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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二酉缀遗二

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九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19 段

,而引用殊寡。余尝欲杂摭左、国(国语、国策)纪年、周穆等书之语怪者,及《南华》冲虗、《离骚》、《山海》之近实者,燕丹、墨翟、邹衍、韩非之逺诬者,及太史、淮南、新序、说苑之载战国者,凡瓌异之事,彚为一编,以补汲冢之旧。虽非学者所急,其文与事之可喜,当百倍于后世小说家云。

译然而引用的人却很少。我曾经打算广泛搜集《左传》《国语》《战国策》《纪年》《周穆王》等书中记载怪异的内容,以及《庄子》中冲虚篇、《离骚》、《山海经》中接近事实的内容,燕丹、墨翟、邹衍、韩非等人记载中遥远荒诞的内容,还有《史记》《淮南子》《新序》《说苑》中记载战国时期的内容,将所有瑰丽奇异的事情,汇编为一部书,用来补充汲冢出土古书的不足。虽然这不是学者们急需的,但其中文章和事迹令人喜爱的程度,应当比后世小说家的作品高出百倍。

今璅语文,惟刘氏《史通》可见。疑古篇引其说云:“舜放尧于平阳,其地有城曰囚尧。”又云:“益为启所诛,太甲杀伊尹,文丁杀季歴。”以上刘通称《汲冢书》,今考惟“太甲杀伊尹”与《纪年》合,余并诸书所无,盖皆《璅语》中事也。其说诡诞不根,固不待辩。至所记诸国怪事,得诸耳目,或匪尽诬,且文出《汲冢》,必竒古,惜无从备见之。

太平御览》第三百七十七卷形体类引《璅语》一则云:齐景公伐宋,至曲陵,梦见大君子,甚长而大大,下而小上,其言甚怒,好仰。晏子曰:「若是则盘庚也。夫盘庚之长九尺有余,大下小上,白色而髯,其言好仰而声上。」公曰:「是也。」是怒君师,不如违之。」遂不伐宋也。又云:齐景公伐宋,至曲陵,梦见有短大夫宾于前。晏子曰:「君所梦何如哉?」公曰:「其宾者甚短,大上小下,其言甚怒,好俯。」晏子曰:「如是则伊尹也。伊尹甚大而短,大上小下,赤色而髯,其言好俯而下声。」公曰:「是矣。」晏子曰:「是怒君师,不如违之。」遂不果伐宋。右后一事见《御览》三百七十八卷二「说酷」类。盖必一事析为二者。考《册府元龟》亦载二事,但合为一,而所纪稍不同(又子产浮游事别见)

杨用修云:「汲冢璅语,其文极古,然多诬而不信。如谓舜囚尧,太甲杀伊尹,其诬若此。盖伊尹在相位日,被其黜僇者为之也。然则何以知之?曰其文不类战国。」按用修谓汲冢多诬可也,又谓此书乃伊尹黜僇之人所作,此何异儿童之见?夫周末去商逺,故有此诬。使当时僇于伊尹者,岂得诳之至此?盖春秋人作也。

杨用修又引《璅语》:“伊尹与妹喜交”,尤谬,盖亦当得之类书。

小说称徐铉好言怪,宾客之不能自通者,与失意见斥絶者,皆托言以求合。洪迈好志怪,晚歳急于成书,客多取《广记》中旧事,改窜首尾,别为名字以投之,至有数卷者。洪不复删润,皆入《夷坚》。然二子尚为人欺也。苏轼好谈鬼,客至使谈有不能者,辄云「姑妄言之」,则又导之以妄。然二子竟为所欺。坡特滑稽戏剧,未尝形笔端也。铉所著《稽神録》,其中必有诳于宾客。如《夷坚》所得者,岂皆实哉?

洪夷坚四百二十卷,不胜众矣。而王质景文,又有别志二十四卷。何古今怪事,尽出于南渡之世也?《太平广记》虽五百卷,然自洪荒至宋,已数千年,又合众小说数百家而成。而洪直以一代之事当之,不亦妄哉?余尝欲取宋太平兴国后,及辽、金、元氏,以迄于明,凡小说中渉怪者,分门析类,续成《广记》之书,殆亦五百余卷。其诬诞了然,洎好竒剿掇,文士俳谑,槩举芟之,或不致后来之诮云(此书卷帙繁重,尚未成编,其辩驳大都略见兹集)

幼尝戏辑诸小说为《百家异苑》,今録其序云:「自汉人驾名东方朔作《神异经》,而魏文《列异传》继之,六朝唐宋凡小说以异名者甚众。考《太平御览》《广记》及曾氏、陶氏诸编,有《述异记(二卷)甄异録(三卷)广异记(一卷)旌异记(十五卷)古异传(三卷)近异録(二卷)独异志(十卷)篹异记(一卷)灵异记(十卷)乗异记(三卷)祥异记(一卷)续异记(一卷)集异记(三卷)博异志(三卷)括异志(一卷)纪异録(一卷)祖异记(一卷)采异记(一卷)摭异记(一卷)贤异録(一卷)此外如《异苑》《异闻》《异述》《异诫》诸集,大槩近六十家,而李翱《卓异记》、陶榖《清异録》之类弗与焉(以所记稍不同故也)今世有刻夲者,仅《神异》《述异数》家,余俱不行。乃其事大半具诸类书,郑渔仲所谓名亡实在者也。苐分门互列,得一遗二,虽存若亡。余屏居丘壑,却扫杜门,无鼎臣野处之宾,以遣余日,辄命颖生以类钞合,循名入事,各完本书。不惟前哲流风藉以不泯,而遗编故帙亦因槩见。大都遂綂命之曰《百家异苑》。作劳经史之暇,辄一披阅,当抵掌扪虱之欢。昔苏子瞻好语怪,客不能则使妄言之。庄周曰:

译如今谈论《璅语》这部书,只有刘知几的《史通》中可以看到相关记载。《史通·疑古》篇引用其中的说法称:“舜将尧放逐到平阳,那里有座城叫‘囚尧’。”又说:“益被启所杀,太甲杀了伊尹,文丁杀了季历。”以上刘知几都说是出自《汲冢书》,现在考证下来,只有“太甲杀伊尹”与《竹书纪年》相符,其余都是其他书籍中没有的,大概都是《璅语》中的内容。这些说法荒诞无稽,本来就不值得辩驳。至于书中记载的各诸侯国的怪异之事,来源于耳闻目睹,或许并非全是虚假,而且文字出自《汲冢》,必定奇古,可惜无法全部见到。

《太平御览》第三百七十七卷形体类引用《璅语》一则说:齐景公攻打宋国,到达曲陵,梦见一位高大的君子,身材很高大,下部宽大上部细小,说话时非常愤怒,喜欢仰头。晏子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是盘庚了。盘庚身高九尺多,下部宽大上部细小,脸色白皙且有胡须,说话时喜欢仰头且声音向上。”景公说:“是的。”晏子说:“他愤怒于君主的军队,不如避开他。”于是齐景公没有攻打宋国。又说:齐景公攻打宋国,到达曲陵,梦见一位矮小的士人在面前作客。晏子说:“君主梦见的是什么样子?”景公说:“那位作客的人非常矮小,上部宽大下部细小,说话时非常愤怒,喜欢低头。”晏子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伊尹了。伊尹身材高大但个子矮,上部宽大下部细小,脸色红润且有胡须,说话时喜欢低头且声音向下。”景公说:“是的。”晏子说:“他愤怒于君主的军队,不如避开他。”于是最终没有攻打宋国。右边后一件事见于《太平御览》第三百七十八卷“说酷”类。大概是把同一件事拆成了两件事。考证《册府元龟》也记载了这两件事,但是合并为一件,而记载的细节稍有不同(另外子产浮游的事另见别处)。

杨慎说:“汲冢《璅语》,其文字极其古奥,但是多虚假而不可信。比如称舜囚禁尧,太甲杀伊尹,其虚假程度如此。大概是伊尹在相位时,被其贬黜诛杀的人编造出来的。那么怎么知道的呢?回答说它的文字不像是战国时期的风格。”按:杨慎说汲冢之书多虚假是可以的,又说这本书是被伊尹贬黜诛杀的人所作,这难道不像是小孩子的见识吗?周末距离商朝久远,所以会有这种虚假的说法。假使当时被伊尹诛杀的人,难道能欺骗到这种地步吗?大概是春秋时期的人所作的。

杨慎又引用《璅语》:“伊尹与妹喜私通”,尤其荒谬,大概也是从类书中得来的。

小说称徐铉喜欢谈论怪异之事,宾客中那些无法自我辩解的,以及因意见不合被斥责断绝关系的,都托言怪异以求得迎合。洪迈喜欢记录怪异之事,晚年急于成书,门客多取《太平广记》中的旧事,篡改首尾,另起名字来投献给他,甚至有数卷之多。洪迈不再删改润色,全都收入《夷坚志》。然而这两个人还是被人欺骗了。苏轼喜欢谈论鬼怪,客人来了让他谈论,有不能说的,就说“姑且胡乱说说”,这又是引导别人胡说八道。然而这两个人最终都被欺骗了。苏轼只是滑稽戏谑,并没有写在笔下。徐铉所著的《稽神录》,其中一定有欺骗宾客的内容。像《夷坚志》所得到的,难道都是真实的吗?

洪迈的《夷坚志》四百二十卷,数量已经很多了。而王质字景文,又有别志二十四卷。为什么古今的怪异之事,都出自南宋南渡之后呢?《太平广记》虽然五百卷,但是从洪荒时代到宋朝,已经数千年,又是综合众家小说数百家而成的。而洪迈直接用一代的事情来对应,不也太荒谬了吗?我曾经想选取宋太平兴国以后,以及辽、金、元,直到明朝,凡是小说中涉及怪异的内容,分门别类,续写成《广记》那样的书,大概也有五百多卷。那些虚假荒诞的,以及喜欢猎奇抄袭、文人戏谑的,一概删去,或许不至于招致后人的讥笑(这本书卷帙繁重,尚未编成,其辩驳大多略见于此集)。

小时候曾戏编各种小说为《百家异苑》,现在录其序言如下:“自从汉代人假托东方朔作《神异经》,而魏文帝《列异传》继之,六朝唐宋凡是以‘异’命名的小说非常多。考证《太平御览》《太平广记》以及曾氏、陶氏的各种编撰,有《述异记》(二卷)、《甄异录》(三卷)、《广异记》(一卷)、《旌异记》(十五卷)、《古异传》(三卷)、《近异录》(二卷)、《独异志》(十卷)、《纂异记》(一卷)、《灵异记》(十卷)、《乘异记》(三卷)、《祥异记》(一卷)、《续异记》(一卷)、《集异记》(三卷)、《博异志》(三卷)、《括异志》(一卷)、《纪异录》(一卷)、《祖异记》(一卷)、《采异记》(一卷)、《摭异记》(一卷)、《贤异录》(一卷)。此外如《异苑》《异闻》《异述》《异诫》等集,大概近六十家,而李翱《卓异记》、陶谷《清异录》之类不包括在内(因为所记载的内容稍有不同)。现在世间有刻本的,仅有《神异》《述异》几家,其余都不流行。但它们的内容大半都存在于类书中,正如郑樵所说的‘名亡实在’。只是分门别类互相罗列,得其一而遗其二,虽然存在却如同消亡。我隐居在山野,闭门谢客,没有像鼎臣那样在野外居住的宾客来打发日子,就命令颖生按类别抄录合并,循名入事,各自恢复原书的面貌。不仅前人的风范借此不致泯灭,而且散佚的书籍也能大致见到。于是统称为《百家异苑》。在劳作经史之余,偶尔翻阅,应当有抵掌谈笑的欢乐。从前苏东坡喜欢谈论怪异,客人不能说的就让他胡乱说说。庄子说:”

「余姑以妄言之,而汝姑妄听之。」知庄氏之旨,则知苏氏之旨矣。」

译我姑且胡乱说说,你也姑且胡乱听听。明白了庄子的意旨,也就明白了苏轼的意旨了。

杨用修谓世但知《博物志》而不知有《博物记》。记乃汉人所撰。余读《太平广记》,目无此书。仅再生类一事,称出《博物记》,而内言及魏郭后,恐非汉人所撰。意以「记」为「志」字误,而今传茂先《博物志》又无此事。姑识此以俟再考其说。云汉末闗中大乱,有发前汉时宫人冢者,人犹活。既出,容色如旧。魏郭后爱念之,録置宫中,常在左右,问汉时宫内事,说之了了,皆有次序。郭崩,哭泣过礼,遂死。

人死而复苏者,《竹书》《秦谍》可谓絶竒。然他书谓之缢,非斩首也。余读诸志怪小说所载,某人临阵被杀,而乗骑以归,问其众云:“有首无首,孰佳?”众泣曰:“有首佳。”帅云:“汝不知,无首亦佳。”又一人被刑斩首而复生,一首视前苐稍细耳。信然,则秦谍之苏不足异矣。然《五行记》一事尤怪,并録此:清河崔广宗犯法枭首,家人舁其体归,毎饥即画地作“饥”字,家人遂屑食于颈孔中;饱即书“止”字,家人等有过犯,书令决之。如是三四歳,世情不替,更生一男。于一日书地云:“后日当死,宜备凶具。”如其言,盖千古未闻之异,于理恐必无也。

陈太丘絶不闻著书,而意林所引《抱朴子》载《陈仲弓异闻记》云:「同郡人张广遭乱,有女四歳,不能行,弃塜中。后开塜,女复活,问之曰:『见塜角有一物,伸颈吞气,乃效之,转不复饥。』寻看乃大龟也。将女还食,食饮初小腹痛,久乃习之。」按此书《太平广记》及《御览》俱不载,盖其亡已久。然仲弓之言,或当不妄,因识此。凡干寳所记冢中婢事,皆出此后。又《三国呉志》某人死六日复苏,穿土而出,与秦谍大同。稚川自有《集异传》十卷,亦诸家书目所无。见本传(苏长公《仇池笔记》一事絶类太丘所记,岂亦谈者欺之耶)

陆氏异林》曰:锺繇尝数月不朝会,意性异常,或问其故,云尝有好妇来,美丽非凡。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妇人后往,不即前。繇问何以,曰:「公有相杀意。」繇曰:「无此。」勤勤呼之,乃入。繇以刀斫之,伤髀。妇人即出,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之,至一大塜,塜中有好妇人,形体如生,着白练衫,丹绵裲裆,伤左髀,以裲裆中绵拭血。叔父清河太守说,清河陆云也。按此书,盖呉人士龙犹子撰者,而诸家絶无此目,仅见《三国志·锺繇传》注中,因録此。

列异传》三卷,通志称魏文撰,而通考及宋志书目皆无之,盖自宋已亡矣。惟裴松之所引一事,附《蒋济传》注中。魏文与济同时,当是济自语。魏文者,今録此云:蒋济妇梦见亡儿曰:“死生异路,我今在地下为泰山伍伯,憔悴困辱,不可复言。今太庙西讴士孙阿见召为泰山令,愿母白侯,属阿令转我得乐处。”母惊悟,白济曰:“梦耳,不足怪也。”明日复梦曰:“我来迎新君,止在庙下未发,暂得来归。新君明日日中当发,不复得归,永辞于此。”侯气强难感悟,故诉于母,愿重启侯,何惜不一验之?遂道阿形状,甚悉。天明母重启济,济乃遣人诣太庙下推问孙阿形状,证验悉如儿言。济涕泣曰:“几负吾儿。”于是乃见孙阿,具语其事。阿不惧当死,而喜得为泰山令,惟恐济言不信也。曰:“若如足下言,阿之愿也。不知贤子欲得何职?”济曰:“随地下乐者与之。”阿曰:“辄当奉教。”乃厚赏遣还。济欲速知其验,従领军门至庙下十歩,安一人以传阿消息。辰时传阿心痛,巳时传阿剧,日中传阿亡。后月余,儿复来语母曰:“已转为録事矣。”

博异志》称谷神子篹而无名姓,或曰名还古。此《通考》晁氏说,今刻此书于谷神子下注「此三字」,盖本晁氏说,非本书旧文也。序称有所指托,故匿其姓名。今刻夲纔十事,起敬元颕上,马侍中。余读之,词颇雅驯,盖亦晚唐稍能文者,视牛氏《元怪等録》觉胜之。然语意无所刺讥,于序文殊不合。后读《广记》《御览》诸书,乃知刻本钞集所遗甚众,仅得此书之半耳。第其所谓

译杨慎说世人只知道《博物志》,却不知道还有《博物记》。《博物记》是汉人所撰写。我阅读《太平广记》,目录中没有这本书。仅在“再生”类中有一件事,称出自《博物记》,但文中提到魏国郭皇后,恐怕不是汉人所写。我推测是将“记”字误写为“志”字,然而现在流传的张华《博物志》中又没有这件事。暂且记下这个说法,等待再次考证。

文中说:汉末关中发生大乱,有人发掘前汉时期宫人的坟墓,里面的人还活着。把她挖出来后,容貌气色和以前一样。魏国郭皇后喜爱怜惜她,将她收录安置在宫中,常在身边,询问汉朝宫中的事情,她讲述得清清楚楚,都有条理。郭皇后去世时,她哭泣超过了礼节,于是死去。

人死后又复活的事,《竹书》《秦谍》中的记载可以说是极其奇特。但其他书说那是上吊,并非斩首。我阅读各种志怪小说所载,某人在临阵时被杀,却骑着马回来,问众人说:“有头好,还是没有头好?”众人哭着说:“有头好。”主帅说:“你们不知道,没有头也好。”又有一人被刑斩首后复活,只是头比原来稍微细一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秦谍》中复活的事就不值得奇怪了。然而《五行记》中的一件事尤其怪异,一并录下:清河崔广宗犯法被斩首示众,家人抬着他的身体回家,每当饥饿时就在地面上画“饥”字,家人于是把磨碎的食物从脖子孔中喂进去;吃饱了就写“止”字,家人等人有过错,他就写字命令惩罚他们。像这样过了三四年,世俗的情欲没有减退,又生了一个男孩。有一天他在地面上写字说:“后天应当死去,应该准备好丧具。”家人照他说的去做,这大概是千古未闻的怪异之事,按常理恐怕必定没有。

陈太丘(陈寔)完全没听说著过书,而《意林》所引用的《抱朴子》记载《陈仲弓异闻记》说:“同郡人张广遭遇战乱,有个四岁的女儿,不能行走,被丢弃在墓穴中。后来打开墓穴,女孩复活,问她,回答说:‘看见墓角有一个东西,伸长脖子吞气,我就模仿它,就不再感到饥饿。’随即查看,原来是一只大乌龟。带着女孩回家进食,起初饮食后小腹疼痛,久了就习惯了。”查考这本书,《太平广记》和《太平御览》都不记载,大概已经亡佚很久了。然而陈仲弓的话,或许应当不是虚妄,因此记下这个。凡是干宝所记载的墓中婢女的事,都出自这个之后。又《三国志·吴书》中某人死后六天复活,穿土而出,与《秦谍》大致相同。葛洪(稚川)自有《集异传》十卷,也是各家书目中所没有的。见于本传(苏轼《仇池笔记》中的一件事极像陈太丘所记,难道也是谈论者欺骗他吗?)

《陆氏异林》说:钟繇曾经几个月不上朝集会,性情异常,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曾经有个美好的妇人前来,美丽非凡。问的人说:“一定是鬼怪,可以杀了她。”妇人后来再来,不马上上前。钟繇问为什么,她说:“您有杀我的意思。”钟繇说:“没有这事。”恳切地呼唤她,她才进入。钟繇用刀砍她,伤了大腿。妇人随即出去,用新绵擦拭血迹,一路都是。第二天派人追寻踪迹,来到一个大墓,墓中有个美好的妇人,形体如同活人,穿着白练衫,红色绵布裲裆,伤了左大腿,用裲裆中的绵擦拭血迹。叔父清河太守所说,清河太守是陆云。查考这本书,大概是吴国人陆士龙(陆云)的侄子所撰,而各家完全没有这个书目,仅在《三国志·钟繇传》注中看到,因此录下这个。

《列异传》三卷,《通志》称是魏文帝所撰,而《通考》及《宋史·艺文志》书目都没有,大概从宋代就已经亡佚了。只有裴松之所引用的一件事,附在《蒋济传》注中。魏文帝与蒋济同时代,应当是蒋济自己说的。魏文帝这件事,现在录下如下:蒋济的妻子梦见死去的儿子说:“生死道路不同,我现在在地下做泰山伍伯,憔悴困辱,不堪言说。现在太庙西边的讴士孙阿被召为泰山令,希望母亲告诉父亲,嘱托孙阿让我转到快乐的地方。”母亲惊醒,告诉蒋济说:“是梦罢了,不值得奇怪。”第二天又梦见儿子说:“我来迎接新君,停在庙下还没出发,暂时得以回来。新君明天中午应当出发,不再能回来,在此永别。”父亲性格刚强难以感悟,所以向母亲诉说,希望重新告诉父亲,何必吝惜不验证一下呢?于是详细描述了孙阿的形状。天亮后母亲再次告诉蒋济,蒋济于是派人到太庙下推问孙阿的形状,验证完全如儿子所说。蒋济流泪哭泣说:“差点辜负了我的儿子。”于是便见到孙阿,详细告诉了他这件事。孙阿不怕应当死去,反而高兴能做泰山令,只怕蒋济的话不信实。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是孙阿的愿望。不知道贤子想要什么职位?”蒋济说:“随地下快乐的地方给他。”孙阿说:“当即遵命。”于是重赏送他回去。蒋济想迅速知道验证,从领军门到庙下十步,安排一个人传递孙阿的消息。辰时传递孙阿心痛,巳时传递孙阿病剧,中午传递孙阿死亡。一个月后,儿子又来告诉母亲说:“已经转为录事了。”

《博异志》称是谷神子编纂而没有姓名,有人说名叫还古。这是《通考》晁氏的说法,现在刻印这本书在谷神子下注“此三字”,大概本于晁氏的说法,不是本书旧文。序言称有所寄托,所以隐藏姓名。现在刻本才十件事,起于敬元颍上,马侍中。我阅读它,文辞颇为雅正,大概是晚唐稍能作文的人,比起牛僧孺的《元怪等录》觉得更好。然而语意没有讽刺讥讽,与序言很不相合。后来阅读《广记》《御览》等书,才知道刻本抄录遗漏很多,仅得到这本书的一半罢了。至于它所谓的

指托者,尚未得之,当续考。陈氏但言名还古,竟亡其姓。唐有诗人郑还古,尝为殷七七作传,其人正晚唐,而殷传文与事皆类是书,盖其作也。

译指托者,尚未得之,当续考。陈氏但言名还古,竟亡其姓。唐有诗人郑还古,尝为殷七七作传,其人正晚唐,而殷传文与事皆类是书,盖其作也。

所谓指托的人,还没有找到,应当继续考证。陈氏只说名字是还古,竟然遗漏了他的姓氏。唐代有诗人郑还古,曾经为殷七七作传,此人正是晚唐时期的人,而且殷七七传中的文字和事迹都与这本书相似,大概是他的作品。

集异记》河东薛用弱撰,中载王之涣酒楼事,大非实録。且昌龄适集中絶少与之涣倡酬诗。又萧颖士遇二少年,谓似鄱阳忠烈王,颖士实八世孙,闻言大骇。后会盱眙长勘发冢,盗乃知二少年实发鄱阳冢,忠烈貌如生,因知颖士状类此理,或然而原化记称颖士遇老翁逆旅中,谓尝为萧八代祖书佐,见颖士貌酷肖,不觉咨叹,则《集异》所载诚有之,而原化因附会以为神仙。第茂挺身遇此事,不自纪而人纪之,何耶?

白行简三梦记》云:「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承,掌奉使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堂院落出其侧。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尺,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遶而共食之。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诸人迸走散,因忽不见。刘踰垣直入,与从行者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及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讫,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籍,因而遂觉。』刘亦具陈其见,与梦符合,不爽毫髪。」云。右载《陶氏说郛》《太平广记》梦类数事,皆类此。此盖实録,余悉祖此假托也。其

第二梦记,元白梁州诗云:「花时同醉破春愁,笑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与二公自纪悉同,故知刘梦亦实事也。其第三梦,女巫事亦竒。

稽神録》云:漳州苏猛子病狂,请医陈寨。寨至,苏氏子见之,戟手大骂。寨曰:「此病入心矣。」因立坛于堂中,戒人无得窃视。至夜,取苏氏子劈为两,悬堂之东壁,其心悬北檐下。寨方在堂中作法,所悬之心遂为犬食。寨惊惧,持刀宛转于地,出门而去。主人谓其作法也,食顷,持心而入,内于病者之腹,披髪叱之,其腹遂合。苏氏子遂悟,连呼逓铺,家人莫测。乃其曰:「有驿吏手持公文死道傍,盖寨取驿吏之心而活苏氏也。」右徐氏谬谈多若此夫。古有刳腹涤肠者,然腹剖肠见,本不至死。史传中如贾复、彭隽辈,往往皆然,而俞跗、华佗又神药以傅之,故非虗妄。若劈之为二而犹能活,则宇宙之中,断无此事也。宋人小说载铉好语怪,宾客率诡撰以欺之,此事亦收《广记》中,使景卢宾客复掇以欺洪,岂不更入《夷坚》哉?漫书此,博观者一笑。

诺皋记载,景乙妻久病,见夫回,遽言半身被砍去,速逐之。乙趋园,见一物如婴儿,持竹筐,见已惊走。乙就视,妻半身在焉。比返,见妻髪际至胷有衅如脂膜然,病遂已。按此盖徐氏宾客掇酉阳以欺铉耳。

酉阳杂俎·支诺皋》一事云:贞元中,朢花驿西有百姓王申,手植榆于路,成林,构第屋数椽。夏月常馈浆于行人。有儿年十三,每令伺客。忽一日白其父:“路有女子求水,因令呼入。”女,少年,衣碧襦,白幅巾,自言家在此南十余里,夫死无儿,今服▯矣,将还马嵬访亲,求食,言语明悟,举止可爱。王申乃留饭之,谓曰:“今日暮夜可宿此。”女亦欣然从之。其妻遂纳之后堂,呼之为妹,倩其成衣数事,针缕细密,殆非人工。王申大惊异,妻尤爱之,乃戏曰:“妹无他亲,能为我家作新妇乎?”女笑曰:“身既无托,愿执井灶。”王申即日赁衣贳酒,为儿妇。其夕暑热,戒其夫近多盗,不可辟门,即举巨椽捍而寝。及夜半,王申妻梦其子披髪诉曰:“被食将尽矣!”妻惊欲看其子,王申怒曰:“渠得好新妇,喜极呓言耳。”妻复寝,复梦如初。申与妻燃灯呼其子及新妇,悉不复应,扣户户牢如键,乃坏门阖才开,有物圆目凿齿,体面蓝色,冲人而去。其子唯余脑骨及髪而已。按张鷟《朝埜佥载》一事正同,推以为周大足时泰州事,在贞元前,盖好事者诡撰姓名以欺段耳。

夷坚续志》云:醴泉尉崔汾居长安崇贤里,夏夜乗凉于庭,月色方午,风过觉有异香。顷

译《集异记》由河东薛用弱撰写,其中记载了王之涣在酒楼的故事,大大不符合事实。况且高昌龄的诗集中极少有与王之涣唱和的诗篇。又萧颖士遇见两个少年,说他们像鄱阳忠烈王,萧颖士实际上是忠烈王的八世孙,听到这话非常惊骇。后来盱眙县令勘验盗掘坟墓的案件,盗贼才得知那两个少年实际上是盗掘了鄱阳王的坟墓,忠烈王的容貌如同活人一样,因此知道萧颖士相貌与此相似的道理,或许确实如此。但《原化记》称萧颖士在旅馆中遇见老翁,老翁说曾经做过萧氏八代祖先的文书佐吏,见到萧颖士相貌极为相似,不禁赞叹,那么《集异记》所载确实有此事,而《原化记》因而附会说是神仙。只是萧茂挺身遭遇此事,自己不记录而由他人记录,为什么呢?

白行简《三梦记》说:“天后时期,刘幽求担任朝邑县丞,奉命出使归来,还没到家,距离家还有十多里,恰好有一座佛堂院落出现在他旁边。寺中歌声笑声欢乐融洽,寺墙短缺了一尺,得以看到里面。刘幽求俯身窥视,看见十几个人,男女杂坐,罗列着盘碟食物,环绕着共同进食。看见他的妻子坐在其中,谈笑风生。刘幽求起初感到愕然,无法推测其中的缘故。过了很久,又想到妻子不应当在这里,却又不能舍弃不看。又仔细端详她的仪容举止言笑没有不同,将要接近察看。寺门关闭,无法进入。刘幽求扔瓦片击打,击中了酒壶,众人四散奔逃,于是忽然不见了。刘幽求翻墙直入,与随从的人查看殿宇廊庑,都没有人,寺门如旧。刘幽求惊讶更加严重,于是骑马回家。等到到达他家,妻子刚刚睡醒,听说刘幽求到了,等到叙说寒暖完毕,妻子笑着说:‘刚才梦中与几十个人同游一座寺庙,都不相识,一起吃完饭,殿庭有人从外面用瓦砾投掷,杯盘狼藉,因而就醒了。’刘幽求也详细陈述他所见到的,与梦境完全符合,没有丝毫差错。”上述记载见于《陶氏说郛》《太平广记》梦类中的几件事,都类似这样。这大概是实录,其余的都是祖述此事而假托的。

《第二梦记》,元稹、白居易梁州诗说:“花时同醉破春愁,笑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与两位公子的自述完全相同,所以知道刘幽求的梦也是实事。第三梦,女巫的事也很奇特。

《稽神录》说:漳州苏猛子患狂病,请医生陈寨。陈寨到了,苏氏儿子看见他,叉手大骂。陈寨说:“这病入心了。”于是在堂中立坛,告诫人不得偷看。到了夜里,把苏氏儿子劈成两半,悬挂在堂的东壁,他的心悬挂在北檐下。陈寨刚在堂中作法,所悬挂的心就被狗吃了。陈寨惊惧,拿着刀在地上辗转,出门离去。主人以为他在作法,过了一会儿,拿着心进入,放入病人的腹部,披头散发地呵斥他,他的腹部于是合拢。苏氏儿子于是醒悟,连连呼叫递铺,家人无法猜测。于是他说:“有驿吏手持公文死在道旁,大概是陈寨取了驿吏的心而救活了苏氏。”上述徐氏的谬谈大多像这样。古代有剖开腹部洗涤肠子的人,但是腹部剖开肠子露出,本来不至于死。史传中如贾复、彭隽等人,往往都是这样,而俞跗、华佗又用神药敷贴,所以不是虚妄。如果劈成两半还能活,那么宇宙之中,断没有这种事。宋人小说记载徐铉喜好怪异,宾客大多诡诈编造来欺骗他,此事也被收录在《太平广记》中,如果景卢的宾客再拾取来欺骗洪迈,岂不是更会进入《夷坚志》吗?随意写下这些,让博观的人一笑。

《诺皋记》记载,景乙的妻子久病,看见丈夫回来,急忙说半身被砍去,赶快追赶他。景乙奔向园中,看见一个像婴儿的东西,拿着竹筐,看见他惊走。景乙上前查看,妻子的半身在里面。等到返回,看见妻子发际到胸部有裂缝像脂膜一样,病于是好了。考察这大概是徐氏的宾客拾取《酉阳杂俎》来欺骗徐铉罢了。

《酉阳杂俎·支诺皋》一事说:贞元年间,朢花驿西有百姓王申,在路边手植榆树,长成树林,建造了几间房屋。夏天常常给行人送浆水。有个儿子十三岁,每次让他伺候客人。忽然有一天告诉父亲:“路上有女子求水,于是让他叫进来。”女子,年轻,穿着碧色短衣,白色头巾,自称家在这里南面十多里,丈夫死了没有儿子,现在服丧期满,将回马嵬访亲,求食,言语明达聪慧,举止可爱。王申于是留她吃饭,对她说:“今天暮夜可以住在这里。”女子也欣然听从。他的妻子于是把她接纳到后堂,称呼她为妹妹,请她做几件衣服,针线细密,几乎不像人工。王申非常惊异,妻子尤其喜爱她,于是戏说:“妹妹没有其他亲人,能为我家做新妇吗?”女子笑着说:“既然无处依托,愿意操持井灶。”王申当天租衣买酒,为儿子娶妻。那天晚上暑热,告诫他丈夫近来盗贼多,不可开门,就举起大椽子抵住门睡觉。到了半夜,王申妻子梦见儿子披头散发诉说:“被吃将尽了!”妻子惊起想看儿子,王申生气说:“他得到好新妇,喜极说梦话罢了。”妻子又睡,又梦见如初。王申与妻子点燃灯呼唤儿子和新妇,都不再回应,敲门门牢固如锁,于是破坏门闩才开,有个东西圆眼凿齿,体面蓝色,冲人而去。他的儿子只剩下脑骨和头发罢了。考察张鷟《朝野佥载》一事正同,推测以为是周大足时泰州的事,在贞元之前,大概是好事者诡诈编造姓名来欺骗段成式罢了。

《夷坚续志》说:醴泉尉崔汾居住在长安崇贤里,夏夜在庭院乘凉,月色正午,风过觉得有异香。过了一会儿

闻南垣土动簌簌,崔生意蛇鼠也。忽覩一道士大言曰:「大好月色!」崔惊惧遽走。道士缓歩庭中,年可四十,丰仪清古。良久,妓女十余排大门入,绡红翘翠,艳冶絶世,列坐月下。崔生疑其狐媚,以枕投门阖警之。道士小顾怒曰:「我以此差静,复贪月色,初无延伫之礼,敢尔麤率!」厉声曰:「此处有地界无?歘有二人,长才三尺,巨首儋耳,唯伏其前。」道士頥指崔生曰:「此人有何亲属入阴籍,可领来!」一饷间,崔生父母及兄悉至,卫者数十,捽曵批之。道士叱曰:「我在此,敢纵子无礼乎!」父母泣曰:「幽明隔絶,诲责不及。」道士叱遣之,复顾二鬼捉此痴人来。二鬼跳及门,以赤物如弹丸遥投崔生口中,乃细赤绠也,遂钩出于庭中。又诟辱之,崔惊失音,不得自理。其妓罗拜曰:「彼凡人,因讶仙官无故而至,非有大过。」道士怒解,拂衣由大门而去。按此事《续志》所载,余尝疑其文不类宋末,而酷类《酉阳杂俎》,及近读《广记》,乃知即《杂俎》事,《夷坚》掇之耳(王长公赠方景武「上帝由来有戏臣,亦用《杂俎》崔曙事」,观此「二地界三尺」则不特帝臣侏儒也)

译听到南墙下的泥土簌簌作响,崔生以为是蛇鼠作祟。忽然看见一位道士大声说道:“好大的月色!”崔生惊惧之下急忙逃跑。道士缓步走在庭院中,年纪约莫四十岁,风度仪态清雅古朴。过了很久,十多位妓女排着队从大门进入,她们身着红绡、头戴翠翘,艳丽绝世,在月下依次坐下。崔生怀疑她们是狐妖魅惑,便用枕头投掷门闩来警示她们。道士微微侧头,愤怒地说:“我因为这里比较安静,又贪恋月色,才暂时停留,并无久留之意,怎敢如此粗鲁轻率!”厉声喝道:“这里没有地界吗?”忽然出现两个人,身高仅三尺,头大耳垂,只是伏在道士面前。道士用下巴示意崔生说:“此人有什么亲属入了阴间的名册,可以带过来!”片刻之间,崔生的父母和兄长全都到了,护卫的有几十人,揪住崔生拖拽并殴打他。道士呵斥道:“我在这里,敢放纵你们无礼吗!”父母哭泣着说:“阴阳两界隔绝,教诲责备都来不及。”道士呵斥遣散他们,又回头让两个鬼差捉这个痴人来。两个鬼差跳到大门前,用像弹丸一样的红色物体远远投进崔生口中,那是一根细细的红绳,于是将崔生钩到庭院中。又辱骂羞辱他,崔生惊恐得说不出话,无法为自己辩解。那些妓女罗列跪拜说:“他是凡人,因为惊讶仙官无故到来,并非犯有大错。”道士怒气消解,拂衣从大门离去。查此事是《续志》所载,我曾怀疑其文风不像宋末作品,而极像《酉阳杂俎》,等到最近读《太平广记》,才知道就是《酉阳杂俎》中的事,《夷坚志》只是摘录罢了(王世贞赠方景武诗云“上帝由来有戏臣”,也用了《酉阳杂俎》中崔曙的事,看这“二地界三尺”可知,不仅帝臣是侏儒)

张睢阳保障之功,日揭万古,独守城,食三万人,君子不能无疑。昌黎辩之甚力,后世谈者如《扪虱新话》等书,犹数数焉。近阅《抚青杂说》,得六合县阴兵事,为之击节大快,千载之疑,一朝冰释,而世或寡知者,因节録之。绍兴辛巳,敌南侵,有何兼资者,奉主将命,将小队游奕至六合县,见大军自西北来,不类官兵,又不类敌人。须臾,号令下寨,召兼资入,凡五门。比至中军,一人庙坐,冠服如天神;一人面貌英毅,须髯皆指天;一人东向,貌亦俊爽。兼资再拜,问其姓名。面貌英毅者曰:“吾张廵也。”指东向者曰:“此许逺也。”兼资少闻张许事,因再拜顶礼曰:“某曾读《唐书》,见二大王忠义大节,今日乃得瞻风采。然信史所载,岂皆实乎?”廵曰:“史有何疑?”兼资因举“食三万人”事,廵曰:“有之,而实不然也。所食者皆已死之人耳。”兼资又举“杀爱妾”事,廵曰:“亦非杀也。吾妾见孤城危廹,欲自杀以殉,许奴亦以忧悸暴死,遂烹以享士,盖用术以坚军士之心耳。”又见雷万春面止一瘢,谓止中一箭,理亦近之。虽神怪之谈,君子所不道,而此足以破千古之惑,不可弃也。

论衡》辩“夔一足”,然《庄周载“夔怜蚿”,《山海经》载“黄帝以夔革冒皷,声闻五百里”,皆以为一足。余尝以《庄周山海附会,然古钟鼎往往有夔龙之形,则兽自有名“夔”者也。《论衡》又辩“汲井得人”,事然《酉阳杂俎》载独孤叔牙尝令家人汲水,重不可转,数人助出之,乃人也,戴席帽,攀栏大笑,却坠井中,真有人矣(井中遇人事甚伙,独此事于原说脗合,总之不若景阳宫井为实也,识此一笑)

吾意夔一足,实因庄周趻踔之说,讹为后夔,好事者撰为仲尼之语以辟之,而好辩者又引好事之谈以证之,皆梦中说梦也(杂俎:井中得人事,或因昔人之辩,更撰此以实之,此非广读稗官不能得其要领也)

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卧厅中。及醒,见古屛上妇人等,悉于床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睂空带九秋霜。」其中双鬟者问曰:「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见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势如规焉。士人惊惧,因叱之。忽然上屏,亦无其它。《按博异记》邢凤传有此事,其诗正仝,但言得之梦中耳。然则元和士人即凤也?或《博异志》因杂俎此事而驾名于凤,亦未可知。大抵稗官曲说,附会百端,其情变不可穷诘也(博异作「罗帏空度九秋霜」,当以杂俎为胜)

石鼎聨句诗明是退之脚手,盖亦毛颖革华遗意。至轩辕切,韩弥明彰愈,又其不必言者。及阅两山墨谈以某处有轩辕弥明庙为疑,此极可大笑。世间丛祠井社,如石郎、木居士之类前代毫无出处尚遍天下。况弥明韩公有诗后人因立为庙复何所疑?都縁不解韩公诗体被其簸弄。若真知诗人,一见便当了然。余因此知许由、善卷诸墓,一切不足凭信。每笑昌黎用尔许心力作此诗千年后不遇识者,几被轩辕氏夺去也。

唐人小说如《栁毅传》书洞庭事,极鄙诞不根,文士亟当唾去,而诗人往往好用之。夫诗中用事,本不论虗实,然此事特诳而不情,造言者至此亦横议可诛者也。何仲黙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旧井潮深栁毅祠”之句,亦大卤莽。今特拈出为学诗之鉴。黎惟敬本学仲黙诗,而与余游西山玉龙洞,有“封书谁识洞庭君”之句,暗用栁毅而不露,而语独竒俊,得诗家三昧。总之不如不用为善,然二君用事,偶经意不经意耳。若因此妄生分别,相痴人前说梦也。

六朝宋虞之《有妬记》一卷,至唐不传,而宋王某补之。今所补者又不存矣。余生平二亲极念,而不幸际敬通之厄,居常扼腕弗堪。每欲丛録古今史传中事迹,以补二书之亡,而未暇。近读《夷坚志》妬忌门一事絶竒,因録之于左:「方郭二雅妻陆氏,秀州海盐人。平时端靖有志操。绍兴二十八年六月十五日,呼其子昭戒之曰:『吾

译张睢阳(张巡)保卫城池的功绩,每日都在万古间彰显,唯独他独自守城、吃下三万人的事,君子不能没有怀疑。韩愈(昌黎)极力辩驳此事,后世谈论的人如《扪虱新话》等书,仍然屡次提及。近来阅读《抚青杂说》,得知六合县阴兵的事,为此击节赞叹,感到无比痛快,千年的疑惑,一朝冰消瓦解,而世上知道的人很少,因此摘录如下。绍兴辛巳年,敌人南侵,有个叫何兼资的人,奉主将的命令,率领小队巡逻到六合县,看见大军从西北方向开来,不像官兵,也不像敌人。不一会儿,下令扎营,召何兼资进入,共有五道门。等到来到中军,一个人像庙中神像一样坐着,冠服如同天神;一个人面貌英武刚毅,胡须都指向天空;一个人面向东,面貌也很俊朗爽快。何兼资再次拜见,询问他们的姓名。面貌英武刚毅的人说:“我是张巡。”指着面向东的人说:“这是许远。”何兼资曾经听说过张许的事迹,因此再次拜见顶礼说:“我曾经读过《唐书》,看到二位大王的忠义大节,今天才得以瞻仰风采。然而正史所载,难道都是真实的吗?”张巡说:“史书有什么可疑的?”何兼资于是提出“吃三万人”的事,张巡说:“有这回事,但实际并非如此。所吃的都是已经死去的人罢了。”何兼资又提出“杀爱妾”的事,张巡说:“也不是杀。我的妾看到孤城危急,想要自杀殉节,许远的奴仆也因为忧惧惊悸而死,于是烹煮他们来犒劳士兵,大概是用计来坚定军士的心罢了。”又看见雷万春脸上只有一个疤痕,说只中了一箭,道理也接近事实。虽然是神怪之谈,君子所不谈论的,但这足以破除千古的疑惑,不可丢弃。

《论衡》辩驳“夔一足”,然而《庄子》记载“夔怜蚿”,《山海经》记载“黄帝用夔皮蒙鼓,声音传到五百里”,都认为夔是一只脚。我曾经认为《庄子》《山海经》是附会之说,然而古代钟鼎上往往有夔龙的形状,那么兽类自有名叫“夔”的。《论衡》又辩驳“从井中汲水得到人”的事,然而《酉阳杂俎》记载独孤叔牙曾经让家人打水,水很重转不动,几个人帮忙拉出来,竟然是人,戴着席帽,攀着栏杆大笑,又坠入井中,真是有人啊(井中遇到人的事很多,唯独这件事与原说吻合,总之不如景阳宫井的事真实,记下这个一笑)

我认为夔一足,实际上是因为庄子趻踔的说法,讹传为后夔,好事的人编造为孔子的话来驳斥它,而好辩的人又引用好事者的话来证明它,都是梦中说梦(《酉阳杂俎》:井中得到人的事,或许是因为前人的辩驳,更编造这个来证实它,这不是广泛阅读稗官野史不能得其要领的)

元和初年,有一个士人,失掉了姓名,因为醉酒躺在厅中。等到醒来,看见古屏风上的妇人等,都在床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睂空带九秋霜。”其中梳双鬟的人问:“什么是弓腰?”唱歌的人笑着说:“你没看见我做弓腰吗?”于是回头发髻及地,腰势像圆规一样。士人惊惧,于是呵斥她们。忽然她们上到屏风上,也没有其他事。《按博异记》邢凤传有这件事,其诗正相同,但说是从梦中得到的罢了。那么元和士人就是邢凤吗?或者《博异志》因为《酉阳杂俎》这件事而假托在邢凤身上,也未可知。大抵稗官野史曲解附会,其情变不可穷尽诘问(《博异记》作“罗帏空度九秋霜”,应当以《酉阳杂俎》为胜)

石鼎联句诗明显是韩愈(退之)的手笔,大概也是《毛颖传》《石鼎联句》遗留的意趣。至于轩辕弥明切韩愈,又是不必说的。等到阅读《两山墨谈》以某处有轩辕弥明庙为疑,这极可笑。世间丛祠井社,如石郎、木居士之类前代毫无出处尚遍天下。何况弥明韩公有诗,后人因此立为庙,又何必怀疑?都因为不理解韩公诗体,被其簸弄。若真知诗人,一见便当了然。我因此知道许由、善卷诸墓,一切不足凭信。每笑昌黎用那么多心力作此诗,千年后不遇识者,几乎被轩辕氏夺去也。

唐人小说如《柳毅传》书写洞庭事,极鄙陋荒诞无根,文士亟当唾弃,而诗人往往好用之。夫诗中用事,本不论虚实,然此事特诳而不情,造言者至此亦横议可诛者也。何仲默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旧井潮深柳毅祠”之句,亦大卤莽。今特拈出为学诗之鉴。黎惟敬本学仲默诗,而与余游西山玉龙洞,有“封书谁识洞庭君”之句,暗用柳毅而不露,而语独奇俊,得诗家三昧。总之不如不用为善,然二君用事,偶经意不经意耳。若因此妄生分别,相痴人前说梦也。

六朝宋虞之《有妒记》一卷,至唐不传,而宋王某补之。今所补者又不存矣。我生平二亲极念,而不幸际敬通之厄,居常扼腕弗堪。每欲丛录古今史传中事迹,以补二书之亡,而未暇。近读《夷坚志》妒忌门一事绝奇,因录之于左:“方郭二雅妻陆氏,秀州海盐人。平时端靖有志操。绍兴二十八年六月十五日,呼其子昭戒之曰:‘吾

数日后当死,切无即敛。』丁宁数四。昭忧之,尚未敢尽信。及期无疾而逝,心犹微温,奄奄有出入息。十日复生,曰:『姑苏某龙王嬖一妾,遭夫人妬忌,以棰死。鞠讯天狱,累年不能决。上帝命我诘其情,一问而得之。泰山牍以上,信宿当就刑。是时必暴风雨至。』七月五日,平江大风驾潮漂溺数百里,田庐皆被其害。」云。据右所载事,则不特人类为然,即异类且有之。然龙妾以非命亡,而帝为正狱致刑。今之残虐姬媵,俾弗聊生者,茍逭阳诛阴谪,宁可免也?且一龙之妬,生既甘心其妾,垂死正刑,而濵海田庐数百里复受其害。妬妇之恶,讵胜道哉!庸书志后,以戒世之甘妬忌者。

译数日后当死,切无即敛。』丁宁数四。昭忧之,尚未敢尽信。及期无疾而逝,心犹微温,奄奄有出入息。十日复生,曰:『姑苏某龙王嬖一妾,遭夫人妬忌,以棰死。鞠讯天狱,累年不能决。上帝命我诘其情,一问而得之。泰山牍以上,信宿当就刑。是时必暴风雨至。』七月五日,平江大风驾潮漂溺数百里,田庐皆被其害。」云。据右所载事,则不特人类为然,即异类且有之。然龙妾以非命亡,而帝为正狱致刑。今之残虐姬媵,俾弗聊生者,茍逭阳诛阴谪,宁可免也?且一龙之妬,生既甘心其妾,垂死正刑,而濵海田庐数百里复受其害。妬妇之恶,讵胜道哉!庸书志后,以戒世之甘妬忌者。

几天后就会死去,千万不要立即收殓。』反复叮嘱了多次。王昭对此感到忧虑,还不敢完全相信。到了那个日子,(那人)没有生病却去世了,心脏还微微温热,气息微弱地出入。十天后又复活了,说:『姑苏某位龙王宠爱一个妾室,遭到正妻的嫉妒,被杖打致死。在天狱中审讯,多年不能决断。上帝命令我查问实情,一问就得到了结果。泰山府君将文书上报,两三天后就要执行刑罚。那时必定会有暴风雨到来。』七月五日,平江大风掀起潮水,淹没漂流数百里,农田房屋都遭受了灾害。』说。根据上面记载的事情,那么不只是人类如此,即使是异类也有这样的情况。然而龙妾因非正常原因死亡,而天帝为了公正判决而施加刑罚。如今那些残害姬妾婢女,使她们无法活下去的人,如果侥幸逃脱了阳间的诛杀和阴间的谴责,难道能免于惩罚吗?况且一位龙王的嫉妒,生前已经对妾室狠心加害,临死前还要执行刑罚,而沿海数百里的农田房屋又遭受了灾害。嫉妒之妇的罪恶,哪里说得完呢!因此写下来记在后面,用来警戒世上那些甘心嫉妒的人。

宋何先《异闻》载《碧兰堂》一女子诗云:「水天日暮,风无力,断云影里芦花色。折得荷花水上游,两鬓萧萧玉钗直。」语亦颇工,而不甚传。因録此「芦花」字与「荷花」相犯,当是抄録之误。今《说郛》殊无善本,余尝得一部于王长公处,多长公手所改定者。惜此未经刋削。云《异闻》又载周某入兠离国事,当是传写唐人《南柯》及《兠玄国》二则耳。

唐人记返魂事,有絶相类者,如齐推女及郑亚妻,必有一讹。又《太平广记》神仙类,田先生即救齐女者,而所记又不仝。大率皆乌有耳。

凡变异之谈,盛于六朝,然多是传録舛讹,未必尽幻设语。至唐人乃作意好竒,假小说以寄笔端,如毛颖、南柯之类,尚可。若《东阳夜怪録》称成自虗,《元怪録》元无有,皆但可付之一笑,其文气亦卑下,亡足论。宋人所记,乃多有近实者,而文彩无足观。本朝《新余》等话本,出名流,以皆幻设,而时益以俚俗,又在前数种下。惟《广记》所録唐人闺阁事,咸绰有情致,诗词亦大率可喜。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

  ●二酉缀遗下

(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十一)

唐人小说诗文有致佳者,薛用弱《集异记》文彩尚出元怪下,而山元卿一铭殊工。盖唐三百年如此铭者,亦罕覩矣。岂薛生能幻设乎?余旧竒此作,读洪景卢《随笔》亦以为青莲、叔夜之流,不觉欣然自快,録诸此良常、西麓、原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车献〉■〈车献〉雕甍、盘础、镂■〈礻亶〉竦楶、碧瓦鳞差、瑶阶肪截、阁凝瑞雾、楼横祥霓、驺虞廵徼、昌明捧闑、珠树规连、玉泉矩泄、灵飙遐集、圣日俯晰、太上游储无极、便阙百神守护、诸眞班列、仙翁鹄立、道师冰洁、饮玉成浆、馔琼为屑、桂旗不动、兰幄牙设、妙乐竞奏、流铃间发、天籁虗徐、风箫泠澈、凤歌谐律、鹤舞会节、三变玄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如毁乾坤、自有日月。右铭词精炼奥古,竒语甚多。洪景卢拟作一章,未堪伯仲也。倘果出元卿,则羽人能文,当推上座,稚川、贞白皆退舍矣。子瞻亦剧贵之,作诗谓「欲季孟元卿其指可覩」。至所引陈幼霞事,误《随笔》已明。

太白逸诗二章,见宋人诗话,其词瑰玮跌宕,即非真太白语,亦非李赤、张碧所能办,今备録于下方:诗云,人生烛上花,火灭巧妍尽,春风饶树头,日与化工进,只知雨露贪,不闻零落近。昔我飞升时,惨见当涂坟,青松霭朝霞,缥缈山下村。既死明月魄,无复玻瓈魂,念此一脱洒,长啸登昆仑,醉着鸾凤衣,星斗俯可扪。又曰,朝披云梦泽,笠钓青茫茫,寻緑得双鲤,中有上元章,篆字若丹蛇遶,势如飞翔。归来问天老,奥义不可量,金刃割青紫,灵文烂煌煌,咽服十二环,奄有仙人房。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龙子善变化,化作梅花妆,赠我迭迭珠,靡间明月光,劝我穿络缕,系作裾间珰。挹予以词去,谈笑闻余香。元佑八年,东坡帅定武,李方叔送别于惠济,出示南岳典寳,东华李真人像,又出此二诗曰,此李真人作,近有人于江上遇得之,云即太白也。又一五言律云,蛟室围青草,龙堆隐白沙,护堤盘古木,迎棹舞神鸦,破浪南风正,收帆畏日斜,云山千万迭,何处上仙槎。此老杜过洞庭诗也,李希声云,得之于江心一小石刻此(诗当是杜陵尾句与今集中小异)

夷坚志》紫姑咏美人手》诗云:「笑折樱桃,力不禁,时攀杨栁弄春阴。管弦曲里传声慢,星月楼前敛拜深。绣幕偷回双舞袖,緑窗闲整小眉心。秋来几度挑罗袜,时为相思放却针。」诗虽卑弱,亦清婉可喜,且成之顷刻间也。又《齐东野语》载女仙降箕赋三絶句,其一云:「栁条金嫩不胜鸦,青粉墙邉道韫家。燕子未归春寂寂,小窗和雨梦梨花(二云)松影侵坛琳观静,桃花流水石桥寒。东风吹过双蝴蝶,人倚危楼第几栏(三云)屈曲阑干月半规,藕花香澹水漪漪。分明一夜文姬梦,只有青团扇子知。」皆絶有风味,可观。

野

译宋代何先的《异闻录》记载了《碧兰堂》中一位女子的诗作:“水天日暮,风无力,断云影里芦花色。折得荷花水上游,两鬓萧萧玉钗直。”诗句颇为精工,但流传不广。因此我记录此诗,其中“芦花”与“荷花”字义相犯,应当是抄录时的错误。如今《说郛》没有善本,我曾从王长公那里得到一部,多是长公亲手改定的。可惜这一部分未经刊刻删削。又说《异闻录》还记载了周某进入兜离国的事,这应当是传写唐代《南柯太守传》及《兜玄国》两则故事罢了。

唐人记载返魂之事,有极其相似的,如齐推女和郑亚妻的故事,必定有一个是讹误。又如《太平广记》神仙类中,田先生就是救齐女的人,但所记载的内容又不相同。大体上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凡是怪异变化的谈论,在六朝时期盛行,但多是传录错讹,未必全是虚构之语。到了唐代,文人刻意追求新奇,借小说寄托笔端,像《毛颖传》、《南柯太守传》这类作品,尚可接受。至于《东阳夜怪录》自称成自虚,《元怪录》自称元无有,都只可付之一笑,其文气也卑下,不值一提。宋人所记载的,多有接近事实的,但文采不足观。本朝《新余》等话本,出自名流之手,因为都是虚构,且时常夹杂俚俗,又在前几种之下。只有《太平广记》所收录的唐代闺阁之事,都绰有情致,诗词也大多可喜。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

二酉缀遗下

(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十一)

唐代小说诗文有情趣佳妙者,薛用弱的《集异记》文采尚且高出《元怪录》之上,而山元卿的一篇铭文尤其精工。大概唐代三百年间,像这样的铭文,也很少见到。难道薛生能虚构吗?我向来对此作感到惊奇,读洪景卢的《随笔》也认为它属于李白、嵇康一流,不觉欣然自喜,记录于此:良常、西麓、原泽、东泄、新宫、宏宏、崇轩轩轩,雕饰的屋脊,盘绕的基石,镂刻的直棁高耸,碧瓦如鱼鳞般参差,瑶阶洁白截断,阁楼凝聚瑞雾,楼台横卧祥云,驺虞巡视警戒,昌明捧持门阙,珠树规整相连,玉泉规矩流出,灵风远集,圣日俯照,太上游储无极,便阙百神守护,众真班列,仙翁伫立,道师冰清玉洁,饮玉成浆,食琼为屑,桂旗不动,兰幄牙设,妙乐竞奏,流铃间发,天籁虚徐,风箫泠澈,凤歌谐律,鹤舞合节,三变玄云,九成绛雪,易迁徒语,童初讵说,如毁乾坤,自有日月。右边的铭文词精炼奥古,奇语甚多。洪景卢拟作一章,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如果确实出自元卿之手,那么修道之人能文,当推他为上座,葛洪、陶弘景都要退避三舍了。苏轼也极推崇他,作诗说“欲季孟元卿其指可睹”。至于所引用的陈幼霞之事,错误之处《随笔》已说明白。

李白的逸诗两章,见于宋人诗话,其词瑰丽跌宕,即使不是真正的李白语,也不是李赤、张碧所能办到的,现在全部记录在下面:诗云,人生烛上花,火灭巧妍尽,春风饶树头,日与化工进,只知雨露贪,不闻零落近。昔我飞升时,惨见当涂坟,青松霭朝霞,缥缈山下村。既死明月魄,无复玻瓈魂,念此一脱洒,长啸登昆仑,醉着鸾凤衣,星斗俯可扪。又曰,朝披云梦泽,笠钓青茫茫,寻绿得双鲤,中有上元章,篆字若丹蛇绕,势如飞翔。归来问天老,奥义不可量,金刃割青紫,灵文烂煌煌,咽服十二环,奄有仙人房。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龙子善变化,化作梅花妆,赠我迭迭珠,靡间明月光,劝我穿络缕,系作裾间珰。挹予以词去,谈笑闻余香。元祐八年,苏轼任定武帅,李方叔在惠济送别,出示南岳典宝、东华李真人像,又拿出这两首诗说,这是李真人所作,最近有人于江上得到,说是李白所作。又有一首五言律诗云,蛟室围青草,龙堆隐白沙,护堤盘古木,迎棹舞神鸦,破浪南风正,收帆畏日斜,云山千万迭,何处上仙槎。这是杜甫过洞庭的诗,李希声说,得之于江心一小石刻此(诗当是杜甫尾句与今集中略有不同)。

《夷坚志》中紫姑咏美人手的诗云:“笑折樱桃,力不禁,时攀杨柳弄春阴。管弦曲里传声慢,星月楼前敛拜深。绣幕偷回双舞袖,绿窗闲整小眉心。秋来几度挑罗袜,时为相思放却针。”诗虽卑弱,也清婉可喜,而且是顷刻间完成的。又《齐东野语》记载女仙降箕赋三绝句,其一云:“柳条金嫩不胜鸦,青粉墙边道韫家。燕子未归春寂寂,小窗和雨梦梨花。”其二云:“松影侵坛琳观静,桃花流水石桥寒。东风吹过双蝴蝶,人倚危楼第几栏。”其三云:“屈曲阑干月半规,藕花香澹水漪漪。分明一夜文姬梦,只有青团扇子知。”都极有风味,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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