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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先进遗风三

先进遗风卷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9–36 段

羣情乃定,一也。嗣监国新立法纪不章,战守无具,边患且方炽也。公首正扈驾失律之罪,亟请遣官募义勇,集民夫,更漕卒,练营兵,以备征调,且除戎器,调兵食,传檄邉镇近省,并授方畧,遏敌勤王,二也。嗣徐珵倡议南迁,踵宋季南渡之覆辙矣。公恸哭抗言,力排其议,自是根本始固,三也。石亨请闭九门以避敌锋,几以百万生灵畀敌矣。公令尽移郭外居人入城,背城而军,德胜门外,坚壁清野,急散官军,通州仓粮百万尽入都城,不以资敌,四也。喜宁嗾敌邀大臣议和,后叅将许贵亦请与和缓师,是季宋欵军之愚计也。公即出德胜门对迭约战,励将誓师,而敌始震沮,五也。喜宁异族,以国为市,此奸细也。公授计擒之,以絶祸本,六也。嗣是额森悔祸,奉上还京,其时外患甫戢,内衅渐萌,奉迎之议,上不乐闻,调停少失于戚之事,兆矣。公昌言大位已定,不敢异议,惟君臣大义,兄弟至情,自应遣使奉迎,上乃勉从,七也。且其时闽越、岭南剧盗锋起,南蛮、西蕃亦复蠢动。公内固京师,外筹邉镇,防卫陵寝,散遣降人,抗控漕渠,开镇临清,収复独石八城堡,苍黄注厝,动中机宜,一时经画,奕世永頼者不可殚述,殆若天授神启,岂公之智算异等,抑公之精诚无二耳。惟额森拥上皇,大同城下勒降也,大同人登城谢曰:頼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至宣府城下亦然,至京城下亦然。公实引据孟子社稷为重之言,实合汉帝分羮之谩,对袭郑人伐许之故智也。事以之成疑,以之生悲。夫公尝言:“此一腔血,不知竟洒何地?”嗟嗟!公之血,诚已洒于此矣。太子之易,南城之锢,公何以自解于英皇?顾九庙列圣享血食于无疆者,当亦鍳公此血诚也。抑世佥谓倜傥非常、骀宕不覊者,可济缓急;彼绳尺修谨士,龌龊难与应卒支变云。乃公故洁亷方正,一钱不取,力逊赐第,止宿直房旁,无姬妾,数椽敝庐,仅蔽风雨,几畞薄田,纔供饘粥,食无兼味,衣无累帛。巡抚两省,几二十余年,议事入京,也不持一土物以贿贵要,两袖清风之咏,汴人至今传诵之。由是以观,论材品者尤重原本哉?盖未有侈于奉身而能致其身,未有急于狥世而能以身狥国者也。视公可镜已。

译众人的情绪于是安定下来,这是第一点。随后监国新立的法纪不明确,战守没有准备,边境的祸患正日益严重。您首先纠正了扈从皇帝时违犯军纪的罪过,急切请求派遣官员招募义勇,召集民夫,更换漕运士兵,训练营兵,以准备征调,并且修缮兵器,调配军粮,传檄边境镇守的近省,一并授予方略,遏制敌人、勤王救驾,这是第二点。随后徐珵倡议南迁,重蹈宋朝末年南渡的覆辙。您痛哭流涕、直言抗争,极力排拒这个建议,从此国家的根本开始稳固,这是第三点。石亨请求关闭九座城门以躲避敌人的锋芒,几乎将百万百姓交给敌人。您命令将城外居民全部移入城内,背靠城墙布阵,在德胜门外,坚壁清野,紧急疏散官军,通州粮仓的百万石粮食全部运入都城,不以此资助敌人,这是第四点。喜宁怂恿敌人邀请大臣议和,后来参将许贵也请求议和以缓和战事,这是南宋末年屈辱求和的愚蠢计策。您立即出德胜门与敌人多次约战,激励将领、誓师出征,敌人这才震惊沮丧,这是第五点。喜宁是异族,把国家当作市场来交易,这是奸细。您设计擒获他,以断绝祸根,这是第六点。此后也先悔悟祸端,奉上皇帝回京,那时外患刚平息,内乱渐渐萌发,奉迎皇帝回朝的建议,皇上不愿听,调停稍失于亲近之事,征兆已现。您高声宣称大位已定,不敢有异议,但君臣大义、兄弟至情,理应派遣使者奉迎,皇上于是勉强听从,这是第七点。况且那时闽越、岭南的大盗锋芒毕露,南蛮、西蕃也再次蠢蠢欲动。您对内巩固京师,对外筹划边境镇守,防卫皇陵,遣散投降的人,控制漕渠,在临清开设镇守,收复独石等八座城堡,在仓促间安置处置,行动都符合机宜,一时的筹划,世代永远依赖的,不可尽数陈述,简直像上天授予、神灵启发,难道是因为您的智谋算计超群,还是因为您的精诚专一没有二心呢?只有也先拥立太上皇,在大同城下勒令投降时,大同人登上城墙谢恩说:依靠天地宗庙社稷的灵验,国家有君主了。到了宣府城下也是这样,到了京城下也是这样。您实际上引用了孟子社稷为重的言论,实际上符合汉帝分羹的戏言,对应袭用了郑人伐许的旧智。事情因此成功,也因此产生悲凉。您曾说:“这一腔热血,不知最终洒在何处?”唉!您的血,确实已经洒在这里了。太子的废立,南城的禁锢,您如何向英宗皇帝解释?但九庙历代圣君享受无疆的血食祭祀,应当也能鉴察您这份血诚。世人普遍认为倜傥非常、放荡不羁的人,可以应对缓急;那些恪守规矩、谨慎的人,拘谨难以应对突发变故。然而您本来廉洁方正,一钱不取,极力推辞赏赐的宅第,只住在值班房旁边,没有姬妾,几间破旧房屋,仅能遮风挡雨,几亩薄田,才够供给稀粥,吃饭没有两种美味,穿衣没有多层丝绸。巡抚两省,将近二十年,议事入京,也不携带一点土特产去贿赂权贵,两袖清风的诗句,汴梁人至今传诵。由此看来,论才能品德的人尤其重视根本啊!大概没有奢侈于自身供养而能保全自身的,没有急于迎合世俗而能以身殉国的。看您就可以作为镜子了。

魏文靖公骥读书山寺中,见一毒蛇方化鳖,恶而避之。俄有渔者捕之以去,公惧伤人,追买弃之,贷僧钱以偿。既以博士起家,累官吏部侍郎,奉命往南都考察京官,时官舎止携一苍头,歴年所积俸赀,携之不可归之无人,乃召同乡同年子官刑曹郎者付之。其人请封钥,公怫然曰:“后生軰何待前軰薄乎?”其人不敢复言。时有子壻从官舎,如其轻重欵识为伪银,而尽盗其真者。比公南都竣事归,出俸银令银工碎之,则伪也。公意部司之弊,叹曰:“近来官员无良,一至是乎?”乃又出柴薪银,犹夫伪也。银工私于苍头曰:“昔有某官舎人尝为此物,出自予手,将无是乎?”苍头以告公,戒之曰:“慎勿泄,彼将不安矣。宁亡金可使失欢乎?”已而刑曹郎升辰州知府,请教于公,公曰:“君练事体,又精刑名,何郡之足为?第须勅舎中,虽至亲不可忘防检。”刑曹郎恒念其语,不置己舎中人稍稍露其事。辰州入觐,乃携其俸入尽数以偿。公骇曰:“君误矣,奈何以不明迹加人不韪乎?予银具在,未有以伪易者。”迄不受。比以南京太宰致仕归,晨夕田间,布衣草履,首竹笠以课佣作,与野畯杂处,不少崖异云。年九十八卒,遗书子:“完勿扰乡里营坟墓。”

周亷宪公鉴,字孔明,由会魁进士选授御史。公少受经千安成所,友交皆名士。嗣为御史,按江西,会监乡试,所交名士多中式者。时执政吉州陈公某,其子怙势多不法,虐其里人。公出都门时,陈曲意凂公为庇。公按部至吉州,讯诸士民,尽得其状,竟绳以法,不少贷。陈衔之,而诸不举者承其意,奏公狥私。嗣会试事竣,奏中所指者多成进士,而彭华者且抡大魁。朝绅益藉藉,叹公得士。陈无以中第,讽诠司出之为滇南宪副,九年不调。寻考绩北上,江行覆舟,公濒危幸免。候吏检其行李,止二革笥,故衣数袭,积俸三百金耳。嗣晋山东按察使,公度执政者不能忘,遂引疾归。归而与董佥宪应轸、李方伯正芳友善。邑令构亭居之,有大政必禀度焉,盖模古三老云。孙廷征,字公贤,由学博文行异等,选为山东道御史,巡盐河东。瑾贵赂不遂,摭事下诏狱,乆之得释。已按陜西,会寘鐇以宁夏叛,戕抚臣暨总戎。公时驻延绥,闻变驰至榆林,以先发义檄叅将时源讨逆,而射书城中,说废将仇钺者为内应。不浃旬,寘鐇成擒。露布未及达阙庭,而朝议起杨文襄督京军征讨,太监张永监之。永方至潼闗,闻报驰入陜,攘功。时源兵愤而噪,纪功黄门自经死。公单骑驰入军中,折矢而誓之曰:「邉军欲乱,吾以京军讨之;京军欲夺而功,吾以死争。」诸军乃戢。公亟为上疏,列其功。永既入朝,攘功不已。会公亦事竣还朝,永于御前刼公归功于己。公于朝班中挺出抗言曰:「功如是如是,臣即死,耻食言于军士也。」于是寜夏之乱始定,而永憾公不释。寻刘六、刘七羣盗起畿内,将泝江淮而上。永嗾秉铨者以公习兵事,出为九江兵备。公至踰月,殚精调度,劬而病。贼再至,公再以舟师郄之,竟以是瘁卒。卒无以殓,当路括官钱备衣棺殓之,以其丧归。既归,流冦数千掠罗田入麻城。经公之门,将犯之。既入,观所居敝陋,徒四壁立。异之,而贼魁赵鐩者,故儒生,尤咨叹焉。乃书「空空」二字于门屏,而戒所部毋犯。时邑中诸村所过,皆煨烬矣。吁!盗亦有人心哉!余按公平寘鐇与新建之平宸濠始末,大畧相方,乃竟未有表公功者。永故之以也。时文襄又方用永图逆瑾,故虽心钦公为真御史,而竟不能显公功云。余闻公丧,归以贫乆不能塟。庄襄公为卜兆塟之,诸孤益贫。庄襄抚教之如子,前軰笃友谊如此。

王庄毅公竑为督漕,开府淮扬时,清河卫指挥单姓者行不检,公尝折抑之。寻公遭烦言,免官归,过清河,挥使祗候于江浒,具饩致殷懃。公嘉其诚欵,择受数缶,以为酰醤也。既发用之,则皆粪秽,单盖藉以纾夙恨云。乃公舟抵徐,复有言者,表公生平忠节,旨下命公还官。指挥乃

译魏文靖公魏骥在山寺中读书,看见一条毒蛇正在蜕皮变成鳖,厌恶地避开它。不久有个渔夫捕获了它带走,魏公担心它伤人,追上去买下把它丢弃,向僧人借钱来偿还。后来他以博士身份开始做官,多次升迁担任吏部侍郎,奉命前往南京考察京官,当时官舍中只带了一个仆人,历年积累的俸禄钱财,带着不便,留下又无人看管,于是召来同乡同年中在刑部担任郎中的朋友托付给他。那人请求封存钥匙,魏公生气地说:“后辈为什么如此轻视前辈呢?”那人不敢再说话。当时有个女婿跟随在官舍中,根据银两的重量和标记识别出是假银,而全部盗走了真银。等到魏公在南京考察完毕归来,拿出俸禄银两让银匠打碎,发现是假银。魏公认为是部司的弊端,叹息说:“近来官员没有良心的,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又拿出柴薪银,还是假银。银匠私下对仆人说:“从前有个某官舍的人曾做过这种东西,出自我的手,莫非是这个人吗?”仆人告诉魏公,魏公告诫他说:“千万不要泄露,否则那人将不安了。宁可损失钱财也不能使彼此失和。”不久刑部郎中升任辰州知府,向魏公请教,魏公说:“你熟悉事务,又精通刑法,什么郡守做不了?只是必须告诫家中,即使是至亲也不能忘记防范检查。”刑部郎中常常想着他的话,不忘记。自己家中的人渐渐泄露了这件事。辰州知府进京朝见,于是带着他的俸禄全部用来偿还。魏公惊讶地说:“你错了,怎么能用不明真相的事情加害于人呢?我的银子都在,没有用假银替换的。”始终不接受。等到他以南京太宰身份退休回家,早晚在田间,穿着布衣草鞋,头戴竹笠来督促佣工劳作,与乡野农夫混杂相处,一点也不显得特殊。九十八岁去世,留下书信给儿子说:“安葬不要打扰乡里营建坟墓。”

周廉宪公周鉴,字孔明,由会试魁首进士选拔授予御史。他年轻时在安成所接受经学教育,朋友交往的都是名士。后来担任御史,巡视江西,恰逢主持乡试,所交往的名士很多考中。当时执政的吉州陈公某,他的儿子依仗权势多有不法行为,虐待乡里人。周公出京城时,陈公曲意讨好周公请求庇护。周公巡视到吉州,讯问各位士民,完全了解了情况,最终依法惩治,毫不宽贷。陈公怀恨在心,而那些没有考中的人秉承他的意思,上奏周公徇私。后来会试结束,上奏中指责的人大多成为进士,而彭华甚至考中状元。朝中官员更加议论纷纷,赞叹周公得士。陈公无法中伤他,暗示铨选部门把他外调为云南副使,九年不调任。不久考核政绩北上,江上行走翻船,周公濒临危险侥幸免难。候吏检查他的行李,只有两个皮箱,几套旧衣服,积累的俸禄三百金罢了。后来晋升山东按察使,周公估计执政者不能忘记旧恨,于是称病回家。回家后与董佥宪应轸、李方伯正芳友善。县令建造亭子让他居住,有大政事必定禀告商量,大概是模仿古代的三老。孙子周廷征,字公贤,由学问博文行异等,选拔为山东道御史,巡视河东盐务。刘瑾得势贿赂未遂,搜集事情把他下诏狱,很久才释放。后来巡视陕西,恰逢寘鐇在宁夏叛乱,杀害抚臣和总兵。周公当时驻扎延绥,听到变故驰马到榆林,先发义檄给参将时源讨伐逆贼,而射箭送信到城中,说服废将仇钺作为内应。不到十天,寘鐇被擒。捷报还没有到达朝廷,而朝议起用杨文襄督率京军征讨,太监张永监军。张永刚到潼关,听到报告驰马进入陕西,抢夺功劳。时源的士兵愤怒喧哗,纪功黄门自缢而死。周公单骑驰入军中,折断箭矢发誓说:“边军想要作乱,我用京军讨伐他们;京军想要抢夺功劳,我用死抗争。”各军于是收敛。周公急忙上疏,列举他们的功劳。张永进入朝廷后,抢夺功劳不停。恰逢周公也事务结束回朝,张永在御前胁迫周公把功劳归于自己。周公在朝班中挺身而出直言说:“功劳是这样这样,我即使死,也耻于对军士食言。”于是宁夏之乱才平定,而张永对周公的怨恨不释。不久刘六、刘七群盗在京城附近起事,将要沿江淮而上。张永唆使掌权的人因为周公熟悉兵事,外调为九江兵备。周公到任超过一个月,竭尽心力调度,劳累而生病。贼兵再次到来,周公再次用舟师击退他们,最终因此劳累而死。死后没有钱装殓,当权者筹集官钱准备衣棺装殓,把他的灵柩送回家。刚回家,流寇数千掠夺罗田进入麻城。经过周公家门,将要侵犯他。进入后,看到所居住的地方破败简陋,只有四壁。感到奇怪,而贼魁赵鐩,原是儒生,尤其赞叹。于是在门屏上书写“空空”二字,而告诫部下不要侵犯。当时邑中各村所经过的地方,都化为灰烬了。唉!盗贼也有人心啊!我考察周公平定寘鐇与新建伯王阳明平定宸濠的始末,大致相同,竟然没有表彰周公功劳的人。这是张永的缘故。当时杨文襄又正利用张永图谋刘瑾,所以虽然心里钦佩周公是真御史,而最终不能显扬周公的功劳。我听说周公去世,回家因为贫穷很久不能安葬。庄襄公为他选择墓地安葬,诸孤更加贫穷。庄襄公抚育教导他们像儿子一样,前辈如此笃厚友谊。

王庄毅公王竑担任督漕,在淮扬开府时,清河卫指挥单姓的人行为不检点,王公曾经折辱压制他。不久王公遭受诽谤,免官回家,经过清河,指挥在江边等候,备办食物表达殷勤。王公嘉许他的诚意,选择接受几个罐子,作为醋酱。刚使用,都是粪秽,单姓的人大概是借此来消除旧恨。于是王公的船到达徐州,又有进言的人,表彰王公一生的忠节,旨意下达命令王公复职。指挥于是

逃遁遐方,诈为死,家人故为发丧治殡,以愚里人。人有仇指挥者,踪迹其所在,执而讼之于公,竟不较前侮,平其讼而遣之。淮扬间至今语曰:“王都堂不较单指挥,不念旧恶。”云。愚按:王庄毅手捶死马顺,干殿陛间,盖矫矫刚方人也,乃容忍又若此。

译(他)逃往遥远的地方,假装已经死去,家人特意为他办丧事、安排殡葬,来欺骗乡里的人。有人与指挥使结仇,追踪查访到他的藏身之处,将他抓获并向官府提起诉讼,(王都堂)竟然不计较之前的侮辱,公正地处理了这场诉讼后便放他离去。淮扬一带至今流传着这样的话:“王都堂不计较单指挥,不记念过去的仇怨。”如此说。我按:王庄毅曾在殿阶前亲手捶死马顺,大概是刚强正直的人,然而(他的)宽容忍耐却又像这样。

丰布政公庆,景泰初,以给事中諌南城及易储事,言甚凯切,逮系诏狱七年。英庙复辟,升河南左叅政,论周府内官不法事,上嘉之,升本司右布政使,亷声大着,风裁振于郡邑。一日行部,有一知县簠簋不饬,闻至大惧,无以纾解,乃以白金为烛馈之,踰数。公初未之省也,既而厅子以告,公佯曰:“试燃之乎?”厅子曰:“燃而不燃也。”公又曰:“不燃则还之耳。”次日从容谓知县曰:“汝烛不燃,尽出之以易可燃者,自今无复尔矣。”知县大恐,辄弃印绶而去,终亦不明其为银烛事也。论者曰:“此一事也,而持己之亷,待人之恕,逺谤之智,胥得焉。”凡纳贿于上官者,上官不忍其欺也,而暴扬之,众谓其有以来之也,嫌疑之际,卒不免于祸。若公者,非当官之师法乎(右见张东沙《芝园集)

附郑端简公晓官文选时,里中士宦有馈金首饰承篚以将,而上覆之茗。公直以为茗也,受之。入夫人手,拨茗知之,面颈发赤,亟击柝请公入,以语公。公逌然不动声色,第整理其茗,覆篚如初。出坐亭中,召其人还,谓曰:“吾初以家适乏茗,故拜君惠。顷入内询之,家尚有余茗,心谢尊意,已授之,令持归。”太宰孟山杨公为北边兵宪时,有将官名将子也,因事被勘于公所。公勘得其实,酌情法之中处之。将官心徳公,故假公移邮筒中,具掲托名蔬菜具中,缄银币若干致谢。公即公移中批发不収,且告诫之。踰时,公转大叅行,众将官旅见其人独惴惴惶恐,伏地若无所容者。公伫立亭阶,槩以温语奨谕诸将官。至其人曰:“汝父名将也,观汝貌诚不媿将种。第汝年少更事少,后当益努力以承父业。”其人神情恍然若更生云。

愚按:郑公之郄贿也,从容暇裕若此,非素有养不能也。且即其夫人若此,其刑于之化可知己。若杨公之郄贿,不独裁之以义,抑且濡育以仁,即一语间便令人有生色焉。若徒自皦皦立节,而令人惴惴媿惧,终身生机息矣,安能望之戮力于疆场哉!忆余往处闗中,一州守事,义则未疚,仁则有媿于公也。

王端毅公恕由庶吉士授大寺评事,升寺副,出知扬州府,屡辨疑狱,岁饥发廪不俟报,且给医药,多所全活。歴江西、河南布政,拜右副都御史,抚治荆襄、南阳,多平贼功。帅欲纵兵搜山,公不可,下令擅杀者斩。复榜示流民复业。寻巡抚河南,载巡抚云南,劾镇守内臣钱能,升右都御史。中贵有以黄鹦鹉上献者,公疏言:“汉末鼠巢于树,野鹊变色,识者以为不祥。夫鹦鹉本緑羽,而今黄,非野鹊变色之类。与书曰‘不贵异物则逺人格’,乞降诏痛絶贡献。”时有驾帖下郎中锺蕃所,公言:“故事驾帖下诸司,司礼监用印,刑科挂号,皇城诸闗防,今皆无,何以为信?”在任九月,疏凡廿上。寻进右都御史。时中官王敬乘传东南搜索竒玩,公引唐太宗遣使梁州讽李大亮献名鹰,明皇令益州织半臂背子、捍拨镂牙,大亮与苏颋不奉诏事,疏上,诏下狱,同恶伏诛,中外快焉。转南京兵部尚书,叅赞机务。时刑部员外郎林俊论妖僧继晓下狱,经歴张黻救俊亦下狱,公言:“二人志在尽忠。”疏留中。寻有旨令致仕。孝庙即位,召为吏部尚书。公荐诸名公卿,引置执政,抑侥幸,奨名节,拔淹滞。中贵无敢干以私。通政司经歴高禄以内批为本司叅议,公言:“以天下官待天下才,勿可以亲戚妨公议。”公遇事辄言,言有不合即引退。执政不恱者谓其好名。会南台荐公入内阁,不恱者益忌之,嗾御医刘文太指斥公,公力求去,遂致仕。公家居时,见子侄易左右邻居为业,公呼而譲之曰:“是与我世比居者,何忍俾之逺去?”乃召之各还居,给以原券,不问价。年八十余,葺庐于先陇之次,搜阅典籍,编歴代名臣諌议一百二十卷。又作《石渠意见》,务刬俗学,而又构玩易轩,讨究易理。作《后又作石渠意见拾遗》二卷,已又构玩易轩,讨究易理,作《石渠意见》一卷。读书至耄不倦,视卫武公之九十不忘交儆不殊也。

译丰布政公名庆,在景泰初年,以给事中的身份劝谏南城之事及易储之事,言辞非常恳切,被逮捕关押在诏狱中七年。英宗皇帝复辟后,他升任河南左参政,弹劾周王府内官的不法行为,皇上嘉奖他,升任本司右布政使,廉洁的名声大振,风纪裁断在郡县中振奋人心。一天他巡视辖区,有一位知县行为不端,听说丰公到来非常恐惧,无法缓解,于是用白银做成蜡烛馈赠给他,超过了规定的数量。丰公起初没有察觉,后来随从告知,丰公假装说:“试着点燃它吗?”随从说:“点了却不燃烧。”丰公又说:“不燃烧就把它退还罢了。”第二天他从容地对知县说:“你的蜡烛不燃烧,全部拿出来换成能燃烧的,从此不要再这样做了。”知县非常恐惧,立刻丢弃官印和绶带离去,最终也没有明白那是银烛的事情。评论的人说:“这一件事,却体现了他持守自身的廉洁、对待他人的宽恕、远离诽谤的智慧,全都具备。”凡是向上官行贿的人,上官不忍心被欺骗,就揭露宣扬,众人认为上官有招致贿赂的行为,在嫌疑之际,最终难免灾祸。像丰公这样的人,不正是做官的典范吗?(以上见于张东沙《芝园集》)

附:郑端简公名晓,在官文选时,同乡的士人官员有馈赠金首饰的,用承篚盛装,上面覆盖着茶叶。郑公直接以为是茶叶,就接受了。进入夫人手中,拨开茶叶知道了实情,夫人面颈发红,急忙敲梆子请郑公进来,把情况告诉他。郑公悠然不动声色,只是整理好茶叶,像最初一样覆盖在承篚上。出来坐在亭中,召那人回来,对他说:“我起初因为家里恰好缺少茶叶,所以拜谢您的恩惠。刚才进入内室询问,家里还有剩余的茶叶,心中感谢您的好意,已经吩咐手下,让他拿回去。”

太宰孟山杨公在北边担任兵宪时,有一位将官,是名将的儿子,因事在杨公处被审问。杨公查得实情,酌情依法处理。将官心中感激杨公,所以假借公文邮筒,在蔬菜器具中夹带银币若干以表谢意。杨公就在公文中批示不收,并且告诫他。过了一段时间,杨公转任大参,众将官集体拜见,唯独那人惴惴惶恐,伏在地上好像无处容身。杨公伫立在亭阶上,一概用温和的话语奖赏劝谕众将官。轮到那人时说:“你父亲是名将,看你的相貌确实不愧是将门之后。只是你年少经历世事少,以后应当更加努力以继承父业。”那人神情恍然,如同重生一般。

我按:郑公拒绝贿赂,从容宽裕如此,不是平素有修养不能做到的。况且他的夫人也这样,可见他教化夫人的成效。至于杨公拒绝贿赂,不仅以义理裁断,而且以仁爱滋润培育,仅一句话就让人精神振奋。如果只是白白地树立节操,而让人惴惴愧惧,终身的生机就熄灭了,怎么能期望他们尽力于疆场呢!回忆我以前在关中担任州守时,在义理上虽然没有愧疚,但在仁爱方面却愧对杨公。

王端毅公名恕,由庶吉士授大寺评事,升任寺副,外放担任扬州知府,多次辩明疑难案件,年饥荒时开仓放粮不等待上报批准,并且供给医药,救活很多人。历任江西、河南布政使,拜右副都御史,抚治荆襄、南阳,多有平定贼寇的功劳。将领想要放纵士兵搜山,王公不允许,下令擅自杀人的斩首。又张贴榜文让流民恢复生计。不久巡抚河南,又巡抚云南,弹劾镇守内臣钱能,升任右都御史。有宦官献上黄鹦鹉,王公上疏说:“汉末老鼠在树上筑巢,野鹊变色,识时务的人认为是不祥之兆。鹦鹉本是绿羽,现在变黄,不是野鹊变色之类。《尚书》说‘不珍视异物则远方的人归服’,请求下诏痛绝进贡。”当时有驾帖下到郎中钟蕃的官署,王公说:“旧例驾帖下到各官署,司礼监用印,刑科挂号,皇城各关卡防守,现在都没有,凭什么作为凭证?”在任九个月,上疏共二十次。不久晋升右都御史。当时宦官王敬乘驿车在东南搜索奇珍异玩,王公引用唐太宗派使者到梁州暗示李大亮献名鹰,明皇命令益州织半臂背子、捍拨镂牙,李大亮与苏颋不奉诏的事,上疏后,皇帝下诏将王敬等关入监狱,同党伏法,朝廷内外都感到痛快。转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当时刑部员外郎林俊弹劾妖僧继晓被下狱,经历张黻救林俊也被下狱,王公说:“两人志在尽忠。”疏留中不发。不久有旨意让他退休。孝宗即位,召他担任吏部尚书。王公推荐各位名公卿,引荐安置在执政之位,抑制侥幸之人,奖赏名节之士,提拔被埋没的人才。宦官没有敢以私事干求的。通政司经历高禄以内批为本司参议,王公说:“用天下的官职等待天下的人才,不可以因为亲戚妨碍公议。”王公遇事就进言,言论有不合意的就引退。执政中不喜欢他的人说他好名。恰逢南台推荐王公进入内阁,不喜欢他的人更加忌恨他,唆使御医刘文太指责王公,王公极力请求离去,于是退休。王公在家时,看见子侄把左右邻居的产业据为己有,王公叫来责备他们说:“这些是与我们世代比邻而居的人,怎么忍心让他们远去?”于是召他们各自回到原处居住,给予原来的地契,不问价钱。年过八十,在祖先墓地旁边修缮房屋,搜阅典籍,编撰历代名臣谏议一百二十卷。又作《石渠意见》,务必铲除俗学,又构筑玩易轩,探讨研究易理。作《后又作石渠意见拾遗》二卷,又构筑玩易轩,探讨研究易理,作《石渠意见》一卷。读书到老也不疲倦,与卫武公九十岁不忘互相警戒没有不同。

昔赵清献家三衢,所居甚隘,子侄以厚赀易邻翁居,以广其第。公不乐,曰:“此翁三世为邻,忍弃之乎?”命亟还其居,而不取值。苏长公买阳羡田,闻田主妪泣而还券,事亦类此。

译从前,赵清献公住在衢州,所住的房子非常狭小。他的子侄们用丰厚的钱财换来了邻居老翁的住宅,用来扩建自己的宅院。赵公对此很不高兴,说:“这位老翁与我们家三代为邻,怎么忍心抛弃他呢?”于是命令立刻把房子归还给老翁,并且不收取任何代价。苏轼购买阳羡的田地,听说田主的老妇人哭泣,便退还了地契,这件事也与此类似。

耿文恪公裕授给事中,以父九畴官尚书,改翰林,官至礼部尚书。时尝语人曰:“吾暮自部归,必经过三原王公之门,见其老苍头毎持枰买油。念吾自入仕未尝买油,已心窃媿也。”后公代王为吏,书崔后渠洹词,亦及此。朝士尝言,王公子自三原来京,省公只如贫士,自雇一骡,毫不干有司。一女适宋监生,止乘两人所畀肩舆。此在公亦其常也。近见杨太宰家眷往回,亦如是。

附太宰屠襄惠公滽部堂燕居,令办事官捧砚。时公新衣白绫,甚泽。其人误倾墨汁,狼籍公衣,惶惧慑息,顿颡请罪。公曰:“去去,汝何为者?吾方恶其泰,白易污也。适与意会,汝何为者?此与韩魏公不责碎盏吏同襟度矣。”乡有柴姓者,假称屠公子,沿途骚动。人以闻于公,意公必大加谴责,诘发其奸。公但呼而戒之曰:“汝为吾子,亦不辱;但难为汝乃父耳。法有眀禁,自今慎无复为此。”其人顿首而退。归营第宅,规画已定。前为老妪败屋二楹,适当门楼之基。屡使人从容譬说,而欲券之。其妪坚不听命。既得吉矣,公于丙夜从一小奚往扣其门。妪曰:“扣门者为谁?”小奚告之。妪曰:“此不过欲劵吾屋耳。此吾死生所也。券则须徙吾惸惸老寡,将安归乎?”公曰:“汝第起,吾与汝商之。汝意不过惮徙耳。今券而不汝徙也,但去败屋而更之新,听汝居也不限以年。令汝子以其赀贾贩,稍为生殖,俟别有家也,而方议去住,不亦可乎?”妪曰:“即如是,幸甚。但须明载券中。”公乃袖出柴薪二锭,凡重二十四两,浮其直付之。妪乃以其子贩粥,日有生息。乆之,告公辞去。公遽止之曰:“此可相安,不汝厌也。”妪曰:“赖公之赐,天亦助之。今已立业,娶妇矣。择日当徙,复何待乎?”公曰:“妪幸得所,其如去旧邻何?”欵以饭食,为之惆怅而遣之。

鄞洞云:张翁尚书文定公邦竒之父也。公为学宪时,其厅事仅二楹,上官过访,颇不便。旁一楹乃其叔之居也,适叔有宿逋,愿售。公以倍价买之,将重构焉,告于翁。翁问价几何,以若干对。翁知其倍也,甚恱。己忽潸然泪下,公讶问故。翁叹曰:「噫!吾想至日拆彼屋以竖我柱,使其夫妇何以为情,是以悲耳。」公乃恻然曰:「大人寛心,儿当还之。」遽抽身取券,翁又止之曰:「毋吾计,其银已随入手偿人去矣,将若之何?」公曰:「第并其价不取可也。」翁乃忻然曰:「若然,慰我甚矣。」吁!翁之孝友仁慈,载诸传志,允哉淳徳,此特其遗事一节耳。宜其笃生文定勲名道徳,卓然为一代纯臣也(右闻屠竹墟公言)

愚按:洞云张翁还券事,本为同胞至情,视王屠二公及宋赵公之不忍亟徙邻居,尤其不容己者。顾风浇俗薄,世人第利目前子居之便,孰推念叔氏异日不堪之情哉!文定公先意承志,得父欢心,仁心孝友,视范忠宣麦舟之能推父意,尤为当然。忆昔吾友罗惟徳任寜国时,一日谒余,喜动颜色,随拊掌自鬯曰:“今日一大愉快事。”余问曰:“何事?”曰:“近贫宗有十数人以饥荒逺来乞周,比积俸余施散殆尽,家大人以下及诸眷属无一阻挠我者,为是鬯然耳。”时聆之以为浅谈也,今追思之,难哉难哉!惟徳时精神通于一家矣。余儌天之幸,父母兄弟妻孥原自一心,从来出纳施予更未经余相忘,而不知为可喜耳。

少保秦襄毅公纮,初为南京御史,有风裁,以劾中官降北黄驿丞。嗣因荐升知雄县,又以禁中官捕猎被诬构祸,几不测。民数千走击登闻鼓讼寃,得宥。成化初,为巩昌知府,清亷自守,禁官府和市,吏民畏爱。十三年,升陜西叅政。十八年,升佥都御史,巡抚宣府,破敌柴沟堡。寻廵抚陜西,时以约戢秦府旗校肆横,为秦王讦奏,被逮下诏狱。上命内臣尚亨籍其家,止得黄绢一疋,故衣数事。亨还言公贫状,上亲阅其赀,嘉叹,立释公,且赐钞万贯,旌其亷。调巡抚河南,会汪直至他廵抚,率屈礼,公独与抗,宻疏直多带旗校扰地方,直还。上问各省抚臣贤否,直独

译耿文恪公耿裕被授予给事中,因为父亲耿九畴担任尚书,改任翰林,官至礼部尚书。当时他曾经对人说:“我傍晚从部衙回家,必定经过三原王公的家门,看见他家的老仆人每次拿着秤去买油。想到我自从入仕以来,从未买过油,心里已经暗自惭愧了。”后来耿公代替王公担任吏部尚书,书写崔后渠的洹词,也提到了这件事。朝中官员曾经说,王公的儿子从三原来京城,探望耿公时就像个穷书生,自己雇了一头骡子,丝毫不敢惊动官府。他有一个女儿嫁给宋监生,只乘坐两人抬的轿子。这在耿公看来也是平常的事。近来看见杨太宰的家眷往返,也是这样。

附带记载太宰屠襄惠公屠滽在部堂闲居时,让办事官员捧着砚台。当时屠公穿着崭新的白绫衣服,非常光洁。那人不小心打翻了墨汁,弄脏了屠公的衣服,惶恐恐惧得屏住呼吸,磕头请罪。屠公说:“走开走开,你是干什么的?我正嫌它太洁净,白色容易弄脏。刚才正合我意,你是干什么的?这与韩魏公不责备打碎杯盏的官吏,胸怀气度是一样的。”乡下有个姓柴的人,假称是屠公的儿子,沿途骚扰百姓。人们把这事报告给屠公,大家以为屠公一定会严厉谴责,揭发他的奸诈。屠公只是叫来告诫他说:“你冒充我的儿子,我也不觉得受辱;只是难为你父亲罢了。法律有明确的禁令,从今以后谨慎不要再这样做了。”那人磕头后退下。屠公建造府第,规划已经确定。前面有两间老妇人的破屋,正好在门楼的基址上。多次派人委婉劝说,想要买下来。那老妇人坚决不听。已经选好吉日了,屠公在深夜带着一个小书童去敲她的门。老妇人说:“敲门的是谁?”小书童告诉了她。老妇人说:“这不过是想要买我的房子罢了。这是我生死依托的地方。如果卖了,就要迁移我这孤苦无依的老寡妇,我将去哪里呢?”屠公说:“你只管起来,我和你商量。你的意思不过是害怕搬迁罢了。现在买下房子但不让你搬迁,只是拆掉破屋重建新房,让你居住不限年限。让你的儿子用这些钱去做买卖,稍微积累些家业,等到另外有了家业,再商议去留,不也可以吗?”老妇人说:“如果这样,太幸运了。但必须在契约中明确写明。”屠公于是从袖中拿出两锭柴薪银,共重二十四两,高于市价付给她。老妇人于是让儿子卖粥,每天有所收入。很久之后,告诉屠公要搬走。屠公急忙阻止说:“这样可以相安无事,我不会厌烦你的。”老妇人说:“依靠您的恩赐,上天也帮助我。现在已经立业,娶妻了。选定日子就要搬迁,还等待什么呢?”屠公说:“老妇人幸好有了着落,但怎么舍得离开旧邻居呢?”用饭食款待她,惆怅地送她离开。

鄞洞云说:张翁是尚书文定公张邦奇的父亲。张公担任学政时,他的厅堂只有两间,上级官员来拜访,很不方便。旁边一间是他叔叔住的,恰好叔叔有旧债,愿意出售。张公以加倍的价格买下,打算重新建造,告诉张翁。张翁问价格多少,张公回答若干。张翁知道是加倍的价格,非常高兴。忽然又泪流满面,张公惊讶地问原因。张翁叹息说:“唉!我想到日后拆掉那间屋来竖立我的柱子,让他们夫妇怎么忍受这种感情,所以悲伤罢了。”张公于是感动地说:“大人宽心,儿子会把房子还给他。”立刻抽身取出契约,张翁又阻止他说:“不要按我的想法,银子已经随着契约到手偿还给别人了,将怎么办呢?”张公说:“只要连同房价一起不收取就可以了。”张翁于是高兴地说:“如果这样,让我非常欣慰。”唉!张翁的孝顺友爱仁慈,记载在传记中,确实是淳厚的德行,这不过是遗留下来的一件事罢了。难怪他能生出文定公,功勋名声道德,卓然成为一代纯臣。(以上听屠竹墟公所说)

我按:鄞洞云所说的张翁退还契约的事,本出于同胞至亲之情,比起王公、屠公以及宋赵公不忍心立刻迁移邻居,更是情难自禁。然而风气浇薄,世人只图眼前居住的便利,谁去体谅叔父日后难以忍受的情感呢!文定公预先领会父亲的意志,使父亲欢心,仁心孝友,比起范忠宣公推究父亲心意送麦舟的事,更是理所当然。回忆从前我的朋友罗惟德在宁国任职时,一天来拜访我,喜形于色,随即拍手自我抒发说:“今天有一件大愉快的事。”我问:“什么事?”他说:“近来有十几个贫穷的同宗族人因饥荒远道而来乞求周济,我把积蓄的俸禄施散殆尽,家父以下以及各位眷属没有一个人阻挠我,为此我感到畅快。”当时听来以为只是浅显的谈论,现在追思起来,难啊难啊!惟德当时精神与全家相通了。我侥幸得到上天的福分,父母兄弟妻儿原本一心,从来收支施予更没有经过我而忘记,却不知道这是可喜的事。

少保秦襄毅公秦纮,起初担任南京御史,有风纪裁断,因为弹劾宦官被降职为北黄驿丞。后来因为推荐升任雄县知县,又因为禁止宦官捕猎被诬陷构陷祸端,几乎遭遇不测。百姓数千人跑去击登闻鼓申诉冤屈,得以宽恕。成化初年,担任巩昌知府,清廉自守,禁止官府与民争利,官吏百姓敬畏爱戴。十三年,升任陕西参政。十八年,升任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在柴沟堡击败敌人。不久巡抚陕西,当时因为约束秦王府旗校肆意横行,被秦王弹劾,被逮捕下诏狱。皇上命令宦官尚亨抄没他的家,只得到黄绢一匹,旧衣服几件。尚亨回来报告秦公的贫穷状况,皇上亲自查看他的财产,赞赏感叹,立即释放秦公,并且赐给钞万贯,表彰他的清廉。调任巡抚河南,恰逢汪直担任其他巡抚,都屈从礼节,只有秦公与他抗衡,秘密上疏说汪直多带旗校骚扰地方,汪直返回。皇上询问各省巡抚大臣的贤与不贤,汪直独自

称公亷能。上出公疏示直,直顿首伏罪,益称公贤。弘治三年,以右都御史总制两广军务,多平贼功。劾总兵安逺侯栁景不法,诏逮下狱,追赃巨万,褫其爵。景干内摭他事诬讦公,亦被逮,坐免。台交章论救。三原在吏部,极言公亷直忠信不可弃,改南戸部尚书。十四年,边报急,召公户部尚书兼宪职,巡抚陜西,随总制陜西三邉军务。寻召还部,辞得致仕。年八十卒,赠少保,谥襄毅。公刚毅亷介,歴官四十余年,提兵南北,列位孤卿,所居仅避风雨,妻孥菜羮麦饭,不改其旧。及卒,家无余赀。未几,子孙有贫乏不能存者。逆瑾专政时,复以诬构公,籍其家,竟无所得。许襄毅公进,成化中,公以御史丁忧还里,已起复上京,惟乘马。其配髙夫人素病眩晕,不能御车,亦骑而从,竟不索轿。时仲子司徒诰方在襁褓,叔子少傅讃娠在腹,而司马论则其季也。三子既皆登上卿,诸子姓列大夫牧守郎官者以数十,当代世家称甚盛者,鲜俪云。

译称赞许公廉洁能干。皇上拿出许公的奏疏给李直看,李直叩头伏地认罪,更加称赞许公贤德。弘治三年,许公以右都御史身份总制两广军务,多次平定贼寇有功。弹劾总兵安远侯柳景行为不法,皇帝下诏逮捕柳景入狱,追缴赃款达巨万,剥夺他的爵位。柳景在宫内搜集其他事情诬告许公,也被逮捕,获罪免官。御史们接连上疏论救许公。三原在吏部任职时,极力陈述许公廉洁正直、忠诚守信,不可抛弃,于是改任许公为南京户部尚书。弘治十四年,边境战报紧急,召许公任户部尚书兼宪职,巡抚陕西,随即总制陕西三边军务。不久召还户部,许公辞官得以退休。八十岁去世,追赠少保,谥号襄毅。许公刚毅廉洁,做官四十多年,统领军队南北征战,位列孤卿,所住的房屋仅能遮风挡雨,妻子儿女吃菜粥麦饭,不改变旧日的生活习惯。等到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不久,子孙中有贫困无法生存的。逆阉刘瑾专权时,又诬陷构罪许公,抄没他的家产,竟然一无所得。许襄毅公许进,在成化年间,许公以御史身份丁忧回乡,后来起复回京,只骑马出行。他的妻子高夫人一向患有眩晕病,不能乘车,也骑马跟随,始终不索要轿子。当时次子司徒许诰还在襁褓中,三子少傅许赞尚在腹中怀孕,而司马许论则是他的幼子。三个儿子后来都登上高位成为上卿,其他子孙中担任大夫、牧守、郎官的有几十人,当代世家号称繁盛的,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

附司徒公诰尝曰:“吾近见士人失官愤恚,若丧吾,甚惑之。夫官,朝廷物也,来若被衣,去若解带,岂吾支体若乎?故虽屡进屡退,不见喜愠之色。其论学,谓理气浑全,本无支离。宋儒力诋虚无,以排二氏。及自为论,析理气为二,不知自堕于佛老之见也。”浚川王公深然之。

文简公讃嘉靖中,自家起为太宰,所过沿途有司,殚力饬厨传,华供帐,除治道途,若迎乘舆然。余里陈公文者,时方为邑宰,初尠治声,顾独泛常视之,诸草草不为加意。公过而识之曰:“此必雅志古道者。”既莅任,亟升为戸主政。

陈司冦公寿由科给事中累官刑部尚书,致仕后侨寓南京。蒙诏进阶一品,羊酒彩币存问。公在諌垣,指陈时政得失,无隐。惟不喜弹劾,曰:“吾父戒我勿作刑官枉人,而言官枉人尤甚,顾可轻耶?”故公虽敢言,而不搜索士大夫短长,以沽直名云。

附杨文襄公一清曰:宋王素为諌官,言人材难得,无事之时,当为朝廷爱惜。明道先生为御史,神宗召问所以为御史,对曰:「使臣拾遗补缺,禆赞朝廷则可;使臣掇拾臣下短长则不能。」本仁得之矣。本仁公字余,往待罪柱下,时以职事有不容己者,兹睹公语,惕然心悚,面发赤。已平日弹章,命子弟亟削其稿。郑端简公晓曰:「予闻之贡禹云:居官而致富者,为雄杰。夫汉俗近古,犹若此,又何责于后世之靡靡者乎?其软黙狥时以终其身,凡以利滑于心而不知戒也。」陈司冦立朝四十余年,于权奸歘赩无所跛倚,屡起屡踣,家贫不能归,流寓南都,敝屋颓垣,不蔽风雨,卒不能为殓具,岂不为雄杰者所姗笑耶?然缙绅先生慕其风槩,愿为执鞭,可以媿墨夫矣。

林司冦公俊公筮仕刑曹,陈白沙荐至京,公日与讲学有得。时妖僧继晓挟近幸,梁方以秘术进,蒙殊眷,公上疏请斩继晓而黜梁方。宪庙怒,下诏狱加刑,公对益厉,谪姚州判。王端毅在留都,疏乞还之,以励忠节。会元日星变,宪庙感悟,叙复南部。孝宗践祚,廷臣荐擢云南宪副。俗崇释信鬼,鹤庆玄化寺称有活佛,岁时士女会集,动数万,争以金泥其面。公按鹤庆,命焚之。父老言犯之能致雹损稼,公与约积薪伺之,果雹即止。已而无验,遂焚之,得金数百镒,悉输之官,代民偿逋,毁邉方诸淫祠三百六十余区。所在学宫敝撤其材,新之。肃皇在藩邸知公名,召起公刑部尚书,屡上章疏,思竭忠愫以报知遇。后以幸珰崔文事奏忤旨,遂乞归,八疏得允。公性简俭,居官尤亷约,不取隶金,不费公廪,萧然若寒素。深厌末俗侈汰,欲以身为表率,一时同徳请老推先焉。既遘疾,且疏豫辞,身后恤且及时政数事,荐尚书罗钦顺、王守仁,祭酒鲁铎,修撰吕柟,宜用辅德。云尝过吴门,访二泉邵公寳于里第,及门见邵公经始建坊,大诧曰:“盛德如公,亦效世俗子营此耶?”邵公曰:“公家科第云仍,此故可省。某门户纔起,立如制,表宅里似亦非过也。”林公终不谓然。由此以观前軰名公,以建坊为诟矣。尝谓人:“茍修徳,即荜门蓬户,后世仁贤且过而式之。徳茍不类,即今市童甿竖多相指讪诟之矣。”然则坊表之建,不为播恶之具耶?而士绅往往以此烦扰有司,其识何卑卑也。

董大叅公,朴公大父曰应轸,解元,官佥宪。丈夫子七,蝉聫科第,有并时为南北御史者。独公父未仕。公少鲁,攻苦诵读,日不能识数行。邻父见而怜之,谓其父曰:「郎君不慧,读书非其质也,奈何苦之?曷不令牧耶?」公闻之愤,丐工画一牧子,牧牛置座右,益奋励坚苦力学。比长而发慧,卒成进士,以文学显,累官大叅。公中年家居时,按楚直指使者,公门人也。其秋当主监临,欲中公子。先时缄书起居,公密封所拟秋试经旨寄公。公发书覧而火之,竟不以示子。子故亦绩学,负儁材者,后科遇别直指监临,亦卒中式。是为士毅号三泉公。叅江藩时,三泉公为举人,家食,遣仆候公宦邸。公召至榻前,问举人家居何为?仆对云里中比年

译附司徒公曾告诫说:“我近来看见士人失去官职,愤恨恼怒,好像失去了自己一样,我非常困惑。官职,是朝廷的东西,得到它如同穿衣,失去它如同解带,难道是我的肢体吗?所以即使屡次升迁又屡次贬退,也不显露出欢喜或恼怒的神色。他谈论学问,认为理和气浑然一体,本来没有支离破碎。宋儒极力诋毁虚无,用来排斥佛道两家。等到他们自己立论,却把理和气分析为二,不知道自己也堕入了佛老的见解。”浚川王公深深赞同他的观点。

文简公在嘉靖年间,从家中被起用为太宰,所经过的沿途地方官府,竭尽全力整顿厨房和驿站,铺陈华丽的帷帐,修整道路,如同迎接皇帝车驾一样。我的同乡陈公文先生,当时正担任县令,起初没有什么治理的名声,却独自超脱常规看待这件事,对各项事务草草处理,不加留意。文简公路过并认识了他,说:“这一定是志向高雅、崇尚古道的人。”后来文简公到任,很快提拔他为户部主事。

陈司寇公寿,由科道给事中多次升迁至刑部尚书,退休后来南京寄居。蒙受皇帝诏令晋升为一品,并赐羊酒彩币慰问。公在谏官任上,指出时政的得失,毫无隐瞒。只是不喜欢弹劾别人,说:“我父亲告诫我不要做枉曲他人的刑官,而谏官枉曲他人尤其严重,难道可以轻视吗?”所以公虽然敢于直言,却不搜求士大夫的短处,来沽名钓誉。

附杨文襄公一清说:宋代的王素担任谏官,说人才难得,在没有事端的时候,应当为朝廷爱惜人才。明道先生担任御史,神宗召问他担任御史的道理,回答说:“让臣拾遗补缺,辅助朝廷是可以的;让臣搜集臣下的短处是不能的。”本仁先生懂得了这个道理。本仁公名余,过去我在御史台任职时,有时因为职务之事有不得不做的情况,现在看到公的话,心中警惕恐惧,脸上发红。后来我平日的弹劾奏章,命令子弟赶快删削草稿。郑端简公晓说:“我听说贡禹说过:做官而致富的,是雄杰。汉代风俗接近古时,尚且如此,又怎么能责备后世那些萎靡不振的人呢?那些软弱沉默、顺从时俗终其一生的人,都是因为利欲滑入心中而不知警戒。”陈司寇在朝廷任职四十多年,对于权奸没有偏袒依附,屡次起用又屡次罢黜,家贫不能回乡,流寓在南京,破屋颓墙,挡不住风雨,最终连殓葬的器具都置办不起,难道不被那些雄杰所嘲笑吗?然而士大夫们仰慕他的风范,愿意为他执鞭,足以使那些贪婪的人感到羞愧了。

林司寇公俊,初任刑部官员,陈白沙推荐他到京城,公每天与他讲学有所心得。当时妖僧继晓凭借宠幸,梁方凭借秘术进用,蒙受特殊恩宠,公上疏请求斩杀继晓并罢免梁方。宪宗愤怒,将公下诏狱并加刑,公的回答更加严厉,被贬为姚州判官。王端毅在南京,上疏请求召回公,以激励忠节。恰逢元旦星象变异,宪宗感悟,叙复公为南京刑部官员。孝宗即位,朝廷大臣推荐提拔公为云南宪副。当地习俗崇尚佛教、迷信鬼神,鹤庆玄化寺号称有活佛,每年士女聚集,动辄数万人,争着用金粉涂抹佛像面部。公巡视鹤庆,命令焚烧佛像。父老说触犯它会招致冰雹损害庄稼,公与他们约定堆积柴草等待,如果真的下冰雹就停止。后来没有应验,于是焚烧佛像,得到黄金数百镒,全部上缴官府,代替百姓偿还拖欠的赋税,毁坏边疆地区淫祠三百六十多处。所在地的学校房屋破旧,拆除其材料,重新建造。肃宗在藩邸时就知晓公的名声,召起公担任刑部尚书,公屡次上奏章,想竭尽忠诚以报答知遇之恩。后来因为崔文之事上奏违背圣意,于是请求辞官,八次上疏才获准。公性格简朴节俭,做官尤其廉洁节约,不取用属下的钱财,不耗费公家的粮饷,清贫得像寒素人家。深深厌恶末世的奢侈浪费,想以身作则作为表率,一时同僚中品德高尚的人请求退休都推让在先。后来患病,并且预先上疏辞谢,身后抚恤以及当时政事几件,推荐尚书罗钦顺、王守仁,祭酒鲁铎,修撰吕柟,应当任用他们辅助道德。公曾经路过吴门,到邵二泉公寳的家里拜访,到了门口看见邵公开始建造牌坊,非常惊讶地说:“像您这样盛德的人,也效仿世俗之人经营这个吗?”邵公说:“您家科第世代相继,这本来可以省去。我家门第才兴起,按照制度建立,表彰宅里似乎也不是过分。”林公始终不以为然。由此来看前代名公,把建造牌坊当作耻辱了。公曾经对人说:“如果修养德行,即使是柴门蓬户,后世的仁人贤士也会经过时致敬。德行如果不类,即使是现在的市井孩童也大多会指斥讥讽。”那么牌坊的建立,不就是传播恶名的工具吗?而士绅往往因为这个烦扰官府,他们的见识多么卑下啊。

董大参公,名朴,公的祖父叫应轸,是解元,官至佥宪。儿子七个,接连考中科举,有同时担任南北御史的。只有公的父亲没有做官。公小时候迟钝,刻苦诵读,一天不能认识几行字。邻居老人看见可怜他,对公的父亲说:“郎君不聪明,读书不是他的资质,为什么苦逼他?何不让他去放牛?”公听了很愤怒,请工匠画了一个牧童,把牧牛图放在座位旁边,更加奋发努力刻苦学习。等到长大而变得聪慧,最终考中进士,以文学显达,多次升迁至大参。公中年在家时,巡视楚地的直指使者,是公的门人。那年秋天他应当主持监临,想录取公的儿子。先前他密封书信问候起居,公把所拟定的秋试经义主旨寄给公。公打开信看后烧掉了,最终没有给儿子看。儿子本来也是勤奋学习、负有俊才的人,后来科举遇到另一位直指使者监临,也最终考中。这就是士毅,号三泉公。公担任江藩参议时,三泉公是举人,在家闲居,派仆人等候公在官邸。公召他到床前,问举人在家做什么?仆人回答说乡里近年来

大祲,饿殍塞途,举人日募工瘗殍骼几千计矣。」公恻然,又问曰:「举人故窭甚,募工费何能办?」曰:「毎一殍计工费榖若干斛,皆贷于族叔某也。」公曰:「是义当为者因还书勉三泉公大意云凡义所当为者,闇然黙而行之,更勿以章示人,人微有取名意,则浅陋甚矣。」其书尚存,余省览之中数百言,谆谆道此事,更无一语及家私也。公嗣致政归林下,不肯以片字干公府。尝有邻翁横罹盗诬,为郡捕而过其门,跪泣诉于公曰:「公素习我善良,望活我。」公曰:「汝故知我素不干公府也。」其人顿首泣而去。已公徐复心怜之,召之还曰:「忆汝昔年新筑室,余曽诗以贺,汝尚在否?」其人曰:「在。」曰:「汝第持此往,余不作别字也。」其人执诗以见郡守,守览公诗即戄然曰:「而非良善,董公肯以一字假汝耶?」遂释之。其见重于时若此。公晚岁豫为宅兆,豫制挽歌,中有「平生师鲁叟,死不运门材」之句。三泉公嗣谒选为蜀别驾,己丑岁以公务至京,其年新第进士黄、刘、陈三公候之邸。公胥令之侍坐,首戒之曰:「慎勿轻买田,吾为举人时,为人欺买田数畞,为所累甚。」重谨识之。嗣升州守宦十数年,许仅一青布袍、一革靴耳。赴任时,诸子请曰:“大人平生志节,儿軰能谅,一切生事不敢少觊望大人矣。第念大人年高,蜀中多美材,后事可为计也。”公曰:“唯唯。”既致政归,诸子迎之水次,问计于公曰:“往者儿请命为后事计者如何?”公曰:“吾闻之人云杉不如栢也。”子曰:“大人今所具者栢耶?”公莞然曰:“吾兹载有栢子,在种之可也。”吁!公时子孙振振如是,其所种栢子逺而蔽荫耶?余闻刘端敏公师事三泉公,其清节亦有自也哉。

译遭遇大灾荒,饿死的人堵塞道路,举人每天招募工人掩埋尸骨,多达几千具。董公对此深感悲悯,又问道:“举人本来就非常贫困,招募工人的费用怎么能办到?”回答说:“每具尸体计算工费折合粮食若干斛,都是从族叔某人那里借来的。”董公说:“这是道义上应当做的事。”于是回信勉励三泉公,大意是说:凡是道义上应当做的事,就暗中默默地去实行,不要再张扬示人。人如果稍微有一点追求名望的意思,那就太浅薄庸俗了。那封信还保存着,我仔细阅览其中数百字,反复讲述这件事,没有一句话涉及私事。董公后来辞官归隐,不肯用一个字去求官府办事。曾经有一位邻居老翁无辜被诬陷为盗贼,被郡里逮捕时经过董公门前,跪下哭着对董公说:“您一向了解我的善良,希望救我一命。”董公说:“你本来就知道我一向不向官府求情。”那人磕头哭泣着离去。不久,董公心里又怜悯他,召他回来,说:“记得你前年新建房屋,我曾写诗祝贺,那首诗还在吗?”那人说:“在。”董公说:“你只管拿着这首诗去,我不写别的字。”那人拿着诗去见郡守,郡守看了董公的诗,立刻惊惧地说:“如果不是良善之人,董公肯把一个字借给你吗?”于是释放了他。董公在当时被看重就是这样。董公晚年预先选定墓地,预先制作挽歌,其中有“平生师鲁叟,死不运门材”的诗句。三泉公后来被选任为蜀地别驾,己丑年因公务到京城,当年新考中的进士黄、刘、陈三位公去府邸拜访他。董公都让他们陪坐,首先告诫他们说:“千万不要轻易买田,我当举人时,被人欺骗买了几亩田,受其拖累很严重。”黄、刘、陈三人郑重地记住了。后来升任州守,做官十几年,许下的财物仅仅是一件青布袍、一双皮靴而已。赴任时,几个儿子请求说:“父亲平生的志向节操,我们能体谅,一切生活用度不敢稍微指望父亲。只是想到父亲年事已高,蜀地多好的木材,后事可以筹划一下。”董公说:“嗯,嗯。”后来辞官回家,几个儿子在水边迎接,向董公询问筹划的情况,说:“以前我们请求为后事做打算,结果如何?”董公说:“我听说人们说杉树不如柏树。”儿子们说:“父亲现在准备的是柏树吗?”董公笑着说:“我这次带着柏树种子,种下就可以了。”唉!董公当时子孙兴旺如此,他所种的柏树难道不是长远地提供荫庇吗?我听说刘端敏公以三泉公为师,他的清廉节操也是有来源的啊。

余闻长老述:损斋公成进士后,以差过岳州,闻刘忠宣公宅忧,在里造谒焉。忠宣留之饭,饭麦糈馔,惟糟虾一碟,无它具。公因感省,终生持雅操云。噫嘻!贤喆之相与以有成也,岂在情好浃洽,语言恳欵哉?虽然,亦存乎人耳。昔胡纮访晦庵,无只鸡斗酒之共,而酿成禁学之祸矣。董公顾以是感奋励修其识,岂不逺哉!

王文庄公鸿儒甫成童,作书端劲,得欧颜法。以贫依亲属,为府史者,从治文书。郡守段公坚见而竒之,留居府中,衣食之,亲课其业,遂入郡学为诸生。提学副使陈选尝识其文曰:“是经世之文也。”举乡试第一,成进士,授南京戸部主事,迁山西提学副使。刘忠宣公荐于孝皇,歴迁吏部左侍郎,以甄拔为己任,崇奨实行,不纯采虚名。尝曰:“济天下事,惟诚实者能之。趣名者亦趣利,无益也。不见夏忠靖、王塩山乎?惟知有朝廷而不知有亲党,惟知有天理而不知有身家。如是,社稷生民乃攸赖云。”公于书无所不读,大要以穷理致用为主。虽百家之异同,亦必探其原而审其义之所安,故所得宏博奥衍,交发互益。其于六经,沛如也。善观史,毎以前代君臣之行事为案而已,从中断之,审辨得失邪正。上下数千年,如指诸掌。尤眀习国家故事,自祖宗用人行政及前軰立朝行已之详,皆能一一言之。尝闻刘文靖诮丘琼山有散钱而少贯索,琼山还诮曰:“公有贯索而却欠散钱。”云乃公读书以穷理致用为主,亦有贯索矣。起家非词林而得谥,为文有以哉。虽然世博综者,恃此休休心为贯索,更妙也。韩魏公为相时,或谓公之德业无媿古人,但公文章不逮欧阳永叔耳。公曰:“吾为相,永叔为翰林学士,天下之文章孰大于是?”即此一语,永叔之文章便为魏公一齐穿纽矣。我朝最称该博者,莫如琼山,乃媢嫉白沙而阴挤三原。虽博亦奚以为?文靖诮其无贯索不虗也。或谓文靖为篁墩,短其不能诗,衔之醸成廷鞫之狱。文达之嗛,叶文庄也,亦以疵其诗文。故余惟二公贤相也,或未必然。果若人言,视魏公之度如何哉?顾叶、程两公以能工诗文,遭谗构于执政者如此,然则知道者之于诗文,直榆荚视之可也。

吴司空公廷举,字献臣,筮仕顺徳县,与白沙陈先生游。邹立斋以直言谪石城吏目,敬礼之。有权珰市葛于县,公用其价买二疋送之,曰:“奉此为式,如不可,即还金。”且葛雷产也,珰怒取金去。盖旧买贡物,县率令民买办而还原金,公独不从。督府檄公为权珰修庙,且召见而欵语之。公对曰:“守土官非奉旧例新恩,一夫不敢役,分金不敢用。”遂辞出。嗣又以事忤逆瑾,被逮荷校九日死而复苏。瑾诛,复用,累官至南京工部尚书,即疏归。公平生敝衣带穿,不修藻饰,视财利如粪土。妻子冒饥寒而施予不较有无。居湫隘,无郭外田丘墓之寄十余畞。卒之日,殡殓无具,御史姚镆助之。平生笃友谊,见良士,身下之,忘其人已在太学,兄事罗玘。玘病痢,会仆死,公为煑粥,负之登厕,一昼夜十数返。玘病瘥,同登进士,语人曰:“玘四十前生我者父母,四十后献臣生我也。”公好读书,积至万卷,慕薛文清及胡敬斋,録采其要言,作诗效陈白沙。览者见其志。崔后渠曰:“铣平生颇识贤士大夫,如吴公真才洁履厚行定力鲜俪也。”

胡端敏公世宁,正徳中,公由南刑部升广西太平府知府,寻迁江西宪副。时宸濠潜谋不轨,吏于江西者势怵利,陷惟其欲之是听。间有稍知顺逆者,不过循黙自保,观望规避,以脱虎口为幸耳。孰有奋不顾身如胡公者哉?疏朝入而祸夕发,竟以脱身间走得免,灰灭及械系掖庭,备尝百毒。朝之用事者悉受濠赂,几陷不测矣。赖御史徐文华等申救,减死谪戍辽东,躬履行间,授徒以业。嗣濠诛,起官累仕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余惟己卯之变,孙忠烈婴其难,王文成襄其勋,灿然着矣。由公观之,要皆焦头烂额之俦也。若公者,其为徙薪曲突之谋者乎?公为主事时,尝自赞云:「信而未

译我听说老辈人讲述:损斋公考中进士后,因公差经过岳州,听说刘忠宣公正在家中守丧,便到乡里去拜见他。忠宣公留他吃饭,饭食是麦米做的,只有一碟糟虾,没有其他菜肴。损斋公因此有所感悟反省,终身保持高雅的节操。唉!贤德智慧的人相互交往而有所成就,难道在于感情融洽、言语恳切吗?虽然如此,也在于人罢了。从前胡纮拜访朱熹,没有一只鸡一斗酒共同分享,却酿成了禁绝朱学的祸患。董公却因此感奋激励,修养自己的见识,难道不深远吗!

王文庄公王鸿儒刚成年,写字端正刚劲,得到欧阳询、颜真卿的笔法。因为贫穷依附亲属,担任府史,跟随处理文书。郡守段坚见到他,认为他奇特,留他在府中居住,供给他衣食,亲自督促他的学业,于是进入郡学成为生员。提学副使陈选曾经赏识他的文章说:“这是经世致用的文章。”他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考中进士,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升任山西提学副使。刘忠宣公向孝宗皇帝推荐他,历任吏部左侍郎,把甄别选拔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推崇奖赏有实际德行的人,不单纯采纳虚名。他曾经说:“成就天下大事,只有诚实的人能做到。追求名声的人也是追求利益,没有益处。没看见夏言、王琼吗?只知道有朝廷而不知道有亲族党羽,只知道有天理而不知道有自身家庭。像这样,国家百姓才有所依靠。”王公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大要以穷究事理、付诸应用为主。即使是百家学说的异同,也一定要探究其本源并审慎判断其义理所在,所以所得广博深奥,相互启发增益。他对于六经,充沛自如。善于读史,每次以前代君臣的事迹作为案例,从中加以判断,审慎辨别得失邪正。上下数千年,如同指掌般清楚。尤其熟悉国家旧例,从祖宗用人行政到前辈在朝堂上立身行事的细节,都能一一讲述。曾经听说刘文靖讥讽丘琼山有散钱而缺少串钱的绳索,琼山反过来讥讽说:“您有串钱的绳索却缺少散钱。”可见王公读书以穷究事理、付诸应用为主,也有串钱的绳索了。他起家并非翰林院却得到谥号,是因为文章有依据。虽然如此,博览群书的人,依靠这种宽宏大量的心作为串钱的绳索,更妙。韩魏公做宰相时,有人说王公的德行功业无愧于古人,只是文章不如欧阳修。王公说:“我做宰相,欧阳修做翰林学士,天下的文章哪有比这更大的?”仅凭这一句话,欧阳修的文章便为韩魏公一齐串联起来了。我朝最称博学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丘琼山,他却嫉妒陈白沙而暗中排挤吕柟。虽然博学又有什么用呢?刘文靖讥讽他缺少串钱的绳索不假。有人说刘文靖是程敏政,诋毁他不能写诗,怀恨在心酿成廷审的冤狱。文达的怨恨,针对叶文庄,也是因为挑剔他的诗文。所以我只认为两位是贤相,或许不一定。如果真像人们所说,看韩魏公的度量如何呢?然而叶、程两位因为擅长诗文,遭到执政者的谗言构陷如此,那么懂得大道的人对于诗文,直接看作榆钱看待就可以了。

吴司空公吴廷举,字献臣,初任顺德县官,与白沙先生陈献章交往。邹立斋因直言被贬为石城吏目,吴公恭敬地对待他。有权势的宦官在县城买葛布,吴公用他的钱买了两匹送给他,说:“奉上这个作为标准,如果不行,就退还钱。”况且葛布是雷州的特产,宦官愤怒地取走钱离开。大概以前购买贡物,县里通常让百姓购买办理然后退还本金,吴公独自不听从。督府发公文让吴公为宦官修庙,并且召见他亲切交谈。吴公回答说:“守土官员如果没有奉到旧例新恩,一个百姓不敢役使,一分钱财不敢使用。”于是辞别出来。后来又因事忤逆刘瑾,被逮捕戴上枷锁九天后死而复生。刘瑾被诛杀后,吴公再次被任用,历任官职至南京工部尚书,随即上疏辞官回家。吴公平生穿破旧衣服,衣带破损,不修饰外表,视财利如粪土。妻子儿女冒着饥寒,他施舍财物不计较有无。住在低湿狭小的房屋,城外没有十几亩田地作为墓地寄托。去世那天,殡葬入殓没有器具,御史姚镆资助他。平生笃重友谊,见到贤士,亲自谦下,忘记自己已在太学,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罗玘。罗玘患痢疾,恰逢仆人死去,吴公为他煮粥,背着他上厕所,一昼夜往返十几次。罗玘病愈,一同考中进士,对别人说:“罗玘四十岁以前生我的是父母,四十岁以后生我的是献臣。”吴公喜欢读书,积累到万卷,仰慕薛文清和胡敬斋,摘录采纳他们的精要言论,写诗效仿陈白沙。阅览的人能看到他的志向。崔后渠说:“我平生颇识贤士大夫,像吴公这样真才实学、品行高洁、德行深厚、定力非凡的人很少。”

胡端敏公胡世宁,正德年间,胡公由南刑部升任广西太平府知府,不久调任江西按察副使。当时宁王朱宸濠暗中谋划不轨,在江西做官的官吏畏惧权势贪图利益,陷入其中只听从他的欲望。偶尔有稍微知道顺逆的人,也不过是顺从沉默自我保全,观望规避,以逃脱虎口为幸罢了。哪有奋不顾身像胡公这样的人呢?奏疏早上呈入,祸患晚上发生,最终凭借脱身间道逃跑得以幸免,灰烬毁灭以及被械系囚禁在宫廷,备尝百种毒害。朝廷当权者都接受了宸濠的贿赂,几乎陷入不测。依靠御史徐文华等人申辩救援,减死罪谪戍辽东,亲自履行田间,授徒以学业。后来宸濠被诛杀,胡公起用历任官职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我认为己卯年的变故,孙忠烈遭遇危难,王文成辅佐功勋,灿烂显著了。从胡公来看,大概都是焦头烂额的一类人。像胡公这样的人,他是徙薪曲突的谋划者吗?胡公做主事时,曾经自我称赞说:“信而未

孚者,多言也;正而未谅者,多戏也;周而若比者,好称人之善也;恕而若刻者,多发人之奸也;过有甚于此者,轻浅粗疎也。然则无一长可取欤?」曰:「瞒人之事弗为,害人之心弗存,有利于国之事虽死不避。三者吾将持是以终身焉。而前数者,气质之偏,则亦庶乎其有改也。」云迹公生平不媿其言矣。公早岁贫困,寄食就学,卓有经济之志,仕几四十年,虽禄一品,被服饮食犹素士也。

译“孚”是指话多;正直但不被信任,是指喜欢开玩笑;周全却像结党营私,是指喜欢称赞别人的优点;宽恕却像苛刻严厉,是指经常揭发别人的奸恶;比这更严重的过错,就是轻浮浅薄、粗疏大意。那么,难道没有一处长处可以取法吗?回答说:“隐瞒别人的事我不做,害人的心我不存,有利于国家的事即使死也不躲避。这三点我将终身坚持。至于前面所说的几种毛病,是气质上的偏颇,大概也有改正的希望。”云迹公生平没有辜负他的这些话。云迹公早年贫困,寄居别处求学,有卓越的经世济民之志,做官将近四十年,虽然俸禄达到一品,但穿衣吃饭仍然像普通的读书人一样简朴。

梁司徒公材,平生清苦自持,严于操检,为杭州守郡,故以繁富称于天下。公练衣粗食,屏斥华好,泊如也。会入觐,止具一书、二帕以贽京贵,槖中无一长物,知者诧之。歴转浙江按察方伯,执法不挠。时巡按御史何钺,同里人也。公以前軰不为过礼,何疑其易已,积不能平,乃诬十恶奏之铨曹,察其非实,量移云南。公居之恬然,不以为介,曰:“御史言果当即谴死,无恨;否则自有公论在矣。”绾藩篆时,凡入民课金,辄令纳戸自称,而亲为监督,主藏者不得髙下其手。凡往来传置诸所馈遗,即果蔬弗受也。既为户部尚书,夤縁请寄,一切谢絶。数令亲信察市价低昂,揽户不得干没,所省官钱不可赀算。时相张永嘉新进宠幸,常以意气折辱公卿。一日于朝会,励声语曰:“梁大用,某处粮草当办?”则应曰:“己喻。”曰:“某处折银当发?”复应曰:“己喻。”张意初轻之,谓其中黯黯弗了也。即而侦之,则无弗夙具者,曰:“渠固若是办耶?”心钦焉。公终日约励所属,坐部治事,不得私有出入。即郊庙大祀,与岁节朝贺,不废退食之室,于几榻恒置《四书》、律例,有间即讽诵之,以为常。公尝曰:“秀才读书做官,不要钱是分内事,不可向人说,况恃以骄人乎?”公平生为国荐贤,不欲人知,曰:“恐来物议也。”公又尝曰:“昔颜子犯而不校,某敢当之云。”即遇同里何御史事,公言不虗,也可以为难矣。

蒋司空公瑶为扬州太守,会武庙南巡,诸省骚动。凡乘舆供御及宦寺宫妾、亲军赂遗,莫可赀算。公曰:“备亦罪,不备亦罪;备则患及于民,不备则患止于身。”乃仅鸠供应之具,不复横敛以为媚恱。自衣青布袍,束黄金带,奔走周旋权幸江彬軰,横加折辱,不为动。一日,上捕得大鲤,谋所鬻者,左右正欲中公曰:“莫如扬州知府宜上。”乃呼而属之。公归,括女衣并首饰数事,蒲伏而进曰:“鱼有值矣,他无所取,惟妻女衣装在焉。臣死罪,臣死罪。”上熟睨之曰:“汝真酸子耶?吾无须于此,其亟持以归。鱼亦不取值矣。”由是清节动天下,歴仕至工部尚书,白首悬舆,卒无改于羔羊之节,士论韪之。

论曰:「维时乘舆至止,天威所临,生死呼吸间耳。公一身以翼蔽其民,难矣,难矣!近世仕宦者,竞饬厨传,华供帐,以取上官一时之媚,剥民膏脂而不惜者,独何心哉!」

张少叅公继孟,字子醇,公以礼部仪制司郎中升山东布政司叅议,年未五十致政,归居林下,家徒四壁,立居旁,建茅屋三楹,凿池为桥,植竹数竿,扁为一笑亭,日觞咏其中,禁足不出,客至,第肃至阶送,亦不出门,即朝贵枉访,止折柬相答,于势利纷华,泊如也。尝言:“作人须要有趣,对俗客嗒然无一语,遇学士大人有道术者与之谭说名理,扬搉风雅,亹亹不倦,令人洒然不能遽别。”前軰一时,如西涯相公、蒲汀尚书,皆海内宿望,常聫舆过访,公或留坐,所共脱粟之饭,间出蔬果杯酒三五巡即止,诸老凡自公第出,辄喜见眉宇,相谓曰:“吾侪遇张子醇,一饭胜倍别家盛筵矣。”其为人爱重如此。杨方伯守鲁既第,筮仕扬州府推官,濒行候谒请教,公谓曰:“只要做得人好,不论做官做得人好,时充军也得,为民也得。”夫当后生筮仕初,即为此厉语,不为忌讳,杨公亦终身佩之,不嗔为不吉语,古道如此。年八十卒,卒之日至,无以为殓,其子以讣闻于诸同年在京宦者,得赠若干金,始克襄事云。

方司徒公钝当分宜柄国时,宠赂滋章,天下士宦靡然顾化。即下之簿倅丞尉,无不贿其里之尊贵人以儌庇植。而里之尊贵人亦多以是为饵。若軰计者,公见里中此軰以竿牍通者,辄峻郄之。其人或固以请曰:“此具薄俸,非取诸民也。”公则蹙容曰:“汝俸几何?俯仰攸赖,奈何推以遗我?王法可畏,民生可念。汝不能其官,我不能为汝庇,遗我何为?”或复曲为词曰:“此书一帙耳。”公则又曰:“余一自入任,所习惟一大明律

译梁司徒公材,平生清苦自持,严于操检,为杭州守郡,故以繁富称于天下。公练衣粗食,屏斥华好,泊如也。会入觐,止具一书、二帕以贽京贵,槖中无一长物,知者诧之。歴转浙江按察方伯,执法不挠。时巡按御史何钺,同里人也。公以前軰不为过礼,何疑其易已,积不能平,乃诬十恶奏之铨曹,察其非实,量移云南。公居之恬然,不以为介,曰:“御史言果当即谴死,无恨;否则自有公论在矣。”绾藩篆时,凡入民课金,辄令纳戸自称,而亲为监督,主藏者不得髙下其手。凡往来传置诸所馈遗,即果蔬弗受也。既为户部尚书,夤縁请寄,一切谢絶。数令亲信察市价低昂,揽户不得干没,所省官钱不可赀算。时相张永嘉新进宠幸,常以意气折辱公卿。一日于朝会,励声语曰:“梁大用,某处粮草当办?”则应曰:“己喻。”曰:“某处折银当发?”复应曰:“己喻。”张意初轻之,谓其中黯黯弗了也。即而侦之,则无弗夙具者,曰:“渠固若是办耶?”心钦焉。公终日约励所属,坐部治事,不得私有出入。即郊庙大祀,与岁节朝贺,不废退食之室,于几榻恒置《四书》、律例,有间即讽诵之,以为常。公尝曰:“秀才读书做官,不要钱是分内事,不可向人说,况恃以骄人乎?”公平生为国荐贤,不欲人知,曰:“恐来物议也。”公又尝曰:“昔颜子犯而不校,某敢当之云。”即遇同里何御史事,公言不虗,也可以为难矣。

蒋司空公瑶为扬州太守,会武庙南巡,诸省骚动。凡乘舆供御及宦寺宫妾、亲军赂遗,莫可赀算。公曰:“备亦罪,不备亦罪;备则患及于民,不备则患止于身。”乃仅鸠供应之具,不复横敛以为媚恱。自衣青布袍,束黄金带,奔走周旋权幸江彬軰,横加折辱,不为动。一日,上捕得大鲤,谋所鬻者,左右正欲中公曰:“莫如扬州知府宜上。”乃呼而属之。公归,括女衣并首饰数事,蒲伏而进曰:“鱼有值矣,他无所取,惟妻女衣装在焉。臣死罪,臣死罪。”上熟睨之曰:“汝真酸子耶?吾无须于此,其亟持以归。鱼亦不取值矣。”由是清节动天下,歴仕至工部尚书,白首悬舆,卒无改于羔羊之节,士论韪之。

论曰:「维时乘舆至止,天威所临,生死呼吸间耳。公一身以翼蔽其民,难矣,难矣!近世仕宦者,竞饬厨传,华供帐,以取上官一时之媚,剥民膏脂而不惜者,独何心哉!」

张少叅公继孟,字子醇,公以礼部仪制司郎中升山东布政司叅议,年未五十致政,归居林下,家徒四壁,立居旁,建茅屋三楹,凿池为桥,植竹数竿,扁为一笑亭,日觞咏其中,禁足不出,客至,第肃至阶送,亦不出门,即朝贵枉访,止折柬相答,于势利纷华,泊如也。尝言:“作人须要有趣,对俗客嗒然无一语,遇学士大人有道术者与之谭说名理,扬搉风雅,亹亹不倦,令人洒然不能遽别。”前軰一时,如西涯相公、蒲汀尚书,皆海内宿望,常聫舆过访,公或留坐,所共脱粟之饭,间出蔬果杯酒三五巡即止,诸老凡自公第出,辄喜见眉宇,相谓曰:“吾侪遇张子醇,一饭胜倍别家盛筵矣。”其为人爱重如此。杨方伯守鲁既第,筮仕扬州府推官,濒行候谒请教,公谓曰:“只要做得人好,不论做官做得人好,时充军也得,为民也得。”夫当后生筮仕初,即为此厉语,不为忌讳,杨公亦终身佩之,不嗔为不吉语,古道如此。年八十卒,卒之日至,无以为殓,其子以讣闻于诸同年在京宦者,得赠若干金,始克襄事云。

方司徒公钝当分宜柄国时,宠赂滋章,天下士宦靡然顾化。即下之簿倅丞尉,无不贿其里之尊贵人以儌庇植。而里之尊贵人亦多以是为饵。若軰计者,公见里中此軰以竿牍通者,辄峻郄之。其人或固以请曰:“此具薄俸,非取诸民也。”公则蹙容曰:“汝俸几何?俯仰攸赖,奈何推以遗我?王法可畏,民生可念。汝不能其官,我不能为汝庇,遗我何为?”或复曲为词曰:“此书一帙耳。”公则又曰:“余一自入任,所习惟一大明律

耳,何暇读他书?书积不读,而徒以累他日归途夫役,大非阴德事也。”竟片札不受。里中痴子反有以为憾者。余初魁南宫时谒公,余请拜,公抗颜曰:“勿拜。”余乃揖,己命予坐。时有郎差临清者先在座,公若不礼余者,第顾郎谆谆诲之。尝颦蹙曰:“往闻荐绅过此者,必具丰饩华燕。今民穷极矣,如此皆膏脂,非尔我所藉以奉人面皮者。但遇相知夙契,一饭相延,道故商心,自是欵洽,奈何如此?”予初覩公遇予若甚倨,乃聆其语,戢戢有味于中,不欲辞去。已郎官别去,仍一语不及予。予起更端请曰:“小子起家蓬茅,愿领教。”公厉声曰:“尔云蓬茅,谁从母胎中即成进士耶?”予惶恐不敢再更端请起辞。公送之门屏间谓余曰:“予即日廷试矣,上发策必有所欲言,汝对中须言敬天惟在爱民,亲贤当先逺奸,谨识之,毋泄。”予乃揖谢教而出。公尝谓新进者云:“作官无他言,作到老,学到老是矣。”嗣观政时,公数数召同乡中士绅饮,序以齿,不论官。座中常有进士以齿加于京堂上者,具尝恶草,而情固欵洽也。尝讯诸进士曰:“汝軰几人一寓,几人一隶也?”大都所言皆前軰时事时套,若勿闻已。余初第时犹一及见此等风致,幸矣,今亡矣夫。

译耳朵,哪有空闲去读其他的书?书籍堆积起来不读,却白白地增加日后归途中仆役的负担,这实在不是积阴德的事啊。”最终连一封信也不肯接受。乡里中有些愚钝的人反而对此感到遗憾。我当初在礼部考试中夺得第一名时去拜见先生,我请求行跪拜礼,先生正色说道:“不要拜。”我便作揖,他随即命令我坐下。当时有一位被派往临清办事的郎官先在座,先生好像对我无礼,只是看着那位郎官谆谆教诲。他曾经皱着眉头说:“过去听说官员经过这里,必定准备丰盛的酒食和华丽的宴席。如今百姓穷困到了极点,这样做都是剥削民脂民膏,并不是我们用来维持脸面的依靠。只遇到相知故交,请吃一顿饭,叙叙旧情,交流心意,自然情意融洽,为什么要这样呢?”我起初看到先生对我似乎很傲慢,但听了他的话,心中觉得意味深长,不想告辞离去。后来郎官告辞离去,先生仍然一句话也不提我。我起身另换话题请求说:“我出身贫寒,希望能得到您的教诲。”先生厉声说:“你说出身贫寒,谁是从母亲胎里出来就考中进士的呢?”我惶恐不敢再换话题请求,便起身告辞。先生送我到门屏之间,对我说:“我近日就要参加殿试了,皇上出题必定有我想要表达的观点,你回答策问时须说敬天就在于爱民,亲近贤臣应当先远离奸佞,切记,不要泄露。”我于是作揖感谢教诲后退出。先生曾经对新人说:“做官没有别的话,做到老,学到老就是了。”后来我在观政期间,先生多次召请同乡的士绅饮酒,按年龄排序,不论官职。座中常有进士按年龄排在京堂高官之上的,虽然都厌恶粗劣的草席,但情意确实融洽。他曾经询问各位进士说:“你们几个人住在一起,几个人共用一个仆役?”大多所说的都是前辈的时事和套话,好像没听见一样。我当初考中进士时还能偶尔见到这样的风度,算是幸运了,如今已经没有了啊。

周中丞公延初第时,与其里中进士曾同观政刑部,共赁一寓,共租一马,更乘出入。一日,公先入部,方回马,辄迎曽。曽未及至,而司冦公适蚤至,鸣铎升座矣。司冦视班行曽不至,询其故,公前以实对。司冦公大诧曰:“今进士俱乘马耶?”亦大异矣。予观政时,一僮携冠服,徒步至三法司门,乃服之入也。今士风即至于此,为之三慨焉。公语今萧右司冦廪云,萧公亦吉州人也。吁,使司冦公覩今士习,慨又何如?

吴太宰公岳为庐州守时,中丞南眀王公廷为苏州守,二公同年友也。一日以公务会于镇江,吴折柬征王公为金山之游,载酒一瓶,米数合,肉斤许,蔬一束,于舟中屏驺从,趣王公同舟而往。王公熟视其具,笑曰:“兄昨折简相征招,将为主延欵我也,其具止是耶?”吴公曰:“足吾两人用可矣,多具何为?”比至,吴公命庖丁即所载酒肉蔬米治具,相与论心话旧,或趺坐矶头,或倚徙水际,尽欢竟日而还。王公晤余淮上,为道其事,余喜闻。后尝模之以待同志云:“惟今士绅宴会如此风致,岂不可嘉尚哉?”公为庐守,无何以宅忧还里,行间阻阴雨,持公署一伞归,归舎仍还之,属贮库。余校士于庐,庐人士至今口其事云。公起复补保定守,后严太宰清亦任保定守,余毎过保定,遇此中士绅,辄询二公政绩孰优。一士绅谓余曰:“二公皆吾郡之名守也,严之德泽洽我民肌肤矣,若吴公徳泽则尤入我民心髓也。”余叹羡之后,又遇一主政,主政亦保定人也,余又讯二公政,主政曰:“二公清约之节同仁,爱之心同,明敏之材同,但吴公若有天授不可及者。”余曰:“云何?”曰:“吴公为政未尝用意摘奸剔弊,而内之胥史隶卒,外之市猾田甿,若皆贯通于吴公之心,而更无一作奸犯科者,吾不知吴公何以至此也。”予为之慨然叹羡者乆之,盖其诚能动物矣。

黄宪副公,卷初官比部,出补山西佥宪,晋陜西少叅,已晋宪副,即解绂归。归年才四十又五耳。公归,盖即真眀农云:“春夏间,家众悉驱之田作,而独与其配操杵臼炊釡,作饮食,躬荷而馌之。尝假农具邻舎,邻舎子欲舁送之。公曰:‘毋此何时也?假我具即徳厚矣,奈何又妨汝务?’遂自肩之如田焉。”公性故孤介悃愊,而逸兴甚豪,婴情山水间。域中山峤水涘,靡不游至。或乘敝舆,或策欵段,或曳杖蹑蹻,翛然咏啸,飘飘若仙焉。家去城邑四十里而近,经岁不一至。至则市童抚掌欢呼,相指曰:“黄公来也。”盖识其舆敝陋云。公居常好客,客至座已,徐起临庖,服犊鼻衣,治具,具无兼味。治毕乃盥手更衣,出即新婣上客,率以为常。余一日偕元孚周进士候公,公欢甚,纵谈名理,因及疆场时事,奋然有请缨之志,移日不辍。已有婢从屏间禀曰:“烹鸡熟矣,请割。”公曰:“少需,盖剧谈方适,无间也。”有顷婢禀如初,公又曰:“少需。”如是者三,而公谈益剧,乃命婢曰:“汝姑自割。”既共馔,出胾肋狼籍,不为意也。公间起入室,余从之,阚其室一榻萧然,不啻僧舎。已余时若泠然嘘以清风,洒然沃以琼浆也。退谓元孚曰:“吾与子今幸游羲皇世矣。”相与嗟叹不置云。耿子曰:夫世约其躬为苦节行者,类多龌龊迂滞,不能事事。彼盖矫饰为名髙者也,其真漓,其性牿矣。公率性之真,从心之安,孟子所谓“人有不为,可与有为者”,非乎?藉令世诚重用之,请缨之志,计能酬赏不虚也。余又尝闻里中前軰若邹、刘、周、李、董、阮诸公,其风轨大都如是。顾所及覩记者惟公,因忆父老相传,宣、正、成、弘间,里中民物殷盛,闾巷熈熈有以也。乃今里中身有完服,面无菜色,父子兄弟相聚而无愁叹声者,盖鲜。曷故哉?吏治之日偷也。吏治之日偷,则士节之不立也。士节之不立,则古道之寖微,而纷华之为蔀甚。也即吾一乡,而天下可类知,己嗟嗟!孰谓公履为细谨哉?盖古道之硕果矣。余兹重有慨焉,爰拾公一二浅事,为外传云。

徐主政公

译周中丞公延初考中进士时,与同乡进士曾同在刑部观政,共同租赁一处寓所,共同租用一匹马,轮流乘坐出入。一天,周公先进入刑部,刚调转马头,就迎候曾公。曾公还没赶到,而刑部尚书公恰好早到,已鸣响铜铃升座了。尚书公看班列中曾公没到,询问缘故,周公上前如实回答。尚书公大为惊讶地说:“现在的进士都骑马吗?”这也太奇怪了。我观政时,一个书童带着冠服,步行到三法司门口,才穿戴好进去。如今士人的风气竟到了这种地步,为此我感慨再三。周公对现在的刑部右侍郎萧公廪说过,萧公也是吉州人。唉,如果尚书公看到现在士人的习气,又会感慨成什么样呢?

吴太宰公岳任庐州知州时,中丞南明王公廷任苏州知州,两位公是同年好友。一天因公务在镇江相会,吴公发信邀请王公同游金山,只带了一瓶酒、几合米、一斤左右的肉、一束蔬菜,在船上屏退随从,催促王公同船前往。王公仔细看了看这些物品,笑着说:“兄长昨天发信相邀,是要做东款待我,难道准备的只有这些吗?”吴公说:“够我们两人用的就可以了,多准备做什么?”等到到达后,吴公让厨师用船上的酒肉蔬米做饭,两人谈心叙旧,有时盘腿坐在矶头,有时倚靠徘徊在水边,尽情欢乐直到天黑才返回。王公在淮上与我会面,向我讲述这件事,我很爱听。后来我常模仿这种简朴的方式来接待志同道合的朋友说:“如果现在士绅的宴会有这样的风致,难道不值得赞美推崇吗?”吴公任庐州知州时,因为丁忧离职回乡,途中遭遇阴雨,只拿着公署的一把伞回来,回到住处又把它还回去,嘱咐存放在仓库里。我在庐州考核士子,庐州人士至今还口头传颂这件事。吴公起复补任保定知州,后来严太宰清也任保定知州,我每次经过保定,遇到这里的士绅,就询问两位公的政绩谁更优秀。一位士绅对我说:“两位公都是我们郡的名守,严公的德泽浸润到我的肌肤了,至于吴公的德泽则更深入到我的心灵骨髓了。”我赞叹羡慕之后,又遇到一位主政,主政也是保定人,我又询问两位公的政绩,主政说:“两位公清廉节俭的节操相同,爱民之心相同,明敏的才能相同,只是吴公似乎有天授不可及之处。”我说:“怎么说?”他说:“吴公为政不曾刻意搜求奸邪、剔除弊端,但内部的胥吏卒役,外部的市井无赖、田间农夫,好像都贯通在吴公的心意中,而没有一个人作奸犯科,我不知道吴公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我为此感慨赞叹羡慕了很久,大概他的真诚能够感动万物。

黄宪副公,卷初任刑部主事,外调补任山西佥宪,晋升陕西少参,已晋升宪副,就解印归乡。归乡时年仅四十五岁。公归乡,大概真的归隐务农了:“春夏之间,家中众人全部被驱遣去田间劳作,而他只与妻子捣米做饭,制作饮食,亲自背着送到田间。曾经向邻居家借农具,邻居家的儿子想抬着送去。公说:‘不要这样,什么时候了?借给我器具已是厚恩了,怎么能又妨碍你的事务?’于是自己扛着去了田间。”公性格本来孤高耿介、诚恳质朴,而逸兴非常豪迈,钟情于山水之间。境内山岭水边,没有不游览到的。有时乘坐破旧的马车,有时骑着劣马,有时拄着拐杖穿着草鞋,潇洒地吟咏长啸,飘飘然像仙人一样。家离城邑四十里左右,一年中很少去一次。去了则市井孩童拍手欢呼,互相指着说:“黄公来了。”大概是因为认识他那破旧的马车。公平时好客,客人到了坐定,他慢慢起身到厨房,穿着犊鼻裈做饭,菜肴没有两种以上的。做完才洗手换衣服,出来就接待新来的贵客,一直以此为常。我有一天偕同元孚周进士去拜访公,公非常高兴,纵谈名理,进而谈到边疆时事,奋然有投笔从戎的志向,谈了一整天不停。已有婢女从屏风后面禀报说:“鸡煮好了,请切割。”公说:“稍等,因为畅谈正畅快,没有间隙。”过了一会儿婢女像刚才一样禀报,公又说:“稍等。”像这样三次,而公谈得越发激烈,于是命令婢女说:“你姑且自己切割。”一起用餐时,切下的肉块杂乱,也不在意。公偶尔起身进屋,我跟着他,窥见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床榻,萧条冷清,不比僧舍差。不久我时时觉得像有清风吹拂,像有琼浆滋润。退下后对元孚说:“我和你现在有幸游历在羲皇时代了。”一起嗟叹不止。耿子说:世上约束自己作为苦节行的人,大多鄙陋迂腐,不能做事。他们大概是矫饰以求名高的人,他们的真性淡薄,他们的本性拘束了。公顺应本性的真纯,随从内心的安适,孟子所说的“人有不为,可与有为者”,不正是这样吗?假使世上真的重用他,投笔从戎的志向,估计能酬答赏赐不虚。我又曾听说乡里前辈如邹、刘、周、李、董、阮诸公,他们的风范大概都是这样。只是我所见到记住的只有公,因此想起父老相传,宣德、正统、成化、弘治年间,乡里民物殷盛,街巷熙熙攘攘是有原因的。如今乡里身上有完整衣服,脸上没有菜色,父子兄弟相聚而没有愁叹声的,大概很少。为什么呢?吏治日益偷安。吏治日益偷安,那么士节就不立。士节不立,那么古道就渐渐衰微,而纷华之蔽就更严重了。即使是我这一乡,而天下可以类推,唉!谁说公的履行为细谨呢?大概是古道的硕果了。我对此深有感慨,于是选取公的一两件浅近的事,写了这篇外传。

徐主政公

九思为句容令,其政专主养民。自身及僚属上吏供,一切裁省。行之三年,上吏犹数挠之,屹然不以撼也。至六年乃定。九年迁去。邑旧有二簿,一典粮,一典马。粮簿岁启仓,有例金八百四百以啖粮判四百,簿自取。公闻,遂躬往主収,判簿不得取例金焉。马簿岁视马,马九百余匹,匹例一金,公亦自往视焉,例金遂絶。邑旧募民兵四百,毎兵十金,公両分之。歳更畨募止二百,一岁省金二千。邑当吴越之冲,民疲于供,公令官厫养鹅鸡,官池鱼,闲地圃之,宾至取供,一不烦里甲。歳自碎小而上数之,省者胡啻万计。其养民如此(右胡正甫为余言)余闻公尝语人曰:「吾昔筮仕之句曲也,甫入境,邑中蒸黎缰属遮道迎我,渐迩郊垧,迎者渐伙,■〈亻鹿〉■〈亻鹿〉诜诜,无虑千万计,或趋前导我,或拥后卫我,更畨舆我也,奉我堂上,敷座坐我座,已是千万人者拥伏墀下,无问倪旄,声閧閧,佥曰爷曰爷。吾时悚然内省曰:嗟嗟,是千万人者,均之圆首方趾,横目噉吻,我无以异也。即皤皤黄耉,亦相率而呼我曰爷曰爷,彼盖谓我为父母云尔也。若何施而乃能当兹父母称哉?为之惕息深念者累夕。」云吁,徐公之感念若此,此所以汲汲于养民之政,而九年如一日也。嗣升任司空郎,解绂几年矣。甲子岁,余督学驻句曲,误谓公已捐馆舎,檄趣祀之名宦祠。维时境内蒸黎闻之,欢呼奔趋,环而拜伏,祠下者亦千万计,犹初任登堂日也。到今戴之,真不啻父母矣。公之得民若此,盖感于此一念云。顾今宇内受符为令者,其入境时蒸黎依依之状,想亦覩若此。目覩之而悚然念者,几人哉?又余尝喋喋述公是语,与筮仕者道,耳之而悚然者,可指数,岂其目其耳,人人殊哉?未之思耳。诚思之,人人有同然者在也(子贞明辛未进士尚寳寺卿)

译九思担任句容县令,他的政令专门以养育百姓为主。从他自己到僚属、上级官吏的供给,一概裁减节省。实行了三年,上级官吏仍然屡次干扰他,他坚定不移,不被动摇。到了第六年才安定下来。第九年调离。县里旧制有两个簿书,一个掌管粮食,一个掌管马匹。粮簿每年开仓,有惯例的银钱八百四十两用来贿赂粮判四百两,簿书自己拿走。九思听说后,就亲自前往主持征收,粮判和簿书不能再拿惯例的银钱了。马簿每年查看马匹,马有九百多匹,每匹惯例给银一两,九思也亲自前往查看,惯例的银钱于是断绝。县里旧制招募民兵四百人,每个士兵给银十两,九思将其减半。每年轮换招募只招二百人,一年节省银钱二千两。县处在吴越的要冲,百姓疲于供给,九思命令官仓饲养鹅鸡,官池养鱼,空闲的土地种菜,宾客到来时取用供给,一点也不麻烦里甲。每年从细小项目往上累计,节省的钱何止万计。他养育百姓就是这样(右边是胡正甫对我说的)。我听说九思曾经对人说:“我从前占卜仕途来到句曲时,刚进入县境,县中的百姓就纷纷拦路迎接我,逐渐接近郊外,迎接的人逐渐增多,络绎不绝,不计其数,有的上前为我引导,有的拥簇在后面护卫我,轮流抬着我的轿子,把我奉到堂上,铺好座位让我坐下,这时千万人拥簇伏拜在台阶下,不问老幼,声音喧嚷,都说‘爷’说‘爷’。我当时惊恐地反省说:‘唉唉,这千万人,都是圆头方脚,横目张嘴,我和他们没有不同。即使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相率称呼我为‘爷’,他们大概认为我是父母啊。怎么做才能配得上这父母的称呼呢?’为此我恐惧深思了多个夜晚。”唉,徐公的感念如此,这就是他急切于养育百姓的政令,而九年如一日的缘故。后来升任司空郎,解下印绶已经几年了。甲子年,我督学驻留句曲,误以为公已经去世,发文催促祭祀他于名宦祠。当时境内百姓听说后,欢呼奔趋,环绕拜伏在祠下的也有千万人,就像初次上任登堂那天一样。至今拥戴他,真不只是父母了。公得到民心如此,大概感念于这一念啊。看如今天下接受符节担任县令的人,他们入境时百姓依恋的样子,想必也看到像这样。亲眼看到而恐惧思考的,有几个人呢?我又曾经喋喋不休地讲述公的话,对占卜仕途的人说,听到而恐惧的,可以数得过来,难道是眼睛和耳朵,人人不同吗?是没有思考罢了。如果真的思考,人人都有相同的道理在(子贞,明辛未进士,尚宝寺卿)。

胡公寿安,初任信阳,调获鹿。永乐中,任新繁。在官未尝肉食。其子自徽来省,居一月,烹二鸡。胡怒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吾居官二十余年,尝以奢侈为戒,犹恐弗能令终。尔好大嚼如此,不为吾累乎?」胡三宰大邑,不携妻子之任。或诮之,胡笑曰:「吾岂无糟糠之念,尝于是思之熟矣。吾軰读圣贤书,论居官治民之法,孰不欲砥砺名节哉?及登仕路,以耳目玩好、声色之物丧生平之守者多矣。矧妇人小子,尤易惑也。以是计之,故不欲妻子之为累耳。」

附余里詹太守莹,守漳州府,已升长芦塩运使,皆脂膏地也。清操皭然,居常麦粥,竟月无肉食,每饭茹塩耳。致政归,子养馔间以肥脆进,公怒推案曰:“何暴殄若此!”女适刘荘襄少子,公贴书戒之,今手笔尚存,谆谆以崇俭为教,杀生为戒。中言:“已宦所,朝夕惟麦饘以塩点之而已。”后子孙多食贫,乡人无识者,或殷殷姗公为拙。今其孙淑举湖广乙酉乡试,稍足为清白吏,增气云。

少宰陶文懿公大临,余同门同年也。第进士鼎甲,官翰林,嗣为今上讲官,累迁至少宰,资望将柄用而卒。公官翰林时,曽以差出京,便过家归省,寻还朝。一日晤余,慨然太息曰:“吾侪一列仕籍,即令念念济人利物,日行其徳,一生罪业不能赎掩万一。况吾官此闲局,虽名清华,未得亲民,将何修而可?”余曰:“云何?”公曰:“忆余往以差出京,由京泝越,宁家已,由家自越还朝报命,往还凡几千里。或由陆而舆,所用负载役夫不知若干人;或由水而舟,所用牵挽役夫不知若干人。念兹菜色枵腹之甿,鹑衣裹体之黎,彭彭林林,皆亦人子也。或当炎蒸淋汗如雨,喘息若雷;或值严寒■〈▯必〉跋淖泞,冲冒风雪,由此而踣顿道路,委填沟壑者,何可数也。此等罪业皆由我作,如竺氏果报之说不诬,能无惕然乎?”余聆亦为之悚然者累日,中心识之不忘。今公倘得柄用,推此一念,天下必多食其福者,惜夫!

傅司马公希挚,亦余同门同年也。公歴官素厉氷蘗,囊无余赀。家世以力产作业务,农重榖廪粟,颇有余饶。值里中岁饥,榖价腾贵,公倾廪减价出粜以赈之。计所粜粟得若十金,止留半以分诸子,余复悉以赈里人焉。惟公故与冯珰保者同里闬,公督抚山东时,保权宠最盛,棘欲交公相引,重求公一识面而不得,因衔之,摭他事挤公落职归。保败,以荐起,累官大司马云。惟公不屑意与里中之权珰交,而顾笃意于里中之饿殍,念是可以观公矣。或曰:「公所出粜粟乃厥考所积也,非公所自积也。其所留金以遗诸子者亦约矣。」嘻!推厥考之积以仁其里,兹所谓善承考者哉!以此仁声遗子孙,所遗子孙者不既多耶?

耿大司徒公定向早闻道,言论动履,一率真性,而轨古人。初由大行拜御史,巡按甘肃,未期年,推督南畿学,闗中故多古书刻。御史得代,行藩臬,往往舁数箧送之境上。公于书雅所好,然不欲以箧笥烦舆夫,乃曰:“吾入闗原三扛,出亦宜如是耳。”他书付还,収十三经石刻一部。览数日,竟留洛阳,以赂洛中诸士子。有司刻石记其事,在御史台壁间。余故闻其语,顷按洛,睹是石,因叹此风今何可复见焉。公督南畿学五年,得士甚盛。士入长安,多持贽来见公。公他物无所受,独受书,即书中有缄金,亦令去金而受之。邸中书积与廪齐,人颇疑讶。一日,公得差当出都,尽以书送诸知交,为作别,不携一册还也都门缙绅往来,率循故事,受谒绐人以为常。公戒门者毋绐人,故知或同志有相论议者,在即入白,不在直以故谒公门者,人人能亮公不相疑。一日,余造公,公方饭,门者传刺入。公旋出,且行且衣带揖而就坐。僮捧一盂茶上,公公饮之曰:“饭己未漱口,故先君耳。”公事事有先进风,不直此,即此数者,亦何可多见于晚近世哉。余故増而入之。

王符卿公汝训,余尝与一再晤。视其人冲夷恬雅,窃疑必充养有道者。因夷考其履,谂家世素饶于赀,

译胡公寿安,最初在信阳任职,后调任获鹿。永乐年间,任新繁知县。他在任期间从未吃过肉。他的儿子从徽州来探望他,住了一月,杀了两只鸡。胡公愤怒地说:“贪图吃喝的人,别人就会轻视他。我当官二十多年,常以奢侈为戒,还担心不能善终。你如此大吃大喝,不成为我的拖累吗?”胡公三次担任大县的长官,都不带妻子儿女上任。有人讥笑他,胡公笑着说:“我难道没有对妻儿的牵挂,对此我早已深思熟虑。我们这类人读圣贤书,谈论做官治民的方法,谁不想磨砺名节呢?等到走上仕途,因为耳目玩好、声色之物而丧失平生操守的人太多了。况且妇女和小孩,尤其容易使人迷惑。因此考虑,所以不想让妻子儿女成为我的拖累。”

附记:余里詹太守詹莹,任漳州府知府,已升任长芦盐运使,这都是油水丰厚的地方。他清廉的操守洁白无瑕,平时常吃麦粥,整月不吃肉,每顿饭只加盐而已。退休回家,儿子在饮食中偶尔进献肥美的食物,公愤怒地推开案几说:“为何如此浪费!”女儿嫁给刘庄襄的小儿子,公写书信告诫她,如今手迹尚存,谆谆教导崇尚节俭,禁止杀生。信中说道:“在任所,早晚只吃麦粥加盐而已。”后来子孙多因贫穷而生活艰难,乡中无知的人,有的纷纷讥笑公为拙劣。如今他的孙子詹淑在湖广乙酉年乡试中举,稍足以证明清白官吏能增添志气。

少宰陶文懿公陶大临,是我的同门同年。考中进士鼎甲,在翰林院任职,后来担任当今皇上的讲官,多次升迁至少宰,资历声望即将被重用却去世了。公在翰林院任职时,曾因公差出京,顺便回家探亲,不久回朝。一天与我见面,感慨叹息说:“我们一旦列入仕籍,即使天天想着济人利物,日日施行德行,一生的罪业也不能赎救掩蔽万一。况且我在这个闲散机构任职,虽然名义上清贵华美,未能亲近百姓,将修持什么才好呢?”我说:“怎么说?”公说:“记得我以往因公差出京,从京城逆流而上到越地,到家后,又从越地回朝复命,往返几千里。有时走陆路乘车,所用的负载役夫不知有多少人;有时走水路乘船,所用的牵挽役夫不知有多少人。想到那些面色菜色、空腹的百姓,衣不蔽体的黎民,众多密集,也都是人的儿子。有的正值炎热出汗如雨,喘息如雷;有的遭遇严寒跋涉泥泞,冲冒风雪,因此倒在道路,委身沟壑的,哪里能数得清。这些罪业都由我造成,如果佛教果报的说法不假,能不警惕吗?”我听后也为此惊恐多日,心中铭记不忘。如今公若能被重用,推广这一念头,天下必定多受其福,可惜啊!

傅司马公傅希挚,也是我的同门同年。公历任官职一向坚守冰霜般的节操,囊中没有多余的钱财。家中世代以经营产业为业,重视粮食储备,颇有盈余。正值乡里遭遇饥荒,粮价飞涨,公打开粮仓减价出售粮食来赈济。计算卖出的粮食得到若干金子,只留一半分给儿子们,其余全部用来赈济乡人。只因公与冯太监冯保同乡,公督抚山东时,冯保权势最盛,急切想结交公互相引荐,重金求公见一面而不得,因此怀恨在心,搜集其他事情排挤公落职回家。冯保败落后,公因推荐起用,多次升迁至大司马。只因公不屑与乡里的权阉交往,却专心于乡里的饿殍,由此可以观察公的品格了。有人说:“公卖出的粮食是他父亲积累的,不是公自己积累的。他留给儿子的钱也很少。”唉!推用父亲积累的财富来仁爱乡里,这才是所谓善于继承父亲的人啊!以此仁声留给子孙,留给子孙的难道不已经很多了吗?

耿大司徒公耿定向早年得道,言论行为,一律顺应真性,而遵循古人的规范。最初由大理寺少卿拜御史,巡按甘肃,不满一年,推举督理南畿学政,关中本来有很多古书刻本。御史任期届满,前往藩臬任职,往往抬着几箱书送到边境。公对书向来喜爱,但不想用箱子烦劳舆夫,于是说:“我入关原本是三扛,出关也应当如此。”其他书归还,只收下十三经石刻一部。看了几天,最终留在洛阳,贿赂洛中的士子。有关部门刻石记录此事,在御史台墙壁间。我原本听过他的话,近来巡视洛阳,看到这块石头,因此感叹这种风气如今哪里还能再见到。公督理南畿学政五年,选拔的士人很多。士人进入长安,多持礼物来见公。公其他礼物都不接受,只接受书,即使书中有夹带的金子,也让去掉金子而接受书。府邸中书堆积与粮仓齐平,人们颇感疑惑惊讶。一天,公因公差当出都,把书全部送给知交,作为告别,不带一册回京。都门缙绅往来,都沿袭旧例,接受拜谒欺骗人以为常。公告诫门人不要欺骗人,所以知道如果有同志相议论的,在就入内禀报,不在就直接告知,因此拜谒公门的人,人人都能体谅公不相疑。一天,我去拜访公,公正在吃饭,门人传名帖进入。公随即出来,一边行走一边系衣带作揖就坐。童子捧着一盂茶上来,公喝了说:“饭还没漱口,所以先喝茶。”公事事有前辈风范,不止这些,仅这几件,在晚近世间哪里能多见呢。我因此增加录入。

王符卿公王汝训,我曾与他见过一两次。看他为人冲和恬淡雅致,私下怀疑必定是修养有道的人。因此考察他的履历,得知他家世素来富有,

足侔素封。乃父封公,尤善综理,毎晨起握筹课算,计盈缩或至日昃未食。赀以是日裕。故乡居时虞盗患,毎至夜分则募数十人居守,重键固鐍,惴惴为意外防,竟夕或不能安寝也。符卿家食时,即志圣贤之学,覩其然深念之,食寝亦不自安。因谕其父曰:“天之生财以养人也,人之理财以自养也。世之切于人者,莫重于身;至切于身者,又莫重于心也。大人为此蔑蔑者,朝营营然,暮兢兢然,内累其心,外累其身,何为者哉?古诮厚积者曰‘守财虏’,自今观之不虗也。儿即至愚不肖,不能显扬大人,安忍大人堕此类哉?”封公喻,一日尽招其族里谂,诸夙贷而负者悉裂券免之。夙所积藏,视戚属族党之杀差贫富之等,而悉捐以散给之。里之人大恱,徙而相依者数百家,所居遂成聚,无烦募人防守。而符卿因益得肆力于学,卒成进士,雅望轩轩,吉士林推重至今。其乡号称仁里,而戴其封君为仁人君子,曰:“符卿纯孝哉!以其亲显者至矣。”噫,亦其达如是也。

译财富足以匹敌那些没有爵位却富有的素封之家。他的父亲封公,尤其擅长统筹管理,每天早晨起床就拿着算筹核算账目,计算盈亏增减,有时直到太阳偏西还未进食。家产因此日益丰裕。所以住在乡下时担心盗贼祸患,每到深夜就招募几十个人驻守,重重上锁加固门闩,惶恐不安地防备意外,整夜有时都无法安睡。符卿在家供养父亲时,就立志追求圣贤的学问,看到这种情况深感忧虑,吃饭睡觉也不得安宁。于是劝谕他的父亲说:“上天创造财富是为了养育世人,世人管理财富是为了养活自己。世间对人最迫切的,没有比身体更重要的;对身最迫切的,又没有比心灵更重要的。大人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钱财,早上忙碌奔波,晚上战战兢兢,内心拖累心灵,外在拖累身体,这是为什么呢?古人讥讽那些厚积财富的人为‘守财奴’,从现在看来并不虚假。儿子即使愚笨不肖,不能显扬大人,怎么忍心让大人堕入这类人的行列呢?”封公明白了,一天召集全族乡里人告知,那些向来借贷欠债的人,全部撕毁债券免除债务。向来积蓄收藏的财物,根据亲戚族人的亲疏远近和贫富等级,全部捐赠散发给他们。乡里人非常高兴,迁徙来依附的有几百户人家,居住的地方于是形成了聚落,不再需要招募人来防守。而符卿因此更加得以专心致力于学问,最终考中进士,声望高雅显赫,被士林推崇尊重至今。他的家乡号称仁里,而尊奉他的父亲为仁人君子,说:“符卿真是纯孝啊!让亲人显达到了极致。”唉,他的通达竟然如此。

李公谦值岁荒,出粟千石以贷乡人。明年又荒,人无以偿,公即对众焚券曰:“不须复偿。”及岁熟,人争偿之,一无所受。后复大荒,公仍竭家赀煑粥济之,赖全活者以万计,死者复为瘗之。人咸曰:“公阴徳可谓大矣。”一日夣紫衣人告曰:“上帝知汝有阴徳,报在汝后。”言讫而去。后谦百岁而终,子孙位皆通显。

  先进遗风卷下

译李公谦遇到荒年,拿出千石粮食借贷给乡人。第二年又遭荒年,人们无法偿还,李公便当众烧掉借据说:“不必再偿还了。”等到年成丰收,人们争着偿还,他一概不接受。后来再次遭遇大荒,李公仍然耗尽家财煮粥救济灾民,依靠他得以存活的人数以万计,对于死者他又负责安葬。人们都说:“李公的阴德可谓伟大了。”一天,李公梦见穿紫衣的人告诉他说:“上天知道你有阴德,福报将在你后代身上体现。”说完便离开了。后来李公百岁去世,他的子孙官位都显赫通达。

先进遗风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