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九流绪论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1 段

九流绪论

  (明)胡应麟 撰

  ●九流绪论上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十一)

刘向《七畧》叙诸子凡十家,班氏取其有补世道者九,而诎其一。小说家九流之名所自昉也。统曰:诸子所以别于六经,亦以六经所述古先哲王大道,歴世咸备,学业源流,揆诸一孔,非一偏之见,一曲之书。周室既衰,横议塞路,春秋战国,诸子各负隽才,过絶于人,而弗获自试,于是纷纷著书,人以其言显暴于世,而九流之术兴焉。其言虽岐趣殊,尚推原本始,各有所承,意皆将举其术,措之家国天下,故班氏谓使遇明王折衷辅弼,悉股肱之材,非如后世文人艺士茍依托空谈,亡裨实用者也。今读诸家之书,若儒、若墨、名、法、纵横、亡论至道家,习尚玄虚,蔑弃礼教;阴阳、农圃,浅机僻数,人所易窥;而道则以懦弱谦下,附于尧之克让;清静恬漠,合于舜之无为。阴阳则泰素以五行称黄帝,田圃则许行以并耕称神农。当时九家者流,其旨槩如此。第自儒术而外,以暨六经,皆一偏一曲,大道弗由钧也(班氏以儒出司徒,道出史官,未当,不若隋志以出《周官》九两曰师曰儒也)

秦汉前诸子,向歆类次其繁简,固适中。以今较之,殊有不合者。夫兵书、术数、方技,皆子也。当时三家至众,殆四百余部,而九流若儒、若杂,多者不过数十编。故兵书、术技,向歆俱别为一録,视《七畧》几半。之后世三家虽代有其书,而《七畧》中存者十亡一二。九流则名、墨、纵横业,皆澌冺;阴阳、农圃事,率浅猥;而儒及杂家渐増,小说、神仙、释梵卷以千计。叙子书者,犹以昔九流概之,其类次既多遗失(如兵、刑一也,而兵不列九流;道、释一也,而释未入中国,皆当补)其繁简又絶悬殊(如名、墨、纵横书传仅三数种,今又无习之者,不当独为家)余窃病焉。暇日紬阅诸家,輙据所见闻,参酌今古,稍以臆见更定其间。所损五曰:墨、曰名、曰法、曰阴阳、曰纵横。其说浸灭,术浸灭,故总而类之于前,示弗能儒抗也。所益五曰:兵、曰术、曰技、曰道书(神仙并入)曰释典。其徒日广,教日蕃,故别而类之于后,示弗敢儒抗也。首吾道以彰显大源,继诸氏以溯洄末学,终方外以穷极异端。其家逾百,其篇溢万,其流仍九,附诸孟坚。于戏!后世考文之士,有若阮孝绪辈,核繁简之衷,以悉类次之,当必以余言为隗始夫。

余所更定九流:一曰儒,二曰杂(总名法诸家为一,故曰杂,古杂家亦附焉)曰兵,四曰农,五曰术,六曰艺,七曰说,八曰道,九曰释。儒主传綂翼教,而硕士名贤之训附之;杂主饰治捄偏,而傍蹊末学之谈附之;兵主法制权畧,而纵横占候之籍附之;农主稼穑蚕桑,而饮馔药饵之方附之;术主蓍龟歴筭,而禽星宅相诸技附之;艺主书计射御,而博奕绘画诸工附之;说主风刺箴规,而浮诞怪迂之録附之;道主冲退恬愉,而房中炉火符箓章醮附之;释主经典禅观,而论宗戒律梵呗机縁附之。夫上圣哲王之治,亡尚六经,故首之以儒;崇大道也,异端衰世之观,咸狥一曲,故次之以杂,核支流也。国所重在戎,故次兵以审大机;民所天在食,故次农以植大命。术虽浅数,神智工巧之规寓焉,故次术;艺虽末流,弛张游息之务存焉,故次艺。说出稗官,其言淫诡而失实,至时用以洽见闻,有足采也,故次说。道本柱下,其言放荡而难遵,至齐物我达死生不可易也,故次道。释本西方,其言荒忽而亡据,至明心性破尘幻不可诬也,故次释。而九流之事终焉。

晏婴八篇,汉志列儒家。按婴谓仲尼之学,累世不能穷,当年莫能究其意,趣迥异可知,而俨然儒首,非也。刘班葢仍太史之误,栁仪曹以为墨家当矣(通考亦列墨家)儒家有周史六弢六篇,颜云即今六弢也,言取天下及军旅之事。按向所録兵家自为类,不入九流,岂容搀入儒术?况本注或云惠襄间,或云显王时,或云孔子问夫。惠襄间当与孟

译九流绪论

(明代)胡应麟 撰

●九流绪论上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十一》)

刘向在《七略》中叙述诸子共有十家,班固选取了其中对世道有益的一家,而贬低了另一家。小说家位列九流之名,便由此开始。总括来说:诸子之所以区别于六经,也是因为六经所阐述的是古代圣贤君王的大道,历代完备,学业的源流,衡量起来只有一个根本,不是一偏之见,也不是片面之书。周王室衰微之后,纵横议论充斥道路,春秋战国时期,诸子各自怀有卓越的才能,远超常人,却未能得到施展的机会,于是纷纷著书立说,人们凭借他们的言论显扬于世,九流的学说便兴盛起来。他们的言论虽然分歧不同,但尚且推究本源,各有传承,意图都是想推行自己的学说,施用于家庭、国家乃至天下,所以班固说,假如他们遇到圣明的君王,能够折中调和、辅佐治理,全都是股肱之材,不像后世的文人艺士,苟且依托空谈,对实用毫无裨益。现在阅读诸家的著作,无论是儒家、墨家、名家、法家、纵横家,不用说,至于道家,习尚玄虚,蔑弃礼教;阴阳家、农家,浅薄机巧,偏僻术数,人们容易窥探;而道家则以懦弱谦下,附会于尧的克制谦让;清静恬淡,符合舜的无为而治。阴阳家则以泰素用五行来称颂黄帝,农家则许行用并耕来称颂神农。当时这九家流派,其宗旨大概就是这样。只是除了儒术之外,以及六经,都是一偏一曲,大道并不相同(班固认为儒家出自司徒,道家出自史官,并不恰当,不如《隋书·经籍志》认为出自《周官》中的“九两”,即师和儒)。

秦汉以前的诸子,刘向、刘歆分类编排其繁简,固然适中。以现在来比较,却有很多不合之处。兵书、术数、方技,都属于诸子。当时这三家著作极多,大概有四百多部,而九流中的儒家、杂家,多的也不过几十部。所以兵书、术技,刘向、刘歆都分别列为一个录,几乎占了《七略》的一半。后世这三家虽然代代都有著作,但《七略》中保存下来的十不存一二。九流中的名家、墨家、纵横家,都消亡殆尽;阴阳家、农家,大多浅薄猥琐;而儒家及杂家逐渐增多,小说、神仙、佛典卷帙以千计。叙述子书的人,仍然用过去的九流来概括,其分类既多有遗失(比如兵、刑是一回事,但兵家不列入九流;道、释是一回事,但佛家未传入中国时,都应当补充),其繁简又悬殊极大(比如名家、墨家、纵横家的著作仅存几种,现在又没有研习的人,不应当单独作为一家),我私下对此感到遗憾。闲暇时翻阅诸家著作,便根据所见所闻,参酌古今,稍以己见重新修订其中。所删减的五家是:墨家、名家、法家、阴阳家、纵横家。它们的学说逐渐消亡,术数逐渐灭绝,所以总括归类于前,表示不能与儒家抗衡。所增加的五家是:兵家、术家、技家、道书(神仙家并入)、释典。它们的徒众日益广泛,教化日益繁盛,所以分别归类于后,表示不敢与儒家抗衡。首先确立儒家以彰显大源,接着排列诸家以追溯末流,最后以方外之教穷尽异端。其流派超过百家,篇目超过万篇,其流别仍为九家,附于班固之后。唉!后世考校文献的士人,如果有像阮孝绪那样的人,核实繁简的适中,以详尽分类编排,必定会以我的言论为开端。

我所重新确定的九流:一是儒家,二是杂家(将名家、法家等诸家合为一类,所以叫杂家,古代的杂家也附属于此),三是兵家,四是农家,五是术家,六是艺家,七是说家,八是道家,九是释家。儒家主张传承道统、辅翼教化,而大师名贤的训诫附属于此;杂家主张修饰政治、补救偏颇,而旁门末学的谈论附属于此;兵家主张法制权谋,而纵横、占候的典籍附属于此;农家主张耕种蚕桑,而饮食药饵的方剂附属于此;术家主张蓍龟历算,而禽星、宅相等诸技附属于此;艺家主张书计射御,而博弈绘画诸工附属于此;说家主张讽谏规劝,而浮诞怪迂的记录附属于此;道家主张冲退恬愉,而房中、炉火、符箓、章醮附属于此;释家主张经典禅观,而论宗、戒律、梵呗、机缘附属于此。上古圣哲君王的治理,没有比六经更高的,所以以儒家为首;崇尚大道,异端衰世的观点,都顺从一偏,所以以杂家次之,以核查支流。国家所重在军事,所以以兵家次之,以审视大机;百姓所赖以生存的是食物,所以以农家次之,以确立大命。术数虽然浅薄,但神智工巧的规范寓于其中,所以以术家次之;技艺虽然是末流,但弛张游息的事务存于其中,所以以艺家次之。说家出自稗官,其言论淫邪诡异而失实,但当时用来广见闻,有值得采纳的地方,所以以说家次之。道家本于柱下史,其言论放荡而难以遵循,但齐同物我、通达死生不可改变,所以以道家次之。释家本于西方,其言论荒诞恍惚而没有依据,但阐明心性、破除尘幻不可诬蔑,所以以释家次之。九流之事至此终结。

晏婴八篇,汉代《汉书·艺文志》列入儒家。查考晏婴认为孔子的学问,累世不能穷尽,当年没有人能究尽其意,趣味迥异可知,却俨然列为儒家之首,这是不对的。刘向、班固大概是沿袭了太史公的错误,柳宗元认为应列入墨家是对的(《文献通考》也列入墨家)。儒家中有《周史六韬》六篇,颜师古说就是现在的《六韬》,讲述夺取天下及军旅之事。查考刘向所录兵家自成一类,不列入九流,岂能搀入儒术?况且本注有的说是惠襄年间,有的说是显王时,有的说是孔子问夫。惠襄年间应当与孟

氏同时,显王、孔子俱去太公远甚,而唐世六韬自太公外无别书,岂刘班类次乃尔混淆乎?颜注误无疑。

译司马迁与刘向、班固同时代,显王和孔子都距离太公非常遥远,而唐代时《六韬》除了太公之外没有别的书,难道刘向、班固的分类竟然如此混乱吗?颜师古的注解有误,这是毫无疑问的。

道家有《伊尹》五十五篇,《太公》二百三十三篇,《谋》八十一篇,《兵》八十五篇,《管子》八十六篇,今独《管子》存。与道家言不类,考兵家亦有《管子》,班氏省之,岂今所传而道家者不存与?然伊尹、太公皆不可深晓。盖秦汉所谓道家,大率翕张取予之术,非近世长生虚静之谓,故凡兵谋秘计悉附之《伊尹》《太公》诸书。虽絶亡可考,意其中所称佐辅商周、戡定四海之术,要必有近于柱下所云者。太史以老韩仝传,总之秦汉间见解大槩畧同,不足怪也(凡汉志称《伊尹》《太公》悉战国人依托者)

杨朱学于老氏,源流固自了然。庄周《天下》歴叙道术,而不及朱,或谓以其浅陋不足比数,谬也。老耼、关尹,朱所自出,周既叙之,岂容复赘?如以鄙而弗称,则《南华》平生尊事,不敢毁斥者,何如列御寇耶?御寇不列道术,亦老耼、关尹故也。朱之弗列,故应尔尔。孰谓贬哉?

或又以彭蒙、田骈、慎到之属,庄固有并举数人者,是又不然。彼皆庄所同斥,故多寡亡论。老、关则周极尊之,朱既匪其伦,不容并列。御寇虽庄所自出,或未跻于耼尹,故以二子槩之(周所举墨翟、禽滑厘、彭蒙、田骈、老耼、阕尹,皆一师一弟,宋钘、尹文,盖亦当然。列与老不相及,故举关尹也)

刘向叙《列子》以郑穆公同时,栁子厚谓穆公前孔子百年,当是繻公,举繻公二十四年,郑杀其相子阳为证,当矣。或谓向之误,当由古文以穆公为缪公,繻与缪字相近,非鲁穆公故也。余以中垒博极羣书,不应乖错,至是当是向序本作繻公,后人不解,因见秦、鲁二公皆谥缪,遂改繻公为缪公,缪、穆音义本同,故缪再讹为穆,而与繻迥不仝矣。张湛注亦以穆公为疑,则知晋世已误,不始唐也。

庄、列二家谭者,优劣往往异仝。栁子厚、洪景卢左袒郑圃者也。高似孙、林希逸左袒漆园者也。然率举一端,未极二家之造。大抵列之文法,庄之文竒。列犹丘明,庄犹司马。列规矩驯而易入,庄崖岸峻而难攀。凌厉汪洋,杳冥超忽,乘风骑气,出鬼入神者,庄简劲宏妙,平淡疎旷,周鼎商彝,朱弦疎越者,列源流本始,则列;庄之胚胎,震荡波澜,则庄、列之极致(本朝宋太史王长公亦以列叙事胜庄,赵景仁以庄胜)

列温纯典厚,尚有春秋前辈风。庄全,是战国纵横之习。其文章则妙极矣。读其书,二子气象亦可见。

太史于战国于说,取韩非于文,取屈原,皆深嗟极慕。要以二子穷愁欝抑,触讳杀身,与已意相发,故沾沾焉道家庄列二氏最杰出。传南华,但言其文辞洸洋自恣而已,絶不道其它。而御寇无传,盖自刘向始表章太史,当时或所未覩,故不及传。其人高似孙,以太史无传,而并疑为鸿蒙、啮缺之类。夫鸿蒙、啮缺,荘氏不过一再言其寄寓,了然其所称御寇,果若是乎?以列撰述灿然而高,特疑之弗置。至握竒、鬼谷,则极其尊信,以真出风后诸人,大可哂也。

庄周南华,其文辞瑰玮横放,固独行天地间。至掊击圣神,凌侮贤哲,亦生民以来未有之变也。眉山氏癖其文辞,而谓《盗跖》《让王》四篇非周作,寻其旨趣,或近之。至以《天下》篇不叙仲尼为阳挤阴助,则亡谓之大者。夫楚公子被难出奔,其仆操棰,隶之匪得已也。隶之而足免于厄,以为得事主之权,固宜。若战国之时,仲尼虽没,六经之道灿如日星,周能大声疾呼以暴其教于天下。若孟轲氏之着七篇,即举世莫宗,俟之后圣足以不惑。夫奚厄于巳,而又奚厄于仲尼者,而奚取于阳挤之而阴助之也?周方槌仁提义,废礼絶乐,欲以一人私臆扫百代名教而空之。爰自神农氏下至尧舜禹汤文武,亡弗诋诃,而仲尼当时特巍然为仁义礼乐之宗,故尤极意讪讥,恣其唇吻。盖文固弗予,夷考其实则尤甚焉,真所谓小人之无忌惮者。求诸眉山氏所云,竟《南华》一编,邈未之覩也。知道君子读是书,若孟旃抵掌骊施,骋姿挥之一笑而已。藉以为阳挤阴助,吾恐后世之人将遂以其文并

译道家有《伊尹》五十五篇,《太公》二百三十三篇,《谋》八十一篇,《兵》八十五篇,《管子》八十六篇,如今只有《管子》留存下来。它与道家言论不相类似,考察兵家也有《管子》,班固省略了它,难道如今所传的道家《管子》已经不存了吗?然而伊尹、太公的著作都难以深入理解。大概秦汉时期所谓的道家,大多是关于聚合扩张、索取给予的权术,并非近世所指的长生久视、虚无清静之意,所以凡是军事谋略、秘密计策都附属于《伊尹》《太公》等书。虽然这些书大多亡佚但尚有可考,推测其中所称辅助商周、平定天下的权术,必定有接近老子(柱下史)所说的那些内容。太史公将老子、韩非合传,总之秦汉间的见解大致相同,不足为怪(凡是《汉书·艺文志》称《伊尹》《太公》都是战国人依托伪作的)。

杨朱师从老子,源流本来就很清楚。庄子在《天下》篇中逐一叙述各家道术,却没有提到杨朱,有人说因为杨朱浅陋不值得并列,这是错误的。老子、关尹,是杨朱的师承来源,庄子既然已经叙述了老子、关尹,怎么可以重复赘述呢?如果因为鄙陋而不称述,那么《南华经》(庄子)平生尊崇侍奉、不敢毁谤斥责的人,像列御寇又怎么样呢?列御寇没有被列入道术,也是因为他是老子、关尹的缘故。杨朱没有被列入,本来就应该这样。谁说这是贬低呢?

有人又以彭蒙、田骈、慎到等人,庄子本来就有并举数人的情况,这又不对。他们都是庄子所共同斥责的人,所以多少不论。老子、关尹则是庄子极为尊崇的,杨朱既然不是同一类人,不能并列。列御寇虽然是庄子的师承来源,但或许没有达到老子、关尹的境界,所以用这两个人来概括(庄子所举的墨翟、禽滑厘、彭蒙、田骈、老子、关尹,都是一师一弟的关系,宋钘、尹文,大概也是如此。列御寇与老子不相及,所以举关尹为例)。

刘向叙录《列子》说列子与郑穆公同时,柳宗元说郑穆公在孔子之前一百年,应当是郑繻公,举出郑繻公二十四年,郑国杀了其相国子阳作为证据,这是对的。有人说刘向的错误,应当是因为古文以“穆公”为“缪公”,“繻”与“缪”字形相近,并非鲁穆公的缘故。我认为刘向博览群书,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差错,到这里应当是刘向的叙录本作“繻公”,后人不理解,因为看到秦、鲁两国的国君都谥号为“缪”,于是将“繻公”改为“缪公”,“缪”、“穆”音义本同,所以“缪”再次讹误为“穆”,而与“繻”完全不同了。张湛的注也以穆公为疑,可知晋代已经错误,并非始于唐代。

谈论庄子、列子两家的人,优劣评价往往不同。柳宗元、洪迈偏袒列子(郑圃),高似孙、林希逸偏袒庄子(漆园)。然而大抵都是举出一端,没有穷尽两家的造诣。大抵列子的文法,庄子的文奇。列子像左丘明,庄子像司马迁。列子规矩驯顺容易入门,庄子崖岸高峻难以攀登。凌厉汪洋,幽深超忽,乘风御气,出鬼入神的,是庄子;简劲宏妙,平淡疏旷,如周鼎商彝,朱弦疏越的,是列子。源流本始,则是列子;庄子的胚胎,震荡波澜,则是庄子、列子的极致(本朝宋太史王世贞也认为列子叙事胜过庄子,赵景仁认为庄子胜过列子)。

列子温纯典厚,还有春秋前辈的风范。庄子全然,是战国纵横家的习气。他们的文章则妙极了。读他们的书,两人的气象也可以看到。

太史公对于战国时期的学说,取韩非于文辞,取屈原,都深深赞叹极度仰慕。大抵因为这两人穷愁郁抑,触犯忌讳杀身,与自己的心意相激发,所以津津乐道庄子、列子二氏最杰出。传《南华》(庄子),只说他的文辞汪洋自恣而已,绝不提及其他。而列御寇没有传记,大概是从刘向开始表彰太史公,当时或许没有看到,所以不及传。其人高似孙,因为太史公没有传记,而一并怀疑列子是鸿蒙、啮缺之类的人。鸿蒙、啮缺,庄子不过一两次提到他们作为寄寓,了然于胸,他所称的列御寇,果真如此吗?因为列子的撰述灿烂而高妙,特别怀疑而不肯罢休。至于握奇、鬼谷,则极其尊信,认为真出自风后等人,大可耻笑。

庄子南华,他的文辞瑰丽横放,固然独行于天地间。至于抨击圣神,凌侮贤哲,也是生民以来未曾有过的变故。苏轼癖好他的文辞,而说《盗跖》《让王》四篇不是庄子所作,探寻其旨趣,或许接近事实。至于说《天下》篇不叙述孔子是阳挤阴助,则是没有道理的大话。楚公子遭遇危难出奔,他的仆人拿着鞭子,隶属他并非不得已。隶属他而足以免于灾难,认为得到了侍奉主人的权宜,本来应该这样。如果战国之时,孔子虽然去世,六经的道理灿烂如日星,庄子能够大声疾呼以暴露他的教化于天下。像孟子著七篇,即使举世不宗奉,等待后圣足以不迷惑。那么何至于自己陷入困境,而又何至于让孔子陷入困境,又何必取阳挤阴助之说呢?庄子正捶打仁义,废除礼乐,想要以一人私意扫荡百代名教而使之空虚。自从神农氏下至尧舜禹汤文武,没有不被诋毁的,而孔子当时特别巍然为仁义礼乐的宗师,所以尤其极力讥讽,恣意口舌。大概文辞固然不予认可,考察其实质则更加严重,真是所谓小人的肆无忌惮。求之于苏轼所说的,竟《南华》一编,远远未曾看到。知道道的君子读这本书,像孟子抵掌谈笑,驰骋姿态挥之一笑而已。借以为阳挤阴助,我恐怕后世之人将遂以其文并

既其实,其为祸也必不尠矣。

译既然事实如此,它所带来的灾祸必定不会少了。

晁公武云:「孔子没,天下之道术日散。老耼始著书垂世,而虚无自然之论起。周又従而羽翼之,掊击百世之圣人,殚残天下之圣法而不忌。其言可谓反道矣。自荀卿、扬雄以来,诸儒莫不辟之。熙宁、元丰之后,学者用意过中,见其书末篇论天下之道术,虽老耼与其身皆列之为一家,而不及孔子,意以为阳訿孔子而阴尊焉,遂引而内之。殊不察其言之指归,宗老氏邪?宗孔氏邪?既曰宗老氏矣,讵有阴助孔子之理也邪?至其论道术而有是言:『盖不得已耳。』夫盗之暴也,又何尝不知主人之为主人邪?顾可以其智及此,遂以为尊我,开门揖而进之乎?窃惧夫祸之过乎两晋也。」按晁氏此论,最得苏说膏肓,因备録之。

黄东发曰:列子资颖逸而性冲澹,生乱离而思寂寞。黙察造化消息之运,于是乎轻死生;轻视人间死生之常,于是乎遗世事。其静退似老耼,而实不为老耼。老耼用阴术,而列子无之。其诞谩似庄周,而亦不为庄周。庄周侮前圣,而列子无之。其学盖全类杨朱。按东发言,虽非知列之至者,然大槩得之。余并録焉。

余谓老耼、庄周、杨朱之学,三者同源而实异流。老耼濡弱,以退为进;庄周诞谩,游方之外;杨朱贵生,毫末不捐。故老流于深刻,庄蔽于狂荡,杨局于卑陬。惟御寇斟酌三氏,政得其中,视老耼坦遂过之,视庄周驯厚过之,视杨朱高旷过之。且三子弗知尊仲尼,列虽轻蔑礼教,独能推毂仲尼以行其说。故后世崇清静则列为玄宗,罪虚无则列非戎首。孟辟杨、荀辟庄、韩辟老,列咸置焉。惟其善于立言,工于自为也。南华所谓“支离其徳者”,舍若人曷归焉?

庄子愤世嫉邪之论也。人皆谓其非尧舜,罪汤武,毁孔子,不知庄子矣。庄子未尝非尧舜也,非彼假尧舜之道而流为之哙者也。未尝罪汤武也,罪彼假汤武之道而流为白公者也。未尝毁孔子也,毁彼假孔子之道而流为子夏氏之贱儒、子张氏之贼儒者也。右杨用修之论。夫庄周文章絶竒,而理致玄眇,读之未有不手舞足蹈,心旷神怡者,故古今才士亡弗沈冥其说。第以为空青水碧,物外竒观可矣,必为说文之,是以火济火也。余论庄若此,世将以为俗,岂得已哉。

诸子百家并出于春秋之世,所以诬蔑帝王圣哲者无所不至,然于吾仲尼未尝不知所尊事也。特其学褊术陋,虽间引仲尼以自文,而蹖驳不中,诞幻无稽,适所以诬蔑之。然而未敢有昌言以排之,极论以毁之者,有之。盖自墨翟始,翟书十五卷,今存。余尝读其《非儒》《明鬼》《公孟》诸篇,所为嘱授其徒,簧鼓其众者,壹以指摘仲尼为事。庄周远出翟后,盖闻其风而兴起焉尔。周之为书,荡乎礼法之外,自神农以至汤武,靡不在其戏侮之列。其敢于非圣,盖无足怪。而翟者固是尧舜,非桀纣,摩顶放踵以为天下,而独甘心置喙于吾圣人,何哉?盖其意欲与吾儒角立并驱,以上接二帝三皇之綂,故肆言以震撼一世,而冀其从而又苦行以先之,聚徒以倡之,驯致儒墨之称,杂然并立于衰周之世。正仲尼所谓“行伪而坚,言奸而辩”者,圣王有作,其无逃于横议之刑,必矣。孟轲氏距杨墨,考杨之言论指归,要以自为不至,如墨之恣无忌惮也。贻祸之烈,唐儒如韩愈者,亦从而尊信之,彼未深考其言耳。第窥其一二,则诛之絶之,岂佛老后哉?

退之读《墨》云:“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余以退之未尝读《墨》也。公孟子谓墨子曰:“昔圣王之列也,上圣立为天子,其次立为公卿大夫。今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若孔子当圣王,岂不以为天子哉?”子墨子曰:“夫知者必尊天,事鬼,爱人,节用,合焉为知矣。今子曰:‘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而曰可以为天子。’是数人之齿而以为富也。”凡翟与其徒拟议槩如此。使墨而遇孔,必将为桓魋之要,为武叔之毁;孔而遇墨,两观之诛,亡所事少正夘矣。

墨曰:子贡、季路辅孔悝乎卫?阳虎乱乎

译晁公武说:“孔子去世后,天下的道术日渐散佚。老子开始著书传世,虚无自然的学说便兴起了。庄子又跟随并辅翼他,抨击百世以来的圣人,竭尽残害天下的圣法而不忌惮。他的言论可以说是违背正道了。自从荀子、扬雄以来,众儒没有不驳斥他们的。熙宁、元丰年间之后,学者用心过度,看到《庄子》书末篇论述天下道术,虽然将老子和他自己列为一家,却没有提及孔子,便以为这是表面贬低孔子而暗中尊崇他,于是将他引入儒家体系。完全不考察他言论的旨归,究竟是尊崇老子呢?还是尊崇孔子呢?既然说是尊崇老子,难道有暗中帮助孔子的道理吗?至于他论述道术时有这样的话:‘大概是不得已罢了。’盗贼凶暴,又何尝不知道主人是主人呢?难道可以因为他智力达到这一点,就认为他尊崇我,开门揖让请他进来吗?我私下担心灾祸会超过两晋时期。”按:晁氏这番议论,最得苏轼学说之要害,因此全部录下。

黄东发说:“列子资质聪颖超逸,性情冲淡,生于乱世而思念寂寞。默默观察造化消长的运行,因此轻视生死;轻视人间的生死常理,因此超脱世事。他静退的样子像老子,但实际不像老子。老子使用阴柔之术,而列子没有。他荒诞不经的样子像庄子,但实际也不像庄子。庄子侮辱前代圣人,而列子没有。他的学说大概全类于杨朱。按:东发的言论,虽然不是真正了解列子的人,但大体上把握住了要点。我也一并录下。

我认为老子、庄子、杨朱的学说,三者同源而实际支流不同。老子柔弱,以退为进;庄子荒诞不经,游于方外;杨朱珍视生命,毫毛都不舍弃。所以老子流于深刻,庄子蔽于狂荡,杨朱局限于卑微狭隘。只有列御寇斟酌三家,恰好得其适中,比老子坦荡顺利,比庄子驯良厚道,比杨朱高旷超脱。况且那三位不知道尊崇孔子,列子虽然轻蔑礼教,唯独能推举孔子来推行他的学说。所以后世崇尚清静则将列子尊为玄宗,归罪虚无则列子不是罪魁祸首。孟子驳斥杨朱、荀子驳斥庄子、韩非驳斥老子,列子都被排除在外。只因为他善于立言,擅长自我保护。《庄子》所说的“支离其德的人”,除了这个人还能是谁呢?

庄子是愤世嫉邪的言论。人们都说他否定尧舜,归罪汤武,诋毁孔子,这是不了解庄子。庄子并非否定尧舜,是否定那些假借尧舜之道而流于哙炙之徒的人。并非归罪汤武,是归罪那些假借汤武之道而流于白公胜之徒的人。并非诋毁孔子,是诋毁那些假借孔子之道而流于子夏氏的贱儒、子张氏的贼儒的人。这是杨慎的议论。庄子的文章极其奇特,而理趣玄妙,读它的人没有不手舞足蹈、心旷神怡的,所以古今才士无不沉溺于他的学说。只把它当作空青水碧般的世外奇观就可以了,一定要为它解说文义,这是以火救火。我这样议论庄子,世人将认为我俗气,这岂是不得已的吗?

诸子百家都出于春秋时代,所以诬蔑帝王圣哲的无所不至,但对于我们的孔子,未曾不知道尊崇侍奉。只是他们的学问褊狭、术数浅陋,虽然偶尔引用孔子来自我文饰,但驳杂不中肯,荒诞无稽,恰恰是用来诬蔑孔子的。然而不敢有公开言论来排斥他,极力论述来诋毁他的,有的。大概从墨翟开始,墨翟的书十五卷,现在尚存。我曾读他的《非儒》《明鬼》《公孟》等篇,所谓教导他的门徒,煽动他的众人,一概以指摘孔子为事。庄子远远晚于墨翟,大概是听闻他的风气而兴起罢了。庄子的书,荡然于礼法之外,从神农到汤武,没有不在他戏侮之列的。他敢于非议圣人,大概不足为怪。而墨翟本来尊崇尧舜,非议桀纣,摩顶放踵以为天下,却唯独甘心对圣人妄加议论,为什么呢?大概他的心意是想与我们儒家角立并驱,向上承接二帝三皇的道统,所以肆意言论以震撼一世,希望人们跟随,又苦行以率先,聚集门徒以倡导,逐渐导致儒墨之称,杂乱并立于衰周之世。这正是孔子所说的“行为虚伪而坚定,言论奸邪而善辩”,圣王兴起,他们必然逃不过横议之刑。孟子距杨墨,考察杨朱的言论旨归,主要是为了自保不至于像墨子那样恣意无忌惮。贻祸之烈,唐代儒者如韩愈,也从而尊信他,那是他没有深入考察他的言论罢了。只窥见其一二,就诛绝他,难道是在佛老之后吗?

韩愈读《墨子》说:“孔子必定任用墨子,墨子必定任用孔子,不相任用不足以成为孔墨。”我认为韩愈未曾读过《墨子》。公孟子对墨子说:“从前圣王的排列,上等的圣人立为天子,其次立为公卿大夫。现在孔子博通诗书,明察礼乐,详知万物。如果孔子遇到圣王,难道不让他做天子吗?”墨子说:“智者必定尊崇天,侍奉鬼,爱人,节用,符合这些就是智了。现在你说:‘孔子博通诗书,明察礼乐,详知万物,而说可以做天子。’这是数人的牙齿而认为富有。”凡是墨翟和他的门徒议论大概都如此。假使墨子遇到孔子,必将遭受桓魋的胁迫,遭受武叔的诋毁;孔子遇到墨子,两观之诛,就不会有所顾忌地诛杀少正卯了。

墨子说:子贡、季路辅佐孔悝在卫国吗?阳虎在

齐?佛肸以中牟叛。夫为弟子后生,其师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不及,而后已。今孔丘之行如此,儒士则可以疑矣。盖以阳虎、佛肸皆仲尼弟子乎?胡妄之甚也!非儒一篇始末,皆斥吾夫子姓名,即庄周之诞,不至是也。而诸家之论,皆以近理乱真为辨,而忘其僣妄之大者。栁宗元掊击百氏,不遗余力,顾于墨阙焉,岂昌黎氏故耶?余故详述其言,着于篇。

译齐?佛肸凭借中牟发动叛乱。身为弟子和后辈,必定要修正老师的言论,效法老师的行为,直到力量不足、智慧达不到为止。如今孔丘的行为如此,儒生是可以被怀疑的了。难道是因为阳虎、佛肸都是仲尼的弟子吗?这荒谬到了极点!《非儒》这一篇从头到尾,都斥责我们孔夫子的姓名,即使是庄周的荒诞,也不至于这样。而诸家的议论,都以看似近理实则混淆真假作为辩驳,却忘记了其僭越妄为这一更大的错误。柳宗元抨击百家,不遗余力,却对墨家有所缺漏,难道是韩愈的缘故吗?所以我详细陈述他的言论,著录在这篇文章中。

宋太史景濓诸子辨持论甚精,读墨亦以孔子所不弃,皆溺于昌黎,弗深考也。惟黄东发、马端临最得,而非圣一端,迄无及者,故余特详着焉(孔鲋有《诘墨》篇,盖以配《非儒》也)

墨氏之学,世以自翟倡之。然刘氏《七略》有尹佚二篇,注成康时人,则远在翟前。岂墨亦有所自耶?翟入室,禽滑厘无著述传世。而韩非所称有田俅,刘向《别録》有「我子不止胡非随巢也」,又《意林》有纒子,亦墨家。

晏子春秋》宋诸目皆列墨家,余初读,意以婴尚俭墨节用,故叙书者联类合之。及读《墨非儒》篇,始终所称述以诋訾仲尼,皆婴之言,乃知凡墨之道,婴实倡之,叙书者联类合之,非过也。栁以书非婴自着,墨之徒剿合而成,或有然者,然要为有所本。景公欲用孔子,婴骤沮止之,亦墨之徒为之耶?

道家本长生之祖,杨朱学于老氏,而世罕依托。墨氏摩顶放踵,乃神仙家徃往引之。至幻形易貌之术,亦率假其名号,如《墨子》七变法、《枕中记》、《灵竒经》之类,盖又墨所不道者。稚川《神仙传》传墨子,不知何据。《汉志》兵家有《墨子》,则以墨善于城守故也。

兵家秦汉至众,今传于世而称经者,黄帝、风后、太公、黄石、诸葛、李靖等,率依托也。孙、吴、尉缭,当是战国本书。总之,皆权谋形势,以槩于三代之师,亡万一,近似焉。其明白正大,廓然王者之规,《司马法》一书而已。齐威王末世之君,而能使其臣追葺是编,俾三代征伐大经,仅存于积衰极乱之后,功亦伟矣。惜也,附以穰苴纵横诡诞之习,参伍于仁义礼乐之中,悬疣附赘,特已甚焉。其文义闳深肃达者,皎如日星,固非策士所能乱。第汉世百五十余篇,今存弗能什一,惜哉。

任宏所録兵书凡四种,曰权谋,曰形势,曰阴阳,曰伎巧。凡兵书五十三家,班氏悉仍其旧,独出《司马法》入礼类。郑渔仲大讥之。余读《汉志》及此,未尝不絶叹孟坚之卓识,而惜渔仲之妄讥也。《司马法》而为兵书,而谁弗喻者?苐任氏所分四种,皆后世行兵者流。凡《司马法》之言,率据道依徳,本仁祖义,将置之权谋乎?形势乎?阴阳伎巧乎?夫吉凶军宾嘉,兵固五礼之一,而《司马法》之言,壹与《周官》相出入。是书弗置诸礼类,将奚置焉?益以信坚之识,非渔仲所窥也。

孙武十三篇,百代谭兵之祖。考《汉艺文志》,有八十二篇。杜牧以曹公芟其繁芜,笔其精粹,以成此书。然《太史武传》固有十三篇之目,而其文章之妙,絶出古今,非魏晋所能润削。意十三篇者,如后世所称卷轴,而八十二者,则其卷中之篇,即始计用间之类也。后人不解《太史》所云,或武书汉末篇次失亡,故止存十三,以合于《太史》,而八十二篇之旧,遂湮没不可复覩。抑曹公因《太史》所云,止存十三之目,余尽芟辑以入新书与?

孙武之谭兵,当在穰苴之后,吴起之前。叶正则以《左传》无之,而并疑其人,则太过。然武为吴将入郢,其说或未尽然。丘明于吴事最详练,又喜夸好竒,武灼灼吴楚间,不应尽没其实。盖战国策士,以武圣于谭兵,耻以空言令天下为说,文之耳。夫谈者固有未必用,用者固有不必谈。刘子玄非真能史,其论史即马、班莫能难。严羽卿非真能诗,其论诗即李、杜莫能如。藉令马、班、李、杜自言之,或未必如二子之凿凿也,而责二子以马、班、李、杜,则悖矣(陆生谓“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余谓作者固难,谈亦匪易。古今工用兵者至众,工谈兵者几人哉)

尉缭子》兵书也,自汉至隋,咸列杂家。郑渔仲以为见名不见书,马端临大善其论。然《汉志》兵家自有《尉缭》三十一篇,盖即今所传者,而杂家之《尉缭》非此书也。今杂家亡,而兵家独传,故郑以为孟坚之误舛矣。若此书论兵,孙武而下,他亡与匹,战国人着无疑。

纵横家苏秦、张仪等,并不传其言,大槩备于《短长》。或汉人本此附益耳。鲁连雄辩,高一代而其书五篇,列于儒家,则其

译宋代的太史景濂等人辨析墨家学说,持论非常精当,他们研读墨家,认为孔子并未完全摒弃墨家,但都沉溺于韩愈的观点,没有深入考证。只有黄震、马端临最得墨家真意,但在“非圣”这一观点上,始终无人能及,所以我特别详细地记载了这一点(孔鲋有《诘墨》篇,大概是用来对应墨家的《非儒》篇的)。

墨家的学说,世人认为是由墨翟倡导的。然而刘向的《七略》中有尹佚的两篇著作,注解说他是成王、康王时代的人,那么远在墨翟之前。难道墨家也有其渊源吗?墨翟的入室弟子禽滑厘没有著作流传于世。而韩非子所称道的有田俅,刘向的《别录》中有“我子不止胡非随巢也”,另外《意林》中有缠子,也都是墨家的人。

《晏子春秋》在宋代的目录中都被列入墨家,我起初读时,以为晏婴崇尚节俭,符合墨家节用的主张,所以编书的人将同类事物合并在一起。等到读了《墨子·非儒》篇,发现从头到尾所称引用来诋毁孔子的,都是晏婴的话,才知道凡是墨家的道理,晏婴实际上是倡导者,编书的人将同类事物合并,并不是过错。柳宗元认为这本书不是晏婴自己写的,而是墨家的门徒抄袭拼凑而成,或许确实如此,但终究是有依据的。齐景公想任用孔子,晏婴突然阻止,这也是墨家的门徒所为吗?

道家本是长生的祖师,杨朱向老子学习,但世人很少依托他们。墨家摩顶放踵,却往往被神仙家引用。至于变幻形体容貌的术数,也大多假借墨家的名号,如《墨子》中的七变法、《枕中记》、《灵竒经》之类,这又是墨家所不说的。葛洪的《神仙传》中记载了墨子,不知依据是什么。《汉书·艺文志》兵家中有《墨子》,是因为墨家善于守城。

兵家在秦汉时期非常多,现在流传于世并称为经典的,有黄帝、风后、太公、黄石、诸葛、李靖等,大都是依托伪作。孙武、吴起、尉缭,应当是战国时期的著作。总之,都是权谋形势,用来概括三代的军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只是近似罢了。其中明白正大,开阔如王者规范的,只有《司马法》一书。齐威王是末世的君主,却能让他的大臣追补整理这部书,使三代征伐的大经,在积衰极乱之后仅存,功劳也很伟大了。可惜附上了穰苴纵横诡诞的习气,参杂在仁义礼乐之中,如同悬疣附赘,太过分了。其中文义宏大深远、严肃通达的,明亮如日月星辰,本来就不是策士所能扰乱。只是汉代有一百五十多篇,现在保存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可惜啊。

任宏所收录的兵书共有四种,叫权谋,叫形势,叫阴阳,叫伎巧。兵书共五十三家,班固全部沿袭旧例,唯独把《司马法》列入礼类。郑樵大力讥讽他。我读《汉书·艺文志》和这段文字,没有不赞叹孟坚(班固)的卓识,而惋惜郑樵的妄讥。《司马法》如果是兵书,谁不明白呢?只是任氏所分的四种,都是后世行兵的人流。凡是《司马法》所说的,大都依据道义,以仁为本,以义为祖,把它放在权谋里吗?形势里吗?阴阳伎巧里吗?吉凶军宾嘉,兵本来就是五礼之一,而《司马法》所说的,完全与《周官》相出入。这本书如果不放在礼类,将放在哪里呢?更加相信班固的见识,不是郑樵所能窥测的。

孙武的十三篇,是百代谈论兵法的祖师。考察《汉书·艺文志》,有八十二篇。杜牧认为曹操删减其繁芜,笔录其精粹,才成了这本书。然而《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本来就有十三篇的目录,而其文章的妙处,超越古今,不是魏晋所能润色删削的。我猜想十三篇,如同后世所称的卷轴,而八十二篇,则是卷中的篇章,即始计、用间之类。后人不理解《史记》所说的,或者孙武的书在汉末篇次散失,所以只保存了十三篇,以符合《史记》,而八十二篇的旧貌,于是湮没不可复见。或者曹操因为《史记》所说,只保存十三篇的目录,其余全部删辑以入新书吗?

孙武谈论兵法,应当在穰苴之后,吴起之前。叶正则以《左传》中没有记载,而一并怀疑其人,就太过分了。然而孙武作为吴将攻入郢都,其说法或许未尽然。左丘明对吴国的事最详细熟练,又喜欢夸张好奇,孙武在吴楚之间赫赫有名,不应完全抹去其实。大概是战国策士,因为孙武圣于谈论兵法,耻于以空言令天下为说,所以文饰罢了。谈论的人固然未必被采用,被采用的人固然不必谈论。刘知几并非真能写史,他论史即使司马迁、班固也不能驳难。严羽并非真能写诗,他论诗即使李白、杜甫也不能比。假如司马迁、班固、李白、杜甫自己说,或许未必像这两个人那样凿凿有据,而要求这两个人像司马迁、班固、李白、杜甫,就悖谬了(陆九渊说“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我说作者固然难,谈论也不容易。古今善于用兵的人很多,善于谈论兵法的有几个人呢)

《尉缭子》是兵书,从汉到隋,都列入杂家。郑樵认为见名不见书,马端临非常赞同他的论断。然而《汉书·艺文志》兵家中自有《尉缭》三十一篇,大概就是现在所传的,而杂家的《尉缭》不是这本书。现在杂家亡佚,而兵家独传,所以郑樵认为班固的错误了。如果这本书论兵,孙武之下,其他没有能匹敌的,战国人著书无疑。

纵横家苏秦、张仪等,并不流传他们的言论,大略备于《短长》。或者汉人本此附益耳。鲁连雄辩,高一代而其书五篇,列于儒家,则其

学术可知。惜太史第叙二事,不能详其平生。今著述湮没,怅望当时蹈海之风,令人神往不已。

译他的学术成就可知。可惜太史公只叙述了两件事,未能详细记载他的一生。如今他的著作已湮没失传,遥想当年他投海明志的风骨,令人神往不已。

余读韩非书,若《孤愤》《五蠧》《八奸》《十过》诸篇,亡论文词瑰伟,其抉摘隐微,朗如悬镜,实天下之竒作也。太史悲其作《说难》,而卒自罹于祸。余以战国所称游说之士,若仪、秦、睢、衍之类,率揣摩时事以行其术,外则挟诸侯强大之势,内则结羣小昵嬖之援,恫疑怵喝,激讽诡随,故捷若转圜,而亡弗向应。非之道,乃欲一切刿剔而扫除之,其与纵横家言,正如氷炭之反,若之何其弗至于杀其身也?即微斯贾之谮,秦用非以取天下,而相之亦必不免,商君、吴起是已。夫又何疑焉?

法家自商鞅、邓析、韩非皆不得其死,故后人以为大戒。要之,三子咸有杀身之道,其言固非可尽废。公孙侨、诸葛孔明皆法家也。仲尼以子产为惠人,武乡之没,士至为涕泣致死,彼曷尝沾沾煦煦哉?子产谓:“太上以寛,其次莫如猛”,其明于本末,达于经权乎?犹二之也。孔明曰:“治世以大徳,不以小惠”,斯言即周孔亡以易矣。吾故标而暴之,为千古法家之凖,彼三子庸暇讥焉。

名家最著者,公孙龙。龙,战国人。孔穿仝时,书五篇传于世。魏牟、惠施皆其流。庄、列、荀卿、太史并着其言,为道术之一,足证当时龙之学世大行。今人读之,殆若儿戏耳。余谓名家言虽极无谓,要未可尽非者。古人以臭为香,以乱为治,今尚用之。至草可名木,木可名草,禽可名兽,兽可名禽,盖纷然不胜举。第如庄周之齐物,则得之。龙欲正名,适以乱名耳,恶能治天下国家?

农家有神农二十篇,许行所谓神农之言,盖习此也。尸子曰:「神农,夫负妻戴,以治天下,正合于行之并畊。」阴阳亦有黄帝等书,今二家夷于工技,其言废矣。

吕氏春秋》太史以迁蜀后作者一时信笔之词,传固明称不韦相秦,慕平原、信陵诸公子,贸致游侠人,撰所闻,其说是也。高似孙子略谓始皇不好士,不韦招英茂,聚俊豪。始皇甚恶书,不韦极简册攻笔墨。且举是书所指摘近似始皇者,以始皇能不怒而容之,数语本播弄笔端,不考事实,而后人或仿述其意,以秦法若犹寛者。余以不韦自计,脱异人俾庄襄之国亡,而为有秦戴之不啻父母,詟之不啻明神,盘错氷霜,固非一日而政也。弱龄甫立,端拱深居,一国之柄,咸其所操,招徕宾客,著述简篇,特其藐者。彼其于始皇何有,而始皇亦曷由禁之耶?且始皇之初,非不好士,嗜书者,读斯之逐客,则亟毁其令,开关以纳之;读非之说难,则抚髀其人,伐国以求之。其勤于下士,溺于好文如是,即尉缭氏所为致词远遁者,固足觇其大都矣。洎海宇平,志意极,揣为万世不拔之业,而弗由其道,于是坑儒生,焚经籍,以愚黔首,筑长城,絶大漠,以遏四夷。观高氏所称「西服北怀」等语,皆非十数龄之始皇所有事也。讵得以不韦为讥,而始皇不怒哉?

魏牟、田骈并见庄、列、荀卿书。牟与公孙龙师友,骈与慎到、彭蒙同术,号天口。骈率辩士也。所著书,非名实则当列纵横,汉志俱入道家,不可晓。盖战国所谓道家言甚杂,二子虽以辩雄于时,必自托于大道,故从其言列之。邓析着《竹刑》,当列法家,汉志亦列于名。今其言颇有类名家者,刑名二业,大抵相出入也。

阴阳家首宋司星子韦,盖本景公事依托也。班氏称甘、石二家,后世遂有二书。杨用修据为实,然非是。阴阳家又有于长忠《臣论》九篇,《五曹官制》五篇,盖或主世运为言,及推五徳所尚耳。不尔,絶亡谓矣。

邹衍、邹奭俱辩士也,而俱列阴阳家。盖所言五徳主运、终始、大圣迂怪之变等篇,近如后世元会之说耳。大率战国著书者,亡非辩士。九流中具有其人:孟、荀儒之辩者也;庄、列道之辩者也;厘、翟、墨之辩者也;牟■〈施,弓代方〉名之辩者也;韩、邓法之辩者也;仪、秦纵横之辩者也;衍、奭阴阳之辩者也;髠、孟滑稽之辩者也;宋玉词赋之辩者也。今但知仪、秦、髠、衍为辩士,孟氏有好辩之名,而后世不得以辩而目之。术可亡

译我读韩非子的书,像《孤愤》《五蠧》《八奸》《十过》等篇章,不论其文辞如何瑰丽奇伟,它剖析隐秘细微之处,明朗得像悬挂的镜子,实在是天下的奇作。太史公(司马迁)悲叹他写了《说难》,最终自己却遭祸。我认为战国时期被称为游说之士的人,像张仪、苏秦、陈轸、公孙衍之类,大抵是揣摩时事来施行他们的权术,对外凭借诸侯强大的势力,对内结交群小宠幸之人的援助,恐吓疑惧、威胁恫吓,激愤讽刺、诡诈顺从,所以快捷得像转动圆环一样,没有不响应的。韩非的主张,却想要一概割除扫除这些权术,他与纵横家的言论,正像冰炭一样相反,怎么能不导致杀身之祸呢?即使没有李斯的谗言,秦国任用韩非来夺取天下,而让他做相国也必定不能免祸,商鞅、吴起就是这样。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法家自从商鞅、邓析、韩非都没有得到善终,所以后人把它当作大戒。总之,这三个人都有招致杀身的原因,他们的言论固然不能全部废弃。公孙侨(子产)、诸葛孔明都是法家。孔子认为子产是恩惠之人,诸葛亮去世时,士人甚至为他流泪致死,他们哪里是那种过分温和的样子呢?子产说:“最好的是以宽厚治国,其次没有比严厉更好的了”,他明白根本与枝节,通达常道与变通吗?还把他们等同看待。诸葛亮说:“治理天下靠大德,不靠小恩小惠”,这话即使周公、孔子也不能改变。所以我把它标举出来,作为千古法家的准则,那三个人哪里有空闲来讥讽呢。

名家最著名的是公孙龙。公孙龙是战国人。与孔穿同时代,有五篇著作流传于世。魏牟、惠施都是他的流派。庄子、列子、荀子、太史公都记载了他们的言论,作为道术的一种,足以证明当时公孙龙的学问很流行。现在的人读他的书,大概像看儿戏一样。我认为名家的言论虽然极其无意义,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古人把臭当作香,把乱当作治,现在还使用。至于草可以叫木,木可以叫草,禽可以叫兽,兽可以叫禽,大概纷乱得不胜枚举。只有像庄子的齐物论,才得其中奥妙。公孙龙想要正名,反而扰乱了名,怎么能治理天下国家呢?

农家有《神农》二十篇,许行所说的神农之言,大概是学习这个。《尸子》说:“神农,丈夫背负,妻子头顶,来治理天下,正符合许行的共同耕种。”阴阳家也有《黄帝》等书,现在这两家被等同于工匠技术,他们的言论废弃了。

《吕氏春秋》是太史公在迁蜀后所作的一时信笔之词,传记中明确说吕不韦做秦国相国,羡慕平原君、信陵君等公子,招致游侠之人,撰写所听到的,这个说法是对的。高似孙《子略》说秦始皇不喜欢士人,吕不韦招揽英才,聚集豪杰。秦始皇很讨厌书,吕不韦只是简略地攻击笔墨。并且举出这本书所指责近似秦始皇的地方,说秦始皇能不怒而容忍,几句话本是玩弄笔端,不考察事实,而后人有人仿照他的意思,说秦法好像还宽厚。我认为吕不韦自己计算,如果异人(子楚)使庄襄王国家灭亡,那么对于有秦国来说,戴他不像父母,威慑他不像明神,盘根错节、冰霜般严峻,本来不是一天就能改变的。年轻刚即位,端坐深居,一国的权柄,都掌握在他手中,招徕宾客,著述简篇,只是他轻视的事情。他对秦始皇有什么,而秦始皇又怎么禁止他呢?况且秦始皇起初,不是不喜欢士人,喜欢书的人,读了李斯的《谏逐客书》,就立刻废除逐客令,打开关隘接纳他们;读了韩非的《说难》,就拍着大腿感叹那个人,攻打韩国来求得他。他勤于下士,溺于好文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尉缭那样因为言辞而远遁的人,也足以窥见他的大概了。等到海内平定,志得意满,揣度要建立万世不拔的基业,却不走正道,于是坑杀儒生,焚烧经籍,来愚弄百姓,修筑长城,隔绝大漠,来遏制四夷。看高氏所说的“西服北怀”等话,都不是十几岁的秦始皇所做的事。难道能因为吕不韦而讥讽,秦始皇就不怒吗?

魏牟、田骈都见于《庄子》《列子》《荀子》。魏牟与公孙龙是师友,田骈与慎到、彭蒙同术,号称天口。田骈大概是辩士。他所著的书,如果不是名实之学就应当列入纵横家,《汉书·艺文志》都列入道家,不可理解。大概战国所谓道家言论很杂,这两个人虽然以辩才雄于当时,必定自托于大道,所以跟随他们的言论列入道家。邓析著《竹刑》,应当列入法家,《汉书·艺文志》也列入名家。现在他的言论颇有类似名家的,刑名二业,大抵互相出入。

阴阳家首推宋国司星子韦,大概是依托景公的事情。班固称甘德、石申两家,后世于是有两本书。杨慎据为实,然而不对。阴阳家又有于长忠《臣论》九篇,《五曹官制》五篇,大概是或者主张世运而言,以及推演五德所崇尚的罢了。不然,就绝无意义了。

邹衍、邹奭都是辩士,而都列入阴阳家。大概所说的五德主运、终始、大圣迂怪之变等篇,接近后世元会的说法罢了。大抵战国著书的人,没有不是辩士。九流中具有其人:孟子、荀子是儒家的辩士;庄子、列子是道家的辩士;墨子是墨家的辩士;魏牟、惠施是名家的辩士;韩非、邓析是法家的辩士;张仪、苏秦是纵横家的辩士;邹衍、邹奭是阴阳家的辩士;淳于髡、孟子是滑稽家的辩士;宋玉是词赋家的辩士。现在只知道张仪、苏秦、淳于髡、邹衍是辩士,孟子有好辩的名声,而后世不能以辩士看待他们。术可亡

择哉!

竺干之敎,汉明始入中国。其徒往往主郑圃,西方之说以争之。识者以后人搀入之文不足据也。余尝读战国诸子书,窃谓西方之说大略已具。斯时世第知老氏之致虚,墨氏之博爱,为佛所自出,皆得其一而未得其二。者夫为老氏之说有三:虚静也,恬愉也,濡弱也。佛之所云寂灭,非虚静乎?安乐,非恬愉乎?慈忍,非濡弱乎?为墨氏之说亦三:兼爱也,明鬼也,尚仝也。佛之所云化度,非兼爱乎?轮回,非明鬼乎?普遍,非尚仝乎?邹氏之言曰:“九州岛曰瀛海”,则佛之大千微尘也,须弥阿耨也。列氏之言曰:“周穆曰华胥”,则佛之神通游戏也,梦幻空花也。庄氏之言曰:“大椿冥灵曰蜉蝣朝菌”,则万刼亿尘之旨,“曰鼠肝虫臂曰生马生人”,则三涂六道之因。至其生死之谈,真际之论,机锋迅发于后世禅学,门风尤为脗合。盖释氏未至中华,而其立教之规,大都已具于战国数子矣。至六朝南北,盛演诸经,一时能文之士,尽取诸家之说,润色而张大之,而世外闳深杰异之观,遂尽入于瞿昙之门戸。而犹以未足,又取释氏之说而窜合之,不亦泰甚矣哉!

译选择啊!

竺乾的教义,在汉明帝时才开始传入中国。它的信徒往往以郑圃、西方的学说来与之争辩。有见识的人认为后人掺入的文字不足为据。我曾经阅读战国诸子的著作,私下认为西方的学说大体上已经具备。当时世人只知道老子的致虚、墨子的博爱,是佛教所源自的,都只得到了一方面而没有得到另一方面。

老子的学说有三点:虚静、恬愉、濡弱。佛教所说的寂灭,不就是虚静吗?安乐,不就是恬愉吗?慈忍,不就是濡弱吗?墨子的学说也有三点:兼爱、明鬼、尚同。佛教所说的化度,不就是兼爱吗?轮回,不就是明鬼吗?普遍,不就是尚同吗?邹衍的话说:“九州称为瀛海”,那就是佛教的大千微尘、须弥阿耨。列子的话说:“周穆王梦见华胥”,那就是佛教的神通游戏、梦幻空花。庄子的话说:“大椿冥灵称为蜉蝣朝菌”,那就是万劫亿尘的宗旨;“称为鼠肝虫臂、生马生人”,那就是三涂六道的因果。至于关于生死的谈论、真际的论述,机锋迅发于后世的禅学,门风尤其吻合。

大概佛教尚未来到中华,而其立教的规范,大体上已经在战国几位思想家那里具备了。到了六朝南北时期,盛传各种佛经,一时能文之士,全都取用诸家的学说,润色并夸大它,于是世外宏大深远杰出奇异的风貌,就全部进入了佛陀的门户。还觉得不够,又取用佛教的学说而窜改合并,不也太过分了吗!

古今子书之盛,盛于战国、东京;以降几亡子矣。唐人能为伪而弗能为真,宋人能为真而弗能为伪。即名理灿然,语其文于秦汉,非也。盖至明而作者彬彬着焉。刘中丞之郁离,杂家也;王司马之短长,纵横家也。郁离引喻指陈,若雷雨风云晦冥磅礴;短长揣摩关说,若江河溟渤漰湃澜翻。即以置战国诸家,庸辨乎?何观察之论政,比乎法;崔宗伯之翼士,醇乎儒。皆体气高邈,词义闳深,古色黝然,骎骎乎进于汉矣。

史与子皆文之一体也。余尝谓史有别才,惟子亦然。刘宋并兴,胜国。刘之文非宋匹,以郁离视龙门,则或相倍蓰焉。李何方驾盛明,何之文非李匹,以大复视空同,则大有径庭焉。夫龙门亟撰亟就,而空同漫笔也。郁离、大复则伯温、仲黙生平寓焉。兹所以异与?

后世子书,庶几秦汉者,文也。若其理,终不可到孟荀于儒,庄列于道,孙武于兵,韩非于法。彼皆以身为其术,终其身,竭其力,以殉其书,故邪正不同,同归于弗可磨灭。唐而后,厥尚殊焉,故诸子之言,鲜矣。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一

  ●九流绪论中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十二)

汉《子书》见于《七略》者:儒家,则陆贾二十三篇,刘敬三篇,贾山八篇,太常蓼侯孔臧十篇,贾谊五十八篇,董仲舒百二十篇,儿寛九篇,公孙弘十篇,终军八篇,吾丘寿王六篇,虞丘说一篇,荘助四篇,钩盾冗从李步昌八篇,桓寛《盐铁论》六十篇,刘向六十七篇,扬雄三十八篇;道家,则捷子二篇(注云:汉武帝时人)曹羽二篇(仝武帝时)阴阳,则张苍一十六篇,公孙浑邪一十五篇,于长天忠臣传九篇;法家,则晁错三十一篇;纵横,则主父偃二十八篇,徐乐一篇,庄安一篇,蒯通五篇,聊苍三篇;杂家,则《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东方朔二十篇,解子三十五篇,司马相如等《荆轲论》共五篇;农家,则董安国十六篇,泛胜之十八篇,蔡癸氏一篇;小说家,则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自余无名姓者,槩不着録)

右汉世子书之盛如此,然大槩非战国比也。今惟陆贾、贾谊十余家传,而公孙、主父等往往以文辞见余,或不知其时代爵里,因録其略焉。

春秋繁露》十七卷,称汉董仲舒撰。自宋以来,读者咸以为疑,而莫能定其真伪。按刘氏《七略》《春秋》类,惟《公羊治狱》十六篇称仲舒,而絶无《繁露》之目。隋《经籍志》始有之,或以即《公羊治狱》十六篇,非也。余读《汉艺文志》,儒家有仲舒百二十三篇,而东汉志不可考。隋志《西京》诸子,凡贾谊、桓寛、扬雄、刘向篇帙,往往具存,独仲舒百二十三篇略不着録,而《春秋》类特出《繁露》一十七篇。今读其书为《春秋》发者,仅仅十之四五,自余《王道》《天道》《天容》《天辩》等章,率泛论性术治体。至其它阴阳五行沴胜生克之谭尤众,皆与《春秋》大不相蒙。盖不特《繁露》冠篇为可疑,并所命《春秋》之名,亦匪实録也。余意此八十二篇之文,即汉志儒家百二十篇者。仲舒之学究极天人,且好明灾异,据诸篇见解,其为董氏居然必东京而后章次残缺,好事因以《公羊治狱》十六篇合于此书,又妄取班氏所记《繁露》之称系之,而儒家之董子世遂无知者。后人既不察百二十篇所以亡,又不深究八十二篇所从出,徒纷纷聚讼篇目间,故咸失之。当析其论《春秋》者,复其名曰董子可也。

孔丛子》称孔鲋撰,非也。孔氏子孙杂记先世言行,其文词类东京及,间有魏晋手笔,如孔臧与安国书是已。宋咸尝为注,训景濂遂以即咸伪撰,而体不甚类,宋人或未必尽然也。书七卷,所记子思子上、子高、子顺、子鱼及汉孔臧、子琳十余世,至季彦,与杨伯起、皇甫威明同时,政东汉之末,则此书当是季彦辈裒集先世遗言轶行而成,而宋人从润饰之。其《小尔雅》《诘墨》等篇,皆鲋撰者为多,遂通谓鲋作。其书虽不事竒诡,而一循规矩,不稍

译古今诸子之书的兴盛,兴盛于战国和东京(东汉);此后几乎就消亡了。唐人能写伪作而不能写真作,宋人能写真作而不能写伪作。即使义理灿烂辉煌,但论其文辞与秦汉相比,是不及的。大概到了明代,作者才彬彬有礼地著述出来。刘基的《郁离子》,属于杂家;王世贞的《短长经》,属于纵横家。《郁离子》引喻指陈,如同雷雨风云晦暗磅礴;《短长经》揣摩游说,如同江河大海波涛汹涌。即使把它们放在战国诸家中,难道能分辨出来吗?何景明的论政,接近法家;崔铣的《翼士》,纯正属于儒家。都体气高远超迈,词义宏大深远,古色黝黑深沉,渐渐接近汉代了。

史书和诸子书都是文章的一种体裁。我曾经说史书有别才,只有诸子书也是如此。刘基和宋濂同时兴起,胜过前代。刘基的文章不是宋濂能比得上的,用《郁离子》来看《史记》,或许相差五倍或六倍。李梦阳和何景明驾临盛明,何景明的文章不是李梦阳能比得上的,用《大复集》来看《空同集》,则大有差别。因为《史记》是急于撰写急于完成,而《空同集》是漫笔。《郁离子》、《大复集》则寄托了刘基、何景明生平的心志。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吗?

后世的诸子书,差不多像秦汉的,是文辞。至于其义理,终究不能达到儒家中的孟子、荀子,道家中的庄子、列子,兵家中的孙武,法家中的韩非。他们都以身践行其学说,终其一生,竭尽其力,以殉其书,所以邪正不同,同样归于不可磨灭。唐代以后,崇尚不同,所以诸子之言,很少了。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一

九流绪论中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十二)

汉代《子书》见于《七略》的:儒家,则有陆贾二十三篇,刘敬三篇,贾山八篇,太常蓼侯孔臧十篇,贾谊五十八篇,董仲舒百二十篇,儿宽九篇,公孙弘十篇,终军八篇,吾丘寿王六篇,虞丘说一篇,庄助四篇,钩盾冗从李步昌八篇,桓宽《盐铁论》六十篇,刘向六十七篇,扬雄三十八篇;道家,则有捷子二篇(注云:汉武帝时人)曹羽二篇(同武帝时);阴阳家,则有张苍十六篇,公孙浑邪十五篇,于长天忠臣传九篇;法家,则有晁错三十一篇;纵横家,则有主父偃二十八篇,徐乐一篇,庄安一篇,蒯通五篇,聊苍三篇;杂家,则有《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东方朔二十篇,解子三十五篇,司马相如等《荆轲论》共五篇;农家,则有董安国十六篇,泛胜之十八篇,蔡癸氏一篇;小说家,则有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其余无名姓的,一概不记录)

汉代诸子之书的兴盛如此,但大概不如战国。现在只有陆贾、贾谊等十余家传下来,而公孙、主父等往往因为文辞被提及,有的不知道其时代爵位籍贯,因此记录其大概。

《春秋繁露》十七卷,称汉代董仲舒撰。自宋代以来,读者都认为可疑,而不能确定其真伪。查刘氏《七略》《春秋》类,只有《公羊治狱》十六篇称仲舒,而绝无《繁露》之名。隋《经籍志》才有它,有人以为就是《公羊治狱》十六篇,不对。我读《汉艺文志》,儒家有仲舒百二十三篇,而东汉志不可考。隋志《西京》诸子,凡是贾谊、桓宽、扬雄、刘向篇帙,往往完整保存,唯独仲舒百二十三篇略不记录,而《春秋》类特别列出《繁露》一十七篇。现在读其书为《春秋》发挥的,仅仅十之四五,其余《王道》《天道》《天容》《天辩》等章,大多泛论性术治体。至于其他阴阳五行沴胜生克之论尤多,都与《春秋》大不相干。大概不仅《繁露》冠篇可疑,并且所命《春秋》之名,也不是实录。我认为这八十二篇之文,就是汉志儒家百二十篇者。仲舒之学究极天人,且好明灾异,据诸篇见解,其为董氏显然必定是东京而后章次残缺,好事者因以《公羊治狱》十六篇合于此书,又妄取班氏所记《繁露》之称系之,而儒家之董子世遂无知者。后人既不察百二十篇所以亡,又不深究八十二篇所从出,徒纷纷聚讼篇目间,所以都失之。应当析其论《春秋》者,复其名曰董子可也。

《孔丛子》称孔鲋撰,不对。孔氏子孙杂记先世言行,其文词类东京及,间有魏晋手笔,如孔臧与安国书是已。宋咸尝为注,训景濂遂以即咸伪撰,而体不甚类,宋人或未必尽然也。书七卷,所记子思子上、子高、子顺、子鱼及汉孔臧、子琳十余世,至季彦,与杨伯起、皇甫威明同时,政东汉之末,则此书当是季彦辈裒集先世遗言轶行而成,而宋人从润饰之。其《小尔雅》《诘墨》等篇,皆鲋撰者为多,遂通谓鲋作。其书虽不事竒诡,而一循规矩,不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