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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元城语录解二

元城语録解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34 段

元城语録解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元城语录解卷中    宋 马永卿 编

  明 王崇庆 解

先生尝言:老先生每于朝廷阙政,但只于人主之前极口论列,未尝与士大夫闲谈,以为无益也。熈宁之初,尝有文字谏用兵,而不曽留稿。然某得在弟子之列,尝闻其大畧,以谓中国与契丹为邻,正如富人与贫人邻居,待之以礼,结之以恩,高其墙垣,威其刑法。待之以礼,则国家每有使命往来,有立定条贯礼数束缚之也。结之以恩,则嵗时尝以遗余之物厌饱之也。髙其墙垣,则平日讲和而不失边备也。威以刑法,待其先犯边,然后当用兵也。今乃不用,是富者爱邻家贫民些小财物,开门延入而与之博。若胜焉,则所得者皆微细弃贱之物,不足为富人财用多寡。若不胜焉,则富人屋宇田宅财物皆贫家所有矣。又况博奕者贫人日用为之,乃所工也,而富人之所短。贫人日夜专望富人与之博,但无路尔。今乃自家先引而呼之,贫人亦何幸哉?且富人之待贫人,至于用刑法,则是入官府也。至是无术矣。若不至于入官府处,则为善矣。且官吏之清严者常云:富人胁势以陵贫民,故贫民往往得理。今既用兵,则两国用兵之胜负系之于天,岂知天之心不若清严官吏心乎?又况边隅无隙而已为兵首,乃最古今之大忌,则官中所谓先下拳者也。其败必矣。此疏累数千言,大槩如此【解曰:温公此疏今亦未见全文,恐其大意则亦帝王不治荒逺云耳。所以深治之也。崇庆往年备官云中,亦有九事以呈当路,其一云:自古有两国必有用兵,无斩然尽灭之理。要之顾自处如何,以我之静制彼之动,以我之实攻彼之虚云云者。然愧轻言无实,未有以致诸实用,每对稿未尝不三叹息】

先生与仆论霍光立宣帝事。先生曰:「霍将军立宣帝,固是好事,然博陆之意,亦有在也。」仆曰:「何以言之?」先生曰:「昭帝既崩,广陵王胥、燕王旦尚在,霍光议立昌邑二王,不得不与光争权。一旦杀二百人,呼号于市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盖当时亦欲杀光,但未闻耳。后乃立宣帝,只一身外家,乃许伯老宦者,易制故立之。藩王入继,必亲信本国之臣,如文帝即日入未央,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且二者为汉朝要权,故不移日以亲信代之。而平、勃等重权,一旦夺之,其理自然也。然则光之立宣帝,正为其无党耳【解曰:霍光立宣帝,正以其委任权力得以乘时成事。至于党之有无,不俟论矣。然以大义,则以臣易君为不恭,霍光立宣帝是也。以君夜拜其臣为不知体,汉文帝拜宋昌于未央是也】

先生与仆论国初之事,以谓太祖规模出于前代逺甚。仆曰:“何以明之?”先生曰:“昔徳宗、宪宗时,来瑱、于頔最先来朝,继而或杀之,或破其家,而河朔诸藩镇乃无术治之。如此则藩镇岂肯来朝也?其缚卢从史事,又真可笑。当初出兵惊天动地,与武元衡复讐,去讨王承宗,承宗捉不得,却去自家寨中缚下卢从史,凯旋而归,君臣更相贺,其无耻如此。大哉太祖之神武也!既平孟蜀,而两浙钱王入朝,羣臣自赵普已下争欲留之,圣意不允。一日赵相拉晋王于后殿,奏事毕,晋王从容言钱王事。太祖曰:“二哥,你也出这言语!我平生不曾欺善怕恶,不容易留住这汉。▯捉得河东刘王,令纳土于后。数日钱王陛辞,太祖封一轴文字与钱王,曰:“到杭州开之。”钱王至杭,会其下开视,乃满朝臣僚乞留钱王表劄,君臣北面再拜谢恩。至太平四年,河东已平,乃令钱王纳土。”先生曰:“太祖此意何也?”仆曰:“此所谓不欺善也。”先生曰:“此固然也。钱氏久据两浙,李氏不能侵。借使钱王纳土,使大将镇之,未必能用其民。须本朝兵去镇服,又未必能守。两浙必不敢附李氏。李氏既平,则两浙安归乎?此圣模之宏逺也【解曰:宋太祖立国气象忠厚,每事务从寛大,要之有可观者。然其复遣钱王复国者,正为致李氏计耳。若曰钱氏

译元城语录解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元城语录解卷中 宋 马永卿 编

明 王崇庆 解

先生曾说:司马光老先生每当朝廷政事有缺失时,只在君主面前极力陈述议论,从未与士大夫闲谈,认为那样没有益处。熙宁初年,他曾写文章劝谏用兵,但没有留下草稿。然而我有幸位列弟子之中,曾听他大致说过,认为中原与契丹相邻,就像富人与穷人做邻居,对待他们要以礼相待,用恩惠结交,修高城墙,严明刑法。以礼相待,那么国家每次有使节往来,就有既定的条规礼数来约束他们。用恩惠结交,那么每年按时把剩余的物品给他们,使他们心满意足。修高城墙,那么平时讲和但不放松边防准备。严明刑法,等到他们先侵犯边境,然后才应当用兵。现在却不这样做,这是富人爱惜邻居家穷人的些许财物,开门邀请他们进来一起赌博。如果赢了,所得的都是细微低贱的东西,不足以增加富人的财富。如果输了,那么富人的房屋田地财物就都归穷人家所有了。况且赌博是穷人日常所做的事,是他们擅长的,却是富人的短处。穷人日夜盼望富人和他们赌博,只是没有机会罢了。现在却自己先邀请他们,穷人该多么幸运啊!而且富人对待穷人,到了动用刑法的地步,那就是进入官府了。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办法了。如果不至于进入官府,那就是好的了。况且清廉严明的官吏常说:富人倚仗权势欺压穷人,所以穷人往往能占理。现在既然用兵,那么两国战争的胜负取决于上天,怎么知道上天的心意不像清廉严明的官吏那样呢?况且边境没有空隙却率先发动战争,这是古今最大的忌讳,也就是官府所说的先动手打人。那必定会失败。这篇奏疏几千字,大致如此。【王崇庆解曰:司马光这篇奏疏现在也没见到全文,恐怕大意也就是帝王不治理荒远之地罢了。所以要深入治理。崇庆往年任职云中,也曾有九件事呈给当权者,其中一条说:自古有两国就必定有用兵的时候,没有彻底消灭的道理。关键在于看自己处境如何,用我的静止来制约对方的行动,用我的充实来攻击对方的空虚等等。然而惭愧自己轻率说话没有实际内容,没能付诸实用,每次面对草稿都不禁再三叹息。】

先生和我谈论霍光拥立汉宣帝的事。先生说:“霍将军拥立宣帝,固然是好事,但博陆侯霍光的用意,也有其他考虑。”我说:“怎么说呢?”先生说:“汉昭帝去世后,广陵王刘胥、燕王刘旦还在,霍光商议拥立昌邑王,这两人不得不与霍光争夺权力。一旦杀了二百人,他们在市井中呼号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概当时也想杀霍光,只是没听说罢了。后来才拥立宣帝,他只身一人,外戚只是许伯这个老宦官,容易控制,所以拥立他。藩王入继大统,必定亲信本国的大臣,比如汉文帝当天进入未央宫,夜里就拜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拜张武为郎中令,在殿中行走。况且这两项是汉朝的关键权力,所以不隔一天就用亲信代替他们。而陈平、周勃等重臣的权力,一下子就被夺走了,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么霍光拥立宣帝,正是因为他没有党羽。”【王崇庆解曰:霍光拥立宣帝,正是因为他委任权力得以趁时成事。至于有没有党羽,不必讨论了。然而从大义来说,以臣子身份更换君主是不恭敬的,霍光拥立宣帝就是这样。以君主夜里拜臣子为不知大体,汉文帝在未央宫拜宋昌就是这样。】

先生和我谈论宋朝初年的事,认为太祖的格局远远超过前代。我说:“怎么证明呢?”先生说:“从前德宗、宪宗时,来瑱、于頔最先来朝见,接着有的被杀,有的家破人亡,而河朔各藩镇就没法治理了。这样的话,藩镇怎么肯来朝见呢?那捆绑卢从史的事,又真可笑。当初出兵惊天动地,为武元衡报仇,去讨伐王承宗,承宗抓不到,却在自己营寨中绑了卢从史,凯旋而归,君臣互相庆贺,无耻到了这种地步。太祖的神武真是伟大啊!既平定了孟蜀,两浙的钱王来朝见,群臣从赵普以下争着要留住他,圣意不答应。一天赵相拉着晋王在后殿,奏事完毕,晋王从容谈起钱王的事。太祖说:‘二哥,你也说这种话!我平生不曾欺善怕恶,不容易留住这个人。’○抓住了河东刘王,让他向后纳土。几天后钱王辞别,太祖封了一卷文字给钱王,说:‘到杭州再打开。’钱王到了杭州,召集部下打开看,原来是满朝臣僚请求留住钱王的奏表,君臣向北再拜谢恩。到了太平兴国四年,河东已经平定,才让钱王纳土。”先生说:“太祖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这就是所谓不欺善。”先生说:“这固然不错。钱氏长期占据两浙,李氏不能侵犯。假使钱王纳土,派大将镇守,未必能役使那里的百姓。必须派本朝军队去镇服,又未必能守住。两浙必定不敢依附李氏。李氏既平定,那么两浙归谁呢?这是圣明格局的宏大深远。”【王崇庆解曰:宋太祖立国气象忠厚,每件事务都从宽大,要有可观之处。然而他再次派遣钱王复国,正是为了对付李氏的计策。如果说钱氏

已降矣,而又稽之留之,如李氏未归之心,何故寛钱氏所以致李氏也?至太平四年,河东已平,果令钱王纳土,则宋太祖之本心白矣】

译已经归降了,却又拖延扣留,像李氏那样没有归顺之心,为什么要宽待钱氏从而招致李氏呢?等到太平兴国四年,河东已经平定,果真让吴越王纳土归降,那么宋太祖的本意就昭然若揭了。

先生尝言:“三代以上,即不问三代以降,虽汉髙祖、光武、唐太宗,皆出吾太祖下。”仆曰:“何以言之?”先生曰:“且以立后嗣言之,髙帝、太宗所立皆其子,多少时处置不下,髙帝即悲歌泣下,太宗不独泣,欲引刀自刺,无处置如此。我太祖自冒矢石取天下,自有魏王、齐王各长立竒伟,乃以天下与弟。且一命之卑、十金之产,尚欲与其子,况天下之富贵乎?此正诸佛菩萨用心为生灵而来,既了此一大事,即脱然而归,不复为子孙计,此尧舜用心也。”仆曰:“旧史言唐明宗祷天而生太祖,太祖于天成二年丁亥嵗生,后太宗于己亥嵗两圣人相继生,故能定天下。”先生曰:“然【解曰:宋太祖以天下与其弟,不与其子,此心却类尧舜,过汉唐逺矣。然天下者,天下之天下,要之在得人而已。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夫所谓天与云者,系夫民心之所归向耳。是故父有天下传之子者,经也;不得已而传之贤者,权也。圣人亦何心哉?故曰:太祖此心过汉唐逺矣】先生尝言:“祖宗之时,于人材长养成就之意甚懃也。”仆曰:“如何?”先生曰:“所谓长养成就,非如今学校之类也,但于人材爱惜保全之尔。譬如富家养山林,不旦旦伐之,乃可为栋梁之具。若非理摧折之,及至造屋无材可用也。是爱惜人材,乃人主自为社稷计耳。”神考之信任金陵,是甚次第,而老先生号为党魁,故金陵以两府啗之,欲絶其辞。然老先生是,岂可以官职啗者也?故闻政府之命,其去愈牢。当时台谏皆金陵之党,遂醖造一件大事,防汚老先生【如霍光事】神宗谓金陵曰:“前日言章大无谓,司马某岂有此事?”金陵请事目,神宗曰:“置之,谗言不足道也。”故老先生以端明为崇福,退居于洛者十五六年,天下之望翕然归之。至于元祐之初,主少国疑之际,一用老先生,天下无异论。傥神宗听。人言以一二事汚蔑之,重责党魁以厉余臣之异意者,虽天下知老先生无此事,而天下之士恶直丑正,或有疑者,则老先生之声价岂得如此大?近来朝臣之出,必有言章丑恶之辞,极力诋毁之,至今天下无一全人,万一要个好人,使安可得也?此不是国家坏人,乃是自坏也。是以祖宗时有言事官出,即以言事不当责之,虽坏了官职,犹得此美名。近来言事之臣坐责宰相,多谕言官令搜寻撰合事节汚蔑之,使之和直臣之名亦不能得。且人言事固不为名,然中人以上可以名节诱之,而使其至今权臣自知已之奸邪,欲天下之人须得如已之奸邪,而不肯以直臣之名与人,此最天下之大祸也【解曰:元城称祖宗之时于人材长养成就之意甚勤,又曰人主爱惜人材,自为社稷计,此一段论説甚粹。我高帝重亷吏之科,严赃吏之诛,惓惓以保爱小民,务得真材为虑,大哉圣人之为忧也,聨芳宋祖矣】

先生与仆论《春秋》,仆问西汉之时,《左氏》不立学官,何也?先生曰:西汉学者各有师授,一授之于师,则终身不变,《左氏》与二家大相戾,故不列于学官也。仆曰:《春秋》之説,不胜其烦,何也?先生曰:吾友之问是矣。仲尼门人皆受六经之义,而六经而前世事,可以明言得失,至于《春秋》所贬损,皆当时君臣有威权势力,不可书见,故仲尼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故其説不胜其烦。《公》《谷》皆七十二贤弟子,其説皆有师承,非《公》《谷》自为之也。《公》《谷》皆解正《春秋》所无者,《公》《谷》未尝言之,故汉儒推本以为真孔子之意。然二家亦自矛盾,则亦非孔子之意矣。若《左传》,则《春秋》所有者,或不解;《春秋》所无者,或自为传,故先儒以谓《左氏》或因经以起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辩理,或错经以合异。然其説亦有时牵合。要之,读《左氏》者,当经自为经,传自为传,不可合而为一也,然后通矣。仆曰:然则读《春秋》当取何法?先生曰:当于二家之中,取其长而有合于吾心者从之,或皆不取,而自断以已见,亦可也。

译先生曾说:“夏商周三代以前的事且不论,即使汉高祖、光武帝、唐太宗,也都比不上我们的太祖。”我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先生回答说:“且以确立继承人来说,汉高祖、唐太宗所立的都是自己的儿子,当时因为处置不当,汉高祖就悲歌流泪,唐太宗不仅哭泣,甚至想引刀自杀,没有像太祖那样妥善处置。我们太祖冒着箭石夺取天下,本来有魏王、齐王各自年长且杰出,却把天下传给了弟弟。况且一个低微的官职、十金的财产,尚且想传给自己的儿子,何况是天下这样的富贵呢?这正是诸佛菩萨为了众生而用心,既然了结了这件大事,就洒脱地离去,不再为子孙打算,这是尧舜的用心。”我说:“旧史记载唐明宗祈祷上天而生下太祖,太祖在天成二年丁亥年出生,后来太宗在己亥年出生,两位圣人相继诞生,所以能够平定天下。”先生说:“是的【解曰:宋太祖把天下传给弟弟,不传给儿子,这种心意类似尧舜,远远超过汉唐。然而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罢了。孟子说:‘上天给予贤人,就给予贤人;上天给予儿子,就给予儿子。’所谓上天给予,取决于民心所向。因此,父亲拥有天下传给儿子,是常理;不得已而传给贤人,是变通。圣人又有什么私心呢?所以说:太祖这种心意远远超过汉唐】先生曾说:“祖宗时代,对于人才的培养成就,心意非常勤勉。”我问道:“是怎样的呢?”先生说:“所谓的培养成就,不是像现在的学校那样,只是爱惜和保全人才罢了。譬如富人家养护山林,不是天天砍伐,才能成为栋梁之材。如果不加理睬而摧折它,等到造房子时就没有可用的材料了。这是爱惜人才,是君主为了社稷考虑。”神宗信任王安石,是怎样的情况,而老先生被称为党魁,所以王安石用两个府职来引诱他,想断绝他的言论。然而老先生是对的,难道可以用官职来引诱吗?所以听到政府的任命,他离去得更加坚决。当时台谏都是王安石的党羽,于是酝酿了一件大事,诬陷老先生【如霍光之事】神宗对王安石说:“前日的弹章太无谓了,司马光难道有这种事吗?”王安石请求查看条目,神宗说:“放下吧,谗言不值得说。”所以老先生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担任崇福宫使,退居洛阳十五六年,天下的期望一致归向他。到了元祐初年,君主年少、国家疑虑之际,一旦任用老先生,天下没有异议。假如神宗听信人言,用一两件事污蔑他,重责党魁以警示其他大臣的异意,虽然天下知道老先生没有这种事,但天下士人厌恶正直、丑化公正,或许会有怀疑的人,那么老先生的声望怎么能如此巨大?近来朝廷官员被贬,一定有弹章用丑恶的言辞,极力诋毁他,以至于今天天下没有一个完人,万一要找一个好人,哪里能得到呢?这不是国家败坏人才,而是自己败坏自己。所以祖宗时代有言事官被贬,就因言事不当责备他,虽然坏了官职,却得到了这个美名。近来言事的臣子因罪被贬宰相,多告知言官让他们搜寻拼凑事节来污蔑他,使得他连正直臣子的名声也得不到。况且人言事本来不是为了名声,然而中人以上的人可以用名节来诱导他,而使得至今权臣自知自己的奸邪,想让天下的人都像自己一样奸邪,而不肯把正直臣子的名声给别人,这是天下最大的祸患【解曰:元城称赞祖宗时代对于人才的培养成就心意非常勤勉,又说君主爱惜人才,是为了社稷考虑,这一段论述非常精粹。我高祖重视廉洁官吏的考核,严惩贪赃官吏,恳切地以保护爱护小民、务必得到真正的人才为忧虑,伟大啊圣人的忧虑,与宋祖相媲美】先生与我讨论《春秋》,我问西汉时期,《左传》没有设立学官,为什么呢?先生说:西汉学者各有师承,一旦从老师那里接受传授,就终身不变,《左传》与另外两家大大相悖,所以没有列入学官。我说:《春秋》的解说,不胜其烦,为什么呢?先生说:我的朋友问得对。仲尼的门人都接受了六经的意义,而六经中的前世事迹,可以明白地说明得失,至于《春秋》所贬损的,都是当时君臣有威权势力,不能书写显现,所以仲尼传授给弟子,弟子退下后有不同的说法,所以解说不胜其烦。《公羊传》《谷梁传》都是七十二贤弟子的作品,其解说都有师承,不是《公羊传》《谷梁传》自己创作的。《公羊传》《谷梁传》都解释了《春秋》所没有的内容,《公羊传》《谷梁传》未曾说过的,所以汉儒推究本意认为是真孔子的意思。然而两家也自相矛盾,那么也不是孔子的意思了。至于《左传》,《春秋》所有的内容,有时不解释;《春秋》所没有的内容,有时自己作传,所以先儒认为《左传》有时因经文而起事,有时后经文而终义,有时依经文而辩理,有时错经文而合异。然而其解说也有时牵强附会。总之,读《左传》的人,应当经文自为经文,传文自为传文,不可合而为一,然后才能通晓。我说:那么读《春秋》应当采取什么方法?先生说:应当在两家之中,取其长处且符合我心意的跟随,或者都不取,而用自己的见解判断,也可以。

然此事先儒或为之,多失于穿凿,以为三家皆不可信,而吾于数千载后独得圣人之微意。呜呼,其诬先儒后世之罪大矣。至于唐时啖助,尤为作恠,至于以谓《左氏》者非左丘明也,乃《论语》孔子所引前世人老彭、伯夷等类,非同时人。所谓“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者,左丘明非《春秋》《左氏》而《左氏》别有名也。其妄意穿凿,乃至如此。想见啖助当初立此新意穿凿之时,自谓可破万世之惑,不知为后世笑具也。吾友宜深戒之【解曰:《左氏》不列学官,元城之説是矣。至谓《春秋》不胜其烦之故,弟子退授之后各有所见,窃恐未然。夫《春秋》非仲尼莫能修,故虽高弟如游、夏不能赞一辞,而曰弟子退而异言,愚故以为未然也。自今观之,谨严者莫如《春秋》,何尝不胜其烦?不然,岂别有一《春秋》?】乎?盖必有博物者择之】

译然而这件事,以前的儒者有人做过,大多失之于牵强附会,认为三家之说都不可信,而唯独我在数千年后独自领悟了圣人的深意。唉,这种诬蔑先儒、贻误后世的罪过太大了。至于唐代的啖助,更是荒诞不经,甚至认为《左氏传》的作者不是左丘明,而是《论语》中孔子所引用的前代人物如老彭、伯夷之类,并非与孔子同时代的人。所谓“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中的左丘明,并不是指《春秋》和《左氏传》的作者,而是《左氏传》另有其人。他那种妄加揣测、牵强附会的做法,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可以想见啖助当初提出这种牵强附会的新说时,自以为能破除万世的疑惑,却不知成了后世的笑柄。我的朋友应当对此深深引以为戒【解释说:《左氏传》未被列入官方学官教材,元城先生的说法是对的。至于说因为《春秋》过于烦琐,弟子们退下后各自有不同的见解,我私下认为恐怕并非如此。《春秋》如果不是孔子就无法修撰,所以即使是子游、子夏这样的高足弟子也不能增添一字,却说弟子退下后言论各异,我因此认为这种说法不对。从今看来,严谨周密没有比《春秋》更甚的了,何曾不胜其烦?如果不是这样,难道还有另一部《春秋》吗?】大概必定是有博学的人加以选择罢了。

先生尝云:「西汉乐章可齐三代。旧见《汉礼乐志》房中乐十七章,观其格韵高严,规摹简古,骎骎乎商周之颂。噫!异哉!此高帝一时佐命功臣,不至叔孙通辈,皆不能为此歌。寻推其源,乃唐山夫人所作。《服防》曰:『高帝姬也。』韦昭云:「唐山姓也。」而汉初乃有此人,纵使《竹竿》《载驰》方之,陋矣。然《后妃▯中乃独不载,何也?」先生因曰:「兴王之初,人材色色过人。且如唐太宗朝,将相固不可及,至伎艺之士,医有孙真人,隂阳有李淳风、吕才,相法有袁天纲,亦后世不及也【解曰:三代之乐,自徳中流出,《房中十七章》之云,不过彷佛其影响而已。而元城以为可齐三代,骎骎乎商周之颂,吾窃以为过矣。仲尼曰:「有徳者必有言」,谓根本之所发者别也。又曰:「有言者未必有徳则枝辞蔓语而已矣。其唐山之乐章乎】

先生问曰:“吾友亦尝看佛书乎?”仆曰:“然。”先生曰:“凡看经者,当知其意。若但寻文逐句,即不通处,或起诽谤,或造祅幻,不若不看。”仆曰:“何也?”先生曰:“《法华经》云:‘或遭王难苦,临刑欲夀终,念彼观音力,刀寻段段壊。’言其性曰。”先生因取《楞严经》指示仆曰:“观世音言:‘今众生于我,生身心获十四种无量功徳。五者薰闻成闻,六根销复,同于声听,能令众生临当被害,刀段段坏,使其兵戈,犹如割水,亦如吹光,性无摇动。’盖割水吹光而水火之性不动摇耳。犹如遇害而吾性湛然,此乃得观音无谓之力。所谓‘刀寻段段坏’者,正谓是耳。又云:‘七者性音圆销,观聴反人,离诸尘妄,能令众生禁系枷锁所不能着。’谓人得无谓力,则虽被拘执,而吾观徳反入,而枷锁不能为害。故祖师被刑,云‘将头迎白刃,一似斩春风’;而老黄龙住归宗,又入牢狱。若此人者,刑杀枷锁所不能害也。”先生又曰:“吾友可以此理谕于人,使后人不至谤佛也【解曰:元城,宋大儒,学圣贤之道,当以仲尼“内省不疚,何忧何惧”为训可也;当以孟子“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为训可也。乃惓惓以佛书教永卿乎?乃取观音无谓之力乎?仲尼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元城既师仲尼矣,乃又复议佛教乎?今姑以一事喻焉,当必有释然者矣。夫天下之至恶者,莫如盗。设有羣盗杀人劫财者,一旦律之官府,在天理王法无一可赦,明甚。使其临刑或禁系枷销,从而念彼观音力,则亦将脱然矣乎?将亦刀寻段段坏乎?果尔,则三代以还,盗贼得不死于王法者亦众矣,是大乱之道也,不可从也,何所取哉?虽然,吾岂谤佛?而况忍非元城乎】

先生尝曰:「贤主言笑嚬呻足以移风俗。」庆厯中,广州有死蕃商,没官珍珠。有司贱估其直,十分价中才及一分。令郡官分买之,为本路监司按劾,计赃幷珍珠赴京师,具案。既上,仁宗时于禁中问之,且命取所估珍珠,上与宫官同阅,爱其珍异。张贵妃在侧,意欲得之。上依所估价出禁中钱易之,以赐贵妃。时禁中同列因是有于上乞防和买,縁此京师珠价腾踊。上颇知之。一日,上于别殿赏牡丹,妃嫔毕集,贵妃最后至,乃以前日珍珠为首饰,以夸同辈,欲至上前。上望见,以袖掩面曰:「满头白纷纷的都没些忌讳。」贵妃慙赧起,易之乃大悦,使人各簪牡丹一枝。自是禁中更不戴珍珠,价大减【解曰:书称成汤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此万世帝王之所当法也。吾尝慨夫天生尤物足以移人,而货色其又甚者,自非圣人志气如神,纯然天理,鲜不惑也矣。仁宗既以珍珠赐贵妃,及其至也,乃复以袖掩面,何哉?然犹知所以戒夫珍异也,异乎溺情而不知返者矣。呜呼!人主一好恶之间,而四方之依违在焉,得不谨哉?得不谨哉】

先生因言:公孙▯奸诈人也,亦有长处。谏罢西南夷,不用卜式、郭解是也。且武帝之好征伐,天下皆欲谏而止之,而式身为庶人,乃愿以家财助边,以迎合人主。其后又欲父子死南越

译先生曾说:“西汉的乐章可以与夏、商、周三代相媲美。以前我见过《汉礼乐志》中的房中乐十七章,看它的格调韵味高雅严正,规模简朴古拙,非常接近商周时期的颂歌。唉!真是奇特啊!这些高帝一时的佐命功臣,如果不像叔孙通那样,都不能创作这样的歌。推究其源头,原来是唐山夫人所作。《服防》说:‘高帝是姬姓。’韦昭说:‘唐山是姓氏。’而汉初竟然有这样的人,即使把《竹竿》《载驰》与之相比,也显得浅陋了。然而《后妃》中却唯独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呢?”先生于是说:“兴起王业之初,人才各方面都超过常人。就像唐太宗朝,将相固然不可企及,至于技艺之士,医学有孙真人,阴阳家有李淳风、吕才,相法有袁天纲,也都是后世所不及的【解说:三代的音乐,是从德行中流露出来的,《房中十七章》所说的,不过是仿佛其影响罢了。而元城认为可以媲美三代,接近商周之颂,我私下认为这过分了。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说的是根本所发出的不同。又说:‘有言论的人未必有德行’,那只是枝蔓的言辞罢了。那唐山夫人的乐章就是这样吧】

先生问:“我的朋友也曾看过佛书吗?”我回答说:“是的。”先生说:“凡是读佛经的人,应当明白其中的意旨。如果只是逐字逐句地寻找文义,遇到不通顺的地方,或者产生诽谤,或者制造妖幻,那还不如不看。”我说:“为什么呢?”先生说:“《法华经》说:‘或者遭遇王难之苦,临刑将要断头的时候,念想观音的力量,刀斧随即一段段毁坏。’说的是本性如此。”先生于是取出《楞严经》指示我说:“观世音菩萨说:‘现在众生对我,身心获得十四种无量功德。第五是薰闻成闻,六根销融恢复,同于声听,能令众生临当被害时,刀斧一段段毁坏,使他们的兵器,犹如割水,也像吹光,本性没有动摇。’大概是割水吹光而水火的本性不动摇罢了。犹如遭遇杀害而我的本性湛然不动,这才是得到观音无碍的力量。所谓‘刀斧随即一段段毁坏’,正是这个意思。又说:‘第七是性音圆销,观听反入,远离尘世虚妄,能令众生被禁系枷锁所不能束缚。’说的是人得到无碍的力量,那么虽然被拘禁,而我的观德反入,枷锁就不能为害。所以祖师受刑,说‘将头迎向白刃,就像斩断春风’;而老黄龙住持归宗寺,又进入牢狱。像这样的人,刑罚杀戮和枷锁是不能伤害的。”先生又说:“我的朋友可以用这个道理晓谕世人,使后人不至于诽谤佛教【解说:元城,宋代大儒,学习圣贤之道,应当以孔子‘内省不疚,何忧何惧’为训诫;应当以孟子‘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为训诫。却念念不忘用佛书教导永卿吗?却取用观音无碍的力量吗?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元城既然师从孔子,却又再议论佛教吗?现在姑且用一件事来比喻,应当一定有豁然开朗的人。天下最恶毒的,没有比盗贼更甚的了。假设有群盗杀人劫财,一旦依法交给官府,在天理王法上没有一点可以赦免的,非常明显。如果他们在临刑或被禁系枷锁时,念想观音的力量,那么也将解脱吗?也将刀斧一段段毁坏吗?果真如此,那么三代以来,盗贼得不死于王法的也很多了,这是大乱之道,不可遵从,有什么可取的呢?虽然如此,我难道诽谤佛教吗?何况忍心非议元城呢】

先生曾说:“贤明的君主,言语笑容、皱眉呻吟足以改变风俗。”庆历年间,广州有死去的蕃商,没收官府的珍珠。有关部门低价估算其价值,十分价格中才达到一分。命令郡官分买,被本路监司弹劾,计算赃物连同珍珠送往京师,立案。案件上报后,仁宗当时在宫中询问此事,并且命令取来所估算的珍珠,上与宫官一同阅览,喜爱其珍奇。张贵妃在旁,心里想要得到它。皇上按照所估算的价格拿出宫中的钱购买,赐给贵妃。当时宫中同列因此向皇上请求防止和买,因此京城珍珠价格暴涨。皇上很知道这件事。一天,皇上在别殿赏牡丹,妃嫔全部聚集,贵妃最后到,于是用前日的珍珠作为首饰,向同辈夸耀,想要到皇上面前。皇上望见,用袖子掩面说:“满头白纷纷的,都没有一点忌讳。”贵妃羞愧地起身,更换后才大大喜悦,派人各簪一朵牡丹。从此宫中不再戴珍珠,价格大减【解说:《尚书》称成汤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这是万世帝王所应当效法的。我曾感慨天生尤物足以迷惑人,而货色尤其严重,如果不是圣人志气如神,纯然是天理,很少有不迷惑的。仁宗既然把珍珠赐给贵妃,等到她来时,却又用袖子掩面,为什么呢?然而还是知道用来警戒珍奇,不同于沉溺情欲而不知道返回的人啊。唉!君主一好恶之间,而四方的依违就在其中,能不谨慎吗?能不谨慎吗】

先生于是说:公孙弘是个奸诈的人,也有长处。劝谏罢免西南夷,不任用卜式、郭解就是。况且武帝喜好征伐,天下人都想劝谏而阻止他,而卜式身为平民,却愿意用家财资助边防,以迎合君主。其后又想父子死在南越

,帝由是移怒列侯,不肯从军,坐酎金失侯者百六人,实式激其怒也。故▯以式为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且郭解以匹夫而夺人主死生之权。且圣人之作五刑,固有轻重。今一言不中意而立杀之,此何理也?考其唱此悖乱之风,解实为之魁。故▯之言: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不知此罪甚于解知。故老先生与某言此一事,以为得大臣之体【解曰:元城谓公孙▯奸诈,亦有长处,此所谓君子不以人废言也。然公孙▯之诈,非诚者莫能破;公孙▯之长处,非有量莫能取。元城归之温公,有以哉】

译皇帝因此将怒气转移到列侯身上,那些不肯随军出征、因酎金案而失去爵位的有一百零六人,这实际上是公孙弘激起了皇帝的愤怒。所以〇认为公孙弘是不合人情、行为不轨的臣子,不能让他教化百姓而扰乱法度。况且郭解作为一个平民百姓,却夺取了君主决定人生死的权力。况且圣人制定五刑,本来就有轻重的区别。现在因为一句话不合心意就立即处死,这是什么道理呢?考察这种悖乱风气的倡导者,郭解确实是首恶。所以〇说:郭解身为平民却自任侠义,凭借权势因细微的怨恨而杀人。郭解不知道这罪过比他知道更严重。所以老先生和我谈及这件事,认为这符合大臣的体统【解释说:元城公认为公孙弘奸诈,但也有长处,这就是所说的君子不因人的其他缺点而废弃他的正确言论。然而公孙弘的奸诈,没有真诚的人无法识破;公孙弘的长处,没有度量的人无法采纳。元城公将此归功于司马光,是有原因的】

先生曰:「老先生退居洛,日无三日不见之一日,见于读书堂。老先生曰:『昨夕看《三国志》,识破一事,因令取《三国志》及《文选》示某,乃理防武帝遗令也。』老先生曰:「遗令之意如何?」某曰:「曹公平生奸至此尽矣,故临死谆谆作此令也。」老先生曰:「不然,此乃操之防意也。遗令者,世所谓遗嘱也,必择▯要言语付嘱子孙。至若纎细不▯要之事,则或不暇矣。且操身后之事,有大于禅代者乎?今操之遗令谆谆百言,下至分香卖履之事,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无一语语及禅代之事。其意若曰:『禅代之事,自是子孙所为,吾未尝教为之。』是实以天下遗子孙,而身享汉臣之名。此遗令之意,歴千百年无人识得。昨夕偶窥破之。」老先生似有喜色,且戒某曰:「非有识之士不足以语之。」仆曰:「非温公识高不能至此。」先生曰:「此无他也,乃一诚字尔。老先生读书,必具衣冠,正坐庄色,不敢懈怠,惟以诚意读之。且诚之至者,可以开金石,况此虚伪之事,一看即解散也。」某因此歴观曹操平生之事,无不如此。夜卧枕圆枕,噉野葛至尺许,饮鸩酒至一盏,皆此意也。操之负人多矣,恐人报已,故先▯此声以诳时人,使人无害已意也。然则遗令之意,亦▯此声以诳后世耳【解曰:元城述温公识破曹孟徳遗令之事,信乎,只是一诚,更无别法,故曰一诚足以破万伪也。呜呼,此中庸所以惓惓至诚与】

先生与仆论本朝名相,先生曰:“本朝名相固多矣,然最得大臣体者惟李沆丞相。”仆曰:“何以明之?”先生曰:“李丞相每谓人曰:‘但诸处有人上利害,一切不行耳。’此大似失言,然有深意。且祖宗之时经变多矣,故所立法度极是稳便,正如老医看病极多,故用药不至孟浪杀人。且其法度不无小害,但其利多耳。后人不知,遂欲轻改,此其害纷纷也。”李丞相每朝谒奏事毕,必以四方水旱盗贼、不孝恶逆之事奏闻,上为之变色惨然不悦。既退,同列以为非,问丞相曰:“吾侪当路,幸天下无事,丞相每奏以不美之事,以拂上意,然又皆有司常行,不必面奏之事,后告已之,公不荅。数数如此,因谓同列曰:‘人主一日岂可不知忧惧也?若不知忧惧,则无所不至矣。’惟此两事最为得体。在汉之时,惟魏丞相能行此两事,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奉故事诏书凡三十二事,勅掾吏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国不上,辄奏言之,此最为宰相大体。后之为相者,则或不然,好逞私智,喜变祖宗之法度,欲蔽人主,恶言天下之灾异,喜变法度则纲纪乱,恶言灾异则人主骄,此大患也【解曰:信如元城之言,则李文靖岂独为宋家之名相哉?噫!吾于是乎有感矣】

先生曰:「老先生既居洛,某从之,盖十年。老先生于国子监之侧得营地,创独乐园,自伤不得与众同也。以当时君子自比伊、周、孔、孟,公乃行种竹、浇花等事,自比唐、晋间人,以救其敝也。」独乐园子吕直者,性愚鲠,故公以直名之。有草屋两间,在园门侧。然独乐园在洛中诸园最为简素,人以公之故,春时必游洛中,例看园子,所得茶汤钱,闭园日与主人平分。之一日,园子吕直得钱十千,省来纳公,问其故,以众例对曰:「此自汝钱,可持去。」再三欲留,公怒,遂持去,回顾曰:「只端明不爱钱者。」后十许日,公见园中新创一井亭,问之,乃前日不受十千所创也。公颇多之【解曰:不观温公创独乐之园,无以见其同仁之量;不观温公却园丁之钱,无以见其守身之洁。然公之所以如是,夫岂矫情为哉?亦一诚而已矣】

先生与余论国初取诸国次第,先生曰:「王朴论之详矣,其言絶少。虽论十年用兵先后难易,无一字不验于后,此与韩信、诸葛武侯一等人也。」仆问:「河东之地最难取,故独在后?」先生曰:「此固然矣,然有天道焉。太祖初为归徳军节度使,实在宋国,故号宋。且河东乃晋地也

译先生说:“司马光退居洛阳时,我几乎三天不见他一天,常在读书堂见到他。司马光说:‘昨晚看《三国志》,识破了一件事,于是让人取来《三国志》和《文选》给我看,原来是剖析曹操遗令的用意。’司马光问:‘遗令的用意是怎样的?’我说:‘曹操平生奸诈至此,所以临死时反复叮咛写下这道遗令。’司马光说:‘不是这样,这是曹操防备人心的用意。遗令,就是世人所说的遗嘱,必定选择重要的言语嘱咐子孙。至于细微不重要的事,或许就无暇顾及了。况且曹操身后的事,有比禅让代位更大的吗?如今曹操的遗令反复叮咛上百句话,下至分香卖履之类的事,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没有一句话提及禅代之事。他的意思好像是说:‘禅代的事,自然是子孙所为,我未曾教他们这样做。’这实际上是将天下留给子孙,而自己享受汉臣的名声。这遗令的用意,历经千百年无人识得。昨晚偶然窥破此中奥秘。”司马光脸上似乎露出喜色,并且告诫我说:‘不是有见识的人,不足以与他谈论此事。’我说:‘不是司马光见识高超,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先生说:‘这没有别的,只是一个‘诚’字罢了。司马光读书,必定穿戴整齐,正襟危坐,神色庄重,不敢懈怠,只用诚心去读。况且诚心到了极点,可以开山裂石,何况这种虚伪之事,一看就瓦解了。’我因此遍观曹操平生之事,无不如此。夜里睡觉枕着圆枕,吃野葛吃到尺把长,喝鸩酒喝到一杯,都是这个用意。曹操辜负的人太多了,恐怕别人报复自己,所以先发出这种声音来欺骗当时的人,使人没有加害他的念头。那么遗令的用意,也是发出这种声音来欺骗后世罢了【解说:元城先生叙述司马光识破曹孟德遗令之事,确实如此,只是一个诚字,再无别法,所以说一个诚字足以破除万种虚伪。唉,这就是《中庸》之所以殷切强调至诚的缘故】

先生和我谈论本朝的名相,先生说:“本朝的名相固然很多,但最符合大臣体统的只有李沆丞相。”我问:“凭什么证明这一点?”先生说:“李丞相常对人说:‘只要各处有人上书陈述利害,一概不予施行。’这话看似失言,却有深意。况且祖宗时期经历变故很多,所以所立的法度极其稳妥便利,就像老医生看病极多,所以用药不至于轻率杀人。况且那些法度并非没有小害,但利大于弊。后人不知道,于是想要轻易更改,这其中的害处就纷纷出现了。”李丞相每次朝见奏事完毕,必定将四方水旱灾害、盗贼、不孝恶逆之事奏闻皇上,皇上因此脸色变得惨然不悦。退朝后,同僚认为这样做不对,问丞相说:“我们身居要职,庆幸天下无事,丞相每次奏报不吉利的事,来拂逆皇上心意,然而这些又都是有关部门常规处理、不必当面奏报的事,后来我告诉您停止这样做,您不回答。屡次如此,于是我对同僚说:‘君主一天怎能不知道忧虑恐惧呢?如果不知道忧虑恐惧,那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只有这两件事最为得体。在汉朝时,只有魏相能实行这两件事,认为古今制度不同,当今务必在于奉行旧例而已。奉行旧例的诏书共有三十二条,命令属吏按察郡国事务,以及休假告假从家回到府署,就禀报四方异常见闻,如果有逆贼、风雨灾变,郡国不上报,就奏报说明,这最为宰相大体。后来做宰相的人,则往往不是这样,喜欢逞弄私智,喜好改变祖宗的法度,想要蒙蔽君主,厌恶谈论天下的灾异,喜好改变法度则纲纪混乱,厌恶谈论灾异则君主骄纵,这是大患【解说:确实如元城先生所说,那么李文靖岂止是宋家的名相呢?唉!我对此有所感慨】

先生说:“司马光既已退居洛阳,我跟随他,大概有十年。司马光在国子监旁边得到一块地,建造独乐园,自伤不能与众人同乐。以当时的君子自比伊尹、周公、孔子、孟子,而司马光却从事种竹、浇花等事,自比唐、晋间人,以补救时弊。”独乐园的园丁吕直,性格愚直,所以司马光以“直”命名他。有两间草屋,在园门旁边。然而独乐园在洛阳诸园中最为简朴,人们因为司马光的缘故,春天必定游览洛阳,惯例去看园丁,所得的茶汤钱,在闭园之日与主人平分。有一天,园丁吕直得到钱十千,省下来献给司马光,问其原因,按惯例回答说:“这是你自己的钱,可以拿走。”再三想要留下,司马光发怒,于是拿走,回头说:“只有端明殿学士不爱钱。”后来十天左右,司马光看见园中新建了一个井亭,问其原因,乃是前日不接受十千钱所建的。司马光很赞赏他【解说:不观察司马光建造独乐园,无法看见他同仁的度量;不观察司马光拒绝园丁的钱,无法看见他守身的廉洁。然而司马光之所以如此,难道是矫揉造作吗?也不过是一个诚字罢了】

先生和我谈论建国初期攻取各国的次序,先生说:“王朴论述得很详细,他的言论极少。虽然论述十年用兵的先后难易,没有一字不后来应验,这与韩信、诸葛武侯是同一等人。”我问:“河东之地最难攻取,所以唯独放在最后?”先生说:“这固然如此,然而有天道在。太祖起初任归德军节度使,实在在宋国,所以号称宋。况且河东乃是晋地”

。昔高辛氏迁阏伯于商丘,主辰,今应天府是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今太原府是也。且参商不相能久矣,物不两大,故国初但曰并州,不加以府号,盖有深意也。又本朝收河东在戊寅年重午日,乃火土旺日,此参水神所忌,故尅之时。宋受命已十九年矣,而晋始服,是以本朝盛则后服,衰则先陷,吾友可记之。天下有变,而河东必先非我所有,顾老夫不复见矣。」先生又云:「其事不逺,但不欲言之。」言毕色惨然者久之。仆不敢再问。后至靖康之祸,仆愈信先生之言。靖康元年丙午嵗重九日,太原陷,而晋地之属本朝才一百四十九年。噫!先生可谓先知矣。仆又妄意测之曰:「丙午为天水,故火最大忌;又中国阳位午方也,故晋出帝之事亦在于丙午、丁未年,此可验也。且九为阴阳之极数,故太原以重九日陷;又渊圣为第九世而即位之年正一百六十六年,此盖汉书所谓阳九之厄、百六之会也,可不信夫!」呜呼!靖糜之事,虽由人谋不臧,天道亦昭昭矣。故仆因先生之言而备载之【解曰:元城与永卿论国初取国次第,乃以王朴自况。大段帝王之兴、废物事之成败,自有一定之理。至如五行相生相尅,诚亦有之,然非吾儒之所汲汲也。夫古人谓君相不言命,非不知有命也,不以命而废人事也。盖人事尽则天命在是矣】

译从前,高辛氏将阏伯迁到商丘,主管辰星,就是现在的应天府;将实沈迁到大夏,主管参星,就是现在的太原府。况且参星与商星长久以来不能相容,事物不可能同时强盛,所以建国初期只称并州,不加上“府”的称号,这大概有深意吧。另外,本朝收复河东是在戊寅年的端午节,那是火土旺盛的日子,这是参水神所忌讳的,所以能够攻克。宋朝受命已经十九年了,而晋地才归服,因此本朝兴盛时它最后归服,衰败时它最先陷落,我的朋友可以记住这一点。天下如果有变故,河东必定首先不再属于我们,只是我老了,不再能看见了。”先生又说:“这件事离现在不远,只是不想说罢了。”说完后,脸色悲伤了很久。我不敢再问。后来到了靖康之难,我更加相信先生的话。靖康元年丙午年的重阳节,太原陷落,而晋地归属本朝才一百四十九年。唉!先生可以说是先知了。我又妄加推测说:“丙午是天水,所以火是最大的忌讳;又因为中国处于阳位的午方,所以晋出帝的事情也发生在丙午、丁未年,这可以验证。况且九是阴阳的极数,所以太原在重阳节陷落;又因为渊圣皇帝是第九代即位,而即位之年正好是一百六十六年,这大概是《汉书》所说的阳九之厄、百六之会,难道可以不信吗!”唉!靖康之难,虽然是由于人的谋划不善,但天道也昭昭可鉴。所以我因为先生的话而详细记载下来【解释说:元城与永卿讨论建国初期夺取各国的次序,是用王朴来自比。大体上,帝王的兴起与灭亡,事物的成功与失败,自然有一定的道理。至于五行相生相克,确实存在,但这并不是我们儒家所急切追求的。古人说君主和宰相不谈命运,并不是不知道有命运,而是不因为命运而废弃人事。大概人事尽力了,天命就在这里了】

先生曰:「书传之间有大害事者,若卜世卜年之类是也。」仆曰:「何以言之?」先生曰:「先王之有天下,日慎一日,而惟恐其不终。故书曰:『天难谌,命靡常。』诗曰:『天命靡常。』此文武周公之书也,岂有预为歴世长久之説,以数告子孙,使子孙倚恃天命,恣为淫虐而不惧于危亡乎?」仆曰:「若是,则王孙满之言妄矣。」先生曰:「盖有説也。当楚子问鼎之时,王室之威不能制也,天子之徳不能懐也,故假天命神告之事以拒之,且曰:『卜世三十年,七百而今尚未也。』不然则文武周公之志荒矣。」仆退检史记,武王灭商至定王二十世,凡四百二十年,故史记云:「王使王孙满应设以辞,楚兵乃去。」盖使之托辞以拒其言也。仆后以此质于先生,先生曰:「然【解曰:元城论卜世卜年之説非先王本意,此言甚美。呜呼,知此则知有天下者之不可不强于自治矣】

先生尝言,某初见老先生求敎,老先生曰:“诚。”某既归三日,思“诚”之一字,不得其门,因再见请问曰:“前日防敎以诚,然某思之三日,不得其説,不知从何门而入。”老先生曰:“从不妄语中入。”某自此不敢妄语。且六经之中絶无“真”字,所谓“诚”即“真”也。故古者君臣师弟子之间,惟是诚实,心中所欲言者即言之。故冉求曰:“非不説子之道,力不足也。”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宰我欲短防,自谓期可已矣,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曰:“安。”且今有士人于此,必不肯自谓居防而安于食稻衣锦也。彼三人者皆孔子高弟,而其言如此者,以其出于至诚也。西汉之初,去古未逺,人心质朴,惟务纯实,更无忌讳。文帝时,贾谊上疏曰:“生为明帝,没为明神,頋成之庙称为太宗。”元帝时,翼奉上疏曰:“万嵗之后称为高宗。”盖当时羣臣凡心中所欲言者即径言之,不以其言为不可发也。盖君臣之诚,故能如此【解曰:元城自以受教温公之后,自此不敢妄语是矣。然不知其往往谈佛而陷于妄也。虽然,元城非妄也,谈佛者之谈为妄耳。敢附此妄议,愿正有道焉】

先生又曰:天下诈伪之风甚矣。以某从少至老观之,诚实之风防乎一日衰于一日,一年衰于一年。方今夫妇兄弟父母之间,犹相谄谀也,相欺诈也,况于君臣朋友之间乎?且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只是一个道理,若一处坏,即皆坏矣。此风大可畏,当其祸乱未作时,犹一切含糊,不见丑怪。若万一有大祸乱,则君臣之间无所不至矣。故贾谊有言:「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即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茍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于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凡此种种,吾友他日将见之【解曰:元城叹诈伪之风日甚,其诚进于熟矣。至叹夫妇兄弟父母之间,亦不免此,阅世变精矣。呜呼,其以诚为教乎?其以诚为教乎】

先生与仆论诗至国风,先生曰:“读诗者当求其意,不当求其义。若求其义,或失之穿凿;若求其意,则可见古人用心处也。且如《黍离》之诗,某尝见老先生言,惟刘▯之説最善。其説以谓凡人之情,于忧乐之事,初遇之则其心变焉,次遇之则其心微变,三遇之则其心如常矣,此人之常情也。至于君子忠厚之情则不然,其行役也,往来固非一见之也。初见稷之苗矣,又见稷之穂矣,又见稷之实矣,而感伤之心终始如一,而不少变焉,此诗人之意也。若以谓视苗以为穗,视穗以为实,则失之逺矣。”又云:“孔子时诗今不可得而见之,且以《论语》考之,今《硕人》之诗尚无‘素以为绚兮’一句,则知孔子时诗亡矣。盖汉之初出于秦火之后,诸儒所传不一,时有三家:鲁诗本之申公,齐诗本之辕固,韩诗本之韩婴。三家皆列于学官,置博士弟子员,讲説之。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独河间献王好之,不得列于学官。至后汉大儒马郑辈好之,遂行于世,而三家之説废矣。”先生又曰:“汉四家诗各有短长,未易一槩论。某尝记少年读韩诗《有

译先生说:“在《尚书》和《春秋》等典籍中,有严重危害事情的说法,比如‘卜世’‘卜年’这类就是。”我问道:“为什么说呢?”先生说:“先王拥有天下,一天比一天谨慎,唯恐不能善终。所以《尚书》说:‘天命难以信任,国运没有定数。’《诗经》说:‘天命没有定数。’这是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的著作,难道会有预先断定世代长久、用具体数字告诉子孙,让子孙倚仗天命,放纵淫乱暴虐而不惧怕危亡的说法吗?”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王孙满的话就是荒谬的了。”先生说:“这也有道理。当楚子问鼎的时候,王室的威势不能制约他,天子的德行不能安抚他,所以借天命神告的事情来拒绝他,并且说:‘占卜说周朝可传三十代,七百年,到现在还没有到。’不然的话,文王、武王和周公的志向就荒废了。”我回去查阅《史记》,从武王灭商到周定王共二十代,总共四百二十年,所以《史记》记载:“周王派王孙满用言辞应对,楚军才撤退。”大概是让他用托辞来拒绝楚子的言论。我后来拿这个去请教先生,先生说:“是的。【解曰:元城认为卜世卜年的说法不是先王的本意,这话很好。唉,知道这一点就知道拥有天下的人不能不加强自我修治了。】”

先生曾经说,我初次拜见老先生求教,老先生说:“诚。”我回去三天,思考“诚”这个字,找不到入门的方法,于是再次拜见请问说:“前几天您用‘诚’字教导我,但我思考了三天,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不知道从哪个门进入。”老先生说:“从不说谎话中进入。”我从此不敢说假话。况且六经之中完全没有“真”字,所谓的“诚”就是“真”。所以古代君臣师生之间,只是诚实,心里想说的话就说出来。所以冉求说:“不是不喜欢您的道,是力量不够。”子路说:“有这种事吗,您太迂腐了。”宰我想缩短守丧期,自己说一年就可以了,吃稻米,穿锦缎,你心安吗?他说:“心安。”况且现在如果有士人在这里,一定不肯说自己守丧期间心安理得地吃稻米穿锦缎。那三个人都是孔子的高弟,而他们的话如此,是因为出于至诚。西汉初年,距离古代不远,人心质朴,只追求纯朴诚实,更没有忌讳。文帝时,贾谊上疏说:“活着做英明的皇帝,死后做英明的神灵,成庙称为太宗。”元帝时,翼奉上疏说:“万岁之后称为高宗。”大概是当时群臣凡是心里想说的话就直接说出来,不认为这些话不可以发表。大概是君臣之间的诚实,所以能这样。【解曰:元城自认为受教于温公之后,从此不敢说谎是对的。但不知道他往往谈论佛学而陷入虚妄。虽然如此,元城并非虚妄,谈论佛学的人的谈论才是虚妄。敢附上这虚妄的议论,希望有道者指正。】

先生又说:天下的欺诈虚伪之风太严重了。以我从少到老观察来看,诚实的风气几乎一天比一天衰败,一年比一年衰败。当今夫妇兄弟父母之间,还互相谄媚阿谀,互相欺诈,何况在君臣朋友之间呢?况且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只是一个道理,如果一处坏了,就全都坏了。这种风气非常可怕,当祸乱还没有发生时,还一切含糊,看不出丑恶怪异。如果万一有大祸乱,那么君臣之间什么坏事都会做出来。所以贾谊有话说:“见到利益就追逐,见到便利就夺取,君主有失败,就趁机推波助澜;君主有祸患,我就只求免于灾祸罢了,站着观看而已;有对我自身有利的事情,就欺骗出卖而谋取利益。”凡此种种,我的朋友将来会看到的。【解曰:元城感叹欺诈虚伪之风日益严重,他的诚意进于成熟了。至于感叹夫妇兄弟父母之间,也不免于此,阅历世事变化精到了。唉,他是用诚来教化吗?他是用诚来教化吗?】

先生和我讨论《诗经》到《国风》,先生说:“读《诗经》的人应当探求它的意旨,不应当探求它的字义。如果探求字义,或许会穿凿附会;如果探求意旨,就可以看见古人用心的地方了。比如《黍离》这首诗,我曾经听老先生说,只有刘〇的说法最好。他的说法认为,凡人的情感,对于忧愁快乐的事情,初次遇到时心就变了,再次遇到时心稍微变,第三次遇到时心就像平常一样了,这是人的常情。至于君子忠厚的情感就不一样,他出行服役,往来本来就不是一次见到的。初次见到稷的苗,又见到稷的穗,又见到稷的果实,而感伤的心情始终如一,没有丝毫变化,这是诗人的意旨。如果认为看苗以为穗,看穗以为实,那就相差太远了。”又说:“孔子时的《诗经》现在不可得见了,暂且用《论语》来考证,现在《硕人》这首诗还没有‘素以为绚兮’这一句,就知道孔子时的《诗经》已经亡失了。大概汉朝初年出于秦朝焚书之后,诸儒所传的不一致,当时有三家:鲁诗本于申公,齐诗本于辕固,韩诗本于韩婴。三家都列于学官,设置博士弟子员,讲解论述。又有毛公的学问,自称是子夏所〇,只有河间献王喜好它,不能列于学官。到东汉大儒马融、郑玄等人喜好它,于是流行于世,而三家的说法废弃了。”先生又说:“汉朝四家《诗经》各有短长,不容易一概而论。我曾经记得少年时读韩诗《有

雨无极》篇序云:‘正大夫刺幽王也。’首云‘雨无其极,伤我稼穑,浩浩昊天,不骏其徳’,如此类者不可胜举。因曰:‘诗中云“正大夫离居”,岂非序所谓正大夫乎?’”先生曰:“然,凡此事但欲吾友知耳。若又以先儒为非,则启后生穿凿,害愈大矣【解曰:元城此论,即孟子‘以意逆志’是为得之之意。昔者吾友吕仲木尝言,《诗》《易》《春秋》当外言而求意,以今观之,谅哉】

译《雨无正》篇的序言说:“这是正大夫讽刺周幽王的诗。”诗开头说:“雨下得没完没了,伤害了我的庄稼;浩瀚的苍天,不彰显它的德行”,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于是他说:“诗中说到‘正大夫流离失所’,这难道不就是序言里所说的正大夫吗?”先生回答说:“是的,说这些只是想让我的朋友明白罢了。如果又去指责前代儒者的错误,就会开启后辈穿凿附会的弊端,危害就更大了。【解释说:元城先生的这个观点,正是符合孟子‘以意逆志’才算得法的意思。从前我的朋友吕仲木曾说,《诗经》《易经》《春秋》应当抛开表面的言辞而去探求其中的意旨,现在看来说得确实如此】

先生与仆论淮阴、武侯二人不同。若论人品,则淮隂不及孔明逺甚;若论功业,而武侯何寥寥也?仆曰:「西南者,汉始终之地也。故汉起于西南,而卒终于此。而淮隂当汉之初兴,故能卓卓如此。而武侯之时,火将烬矣,故无所成。」先生曰:「此固然矣。然淮隂所以得便宜者,以平日名太卑;而武侯所以无成者,以平日名太高也。淮隂有乞食袴下之辱也,而武侯即隠于隆中,而当时谓之卧龙,此一事也。又淮隂既从项梁,又事项羽,又归汉;而武侯则必待三顾而后起,此又一事也。又楚汉之时,用兵者皆非淮隂之敌,而尝易之,故淮隂能取胜也。三国之时,若司马仲达辈,乃武侯等辈人也,而又素畏孔明,故武侯不能取胜也。譬如奕碁,有二国手:一国手未有名,而对之乃低碁,不知其为国手而尝易之,故狼狈大败;有一国手已有名,对局者亦国手而差弱焉,谨以待之,故胜败未分也。且淮隂既平魏、赵,而功业如此其卓荦也,而龙且尚且轻之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袴下,无兼人之勇。」以淮隂平日名素卑也。孔明与司马宣王对垒,不能取尺寸地,宣王受其巾帼之辱,而不敢出兵,至其已死,按行军垒,犹曰「天下竒材也」,故当时有「死诸葛走生仲达」之嘲,以孔明平日名素高故也。人品高下不同,而其功业反相去逺者,由此【解曰:人品之高下系乎人,功业之成败系乎天。故以淮隂之辅汉,不害其为卑;以武侯之无成,不害其为高。又况英雄不可以成败论乎】

先生问仆近读何书?仆对以读《西汉》到《酷吏传》。先生曰:“班氏特恕杜、张何也?”仆曰:“太史公时,汤、周之后未显;至班氏独以为有子孙之赎父罪,故入列传。”先生曰:“孟子云:‘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而班氏固辄没其酷吏之名,何也?”仆曰:“世之论者,以谓二人皆有意,太史公之意欲以教后世人臣之忠,班氏之意欲以教后世人子之孝。”先生曰:“此固然也,然班固于此极有深意。张汤之后至后汉犹盛,有恭侯纯者,虽王莽时亦不失爵;至建武中,歴位至大司空,故班固不使入《酷吏传》,以张纯之故也。”仆曰:“是时杜氏之絶已久,而亦不入《酷吏传》,何也?”先生曰:“杜、张一等人也,若独令张汤入列传,则世得以议已,故并贷杜周。此子产立公孙泄之义也。”仆退而检《左氏》,郑卿良霄,字伯有,既死为厉,国人大惧。子产以谓鬼有所归,乃不为厉,乃立公孙泄良止以止之。公孙泄子孔之子也,良止良霄之子也。郑杀子孔,子孔虽不为厉,故亦立之。且伯有以罪死,立后非义也,恐惑民,故立泄,使若自以大义存诛絶之后,不因其为厉也。仆以先生之言深得班固之意,故详载之【解曰:班固称汉良史,然张汤不入《酷吏传》,以张纯故,乃并已絶之杜氏与周而亦贷焉,则恐人之议已,故此元城以为子产立公孙泄之义,其然乎?甚哉,史氏之难也!吾感矣】

先生与仆论西方用兵,先生曰:“天下之大祸,莫大于用兵之成败,而人主为左右所▯蔽而不知也。”老先生居于夏县之私第,日夕在赐书阁读书。一日大喜,谓其兄旦曰:“某昨夕读轮台诏,方知汉武帝用兵之久而中国不亡。葢每遣将之出,而成败胜负,辄以实上闻,而无毫发不知者,故天下之柄皆归于人主,而不为左右欺罔。此所以行兵三十年而中国不亡。”某取《汉书》考之,信而有实【解曰:人主之所患者,莫大于▯蔽,此舜之所以明目达聪也。吁,岂独用兵一事已哉】先生一日问仆:“颇能围碁否?”仆对以亦尝为之,终不高故,虽与人对局,亦复嬾嬾尔。先生曰:“棊中有一事,今以公论之。某尝见高棊,云高低不甚相逺,但高棊识先后着耳。若低棊即以后着为先着,故败。昔有高棊曰:‘汉高帝方黥布以穷来归,故洗足不起,以挫其鋭。布欲自杀,后见张御从官如汉王,则又大喜过望。’此识先后着也

译先生与我讨论淮阴侯韩信和武侯诸葛亮二人的不同。如果论人品,那么韩信远远不如诸葛亮;如果论功业,那么诸葛亮为何如此微薄呢?我说:“西南地区,是汉朝始终的根基之地。所以汉朝兴起于西南,最终也终结于此。而韩信正值汉朝初兴,所以能如此卓越。而诸葛亮之时,汉朝气数将尽,所以无所成就。”先生说:“这固然如此。然而韩信之所以能占便宜,是因为他平日名声太低微;而诸葛亮之所以没有成就,是因为他平日名声太高了。韩信有在胯下乞食的耻辱,而诸葛亮隐居在隆中,当时人称他为卧龙,这是第一点。又韩信既跟随项梁,又侍奉项羽,又归顺汉朝;而诸葛亮则一定要等到刘备三顾茅庐才出山,这是第二点。又楚汉相争时,用兵的人都不是韩信的对手,而且常常轻视他,所以韩信能取胜。三国之时,像司马懿这类人,乃是与诸葛亮同等的人,而且一向畏惧诸葛亮,所以诸葛亮不能取胜。譬如下棋,有两个国手:一个国手没有名气,对手就低看他,不知道他是国手而常常轻视他,所以狼狈大败;另一个国手已有名气,对手也是国手但稍弱一些,谨慎对待他,所以胜负未分。况且韩信已经平定魏、赵,功业如此卓著,而龙且尚且轻视他说:‘我平生知道韩信为人容易对付,寄食于漂母,没有安身立命的策略,受辱于胯下,没有超人的勇力。’这是因为韩信平日名声一向低微。诸葛亮与司马宣王对垒,不能夺取尺寸之地,宣王接受了他的巾帼之辱,却不敢出兵,直到诸葛亮死后,巡视军营壁垒,还说‘天下奇才啊’,所以当时有‘死诸葛吓走活仲达’的嘲笑,这是因为诸葛亮平日名声一向高。人品高下不同,而他们的功业反而相差甚远,原因就在这里【解说:人品的高下取决于人,功业的成败取决于天。所以以韩信辅佐汉朝,不妨碍他的人品低微;以诸葛亮没有成就,不妨碍他的人品高尚。更何况英雄不可以成败来论断呢】

先生问我最近读什么书?我回答说读《西汉》到了《酷吏传》。先生说:“班固特意宽恕杜周、张汤是为什么呢?”我说:“司马迁时代,张汤、杜周的后代还没有显赫;到了班固,唯独认为他们有子孙赎父罪,所以列入列传。”先生说:“孟子说:‘称他们为周幽王、周厉王,即使是孝子慈孙,百代也不能改变。’而班固却擅自抹去他们酷吏的名声,是为什么呢?”我说:“世上的评论者,认为这两个人都有深意,司马迁的意图是想以此教育后世臣子的忠诚,班固的意图是想以此教育后世子女的孝道。”先生说:“这固然如此,然而班固在这里极有深意。张汤的后代到东汉还兴盛,有恭侯张纯,即使在王莽时也没有失去爵位;到了建武年间,历任官职直到大司空,所以班固不让他进入《酷吏传》,是因为张纯的缘故。”我说:“那时杜氏断绝已经很久了,也没有进入《酷吏传》,是为什么呢?”先生说:“杜周、张汤是同一类人,如果只让张汤进入列传,那么世人就会议论我,所以一并宽贷杜周。这是子产立公孙泄的道理。”我退下后查阅《左传》,郑国卿大夫良霄,字伯有,死后成为厉鬼,国人非常害怕。子产认为鬼有所归附,就不会成为厉鬼,于是立公孙泄和良止来制止他。公孙泄是子孔的儿子,良止是良霄的儿子。郑国杀了子孔,子孔虽然没有成为厉鬼,所以也立了他的后代。况且伯有因罪而死,立其后代不符合道义,恐怕迷惑百姓,所以立公孙泄,让世人以为他是以大义保存诛绝之后的后代,不是因为他成为厉鬼的缘故。我认为先生的话深得班固的本意,所以详细记载【解说:班固被称为汉朝良史,然而张汤不进入《酷吏传》,是因为张纯的缘故,于是连已经断绝的杜氏和杜周也一并宽贷,这是恐怕人们议论他,所以元城先生认为这是子产立公孙泄的道理,是这样吗?史官之难啊!我深感感慨】

先生与我讨论西方用兵之事,先生说:“天下的大祸,没有比用兵的成败更大的了,而君主被左右蒙蔽而不知道。”老先生住在夏县的私宅,早晚在赐书阁读书。一天大喜,对他的兄长旦说:“我昨晚读轮台诏,才知道汉武帝用兵很久而中原没有灭亡。大概每次派遣将领出征,成败胜负,都如实上报,而没有丝毫不知道的,所以天下的权柄都归于君主,而不被左右欺骗蒙蔽。这就是行兵三十年而中原没有灭亡的原因。”我取《汉书》考证,确实如此【解说:君主所担忧的,没有比蒙蔽更大的了,这就是舜之所以明目达聪的原因。唉,难道只是用兵这一件事吗】先生一天问我:“颇能下围棋吗?”我回答说也曾下过,终究不高明,所以即使与人对局,也懒懒散散的。先生说:“棋中有一件事,现在以公论之。我曾见高棋,说高低相差不远,只是高棋懂得先后手罢了。如果低棋就把后手当作先手,所以失败。从前有高棋说:‘汉高帝面对穷途末路来归的黥布,所以洗脚不起,以挫其锐气。黥布想自杀,后来看到张御随从像汉王一样,就又大喜过望。’这是懂得先后手啊

。又有低棊曰:‘梁武帝方侯景以穷来归,遽裂地而王之。其后景凡有所须,辄痛挫抑之,故景反而梁亡。’此以后着为先着也。”先生又曰:“围棊有过行者,必须皆是高棊,而当局者为利害所昏,故借傍人指之尔。若低棊虽是提耳而明告之,亦不悟也。昔汉高帝闻韩信欲为假王,辄大怒慢骂,良平蹑足,此过行法也。且高帝见处不甚相逺,但高帝当局而迷尔。使良平遇暗主,虽累千万言,亦何益哉【解曰:元城围棊之问,先后着之説,尽天下之变矣。是故汉髙之于黥布,梁武之于侯景,是其验哉】

译又有一位下棋水平较低的人说:“梁武帝在侯景走投无路前来归附时,立刻割让土地封他为王。后来侯景凡是有所需求,梁武帝就严厉地压制他,所以侯景反叛,梁朝灭亡。”这是把后手当作先手啊。”先生又说:“下棋时如果有走错的一步,必定是因为棋艺高超的人才能看出来,而当局者被利害关系所蒙蔽,所以需要借助旁观者来指出罢了。如果棋艺低下的人,即使提着耳朵明确地告诉他,也不会醒悟。从前汉高祖听说韩信想当代理齐王,立刻大怒并辱骂,张良和陈平踩高祖的脚,这就是纠正错着的方法。况且汉高祖当时的见解与张良、陈平相差不远,只是汉高祖身处局中而迷惑罢了。假如张良、陈平遇到昏庸的君主,即使说上千万句话,又有什么益处呢【解说:元城关于围棋的提问,以及先后手的论述,已经穷尽了天下的变化。所以汉高祖对待黥布,梁武帝对待侯景,就是验证这一点的例子】

元城语録解卷中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元城语录解》>

  钦定四库全书

  元城语録解卷下    宋 马永卿 编

  明 王崇庆 解

先生尝谓:“仆本朝官制多循唐时,葢以其相近也。然独有一事乃用汉制,深得治体。”仆曰:“何也?”先生曰:“唐制诸道帅臣兼观察之权,故藩镇擅权,无人纠举,必待罪恶暴着然后朝廷治之,则害物已多矣。是以江南观察使即宣帅、越帅为之,荆湖观察使即潭帅、鄂帅兼之,其余诸道亦复如此。至于本朝,即以前宰相、执政、从官为帅,恐其权大重,则以有清望官、有风采者为监司以纠之。然不过台省寺监官,如有藩臣一事不法,即行按劾,故不敢为非,不待朝廷制之而后有忌惮也。汉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秋分行部,四封秩才六百石。尔且汉制万户以上县令秩千石至六百石,今刺史之秩卑矣,然刺史之权极重,以六条问事,一条谓强宗豪右,其五条皆谓二千石不法。且秩低则其人激昻自进,假以重权则能行其志,此良法也。成帝绥和元年,更名牧,秩二千石,其法隳矣。故唐观察使则绥和之制也,本朝监司即元封之制也。然则不深知古今治乱者,岂可轻变前人法度哉?又本朝不独监司如此,又取天下清徳名望、骨鲠之士以为台谏,使宰相不敢为非,亦此意也【解曰:元城谓宋家设监司以纠帅臣,使有忌惮;立台谏以纠宰相,使不敢为非,其论治体甚当然。曰:台谏止使宰相不敢为非,则若有遗焉。夫台谏者,以言为责者也,上而天子,下而百官,内而宫壸,外而夷夏,无不得论者,岂但不使宰相为非而已哉】

仆一日上谒,先生坐定。先生曰:「今日夏至。」仆对曰:「然。」先生曰:「天道逺矣,六阳至此而极,万物繁鲜,可谓盛矣。然一隂已生于九地之下,他日天地沍寒肃杀,万物葢从今日始。」仆曰:「隂阳消长之理,当如是。」先生曰:「物禁大盛者,乃衰之始也。正如齐自太公以来,无盛于桓公之时,桓公七年始霸而会诸侯,至十四年齐公子完来奔,是年嵗在己酉,而不知有齐国者,由此人也。又经三己酉,至齐简公之四年,嵗在庚申,田常弑其君,遂专齐国。后二年,楚灭陈。自己酉至庚申一百九十二年,其事始验。」仆因对曰:「某观汉宣帝时事,正与先生之言合。甘露三年,呼韩邪单于稽侯防来朝,此汉极盛时也。是年王政君得幸于皇太子,生成帝于甲观画室,为世适皇孙,此新室代汉之兆也。岂不如夏至一隂生之类乎?」先生曰:「是则然矣。然汉再受命,已见于景帝生长沙定王发之时,则其朕兆固已乆矣。」仆又问曰:「事之废兴,既皆有数,而人事无益乎?」先生曰:「不然。圣人有所谓知命,有所谓言命。子罕言命,又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但圣人知而不言,若不知命,尚不可为君子,况圣人乎?若知而言之,是教天下后世不修人事,一本于命,纲纪废坏,赏罚无章,生灵至于无噍类,其祸固有不可胜言者矣。」良久,先生曰:「天下之事,似非偶然。太平之时,君臣会和,正如春夏用事,自然有和风时雨来相辅佐,生成万物。及其衰也,君臣防合,正如秋冬用事,自然有严霜烈风相辅佐,肃杀万物,葢各有其时,非偶然也。」先生言毕,惨然久之。仆知其意有所在也,遂不敢复问【解曰:元城与永卿论夏至,谓物禁大盛乃衰之始,其知言哉!得亢龙防矣。曰:一隂生九地之下,得履霜防矣。葢天地间不过六隂六阳迭相循环,万古如一日者也。故曰:元城其知言也。是故夏至一隂生,隂之始。冬至一阳生,阳之始,此尧夫所谓一嵗之呼吸者与】先生尝云:「左氏惟论一时小小可喜之事,独不论天下大体。」仆曰:「何也?」先生曰:「且以伐原一事论之,左氏以论伐原而示之信。且原者,何也?天子之邑也。天子之邑,文公何为而伐之?葢文公以兵逼而取之也。且晋既定王室之难,而请隧,故周人辞之曰:『王章也,未有代

译《元城语录解》卷中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元城语录解》>

钦定四库全书

《元城语录解》卷下 宋 马永卿 编

明 王崇庆 解

先生曾说:“我朝官制大多沿袭唐代,大概是因为时代相近的缘故。但唯独有一件事采用了汉代的制度,深得治理国家的要领。”我说:“是什么事呢?”先生说:“唐代的制度,各道的节度使兼有观察使的权力,所以藩镇擅权,无人纠察检举,一定要等到罪恶显著暴露后朝廷才去惩治,那么危害百姓已经很多了。因此江南观察使就由宣州、越州的节度使兼任,荆湖观察使就由潭州、鄂州的节度使兼任,其余各道也是如此。到了我朝,就任用前宰相、执政官、从官作为节度使,恐怕他们权力太大太重,就任用有清高声望、有风采的官员作为监司来纠察他们。然而这些监司不过是台省寺监的官员,如果有藩镇官员有一件事不法,就立即进行弹劾,所以他们不敢做坏事,不必等到朝廷制裁后才有所忌惮。汉代元封五年,初次设置刺史,管辖十三州,秋天巡视辖区,俸禄才六百石。况且汉代万户以上的县令俸禄从千石到六百石,如今刺史的俸禄很低,但刺史的权力极重,用六条来查问事情,一条是关于强宗豪右,其余五条都是关于二千石官员的不法行为。而且俸禄低则其人激昂上进,赋予重权则能实现其志向,这是好制度。成帝绥和元年,改名为牧,俸禄二千石,这种制度就败坏了。所以唐代的观察使就是绥和年的制度,我朝的监司就是元封年的制度。那么如果不深知古今治乱的人,怎么可以轻易改变前人的法度呢?又我朝不仅监司如此,又选取天下清高德行、有名望、刚直的人士担任台谏,使宰相不敢做坏事,也是这个意思。【解说:元城认为宋朝设置监司来纠察节度使,使他们有所忌惮;设立台谏来纠察宰相,使他们不敢做坏事,他论述治理要领非常恰当。我说:台谏只使宰相不敢做坏事,那么如果有遗漏呢。台谏,是以进言为职责的,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内至后宫,外至夷狄华夏,没有不能议论的,难道只是不让宰相做坏事而已吗】

我有一天去拜见先生,先生坐定。先生说:“今天是夏至。”我回答说:“是的。”先生说:“天道遥远啊,六阳到这里达到极致,万物繁茂鲜艳,可以说是兴盛了。但一阴已经在九地之下产生,将来天地严寒肃杀,万物大概就是从今日开始衰败的。”我说:“阴阳消长的道理,应当是这样。”先生说:“事物禁止过于兴盛,乃是衰败的开始。正如同齐国自太公以来,没有比桓公时期更兴盛的,桓公七年开始称霸并会盟诸侯,到十四年齐公子完来投奔,这一年岁在己酉,而不知道有齐国的人,就是这个人。又经过三个己酉年,到齐简公四年,岁在庚申,田常杀了他的君主,于是专断齐国。两年后,楚国灭掉陈国。从己酉到庚申一百九十二年,事情才开始应验。”我于是回答说:“我观察汉宣帝时的事,正与先生的话相合。甘露三年,呼韩邪单于稽侯狦来朝见,这是汉代极兴盛的时候。这一年王政君得到皇太子的宠幸,在甲观画室生下成帝,成为世适皇孙,这是新室取代汉朝的征兆。难道不像夏至一阴产生那样吗?”先生说:“是这样。但汉代再次受命,已经在景帝生长沙定王发的时候显现了,那么它的征兆本来就很久了。”我又问:“事情的废兴,既然都有定数,那么人事就没有益处吗?”先生说:“不是这样。圣人有所谓知命,有所谓言命。孔子很少谈论命,又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只是圣人知道但不说,如果不知命,尚且不可以做君子,何况圣人呢?如果知道却说出来,是教天下后世不修人事,一切归于命,纲纪废坏,赏罚没有章法,生灵以至于没有活口,那祸患本来就有不可尽言的了。”过了很久,先生说:“天下的事,似乎不是偶然的。太平的时候,君臣和谐,正如春夏用事,自然有和风时雨来相辅佐,生成万物。等到衰败的时候,君臣不合,正如秋冬用事,自然有严霜烈风相辅佐,肃杀万物,大概各有其时,不是偶然的。”先生说完,脸色悲伤了很久。我知道他意在言外,于是就不敢再问了。【解说:元城与永卿谈论夏至,说事物禁止过于兴盛乃是衰败的开始,他真是知言啊!得到了亢龙有悔的道理。说:一阴产生在九地之下,得到了履霜坚冰至的道理。大概天地间不过是六阴六阳交替循环,万古如一日。所以说:元城真是知言啊。因此夏至一阴生,是阴的开始;冬至一阳生,是阳的开始,这就是尧夫所说的一岁之呼吸啊】

先生曾说:“《左传》只论述一时小小的可喜之事,唯独不论述天下大体。”我说:“为什么呢?”先生说:“姑且以伐原一事来论,左氏用伐原来显示信用。况且原是什么?是天子的城邑。天子的城邑,文公为什么要攻打它?大概文公是用兵逼迫而夺取的。况且晋国已经平定了王室的危难,而请求隧葬,所以周人推辞说:‘这是王的制度,没有代替

徳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与之阳樊、温、原、攅茅之田。且晋文之请隧,非真欲请之也,示欲逼周取天下,若楚庄王之问鼎也。故周人窥见其意,而辞之,以谓晋文未有代周取天下之徳,而乃有二王。既而周人不得已而与之田,名曰与之,其实逼天子而夺之。何以知其然邪?其围阳樊,人呼曰:『此谁非王之懿亲,其俘之也。』乃出其民。且阳樊之人,往往皆天子之亲,而晋欲俘之。呜呼,其不臣也矣。故既围阳樊,又复围原,以此可见天子之邑不欲属晋,而晋以兵威逼而取之也。而左氏复以为美,何哉?且王室都洛,而温乃今武原也,今晋以兵围而取之,其逼王室甚矣。且王室之难有时也,而王畿之地有时而尽。今晋文公之有功,宜如文侯仇,受赏于平王之礼,而乃以兵伐取其地,此周之所以愈弱也。且天子曰万乗,诸侯曰千乗,盖言以大制小,以强服弱。今王畿之狭如此,是晋能定王室一时之难,而贻成周无穷之祸也。盖东西二周通封畿,宗周镐京也,地方八百里,八八六十四,为方百里者六十四也。雒邑成周也,方六百里,六六三十六,为方百里者三十六也。二都得方百里百,为方千里也。故《诗》曰:『邦畿千里,东西长而南北短,短长相覆为千里。』此周文王时也。至幽王时,宗周灭,所谓方八百里者失之也。及平王东迁洛邑,则方六百里尔。至襄王时,以河南赐文公,又为诸侯所侵,故为地至小。然则文公之伐原,乃文公至不美之事。而左氏乃反称之,何也?故某以谓,只论一时小小可喜之事,不论天下大体【解曰:元城此论善矣。然左氏浮夸之罪,何但此哉?虽然,文公伐原,意在一时小信,而不顾万世之大义;左氏过録,意圗一时可喜,而不复思天下之大体。要之,其失均焉】

译德行不足却出现两个王,这也是叔父您所厌恶的。』于是将阳樊、温、原、攅茅的田地给了晋国。况且晋文公请求使用天子规格的墓道,并非真的想要请求,而是显示想要逼迫周天子夺取天下,就像楚庄王问鼎那样。所以周人窥见他的意图,便推辞说,认为晋文公没有取代周天子夺取天下的德行,却出现了两个王。后来周人不得已而将田地给他,名义上是给予,实际上是逼迫天子而夺取。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晋军包围阳樊时,人们呼喊说:‘这些人谁不是周王的至亲,怎么能俘虏他们呢?’于是放出了那里的百姓。况且阳樊的人,往往都是天子的亲属,而晋国想要俘虏他们。唉,这真是大逆不臣啊。所以既包围了阳樊,又再次包围原国,由此可以看出天子的城邑不愿意归属晋国,而晋国凭借军事威势逼迫夺取。而《左传》反而认为这是美事,为什么呢?况且王室定都洛邑,而温就是现在的武原,如今晋国用军队包围并夺取它,对王室的逼迫太严重了。况且王室的危难有时发生,而王畿的土地有时也会耗尽。如今晋文公立有功绩,应当像文侯仇那样,接受平王赏赐的礼节,却反而用军队攻伐夺取土地,这就是周朝之所以越来越弱的原因。况且天子称为万乘,诸侯称为千乘,大概是说用大的制约小的,用强的使弱的服从。如今王畿如此狭小,这是晋国能够平定王室一时的危难,却给成周留下无穷的祸患。大概东西二周贯通的封畿,宗周镐京,地方八百里,八八六十四,相当于六百四十个方百里。雒邑成周,地方六百里,六六三十六,相当于三百六十个方百里。两个都城共有一百个方百里,合起来是一千里。所以《诗经》说:‘邦畿千里,东西长而南北短,短长相乘为一千里。’这是周文王时的情况。到了周幽王时,宗周灭亡,所谓八百里见方的土地就失去了。等到平王东迁洛邑,就只有六百里见方了。到了襄王时,将河南赐给文公,又被诸侯侵夺,所以土地变得极小。那么文公攻伐原国,是文公最不光彩的事情。而《左传》反而称赞它,为什么呢?所以我认为,这只是谈论一时小小的可喜之事,而不考虑天下的大体【解释说:元城先生的这个议论很好。然而《左传》浮夸的罪过,哪里只是这一点呢?虽然如此,文公攻伐原国,意图在于一时的微小信用,而不顾万世的大义;《左传》过度记载,意图在于一时的可喜,而不再思考天下的大体。总之,它们的过失是一样的】

先生与仆论熈宁殿试用防时,先生曰:「诗赋经术,皆是朝廷一取人之科目耳。使如三代、两汉、魏晋之时,采取名誉,岂不得人?然奔竞矫激之风胜矣。故以言取人,示公道也。殿试之用诗赋防问,固无优劣。人但见防问比之三题,似乎有用。不知祖宗立法之初,极有深意。且士人得失计较为重,岂敢极言时政阙失,自取黜落?或居下第,必从而和之,是士人初入仕,而上之人已敎之謟也。傥或有沽激慷慨直言之士,未必有益。故元和初,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对防极诋时政,縁此纷争,分牛李之党,为缙绅之祸者防五十年,以此足可知也。盖朝廷设科目,无有难易。茍只以四句诗取人,人来应亦有得有失。或使之尽治五经十二史,人以来应亦有得有失。况登科之初,未见人材,及后仕宦,则其材智名声,君子小人,贵贱分矣。不必须得殿试,可以别人材也。敦厚浮薄,色色有之。唐文宗之言至矣。」先生尝云:「人主之职,在于用人。茍能平日有术以采闻之,而皆为我用,则其运天下有余裕矣。」倪寛为廷尉卒史,见谓不习事,不主曹,乃之北地视畜牧耳。及为疑奏张汤,始竒之。上问谁为之者?汤言倪寛。上曰:「吾固闻之久矣。」又萧望之为治礼丞,上疏宣帝,自在民间闻望之名,曰:「此东海萧生耶?」且寛身为廷尉卒史,而廷尉以下皆不知之,而天子深居九重,乃久闻其名,则武帝之聪明过羣臣逺矣。且宣帝以少年在民间鬬鸡走马,日防三辅,而当时贤人与民疾苦皆知之,盖留心久矣。故二主卓然为汉贤主,必有大过人者。故为人主不能有术以自知,天下豪杰,惟左右权臣佞幸之是聴,乌能起太平之治哉?仆因问曰:「然则人主用何术可以知之?」先生曰:「若使天下之士,凡有言者皆得达于上,又人主于燕闲之时,于其等辈广访而备问之,然后博记而审。」察之,天下无遗材矣【解曰:采名固失之浮。殿试诗赋诸作,若示公矣,而或不考其实,则亦何真才之可得哉?然则其必如虞廷之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而后可也。吾师甘泉湛子尝论举业、徳业二业合一,而后真才出焉,世道可望焉。其所感深矣。呜呼!是在君相】先生与仆论左氏,先生曰:祁奚请老,外举其雠,内举其子,是也;而谓之请老,非也。晋悼公之三年,乃鲁襄公之三年,祁奚请老而举解狐,又举祁午。后十八年,晋平公之七年,乃鲁襄公二十一年,晋讨栾氏之难,囚叔向。叔向曰:「救我者必祁大夫。」祁大夫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于是祁奚老矣,闻之,见宣子而免之。傥以七十而请老,至此年防七十矣,虽不足怪,然不若史记之所载也。因取史记示仆:晋世家,悼公之三年,晋会诸侯,公问羣臣之可用者,祁奚举解狐,又举祁午。先生曰:据此,则是时祁奚未必七十而请老也,但举羣臣之中可用者耳,当以世家为正【解曰:祁奚请老与否,初何必惓惓究之?而元城必欲推寻其故,盖亦穷理格物之所在,有不可苟如此矣】

先生与仆论作史之法。先生曰:「新唐书叙事好简畧其辞,故其事多欝而不明,此作史之▯也。且文章岂有繁简也?意必欲多,则冗长而不足读;必欲其简,则僻澁令人不喜读。假令新唐书载卓文君事,不过止曰少尝窃卓氏以逃,如此而已。班固载此事乃近五百字,读之不觉其繁也。且文君之事,亦何补于天下后世?防然作史之法,不得不如是,故可谓之文如风行水上,出于自然也。若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唐书进表云:「其事则増于前,其文则省于旧。」且新唐书所以不及两汉文章者,其病正在此两句也。又反以为工,何防然?新旧唐史各有长短,未易优劣也【解曰:作火之法,莫如自然,元城当矣。此古人所以必贵三长也。夫所谓自然者何也?繁简当其可,是非合其人也。推而究之,万事皆然,独作史也乎】先生尝谓仆曰:「汉诸儒所传六经与今所行六经不同,互有得失,未可以偏辞论也。」王嘉

译先生与我讨论熙宁年间殿试策问时,先生说:“诗赋和经术,都是朝廷选拔人才的科目罢了。假如像夏商周三代、两汉、魏晋那样,依据名誉来选拔人才,难道得不到人才吗?然而奔走竞争、矫揉造作的风气就盛行了。所以用言论来选拔人才,是为了显示公平。殿试使用诗赋和策问,本来没有优劣之分。人们只是看到策问比起三道题目,似乎更有用处。却不知道祖宗制定法规之初,极有深意。况且士人对得失的计较最为看重,怎敢极力直言时政的缺失,自取罢黜落第?或者即使考中下等,也必定会附和迎合,这是士人初入仕途,而上级就已经教导他们谄媚了。倘若有人沽名钓誉、慷慨直言,未必有益。所以元和初年,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在策对中极力诋毁时政,因此产生纷争,形成牛李党争,成为士大夫阶层的祸患长达五十年,由此就足以知道了。大抵朝廷设立科目,没有难易之分。如果只凭四句诗来选拔人才,人们来应试也有得也有失;如果让他们全部精通五经十二史,人们来应试也有得也有失。况且刚登科时,还未显现出人才,等到后来做官,那么他们的才能智慧、名声,君子小人,贵贱就分明了。不一定必须通过殿试,才能辨别人才。敦厚或浮薄,各种情况都有。唐文宗的话说得太对了。”先生曾说:“君主的职责,在于用人。如果能够平日有方法去采集听闻,并且都为我所用,那么治理天下就绰绰有余了。”倪宽担任廷尉卒史时,被认为不熟悉事务,不主管具体部门,只是去北地视察畜牧罢了。等到他替张汤起草疑难案件的奏章,张汤才开始对他感到惊奇。皇上问是谁写的?张汤说是倪宽。皇上说:“我早就听说他了。”又比如萧望之担任治礼丞,向宣帝上疏,凭借在民间的声望,皇上说:“这是东海的萧生吗?”况且倪宽身为廷尉卒史,而廷尉以下的人都不了解他,而天子深居九重宫阙,却早就听说他的名字,那么武帝的聪明远超群臣了。况且宣帝年轻时在民间斗鸡走马,经常巡视三辅地区,而当时的贤人和百姓的疾苦他都知晓,大概是留心很久了。所以这两位君主卓然成为汉朝的贤明君主,必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所以作为君主如果不能有方法来自我了解,天下的豪杰,只听信左右权臣和佞幸的话,怎么能开创太平盛世呢?我于是问:“那么君主用什么方法可以了解呢?”先生说:“如果让天下的士人,凡是有言论的都能上达天听,又让君主在闲暇之时,向同辈广泛访求并详细询问,然后广泛记录并审慎考察,天下就没有遗漏的人才了【解说:采集名声固然失之浮泛。殿试的诗赋等作品,虽然显示了公平,但如果或不考察实际,那么又怎么能得到真正的才华呢?那么一定要像虞舜朝廷那样,让臣子陈述言论,明确试用其功效,然后才可以。我的老师甘泉湛子曾论述举业和德业合一,然后真正的才华才会出现,世道才有希望。他的感慨很深啊。唉!这在于君主和宰相】先生与我讨论《左传》,先生说:“祁奚请求退休,对外举荐他的仇人,对内举荐他的儿子,这是对的;而称之为请求退休,是不对的。晋悼公三年,即鲁襄公三年,祁奚请求退休并举荐解狐,又举荐祁午。十八年后,晋平公七年,即鲁襄公二十一年,晋国讨伐栾氏之难,囚禁了叔向。叔向说:‘救我的人一定是祁大夫。’祁大夫对外举荐不抛弃仇人,对内举荐不遗漏亲人,难道会唯独遗漏我吗?这时祁奚已经老了,听说此事,去见宣子并免除了叔向的罪。如果以七十岁请求退休,到这时年纪超过七十岁了,虽然不足为怪,但不如《史记》所载。于是取出《史记》给我看:《晋世家》,悼公三年,晋国会合诸侯,晋公询问群臣中可用的人,祁奚举荐解狐,又举荐祁午。先生说:根据这个,那么这时祁奚未必是七十岁请求退休,只是举荐群臣中可用的人罢了,应当以《世家》为准【解说:祁奚是否请求退休,起初何必苦苦追究?而元城必定要推寻其缘故,大概也是穷究事理、格物致知所在,不可如此苟且】先生与我讨论作史的方法。先生说:“《新唐书》叙事喜好简略其辞,所以事情多晦涩不明,这是作史的弊病。况且文章哪有繁简之分?意思必定想要多,就冗长而不足读;必定想要简,就冷僻涩滞令人不喜欢读。假使《新唐书》记载卓文君的事,不过只说年轻时曾私奔卓氏,如此而已。班固记载此事将近五百字,读起来不觉其繁。况且文君的事,对天下后世又有什么补益?然而作史的方法,不得不如此,所以可以说文如风行水上,出于自然。如果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就失之了。”《唐书》进表说:“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况且《新唐书》之所以不及两汉文章,弊病正在这两句话上。反而以此为工巧,为什么呢?新旧唐史各有长短,不容易分优劣【解说:作史的方法,不如自然,元城说得对。这就是古人必定重视三长的原因。所谓自然是什么?繁简恰当,是非符合其人。推而究之,万事皆然,难道只是作史吗】先生曾对我说:“汉代诸儒所传的六经与现在通行的六经不同,互有得失,不可以偏颇的言辞来论断。”王嘉

奏对曰:「臣闻咎繇戒帝舜曰亡敖佚欲有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师古曰:「虞书咎繇谟之辞也,言有国之人不可敖慢逸欲,但当戒慎危惧以理万事之机也。敖音傲,今尚书乃作无教逸欲有邦,恐敖字转冩作教字耳。若谓天子无教诸侯佚欲,恐或非也。」先生又曰:「似此等类,六经中甚多,要无令俗子知,恐生谤议尔【解曰:圣人作经如造化生物,莫非自然。汉诸儒传经如良工圗画,虽有工巧彷佛时,终失其真处多耳。吁,三代而后,岂独六经与古不同?元城虑俗子之生谤,宜矣】先生尝曰:「难哉,人臣之事君也!既自知已之所能为,又须知君之所能为。若不知而直前,未有不受祸败者也。且如萧望之为太子太傅八九年,固当深知元帝之为人。及元帝即位,乃欲逐去许史恭显等。夫望之虽为师傅,然比之许史则其情疎矣,且能聴疎臣之言,以逐亲爱,自古人君止一人能之,秦昭王也。且宣帝何如主也,犹且委任宦官,葢寛饶一触而杀其身,则其权可知矣。元帝至昏庸也,其视昭王、宣帝,犹天冠地履也。是岂能去许、史、恭显哉?故恭显谮堪、更生下狱,时元帝初即位,不省,谒者召至廷尉为下狱。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且望之久为太傅,知太子仁柔,宜以知术辅导之,使洞晓天下之事,然后可以为人主。今乃懵然无知如此,不知望之八九年间所以辅之者何等事者也?亦不容无罪矣。鼂错诚非长者,然言亦可取,尝上疏云:「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此亦不为无理。」故凡人之性,明锐者当辅以寛和谦冲之道,其性仁柔者当辅以发强刚毅之术,如此乃有贵于学矣【解曰:人臣事主固难,然有二道焉。是故忠以谋国,几以相时,则亦庶乎其可矣。夫元帝之于许、史,则戚畹也;其于恭显辈,则防狎近幸也。望之于此,当示以大义,处以无事,待以不恶而严可也。乃欲逐之使去,吾恐其万无是也。未几取辱,宜哉!古人有言:「为臣良独难。」其亦谅此也夫,其亦谅此也夫】

译上奏对答说:“我听说咎繇告诫帝舜说:‘不要傲慢放纵欲望,要拥有国家,必须兢兢业业,一天两天都要万分防备。’”颜师古说:“这是《虞书·咎繇谟》中的言辞,意思是拥有国家的人不可傲慢放纵欲望,只应当戒慎恐惧地治理万事的关键。‘敖’音同‘傲’,现在的《尚书》写作‘无教逸欲有邦’,恐怕是‘敖’字传抄成了‘教’字。如果理解为天子没有教导诸侯放纵欲望,恐怕是不对的。”先生又说:“像这类情况,在六经中很多,主要是不能让世俗之人知道,恐怕会引发诽谤议论【解释说:圣人创作经典如同造化生成万物,没有不是自然的。汉代诸儒传授经典如同良工绘画,虽然有时工巧相似,但终究失去真实的地方很多。唉,夏商周三代以后,难道只有六经与古代不同吗?元城公担心世俗之人产生诽谤,是适宜的】先生曾经说:“难啊,人臣侍奉君主这件事!既要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又要知道君主所能做的。如果不知道而径直向前,没有不遭受祸败的。比如萧望之担任太子太傅八九年,固然应当深知元帝的为人。等到元帝即位,竟然想要驱逐许、史、恭、显等人。萧望之虽然是师傅,但比起许、史来,他的关系疏远了,况且能让君主听从疏远臣子的话,来驱逐亲近喜爱的人,自古以来君主中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就是秦昭王。况且宣帝是什么样的君主呢,尚且委任宦官,盖宽饶一触怒就被杀,那么他的权势可想而知了。元帝非常昏庸,他看待昭王、宣帝,如同天冠地履之别。这怎么能驱逐许、史、恭、显呢?所以恭、显诬陷张堪、谷永入狱,当时元帝刚即位,不明白,谒者召他们到廷尉府入狱。后来皇上召见张堪、谷永说:‘关押在监狱里!’皇上大惊说:‘难道只是廷尉审问吗?’况且萧望之长期担任太傅,知道太子仁弱,应当用权术辅导他,使他透彻了解天下事务,然后才能成为人主。现在竟然懵懂无知到这种地步,不知道萧望之在八九年间用来辅导他的都是些什么事呢?也不容他没有罪责。晁错确实不是忠厚长者,但他的言论也可取,曾经上疏说:‘皇太子所读的书很多了,但还没有深入懂得权术,这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大凡人的本性,聪明敏锐的应当用宽和谦冲的道理来辅助,本性仁弱的应当用奋发刚毅的权术来辅助,这样才显出学习的可贵【解释说:人臣侍奉君主固然困难,但有两种方法。因此忠诚以谋划国家,审慎以观察时势,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了。元帝对于许、史,是外戚;对于恭、显辈,是亲近宠幸。萧望之在这种情况下,应当以大义示之,以无事处之,以不恶而严待之。竟然想要驱逐他们,我恐怕万万不行。不久就遭受屈辱,是应当的!古人有言:‘做臣子确实很难。’大概也是体谅这个吧,大概也是体谅这个吧】

先生与仆论官制,因言及玉堂故事。先生曰:“且如玉堂两字,人多不解。太宗皇帝常飞白题翰林学士院曰‘玉堂之庐’,葢此四字出于李寻传,且玉堂殿名也。而待诏者有直庐在其侧,李寻时待诏黄门,故曰‘久污玉堂之庐’。至英庙嗣位,乃彻去。及元丰中有翰林学士上言,乞摘去二字,复榜院门以为臣下光宠。诏可是乞以殿名名其院也,不逊甚矣。”因检《汉书》,葢汉之待诏者或在公车,或在金马门,或在宦者庐,或在黄门。时李寻待诏黄门,哀帝使侍中徃问灾异,对曰:“臣寻位卑术浅,过随众贤待诏,食太官,衣御府,久汚玉堂之庐。”师古曰:“玉堂殿在未央宫,然制度不见其详,独翼奉▯略载之。奉尝上疏曰:‘汉徳隆盛,在于孝文皇帝躬行节俭,外省繇役,其时未有甘泉、建章及上林中诸离宫馆也。未央宫又无髙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之殿,独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承明耳。’以此考之,则玉堂殿乃武帝所造也。”仆后以问先生,先生曰:“然【解曰:元城论玉堂故事颠末,亦是教永卿格物考古一事。虽然古今名物可考而知者多矣,此吾儒所以必贵博文也哉】

后数日,仆问先生曰:“髙帝七年,萧何治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见其壮丽,甚怒,谓何曰:‘天下凶凶,劳苦数嵗,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上说。”仆怪萧何如此,乃吟一絶云:“创业艰难尚尔为,太平奢侈可前知。欲令后世无能过,可笑萧何尔许痴。”仆因举此诗,先生笑曰:“此则固然,然何之意深矣。髙帝、项王皆楚人,丰、沛、临淮,相去至近,二人之心,岂一日防?山东防羽,见秦地皆已烧残,乃思东归,使其如昔日之盛,未必不都闗中也。汉五年夏,虽自雒阳驾之闗中,然长安宫殿未成,寄治栎阳。又髙帝之在闗中,无防时矣。五年秋,亲征臧荼,复至洛。六年十二月,取韩信,还至雒阳。七年冬十月,自征韩信,又自雒阳至长安,时宫阙已成,乃自栎阳徙都长安,则髙帝都长安之心方定矣。然何欲顺适其意以就大事,不欲令窥其秘也,故假辞云云,此何之深意也。而史氏见萧何之意,又不欲明言之,又不欲不言之,乃书‘上说’两字,以见髙帝在何术中,而且乐都闗中也【解曰:酂侯治未央之过,温公老先生葢尝论之矣。然史书‘上说’二字,恐一时实録如此,未有所谓术之说。然元城述以教永卿,要必有独得者,非后来所敢轻议也】

先生又曰:「吾友后生未可遽立议论以褒贬古今,葢见闻未广而涉世浅故也。且如孔子,万世师也,方孟僖子且死,戒其嗣懿子师孔子时,子年尚少也。又齐景公晏子适鲁问礼时,孔子方年三十。其后孔子年五十余,方歴防诸国十四年,而只数归鲁时,孔子年六十三嵗,乃始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只数年间了却一生著述,葢是时学问成矣,涉世深矣,故其著述始可为后世法。譬如积水于千仞之源,一日决之,滔滔汨汨,直至于海,其源深也。若夫潢潦之水,乍流乍涸,终不能有所至者,其源浅也。古人著书多在暮年,葢为此也【解曰:此元城教人至意,不独策励永卿。易曰:修辞立其诚,故立言难。吾慨世之无忌惮者,曽未如何便欲著述,不知其事岂细故?防愚亦坐病此者,故二十以来已不自量矣。要其年方四十有六,以见闻则未博,以世故则未深,以诚心则未定,而亦云然,无乃首为元城罪人乎?三复抱愧,聊复记之】

先生与仆论易,仆曰:“所谓为文言者,真孔子之所作乎?”先生曰:“其中有孔子之言,未必皆孔子之作也。葢先儒以此释经也。”仆曰:“何以实之?”先生因取左氏示仆:“襄公九年,穆姜薨于东宫,始徃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卦,元体

译先生与我讨论官制,因而谈及玉堂的历史典故。先生说:“且说‘玉堂’二字,很多人都不理解。太宗皇帝曾经用飞白书体题写翰林学士院为‘玉堂之庐’,这四个字大概出自《李寻传》,况且‘玉堂’是殿名。而待诏的人有直庐在宫殿旁边,李寻当时在黄门待诏,所以说‘久污玉堂之庐’。到了英宗皇帝即位,才撤去了这个匾额。等到元丰年间,有翰林学士上奏,请求摘去‘玉堂’二字,重新题写院门,以此作为臣下的荣耀。皇帝下诏同意,这是请求用殿名来命名其院,太不谦逊了。”于是查阅《汉书》,原来汉代的待诏者有的在公车,有的在金马门,有的在宦者庐,有的在黄门。当时李寻在黄门待诏,哀帝派侍中前往询问灾异之事,李寻回答说:“臣李寻地位卑微、术数浅薄,过错在于跟随众多贤才待诏,吃太官的食物,穿御府的衣物,长久玷污玉堂的直庐。”颜师古注释说:“玉堂殿在未央宫,然而制度不见详细记载,只有翼奉大致记载过。翼奉曾经上疏说:‘汉代的德政隆盛,在于孝文皇帝亲身实行节俭,减少外省的徭役,那时还没有甘泉、建章以及上林中的各种离宫馆舍。未央宫也没有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这些殿宇,只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承明罢了。’由此考察,那么玉堂殿是汉武帝所建造的。”我后来拿这个问题问先生,先生说:“是的【解曰:元城先生论述玉堂故事的始末,也是教导永卿格物考古的一件事。虽然古今名物可以考证而知的很多,这正是我们儒者之所以必须重视博学的原因啊】

几天后,我问先生说:“高帝七年,萧何修建未央宫,建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帝看到宫殿壮丽,非常生气,对萧何说:‘天下战乱未平,百姓劳苦多年,成败还不可知,为什么修建宫室如此过度?’萧何说:‘天下刚刚平定,可以借此机会建成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不壮丽,就无法彰显威严,而且不让后世有超越的可能。’高帝听了很高兴。”我对萧何这样做感到奇怪,于是吟了一首绝句:“创业艰难尚尔为,太平奢侈可前知。欲令后世无能过,可笑萧何尔许痴。”我因此举起这首诗,先生笑着说:“这固然如此,然而萧何的意图深远。高帝、项王都是楚人,丰、沛、临淮,相距很近,两人的心思,难道一天就能防备?山东的项羽,看到秦地都已经烧残,于是想东归,如果让他看到昔日那样的盛况,未必不会定都关中。汉五年夏天,虽然从洛阳驾车到关中,然而长安宫殿未成,暂且寄治在栎阳。又高帝在关中,没有多久。五年秋天,亲自征讨臧荼,又回到洛阳。六年十二月,擒获韩信,回到洛阳。七年冬天十月,亲自征讨韩信,又从洛阳到长安,当时宫阙已经建成,于是从栎阳迁都长安,那么高帝定都长安的心意才安定。然而萧何想要顺从他的心意以成就大事,不想让他窥探其中的奥秘,所以假托言辞这样说,这是萧何的深意。而史官看到萧何的意图,又不想明白地说,又不想不说,于是写下‘上说’两个字,以显示高帝在萧何的计谋之中,而且乐于定都关中【解曰:酂侯修建未央宫过度,温公老先生大概曾经论述过。然而史书‘上说’二字,恐怕当时的实录如此,没有什么所谓计谋的说法。然而元城先生叙述以教导永卿,必定有独到的见解,不是后来的人所敢轻易议论的】

先生又说:“我的朋友后生不可轻易立论来褒贬古今,大概是因为见闻不广而涉世浅的缘故。且如孔子,是万世的老师,当孟僖子将死时,告诫他的儿子懿子以孔子为师时,孔子年纪还轻。又齐景公、晏子到鲁国问礼时,孔子才三十岁。后来孔子五十多岁,才周游列国十四年,而只计算几次回到鲁国时,孔子六十三岁,才开始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只在这几年间完成了一生的著述,大概是这时学问成熟了,涉世深了,所以他的著述才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譬如积水于千仞的源头,一日决开,滔滔汨汨,一直流到大海,是因为源头深。如果是池塘积水,时而流动时而干涸,终究不能到达哪里,是因为源头浅。古人著书多在晚年,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解曰:这是元城先生教导人的至意,不独激励永卿。《易经》说:修辞立其诚,所以立言难。我感慨世上那些肆无忌惮的人,还没有怎么样就想要著述,不知道这件事岂是小事?我也因此生病,所以二十岁以来已经不自量力了。要说到年纪才四十六岁,以见闻来说不广博,以世故来说不深,以诚心来说不定,却也这样说,岂不是首先成为元城先生的罪人吗?再三反复感到惭愧,姑且记下】

先生与我讨论《易经》,我说:“所谓《文言》,真的是孔子所作的吗?”先生说:“其中有孔子的话,未必都是孔子所作的。大概先儒用这个来解释经文。”我说:“用什么来证实?”先生于是取《左传》给我看:“襄公九年,穆姜死在东宫,刚开始前往占卜,遇到艮卦变为八。史官说:‘这叫艮之随。随卦意味着外出,您必定很快外出。’穆姜说:‘《周易》中没有这个说法。’说:‘随卦,元体

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徳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且孔子生于襄之二十二年,当穆姜为此言时,吾圣人未生。又左氏以解随卦,《周易》以解乾卦。又‘元体之长也’,葢谓人之元首,其义尤亲切于善之长云【解曰:据此则文言未必皆夫子之言明矣。然既曰《周易》以解乾卦,当以文王为是;左氏以解随卦,恐非】

译这是“长”的含义,是美好事物的会合,是利益与道义的和谐,是坚守正道以成事的骨干。体现仁爱足以领导众人,美好的德行足以合乎礼制,利于万物足以调和道义,坚守正道足以成就事业。因此不可欺瞒,所以即使处于随顺之境也没有灾祸。”况且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当穆姜说这番话时,我们的圣人尚未出生。再者,左氏用此解释随卦,《周易》用此解释乾卦。又“元体之长也”,大概是说人的元首,其意义尤其贴近“善之长”的说法【解释说:据此可知《文言》未必都是孔子的话,这是明显的。然而既然说《周易》用此解释乾卦,应当以文王的说法为是;左氏用此解释随卦,恐怕是不对的】

先生尝言:“子弟固欲其佳,然不佳者未必无用处也。”元丰二年秋冬之交,东坡下御史狱,天下之士痛之,环视而不敢救。时张安道致仕在南京,乃愤然上书,欲附南京逓府官不敢受,乃令其子恕持至登闻鼔院投进。恕素愚懦,徘徊不敢投,久之。东坡出狱,其后东坡见其副本,因吐舌色动,久之。人问其故,东坡不荅。其后子由亦见之,云:“宜吾兄之吐舌也。”此时正得张恕力。或问其故,子由曰:“独不见郑崇之救葢寛饶乎?其疏有云:‘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此语正是激宣帝之怒尔。且寛饶正以犯许史辈有此祸,今乃再讦之,是益其怒也。且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髙,与朝廷争胜耳。今安道之疏乃云:‘其实天下之奇材也,独不激人主之怒,时急救之,故为此言矣。’”仆曰:“然,则是时救东坡者宜为何说?”先生曰:“但言本朝未尝杀士大夫,今乃开端,则是杀士大夫自陛下始,而后世子孙因而杀贤士大夫,必援陛下以为例。神宗好名而畏义,疑可以此止之【解曰:元城以张恕不投东坡之疏一事,谓子弟不佳者未必无用,固圣贤无弃人之意。然张恕之不投疏与东坡之出狱,恐亦防会人事之偶中耳,未可以此便谓子弟之不佳者皆可用也。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斯言其至矣乎】

先生曰:「某之北归,与东坡同途,两舟相衔,未尝三日不相见。尝记东坡自言:『少年时与其父幷弟同读郑公使北语録,至于説大辽国主云:『用兵则士马物故,国家受其害;爵赏日加,人臣享其利。故凡北朝之臣劝用兵者,乃自为计,非为北朝计也。』辽主明知利害所在,故不用兵。』三人皆叹其言,以为明白而切中事机。时老蘓谓二子曰:『古人有此意否?』东坡对曰:『严安亦有此意,但不如此明白。』老蘓笑以为然。先生又云:「前辈读书,例皆如此,故谓之学问,必见于用乃可贵,不然即腐儒尔。」武帝时严安上疏谏用兵,其畧云:「今徇南夷,朝夜郎,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防也。」郑公之言,其源出于此【解曰:观此则知三蘓开口论天下事,如指诸掌者,有源流矣。古人读书固如此,若乃寻章琢句,夸多鬬靡,而终无所用者,则亦何贵于读书为?防虽然未也,其必如周程之潜心理学,如顔孟之努力性情,而后益可贵也】

先生与仆论厯法,尝曰:「古今厯法各不同,其闰法亦从而异。秦用颛帝之厯,水徳王天下,以十月为嵗首,故遇闰年即闰九月,而谓之后九月,葢取左氏归余于终之意。至于汉初因而不改。」先生因命取《史记·秦楚之际月表》示仆:「二世二年后九月,徐广曰:应闰建酉;汉二年后九月,徐广曰:应闰建已;汉五年后九月,徐广曰:应闰建寅。葢徐广推厯,以谓此三年合闰八月、四月、正月,以归余于终,故闰九月也。」非独如此,髙后八年七月,髙后崩,羣臣既诛诸吕,迎立代王,闰月己酉,王即皇帝位,元年十月辛亥,皇帝见于髙庙。且己酉、辛亥相去三日,已隔一年,则知闰月者乃后九月也。仆曰:「书云:『以闰月定四时,成嵗』,谓之定四时,则是四时之间有闰也。」先生曰:「非也,葢谓无闰月则以春为夏,以夏为秋矣,故曰定四时,非谓四时之间有闰月也【解曰:尧命义和作厯,厯法之源始。此元城以为古今厯法各不同,闰法亦异,要之小过不及之间,或有増损而已,其大体定法则确乎不可易也。愚尝思之,天地开辟以来,一气衮衮未尝有息,而理实主焉。故尧夫以二至为天地一气之呼吸,则知春夏者气之呼,秋冬者气之吸。圣人者有以见其理而测其度,故定为年月日时,以为民生日用之▯。不然,寒署愆则蚤莫无凖,蚤莫无凖则起居失宜,起居失宜则作辍乖方,而望天下治、生民安、万物遂得乎】

先生与仆论唐十一族事。先生曰:「甘露之事,葢亦疎矣。考其时,乃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也。是时李训谋以甘露降

译先生曾说:“子弟固然希望他们优秀,但不够优秀的未必没有用处。”元丰二年秋冬交替之时,东坡被投入御史狱,天下的士人对此痛心疾首,环顾四周却不敢施救。当时张安道在南京退休闲居,于是愤然上书,想要附在南京递送公文的府衙,但官员不敢接收,便让他的儿子张恕拿着奏疏前往登闻鼓院投递。张恕向来愚钝懦弱,徘徊许久不敢投递。东坡出狱后,后来东坡看到了这份奏疏的副本,因而吐舌变色,过了很久才恢复常态。有人问其原因,东坡不回答。后来子由也看到了这份奏疏,说:“难怪我兄长会吐舌变色。”此时正是张恕出力所致。有人问其原因,子由说:“难道没看到郑崇救盖宽饶的事吗?他的奏疏中有这样的话:‘皇上没有许、史那样的外戚亲属,下面也没有金、张那样的权臣依托。’这句话正是激怒宣帝的。况且盖宽饶正是因为冒犯了许、史等人而遭此祸患,现在再次揭发这一点,是更加激怒皇帝。况且东坡有什么罪?只是名声太高,与朝廷争胜罢了。现在张安道的奏疏却说:‘他确实是天下的奇才,如果不激怒君主,及时救援他,所以说了这样的话。’”我说:“那么,当时救援东坡应该怎么说呢?”先生说:“只需说本朝未曾杀害士大夫,如今却开了这个头,那就是杀害士大夫从陛下开始,而后世的子孙因此杀害贤能的士大夫,必定援引陛下作为先例。神宗喜好名声而畏惧道义,大概可以用这个理由来阻止他。”【解曰:元城通过张恕不投递东坡奏疏这件事,认为子弟不够优秀未必没有用处,这固然是圣贤不抛弃任何人的心意。然而张恕不投递奏疏与东坡出狱,恐怕也是人事偶然巧合罢了,不能因此就认为所有不够优秀的子弟都有用。孟子说:‘中庸之人可以涵养不中庸之人,有才能的人可以涵养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拥有贤能的父兄,这话真是极其精辟啊。】

先生说:“我北归时,与东坡同路,两船首尾相接,未曾有过三天不见面的时候。曾记得东坡自己说:‘年轻时与父亲和弟弟一起阅读郑公出使北方的语录,读到说大辽国主的话:‘用兵打仗则士兵战死、马匹损耗,国家承受其害;爵位赏赐日益增加,臣子享受其利。所以凡是北朝臣子劝谏用兵的,都是为自己打算,不是为北朝打算。’辽主明知利害所在,所以不用兵。’三人都感叹这话,认为明白且切中事理要害。当时老苏对两个儿子说:‘古人有这种意思吗?’东坡回答说:‘严安也有这种意思,但不像这样明白。’老苏笑着认为是对的。”先生又说:“前辈读书,大抵都是这样,所以称之为学问,一定要体现在应用上才可贵,不然就是腐儒罢了。”汉武帝时严安上疏劝谏用兵,大意说:“如今征讨南夷,使夜郎朝贡,深入匈奴,焚烧其龙城,议论的人赞美这件事,这是臣子的私利,不是天下的长远之计。”郑公的话,其源头出于此。【解曰:看这个就知道三苏开口谈论天下大事,如同指掌般清晰,是有源流的。古人读书本来就是这样,如果只是寻章摘句,夸耀博多、竞相奢靡,而最终没有用处,那么读书又何必珍贵呢?虽然如此,但如果不像周敦颐、程颢那样潜心理学,像颜回、孟子那样努力修养性情,那就更加可贵了。】

先生与我讨论历法,曾说:“古今历法各不相同,其闰法也随之不同。秦朝使用颛顼历,水德王天下,以十月为岁首,所以遇到闰年就闰九月,称为后九月,大概是取《左传》中‘归余于终’的意思。到了汉初沿袭而不改变。”先生于是命人取来《史记·秦楚之际月表》给我看:“二世二年后九月,徐广说:应该闰建酉;汉二年后九月,徐广说:应该闰建巳;汉五年后九月,徐广说:应该闰建寅。大概是徐广推演历法,认为这三年应该闰八月、四月、正月,以归余于终,所以闰九月。”不仅如此,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去世,群臣诛灭诸吕,迎立代王,闰月己酉日,王即皇帝位,元年十月辛亥日,皇帝在高庙接受朝见。况且己酉、辛亥相隔三天,已经隔了一年,就知道闰月就是后九月。我说:“书上说:‘用闰月来定四时,成就岁数’,说是定四时,那就是四时之间有闰月。”先生说:“不是的,大概是指如果没有闰月,就会把春天当作夏天,把夏天当作秋天,所以说定四时,不是说四时之间有闰月。”【解曰:尧命令羲和制定历法,历法的源头开始于此。元城认为古今历法各不相同,闰法也不同,总之在小过不及之间,或许有增减罢了,其大体确定的法则确实不可改变。我曾经思考,天地开辟以来,一气滚滚不息,而理实际上主宰着它。所以邵雍以二至为天地一气的呼吸,就知道春夏是气的呼出,秋冬是气的吸入。圣人有所见其理而测度其度数,所以定为年月日时,作为百姓日常使用的标准。不然的话,寒暑失序则早晚没有准则,早晚没有准则则起居失当,起居失当则作息违背常理,而希望天下大治、百姓安宁、万物顺利成长,怎么可能呢?】

先生与我讨论唐朝十一族的事。先生说:“甘露之变,大概也很疏漏了。考察当时的时间,是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这时李训谋划以甘露降临……”

于禁中,诏百官入贺,因此欲杀宦官。且十一月末,岂甘露降之时耶?谋之疎,想见,大抵色色如此。某意宦官知此谋久矣,故不可得而杀也。且天下之事,有大于此者乎?凡可以救死,无不为也。若当时只贬黜之,其祸未必至此。乃以死逼人,而疎畧如此,宜其败也。《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防事不密则害成。』圣人之言,信矣。」先生又言:「是时凡覆十一族,而王涯者年过七十,不能引退,而与小人同位,故虽不预谋,顾彼宦官安知之?其遇祸也宜防。且涯自言留心《太▯》经久矣,始于贞元十二年丙子,至元和四年己丑,凡十四年,亦尝作为文字。后二十六年乃有甘露之祸。且《太▯》惟以进退消息为说,涯知其说而不能行,何也?故曰:知之非难,行之惟难【解曰:元城论甘露之变一事,最得大体。夫宦官有罪,是诚不可姑息;茍无罪,则亦未有尽诛之理。故李训之谋,虽谓之疎可也。呜呼,此仲尼所以假年学《易】

译在皇宫内,皇帝下诏让百官入宫祝贺,借此想要诛杀宦官。况且十一月底,难道是甘露降下的时节吗?谋划的疏漏,显而易见,大体上各种方面都是这样。我认为宦官早就知道了这个阴谋,所以无法将他们杀死。况且天下的事情,有比这更重大的吗?凡是能够挽救性命的,没有不做的。如果当时只是贬斥他们,灾祸未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竟然用死亡来逼迫他们,而且谋划如此疏漏,失败是理所当然的。《易经》说:“君主不谨慎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谨慎就会失去生命,谋划事情不谨慎就会败坏成功。”圣人的话,确实可信啊。”先生又说:“当时总共覆灭了十一个家族,而王涯年纪超过七十岁,不能引退,却与小人同处高位,所以虽然没有参与阴谋,但那些宦官怎么知道呢?他遭遇灾祸是理所当然的。况且王涯自己说留心研究《太玄》经很久了,从贞元十二年丙子年开始,到元和四年己丑年,共十四年,也曾撰写文章。后来过了二十六年才发生甘露之祸。况且《太玄》只以进退消长来论述,王涯知道其中的道理却不能实行,为什么呢?所以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解说曰:元城先生议论甘露之变这件事,最得大体。宦官有罪,确实不可姑息;如果无罪,也没有全部诛杀的道理。所以李训的阴谋,虽然可以说是疏漏的。唉,这就是孔子之所以请求延长寿命来学习《易经》的原因啊】

先生尝言《魏征传》称:“尝仆所为碑,停叔玉昏,顾其家衰矣。”此言非也。郑公之徳,国史可▯,何赖于碑?而停叔玉昏,乃天以祐魏氏也。房▯龄之子遗爱,因尚主,遂为房氏大祸。始以淫荡败其家法,而终灭其族。仆后考魏氏之谱,郑公四子:叔玉、叔瑜、叔琬、叔珪。而叔瑜生莘莘,生商商,生明明,生冯冯,生謩,至此五世矣。使其家尚主,而其祸或若房氏,岂有再振之理?先生曰:“停叔玉昏,乃天以佑魏氏,于斯信矣【解曰:人之徳业显晦,固有定分;而子孙盛衰,亦有定命。故元城以魏郑公之名,不恃夫碑,又以其停昏为魏氏幸也】

先生尝曰:「宰相之任难,防自古以来,不负谤者少矣。」元载既诛,时望归刘晏。代宗惩前事,遂擢太常卿杨绾、礼部侍郎常衮为相。时大厯十三年乙巳嵗四月壬午,至七月己巳,绾薨。相去才一百八日矣。然绾之名望如此,借使不死,假之嵗月,或恐建立又过于此。或曰:「非也。」当时绾、衮齐名,衮至此年闰五月甲戌方罢,故物议之如此,至目为濌伯。则绾之早亡,未必为不幸也。葢权者人所嫉,持权既久而亡,所建立其被谤也不亦宜防【解曰:元城尝叹宰相之任难,又曰:「自古以来,不负谤者少。」其论允矣。然古来负谤,岂独宰相防?特立独行者亦鲜不负谤矣。又曰:「权者人所嫉。」吾以为特立独行亦鲜不为人所嫉矣。故尝考之人事,人未有嫉而不谤,亦未有谤而不本于嫉者也。然则君子之处世,奈何患吾徳之不修,不患谤之负不负也?其亦庶防乎】

先生一日与仆论左氏绛县老人之嵗,仆曰:“已尝考之,不能解。”先生曰:“老夫能言之。”因取左氏史记幷纸笔于卓子上,再三笺注,且曰:“非好古者不足与语也。”仆秘之久矣,又恐因而泯灭,辄着于后。先生解曰:“臣生之嵗,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所谓其季于今三之一者,季者末也,今今日也,谓已得四百四十四全甲子,其末一甲子六十日,而今日乃癸未,才得二十日也,故曰三之一。”文公之十一年夏,叔彭生会晋郤缺于承匡。冬十一月甲午,叔孙得臣败狄于咸。文公尽十八年,宣公尽十八年,成公尽十八年,至襄公三十年,通七十四年,以表考之。文公之十一年嵗在乙巳,襄公三十年嵗在戊午,今乃云七十三年者,葢谓襄公之三十年上距文公之十一年得七十三年也。所谓“亥二首六身”者,注云:“亥字二画在上,并三六为身,如算之六,葢古之亥字如此写,故曰二首六身。”其下六画如算子三个六数也。所谓“下二如身定其日数”者,注云:“下亥上二画立置身傍,葢如者往也,移下亥上二画往于亥字身傍则当如此写。”其左立者二画乃二万也,其右重者六画乃三个算子六数,则六千六百六旬也,故曰是其日数也。且四百四十五甲子合得二万六千七百,今乃差四十日者,则前所谓“其季于今三之一”,谓之旬者,葢古以甲子数日故谓之旬,如今隂阳家所谓甲午旬中之类是也,与书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同义【解曰:元城论綘县老人之嵗曰:“四百有四十五甲子”,恐左传此事颇涉诞恠,要未可信。虽然元城非妄语者,其必有所考矣,而愚以左氏浮夸断之,则终有不敢信耳】

先生好谈易,尝问仆曰:「易更三圣,何也?」仆曰:「汉艺文志言宓戏氏始作八卦,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故曰易更三圣。」先生曰:「以大传言之,神农氏为耒耜,盖取诸益;日中为市,葢取诸噬嗑;黄帝、尧、舜为舟楫,葢取诸涣;服牛乘马,葢取诸随。且益、噬嗑、涣、随皆六十四卦之名也。神农、黄帝、尧、舜皆文王之前也,则重易六爻谓文王可乎?其周官太卜掌三易,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为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葢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此又可见夏、商之时已有六十四卦,非至文王重易六爻也。然则▯雄、班固

译先生曾经说,《魏征传》中记载:“曾经推倒所立的碑文,阻止了叔玉的婚事,回头看他的家族衰败了。”这种说法是不对的。郑公的德行,国家史书可以记载,哪里要依赖碑文呢?而阻止叔玉的婚事,乃是上天用来保佑魏氏家族啊。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因为娶了公主,于是成为房氏的大祸害。起初因为淫荡败坏了家法,最终导致全族被灭。我后来考证魏氏的家谱,郑公有四个儿子:叔玉、叔瑜、叔琬、叔珪。而叔瑜生了魏莘,魏莘生了魏商,魏商生了魏明,魏明生了魏冯,魏冯生了魏謩,到这里已经是第五代了。假如他的家族娶了公主,而他的灾祸或许像房氏那样,哪里还有再次振兴的道理呢?先生说:“阻止叔玉的婚事,乃是上天用来保佑魏氏,从这里可以相信了。”【解释说:人的德行功业显赫或隐没,本来就有定数;而子孙的兴盛或衰败,也有定命。所以元城先生认为魏郑公的名声,不依赖碑文,又认为他阻止婚事是魏氏的幸运】

先生曾经说:“宰相的职位很难担任,自古以来,没有遭受诽谤的人很少啊。”元载被诛杀后,当时的声望归于刘晏。代宗鉴于前事,于是提拔太常卿杨绾、礼部侍郎常衮为宰相。当时是大历十三年乙巳年四月壬午日,到七月己巳日,杨绾去世。相隔才一百零八天啊。然而杨绾的名望如此之高,假如他不死,给他一些时间,恐怕建立的功业又会超过这个。有人说:“不是这样。”当时杨绾、常衮齐名,常衮在这年闰五月甲戌日才被罢免,所以舆论如此,甚至称他为“濌伯”。那么杨绾的早逝,未必是不幸啊。大概权力是人们所嫉妒的,掌握权力很久才去世,所建立的功业遭受诽谤,不也是应该的吗?【解释说:元城先生曾经感叹宰相的职位难当,又说:“自古以来,没有遭受诽谤的人很少。”他的论断是公允的。然而古来遭受诽谤,难道只是宰相吗?特立独行的人也很少不遭受诽谤啊。又说:“权力是人们所嫉妒的。”我认为特立独行的人也很少不被人嫉妒啊。所以曾经考证人事,人没有嫉妒而不诽谤的,也没有诽谤而不源于嫉妒的。那么君子处世,何必担忧我的德行不修养,不担忧诽谤是否属实呢?这也差不多吧】

先生一天与我讨论《左传》中绛县老人的年龄,我说:“我曾经考证过,不能理解。”先生说:“老夫能说出来。”于是从桌子上拿来《左氏春秋》和纸笔,再三注释,并且说:“不是喜好古学的人,不值得与他谈论啊。”我秘密保存了很久,又担心因此失传,就写在后面。先生解释说:“我出生的年份,正月甲子日初一,已经过了四百四十五个甲子了。它的末尾到现在是三分之一。所谓它的末尾到现在是三分之一,末尾就是最后,现在就是今天,意思是已经得到了四百四十四整个甲子,最后一个甲子六十天,而今天是癸未日,才过了二十天,所以说三分之一。”文公十一年夏天,叔彭生在承匡会见晋国的郤缺。冬天十一月甲午日,叔孙得臣在咸地打败狄人。文公在位十八年,宣公在位十八年,成公在位十八年,到襄公三十年,总共七十四年,用表格考证。文公十一年岁在乙巳,襄公三十年岁在戊午,现在却说七十三年,大概是指襄公三十年上距文公十一年得到七十三年。所谓“亥二首六身”,注释说:“亥字两画在上,合并三个六作为身体,像算筹的六,大概古代的亥字这样写,所以说二首六身。”下面的六画像算子三个六数。所谓“下二如身定其日数”,注释说:“下面的亥字上面两画立着放在身体旁边,大概‘如’是往的意思,移下亥字上面两画往亥字身体旁边则应当这样写。”左边立着的两画是两万,右边重叠的六画是三个算子六数,就是六千六百六十天,所以说这是日数。而且四百四十五个甲子合计得到两万六千七百天,现在相差四十天,那么前面所说的“它的末尾到现在是三分之一”,称之为旬,大概古代用甲子数日所以称之为旬,如今阴阳家所说的甲午旬中之类就是这样,与《尚书》中“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同义【解释说:元城先生论绛县老人的年龄说:“四百四十五个甲子”,恐怕《左传》这件事颇涉荒诞怪异,终究不可轻信。虽然元城先生不是妄语的人,他必定有所考证,而我用《左氏》浮夸来判断,则终究不敢相信】

先生喜欢谈论《易经》,曾经问我:“《易经》经过三位圣人,为什么呢?”我说:“《汉书·艺文志》说伏羲氏开始创作八卦,文王重卦六爻,创作上下篇,孔子为之作彖辞、象辞、系辞、文言、序卦等十篇,所以说《易经》经过三位圣人。”先生说:“以大传来说,神农氏制作耒耜,大概取象于益卦;日中为市,大概取象于噬嗑卦;黄帝、尧、舜制作舟楫,大概取象于涣卦;服牛乘马,大概取象于随卦。而且益、噬嗑、涣、随都是六十四卦的名字。神农、黄帝、尧、舜都在文王之前,那么重卦六爻说是文王可以吗?《周官》太卜掌管三种《易经》,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作为经卦都是八个,它们的别卦都是六十四。大概夏朝叫连山,商朝叫归藏,周朝叫周易。这又可见夏、商之时已有六十四卦,不是到文王才重卦六爻。那么扬雄、班固

之徒,何以言文王重易爻?葢文王拘于羑里,而演六十四卦之辞,如『乾元亨利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是也,非重六爻也。至于爻辞,则恐周公所作,如『干初九,潜龙勿用』『坤初六,履霜坚氷至』是也。若爻辞是文王作,则不应曰『王用亨于西山』,又不应曰『箕子之明夷』。故汉艺文志亦言文王作上下篇,则今卦辞上下二经也,恐先儒传习之误也。若夫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班固以为孔子所作,由此言之,则作易者不止三圣矣。」先生又曰:「今之所谓系辞者,乃古所谓大▯也。司马迁传易大传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则在汉之时谓之大传,不谓之系辞也。又云:『易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然今易中无此两句,则亦恐大传之言也,今失之矣。『易曰系辞焉以断吉凶』,是故谓之爻。凡两言之,观圣人之意,则爻者所系辞,大凡一卦之中所载之爻,皆其辞也,以系辞于一卦之下,故曰系辞。此后人失也。故诗序亦谓之大传,葢传取其解经之义尔,如春秋有三传之类,俱取其释经也。」先生曰:「吉凶生大业,韩康伯注云:『既定吉凶,则广大悉备。』此言非是,葢有兴有废,汤、武、秦、汉之事也。又云:」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当为正以直内,又云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当为能研诸虑。如此类者,五经中极多。仆曰:“前辈多不言之,何也?”先生曰:“此事极系利害。五经其来已逺,前辈恐倡后生穿凿之端,故不敢著论。但欲知之尔。若或为之倡,则后生竞生新意以相夸尚,六经无全书矣。其害万万,多于无立论之时。此前辈所以慎重,姑置之不言可也。”韩魏公与欧阳文忠公同政府,甚久终日相聚,无事不言,但不曽与文忠公论《系辞》。仆曰:“何也?”先生曰:“文忠公论《系辞》在集中,吾友所见也。其中有失,若与之同,则又是一。文忠公若论议不同,或至争忿,故魏公存之不论【解曰:元城以为作《易》者不止三圣,葢认神农、黄帝、尧、舜作用合《易》处,遂以为神农、黄帝、尧、舜作《易》也。其实非矣。愚固非知《易》者,然以理测之,恐大传十三卦但叙羣圣所为,暗与《易》合,非因《易》而后为此。故每段曰“葢”,曰“葢”,者疑辞,未知是否,以俟君子】

译这类人,凭什么说文王重排了《易》的爻?大概是因为文王被拘禁在羑里,推演了六十四卦的卦辞,比如“乾元亨利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等,并不是重排六爻。至于爻辞,恐怕是周公所作,比如“乾初九,潜龙勿用”“坤初六,履霜坚冰至”等。如果爻辞是文王所作,就不应该出现“王用亨于西山”,也不应该出现“箕子之明夷”。所以《汉书·艺文志》也说文王作了上下篇,也就是现在的《易经》上下两经,这恐怕是先儒传授习诵时的错误。至于《彖传》《象传》《系辞》《文言》《序卦》等十篇,班固认为是孔子所作,由此说来,作《易》的就不止三圣了。”先生又说:“现在所谓的《系辞》,在古代称为大传。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说:‘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所以在汉代称为大传,不叫系辞。又说:‘易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然而现在的《易经》中没有这两句话,那么这也恐怕是大传中的话,现在失传了。‘易曰系辞焉以断吉凶’,因此称之为爻。凡是两句话,观察圣人的意思,那么爻就是所系的辞,大凡一卦中所载的爻,都是它的辞,因为把辞系在一卦之下,所以叫系辞。这是后人弄错了。所以《诗经》的序言也称为大传,大概传是取其解释经文的含义,就像《春秋》有三传一样,都是取其解释经文的意思。”先生说:“吉凶生大业,韩康伯注说:‘既定吉凶,则广大悉备。’这话不对,大概是有兴有废,像商汤、周武王、秦、汉的事情一样。又说:‘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应当是‘正以直内’,又说‘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应当是‘能研诸虑’。像这类错误,在五经中非常多。我说:‘前辈大多不谈论这些,为什么呢?’先生说:‘这件事极关利害。五经流传已久,前辈恐怕倡导后生穿凿附会的开端,所以不敢著论。只是想要知道罢了。如果倡导,那么后生竞相产生新意来互相夸耀,六经就没有完整的书了。其危害比不立论时大万倍。这是前辈慎重,暂且搁置不说的原因。”韩魏公与欧阳文忠公同在政府任职,很久整天相聚,无事不谈,只是不曾与文忠公讨论《系辞》。我说:‘为什么呢?’先生说:‘文忠公讨论《系辞》的文章在文集中,我的朋友见过。其中有失误,如果与他相同,那就是又一个错误。文忠公如果议论不同,或许会争执愤怒,所以魏公保留意见不讨论【解释说:元城认为作《易》的不止三圣,大概是将神农、黄帝、尧、舜的作用与《易》相合,于是认为神农、黄帝、尧、舜作了《易》。其实不对。我本来不是懂《易》的人,但据理推测,恐怕大传十三卦只是叙述群圣的事迹,暗中与《易》相合,并不是因为《易》而后这样做。所以每段说‘盖’,‘盖’是表示怀疑的词,不知道是否正确,等待君子来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