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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先进遗风二

先进遗风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8 段

此其衷笃,其识逺哉!嗣刘忠宣发解时,台司檄有司佐赆,公念里中阻饥,恳辞之心与鲁公同,穷视其所不取,逹可知已。鲁公佥闽臬时,法绳执政之家,亦不少贷,刚正不阿,其自立者素也。乃文敏故以为贤,特荐之宣庙,此与文定之荐范令同。达视其所举前辈之为国为民,无以有已,如此按鲁、范两公,皆天台人,人谓台人多峥嵘有节槩其风自昔已然耶(挽近世俗子,一离黉序,希觊有司,如责偿夙负,然既列膴仕,其媚权贵如脂韦然,识趣若此,世何赖焉)

译这真是他内心诚挚,见识深远啊!后来刘忠宣公考中解元时,台司发文命令有关部门协助置办行装,刘公念及乡里遭受饥荒,恳切推辞的心意与鲁公相同,由此可以推知他不贪取财物的品格了。鲁公担任福建提刑时,用法律制裁执政者的家族,也不稍加宽贷,刚正不阿,这是他一贯的自立操守。于是文敏公认为他是贤才,特意向宣庙推荐他,这与文定公推荐范令的情况相同。达公看他所举荐的前辈,都是为了国家百姓,没有私心,像这样考察鲁公、范公两人,都是天台人,人们说天台人多有峥嵘气节,这种风气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吧。(近来世俗之人,一离开学校,就渴望进入官府,如同讨还旧债一样急切,然而一旦身居高位,他们谄媚权贵就像油脂和皮革一样柔顺,见识情趣如此,世道还能指望什么呢?)

杨文定公溥执政时,其子自乡来省,至京邸。公问曰:“一路守令闻孰贤?”其子曰:“儿道出江陵,其令殊不贤。”曰:“云何?”曰:“即待儿茍简甚矣。”乃天台范理也。文定默识之,即荐升徳安府知府,甚有惠政,民到今颂之。再擢为贵州左布政使。或劝范当致书谢,范公曰:“宰相为朝廷用人,非私理也,何谢?”竟不致一书。逮后文定卒,乃祭而哭之,以谢知己云。

程襄毅信公一见而竒之,与论人品,确有定见,曰:“逺到器也。”荐为吏科给事中,卒为名臣。

宪副刘公仁宅,华容人,忠宣公父也。永乐庚子贡士,初仕为瑞昌令。同邑人严某令高安,同入觐。文定遣一价往瞷之。价还白公曰:“严丈富贵,雅称官也。刘丈藁席布被,瓦盆煤灶,犹然穷人耳。”公心识之。刘与严皆公邻邑人,且有■〈女连〉严卖刘,特先见贽以币,公麾之。刘嗣见,具茗一袋,蜜一缶耳。公嘉纳。寻擢为御史。刘公为御史时,六七人共一马,更迭出入,常与同僚约过除岁,各具一肉一蔬,或具肉二豆,酒一壶。同僚甚讶其奢。公出所有,惟一枯鱼而已。后升广西宪副,归囊惟七金云。正统庚申,文定以展墓归里。刘公时为御史在京,公还朝过华容,便造焉。问忠宣曰:“汝父在否?”曰:“在,道中未回。”曰:“汝母安在?”曰:“适邻家磨面去矣。”乃起徧视家中所有,遂引忠宣诣寝室,见床上惟蒲席布被褥,喜曰:“所操若是,可称御史之职矣。”既去,刘公回,忠宣白其事。刘公曰:“此必乡先生杨少保也。其为人缜宻,故观人于所忽若此(右忠宣为萧佥宪聪言,见《梦醒録》。萧佥宪,河南新野人。按文敏过华容,忠宣时尚龀)

梦醒録》曰:噫!今有官侍御而蒲席布被褥者乎?其妻有躬操井臼以为养者乎?惟昔东汉王良为大司徒,布被瓦器;司徒史鲍恢以事过其家,良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事类此。盖尝叹世之为官者,其行谊日薄一日,其受用日丰一日,其声价日损一日,其势焰日张一日;而民生则日憔悴一日,岂不悲哉!余按李文正着《刘公状》述:刘公令瑞昌,其平乱功甚巨,惠洽于民甚深。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与有为,信哉!文定初遣仆侦公于旅邸,嗣过家又瞷之。维时庙堂上急于知人也,如此举措如此,吏治蒸蒸,民生熈熈有以也。

附余里庄襄刘公天和任三邉总制时,差健卒取其孤孙暨一孤侄来任所抚之。比至华州,其仆夫偶棰门役,门役肤愬于州守。州守怒,弗为礼,封锁其门,即薪米不供。二孤至饥渇甚,不得已令从者踰垣窃出,乞食于素所知交家,微行去。州守随投牒公所,备陈从仆虐门役状。二孤既抵任所,环公夫人前泣诉途中为守所苦云云。夫人心怜甚,嗣州守以事谒制府,家众跂足侧窥,计公必督过守。已乃公故礼遇之有加,后复特荐其贤能于朝。

余里刘端简公采任右司马时,余同年尚德恒氏为麻邑令,故亷直不避贵势。公姻里多不恱,在京日譛于公所。余一日谒公,意为解之,以同年故,嫌于出口,嗫嚅不能尽词。公曰:“然吾故知尚令必洁亷人也,不待公言,何以知其然?凡人有欲则不刚,即尚令君之惩治吾家诸仆,更不少贷,其操可知已。”余叹公明决而能自克,若此时时述为诸公卿道之意。凡为乡缙绅者,胥识此意,庶牧民者得展布云。

论曰:国家张官置吏,凡以安民也。吾侪诵诗读书,师法孔孟,将以究安民之术也。一旦跻膴仕,或进据郡县之上,或退居闾左之间,惟恱牧民者之曲意徇我,骩法庇我,而于斯民之瘼,若蔑闻者,则上负国家,自负所学,亦甚矣。省夫

杨文懿公守陈以洗马乞假觐省,行次一驿,其丞不知其为何官,公与之坐而抗礼。卒然问曰:“公职洗马,日洗几马?”公漫应曰:“勤则多洗,懒则少洗,无定数也。”俄而报一御史且至,丞乃促令让上舎处之。公曰:“此固宜然,待其至而让未晩也。”比御史至,则公门人也,跽而起居。丞乃睨御史,不见蒲伏阶下,

译杨文定公杨溥执政时,他的儿子从家乡来探望,到达京城官邸。杨公问:“一路上各地的州县官,听说谁比较贤能?”儿子说:“我路过江陵,那里的县令很不贤能。”杨公问:“为什么?”儿子说:“他对待我极其简陋随便。”那人就是天台人范理。杨文定默默记在心里,随即推荐范理升任德安府知府,范理在那里很有恩惠的政绩,百姓至今还在歌颂他。后来范理又升任贵州左布政使。有人劝范理应当写信去感谢杨公,范公说:“宰相是为朝廷任用人才,不是出于私情,有什么可谢的?”最终没有写一封感谢信。等到后来杨文定去世,范理才去祭奠并痛哭,以此感谢这位知己。

程襄毅公程信一见范理就认为他奇特,与他谈论人品,范理确有坚定的见解,程信说:“他是能成就远大事业的器量。”推荐他担任吏科给事中,最终成为名臣。

按察副使刘公仁宅,是华容人,忠宣公的父亲。永乐庚子年考中贡士,起初做瑞昌县令。同县的人严某任高安县令,两人一同进京朝见。杨文定派一个仆人去暗中观察他们。仆人回来禀报杨公说:“严丈富贵,很符合官员的身份。刘丈草席布被,瓦盆煤灶,还像个穷人。”杨公心里记住了这件事。刘公和严公都是杨公邻县的人,而且严公曾出卖刘公,特意先拿礼物来拜见,杨公挥手拒绝。刘公随后来拜见,只带了一袋茶叶、一罐蜂蜜罢了。杨公高兴地收下。不久提拔刘公为御史。刘公做御史时,六七个人共骑一匹马,轮流出入,常与同僚约定过年时,每人准备一道肉菜一道素菜,或者两道肉菜一道豆菜,一壶酒。同僚很惊讶他奢侈。杨公拿出自己的所有,只有一条干鱼而已。后来刘公升任广西按察副使,回家时行囊里只有七两银子。正统庚申年,杨文定因扫墓回乡。刘公当时任御史在京,杨公回朝路过华容,顺便去拜访。问忠宣公:“你父亲在吗?”忠宣说:“在,在路上还没回来。”杨公问:“你母亲在哪里?”忠宣说:“刚去邻居家磨面了。”杨公起身遍视家中所有,于是带着忠宣去卧室,看见床上只有蒲席布被褥,高兴地说:“操守像这样,可以称职御史了。”离开后,刘公回来,忠宣把这事告诉他。刘公说:“这一定是乡先生杨少保。他为人缜密,所以在别人忽视的地方观察人就是这样。”(右边是忠宣对萧佥宪聪说的话,见于《梦醒录》。萧佥宪,河南新野人。按杨文敏路过华容时,忠宣尚且年幼)

《梦醒录》说:唉!现在有做御史而用蒲席布被褥的吗?他的妻子有亲自操持井臼来供养家庭的吗?只有从前东汉王良做大司徒,用布被瓦器;司徒史鲍恢因事路过他家,王良的妻子穿着布裙拖着柴,从田里回来,事情类似这样。我曾经感叹世上的做官者,他们的品行道义一天比一天淡薄,他们的享受一天比一天丰厚,他们的声望价格一天比一天减损,他们的权势焰气一天比一天张扬;而百姓的生活则一天比一天憔悴,难道不悲哀吗!我查考李文正写的《刘公状》叙述:刘公任瑞昌县令,他平定叛乱的功劳很大,恩惠遍及百姓很深。人有不做的事,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确实如此!杨文定起初派仆人在旅店侦察刘公,后来路过他家又暗中观察。当时朝廷急于了解人才,这样的举措,吏治蒸蒸日上,百姓生活安乐是有原因的。

附带说我们同乡庄襄公刘天和任三边总制时,派健壮士兵接他的孤孙和一个孤侄到任所抚养。等到到达华州,仆夫偶然鞭打门役,门役向州守哭诉。州守发怒,不以礼相待,封锁他们的大门,连柴米也不供应。两个孤儿饥饿口渴得很,不得已命令随从翻墙偷偷出去,向素来认识的朋友家乞食,微服离去。州守随即向总制府投递文书,详细陈述随从虐待门役的情况。两个孤儿到达任所后,围着刘夫人哭泣诉说途中被州守折磨的情况。刘夫人很可怜他们,后来州守因事拜见总制府,家人们踮脚侧身窥视,料想刘公一定会责罚州守。结果刘公反而对他礼遇有加,后来又特别向朝廷推荐他的贤能。

我们同乡刘端简公刘采任右司马时,我的同年尚德恒氏任麻城县令,向来廉洁正直不避权贵。刘公的姻亲邻里多不高兴,在京时向刘公进谗言。我有一天拜见刘公,想为他辩解,因为同年关系,嫌于出口,吞吞吐吐不能说完。刘公说:“是的,我本来就知道尚令一定是廉洁的人,不等你说,怎么知道他这样?凡人有欲望就不刚强,即使尚令君惩治我家仆从,也不稍加宽贷,他的操守可以知道了。”我感叹刘公明断而能自我克制,如果这时常向各位公卿陈述这个意思。凡是做乡间绅士的,都懂得这个意思,希望治理百姓的人能施展抱负。

论曰:国家设置官吏,都是为了安抚百姓。我们诵读诗书,师法孔孟,将用来探究安抚百姓的方法。一旦登上高官,或者进身居于郡县之上,或者退居乡间之间,只喜欢治理百姓的人曲意顺从我,枉法庇护我,而对于百姓的疾苦,好像没听见一样,那么对上辜负国家,对下辜负所学,也太严重了。反省一下,

杨文懿公杨守陈任陈州知州时,以洗马身份请假回乡探亲,行至一个驿站,他的丞不知道他是什么官,杨公与他平起平坐。突然问:“你职任洗马,每天洗几匹马?”杨公随意回答:“勤快就多洗,懒惰就少洗,没有定数。”不久报告说一个御史将要到来,丞于是催促杨公让出上舍安置御史。杨公说:“这固然应该,等他来了再让也不晚。”等到御史到来,却是杨公的门人,跪拜行礼。丞于是斜眼看御史,不见他匍匐在阶下,

百状乞怜,公卒亦不较。归则读书田间,不轻谒官府。时陆司寇卒,有御史过而不吊也。公欲警之,于其来谒,令阍人辞曰:“适闻吊陆尚书,先至彼以候,以故失迓。”御史旋复诣陆,先令其子主事君至,彼辞曰:“家大人迟公良乆不至,乃归。”其人颇惭。公伟才髙第,藻词渊学,艺林推为雄长,而介洁自持,未尝干求恩泽。为翰林五品者十有六年而不调,权幸有欲引之者,使所亲谕意。公语所知曰:“吾犹嫠妇也,茹荼积乆,乃以白首改节耶?”濡迟散秩,竟以三品终(见张东沙芝园集)

译百般姿态乞求怜悯,公最终也不计较。回家后便在田间读书,不轻易拜见官府。当时陆司寇去世,有御史路过却不前往吊唁。公想要警示他,在他来拜见时,让守门人推辞说:“刚才听说去吊唁陆尚书,先去那里等候,因此失迎。”御史随即又去陆府,先让他的儿子主事君到,陆君推辞说:“家父等您很久您没到,已经回去了。”那人颇为惭愧。公才华卓越、科举高中,文辞华美、学识渊博,文坛推崇他为领袖,但他耿直廉洁、自我约束,从未谋求恩宠。在翰林院担任五品官十六年而未获升迁,有权势宠幸的人想拉拢他,派亲近的人传达意思。公对知情的人说:“我如同寡妇,吃苦已久,难道要白发苍苍时改变节操吗?”长期担任闲散官职,最终以三品官退休(见于张东沙《芝园集》)。

黎文僖公淳公素俭朴,患乡俗好侈,躬自裁抑,倡之婚塟饮宴之礼,人多视以为则。重伦尚节,痛违禄养极严。庙祀兄嫂卒,其子及女皆幼,育为己子。尝归省至临清,适山东按察副使董国器妻死,而董使未还,特使人舁其柩以归。太常卿余孟亨卒,家贫不能举塟,公倡同乡士绅合赙襄其事。乡吏邓禄寓银数十两,后禄死,藏所寓物,候其子长还之。所居黄洋渡积潦病涉,捐私帑筑堤四十丈,民到今利焉。训诸生日亹亹不倦,登甲科,仕中外者相接踵。下逮胥吏有向学者,辄优给之,后亦多成名云。惟公风致若敦朴醇厚长者,乃主顺天场试事。时有试卷竒甚,后场不类,疑有弊,勾稽墨卷,得誊録截卷奸状,按其事而取是卷为解首,则名士马中锡也。其精明又若此,公能尽职殚心耳。此弊闻时,益多所从来矣。李文正公东阳,幼负儁才,藉有清誉,艺林推为神骏。云路比之祥鸾,其推毂天下士,孜孜如不及也。其为相也会逆竖刘瑾乱政,毒螫缙绅,公委曲周旋,多所全济,众颇赖之。盖瑾窃太阿之柄,大肆凭陵,目中已无天子,独公以素望稍加钦重。其清约之操,出自性成,冬月不炉,披册操觚,不胜其栗,辄就日而暴之,日移亦移,其俭如此。余家尚书邦竒公门人也,一日侍坐,有兴化守者,亦公门下士,以觐事至京,缄两帕四扇,令从吏馈公。公曰:“扇以染翰,固可,但多帕奈何?”吏顿首于庭,乃启缄取扇而归其帕。云即此一事,古风可想已(见张东沙芝园集)

公致政后,邃庵杨阁老载酒肴过懐麓堂,为寿,觞以金。公讶曰:“公近亦有此器耶?”邃庵有惭色,自是不敢用以觞云。

附赵司成永号类庵京师人一日过鲁学士铎邸鲁公曰「公何之」司成曰「忆今日为西涯先生诞辰将往寿也」鲁公曰「吾当与公偕公以何为贽」司成曰「帕二方也」鲁公曰「吾贽亦应如之」入启笥索帕无有踌躇良乆忆里中曾馈有枯鱼令家人取之家人报「已食仅存其半」鲁公度家无它物即以其半载与赵公俱往公所称祝公烹鱼沽酒以饮二公欢甚即事倡和而罢

右闻诸都人刘宪副效祖者,刘耳承之,赵司成云。赵司成亦都人,与鲁公皆公门人也。

耿子曰:公仕宦五十余年,柄国且十有八年矣。郑端简谓公卒之日,不能治丧,门人故吏醵金钱赙之,乃克塟。又谓尝过其门,萧然四壁,不足当分宜辈一宴之费云云。则公平生所以禔身者可知已。彼时权珰狂猘,公卿鲜不受其螫者,而卒不敢有加于公。公岂有权术牢笼之哉?毋亦贞操洁履,有以服其心耶?

罗文恭述:杨文襄一清为相时,有人馈美珠一斗者,公直受之。嗣诸邉将谒,请留侍左右,询邉事,公随出所受珠分劳之,投之地,顷刻立尽。门生有以贫归者,发嚢助给,率数十百金以为常。盖以天下财为天下用,而不为私蓄,即比于一介不取可也。

近杨太宰述,徐文贞公为相时,亦常捐千金为邉将纾祸,意亦若此。昔寇莱公出入将相,终身不蓄财产,无声色之娱,寝处一青帏二十余年,时有破壊,则命补葺。自入官所得俸禄赏赐金帛,惟务施与,史所谓内俭外奢,如此古人肩巨任重,志在国家者,大都然耶?余尝尚论杨文简躬清俭,郭令公减声妓,评唐之相业者,未可以是为低昻。韩魏公有玉盏,司马温公无茶具,评宋之相业者,未可以是较优劣,视其所存所树何如耳。昔人云:「平仲俭矣,夷吾则奢,均为齐良。」已若由今之世维今之风,与其奢也,寜俭。

刘忠宣公大夏,成弘间多硕人,粹然皭然,足称古纯臣者,公是已。公生而岐嶷颕敏,杨文定一见目为国器。髫年从父宪副公任,父按部归,履新靴,公疑出时无是,即以请。父示为余廪易者,乃释门者手一银钏遗公,公引付父所善大叅某所,诘其从来迹。维时识趣若此,介其性成耶?甫弱冠,发解台司,檄有司佐赆。公念里中阻饥,固辞谢焉。已成进士,选读中秘,恳愿外补习民事,执政嘉之。既授諌垣,以亲在辞,乃授兵部主事。已为职方郎,时警

译黎文僖公淳公一向节俭朴素,担忧乡间风俗喜好奢侈,便亲自克制约束,在婚丧嫁娶、饮酒宴会的礼仪上倡导简约,人们大多视他为准则。他重视伦理崇尚节操,对违背禄养之道的人极为严厉。庙中祭祀的兄嫂去世后,他们的儿子和女儿都年幼,淳公将他们抚养为自己的子女。淳公曾经回乡探亲到达临清,恰逢山东按察副使董国器的妻子去世,而董国器本人尚未返回,淳公特意派人抬着灵柩送回家乡。太常卿余孟亨去世,家境贫寒无法办理丧葬,淳公倡导同乡的士绅共同凑钱资助,协助办理了丧事。乡吏邓禄寄放了数十两银子,后来邓禄去世,淳公将寄放的东西收藏起来,等待邓禄的儿子长大后再归还给他。淳公居住的黄洋渡积水严重,行人涉水困难,淳公捐出私人的钱财修筑了四十丈长的堤坝,百姓至今受益。淳公教导学生每天勤勉不倦,考中甲科、在朝廷内外做官的人接连不断。下至胥吏中有向学的人,淳公就优厚地供给他们,后来也多成名望。淳公的风度看似敦厚朴实、醇和长者,却主持顺天乡试的事务。当时有试卷非常奇特,后场与前面不类,怀疑有舞弊行为,淳公核查墨卷,发现了誊录截卷的奸诈行径,追究此事并将该卷取为解元,这名士就是马中锡。淳公的精明又如此,他能够尽职尽心罢了。这种舞弊行为在当时听闻,更是由来已久。李文正公东阳,幼年负有俊才,凭借清誉,文坛推举为神骏之才。云路将他比作祥鸾,他推举天下士人,孜孜不倦唯恐不及。他做宰相时,恰逢逆贼刘瑾扰乱朝政,毒害士大夫,李文正公委曲周旋,保全救济了很多人,众人颇依赖他。大概刘瑾窃取了权柄,大肆欺凌,眼中已没有天子,唯独李文正公凭借平素的声望稍受刘瑾的敬重。他清廉简约的操守,出自本性养成,冬天不用火炉,披着书册拿着笔砚,忍受不住寒冷,就走到阳光下晒着,太阳移动他也跟着移动,他的节俭如此。我家尚书邦奇公是李文正公的门人,有一天侍坐,有位兴化太守,也是李文正公的门下士,因朝见之事来到京城,封了两条帕子和四把扇子,让随从官吏送给李文正公。李文正公说:“扇子用来写字,固然可以,但多出的帕子怎么办?”官吏在庭院中叩头,于是打开信封装取扇子而退还帕子。仅这一件事,古风就可以想见了(见于张东沙《芝园集》)。

李文正公致仕后,邃庵杨阁老带着酒菜到怀麓堂,为他祝寿,用金杯敬酒。李文正公惊讶地说:“您近来也有这种器具吗?”邃庵露出惭愧的神色,从此不敢再用金杯敬酒了。

附记:赵司成永,号类庵,是京师人。有一天经过鲁学士铎的府邸,鲁公说:“您去哪里?”赵司成说:“记得今天是西涯先生的诞辰,将去祝寿。”鲁公说:“我应当与您同去,您用什么作为礼物?”赵司成说:“两条帕子。”鲁公说:“我的礼物也应当如此。”进去打开箱子寻找帕子,没有,犹豫了很久,想起家乡曾送过干鱼,让家人取来,家人报告说:“已经吃了,仅存一半。”鲁公估计家中没有其他物品,就用这半条鱼与赵公一同前往。李文正公称颂祝寿,鲁公烹鱼买酒来招待两位,非常欢乐,即兴唱和而后散去。

以上是从都人刘宪副效祖那里听来的,刘宪副是从赵司成那里听来的。赵司成也是都人,与鲁公都是李文正公的门人。

耿子说:李文正公做官五十多年,执掌国政将近十八年。郑端简说李文正公去世那天,无法办理丧事,门人故吏凑钱资助,才得以安葬。又说曾经经过他的家门,萧条四壁,抵不上分宜辈一顿宴会的费用等等。那么李文正公平生修身养性的方法就可以知道了。当时权阉狂躁如狗,公卿很少不受其毒害的,但最终不敢对李文正公有所加害。李文正公难道有权术笼络他们吗?或许是因为贞操洁履,有使他们信服的地方吧?

罗文恭叙述:杨文襄一清做宰相时,有人送了一斗美珠,杨文襄直接接受了。后来各位边将拜谒,请求留在身边侍奉,杨文襄询问边事,随即拿出所受的珠子分赏他们,扔在地上,顷刻间就分完了。门生中有因贫困回家的人,杨文襄打开钱袋资助,通常都是数十百金。大概是将天下的钱财用于天下,而不作为私人积蓄,即使与一介不取相比也可以。

近来杨太宰叙述,徐文贞公做宰相时,也常捐千金为边将解除祸患,意思也与此相同。从前寇莱公出入将相,终身不积蓄财产,没有声色之乐,睡卧处一个青帏二十多年,有时破损,就命令修补。自从入官所得俸禄赏赐金帛,只致力于施舍,史书所说的内俭外奢,像这样的古人肩负重任,志在国家,大抵都是这样吧?我曾经评论杨文简亲身清廉节俭,郭令公减少声妓,评价唐朝相业的人,不可以以此来衡量高低。韩魏公有玉盏,司马温公没有茶具,评价宋朝相业的人,不可以以此来比较优劣,要看他们心存什么、建树什么罢了。从前人说:“平仲节俭,夷吾奢侈,都是齐国的良臣。”如果按照当今世道、当今风气,与其奢侈,宁可节俭。

刘忠宣公大夏,成化、弘治年间多硕人,纯粹洁白,足以称为古代纯臣的,就是刘公。刘公生来聪慧颖敏,杨文定一见便视为国器。童年时跟随父亲宪副公任职,父亲按部归来,穿着新靴,刘公怀疑出门时没有这双靴子,就以此询问。父亲说是用剩余的俸禄换的,于是释怀。门人送给他一个银钏,刘公将其交给父亲所赏识的大参某处,追问其来历踪迹。当时识趣如此,是介直的本性养成吗?刚成年,发解台司,檄文让有司协助筹备饯行。刘公念及乡里遭受饥荒,坚决推辞谢绝。已经考中进士,选入中秘读书,恳求外补以学习民事,执政者嘉许他。刚被授予谏垣官职,因父母在世而推辞,于是被授予兵部主事。后来担任职方郎,当时警报

报旁午,调发战守诸巨务,尚书余子俊悉倚公画。才望燀着,时权珰用事,适兵侍缺,欲援之超补尚书,亦喜得公助。已数趣之造谒,且拟助之贽,公固辞,谓福薄不敢承。乆之,以资拟晋冋卿,公又以志在亲民为言,乃出叅闽藩,其恬于进也如此。泰陵初立,廷臣奉诏荐公,升督抚,嗣祇以常调转广东右辖,已转浙江左辖,扬歴藩司凡九年,始以河患晋副都御史,踰三年晋戸侍理饷云中。还即三疏乞休,已乃起岭南大制帅,召为大司马。无何泰陵升遐,武宗嗣政,在权珰遂乞骸归。归三年而刘瑾之难作。先是理河事竣,余工费二千金,濒行藩臬举为公赆,公令籍之府帑。被逮经汴,二司拟以遗瑾,公曰:“此宁能饫彼意,第举残骸畀之耳。”系诏狱,将甘心焉。同难者谋行贿纾祸,子姓丐贷四方,知旧拟醵金。公曰:“如此而死一身耳,如此免死则累一生,且累子孙矣。”赖屠中丞得减死,戍肃州。行时故人赠遗悉谢絶,止受同年李文正一羊裘。至肃无资,诸司惮瑾毋敢馆榖,三学生徒轮食之。有总戎某,公所举者,遗百金曰:“患难中非复在位时。”公曰:“不闻语云‘及其老也,戒之在得’乎?”参将某遣使致馈,勅其使不受,亡返。公曰:“吾老惟一仆,日食不过数钱,若受此,仆窃之逃,不将只身陷此耶?”寻同戍锺尚书槖赀,果为仆窃。而逃人服公,先识云:公自髫至老,即患难颠沛中,介节不渝,若此。自理饷得请归,预为寿藏,纪其生平履歴岁月,刻石载归。遗言子孙:毋丐名人撰志铭,毋援例求恩泽。公盖不独生忘荣利,身后名宠,亦忘之矣。公尝曰:居官以正已为先,所谓正已不特戒利,亦当逺名,不虚耶?任职方时,匿故牍,寝交南之用兵(权珰汪直献取安南策,以中旨索永乐中调军数,公匿其籍,谓司马曰:此策行,死者何可万计?国脉民命所系也,事乃寝)陈形势,阻朝鲜之改贡道(朝鲜使请改贡道,朝议将许,盖有中官为之地者,公陈先朝迂道之深意,乃止)其虑逺,其识卓矣。参闽经畧海防分寨,造舰建廪,计饷政至今垂焉。辖广东,以恩信抚谕,田州叛,不烦一旅,继平后山寇,下生擒,令不妄杀一人。公即经武,亦仁心为质耳。在越提调棘围,忽遭水沴,士人大哗,公权宜聴其出留,哗乃戢,且得士为盛,随机应卒,智亦圆矣。河决张秋,公身亲量度,疏上流以分水势,筑长堤以捍横流,五旬而告成功。督饷云中,行収市法,粮草少亦报中,权贵不得把持。公所至着绩,随事奏功,其通才哉!抑有此纯心也。晚遇泰陵,心膂是寄,帷幄畴咨。如谓去塞刼敌之非策,谓两广铎木香料之耗材,谓漕运京操之累军,谓事由阁部大臣则权不旁落,谓以掲帖论事则弊踵墨勅斜封,议汰腾骧四卫之冒充,议省光禄之冗费,议革中贵镇守之蠧害,闵司寇谳狱忤旨,救解之,王文庄才堪大用,亟荐之,李本縁外戚干大帅力格其传奉,鲁麟挟部落要骤迁策,任其还部造膝矢谟,详具宣召録者,无非宗社之至计,经国之逺猷也。惟公故无奥援,第此朴忠,蒙兹特眷。同僚之■〈女忌〉言,宫门之飞语,咸能鍳之。黄髪询兹鱼水孚契,泰陵真圣主哉!公自戸侍予告归,构草堂于先垄之次,读书其中作《东山赋》以见志。平生不为人通私书请托,藩臬守令往造者不谒谢。薄田仅足供衣食,里邻或肆侵夺,任弗与争。尝有李某并其世产,族人走书告公,公署其尾曰:「昔詹尚书家亦有是,詹报家人诗曰:『四邻侵我,我从伊,毕竟须思未有时。试上含光殿基望,秋风秋草正离离。』我虽不及古人望,尔辈弗为詹氏子孙也。」公言:「财货惟务农服贾,凡力得者获用,其余易致之物终非己有。子孙视之亦不慎惜,况官货悖入者乎?」后起大司马,归仍居草堂,再着《东山后赋》。戴笠乘驴,往来山水间。于始祖茔次作敦本堂,岁举二祭,祭毕有燕,以合族人为家规,诵于燕所训之族人。贫不能存,死不能塟,长而不能嫁娶者,皆有赒

译各类报告纷繁交错,调兵遣将、战备防守等许多重大事务,尚书余子俊全都倚仗先生来谋划。先生的才能声望显赫,当时有权势的宦官当权,恰逢兵部侍郎职位空缺,想援引先生越级补任尚书,也高兴得到先生的帮助。不久多次催促先生去拜见,并且打算资助先生拜见的礼物,先生坚决推辞,说福气浅薄不敢承受。过了很久,按资历拟议晋升先生为卿,先生又以志在亲近百姓为由推辞,于是外放担任福建布政使,先生淡泊进取之心就是这样。

泰陵初即位,朝臣奉诏推荐先生,升任总督巡抚,后来只按常规调任广东右布政使,又调任浙江左布政使,历任布政使共九年,才因黄河水患晋升为副都御史,过三年晋升为户部侍郎,在云中管理军饷。回京后立刻三次上疏请求退休,不久又被起用为岭南大总督,召入京城任兵部尚书。不久泰陵驾崩,武宗继位,那位有权势的宦官于是请求退休回乡。先生回乡三年后,刘瑾的祸乱发生。

在此之前,先生治理黄河事务结束,剩余工程经费二千金,临行时布政使和按察使拿出这笔钱作为先生的路费,先生命令将其登记入官府库藏。被捕经过汴梁时,两司打算将这笔钱送给刘瑾,先生说:“这难道能满足他的心意吗?只是把残躯交给他罢了。”被关押在诏狱,刘瑾打算置他于死地。同遭祸难的人谋划行贿以减轻灾祸,子孙四处借贷,老朋友打算凑钱。先生说:“这样而死,只是我一人受害;这样免死,则会拖累一生,并且连累子孙。”

幸赖屠中丞得以减死,被发配戍守肃州。出发时,老朋友赠送的财物全都谢绝,只接受了同年李文正的一件羊皮袄。到了肃州没有资财,各官署畏惧刘瑾不敢提供食宿,三位学校的师生轮流供给饭食。有一位总兵官,是先生举荐的,赠送百金说:“患难之中,已不再是任职时的身份了。”先生说:“没听说古语说‘等到老了,要戒除贪得’吗?”参将派人送来馈赠,先生告诫使者不要接受,使者逃回。先生说:“我年老只有一个仆人,每天吃饭不过几文钱,如果接受这些,仆人偷窃逃跑,我不就只身陷入困境了吗?”不久同戍守的钟尚书携带的资财,果然被仆人偷窃。而逃亡的人敬服先生,先前曾说:先生从幼年到老年,即使在患难流离中,坚贞的节操也不改变,就是这样。

先生自管理军饷获准退休后,预先修建寿墓,记录生平履历岁月,刻石随葬。遗言子孙:不要乞求名人撰写志铭,不要援引惯例请求恩泽。先生不仅生前忘记荣利,身后的名声恩宠,也忘记了。先生曾说:做官以端正自身为先,所谓端正自身,不仅戒除贪利,也应当远离名声,这不虚妄吗?

先生在任职方司时,隐藏旧档案,搁置交趾用兵的提议(权宦汪直献计夺取安南,用中旨索取永乐年间调兵的数目,先生隐藏了名册,对兵部尚书说:此计实行,死者何止万计?这是国家命脉百姓性命所系,事情于是搁置);陈述形势,阻止朝鲜更改贡道(朝鲜使者请求更改贡道,朝廷议论将要允许,大概有中官从中作梗,先生陈述先朝绕道的深意,于是作罢);他考虑深远,见识卓越。

在福建参赞军务,规划海防分寨,建造战船粮仓,计算军饷,政令至今依然施行。管辖广东时,用恩德信义安抚晓谕,田州叛乱,不费一兵一卒,接着平定后山寇,生擒首领,命令不妄杀一人。先生即使从事军事,也是以仁心为根本。在越州提调科举考场,忽然遭遇水灾,士人大声喧哗,先生权宜听任他们外出或留下,喧哗于是平息,并且得以士人兴盛,随机应变,智慧也很圆融。

黄河在张秋决口,先生亲自测量,疏浚上游以分散水势,修筑长堤以抵御横流,五十天宣告成功。在云中督理军饷,实行收市法,粮草稍少也报告充足,权贵不能把持。先生所到之处都有政绩,随事奏报功劳,这是他的通才啊!也是因为他有纯厚的诚心。

晚年遇到泰陵,被寄托心腹重任,在帷幄之中咨询谋划。如说去除边塞劫掠敌人的策略不对,说两广的铎木香料耗费资财,说漕运京操拖累军队,说事由内阁部院大臣处理则权柄不旁落,说用揭帖论事则弊端接踵而至如同墨敕斜封,议定淘汰腾骧四卫的冒充人员,议定节省光禄寺的冗费,议定革除中贵镇守的蠹害,怜悯司寇断案违逆旨意,解救他,王文庄才能堪当大用,极力推荐他,李本因外戚干预大帅,极力抵制他的传奉,鲁麟挟持部落要求骤然升迁,策略是任他回部,造膝陈词,详细记载在宣召录中的,无非是宗庙社稷的最重要计策,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

只有先生没有奥援,只凭这朴实的忠诚,蒙受这种特别的眷顾。同僚的忌恨言论,宫门的流言蜚语,都能明察。黄发老人询问这种鱼水般的信任契合,泰陵真是圣明的君主啊!先生自户部侍郎告假回乡,在祖先坟墓旁边建造草堂,在其中读书,作《东山赋》以表明志向。平生不为别人写私人书信请托,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前往拜访的,不去拜谢。薄田仅够供给衣食,邻里有时肆意侵夺,任其如此不与之争。

曾有李某兼并他的世产,族人写信告诉先生,先生在信尾批道:“从前詹尚书家也有这种情况,詹尚书回复家人的诗说:‘四邻侵我,我从伊,毕竟须思未有时。试上含光殿基望,秋风秋草正离离。’我虽然不及古人的期望,你们也不做詹氏的子孙了。”先生说:“财物只有务农经商,凡是用力得到的才可使用,其余容易得到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子孙看待这些也不谨慎爱惜,何况官府的财物是违背正道得来的呢?”

后来起用为大司马,回乡仍居住在草堂,再作《东山后赋》。戴着斗笠骑着驴,往来于山水之间。在始祖墓旁建造敦本堂,每年举行两次祭祀,祭祀完毕有宴会,以合族人为家规,在宴会上诵读训诫族人。贫穷不能生存的,死后不能安葬的,成年不能嫁娶的,都有救济。

值。岁侵族阻饥,鬻玉带买榖赈之。常欲效范文正置义田,以无赀未就。公居乡忍让敦睦,类若此。惟公辖广东时常乘小艇访白沙,白沙问其学曰:「予存心之功十九,致知之功十一。」公之建树良有本哉。又闻公语陆吉士曰:「仕途不可广交,受人知只如朋友。若三数人得力者,自可了一生。」惟公朝着之交如李文正、张简肃、戴恭简,山林之交如陈白沙、李大涯軰,真可了一生耶?吴司空廷举云:「忧民如有病,对客若无官。」公之谓也。李文正谓公:「与物无忤,临事有为。」林司寇俊称公:「清约如知白,先忧如希文,公望如彦国,能处大事如子明。」确评哉。

译恰逢年成歉收,宗族遭受饥荒,(他)卖掉玉带购买粮食来赈济族人。他常常想效仿范仲淹设立义田,因为缺乏资金而没有实现。他在乡间居住时,忍让和睦,大多像这样。只有他在管辖广东时,常乘小船拜访陈白沙,陈白沙询问他的学问,说:“我存养心性的功夫占十分之九,推究事理的功夫占十分之一。”他的建树确实有根本啊。又听说他对陆吉士说:“仕途上不可广泛结交,被人知晓只像朋友一样。如果有三五个得力的人,自然可以度过一生。”只有他在朝廷中的交往如李东阳、张璁、戴金,在山林中的交往如陈白沙、李东阳等人,真的可以度过一生吗?吴廷举说:“忧虑百姓如同自己有病,面对客人好像没有官职。”说的就是公啊。李东阳对公说:“与万物没有抵触,面对事务有所作为。”林俊称赞公:“清廉简约如知白,先天下之忧而忧如希文,声望如彦国,能处理大事如子明。”确实是确切的评语啊。

于肃愍公谦被害时,籍其家无长物,惟上赐盔甲袍带。未几,代公尚书陈汝言败,上曰:“于谦嚢槖磬悬,汝言赃秽山积,贤否相去,奚啻天渊。”石亨害公者,从旁聴上言,低头大惭。

秦襄毅公纮被逮时,上命太监尚亨籍其家,止得黄绢一疋,故衣数事。亨还言公贫状,上亲阅其赀,嘉叹良乆,立释公,且赐钞万贯,旌其亷。

刘忠宣宣召时,户侍刘宇觊柄,用泰陵鉴识其人,曰:“某小人也。”而某故恨公不为己地。又童阉有伏缀衣后,泄公革镇守语,者中贵亦恨之。某寻附瑾,得入政府,嗾瑾曰:“籍刘尚书家,可得几万金。”瑾因摭岑浚事,矫制逮公,属官校罗某阚公赀产。罗至,亷知公贫,馈之以酒器,固辞不受,惟索诗一律,载之。

论曰:凡货贿,未有悖入不悖出者。三公以籍没益显其亷,先识此耳。俾分宜辈蚤能识此,奚肯以身为沟壑,以家为县家?外府藏蝎嚢虺,以自毒害其子孙哉!当代明主,亦不蔑视天下士矣。悲夫!识不蚤也。

章文懿公懋公任翰林时,朝廷举张灯故事,命下词臣咏诗,公率同官庄昶、黄仲昭援苏长公疏意直諌,忤旨,左迁。寻升佥事,年未及艾,即力辞官归,力田自给。四方学者云从,家贫,刈蔬脱粟而饷之。或讽为文章,曰弗暇;或请著述,曰儒先之言至矣尽矣,删其繁芜可也。弘治中,荐起为南监祭酒,以母丧力辞。诏増设司业厅以居,终制赴官。世庙初,进南礼部尚书,致仕。公尝谓门人董遵曰:“待客之礼,当存古意。今人多以酒食相尚,非也。”闻薛文清公居家,留客止用以鸡黍,盛以瓦器,酒三行就饭而罢。又魏文靖公居家,客至必留饭,止一肉一菜,虽不之公府,必回访。舟次有所相遗,必答礼,不虚受人惠。此二公可法云。

附太宰渔石唐公致政家居时,出入惟徒步。有陈大叅良谟者,说之曰:「翁官居八座,年迈七旬,故天下大老也。孔子曰:『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翁学孔子者,而顾欲过之耶?」公曰:「固然,第吾枫山先师致政归,祗是步行,未尝乘轿。乃侄朴庵公名拯侍郎,及竹涧潘公希曽侍郎,俱守此礼,吾安敢违耶?」吁!浙有枫山,殆犹鲁有岱岳,其遗矩所留,诸公皆率履弗越如此。

论曰:杨仲修诮公諌灯火非是,谓词臣职当应制,中含纳约,如孟子告君意可也,此说良是。又公以《玉堂蔬圃》诗、《中秋赏月》诗忤时相,想公不欲以辞赋名家,亦少时意气激昻如是。顾公徳业问望,焜耀士林,流风懿范,孚洽闾里,迹巨公名卿,率其遗轨,不敢违越若此,岂可以言谕色取哉?尝闻其教学者,谓心胸欲大,必有穷理工夫,心纔会大;又须心小,必有涵养工夫,心纔会小。云云晚,盖进于道矣,不直以一諌灯火、一忤相臣掲掲表树已也。且迹其难进易退,真有尘视轩冕槩矣。

附论:唐公以高年太宰,徒步里中。陈大参执“孔子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语,诮之,亦是。顾公以前軰风轨,谨守不渝,长厚哉!后吴文定寛、朱恭靖希周,俱以清华位至崇膴,其居里第也,亦多俭约,鱼鱼雅雅,如一庠士。古所谓鞠躬君子,固不事浇薄矣。王庄毅纮、李襄敏秉,俱以尚书悬车在里。王公抗志寡交,非其人不与。李公出入闾巷,毎与市人对奕终日,无忤。王规李曰:“朝廷大臣,而与闾巷小人戏狎,何自轻之甚?”李曰:“所谓大臣,岂能常为之?朝野固自不同,何至以官骄乡人哉?”意见不同如此。余惟夫子之在乡党,所谓恂恂如者,想无容亦无狎也。

罗文毅公伦性慷慨乐善,不疑人欺。自少励志圣贤之学,尝曰:「举业非能壊人人,自壊之耳。」郡守嘉其学行,而怜其贫,命邑令周之谢,弗受。成化丙戍廷对,几万言指切时弊,拳拳以格君务学为说。中称引程正叔「亲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语执政欲节其下句,不从。赐及第,授官修撰。后会大学士李贤遭丧去朝廷,留之。公诣其第,告以不可踰数日歴,陈起复非是,援宋富弼及刘珙故事

译于肃愍公于谦被害时,抄没他的家产,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皇上赏赐的盔甲、袍服和腰带。不久,代替于谦担任尚书的陈汝言败露,皇上说:“于谦家中贫穷得挂不起东西,陈汝言贪污的赃物堆积如山,贤良与奸佞相差,哪里只是天壤之别。”石亨是陷害于谦的人,在旁边听到皇上的话,低着头非常惭愧。

秦襄毅公秦纮被逮捕时,皇上命令太监尚亨抄没他的家产,只得到一匹黄绢,几件旧衣服。尚亨回来报告秦公贫穷的情况,皇上亲自查看他的财物,赞叹了很久,立即释放了秦公,并且赏赐钞币一万贯,表彰他的廉洁。

刘忠宣公刘健被召见时,户部尚书刘宇觊觎权柄,用泰陵鉴识人的眼光看待他,说:“某人是小人。”而某人本来就怨恨刘健不为自己铺路。又有太监童恩藏在衣服后面,泄露了刘健革除镇守太监的话语,这位中贵人也怨恨他。某人不久依附刘瑾,得以进入内阁,怂恿刘瑾说:“抄没刘尚书的家产,可以得到几万两金子。”刘瑾于是抓住岑浚的事,假传圣旨逮捕刘健,命令官校罗某查抄刘健的财产。罗某到了,了解到刘健贫穷,送给他酒器,刘健坚决推辞不接受,只索要了一首诗,带着它离开了。

评论说:凡是贿赂,没有违背正道得来的不违背正道花出去的。三位公卿因为抄没家产反而更加显扬他们的廉洁,这是事先就认识到的。假使分宜(严嵩)之类的人早点认识到这一点,怎么会肯让自己成为沟壑中的枯骨,让家产成为国家的财产呢?外府藏着毒蝎和毒蛇的袋子,来自毒害他们的子孙呢!当代的明主,也不会轻视天下的士人了。可悲啊!认识得太晚了。

章文懿公章懋在担任翰林时,朝廷举行张灯的故事,命令词臣咏诗,章公率领同僚庄昶、黄仲昭援引苏轼疏议的意思直言进谏,触怒了皇上的旨意,被贬官。不久升任佥事,年纪未到五十岁,就坚决辞官回家,努力耕田自给。各地的学者像云一样跟随他,家里贫穷,割蔬菜、吃糙米来招待他们。有人劝他写文章,他说没时间;有人请他著书立说,他说儒家的先贤的话已经非常完备了,删减其中的繁冗就可以了。弘治年间,被推荐起用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因为母亲去世坚决推辞。皇上下诏增设司业厅让他居住,守孝期满后才去上任。世宗初年,晋升为南京礼部尚书,退休。章公曾经对门人董遵说:“待客的礼节,应当保存古人的心意。现在的人大多以酒食相尚,是不对的。”听说薛文清公在家时,留客只用鸡黍,盛在瓦器里,酒过三巡就吃饭结束。又听说魏文靖公在家时,客人来了必定留饭,只有一肉一菜,即使不去公府,也必定回访。在船次有所馈赠,必定回礼,不白白接受别人的恩惠。这两位公卿是可以效法的。

附:太宰唐公唐龙退休在家时,出入只步行。有个名叫陈良谟的大参,劝他说:“您官居八座,年纪七十岁,是天下的大老。孔子说:‘我跟随在大夫之后,不可以徒步行走。’您学习孔子,难道想要超过他吗?”唐公说:“固然如此,只是我的枫山先师退休回家,只是步行,不曾坐轿子。我的侄子朴庵公唐拯侍郎,以及竹涧潘公希曾侍郎,都遵守这个礼节,我怎么敢违背呢?”唉!浙江有枫山,大概就像鲁国有岱岳一样,他们留下的规矩,各位公卿都遵循而不逾越,像这样。

评论说:杨仲修讥讽章公谏言灯火是不对的,认为词臣的职责应当应制,含蓄地接纳约束,像孟子告诫君主的意思就可以了,这个说法是很对的。又章公因为《玉堂蔬圃》诗、《中秋赏月》诗触怒了当时的权相,想章公不想以辞赋名家,也是年轻时意气激昂像这样。但章公的德行、功业、声望,照耀士林,美好的风范,信服并融洽于乡里,那些巨公名卿,遵循他的遗轨,不敢违背像这样,怎么可以用言语和脸色来取悦呢?曾经听说他教导学者,说心胸要广大,必须有穷究事理的功夫,心才会广大;又必须心小,必须有涵养的功夫,心才会小。等等,晚年,大概进于道了,不只是以一个谏言灯火、一个触怒权相来标榜树立自己。而且看他不轻易进取、容易退隐,真有轻视官位的气概。

附论:唐公以高龄太宰的身份,在乡里步行。陈大参拿着“孔子跟随在大夫之后不可以徒步行走”的话,讥讽他,也是对的。但唐公以前辈的风范,谨慎遵守而不改变,真是宽厚啊!后来吴文定公吴宽、朱恭靖公朱希周,都以清华的地位达到高位,他们住在乡里,也多节俭,庄重典雅,像一个学校的学生。古人所说的鞠躬君子,本来就不从事浇薄之事。王庄毅公王绂、李襄敏公李秉,都以尚书的身份退休在乡里。王公志向高远,少交往,不是他的人不交往。李公出入乡巷,常常和集市上的人整天下棋,没有违逆。王公规劝李公说:“朝廷大臣,却和乡里小人嬉戏狎昵,怎么这样轻视自己?”李公说:“所谓大臣,难道能常常做吗?朝野本来不同,怎么至于以官位骄傲乡人呢?”意见不同像这样。我认为孔子在乡党,所说的恭顺的样子,大概没有容许也没有狎昵吧。

罗文毅公罗伦性格慷慨乐善,不怀疑别人欺骗。从小立志学习圣贤之学,曾经说:“科举事业不是能毁坏人,是自己毁坏自己罢了。”郡守嘉奖他的学问品行,而怜悯他的贫穷,命令县令周济他,他拒绝了。成化丙戌年廷试,几万字直指时弊,恳切地以端正君主、致力于学习为说。中间引用程正叔“亲近贤士大夫的时候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候少”。执政想要删减下面的句子,他不听从。赐及第,授官修撰。后来大学士李贤遭丧去朝廷,挽留他。罗公到他的府第,告诉他不可以超过几天,陈述起复是不对的,援引宋朝富弼和刘珙的故事

。疏奏忤旨,落职提举泉州市舶。明年,商文毅相召复原官,寻改南京。闻白沙陈先生绪论,慕之,以疾辞归。时与来往,居金牛山。山有洞,名曰太玄,结茅以居,取给于陇畞。往来共樵牧,受徒讲学,以注经为业,若无意于世者。尝欲仿古置义田赡族,或助之堂食,钱弗受。一日访友,值严寒,衣单缕冻不可忍,入其书室,拥衾而坐。友人知,解衣衣之。行遇乞人僵于途,辄解以覆之。去客晨至,留饭。妻语其子曰:「瓶粟罄矣,之邻舎干之。」比举火,日已近午,亦旷然不以为意。生平不视恶色,不聴恶声,不耻恶衣恶食。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与居官者言,言民疾苦。见一饥寒冻馁之人,则倾家所有以赈之。大率义之所在,毅然必为。人之毁誉,欣戚事之成败利钝,已之死生祸福,皆所不顾云。

译奏疏上呈后违背了圣意,被罢免官职,改任泉州市舶司提举。第二年,商文毅担任宰相,召他恢复原官职,不久又改任南京官职。他听闻白沙先生陈献章的高深学说,十分仰慕,便以生病为由辞官归乡。当时他与友人交往,居住在金牛山。山中有个洞穴,名叫太玄,他搭建茅屋居住,依靠耕种田地维持生计。与往来的人一起砍柴放牧,招收学生讲学,以注解经书为职业,好像对世俗之事毫无兴趣。他曾想仿效古人设立义田来赡养族人,有人资助他堂食的费用,他却不接受。有一天去拜访朋友,正值严寒天气,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冻得难以忍受,便进入书房,裹着被子坐着。朋友知道了,脱下衣服给他穿上。路上遇到冻僵在路边的乞丐,他就解下衣服盖在乞丐身上。客人清晨到来,他留下客人吃饭。妻子对儿子说:“米缸里的粮食已经空了,去邻居那里借一些。”等到生火做饭时,太阳已经接近中午,他也坦然自若,并不在意。他一生不看令人厌恶的脸色,不听令人厌恶的声音,不以穿破旧衣服、吃粗劣食物为耻。对做儿子的人说话,依据孝道;对做臣子的人说话,依据忠义。对做官的人说话,则谈论百姓的疾苦。见到一个饥寒交迫的人,就倾尽家中所有来救济他。大体上,凡是道义所在的地方,他都毅然决然地去做。别人的毁谤与赞誉,高兴与忧愁,事情的成败与顺利艰难,自己的生死与祸福,他都不在乎。

尝读崔文敏铣洹词,诋公论文,逹起复非是,或亦自有见,顾谓公忮此人,登相云云,则浅之乎知公矣。何不迹公生平终始观之也?浚川云:「充公之操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者,确论哉!」余闻公及第初,尝与叔父书曰:「所谓好子弟者,非好田宅,好衣服,好官爵,一时夸耀闾里尔也。谓有好名节,与日月争光,与山岳争重,与天壌争乆。」云此可观所志矣。顾归而依依白沙先生,时与游处,乃白沙之学,以致虚为宗,以自得为至者,而亦睠睠于公,何哉?盖斯道之任重诣极,须得刚毅如公而乃可与立也。尝诵白沙咏太玄洞什云:「太玄在何许,乃在金鳌麓。绣壁不可援,丹房我当宿。洞门俯深幽,来者秉明烛。呼童烹金鳌膏,此千丈木。」所以效偲切于公者,殷殷矣。公之日进于髙明,有以也。慨挽近世抗节厉行者,类视谈性命为虚罔,是所谓劵外而内揵也。而志性命学者,又类以名节为贾费,则所谓外揵而内韄矣,皆非也。甚者裂维荡矩,忘亷耻而忍謑訽,是则何足与议哉!

  吴文定公寛歴官翰林坊詹侍康陵东宫宫中侍竖不欲太子近儒臣数移事间讲读公率宫僚上疏諌(详实録)弘治十七年集议孝肃太后祔塟庙礼廷臣皆是公言定议上喜谓大义深恩并行不悖云(详实録)公为人静重醇实无慨慷激烈之行而能以正自持遇有不可未尝碌碌茍随好古力学至老不倦于权势荣利则退避如畏又笃厚伦谊未第时尝让贡于其友同年贺解元遘疾京师归其家朝夕视之死为服一月丧其笃友谊如此既官尚书归至里第步行未尝乘舆

谢文正公迁,初入翰林,有御史骤升都宪,台中循例丐公言为贺,文公谂其人素不为公议所与,竟辞不作。

王文恪公鏊,公初授翰林,闭门力学,避逺权势。弘治中,充经筵讲官,中官李广怙宠干政,公进讲意存讽諌。上退,谓左右曰:“讲官云云,意指若曹也。”后广败,大臣多被污,公独不与。戚畹寿寜侯与公有■〈女连〉絶不与通,岁时问遗,辄麾去。或以为过,公曰:“昔万循吉攀附昭德,吾尝耻之,乃今自附寿寜耶?”

邹立斋公智,年十六发解蜀省,迎宴日,闾巷覩者藉藉叹羡。公马上占絶句云:「龙泉山下一书生,偶占三巴第一名。世上许多难了事,市儿何用喜相惊。」比上春官时,乡里一尊官见而欣羡之,谓曰:「某省一解元与子相若,可以访否?」尊官盖俗軰,第羡其均以妙龄掇巍科云尔。公初以其为同志也,亟访之,才晤坐已,其人忽问曰:「子省榜首坊金,视众举子为増几何?」公大恚,即拂衣起,不答而出。吁!燕雀安知鸿鹄志也?昔人谓王孝先曰:「状元试三场,一生吃着不尽。」孝先艴然曰:「平生志不在温饱。」类此,公既第选馆中秘,应诏陈言论,进君子,退小人,大忤权贵,谪某州吏目。公年虽不永,未竟所志,其闳议伟节,到今焕然烈矣。

朱恭靖公希周,公仕至南冢宰,归里吴中。市货溢衢,纷华满耳。入公之室,萧然如村落。中见野翁环堵,出与宾客逰鱼鱼,雅雅宛然一邑庠中。旧时弟子后生,间有小不检,则相戒曰:「恐朱先生知也。」

新建伯文成王先生守仁,今制刑部有提牢厅,置狱吏若干员,典守狱囚,月更一主政总其事。凡囚自大辟以下系狱中者,日给粮饭之。往狱吏相沿取囚饭余豢豕,豕肥则屠之,分食。先是堂卿或未之知,故亦无禁也。先生筮仕刑曹适轮提牢,覩诸吏豢豕,恻然恚曰:“夫囚以罪系者,犹然饭之,此朝廷好生浩荡恩也。若曹乃取以豢豕,是率兽食人食矣,如朝廷徳意何?欲督过之。”羣吏跪伏请寛,且诿曰:“相沿例也,亦堂卿所知。”先生曰:“岂有是哉,汝曹援堂卿以自文耳。”即日白堂卿,堂卿是其议。先生遂令屠豕,割以分给诸囚。狱吏到今不复豢豕云。先生晚年在告家居,同里有官刑部主政管姓者,习其事。一日侍先生,喟然咨叹曰:“先生平生经世事功,亡论诸掀掲之大,即筮仕刑部时屠豕一事,至今脍炙人口云。”先生闻已

译我曾经读过崔铣(文敏)的《洹词》,其中批评您关于论文的观点,认为您反对起复(守丧期满前复职)是不对的,或许他自有他的见解。但他却说您嫉妒这个人,让他登上相位等等,这就太不了解您了。为什么不考察您一生的始终来看呢?浚川说:“以您的操行,即使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您也不会去做,这是确切的评论啊!”我听说您刚考中进士时,曾经给叔父写信说:“所谓好的子弟,不是喜欢田地住宅,喜欢华美的衣服,喜欢官位爵禄,在一时之间向乡里夸耀罢了。而是说有好名声和高节操,能与日月争光辉,与山岳争厚重,与天地争长久。”从这些话可以看出您的志向。然而您回家后依恋白沙先生,时常与他交往相处,而白沙的学问,以虚静为根本,以自得为最高境界,却也对您眷眷不舍,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这条道路责任重大、造诣极高,必须得到像您这样刚毅的人才能共同确立啊。我曾经诵读白沙吟咏太玄洞的诗篇说:“太玄洞在哪里,就在金鳌山脚下。绣石壁无法攀援,丹房我应当住宿。洞门俯临深幽之处,来的人手持明亮的蜡烛。叫童仆烹煮金鳌膏,这千丈高的树木。”所以他对您殷切勉励,情意深厚。您日益进入高明的境界,是有原因的。感慨近来那些坚守节操、磨砺品行的人,大多把谈论性命之学视为虚无荒诞,这就是所谓的“券外而内揵”(外表拘谨而内心封闭)。而那些立志研究性命之学的人,又大多把名节当作卖弄的资本,这就是所谓的“外揵而内韄”(外表封闭而内心固执),这都是不对的。更严重的则是破坏纲常法度,忘记廉耻而忍受侮辱,这种人哪里值得与他们议论呢!

吴宽(文定公)历任翰林院、詹事府官员,在康陵东宫担任侍从。宫中的侍从不想让太子接近儒臣,多次找借口中断讲读。吴宽率领宫中的官员上疏劝谏(详见《明实录》)。弘治十七年,朝廷集议孝肃太后祔葬太庙的礼仪,朝臣都赞同吴宽的意见,他定下议决,皇上高兴地说:“大义和深恩并行不悖。”(详见《明实录》)吴宽为人沉静庄重、淳朴诚实,没有慷慨激昂的行为,但能以正道自我约束。遇到不可行的事,从未随波逐流。他喜好古学,勤奋力学,到老也不厌倦。对于权势和荣利,则像害怕一样退避。他又笃厚于伦理情谊,未考中进士时,曾把贡生的名额让给他的朋友;同年考中解元的贺某在京师生病,吴宽回到他家早晚侍候,贺某死后,吴宽为他服丧一个月。他笃厚友谊就是这样。后来他官至尚书,回到家乡,步行出入,从未乘坐车轿。

谢迁(文正公),刚进入翰林院时,有一位御史突然升任都御史,台中的官员按惯例请求谢迁写文章祝贺。谢迁知道这个人一向不被公议所认可,竟然推辞不写。

王鏊(文恪公),刚被授予翰林院官职时,闭门勤奋学习,远离权势。弘治年间,担任经筵讲官,宦官李广依仗宠幸干预朝政,王鏊进讲时意在讽谏。皇上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讲官说的话,意指你们这些人。”后来李广败落,许多大臣受到牵连,只有王鏊没有参与。戚畹寿宁侯与王鏊有姻亲关系,但王鏊坚决不与寿宁侯交往,寿宁侯逢年过节的问候馈赠,王鏊都挥手拒绝。有人认为他做得过分,王鏊说:“过去万循吉攀附昭德,我曾经以此为耻,难道现在我要去依附寿宁侯吗?”

邹智(立斋公),十六岁在四川乡试中考中解元,迎接宴席那天,街巷中观看的人纷纷赞叹羡慕。邹智在马上作绝句说:“龙泉山下一书生,偶然占据三巴第一名。世上许多难了的事,市井小儿何必惊喜相惊。”等到他参加礼部会试时,家乡一位尊贵的官员见到他并欣羡地说:“某省有一位解元与你相仿,可以去拜访吗?”这位尊贵官员大概是俗人,只是羡慕他们都以妙龄考取高科罢了。邹智起初认为他是志同道合的人,急忙去拜访,刚坐下,那人忽然问:“你省试第一,得到的坊金,比起众举子增加多少?”邹智非常愤怒,立即拂衣起身,不回答就出去了。唉!燕雀怎么能知道鸿鹄的志向呢?从前有人对王孝先说:“状元考三场,一生吃穿不尽。”王孝先愤怒地说:“平生志向不在温饱。”类似这样。邹智考中进士后被选入翰林院,应诏陈述言论,主张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大大触怒了权贵,被贬为某州吏目。邹智虽然寿命不长,未能完成志向,但他宏大的议论和伟大的节操,直到今天依然光辉灿烂。

朱希周(恭靖公),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回到家乡吴中。市场上货物充满街道,繁华之声充耳。进入朱希周的家,萧条冷清如同村落。只见一位野老住在简陋的房屋里,出来与宾客交往,从容雅致,宛如一位县学的老师。以前的弟子和后生,偶尔有小节不检点,就互相告诫说:“恐怕朱先生知道了。”

新建伯王守仁(文成公),现在的刑部设有提牢厅,设置若干名狱吏,掌管监狱囚犯,每月更换一名主政官总管其事。凡是囚犯,从死刑以下关在监狱中的,每天供给粮食饭食。过去狱吏沿袭旧例,拿囚犯剩下的饭食喂养猪,猪肥了就杀了,分着吃。以前堂上官或许不知道,所以也没有禁止。王守仁刚在刑部任职,正好轮到他管理提牢厅,看到狱吏们养猪,怜悯而愤怒地说:“囚犯因为犯罪被关押,朝廷还给他们饭吃,这是朝廷好生之德、浩荡之恩。你们却拿去养猪,这是率领野兽吃人的食物,怎么对待朝廷的德意?想要追究你们的过错。”众狱吏跪伏请求宽恕,并且推脱说:“这是沿袭的惯例,堂上官也是知道的。”王守仁说:“哪有这样的事,你们引用堂上官来为自己辩解罢了。”当天禀报堂上官,堂上官赞同他的意见。王守仁于是命令杀猪,把肉分给众囚犯。狱吏到现在不再养猪了。王守仁晚年在家休假,同乡有一位在刑部担任主政的管姓官员,熟悉这件事。一天侍奉王守仁,感慨叹息说:“先生平生经世济民的功业,不论那些掀天揭地的大事,即使刚在刑部任职时杀猪一事,至今也脍炙人口。”王守仁听后

,颦蹙曰:“此余少年不学,作此欺天罔人事也,兹闻之尚有余惭,子乃以为美谈谀我耶?”管不逹曰:“上宣朝廷之德惠,下轸囹圄之罪人,本至德事也。”先生顾深悔之,以为罪过何也?先生复蹙然曰:“比时凭一时意见掲掲然为此,置堂卿于何地耶?只此便不仁矣(右在此台时闻台长赵麟阳先生为语此)嗣余贰刑曹时,举以语同志友符卿孟秋氏,问曰:“然则豕当终不屠耶?”余曰:“藉令先生知学后处此,必微婉默运,令发自堂卿,不使善归已,过归人矣。”

译(先生)皱着眉头说:“这是我年轻时不学习,做了这种欺骗上天、蒙蔽人事的事情,现在听到还感到惭愧,你竟然把这当作美谈来奉承我吗?”管不逹说:“对上宣扬朝廷的恩德惠泽,对下怜悯牢狱中的罪人,这本是至德之事。”先生却深深后悔,认为这是罪过,为什么呢?先生又皱着眉头说:“当时凭一时的意见,张扬显赫地做了这件事,把堂卿置于何地呢?仅这一点就是不仁了。(右边这段话是在此台时听台长赵麟阳先生说的)后来我担任刑部侍郎时,把这事讲给志同道合的朋友符卿孟秋氏听,问道:“那么猪终究不杀了吗?”我说:“假使先生懂得学问后处理此事,一定会含蓄委婉地暗中运作,让命令出自堂卿,不把善名归于自己,而把过错归于别人。”

先生家居时,里人有求鬻其产者,先生辞郄。已一日,先生偕董从吾、王汝止诸门弟游山,偶经其处,覩其风景佳胜,衷黙悔前之未収也。忽惕然内讼曰:「是何心哉?有贪心便无恕心矣!」且悔且讼,两念交战,膺中行里许,始化徐以告从行诸弟曰:「克己之难如此!」云(右见《董萝石语録)

仆固陋,平生笃信文成良知之学。者类此粗浅事耳。窃谓由前创悔屠豕一事推之,实自致其知,则进之立朝,必不忍为钓竒贾名事矣。由后省讼鬻产一事推之,实自致其知,则退之居乡,必不忍为侵人自殖事矣。只此修持,虽不能为出世佛、住世仙,庶亦不为世蠧也。自分如此而已。

附论尝闻先生教指有曰:「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有善有恶者,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云:「由是以观,先生初与诸弟偕游也,载歌载咏,熈然陶然。维时心体,何善何恶也?见景而意动,曰贪,曰恕,善恶分矣。省而克,克而化,先生之致知格物如此。此即颜子之「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彼意动不知省,竟成其贪者,此下流冥顽,亡论已;即贤而砥修者,或亦知讼而改,顾意未动之前念,既化之后,此间光景,不知能体取否?于此错过,终无归根处,正在名义上检察耳,非不逺之复也。」乃今有剿传先生宗旨者曰:「心无善恶,意亦无善恶,知亦无善恶,物亦无善恶。」云云,是上乘法。至谓「见景即动,既动即为」者,为见性而以讼悔为轮回,以迁改为拙钝,此则淫诐之极,伤风败教,尤甚有世道之责者,谓何?

余里中郭孝亷庆字善甫者,敦朴笃行人也。从先生游最乆,既归则以其闻诸先生者接引里中后生。里有茂才吴良吉字仲修,性资视孝亷颇高明,因发志鬻产为资,附孝亷舟偕往越中谒先生。行将抵越,孝亷一夕大愤悱,中夜呼吴生语曰:「吾夜来自省,胞中尚有俗念如许,如此夹杂,心安能领受先生教耶?」拊心痛自刻责不已。徐质吴生曰:「不时自省如何?」吴对曰:「此来一志惟求教益,更何俗念?」孝亷诃曰:「汝胞中犹蟊贼窝巢,多少藏匿在,未能细自省察,便漫谓无耳。」吴生曰:「但此志一真,便杂念自消,何须防检至此?」孝亷曰:「不然,必搜涤诸杂念尽浄廓清后,此志乃有树也。」昕夕争论如是。既至越,谒先生,已各就馆。先生故深居简出,出应四方来学者就质有常期。一日值先生出应来学期,孝亷趣吴以前论辩语往质正。先生时燕居楼上,飡饘聆吴生语已,不答,第目摄而指示之曰:「子视此盂中下,便能载此饘;此楼下,便能载此盂;地又下,便能载此楼。人贵能下下乃大。」语已,更目摄吴生者再,竟无他语。吴生退就舎,孝亷问曰:「先生时何言?」吴生咽哽不能应,第潸然涕数行下也。孝亷后仕为邑令,以循亷着。吴生年八十,力学不倦,屡空终身,晏如也。皆无媿师门云。

愚按:先生之炉锤人也,不在言论辩析,而在神情衡宇间。即于吴生可类知己。虽然,迹郭、吴二君之舟中省愤若此,即来学初已自得师矣。岂若世之漫然系籍者哉?

有一属官因乆聴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纔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茍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譛毁罗织任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枉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着空。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収敛得;忿怒嗜欲正到沸腾时,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见得良知亲切时,其工夫又自不难。縁此数病,良知之所

译先生在家闲居时,同乡有人请求变卖自己的产业,先生推辞拒绝了。过了一天,先生和董从吾、王汝止等几位门徒一起游山,偶然经过那人的住处,看到那里的风景优美,心里暗自后悔先前没有答应买下。忽然内心警觉地自我责备说:“这是什么心啊?有了贪心就没有恕心了!”一边后悔一边自责,两种念头在心中交战,在胸口里翻腾了许久,才逐渐平息,然后告诉同行的门徒说:“克制私欲竟然如此困难!”(以上内容见于《董萝石语录》)

我本来见识浅陋,平生深信王文成公的良知之学。像这样粗浅的事情罢了。我私下认为,从前因为后悔杀猪一事而推究,确实是自己致良知,那么他后来在朝廷做官,一定不忍心做那些钓取名声、卖弄奇巧的事情。从后来反省责备买地一事推究,确实是自己致良知,那么他退隐回乡居住,一定不忍心做侵害他人、谋取私利的事情。仅仅这样的修养持守,虽然不能成为出世的佛、住世的仙,大概也不会成为世间的蛀虫。我自认为不过如此罢了。

附带论述:曾听先生教导指出:“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的发动;知道善知道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由此看来,先生起初和门徒们一起出游,载歌载舞,和乐陶然。那时心的本体,有什么善有什么恶呢?看到景色而意念发动,产生贪念,产生恕念,善恶就分开了。反省并克制,克制并化解,先生致知格物就是这样。这就是颜回所说的“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那些意念发动不知道反省,最终成就其贪欲的人,这是下流冥顽之人,不必说了;即使是贤良而砥砺修养的人,或许也知道自责而改正,但意念未发动之前的念头,以及化解之后的境界,这其中的光景,不知道能否体认把握?在这里错过了,终究没有归根之处,只是在名义上检查罢了,不是“不远复”的境界。如今有人剿袭传述先生的宗旨说:“心没有善恶,意念也没有善恶,知也没有善恶,物也没有善恶。”等等,这是上乘的法门。至于说“看到景色就发动,既然发动就是作为”的人,认为是见性而以自责后悔为轮回,以迁改错误为拙钝,这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伤风败教,尤其那些对世道负有责任的人,对此会怎么说呢?

我同乡郭孝廉庆,字善甫,是敦厚朴实、笃行的人。跟随先生学习最久,回家后就用他从先生那里听到的道理接引同乡的后生。同乡有秀才吴良吉,字仲修,天性资质比郭孝廉高明得多,于是发愿变卖产业作为路费,依附郭孝廉的船一起前往越中拜见先生。快要到达越中时,郭孝廉一天夜里非常愤懑,半夜呼喊吴生说:“我夜里自我反省,心中还有这么多俗念,这样夹杂,心怎么能领受先生的教诲呢?”拍着胸口痛苦地自责不停。然后质问吴生说:“不时地自我反省怎么样?”吴生回答说:“这次来一心只求教益,还有什么俗念?”郭孝廉斥责说:“你心中还是像害虫的巢穴,藏匿着多少东西,没能仔细自我省察,就随便说没有。”吴生说:“只要这个志向真诚,杂念自然消失,何必防范检点到这个地步?”郭孝廉说:“不对,必须搜涤各种杂念完全干净廓清后,这个志向才能树立。”早晚争论像这样。到了越中,拜见先生,已经各自入住馆舍。先生本来深居简出,出来回应四方来求学的人有固定的日期。一天正值先生出来回应来学者的日期,郭孝廉催促吴生用前面的论辩话语去请教先生。先生当时在楼上闲居,吃着粥听着吴生的话后,不回答,只是目光注视并指示他说:“你看这盂在下面,就能承载这粥;这楼在下面,就能承载这盂;地又在下,就能承载这楼。人贵在能低下,低下才能广大。”说完,又再次注视吴生,竟然没有别的话。吴生退下回到住处,郭孝廉问说:“先生刚才说了什么?”吴生哽咽不能回答,只是流泪数行。郭孝廉后来做县令,以清廉著称。吴生八十岁,力学不倦,终身贫困,安然自若。都无愧于师门。

我按:先生锤炼人才,不在于言论辨析,而在于神情仪态之间。即使对吴生也可以类推而知。虽然如此,看郭、吴二人在船中反省愤懑像这样,即使来求学的人起初已经自得老师了。哪里像世间那些随便挂名的人呢?

有一个属官因为长久听讲先生的学问,说:“这学问很好,只是簿书讼狱繁杂艰难,不能做学问。”先生听说后,说:“我何曾教你离开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你既然有官司的事情,就从官司的事情上做学问,这才是真格物。比如审理一个词讼,不能因为他应对无状而起怒心,不能因为他言语圆滑而生喜心,不能厌恶他的嘱托而特意整治他,不能因为他的请求而委屈心意顺从他,不能因为自己事务烦冗而随意苟且断案,不能因为旁人的谗毁罗织而任人意思处理。这许多意思,都是私欲,只有你自己知道,必须精细省察克制治理,只怕此心有一毫偏倚枉人是非。这就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是实学。如果离开了事物做学问,却是着空。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就能截然忍默;得意气正到发扬时,就能翕然收敛;忿怒嗜欲正到沸腾时,就能廓然消化。这不是天下的大勇者不能做到的。然而见得良知亲切时,这工夫又自然不难。因为这几种毛病,良知之所……”

本无,只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后有。若良知一提醒时,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魉自消矣。变化气质,居常无所见,惟当利害经变故遭屈辱,平时忿怒者到此能不忿怒,忧惶失措者到此能不忧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处,亦便是用力处。”

译本来并没有这些毛病,只是因为良知昏暗蒙蔽堵塞之后才产生的。如果良知一经提醒,就好像太阳一出,鬼怪自然消散一样。改变气质,在日常生活中看不出什么,只有在面对利害、经历变故、遭受屈辱时,平时容易发怒的人到了这种境地能不发怒,平时惊慌失措的人到了这种境地能不惊慌失措,这才算是真正有了成效的地方,也就是真正需要下功夫的地方。

先生飬痾阳明洞时,与一布衣许璋者相朝夕,取其资益云。璋,上虞人,淳质苦行,潜心性命之学,其于世味泊如也。尝蹑屩走岭南,访白沙陈先生,其友王司舆以诗送之曰:“去岁逢黄石,今年访白沙。”云璋故精于天文地理、兵法竒门九遁之学,先生后擒逆濠,多得其力。成功归,赠以金帛,不受。先生毎乘笋舆访之,山中菜羮麦饭,信宿不厌。殁后,先生题其墓曰:“处士许璋之墓”,属知县杨绍芳立石焉。

往谓先生学无师承,据璋曾经事白沙,而先生与之深交,谅亦有私淑之者。夫先生天授之资,犹然取于人者,如此吾侪顾独学而不藉师友,望其有成也难哉。

嘉靖初,绍兴有三尚书:韩公邦问、王公鉴之及先生也。韩公与先生父海日翁同軰,先生事之甚谨。一日冬至节,皆赴公所称贺。先生自谓勲臣,貂蝉朝服,乘马而趋。俄从人报韩尚书在后,先生亟下马,执笏立道左。韩公至,不下舆,第拱手曰:「伯安行矣,予先往。」遂行。先生俟其过,乃上马。当是时,韩公偃然以前辈自居,先生欿然不以伯爵自重。古道两足征云(张廷撰《阳和言》见《绍兴志)

鲁文恪公铎为举人时,属逺行,雪雨泥泞,夜止旅舎宿,怜马卒寒苦,即令卧之衾下,因赋诗云:“半破青衫弱稚儿,马前怎得浪驱驰。凡由父母皆为子,小异闾阎我却谁?事在世情皆可笑,恩从吾幼未难推。泥途还藉来朝力,伸缩相加莫漫疑。”又为秀才时,曾有诗云:“古树冈头屋数椽,主人家世只残编。居临江汉东南会,运到云龙五百年。七泽鸢鱼浑道体,九州岛兄弟或颠连。西周老鳯雏将近,会见梧桐月影圆。”即公家食时,其志趣如此。今富贵家子弟鞭挞童仆,不知轻重,忍视骨肉疾苦,殆犹秦越,独何心哉?

何学宪公景明,公初授中书舎人。奉敬皇帝哀诏,下云南逺方君长及中贵人,咸赠遗象犀珍贝,谢弗受。后逆瑾用事,上书诸大臣,言宜自振立以抑瑾权,不用,谢病归。踰年免官。瑾败,李文正荐复原官,直内阁制勅房,经筵官。其友李梦阳遭江西之讼,众多媒糵其短,莫肯为直者,公独上书争之,讼得辨。干清宫灾,上书陈时政,极言义子不可蓄,宦官不当宠,疏留中不下,人为寒心。时四方学士咸愿知,公交车马填门巷。钱宁欲交驩,公持古画求题,谢曰:“此名画不可点污”,卒不许。师御史客死京邸,中人廖鹏赠之棺,公叱郄之曰:“吾友生不茍受,岂以死受之哉”,遂自出金赙之。公和粹冲夷,人乐为友,众目为台辅中人。然性简意寛,不善事枢要,遂出为校文之职。年亦不永,人咸惜其未竟厥诣云。

附待诏文公征明,以行谊文翰重一时,诸造请,户外屦常满。然先生所与从请,独书生、故人子属为姻党,而窘者虽强之,竟日不倦。其它即郡国守相连车骑,富商贾人珍寳填溢于里门,外不能博先生一赫蹏。而先生所最慎者,藩邸,其所絶不肯还往者,中贵人曰:“此国家法也。”前此周王以古鼎、古镜,徽王以金寳缻他珍货,直数百镒。使者言曰:“王无所求于先生,慕先生耳,盍为一启封?”先生逊谢曰:“王赐也,启之而后辞,不恭。”竟弗启。

论曰:清华地望,实世之膻府,蝇蚁所必集,亦世之招的,弹射所共指也。先辈之交际来往,慎重如此,虽文字翰墨,亦不轻假有以也。若康徳涵拯友于急难,义诚至高,亦蹈从井之愚矣。惜夫。

昔祭酒陈公敬宗,王振慕其名,因巡抚周公忱求见。公曰:“某忝为人师,而求谒中贵,他日无以见诸生。”忱乃谓振曰:“陈祭酒书法极高,以求书为名,先之礼币,彼将谒谢矣。”振然之,乃遣彩段、羊酒求书《程子四箴》。敬宗为走笔书之,而反其礼币,竟不往见。以此故,为祭酒十八年不迁。

吕泾野先生柟既入翰林,力学慕古。时逆瑾用事,以先生乡人,欲引先生为重,啖先生骤与卿佐,且援先朝故事得入内阁。先生逊避不与往来,瑾憾且中伤先生。会瑾败,得已。嘉靖中,夏贵溪怙宠负

译先生养病于阳明洞时,与一位名叫许璋的布衣朝夕相处,取益于他的资助。许璋是上虞人,淳朴质朴,刻苦修行,潜心研究性命之学,对世俗的趣味淡泊如水。他曾穿着草鞋远走岭南,拜访白沙先生陈献章,他的朋友王司舆作诗送他说:“去年遇见黄石先生,今年又去拜访白沙先生。”许璋原本精通天文地理、兵法奇门九遁之学,先生后来擒获叛贼宁王朱宸濠,多得力于他。功成归来,赠给他金银丝帛,他不接受。先生每次乘坐竹轿去拜访他,山中吃菜粥麦饭,连住两夜也不感到厌倦。许璋去世后,先生题写他的墓碑为“处士许璋之墓”,嘱咐知县杨绍芳立石纪念。

过去有人说先生学问没有师承,鉴于许璋曾经侍奉过白沙先生,而先生与他深交,想必也有私下效法学习的地方。先生天赋极高,尚且如此向人取益,我们这些人如果独自学习而不借助师友的帮助,期望能有所成就,难啊。

嘉靖初年,绍兴有三位尚书:韩邦问、王鉴之以及先生。韩公与先生的父亲海日翁是同辈,先生侍奉他非常恭敬。一天冬至节,都去韩公府上祝贺。先生自认为是功臣,穿着貂蝉冠和朝服,骑马快步前行。不久随从报告韩尚书在后面,先生急忙下马,手持笏板站在路边。韩公到了,不下轿,只是拱手说:“伯安走吧,我先走。”于是前行。先生等他过去后,才上马。当时,韩公安然以长辈自居,先生谦逊不以伯爵身份自傲。古道之风由此得到充分验证(张廷撰《阳和言》,见《绍兴志》)。

鲁文恪公王铎做举人时,恰逢远行,雪雨泥泞,夜晚在旅店住宿,怜悯马夫寒冷辛苦,就让他睡在被子下面,于是赋诗说:“半破青衫弱稚儿,马前怎得浪驱驰。凡由父母皆为子,小异闾阎我却谁?事在世情皆可笑,恩从吾幼未难推。泥途还藉来朝力,伸缩相加莫漫疑。”又在他做秀才时,曾有诗说:“古树冈头屋数椽,主人家世只残编。居临江汉东南会,运到云龙五百年。七泽鸢鱼浑道体,九州岛兄弟或颠连。西周老鳯雏将近,会见梧桐月影圆。”即使在他做官享俸禄时,他的志趣也是如此。如今富贵人家的子弟鞭打仆役,不知轻重,忍心看待骨肉亲人的疾苦,几乎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一样冷漠,究竟是何居心呢?

何学宪公何景明,起初被授予中书舍人。奉敬皇帝哀诏,云南远方的君长及宦官,都赠送象牙、犀角、珍贝,他推辞不接受。后来刘瑾专权,他上书各位大臣,说应当自我振作以抑制刘瑾的权势,未被采纳,便称病辞官回家。过了一年,被免官。刘瑾败亡后,李东阳推荐他恢复原官,直内阁制敕房,任经筵官。他的朋友李梦阳遭遇江西的诉讼,许多人从中挑拨离间,没有人肯为他辩白,只有何公上书为他争辩,诉讼得以澄清。干清宫发生火灾,他上书陈述时政,极力进言不可蓄养义子,宦官不应受宠,奏疏被留在宫中未下发,人们为此感到寒心。当时各地的学士都愿意与他结交,车马填满了门巷。钱宁想与他交好,拿着古画求他题字,他推辞说:“这是名画,不可玷污”,最终没有答应。老师御史客死京城寓所,宦官廖鹏赠送棺材,他斥退说:“我朋友生前不随便接受馈赠,难道死后就接受吗”,于是自己出钱资助丧事。何公温和纯粹、谦逊平和,人们乐于与他交友,众人都视他为台辅之才。然而他性格简朴、心胸宽广,不善于侍奉权要,于是被外放担任校文之职。寿命也不长,人们都惋惜他未能完成其造诣。

附带记载待诏文徵明,凭借品行和文章在当时备受推崇,前来请托的人,门外鞋子常常堆满。然而先生所答应请托的,只有书生、故人之子以及姻亲,对于困窘的人即使勉强他,整天也不厌倦。其他人即使是郡国的守令接连车骑,富商大贾珍宝堆满里门,也不能求得先生一张纸。而先生最为谨慎的是藩王府邸,他所坚决不肯往来的,是宦官,他说:“这是国家的法度。”此前周王用古鼎、古镜,徽王用金宝缻及其他珍货,价值数百镒。使者说:“王爷对先生无所求,只是仰慕先生,何不打开看看?”先生谦逊推辞说:“这是王爷的赏赐,打开后再推辞,是不恭敬。”最终没有打开。

论曰:清华之地望,实在是世间的腥膻之所,苍蝇蚂蚁必定聚集,也是世间的靶子,弹射所共同指向的。先辈的交际往来,如此慎重,即使是文字翰墨,也不轻易借给他人。像康海在朋友急难时救助,义气确实至高,但也陷入了跳井救人的愚行了。可惜啊。

从前祭酒陈敬宗,王振仰慕他的名声,通过巡抚周公忱请求见面。陈公说:“我愧为人师,却去拜谒宦官,将来无颜面对学生。”周公忱于是对王振说:“陈祭酒的书法极高,以请求书法为名,先送上礼物,他将会拜谢。”王振同意,于是派遣彩缎、羊酒请求书写《程子四箴》。陈敬宗挥笔书写,却退还了礼物,最终没有去见面。因为这个缘故,他担任祭酒十八年没有升迁。

吕泾野先生吕柟进入翰林院后,力学慕古。当时刘瑾专权,因为吕先生是同乡,想引吕先生为重要人物,利诱吕先生迅速授予卿佐之职,并且援引先朝故事让他进入内阁。吕先生谦逊回避,不与往来,刘瑾怨恨并中伤吕先生。恰逢刘瑾败亡,才得以解脱。嘉靖年间,夏贵溪倚仗宠幸,负

材,傲睨一世,顾独钦心先生。先生迁南少宗伯时,贵溪赠先生诗云:“天下有道,惟泾野其尊。”信也如此。而贵溪故与霍文敏交恶。文敏之为南宗伯也,时先生为贰。文敏时时噂诟贵溪,先生常乘间规讽,谓非大臣体。文敏疑先生为夏党,衔之所以加先生者,人多为不堪已。先生以满考来阙下时,贵溪方柄国,得先生甚欢,亟欲援先生助己。一日延先生饮,座中数持文敏短,至谓不可一日近者。先生毅然曰:“霍君性虽少褊,故天下才也。公兹为国敛才,即当推毂霍君,奈何以寸朽弃连抱耶?”贵溪则以先生衷附文敏而异已,大不恱。先生以是竟数岁不迁,卒以庙灾策免云。嗟夫!即先生之遇二公,不阿势,不留怨,不隐贤,惟古休休大臣如此哉!抑余于先生犹有重感焉。先生故与邹文庄守益同官,先生尊崇朱学,主先知后行。说文庄承服师传,时以知行合一旨启先生,先生咈不省,毎晤必辨,辨必至閧然而争,若聚讼然,迹甚违忤矣。乃先生与文庄交情不啻同胞,夷险离合,真是一体,初未尝以议论异同少生间闗也。或曰:二先生意见虽殊,其志行同矣。乃若武功康廷撰豪迈任放,人也。人传其靡丽侈汰,声伎不离左右,而先生故平生清约如寒酸,即嚬笑不茍者,乃先生亦与之为深分交,更不以行己清浊生分别,其大如此。比见谭学者意见相左,则衷起戈鋋;格调稍殊,则眼分青白;记短则兼折其长,贬过则并伐其善,而犹曰“吾心本来无物”,然耶?否耶?

译材,傲视一世,却唯独钦佩先生。先生调任南京礼部右侍郎时,贵溪赠给先生诗说:“天下有道,只有泾野最为尊贵。”确实如此。而贵溪原本与霍文敏交恶。霍文敏担任南京礼部尚书时,当时先生任副职。霍文敏常常诋毁贵溪,先生常趁机会规劝讽谏,说这不符合大臣的体统。霍文敏怀疑先生是夏贵溪的党羽,因此对先生更加怀恨,别人大多难以忍受,先生却安然处之。先生因任期届满来到京城时,贵溪正主持国政,非常高兴得到先生,急切想拉拢先生助自己。一天邀请先生饮酒,席间多次指责霍文敏的短处,甚至说不能让他靠近一步。先生毅然说道:“霍君性情虽然稍显偏狭,但终究是天下的人才。您现在为国家网罗人才,就应当推举霍君,怎么能因为一点小瑕疵而抛弃栋梁之才呢?”贵溪因此认为先生内心依附霍文敏而疏远自己,非常不高兴。先生因此几年未能升迁,最终因太庙火灾被罢免。唉!即使先生对待这两位公卿,不阿谀权势,不结怨于人,不埋没贤才,只有古代那些宽宏大量的大臣才如此啊!而且我对先生还有更深的感慨。先生原本与邹文庄公守益同朝为官,先生尊崇朱熹之学,主张先知后行。说邹文庄公秉承师传,时常以“知行合一”的宗旨启发先生,先生拂然不听从,每次见面必定辩论,辩论必定激烈争吵,如同聚众诉讼一般,表面上非常违逆。然而先生与邹文庄公的交情不亚于同胞兄弟,无论顺境逆境、聚散离合,真正是一体的,起初未曾因为议论的不同而稍有隔阂。有人说:两位先生意见虽然不同,但志向和行为是相同的。至于武功人康廷撰,豪迈放纵,也是个人才。人们传说他奢靡浪费,歌伎舞女不离左右,而先生平生清廉简约如同寒酸之人,即使皱眉微笑都不苟且,然而先生也与他结下深厚的情谊,更不因自己行为的清浊而加以区分,他的胸襟宏大如此。近来见到谈论学问的人,意见相左,就内心起兵戈;格调稍有不同,就眼分青白;记取短处就连带折损长处,贬低过错就一并攻击善行,却还说“我的心本来没有私物”,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文庄东廓邹先生守益字谦之,甘泉湛先生九十余,游衡岳,便过吉州,游青原山。先生率郡中同志友二三百人,走迎,且戒之曰:「湛先生当兹高年,犹殷殷访友如此,即此可证其学矣。」古云「宪老不乞言」,吾侪第应宪之,更不容出一语辩诘烦聒先生也。晨夕定省,食而执酱执酳,一遵古养老礼,惟谨。维时先生年亦近七十矣。盖以湛先生为师,王文成莫逆友,故事之谨如此。嗣湛先生别归,先生送至境上,别时泪潸然横下,沾襟。湛先生顾慰之曰:「谦之何悲甚?岂念予老不复再会耶?余过十数年,重来晤公也。」余缅想当时此段风光,良知天理炯然在目,即唐虞之廷,洙泗之间,喜起誾侃之风,何以尚诸?先生有孙曰德涵,字汝海;曰德溥,字汝光,世绍其学云。伯子汝海,性资英发,悟学后自信当仁无譲,有狂简趣;仲子汝旋光,性故沈潜,自孺孩即徇齐不弄,既志学充养益粹,以此吉州乡评多谓仲子贤,尤加于伯兄云。一日,张廷撰元忭顾谓余曰:「邹伯子之贤,视仲子尤加也。」余曰:「云何?」曰:「即吾身受伯子益厚矣。昔吾叨及第后,伯子一日俨然造我座,已既茶,曰:「兄可再茶,吾有一言奉告。」茶既再,吾摅诚以请,伯子曰:「兄兹以抡大魁为荣耶?顾兄由兹益弘逺志,崇令德,则大魁者今士林所歆艳,岂不为荣?顾少不自爱,即浅鲜过失,人皆得而指摘之矣。是大魁者,亦播恶之帜也,可不日惕乎哉?」吾聆已,顿首数四以谢,到今耿耿服膺,不敢忘也。」或闻之谓余曰:「进言者贤乎?抑受言者贤也?」吾昔亦尝如此效忠告于若辈矣。徐察其意若忤,自是交益暌。由此以观,邹伯子诚贤,阳和尤贤乎哉!

附太宰黙庵吴公鹏筮仕都水主事提督徂徕泉,前任为湖州陈公良谟,公特访之。别时问曰:「兄何以教我?」陈公具一小册,题曰《交新忠告》,条于左曰:「某事吾所经画颇当,君宜仍之;某事宜于前而今有弊,吾欲改未改,君宜易之;某人可用,君用之勿疑;某人不可用,吾欲黜未黜,君宜黜之。」凡十余条。吴公初至,按册试一二,众以为宜,乃遂悉措诸行人,翕然称善。吴公后官冢宰,以是与陈公为相知。余姚杨二檀抚,亦以都水管理济宁以南闸河,代者为李某。二檀亦告之如陈公所以告吴公者,李唯唯而心衔之,向人曰:「杨君圣人耶?三代相承犹有损益,渠必欲吾一一遵之,何耶?」李后为考功郎,竟索杨公瘢,去其官。夫陈与杨之忠告一也,一为相知,一成仇隙,何相悬若是?亦系夫人之所遇幸不幸耳,而二公之所存固可知矣。吁!进言者亦视其人哉!

念庵罗先生洪先,魁天下时才,弱冠时,外舅官棘寺卿,报初下,喜甚,趋告先生曰:“喜吾壻乃今干此大事也。”先生聆已,而项发赤,对曰:“丈夫事业,不知更有多少,在此等三年逓一人耳,奚足为大事耶?”是日犹自袖米,偕黄、何二孝亷聫榻萧寺中论学焉。黄号乐村,何号善山,亲受阳明之学者。先生赴南宫,附其舟,严事之以相资切。先生时兢兢然步趋不踰绳矩,心疑二孝亷言动举止若无异于人者。一日有友来,与二孝亷商学,何孝亷慨曰:“近世号名讲学者,综其衷微,皆先人心耳。”先生侧聆之,戄然自省,自是学益近里笃信,阳明良知之旨云。既官翰林踰年,念其父宪副公不置,请告归。至仪真,病几殆,留数月。有瓜洲富人王纪者,坐事为同年项瓯东某按治,乃饰名姝介万金谒求解,已峻拒之矣。而项闻之,微以意尝先生,先生辞益厉,项叹服,遂定交为深分。既归悔曰:“纪所遗当拒,而罪不当死。”乆之,有同年饶比部録刑江北,致书生之已弗逮矣,为之怃然。是后二年,先生侍双泉公于家,公训饬不殊童穉,言动少错,辞色必厉。客至,令衣冠行酒,拂席授几,如命从事,欣欣如也。后入春坊进讲,与其友唐荆川顺之、赵浚谷、时春居相比。荆川每语先生之学,辄倾诚叹服,而浚谷生西北未悉也。一日邀先生出游

译文庄东廓邹先生名守益,字谦之。甘泉湛先生年过九十,游历衡山,顺便经过吉州,游览青原山。邹先生率领郡中志同道合的朋友二三百人,前往迎接,并告诫他们说:“湛先生在这高寿之年,还如此殷切地访求朋友,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证明他的学问了。”古语说‘尊重老人但不向他乞求言语’,我们只应当尊重他,绝不允许说出一句话来辩驳诘问,去烦扰聒噪先生。”早晚问候请安,吃饭时拿着酱醋和漱口酒,完全遵循古代养老的礼节,非常谨慎。当时邹先生的年纪也接近七十岁了。大概因为把湛先生当作老师,把王文成当作莫逆之交,所以侍奉他们如此谨慎。后来湛先生告别回去,邹先生送他到边境,分别时泪水潸然流下,沾湿了衣襟。湛先生回头安慰他说:“谦之为什么悲伤得如此厉害?难道是念着我年老不再相会了吗?我过十几年,再来和你见面。”我遥想当时那番情景,良知天理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即使是唐尧虞舜的朝廷,洙水泗水之间,那种喜悦兴起、直言争辩的风气,又能比得上什么呢?邹先生有个孙子叫德涵,字汝海;另一个叫德溥,字汝光,世代继承他的学问。长子汝海,天性英明奋发,悟道后自信当仁不让,有狂放简略的趣味;次子汝光,天性本来深沉潜藏,从小就不玩耍嬉戏,立志求学后修养更加纯粹,因此吉州的乡评大多认为次子贤能,尤其超过长兄。一天,张廷撰元忭看着我说:“邹长子的贤能,比起次子更加突出。”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亲身感受长子的益处更深厚。从前我侥幸考中进士后,长子有一天庄重地来到我的座位,已经喝完茶,说:‘兄长可以再喝一次茶,我有一句话要奉告。’茶喝完第二次,我诚恳地请求,长子说:‘兄长现在以考中状元为荣吗?但是兄长由此更加弘扬远大的志向,推崇美好的品德,那么状元是如今士林中羡慕的,难道不光荣吗?但是稍微不自爱,即使是浅显轻微的过失,人们都能指责你。这状元,也是传播恶名的旗帜,能不每天警惕吗?’我听后,多次磕头感谢,到现在仍然铭记在心,不敢忘记。”有人听说后对我说:“进言的人贤能呢?还是接受意见的人贤能呢?”我过去也曾像这样效忠劝告那类人。慢慢察觉他们的意思好像违逆,从此交往更加疏远。由此看来,邹长子确实贤能,阳和更加贤能啊!

附:太宰黙庵吴公鹏,在都水主事任上提督徂徕泉,前任是湖州陈公良谟,吴公特意拜访他。分别时问说:“兄长用什么教导我?”陈公准备了一本小册子,题名为《交新忠告》,列在左边说:“某件事我处理得很恰当,你应该沿用它;某件事以前适宜现在却有弊端,我想改还没改,你应该改变它;某人可以任用,你任用他不要怀疑;某人不可任用,我想罢免还没罢免,你应该罢免他。”共十几条。吴公刚到任,按照册子试行一两条,大家认为适宜,于是全部付诸实行,一致称赞。吴公后来官至冢宰,因此与陈公成为知己。余姚杨二檀抚,也以都水身份管理济宁以南的闸河,接替者姓李。二檀也像陈公告诉吴公那样告诉李,李只是应承而心里怨恨,对人说:“杨君是圣人吗?三代相承还有增减,他一定要我一一遵守,为什么呢?”李后来担任考功郎,竟然搜求杨公的瑕疵,罢免了他的官职。陈和杨的忠告是一样的,一个成为知己,一个结下仇隙,为什么相差如此之大?这也取决于所遇到的人幸运还是不幸运罢了,而两位公爷的存心本来就可以知道了。唉!进言的人也要看对方是谁啊!

念庵罗先生洪先,是天下才俊,二十岁时,岳父官居棘寺卿,报喜刚下来,非常高兴,快步告诉先生说:“喜得我女婿如今干这件大事了。”先生听后,头发都红了,回答说:“丈夫的事业,不知道还有多少,在这等三年递送一人罢了,哪里值得作为大事呢?”当天还自己袖着米,和黄、何两位孝廉在萧寺中同床论学。黄号乐村,何号善山,是亲自受业于阳明的学者。先生前往南宫,搭乘他们的船,严肃地侍奉他们以互相资助切磋。先生当时谨慎地跟随他们,不敢越出规矩,心里怀疑两位孝廉的言谈举止好像和常人没有不同。一天有朋友来,和两位孝廉商量学问,何孝廉感慨地说:“近世号称讲学的人,综观他们的内心细微之处,都是先人的心罢了。”先生在旁边听到,猛然自省,从此学问更加贴近内心笃信,阳明知良知的宗旨。在翰林院做官超过一年,思念父亲宪副公不止,请求告假回家。到了仪真,病重几乎死去,停留了几个月。有个瓜洲富人王纪,因事被同年项瓯东某按治,于是装饰名妓带着万金拜见请求解救,已经严厉拒绝了。而项听说后,稍微用意思试探先生,先生推辞更加严厉,项叹服,于是定交为深交。回家后后悔说:“纪所赠送的应当拒绝,而罪不当死。”很久以后,有同年饶比部在江北录刑,导致书生已经来不及了,为此怅然若失。此后两年,先生在家侍奉双泉公,公训诫不亚于孩童,言谈举止稍有差错,言辞脸色一定严厉。客人来了,命令穿衣戴帽行酒,拂席授几,像命令一样从事,欣欣然。后来进入春坊进讲,和他的朋友唐荆川顺之、赵浚谷、时春居住相邻。荆川每次谈论先生的学问,总是倾心叹服,而浚谷生在西北不了解。一天邀请先生出游

,属其内子谒曽夫人,窥室中故启一箧,一无所有,乃曰:“罗君内外皭然如此。”由是三公交好浸宻,日相期许以天下自任,中外咸称异之,曰“三翰林”云。

译(他)让妻子去拜见曾夫人,(妻子)偷看屋内,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空无一物,于是说:“罗君内外都如此廉洁清白。”从此,三位公卿的交情日益亲密,每天互相勉励,以天下为己任,朝廷内外都对此感到惊异,称他们为“三翰林”。

论曰:惟今寰内逢掖士,育黉序,志青云者,丽不亿也。既上公交车试,南宫对大庭,褎然居首选,是数千万人之一人也。讵不称俊杰乎哉!惟我昭代,自洪武辛亥制科以来,膺是选者,计百有竒。乃其流鸿垂茂于奕世者,几耶?先生立朝,曽未卒岁,尠所建树矣。乃今学者宗仰之,不啻山斗,则何以哉?惟先生胪传初,聆外舅欣羡语,辄面项发赤。胞中故自无大魁也。余读先生集,缅思先生晚年学之所进,胞中不独无大魁,即若所禔修,若所解悟者,谅亦自视若无矣。何以明其然?迹先生蚤知大丈夫事业无穷尽,便知学问亦无尽也。世为禅者曰:先生斤斤然好修者尔,未彻性也。顷陆司冦论宋儒,独推无垢,谓其邃于禅宗云。按史述,无垢在越作幕官,辞供给钱,在馆进书,辞转官。人讶为好名,无垢曰:「既请月俸,又受供给,偶然进书,即便受赏,于心不安,何名之好?」贪者往往不曽寻思,此心病也。心有病人,安得知我知之?当自医。别人既不自知病,又恶人医病,犹妇人妬者,非特妬其夫,且又妬人之夫,其惑甚矣。即无垢此论,其学亦以本心为则,圣学原如是也。先生之禔修,毋亦自得其本心耶?抑闻无垢之言曰:「人于仓卒患难中处事不乱,未必才识了得,其必胸中器局不凡,素有定力,不然胸中先乱,何以临事?古人平日欲涵飬器局者,此也。」又曰:「处事速不如思,便不如当,用意不如平心。」即此语观之,无垢未尝离事言心也。噫!如此谈禅,吾于禅无间然矣。

  先进遗风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先进遗风卷下

(明)耿定向撰,毛在增补。

吴冢宰公琳,父应澍,富好行德,与吴草庐鲁子翚軰诸名贤友善。元朝征诏不起,书西山先生褒之,至今称西山先生。公业儒,通经术。高祖平陈,岁用詹同荐,召为国子博士,嗣迁浙江按察司佥事,歴贰鹾台,着绩入为起居注。吴元年,命同魏观求遗贤于四方,升太常卿,进兵部尚书。京闱乡试,上曰:“琳经学优”,命与司业宋濓典试事。洪武三年,改吏部尚书,赐诰褒美。公既入吏部,与詹同迭视事。寻公以老乞致仕,既家居。上尝遣使察之,使者潜至公旁舎,见一农人坐小几拔秧布田,貌甚端。使者问曰:“此有吴尚书者家何在?其人尚在否?”公敛手对曰:“琳是也。”使者还白状,上益重之,复召入为原官。后在吏部堂座,上一旦瞑而逝。

王忠肃公翱为吏部尚书,忠清为英皇所任信。仲孙以荫入监,应秋试,以有司印卷白公。公曰:“汝才倘可登第,吾岂忍蔽之?顾汝学尚未,万一误中选,则妨一寒士矣。且汝有阶得仕,何必强所不能以幸冀非分耶?”裂卷火之。公一女嫁为畿辅某官某妻,公夫人甚爱女,毎迎壻,固不遣。恚而语女曰:“而翁长铨,迁我京职,则汝朝夕侍母。且迁我如振落叶耳,而故恡者何?”女寄言于母。夫人一夕置酒,跪白公。公大怒,取案上器击伤夫人,出驾而宿于朝房,数旬乃还。第壻竟不调。公为都御史,与太监某镇守辽东,某人亦循理守法,与公甚得也。后公改督两广,太监泣别,赠大珠四枚。公固辞,太监泣曰:“是非贿得之。昔先皇颁僧保所货西洋珠于侍臣,某得八焉,今以半别公。”公固知某不贪也,公受珠,纳所著披袄中纫之。后还朝,太监物故矣。求太监后得二从子,公劳之曰:“若翁亷,若軰得无苦贫乎?”皆曰:“然。”公曰:“如有营,予佐尔贾。”二子心计,公无从办,特示故人意尔。皆阳应曰:“诺。”公屡促之,必如约。乃伪为屋券,列贾五百金告公。公拆袄出珠授之,封识宛然。

少保于肃愍公谦,己巳之秋,邉尘翳天,皇舆播越于迤北,戎马躝蹂于郊垧,变在呼吸间耳。幸不至如靖康、永嘉之祸者,公之力也。惟公时擘画,所最难者有七:彼时阙庭閧然而哗,监国欲退,已成甘露之变矣。公上陛掖留,请立毙王、毛二竖,以纾众愤,请宣谕王振应族,俟命行诛,马顺应、死击死勿论,而

译评论说:如今天下穿儒生服装的读书人,在官学里受教,志向高远的人,多得难以计数。他们参加公车举荐的考试,在南宫面对众人,出众地占据首选,这是千万人中的一人。难道不称得上是杰出的人才吗?只有我们圣明的朝代,自从洪武辛亥年设立科举以来,获得这种选中的,计算起来有一百多人。然而他们的功业流传、荣耀延续到后世子孙的,又有几个呢?先生入朝任职,还没满一年,很少有所建树。然而现在学者尊崇敬仰他,如同仰望泰山北斗,这是为什么呢?只因先生初次被传唱名字时,听到岳父欣羡的话语,就脸红到脖子。家中本来就没有状元。我读先生的文集,遥想先生晚年学问的进步,家中不仅没有状元,即使像他所修养的,他所领悟的,想必他自己也看得很轻。怎么证明是这样呢?看先生早知大丈夫的事业无穷尽,便知道学问也没有穷尽。世上修禅的人说:先生只是拘谨地喜好修养罢了,没有透彻本性。最近陆司寇评论宋儒,唯独推崇无垢先生,说他对禅宗研究很深。查史书记载,无垢先生在越地做幕僚,推辞供给钱,在馆舍进献书籍,推辞升官。人们惊讶他好名,无垢先生说:“既然领取月俸,又接受供给,偶然进献书籍,就立刻接受赏赐,心里不安,哪里是好名?”贪婪的人往往不曾思考,这是心病。有心病的人,怎么能知道我知道呢?应当自己医治。别人既不知道自己生病,又讨厌别人医治,就像嫉妒的妇人,不仅嫉妒自己的丈夫,还嫉妒别人的丈夫,迷惑太深了。即使无垢先生的这个议论,他的学问也是以本心为准则,圣人的学问原本就是这样。先生的修养,莫非也是自得本心吗?又听说无垢先生的话说:“人在仓促患难中处事不乱,未必是才识能应付,一定是胸中器局不凡,平素有定力,不然胸中先乱,怎么临事?古人平日想要涵养器局,就是这个意思。”又说:“处事快不如思考,便利不如恰当,用意不如平心。”从这些话来看,无垢先生没有离开事情谈心。唉!这样谈论禅,我对禅没有异议了。

先进遗风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先进遗风卷下

(明)耿定向撰写,毛在增补。

吴冢宰公吴琳,父亲吴应澍,富有且喜好行善,与吴草庐鲁子翚等各位名贤友好。元朝征召不赴任,书西山先生褒奖他,至今称为西山先生。公从事儒业,通晓经术。高祖平定陈朝,每年任用詹同推荐,召为国子博士,随后升任浙江按察司佥事,历任盐运使副职,有功绩入朝任起居注。吴元年,命令同魏观在四方寻求遗贤,升任太常卿,进升兵部尚书。京城乡试,皇上说:“琳经学优秀”,命令与司业宋濂主持考试。洪武三年,改任吏部尚书,赐诰褒奖。公进入吏部后,与詹同轮流处理事务。不久公因年老请求退休,已经居家。皇上曾经派遣使者察访,使者悄悄到公旁边的房子,见一个农夫坐在小几上拔秧插田,相貌很端正。使者问:“这里有吴尚书,家在哪里?那人还在吗?”公拱手回答说:“我就是琳。”使者回去报告情况,皇上更加重视他,再次召入任原官。后来在吏部堂座,皇上有一天闭眼去世。

王忠肃公王翱任吏部尚书,忠诚清廉被英宗信任。孙子因荫庇入监,参加秋试,因为有司印卷告知公。公说:“你才能如果可登第,我岂忍心遮蔽?只是你学问尚未成熟,万一误中选,就妨碍一个寒士了。况且你有资格做官,何必勉强不能的事来侥幸希望非分的东西?”撕毁卷子烧掉。公的一个女儿嫁给畿辅某官某人为妻,公夫人很爱女儿,每次迎接女婿,坚决不让他走。生气地对女儿说:“你父亲掌管铨选,调我京职,那么你早晚侍奉母亲。况且调我如同摇落树叶一样容易,你却吝啬什么?”女儿托话给母亲。夫人一天晚上摆酒,跪着告诉公。公大怒,取案上器物打伤夫人,出门驾车住在朝房,几十天才回来。女婿最终没有调任。公任都御史,与太监某镇守辽东,某人也能循理守法,与公很投合。后来公改督两广,太监哭着告别,赠送大珠四枚。公坚决推辞,太监哭着说:“这不是贿赂得到的。从前先皇颁发僧保所卖的西洋珠给侍臣,我得到八枚,现在用一半告别公。”公知道某人不贪,公接受珠子,纳在所穿的披袄中缝起来。后来回朝,太监去世了。寻求太监后代得到两个堂侄,公慰劳他们说:“你祖父廉洁,你们难道不苦于贫穷吗?”都说:“是的。”公说:“如果有经营,我帮助你们做买卖。”两个儿子心里盘算,公无从办理,只是表示故人的意思罢了。都假装答应说:“好。”公多次催促,一定如约。于是伪造房屋契约,列价五百金告诉公。公拆开袄拿出珠子给他们,封识完好。

少保于肃愍公于谦,己巳年秋天,边尘遮蔽天空,皇车流亡到迤北,戎马践踏郊野,变故在呼吸间罢了。幸而不像靖康、永嘉那样的祸患,是公的力量。只有公当时筹划,最难的事有七件:那时朝廷喧哗,监国想退位,已经形成甘露之变了。公上殿搀留,请求立即处死王、毛两个小人,以舒缓众怒,请求宣谕王振应族诛,等待命令执行诛杀,马顺应、死击死勿论,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