置台谏官,称为掌管耳目的官署,正是为了扩大九重深宫的见闻,增益君主一人的思虑,使天下万事中原本不容易周全了解的,都能通过他们得到了解。如果因循沉默、闭口隐晦,不能把话全部说出,使天下事务因此败坏废弛,那么设置这些耳目又有什么用呢?这是不忠的臣子,不忠之臣应当诛杀而不赦免。又或者君主骄傲固执、自以为贤明,不能容纳臣下把话全部说尽,使天下事务因此败坏废弛,这就是自己堵塞耳目。过去汉文帝对于郎官、侍从官上书,疏奏即使没有读完,也常常停止车驾来接受他们的意见;群臣如袁盎等劝说即使十分恳切,他也常常宽容并采纳使用。唐太宗对于上书议论政事的人,都把奏章贴在宫室墙壁上,出入时省察阅览。我太祖皇帝即位之初,常常引导群臣使他们畅所欲言;进呈投递的疏奏,没有不全部阅览的,言论有可取之处,便立即赐予褒奖,欣然改正采纳,从来没有吝惜改变的意思,这大概就是成汤听从劝谏不违逆、改正过错不吝惜的心意。所以当时治理教化的盛况,可以同三代相比。如今天下政事的兴革、人才的任用舍弃,有许多值得进言的地方,人们也未尝不进言;但有的说得简略而不详细,有的迂曲而不切实。陛下一概宽容,听取采纳,没有违逆抵触,这是非常盛大的善意。然而进言的人虽然很多,却仍然怀有触犯君主威严的忧虑;陛下听取虽然勤勉,却仍有遗漏善言的感叹。伏望陛下广泛询问、博访众人,反复咨询,延请采纳,像古人所说的那样开导臣下而求取谏言,和颜悦色地接受,虚怀安静地听取。务必使有想法的人都把要说的话说尽,进言的人都把自己的见解说尽,然后慢慢考察其可行与否,再赐予施行。即使有人所言不当,触犯忤逆、冒犯亵渎,也应当宽容优待,不加罪责。这样或许可以兼收天下人的善处,汇集众人的长处,使群臣的谋略全部得到发挥,各项政务都没有可议之处。第十一,崇尚天道。臣听说,君主是百姓的父母,天是君主的父母。子女有过错,父母就告诫训诲、规劝晓谕,严重时甚至鞭打责骂,无所不用;这都是因为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希望子女早晚警醒反省,整饬自身、勉励行为,然后才停止。君主侍奉上天,实际也与此相似。君位称为天位,职责称为天职,百姓称为天民,都不是认为是君主自己所有,而必定把它们归属于上天;这是因为君主接受天地的托付,担任宗子的责任,理应敬奉上天、顺应天道,以尽到自己的职责。何况君主尊居九重之内,至尊无上,颐指气使,没有什么不能如意;如果不是上天在暗中监察并默默扶助,还有什么可畏惧而不敢做呢?所以灾祥、灾异到来,大概也是上天极其爱护君主,略微表示鞭打责罚、呵斥训诫的意思,用来告诫规劝,希望君主整饬自身、勉励德行罢了。董仲舒把灾异看作上天仁爱之心,诗人把不敢纵情游乐、奔驰放纵看作敬天,汉文帝因水灾旱灾和疫病下诏责备自己,宋太祖因久雨不止而早晚焦虑思虑。我太祖皇帝曾因时令不下雨,穿素服、着草鞋,步行前往祷告祭祀之处,铺设草席露天而坐,白天暴晒在太阳下,片刻也不移动;夜里睡在地上,衣服不解、腰带不脱,还常命令进用蔬食以及杂有麻麦的食物。他忧念百姓的心、诚敬事天的态度,万世都无可置疑。如今上天和大地显示变异,乖戾之气造成灾害,雨水和日照失调,日月出现薄蚀,星辰陨落,风雹震击,这是天道在上面失去清明;旱魃接连出现,大水淹没,盗贼遍布,边疆遭受侵扰,这是地道在下面不得安宁。不知道陛下认为现在已经达到天下安治了吗?还是认为还没有?如果认为还没有达到安治,那么整饬自身、勉励德行的事情,怎么可以就此停止呢?

夫天地作沴,既示仁爱之心,而体道守正,宜尽昭答之实用,副父母万民之望,以谢天地父母之心,是在陛下为之而已。臣以为应天以敬,而不在仪文繁缛之末。立政贵诚,而不系声音笑貎之为。使能持一敬以为感格之本,积一诚以为施设之基。一政之施,无伪无杂;一令之行,无二无三。有忠信诚慤之实,无虚伪诬罔之非。孚洽于群僚百执事之间,昭著于宫壸涖大廷之际。如汉光武之推赤心置人腹中,唐太宗之至诚理天下,则一诚足以消万伪,一敬足以敌千邪。天人之间感应之机,影响之捷,当有不可诬者。至和召来万灵顺应,而沴不为灾矣。昔唐太宗忧民食而蝗不为灾,宋景公发善言而灾星退舍,是皆应天以诚而能转灾为祥,巳行而有验者,惟陛下察之。十二曰进德学。臣闻人君之德,为天下治忽之机。古之明王未尝不以修德为急,而贤臣之辅导劝说,亦未尝不以修德为急。何也?世无常治,亦无常乱。德日新者,有以致万邦之怀;仪不忒者,足以致四国之正。潜修于严閟幽隠之地,而昭格于广博遐远之域,感应之机有不可诬者。然德之修否,顾学何如耳。高宗逊志时敏,以求建事;成王宥宻缉熙,以求显德。故曰:“明君以务学为急”,意正如此。知务学而德之不纯者有矣,未有不知学而能修其德者也。知修德而治之不纯者有矣,未有不修德而能善其治者也。务学而不能纯其德者,学或未至,抑务之未得其要也。修德而不能善其治者,德或未至,抑修之未得其要。也且,人君之学,岂若经生曲士之为哉?撮大防,绎大义,审治乱安危之机,探得失是非之源,如斯而已耳。我太祖皇帝创业之初,万几丛委,日取《论语》《洪范》诸书,乐而玩之。毎遇儒臣经筵进讲,率令尽心剖析,又命有司访古今书籍以资览阅。又深虑圣子神孙以暇逸为垂拱无为,故其垂训拳拳,以大禹惜寸隂、文王不暇食为言,着之乎典册,传之乎后世。如日丽天,如水行地,凡有耳目者所共见闻,当万世遵行而不可违者。陛下即位以来,于兹九年,虽求治之念恒切于中,而致治之美未臻其効。意者修德之实,尚有可言也。伏望陛下念祖宗付托之重,思天下仰赖之广,体圣贤善治之言,遵皇祖垂世之训,深居法宫,尊严简出,清心窒欲,励志省非,日取《论语》《孟子》《尚书》诸书,以及戈直之《贞观政要》、真德秀之《大学衍义》、陆贽之奏议,循文约理,撮防取义,时赐省览,以禆圣学缉熙之益。又采其切近简要者,施之践覆,以为圣德高明之验。其于骑射弋猎、荒游盘乐之事,絶意不为。或左右嬖习之人,有以此事先意承顺、逢迎导引者,亦必大加惩艾,以为奸谀不忠之戒。如此而圣德不纯、圣治不美者,臣未之信也。昔唐贞观之时,斗米三钱,刑措不用。太宗曰:“此魏征劝我行仁义,既效矣。”夫太宗一行仁义,而天下即见治平,是以进学修德而能成化致治,已行而有验者,惟陛下察之。

玉坡奏议巻一

译天地造成灾异,既然是显示仁爱之心,那么体察天道、守持正道,就应当尽力做出昭明答复的实际行动,来符合父母般的天地和万民的期望,以报答天地父母之心,这全在陛下自身去实行。臣认为,回应上天应当以敬意为本,而不在繁琐的仪式文饰;建立政事贵在真诚,也不取决于声音笑貌等表面形式。若能持守一个“敬”字作为感通上天的根本,积累一片真诚作为施政的基础,那么施行一项政令,就没有虚伪夹杂;推行一项命令,就没有反复二三;有忠信诚实的实际,而没有虚伪欺诈的过失。使这种真诚融洽于群臣百官之间,昭明显著于宫中内廷和临朝大廷之际。像汉光武帝把赤诚之心置于人腹之中,像唐太宗以至诚治理天下,那么一份真诚足以消除万种虚伪,一份敬意足以抵挡千般邪恶。天人之间感应的机制,迅速如回声和影子的反应,应当有不可欺骗人的地方。至和之气召来万物,万物顺应,灾气便不再成为灾害。从前唐太宗忧虑百姓缺粮,蝗灾没有造成灾害;宋景公说出善言,灾星便退避。这些都是以真诚回应上天,能够转灾为祥,已经实行并得到验证的事,请陛下明察。十二,增进德行学问。臣听说,君主的德行,是天下治理或混乱的关键。古代圣明的君王没有不把修养德行作为急务的,贤能臣子辅导劝说君主,也没有不把修养德行作为急务的。为什么呢?世上没有永远安治,也没有永远混乱。德行每天更新的人,能够使万国归心;仪法不差错的人,足以使四方诸侯归于正道。德行在严密幽深、无人知晓的地方暗中修养,却能在广博遥远的地方显著感通,其中感应的机制是不可欺骗的。然而德行修养得好不好,关键要看学问如何。高宗降低心志、及时勤学,以求建立功业;成王宽宏深密、光明兴盛,以求彰显德行。所以说:“明君把致力于学习作为急务”,意思正是如此。知道应当致力于学习,却不能使德行纯正的人是有的;但从来没有不知道学习却能够修养德行的人。知道应当修养德行,却不能使治理完善的人是有的;但从来没有不修养德行却能够把国家治理好的人。致力于学习却不能使德行纯正,可能是学习还没有达到境界,也可能是用力学习却没有掌握要领;修养德行却不能使治理完善,可能是德行还没有达到境界,也可能是修养德行却没有掌握要领。况且君主的学问,难道像读经书的儒生、拘泥章句的士人那样吗?只需提取大纲,阐发大义,审察治乱安危的关键,探究得失是非的根源,如此而已。我太祖皇帝创业之初,万般政务纷纷汇集,每天都取《论语》《洪范》等书来阅读,乐在其中而反复玩味。每逢儒臣在经筵进讲,往往命令他们尽心剖析;又命有关官署访求古今书籍,以供皇帝阅览。又深怕圣子的后代子孙把安闲逸乐当作垂衣拱手、无所作为,所以圣祖圣宗谆谆垂训,以大禹珍惜寸阴、周文王忙到没有时间吃饭为训诫,写入典册,传给后世。这些训诫如太阳照临天空,如水流行大地,凡有耳目的人都共同看见、听闻,是万世都应遵行而不可违背的。陛下即位以来,到现在已经九年了,虽然内心求治的念头一向十分迫切,但达到大治的美好成效还没有实现。想来,修养德行的实际功夫,或许还有可以进言的地方。臣伏望陛下念及祖宗托付天下的重大责任,思考天下人仰赖您的广泛程度,体察圣贤关于善于治理的言论,遵循皇祖传于后世的训诫,深居法宫,保持尊严而少出,清净心志、节制欲望,励精图治、反省过失;每天取《论语》《孟子》《尚书》等书,以及戈直的《贞观政要》、真德秀的《大学衍义》、陆贽的奏议,按照文章约束、义理撮要,择取其中的防范和义旨,时时赐览,以助长圣学光明盛大的益处。又选取其中切近而简要的内容,施行并反复验证,把它作为圣德高明的证明。对于骑射、射猎以及荒唐游乐、纵情享乐之事,绝对不要再有意去做。若身边受宠近习之人,有人拿这些事情迎合上意、逢迎引导,也一定要严加惩治,作为奸诈谄媚、不忠之人的警戒。如果这样做了而圣德仍不纯厚、圣治仍不美好,臣是不相信的。从前唐代贞观年间,一斗米只要三钱,刑罚也停止不用。唐太宗说:“这是魏征劝我施行仁义,已经见效了。”太宗一实行仁义,天下立即出现安定太平,因此,进修学问、修养德行而能够成就教化、达到治理成效,确实已有实行并得到验证的事例,惟愿陛下明察。《玉坡奏议》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玉坡奏议卷二明 张原 撰止殷通等乞陞职世袭疏臣伏见兴府旗军军校校尉军人厨役殷通等一千三百余名,俱縁从龙之故,防恩填注锦衣卫食粮当差,各赏银两。彼乃不知止足,援引乔成例,连名具奏,又乞陞职世袭。近该给事中安磐论奏,奉圣防该部知道,钦此。臣仰观圣意,似非断然终不欲与之者,臣是以复昧死言之。臣惟世禄以待有功,而人非军功莫可易致。此祖宗悬爵赏,以为砥砺天下之大具,立法至严且重也。边陲将士冒锋镝,歴艰苦,脱万死以得一生,幸获首级,然后上功于幕府,而复覈验于台部,展转岁时,至再至三,方仅增其一秩。今殷通等无汗马之劳,尺寸之功,徒以一时遭际,顾欲得世袭官职,以自比于军功之列。臣恐边陲将士闻之解体,必曰吾捐躯命以求官,而未可必得,彼徒袖手侥幸得之,是朝廷视吾躯命不甚重于官秩也。陛下复将何以待边陲将士之有功者邪?抑将何以劝边陲将士之有功者邪?夫官至于世袭,可谓至矣;人至于一千三百有余,可谓多矣。陛下巳尝汰冗员,革冒功,今无故陞此一千三百余人,其冒滥何如也?陛下身自行之,曾未几时,乃复自背之,失天下大信,破天下大闲。臣窃为陛下不取也。往日乔成等乞请之初,使陛下俯聴,该科该部之执奏裭其秩而治以罪,则殷通等今日之比例,臣知其决不敢矣。若谓其有扈从功,出于一时之特旨,臣又以为不然。扈从之功,优之金帛足矣,不必假之官且世袭也。昔唐太宗时,秦府旧人未迁官者多怨望,太宗曰:「王者至公无私,故能得天下之心。若不论贤不肖而直言怨望,岂为政之体乎?」审如是,则陛下今日之于殷通等,寔示天下私也。陛下有尧舜之资,图尧舜之治,顾所行反出唐太宗下,臣固知非陛下本心也。伏望陛下重天下公爵,割一时私爱,勅下该部遵照前旨,殷通等止许食粮。当差照旧替补,仍将先后陞官世袭。如乔成等者,通赐查革,庶后人夤縁者絶,觊觎之心贪冒者无援引之例,而边陲捍御者亦有所企望而知劝奋矣。臣不胜犬马惓惓,为国之至。请起大学士石珤疏迩者,掌詹事府事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石珤将命祭告阙里,便道囘家,遂杜门引疾,累疏乞休。节防温诏勉留,再三且勅吏部差人催促供职。仰见陛下优礼大臣,眷念元老,崇重德望,延揽俊杰之心,天下臣工率皆欢忭鼓舞,咏歌圣德。凡有志事功者,莫不仰首思奋,欲副大圣人侧席之求,以効一得之用。但珤退休之志已决,而叙述之词甚恳,似不可挽留者。臣窃以为,有君如此,而忍负之,珤独何心哉?盖履盛知止者,圣贤之格言;进礼退义者,大臣之高致。珤之用心,或以此也。臣尝闻珤之为人,刚方直介,有确乎不可拔之操;公忠简谅,有断兮无他技之美;学焉有本,不徒勦口耳之説;才焉有用,足以为经济之资。名久孚于缙绅之旦评,德素恊于烝黎之夙望。若珤者,博求斯世,不多其人。陛下昔任之铨司,复进之内阁,天下固已称之,陛下亦已信之。如之何今聴其自去也?海内尚有二三老臣,负重望而家居者,陛下巳尝注意而未及用之。天下方以为圣世不遗黄耉之阙事,顾又可聴珤之去邪?陛下左右啓弼成太平之治者,虽巳得人,然君子满朝,吉人彚征,自足彰圣朝之美,固不嫌于多也。昔人有曰:“正臣进者,治之表。”其意盖谓进一正臣,固未可遽以言治,而拔茅连茹之义,用人行事之推,天下向风,不约而自皆归于正。治虽未成,而治之形已兆矣。使人君于此果能体其心,不强以逆之;尽其才,不枉而用之,则期月已可,三年有成之言,必不诬也。陛下又可以珤之去不闗治理,乃不经之意,而不必致之邪?臣固知陛下必不聴珤之去也。敢复为此言者,非求谀于珤也。窃念扶植善▯,乃臣之职;奬成君德,乃臣之忠。况老成典刑,实有国者之桢干;而顺天下之情,慰天下之望,尤治天下得人心者之要道。是以不避尘渎,为陛下覼缕言。之实,非求谀于珤也。伏望陛下重念辅贤之不易得,治理之不易致,勿以天语谆复而厌其烦,勿以珤奏频仍而疑其慢。再勅吏部丁宁谕防,仍遵成命,责以大义,务欲珤之趣装就道,祗服圣恩,使与三四元老同心寅恭,以賛襄圣德,弼亮圣化。陛下亦宜开张圣聴,虚心任纳,朝夕密勿,勿二勿疑,以共保亿万年无疆之业。天下后世必将颂陛下为中兴之令主,珤与三四元老亦得为中兴之贤相,顾不美与?寝赵云陞命疏

译钦定《四库全书》《玉坡奏议》卷二 明代张原撰写 《请求制止殷通等乞求升职并世袭的奏疏》臣听说兴府旗军中的军校、校尉、军人、厨役殷通等一千三百多人,都是因为跟随陛下起兵入继有功,蒙受恩典,填补为锦衣卫的食粮当差人员,各自又得到银两赏赐。他们却不知道满足,援引乔成等人的先例,联名上奏,又请求升任官职并世袭。近来给事中安磐论奏此事,陛下下旨令有关部门知道,谨此。臣仰察圣意,似乎并不是断然永远不肯给他们,臣因此再次冒死进言。臣认为,世袭俸禄是用来对待有功之人的,而常人若没有军功,官爵绝不可能轻易获得。这是祖宗悬置爵位赏赐、用来激励天下人的重要办法,所立法令极其严肃重大。边疆将士冒着刀箭,历尽艰苦,经历万死才获得一生,幸而取得敌人首级,然后把军功报到幕府,又在台部反复核验,转过一年又一年,甚至核验两三次,才仅仅增加一个品秩。如今殷通等人没有冲锋陷阵的劳苦,也没有丝毫功劳,只因为一时际遇,反而想得到可以世袭的官职,把自己同军功之人相提并论。臣恐怕边疆将士听到后会离心离德,一定会说:我们捐弃性命来求取官职,却未必能够得到;他们只是袖手旁观,侥幸就得到了。这岂不是朝廷认为我们的性命还没有一个官秩重要吗?陛下今后又将用什么来对待边疆有功将士呢?或者说,陛下将用什么来劝勉边疆有功将士呢?官职能够达到世袭,可以说已经是最高的待遇了;人数达到一千三百多人,可以说已经很多了。陛下曾经裁汰冗员、革除冒领功劳的弊端,如今无缘无故升任这一千三百多人,这种冒滥将会达到什么程度?陛下亲自行此事还没有多久,就又亲自违背它,失去天下人的最大信任,破坏天下的大法纲纪。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当初乔成等人开始请求时,假如陛下俯允,而有关科道、部司坚持上奏,削去他们的官秩并依法治罪,那么殷通等人今天援例请求,臣知道他们决不敢这样做。若说他们有扈从之功,是出于一时的特别诏旨,臣又认为不是这样。扈从之功,优厚赏赐金帛就够了,不必授予官职,更不必使其世袭。从前唐太宗时,秦王府的旧人中有很多没有升官的,颇有怨望之意。太宗说:“君王处理事情极其公正而没有私心,所以能够得到天下人的心。如果不论贤能与否,只是直接说怨望的话,哪里是为政的体统呢?”如果确实如此,那么陛下今天对殷通等人,实际上是在向天下显示私心。陛下有尧舜那样的资质,也谋求尧舜那样的治理,然而所作所为反而低于唐太宗,臣确实知道这不是陛下的本心。伏望陛下重视天下公正的爵赏,割舍一时的私爱,下敕有关部门遵照先前的旨意:殷通等人只准照旧领取粮饷、当差和替补;对于此前已经升官并获准世袭的待遇,仍应追回。像乔成等人一样的,也一并查明革除。这样或许可以断绝后来钻营求进的人,使贪图冒领者没有援引的先例,而边疆防守将士也有可以企望的目标,知道受到劝勉而奋勇效力。臣怀着犬马般的恳切心情,为国家尽忠至极。《请求起用大学士石珤的奏疏》近来,掌詹事府事、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石珤奉命祭告阙里,顺道回家,便闭门称病,多次上疏请求退休。陛下接连颁下温和的诏旨勉励挽留,再三下敕吏部派人催促他供职。由此可见陛下优礼大臣、眷念元老、尊崇德望、延揽俊杰的心意,天下臣僚无不欢欣鼓舞,歌颂圣德。凡是有志于建功立业的人,无不仰首思奋,想要符合大圣人求贤若渴的期望,以贡献自己的才智。然而石珤退休的心意已经决定,他申述的言辞又十分恳切,似乎已经无法挽留。臣私下认为,有这样的君主,石珤怎么忍心辜负他,石珤又会是什么心情呢?大概是身处盛时便知道适可而止,是圣贤的格言;进退合乎礼义,是大臣的高尚情操。石珤的用心,或许正在于此。臣曾听说石珤为人刚正方直、清廉耿介,有坚定不可动摇的操守;公正忠诚、简朴宽厚,有果断而没有其他杂技的美德;学习有根本,不只是拾取口耳相传的言论;才干有实用,足以成为经世济民的资本。他的声名长期受到士绅公议的信任,他的德行一向符合百姓早已形成的期望。像石珤这样的人,遍求当世,也没有多少。陛下过去任用他掌理铨选,又提拔他进入内阁,天下本来已经称许他,陛下也已经信任他。如今怎么能听任他自行离去呢?天下还​​有二三位负有重望而居家的老臣,陛下已经留意他们,却还没有来得及任用。天下正认为圣明之世不会遗漏年老贤臣的缺憾,难道反而可以听任石珤离去吗?陛下身边辅佐、弼成太平之治的人,虽然已经得到合适人选,然而君子满朝、善人一同进用,自然足以彰显圣朝的美好,本来不嫌人才多。从前有人说:“正直之臣得到进用,是国家治理的表征。”意思是,进用一个正直之臣,固然还不能立即据此说天下已经大治,但拔茅连茹、任用一人而推及同类的道理,会使天下人受到感化,不约而同地归向正道。治理虽然还没有完成,但治理的形势已经显现。假使君主在这时确实能够体察他的心意,不强行违背;充分发挥他的才能,不委屈而任用他,那么“期月而可,三年有成”的话一定不会落空。陛下难道可以认为石珤离去与治理无关,竟不按常理重用他吗?臣本来知道陛下一定不会听任石珤离去。臣敢再次这样进言,并不是为了向石珤求取谄媚。臣私下想到,扶植善类,是臣的职责;成就君德,是臣的忠心。何况老成持重、足为典范的人,确实是国家的栋梁;顺应天下的情势、安慰天下的愿望,更是治理天下、取得人心的重要道路。因此臣不避烦琐亵渎,详细地为陛下陈说这些道理。臣的本意并非向石珤求取谄媚。伏望陛下再次深思辅佐贤臣不易得到、实现治理不易达到,不要因为天语已经反复劝说而厌烦,也不要因为石珤奏疏接连不断而怀疑他怠慢。请再下敕吏部郑重谕告,仍遵照已经作出的决定,以大义责成石珤,务必使他赶快收拾行装上路,恭敬接受圣恩,同三四位元老一心恭敬办事,来辅佐圣德、光大圣化。陛下也应当扩大圣明的听闻,虚心任用并采纳意见,朝夕勤勉,不要三心二意、犹豫怀疑,共同保全亿万年无疆的基业。天下后世一定会歌颂陛下为中兴的贤明君主,石珤和三四位元老也能够成为中兴的贤相,这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吗?《请求撤销赵云升职任命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