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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九流绪论二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19 段

涉于异端,固吾夫子家法也。

译涉足异端学说,本来就是我们孔门的家法。

汉艺文志》及《隋唐》俱无《孔丛子》,至宋《中兴书目》始着録,故前辈往往疑之。苐其间词义有非宋咸辈所办者,且其所叙家世,孔臧后孔琳以迨季彦十余传,不应全属乌有。考《汉志》儒家有太常孔臧十篇,梁有太常孔臧集二卷,至隋已亡,而《唐书·艺文志》仍有之。盖梁所谓孔臧集,即《汉志》儒家十篇,亡于隋而复出于唐,宋咸因取其中杂记先代者,傅以六经诸子所载厥宗言行,缀缉而成此书。孔琳迄季彦十余世,要皆臧原书集末所附,若文中家传例耳(余此辩,窃谓得之,与前说并存,以俟精识之士)

汉世记事之博,莫过太史公;立言之博,亡出《淮南子》。故扬雄以《淮南》、太史并论,又以为《淮南》之用弗如太史公。知言哉!《淮南》盖效《吕览》而作者,其文词竒丽宏放,瑰目璨心,谓挟风霜之气,良自不诬;而诡辞衺说,坌溢篇中。自战国、荘列、二邹纵谭宇宙,茅靡澜倒,举世若狂。汉兴董、贾诸人,渐趋醇朴,一代文章,垂复古始。《淮南》又羣集浮华,网罗淫僻,渊渟泽汇,萃为此编,自以极天下之观,而不知好大喜夸之弊,不亡国杀身有不已者。余读《淮南》,既竒其才,悲其遇,又重惜其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因题简末云。

淮南王招集竒士,倾动四方。说者咸以此书杂出宾客之手,非也。左吴、雷被诸人著作絶无可见,特附淮南而显,岂梁苑邹枚、邺中刘阮等哉?惟《招隐士》词絶竒古,虽称小山,卒不传其名姓,惜也。

汉艺文志》淮南所撰,又有兵家一种,又天文、杂子、星一十九篇,又六艺有《易训》二篇,又赋类有《淮南王赋》八十二篇。汉赋之盛,莫加于此。计其才,当与子建上下,以弗传世,罕知者附识此(汉志》无《小山赋》,疑在《淮南》作八十二篇之中者)

扬子云撰《太玄》惟桓谭以絶伦必传,尔后玄学中微,儒者动资笑噱。然晋唐间注此书者殆至数十家,故不甚落莫也。今据诸家书目,备録此:宋衷《太玄经注》九卷,陆绩《太玄经注》十二卷,虞翻《太玄经注》十四卷,范望《太玄经注》十二卷,章察《太玄经讲疏》四十六卷,又《太玄经发隐》三卷,王涯《说玄》一卷,又《太玄经注》六卷,宋维翰《太玄经注》十卷,林瑀《太玄经注》十卷,又《太玄经释文》一卷,徐庸《玄頥》一卷,又《太玄经解》十卷,杜元颖《太玄经传》三卷,郭元亨《太玄经疏》十八卷,陈渐《演玄》十卷,范谔昌《补正太玄经》十卷,程贲《太玄经手音》一卷,冯玄《太玄音训》一卷,林共《太玄图》一卷,孙胄《太玄正义》一卷,又《太玄叩键》一卷,王长文《通玄》十卷,张揆《太玄渊旨》一卷,吴秘《太玄释文》一卷,许翰《玄解》四卷,《玄厯》一卷,司马光《太玄经集注》十卷,晁氏《星纪图》一卷,又陆凯《太玄经注》、王肃《太玄经注》并见《隋志》中,又邵雍《太玄准易图》见《通考》晁氏论中。今传者尚十余家。凡《玄》之得失,自前人论之已详。第此书本名《太玄》,其称经者,班氏文致之词,后世因遂尊之,非实也。

参同契》东汉魏伯阳撰。晁公武云:「神仙传伯阳会稽上虞人,通贯诗律,文词博赡,修真养志,约《周易》为此书,凡九十篇。」徐氏笺注。桓帝时以授淳于叔通,因行于世。隋唐书皆不载。考唐陆徳明解《易》字云:「虞翻注《参同》言字,从日下月,今有日月为『易』之文,古书也。」余按《汉志》:东京文章猥弱已甚,世传《论衡》、《潜夫》之类,可见此书虽言养生,而词极古奥,即东京诸子难之,非后人能伪作也。隋书本名《大易参同契》,盖东汉纬书之名,多此类。亡论隋唐志不载,即骤出于今,吾岂以为伪哉(世传《龙虎上经》,朱文公云伪书也,因《参同》有此语,故方士赝作之。余读之信然)

又晁疑隋志不载《参同契》,亦失考。按《隋志》仿《汉书》,道家列于九流,而神仙、符箓列于二藏,其名悉不着録。《参同契》神仙家

译《汉书·艺文志》及《隋书》《唐书》均没有收录《孔丛子》,直到宋代《中兴书目》才开始著录,所以前辈学者往往对此表示怀疑。只是其中有些词句含义,不是宋咸等人所能编造出来的;况且书中叙述的孔氏家世,从孔臧之后到孔琳,再往下直到孔季彦,历经十余代,不应完全凭空捏造。查考《汉书·艺文志》儒家类有太常孔臧十篇,梁代有太常孔臧集二卷,到隋代已经亡佚,而《唐书·艺文志》中仍有记载。大概梁代所谓的孔臧集,就是《汉书·艺文志》中的儒家十篇,在隋代亡佚后又在唐代重新出现,宋咸于是选取其中杂记先代事迹的部分,附会六经和诸子所记载的孔氏宗族言行,缀辑编成了这本书。从孔琳到孔季彦这十余代人的事迹,大抵都是孔臧原书集末所附录的内容,如同文中家传的体例一样。(我对此的辨析,私下认为是有道理的,与前人的说法并存,以等待见识精到的人士评判。)

汉代记事广博的,没有超过太史公(司马迁)的;立言广博的,没有超出《淮南子》的。所以扬雄将《淮南子》与太史公并列讨论,又认为《淮南子》的功用不如太史公。这是知言啊!《淮南子》大概是效仿《吕氏春秋》而作的,其文辞奇丽宏放,令人目眩心摇,说它挟带着风霜之气,确实不假;但诡辩邪说,充斥篇中。自战国时期,庄子、列子、邹衍、邹奭等人纵论宇宙,如茅草般随风倒伏,如波澜般倾覆,举世若狂。汉朝兴起后,董仲舒、贾谊等人,逐渐趋向醇正朴实,一代文章,几乎恢复古初的风貌。《淮南子》却聚集浮华,网罗淫僻,如深渊积水,汇聚成此书,自以为穷尽了天下的可观之处,却不知道好大喜夸的弊端,不亡国杀身是不会停止的。我读《淮南子》,既惊奇于它的才华,悲叹它的遭遇,又深深惋惜它未曾听闻君子的正道。因此在书末题写此文。

淮南王招集奇士,震动四方。解说者都以为这本书杂出于宾客之手,这是不对的。左吴、雷被等人著作绝无可见,只是依附于淮南王而显名,哪里像梁苑的邹阳、枚乘,邺中的刘桢、阮籍等人呢?只有《招隐士》一词极其奇古,虽然称为小山所作,最终却没有流传下他的名姓,可惜啊。

《汉书·艺文志》记载淮南王所撰写的,还有兵家一种,又有天文、杂子、星一十九篇,又有六艺类《易训》二篇,又有赋类《淮南王赋》八十二篇。汉代赋的兴盛,没有超过这个的。估计他的才华,应当与曹植上下相当,因为未能传世,很少人知道,在此附记(《汉书·艺文志》没有《小山赋》,怀疑是在《淮南王赋》八十二篇之中的)。

扬子云撰写《太玄》,只有桓谭认为它绝伦必传,此后玄学中微,儒者动不动就拿它开玩笑。然而晋唐间注释这本书的几乎达到数十家,所以它并不十分冷落。现在根据各家书目,备录如下:宋衷《太玄经注》九卷,陆绩《太玄经注》十二卷,虞翻《太玄经注》十四卷,范望《太玄经注》十二卷,章察《太玄经讲疏》四十六卷,又《太玄经发隐》三卷,王涯《说玄》一卷,又《太玄经注》六卷,宋维翰《太玄经注》十卷,林瑀《太玄经注》十卷,又《太玄经释文》一卷,徐庸《玄頥》一卷,又《太玄经解》十卷,杜元颖《太玄经传》三卷,郭元亨《太玄经疏》十八卷,陈渐《演玄》十卷,范谔昌《补正太玄经》十卷,程贲《太玄经手音》一卷,冯玄《太玄音训》一卷,林共《太玄图》一卷,孙胄《太玄正义》一卷,又《太玄叩键》一卷,王长文《通玄》十卷,张揆《太玄渊旨》一卷,吴秘《太玄释文》一卷,许翰《玄解》四卷,《玄厯》一卷,司马光《太玄经集注》十卷,晁氏《星纪图》一卷,又陆凯《太玄经注》、王肃《太玄经注》并见于《隋志》中,又邵雍《太玄准易图》见于《通考》晁氏论中。现在传世的还有十余家。凡是《太玄》的得失,前人论述已经详细。只是这本书本名《太玄》,称经的,是班固文饰之词,后世因而尊崇它,并非实情。

《参同契》是东汉魏伯阳撰写的。晁公武说:“《神仙传》记载伯阳是会稽上虞人,通晓诗律,文词广博富赡,修真养志,约取《周易》写成此书,共九十篇。”徐氏笺注。桓帝时传授给淳于叔通,因而流传于世。《隋书》《唐书》都不记载。查考唐代陆德明解释《易》字说:“虞翻注释《参同契》‘言’字,从日下月,现在有日月为‘易’的文字,是古书。”我按《汉书·艺文志》:东京文章猥琐柔弱已极,世间流传《论衡》、《潜夫论》之类,可见这本书虽然谈论养生,但词意极其古奥,即使是东京诸子也难以企及,不是后人能伪作的。隋书本名《大易参同契》,大概是东汉纬书的名字,多此类。不论《隋志》《唐志》不记载,即使突然出现在今天,我难道会认为它是伪书吗(世间流传《龙虎上经》,朱文公说是伪书,因为《参同契》有这样的话,所以方士伪造它。我读后相信确实如此)。

又晁公武怀疑《隋志》不记载《参同契》,也是失考。按《隋志》仿照《汉书》,道家列于九流,而神仙、符箓列于二藏,其名都不著录。《参同契》属于神仙家

,盖总之道藏,故不列其名耳。此书当在《太平》《黄庭》等经之前。张平叔诗:“叔通受学魏伯阳,留为万古丹经。”王诚实録云:

译大概因为它是总括《道藏》的典籍,所以没有列出它的名称罢了。这本书应当位于《太平经》《黄庭经》等经典之前。张平叔的诗说:“叔通受业于魏伯阳,留下作为万古丹经。”王诚在实录中记载说:

旧唐书》无释、道二藏之目,《新书》志虽列神仙三十五家,而有不着録者六十二家。盖是书唐以前世寡知者,故汩没道藏中。凡考诸志,此又当详察云。

王充氏《论衡》八十四篇,其文猥冗薾沓,世所共轻,而东汉、晋、唐之间,特为贵重。蔡邕秘弗视人,葛洪赞弗容口。刘子玄槌提班马,不遗余力,而独尊信是书。三子皆鸿生硕彦,目无今古,乃昌歜、羊枣,异代同心,何哉?秦汉以还,圣道陆沉,淫词日炽,庄周、列御、邹衍、刘安之属,揑怪兴妖,不可胜纪。充生茅靡澜倒之辰,而独岋然自信,攘臂其间,刬虚黜増,订讹斮伪诐淫之旨,遏截弗行,俾后世人人咸得藉为口实,不可谓非特立之士也。故伯喈尚其新竒,稚川大其宏洽,子玄高其辩才,特其偏愎自是,放言不伦,稍不当心,上圣大贤咸在诃斥。至于《问孔》《刺孟》等篇,而辟邪之功,不足以赎其横议之罪矣。近世诮充太甚,若何氏、沈氏诸说,或未足以大服其衷,故余稍为次其功罪,以折衷后之君子。

中郎以《论衡》为谈助,盖目为稗官野史之流,且此编骤出未行,而新竒可喜,故秘之帐中,如今人收録异书,文固非所论也。自《论衡》不甚称后世,究竟举主多归咎中郎者,余特为一洒之。

论衡》之问,孔序意自明。以仲尼大圣,其语言应接有絶出常情者,当时门弟子不能极问,故谈疑发难,以待后人之答。藉在孔门,固好学之一事。第词间伤直,旨或过求,此充罪也。刘子玄辈不能详察,遽从而效之,以讥诋圣人。至尧、舜、禹、汤,咸弗能免,犹李斯之学荀况矣。

读《王氏论衡》,烦猥琐屑之状溢乎楮素之间,辩乎其所弗必辩,疑乎其所弗当疑,允矣其词之费也。至精见越识,足以破战国以来浮诡不根之习,则东西京前,邈焉罕覩。当时以新特而过称之,近世以冗庸而剧诋之,匪充书异。昔也骤出于秦汉之间,习闻于伊洛之后,遇则殊哉!而宋人穷理之功,昭代上儒之效,亦着矣。

论衡》谓仲尼为素王,桓谭为素相,又谓仲尼之道传桓君山,君山传周长生,何太仆剧罪之是也?第秦汉间圣贤称谓与后世殊不同,臧纥圣于春秋,韩非圣于战国,扬雄、张衡圣于东西京,彼何人哉?推此则知孟称夷、惠未足尽凭(韩非仲尼并称,见《孔丛子·武臣问》世,但知老子同传,此更骇闻)

吴越春秋》东汉赵晔撰。晔,会稽山阴人。范史云:晔少为县吏,耻于厮役,遂弃车马去,到犍为资中,诣杜抚,受《韩诗》,究竟其术,积二十年,絶问不还,家为发丧,制服。晔卒业乃归。古人于学,其精勤一至于此,而世鲜知者,故具载之。晔所著,又有《诗细》《歴神渊》。蔡邕至会稽,读《诗细》,而叹息,以为长于《论衡》。邕还京师,传之学者,咸诵习焉。今人但知《论衡》为中郎所赏,絶不闻所谓《诗细》等。按《曹娥碑》,亦蔡至会稽赏识,世遂盛传,此正其同时事,信有幸不幸也。中郎虚怀乐善,自非后世忌忮者所及。然《论衡》秘之,而《诗细》传于学者,盖赵主说经故也。《歴神渊》似亦仿纬候为名,其所言不可考矣。

论衡》云:「会稽周长生作《洞歴》十篇,上自皇帝,下至汉朝,锋芒毛髪之事,莫不纪载,与太史公表纪相似类也。上通下达,故曰洞歴。然则长生非徒文人,所谓鸿儒者也。按长生为充所推毂,如此而世絶不知其人,《洞歴》名甚新竒,尔时越中才士,故自不乏,第东京末纪事之文,大槩多不能工,存其名以慰作者。」

太玄经》十四卷,晋杨泉撰。郑氏《通志·畧作《太玄》,盖泉以子云仝姓,故此书亦拟《太玄》而作也。今苐马氏《意林》所钞百余言存。马氏注云:“望国杨泉,字徳渊”,而不言何时。郑《艺文略》及《隋艺文志》俱云晋人,惟《旧唐书》作唐人。然唐人讳渊,泉字徳渊,其为晋人无疑,《旧唐书》字误也。马氏《意林》又有《物理论》十六卷,所采颇众,而不题名氏。按《隋志》亦泉所撰。其云:“张苍除肉

译《旧唐书》没有释教、道教两藏的分类,《新唐书》艺文志虽然列出了神仙家三十五家,但有六十二家没有著录。大概是因为这些书在唐代以前世人很少知道,所以淹没在道藏之中。凡是考察各类目录,这一点又应当详细考察。

王充的《论衡》八十四篇,其文辞杂乱冗长,世人共同轻视它,然而在东汉、晋、唐之间,却特别被看重。蔡邕把它秘藏起来不给人看,葛洪赞叹得口不暇给。刘知幾抨击班固、司马迁,不遗余力,却唯独尊崇信奉这本书。这三个人都是博学的大儒,眼光超越古今,却像昌歜、羊枣一样,不同时代的人心意相同,为什么呢?自秦汉以来,圣人的道统沉沦,邪说日益炽盛,庄周、列御寇、邹衍、刘安等人,捏造怪异、兴起妖妄,不可胜数。王充出生在风俗败坏、人心倾覆的时代,却独自坚定自信,振臂于其间,铲除虚妄、贬斥增饰,订正讹误、砍断伪诈邪僻的主张,遏制它们不能流行,使后世人人得以借此作为论说的依据,不能不说是特立独行的人。所以蔡邕崇尚它的新奇,葛洪推崇它的宏博洽贯,刘知幾推高它的辩才,只是他偏执固执、自以为是,放言无度,稍不合心意,连大圣大贤都在他的诋斥之列。至于《问孔》《刺孟》等篇,他辟邪的功劳,不足以赎清他妄议圣人的罪过了。近代讥讽王充太过分,像何氏、沈氏等人的说法,或许不足以完全说服人心,所以我稍微梳理他的功过,以作为后世君子判断的准则。

蔡邕把《论衡》当作谈资,大概把它视为稗官野史一类,况且这本书刚出现尚未流行,而且新奇可喜,所以把它秘藏在帐中,就像现在人收藏异书一样,文章本身本来就不是他所讨论的重点。自从《论衡》在后世不太被称道,最终举主多归咎于蔡邕,我特别为他洗刷一下。

《论衡》中问孔,其意自明。因为孔子是大圣,他的言语应对有超出常情的地方,当时的门弟子不能穷尽追问,所以谈论疑问、发起难题,以等待后人的回答。假如在孔门,这本来是好学的一件事。只是言辞间伤害了直率,旨意或许过于苛求,这是王充的罪过。刘知幾等人不能详细考察,就跟着效仿他,来讥讽诋毁圣人。以至于尧、舜、禹、汤,都不能幸免,就像李斯学习荀况一样。

读《王氏论衡》,烦琐琐碎的样子溢于纸面,辩论那些不必辩论的,怀疑那些不应当怀疑的,确实言辞浪费了。至于精深的见解、超越的见识,足以破除战国以来浮夸诡辩、没有根据的习气,那么在西汉、东汉之前,遥远地很少见到。当时因为新奇特别而过分称颂它,近代因为冗长平庸而激烈诋毁它,并不是王充的书有什么两样。从前突然出现在秦汉之间,在伊洛之后习以为常,遭遇多么不同啊!而宋人穷究事理的功夫,昭代大儒的效法,也显著了。

《论衡》说孔子是素王,桓谭是素相,又说孔子的道传给桓君山,桓君山传给周长生,何太仆的剧罪就是这样吗?只是秦汉间的圣贤称谓与后世很不同,臧纥在春秋时被称为圣,韩非在战国时被称为圣,扬雄、张衡在西汉、东汉时被称为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推此可知孟子称夷、惠不足以完全凭信(韩非与孔子并称,见《孔丛子·武臣问》,世人只知道老子同传,这更令人骇异)。

《吴越春秋》是东汉赵晔撰写的。赵晔是会稽山阴人。《范史》说:赵晔年轻时做县吏,以做杂役为耻,于是弃车马离去,到犍为资中,拜杜抚为师,学习《韩诗》,最终精通其术,积二十年,断绝音信不回家,家里为他发丧,穿丧服。赵晔完成学业才回家。古人对于学问,其精勤竟达到如此地步,而世人很少知道,所以详细记载。赵晔所著,还有《诗细》《歴神渊》。蔡邕到会稽,读《诗细》,而叹息,认为它长于《论衡》。蔡邕回到京师,传给学者,都诵读学习。现在人只知道《论衡》被蔡邕赏识,绝没听说过所谓的《诗细》等。查考《曹娥碑》,也是蔡邕到会稽赏识,世人于是盛传,这正是同时的事,相信有幸与不幸。蔡邕虚心乐善,自然不是后世嫉妒忌恨的人所能比。然而《论衡》被秘藏,而《诗细》传给学者,大概因为赵晔主要解说经书吧。《歴神渊》似乎也是模仿纬候命名,其中所说的不可考。

《论衡》说:“会稽周长生作《洞歴》十篇,上自皇帝,下至汉朝,锋芒毛髪之事,莫不记载,与太史公的表纪相似。上通下达,所以叫洞歴。那么周长生不只是文人,所谓鸿儒啊。”查考周长生被王充推举,像这样而世人绝不知道他这个人,《洞歴》名字很新奇,当时越中的才士,自然不缺,只是东京末年记事的文章,大概大多不能精工,保存他的名字以安慰作者。

《太玄经》十四卷,晋杨泉撰。郑氏《通志·略》作《太玄》,大概杨泉因为与扬子云同姓,所以这本书也模仿《太玄》而作。现在只有马氏《意林》所抄百余字存在。马氏注说:“望国杨泉,字德渊”,而不说何时。郑《艺文略》及《隋书·经籍志》都说他是晋人,只有《旧唐书》说是唐人。然而唐人避讳渊字,杨泉字德渊,他是晋人无疑,《旧唐书》字误。马氏《意林》又有《物理论》十六卷,所采颇众,而不题名氏。查考《隋志》也是杨泉所撰。其中说:“张苍除肉

刑,每歳所杀万计;锺繇复肉刑,歳生二千人。”又以汉文除肉刑为匹夫之仁,盖韩非、邓析流也。

译刑罚,每年被处死的数以万计;锺繇恢复肉刑,每年因此保全生命的人有两千。又认为汉文帝废除肉刑是匹夫之仁,这大概是韩非、邓析一派的流风余俗。

子书篇帙至曼衍者,《吕览》、《淮南》、《论衡》、《抱朴》止矣。大都卷不过数十余,马氏《意林》乃有《傅子》百二十卷。隋志云:晋傅玄撰。玄在晋以文名一时,今制作尚载诸选。此书当唐马氏世,必首末具存,故意林仍其原数。然所録不过百数十言,独裴松之《三国注》、杨泉《物理论》多掇之。据其文义,殊非高邈。尝脔一胔,全鼎可知。《郑志》仅存五卷,通考卷同,盖末世所余,仅十之一耳。夫子书槩论理道,卷曰数十,已极繁侈,而玄至百余,安能远哉?

王仲淹之着中说也,唐宋以还,知之者十而三,罪之者十而七,疑之者十而九,甚至以河汾有秽行,史削之。夫仲淹生隋季世,遯迹闾岩,一时与游董常数子而外,亡论房、李、魏、王,若风马牛絶不相及,即薛收、杜淹,识者疑焉。而隋史成于武徳、贞观之间,计中说当时润饰于王氏诸子者尚未行世,未必知隋有若人,史置弗録,胡怪也?余读仲淹书,独慨夫士之生于三代之下者,一坏于管、商,载靡于厘、翟,三汩于申、韩,四湛于黄老,五淫于庄、列,六殉于昙摩,下逮六朝南北,即瑰伟絶特,盖世之英,亦将望是数者趋焉、息焉,其于周公、仲尼之道,盖邈不知其何物矣。仲淹勃兴衰运,直欲悬揭而日月之,今绎其遗言,源流洞如,规模廓如,词义秩如,温如,豁如,即性命天人之极,彼或未窥,是非大谬圣人者,固已鲜矣。藉令面命杏坛,讵出端木、颛孙之下?若之何后世之知之者弗胜夫罪之者之众也?至刻画颜、曽,步趋邹、鲁,福郊、福畤之为,固无事辩,特其肩任太弘,论建太广,志意太骤,稍似有以启其端者,紫阳所为三叹而致惜欤?

庄氏称寓言十九,重言十七,文中子与庄絶不仝然。其中所列诸弟子及老儒宿将问答之言,要皆当以庄之重言观之,取其议论而弗计其人有亡可也。

晁公武《读书志》考诸人与河汾絶不相值,甚详。苐亦无庸事此,读《中说》即了然。李密、李靖皆英雄,气吞一代。刘炫生徒遍四方,薛道衡、李徳林之才名,杨处道、贺若弼之干畧,当时声誉烜焃,俱远出河汾上。矧诗书礼乐槩非六朝所急,一处士谈周公、仲尼诸人,日仆仆候其门乎?仲尼大圣,微生亩直斥其名。叶公太宰之问,率孙词以对。以炫之矜,弼之愎,素之巨奸,道衡之轻薄,彼其于文中奚有甚矣?阮逸辈之过劳其心也。

房杜、王、魏,尤无谓。河汾诸子,以乃公明王道,述礼乐,卒不一试歴举显者文之故,论文中者,此类皆当置一边。其中傅会可笑,如董常比颜子,竟死文中子前。王、魏、房、杜人,固多悉其妄。余恐董常之死,亦是后人横加。陈仝甫氏槩以阮、龚増益。然刘蕡在唐,已峻斥拟经之罪,则知出福、郊二子为多。

崔铣子锺尝考定《中说》,分内外杂篇,序之曰:“内篇九篇,义美文驯;外篇九篇,文若夸张,义亦错杂。其余放言不伦,疑出后人所附润,为杂篇。然内篇所采杨素、李密、刘炫诸人问答,文既爽实,义亦非精。凡此类,仍当删入杂篇可也。”

文中子不特房、杜诸人可疑,仲淹子福畤,福畤六子勃、勔、勮、劝、劼、助,皆盛有文名,而勮、勔位皆公辅,乃迄无能为厥祖阐扬潜懿者,殊自难晓。又按勃传称祖通,隋末大儒,后世谓史全不载,亦非。

元子十卷,唐元结次山撰。高似孙极称其文,英崛过栁,栁州唐文惟二公,似不省昌黎何代者?大槩六代以还,文尚俳偶,至唐李华、萧颕士及次山辈,始解散为古文。萧、李文尚平典,元独矫峻艰涩,近于怪且迂矣。一变而樊宗师诸人,皆结之倡也。元自号琦玕子,以山名琦玕。中兴颂,世推大体,然安史叛臣,临文所当切齿,而颂曰:“边将骋兵,殊失轻重。”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不惟矜夸靡当,岂穆如清风之致哉?因论元子漫及,若其人则卓卓矣。

玄真子唐张志和撰。志和吾婺人,行谊甚高卓,自号烟波钓徒。所著有《太易》等书,及《西塞山》诗词一二,尚

译子书中篇幅最为繁复宏大的,不过是《吕览》、《淮南》、《论衡》、《抱朴》罢了。大抵卷数不超过几十卷,而马氏《意林》中却有《傅子》一百二十卷。《隋书·经籍志》说:这是晋代傅玄所撰。傅玄在晋代以文章闻名一时,如今他的著作还收录在各种选本中。这本书在唐代马氏家族时,必定首尾完整,所以《意林》仍保留其原卷数。然而《意林》所摘录的不过百余字,唯独裴松之的《三国志注》和杨泉的《物理论》大量摘取它。根据这些文字的含义,实在算不上高深玄远。尝一脔肉,可知全鼎滋味。《郑志》仅存五卷,《通考》卷数相同,大概是末世所剩余下的,仅十分之一罢了。子书大抵论述道理,几十卷已经极其繁复,而傅玄多达百余卷,怎么能长久流传呢?

王仲淹撰写《中说》,唐宋以来,了解它的人十之三,指责它的人十之七,怀疑它的人十之九,甚至因为河汾有秽行,史书将其删削。仲淹生于隋末,隐居山林,当时与他交游的除了董常等几个人外,其余如房玄龄、李靖、魏徵、王珪等人,如同风马牛不相及,即使薛收、杜淹,识者也有所怀疑。而《隋书》成书于武德、贞观年间,当时《中说》经王氏诸子润饰的版本尚未流行于世,未必知道隋代有此人,史书不记载他,有什么奇怪的呢?我读仲淹的书,唯独感慨生于三代之后的士人,一败于管仲、商鞅,再败于厘、翟,三败于申不害、韩非,四败于黄老,五败于庄子、列子,六败于佛门,下至六朝南北,即使是瑰伟绝特、盖世英雄,也将趋向并止步于这几种学说,对于周公、孔子的道,大概早已不知其为何物了。仲淹兴起衰微的运数,简直想要悬挂日月般彰显它,如今推绎他的遗言,源流清晰,规模宏大,词义有序,温和,豁达,即使是性命天人的极致,他或许未曾窥见,但绝非大谬圣人者,这样的人本来就很少了。假如他在杏坛当面受教,难道会在端木赐、颛孙师之下吗?为什么后世了解他的人不如指责他的人多呢?至于刻意模仿颜回、曾参,步趋邹鲁,福郊、福畤的做法,本无需辩驳,只是他肩负的责任太宏大,论建太广泛,志意太急切,似乎有点开启端绪的意思,朱熹之所以三叹而致惜,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庄子说寓言占十分之九,重言占十分之七,文中子与庄子截然不同。其中所列诸弟子及老儒宿将问答之言,都要以庄子的重言来看待,取其议论而不计较其人有无即可。

晁公武《读书志》考证诸人与河汾完全不相遇,非常详细。但这也不必多事,读《中说》就明白了。李密、李靖都是英雄,气吞一代。刘炫的学生遍布四方,薛道衡、李德林的才名,杨处道、贺若弼的干略,当时声誉显赫,都远远超出河汾之上。况且诗书礼乐并非六朝所急需,一个处士谈论周公、孔子等人,每天奔波等候在他门下的吗?孔子是大圣,微生亩直接斥责他的名字。叶公太宰的提问,孔子用委婉的话回答。以刘炫的矜持,贺若弼的固执,素之的巨奸,道衡的轻薄,他们对于文中子有什么好感呢?阮逸等人的用心太过劳苦了。

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徵,尤其无稽。河汾诸子,因为公开阐明王道,论述礼乐,最终没有一试就列举显贵者来文饰,论说文中的这类人都应当放在一边。其中附会可笑之处,如董常比作颜子,竟然死在文中子之前。王、魏、房、杜等人,本来大多知道其荒谬。我担心董常的死,也是后人强加的。陈仝甫氏大概认为阮、龚增补。然而刘蕡在唐代,已经严厉斥责拟经之罪,则知道出自福、郊二子居多。

崔铣字子锺曾考定《中说》,分为内外杂篇,序曰:“内篇九篇,义美文驯;外篇九篇,文若夸张,义亦错杂。其余放言不伦,疑出后人所附润,为杂篇。然而内篇所采杨素、李密、刘炫诸人问答,文既爽实,义亦非精。凡此类,仍当删入杂篇可也。”

文中子不仅房、杜等人可疑,仲淹之子福畤,福畤六子勃、勔、勮、劝、劼、助,都盛有文名,而勮、勔位皆公辅,竟然没有能为其祖阐扬潜懿者,实在难以理解。又查勃传称祖通,隋末大儒,后世说史书完全不载,也不对。

《元子》十卷,唐代元结次山撰。高似孙极力称赞他的文章,英崛超过柳宗元,柳州唐文只有二公,似乎不知道韩愈是哪一代的人?大概六代以来,文章崇尚骈偶,到唐代李华、萧颖士及次山辈,才开始解散为古文。萧、李的文章尚平典,元结独矫峻艰涩,近于怪且迂了。一变而樊宗师诸人,都是元结的倡导者。元结自号琦玕子,以山名琦玕。《中兴颂》,世人推崇大体,然而安史叛臣,临文所当切齿,而颂曰:“边将骋兵,殊失轻重。”如果不是老于文学,谁适合写?不仅矜夸不当,难道有穆如清风的意致吗?因论元子漫及,若其人则卓卓矣。

《玄真子》唐代张志和撰。志和是我婺州人,行谊甚高卓,自号烟波钓徒。所著有《太易》等书,及《西塞山》诗词一二,尚

见杂说中。盖高才远识,而皭然尘壒之表者,即此书虽不越庄、列余言,而恢谲跌宕,想见其人,非元次山、皮袭美下也。说者以唐一代无史才,以余较观三百年子书,亦寥寥焉。昌黎《原道》诸作,名理伟然,出秦汉诸儒上。至尧,以是传之舜,数十言直接之孟轲氏。然子书体一变矣。自余浮猥琐尾,亡论西京,求潜夫《中论》比不易得。子有《别才》非耶?

译见于杂说之中。大概是有高超的才识、深远的眼光,而且洁白高洁、超脱于尘世污浊之上的人,即使这本书的内容没有超出庄子、列子的言论范围,但其文风恢弘奇崛、跌宕多姿,由此可以想见作者其人,绝非元结、皮日休之下。有人说唐代一代没有史才,以我比较观察这三百年的子书,也是寥寥无几。韩愈的《原道》等作品,名理宏大卓越,超出秦汉诸儒之上。至于尧,将道传给舜,这数十句话直接承继了孟轲的学说。然而子书的体裁从此改变了。自其余者浮泛猥琐、衰微不振,不用说西汉,就是寻找《潜夫论》《中论》那样的作品也不容易得到。子书需要有特殊的才能,难道不是这样吗?

唐又有刘崇远著书,号《金华子》,猥浅不足言。然非婺人也。吾郡宋元二季,词章学术冠天下,独子书蔑闻。国朝郁离外,有苏伯衡之瞽说焉。凝道外,有宋景濓之燕书焉。瞽说几亚郁离,燕书大过凝道。皆婺中子书有秦汉风者,足为明兴正始,而世罕称述,因附识云。苏亦号空同子,在献吉前。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二

  ●九流绪论下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十三)

今子书传于世而最先者惟鬻子,其书槩举修身治国之术,实杂家言也。与柱下、漆园宗旨迥异,而汉志列于道家,诸史艺文及诸家目録靡不因之。虽或以为疑,而迄莫能定。余谓班氏义例咸规歆向,不应谬误若斯。载读汉志小说家有鬻子一十九篇,乃释然悟曰:此今所传鬻子乎?盖鬻子道家言者,汉末已亡,而小说家尚传于后。后人不能精核,遂以道家所列当之,故歴世纷纷,名实咸爽。汉志故灼然明也,輙记于此,俟博洽君子定焉。

汉艺文志》所谓小说,虽曰街谈巷语,实与后世《博物志》《怪等书迥别,盖亦杂家者流,稍错以事耳。如所列《伊尹》二十七篇,《黄帝》四十篇,《成汤》三篇,立义命名,动依圣哲,岂后世所谓小说乎?又《务成子》一篇,注称“尧问”;《宋子》十八篇,注言“黄老”;《臣饶》二十五篇,注言“心术”;《安成》一篇,注言“养生”,皆非后世所谓小说也。则今传《鬻子》为小说而非道家,尚奚疑哉(又《青史子》五十七篇,杨用修所自变量条,皆杂论治道,殊不类今小说)

青史子云:「古礼,男子生而射天地四方。」其文云:「东方之弧以梧,梧者东方之草,春木也;南方之弧以栁,栁者南方之草,夏木也;中央之弧以桑,桑者中央之木也;西方之弧以棘,棘者西方之草,秋木也;北方之弧以枣,枣者北方之草,冬木也。是木亦可称草也。」《青史子》汉志五十三篇,今存者《胎教》一篇而已。其首曰:「古者胎教之道,王后有娠,瑞七月而就蒌室,太师持铜而御户左,太宰持升而御户右。此三月者,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师抚乐缊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非正味,则太宰荷斗倚升而不敢煎调。」云云。其文义古雅。呜呼!古书之不传者何限,惜哉!右见杨用修《丹铅録》。按《青史子》,班氏所列小说家,其文义传者乃如此,信《鬻子》之为小说也。叶梦得、宋景濓并以此书两见为疑,而不敢定其非道家者,政「小说」二字所误执。余指以求之,当了然矣(用修所引《青史》见《贾谊新书》,作者「青史氏)

王长公读诸子,云:“鬻熊伪书也。”考班志,《鬻子》注道家下,以为《鬻熊小说,下以为后人所加,则孟坚固以小说之《鬻子》为伪,长公之言益信,而余说亦不诬矣。

鬻子章次篇名,前人论者咸以残缺不可晓。余初读尤漫然载阅之,觉其词颇质奥,虽非真出熊手,要为秦汉前书。因反复紬绎之,乃知此书之存,视旧纔十之一,而篇名章次错乱混淆之甚,宜宋以来诸家未有得其要领者也。盖古鬻子本书篇名章次与庄列不同,而絶与今传关尹子类所谓撰吏、道符等目,即关尹之一宇、二柱等篇也。撰吏下有五帝等目,道符下有三王等目,即一宇篇之盆沼等章,二柱篇之盌盂等章也。关尹九篇,而每篇章次少者六七,多者十余,更互阐发以竟一篇之义,故每章之语虽极寥寥,而不觉其简。鬻子二十二篇,律以关尹,则今传短章总之当不下百数十(如今传本篇下第五、第八等目悉篇中章次,非书中篇次,细绎自明)而东京之后兵火残逸,至唐所存仅此一十四条,当时注者卤莽,苟欲庶几前代全书,遂以每章当其一篇,而仅以为缺其人,故今读之寥寥枯寂,若本末略无足观者。又其篇章既混,而先后复淆,后人因益厌弃弗省。余既幸得其说,辄稍为更定之,虽缺者不可复完,而章次篇名咸中旧解,亦谓旦暮遇之者也(又贾谊引十三章附)

杨用修云:鬻熊著书二十二篇,子书

译唐代又有刘崇远著书,名为《金华子》,内容粗俗浅薄,不值一提。但他并非婺州人。我所在的婺州在宋、元两朝,词章学术冠绝天下,唯独子书类著作默默无闻。本朝除了《郁离子》之外,有苏伯衡的《瞽说》;除了《凝道录》之外,有宋景濂的《燕书》。《瞽说》的水平几乎仅次于《郁离子》,《燕书》则大大超过了《凝道录》。这些都是婺州子书中具有秦汉风骨的作品,足以作为明朝兴起时学术正始的典范,但世人很少称道它们,因此顺便记录下来。苏伯衡也号空同子,在世时间早于李梦阳。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二

●九流绪论下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十三)

如今流传于世的子书中,最早的要数《鬻子》,该书大致列举了修身治国的方法,实际上是杂家的言论。它与老子、庄子的宗旨截然不同,但《汉书·艺文志》将其列入道家,各代史书的艺文志以及各家目录都沿袭这一分类。虽然有人对此表示怀疑,但始终未能确定。我认为班固的体例都遵循刘向、刘歆,不应该出现如此大的谬误。后来读到《汉书·艺文志》小说家类中有《鬻子》十九篇,于是豁然开朗,恍然大悟道:现在流传的《鬻子》就是这部书吧?大概道家类的《鬻子》在汉末已经失传,而小说家类的《鬻子》尚且流传于后世。后人不能仔细考辨,就用道家类所列的《鬻子》来对应,所以历代争论纷纷,名实不符。《汉书·艺文志》原本是很明确的,我暂且记在这里,等待博学通达的君子来定夺。

《汉书·艺文志》所说的小说,虽然说是街谈巷语,但实际上与后世的《博物志》《搜神记》等书截然不同,它也是杂家的一类,只是稍微夹杂了一些故事罢了。比如所列的《伊尹》二十七篇,《黄帝》四十篇,《成汤》三篇,确立义理和命名,动不动就依据圣贤,这难道是后世所谓的小小说吗?又如《务成子》一篇,注解说“尧问”;《宋子》十八篇,注解说“黄老”;《臣饶》二十五篇,注解说“心术”;《安成》一篇,注解说“养生”,这些都不是后世所谓的小小说。那么现在流传的《鬻子》属于小说家而非道家,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另外《青史子》五十七篇,杨慎所引用的几条,都是杂论治道,完全不像现在的小小说)

《青史子》说:“古礼,男子出生后就向天地四方射箭。”其文说:“东方的弓用梧桐木制作,梧桐是东方的草,属春木;南方的弓用柳木制作,柳是南方的草,属夏木;中央的弓用桑木制作,桑是中央的木;西方的弓用棘木制作,棘是西方的草,属秋木;北方的弓用枣木制作,枣是北方的草,属冬木。由此可见,树木也可以称为草。”《青史子》在《汉书·艺文志》中列为五十三篇,现在仅存《胎教》一篇而已。其开头说:“古代胎教的方法,王后怀孕后,到第七个月就进入幽静的房间,太师拿着铜磬站在门左边,太宰拿着量器站在门右边。在这三个月里,王后所要求的声音如果不是礼乐,太师就抚弄瑟琴而说不熟悉;所要求的滋味如果不是正味,太宰就扛着斗倚着量器而不敢煎煮调配。”等等。其文义古雅。唉!古代失传的书有多少啊,可惜啊!以上见于杨慎《丹铅录》。按《青史子》,班固所列小说家,其流传下来的文义竟然如此,确实证明《鬻子》属于小说家。叶梦得、宋景濂都因为这本书在两处出现而表示怀疑,但不敢断定它不属于道家,正是被“小说”二字所误导。我指出这一点来寻求真相,应当就清楚了。(杨慎所引《青史》见于《贾谊新书》,作者为“青史氏”)

王世贞读诸子,说:“《鬻子》是伪书。”考查班固的《汉书·艺文志》,《鬻子》注在道家之下,认为《鬻熊小说》是后来人所加,那么孟坚确实是以小说家的《鬻子》为伪书,王世贞的话更加可信,而我的说法也不虚妄了。

《鬻子》的章节顺序和篇名,前人论述都认为残缺不全无法理解。我起初读时也漫不经心地浏览,觉得其文辞颇为质朴深奥,虽然不是真正出自鬻熊之手,但大概是秦汉以前的书。于是反复推敲,才知道这本书现存的内容,比起旧本才十分之一,而且篇名章节错乱混淆得很厉害,难怪宋以来各家都没有掌握其要领。大概古本《鬻子》的篇名章节与《庄子》《列子》不同,而完全与现在流传的《关尹子》一类所谓撰吏、道符等目相同,即《关尹子》的一宇、二柱等篇。撰吏下有五帝等目,道符下有三王等目,即一宇篇的盆沼等章,二柱篇的盌盂等章。《关尹子》九篇,而每篇的章节少的六七章,多的十余章,相互阐发以完成一篇的义理,所以每章的话虽然极少,却不觉得简略。《鬻子》二十二篇,按照《关尹子》的体例,那么现在流传的短章总数应当不少于百数十章(如今流传的本篇下第五、第八等目都是篇中的章节,不是书中的篇次,仔细推敲自然明白)。而东汉之后兵火残损散佚,到唐代所存的仅有这一十四条,当时的注者粗疏,只想大致恢复前代全书,于是把每章当作一篇,而仅仅认为缺少了某些人,所以现在读起来寥寥无几,枯燥乏味,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可观之处。又因为其篇章已经混乱,而先后顺序又搞错了,后人因此更加厌弃而不加省察。我既然有幸得到了这个说法,就稍微加以更定,虽然残缺的部分不能恢复完整,但章节篇名都符合旧解,也算是早晚遇到的事情了。(另外贾谊引用的十三章附在后面)

杨慎说:鬻熊著书二十二篇,属于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