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子部第十。《六研斋笔记》杂家类第三，属杂说类。提要：臣等谨按，《六研斋笔记》四卷，《二笔》四卷，《三笔》四卷，明代李日华撰写。李日华字君实，嘉兴人，万历己丑年进士，官至太仆寺少卿。他擅长书画，所以这部书所记载论述书画的内容占了十分之八，文辞清丽俊逸，体裁都类似题跋。大概是因为锦缎装裱、玉轴卷画的书画作品，长久浏览，心意与之交融，所以下笔就自然相似。其他所记载的杂事，也清丽有致，而且每一幅真迹必定记录其题咏跋语、年月姓名，尤其足以提供考证资料。王士祯曾经讥讽他把韩愈的《山石》诗当作白居易、陆游所作，把唐庄宗的《如梦令》词当作李白所作，把韦应物的《西涧》诗当作杜牧所作，把林逋当作与文同、李公麟同时代的人，把赵秉文当作元代人，都讥讽为错误。其他如把苏若兰与渤海高氏并列在擅长书法的妇人中，不知依据何在。又如文征明诗句“竹符调水沙泉活”，是化用苏轼的诗句，如今在东坡集中可见，他却认为是吴中各位公卿派人去宝云寺取泉水，先用竹子做筹码交给山僧作为抵押，这件事前人未曾使用，也特别疏漏。大体上他擅长鉴赏而疏于考证，人各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取他的长处就可以了。这本书分三集，每集各四卷。《明史·艺文志》作十二卷，大概是总括而言，其实也就是这三集。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六研斋笔记》卷一，明代李日华撰。

薛绍彭的书法从《兰亭序》的秀丽整齐、绵密细致中入门，譬如比作道脉，则是中正平和之士。但变化雄健的气概极少，因此不能不逊色于苏轼、米芾。看他监守太清宫时，见到苏轼、苏辙的上清词，喜悦得不能自持，挥毫写字必定寻求苏轼的书法刻入石碑，那么他推崇眉山（苏轼）之深可见一斑。如今世上稍微窥探笔法的人，必定想要著书立说互相排斥，何其浅薄啊。

蒋文藻与姚丹丘一同隐居在大云林塘，行师生之礼，书画上追随学习。姚丹丘有酷似蒋文藻的作品，所作的丛竹老木，尤其苍劲有致。有人因为文藻稍显文雅怯懦，轻视他，但他也有朴实野趣、真率自然，不失山林气息的作品。比如在野外散步经过田舍留饮，在旧作竹石上题诗说：“吴地蚕茧上簇，桑柘叶空，蔷薇花开，村间小路一片红。野夫吃饱没事，缓步小桥西来复东。黄鹂在绿阴中啼叫不停，路转却逢田舍翁，杀鸡留饮话往昔。”苇箔渐渐升起，南风徐来，江南好景还有什么呢？移山我独自嘲笑愚公，浮生得酒且尽醉，莫说楚汉争英雄。

甲子年冬十二月四日，春波旧居改建落成，在移居之前一个月，搬运了大都书画的十分之九，床几琴砚、奇石古彝的十分之五，而其他物品仅够使用，也是先父的旧器，多已破裂，不忍丢弃。赵子昂诗句说：“贫穷尚且典当衣服，贪恋购买画作。”苏轼抄写一书寄给叔党说：“我儿子享受小富贵。”蒋文藻采集其意作移居诗说：“辛苦经营这卜居之地，林塘我也爱我的庐舍。囊中空空只为贪收画作，儿子富有当知随即读书。”我留给后人的，是书画两件事，虽然未能精丽，但也粗足供玩赏思索了。

吴仲圭为松岩和尚写竹枝一卷，简淡萧远，有天成之趣。自题说：“枝枝有参差，叶叶无限量。不根而自生，换却诸天相。”至正庚寅年，梅沙弥奉为松岩和尚助喜。雪山文信题说：“吴郎平生真不俗，千亩琅玕在渠腹。有时写出与人看，叶叶枝枝动寒绿。之子爱之如千金，袖中戞戞鸣玉音。莫教风雨化龙去，明日葛陂何处寻。”洪武二年七月二十一日写于凝翠楼。古汴赵奕题说：“虚心待我，不嫌贫。斋下从来独此君，风送萧骚和雨响。月将浓澹向窗分，森森碧玉垂苍葆。郁郁寒梢拂翠云，昼静清阴消溽暑，凉生枕簟更殷勤。”延陵释夷简题说：“梅花庵里散花天，翠袖佳人色共妍。居士不缘曾示疾，此君端解替谈禅。眉山自湖州出，淇澳诗从卫国传。回首百年成一梦，三生莫问旧情缘。”又有湛然静者释惠鉴着语说：“吴仲圭墨竹初学文湖州，运笔虽熟而野气终不化。以仲圭妙境而訾为野气，何此衲之横议若是耶？岂呵佛骂祖于艺事场中，亦作无面汉耶？”再三阅读，特别为他不平。

沈石田仿董北苑山水阔幅，上层作圆峦浓沈，苔点半如小树，下四五树平坡，一老趺坐，手执书卷，神韵古淡，晚年得意笔也。有题句说：“满城风雨重阳句，今日端阳雨满家。把酒且因时节醉，湖田无穉乱鸣蛙。”湖田无穉乱鸣蛙，未见吾生底是涯。白首把书

译姑且以此训诫儿子，生计如此，后悔选择了农家生活。端午那天下雨，大概是承接了上个月持续的阴雨，湖边的田地一片汪洋。勉强与承恩张先生小酌以消磨时光，但农事筹划萦绕心头，实在没有快乐的地方。酒喝到一半，便写了两首绝句，看了这些便可知晓我老年的境况。甲寅年沈周。这幅作品是我十年前在昭庆寺廊下的摊位上得到的，每次展开阅览，都感到天真烂漫，诗语直率，也是即兴而成，古人借此消遣岁月，哪里有意取悦后人，而后人终究不能舍弃它，如同狮子粪中的金子？连鼻涕唾沫脓液都成了至宝，哪里容得人在其中计较轻重呢？

译文休在嘉靖戊申年除夕绘制了《雪林钟馗图》，赠给一位号为绍春的朋友。画中杂乱的树荫纵横交错，云气阴沉惨淡，非常契合鬼神幽深凛冽的意趣。这幅画大体师法王蒙（叔明），但在立意上却有独到之处。画上的题诗写道：“北风卷起沙尘，眼睛快要眯缝。官柳摇曳如金，梅花绽放花蕊。终南山的进士，突兀地起身。腰带束着蓝袍，靴子露出了脚趾。手中抽出一张硬黄纸，上面似乎写着：上帝赐给你福祉。胡须像刺猬般张开，露出老年的牙齿和下巴。指着守门的荼，难道肯让妖狐摇动九条尾巴？一声爆竹响起，众人全都倒下。明日春光普照，万里无云。”这首诗流畅跌宕，令人喜爱，书法也爽快雄健。我每逢年终岁尾、春天回归之时，家人摆设松盆、椒柏，便将这幅画悬挂在中堂，以增添节日的乐趣，未曾不感叹前辈的风流，下笔便能成就佳趣。

黄庭坚（山谷老人）喜欢书写老僧的法语，笔力雄壮健劲，就像古树缠绕着藤蔓，水流冲击着岩石，俨然有僧人的风格。这位老人岂止是与佛法有缘，他前世应当是从棒喝的锤炼中过来的。我的朋友曹愚公与延平上人书写了一卷行草，仔细端详许久，隐隐令人想起黄庭坚，猜想他是黄庭坚的转世。在佛法道统衰微之后，这样的笔墨便是护世的宝铠，因此嘱咐延平好好守护，千万不要把它当作身外之物看待。

歙县的朋友吴伯徵寓居在我郡城北门外，市井喧嚣嘈杂。伯徵收敛身影于一室之中，棐木几案，熏香炉鼎，法书名画，任意沉浸其中，萧然自得，仿佛不在尘世之中。每当得到一件奇珍，便派一名书童来找我评判。我近年来在书画方面颇有长进，得益于伯徵的帮助很多。曾写了一首绝句留在他书斋的墙壁上：“一室虚闲寄市桥，市声遥听似春潮。庭梅有意撩诗思，横入低檐尺五梢。”

乙丑年某日：雨过天晴，和风拂面，屋檐下的阳光可以映照。戏画一株松树，从幽深的山谷中挺拔而出，飞泉洒落在它的顶端，浮云荡漾在它的脚下。颇有空山倔强的姿态。题诗写道：“万物生生不息，各有其材。何必用机巧之事苦苦萦绕胸怀？壑中的松树也有参天之势，难道是依靠人的灌溉而来的？”意思也略微有所寄托。

刘完庵因为担任参藩而退休，居家修缮园林以寄托傲骨，仿照唐代卢鸿一的《草堂图》，自己绘制了十幅画册。第一幅叫笼鹅阁，诗云：“谁知轩后阁，宛在水之滨。窗外树木交合，阶前萍藻分开。鸟儿窥视书影静谧，鱼儿等待墨波勤勉。难道有山阴的帖，人们说这是右军。”第二幅叫斜月廊，诗云：“廊上传说踏月已久，更获得此为奇景。不在于光照遍，不妨碍影子忽然倾斜。栏杆承接花始有韵味，屋檐遮挡树微有亏损。何以增添幽致，恰当月上时。”第三幅叫四婵娟堂，诗云：“婵娟何以命名，到达果然趣味无涯。空地留下移竹，曲防不辍种花。暂延人意惬意，久坐客心舒缓。敲门无妨静，深山岂有差。”第四幅叫螺龛，诗云：“整天双扉掩闭，其中草色新。石幢门外树，法相壁间寻。借渡石微窄，凿渠雨始深。一灯绵昼夜，萧寂了无音。”第五幅叫玉局斋，诗云：“戒时非作态，入室自悠然。作古宛如古，可传无意传才情。因以胜位置，佐之缘方识。命名者前身，玉局仙。”第六幅叫啸台，诗云：“空台超以旷，而亩未能盈。缀石仅留意，栽花不在名。借池崇地势，待月望山情。长啸丰林下，恒思起步兵。”第七幅叫扶桑亭，诗云：“虚亭立水面，问树乃称奇。不谓虬龙影，能于隙地垂。互承栏并槛，交接涧通池。长日披襟坐，摊书尤所宜。”第八幅叫众香楼，诗云：“花扉深不测，危立有层楼。遥瞩盈庭树，宛然别一丘。坐堪邀月下，登或当山游。桂影趋檐际，清芬却想秋。”第九幅叫绣铗堂，丽景旁相映，庭空水一湾，借庑通竹径，留石让松关。客远定须到，诗卑必痛删。暗香浮涧外，恍若在深山。第十幅叫旃檀室，诗云：“不来深处坐，何以涤吾愁。古井汲苔绣，石床吟素秋。幽香天际发，奇致室中求。僮仆谙清事，支扉谢俗俦。”沈石田先生系以长句云：“余亦村居日久矣，有时兴到来。城市委巷深街行几何，独闻芳袭此中多。因之驻足芬芳底，花木婵娟斗容止。长廊斜月夜生凉，孤亭观日扶桑起。树下披襟风谡谡，池边磅礴波弥弥。虽云乍入城闉来，恍疑原在深山里。图史瑶华玉局中，临池琴瑟自能工，已知丘壑胸中富，转讶愚公无足慕。乘风今日且归来，山中芳草逐时栽，莫令独占香风晚，争采游蜂不知返。”此册为岳石梁中丞所藏，中丞在西郭先月亭故址筑园，有茂林清池，虚亭敞阁，以延揽烟月，涤除尘氛，萧然有远寄也。一日邀余作图，不知余绘事草草，点染即倪迂所云，聊写逸气耳，非作图手也。中丞乃出此相对评阅，慨然共叹前辈为不可及云。

倪云林《耕云图》卷画了三丛高树，八棵树直下，四堵石壁，旁

译有洞穴。内层远山起伏，都有沙岸。树间有一处田舍，舍后丛生着竹子，萧疏旷远，是营丘（李成）的画法。题诗说：“芝田里农具闲置，石廪吐出云雾。满水洲边荷叶翻飞，岩前藤蔓缓缓垂下。露水如轻帷笼罩，芳池洗涤清身。霞餐没有腥腐之物，万物变化自有长短。空粮仓不值得忧虑，服食养生滋养根本。”癸丑年八月，我在西岩拜访耕云高士，因此画了《耕云图》，又为此作诗。十五日，倪瓒记。宋景濂题诗说：“看院留住黄鹤，耕云种植紫芝。天下书已读尽，人间事全不知。”澂江赵觐题诗说：“天风起于云林，众树摇动秋色。仙人招引不来，空山倚靠晴碧。”

译梁楷所画的《右军题扇图》，笔力高古。画中王羲之立于枯柳之下，风度潇洒。老妇捧着扇子，弯腰俯身递上，完全没有勉强之色。想必是得了钱之后才肯再来吧。

赵孟頫书写了二十把纨扇，自己挑选了最满意的十把送给方笑隐张渊清。并题诗调侃道：“古人当暑天赠送纨扇，最爱那千丝雪色般的新扇。轻薄王郎闲来弄污，直教老妇人也生嗔怒。”

黄公望为孙元琳作画，当时他八十二岁。这幅画中山峦如屏障，下方多石台，形体格局都呈方形，用笔侧锋拖下，取刷丝飞白的笔势，再用淡墨笼罩。这是黄公望稍变荆浩、关仝画法而作的，其他人没有这样的画法。这也是因为石壁峻峭，其棱脉粗壮，正好可以用三四笔取势，如果稍显繁复琐碎，就会失去气势。今人用这种画法来描绘斜坡圆峦，怎么能得到妙处呢？

沈周画的墨荷，一朵花，一片叶，一个花房，一个花蕊，下面连着折藕一段。先用浓淡墨汁渍染成形，后用焦笔勾勒其筋络孔窍。气象浑然天成，生机盎然。题诗云：“因为喜爱南塘美好的倩郎，种下绿荷，秋时来踏藕。兼听踏歌吴曲。”这位老人清贞寡欲，绝无冶艳之好，而笔端风调却如此。

沈周绘画起初从父叔那里得法，对各家的画法无不烂熟于心。中年以黄公望为宗，晚年则醉心于吴镇，酣畅肆放，融洽无间。杂在吴镇真迹中，甚至无法分辨。我家九十寿辰时的一小幅画，尤其极尽神化，说是吴镇分身所作也可以。

文徵明先生《寒林图》题跋说：“有从地上一涌而出的气势，断不可以手追摹。焚香默坐对着它，就像在荒江野岸系舟霜柳之下一样。”

吴镇将死时，命人在墓上立短碑，写着：“梅花和尚之塔。”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说：“这是有意的，久了自然会有验证。”不久，杨宪章毁坏挖掘江南诸坟，连林逋孤山的遗骨不免被发掘暴露，而吴镇因为碑上所署名字被怀疑是僧人，竟然免于祸患。

虞山的王叔远有绝巧之技，能在桃核上雕镌种种事物，细如毫发，无不清晰明了。一天，我和陈良卿、屠用明、顾余春波在新居，他送给我一艘核舟，长仅八分。中间做成两面蓬窗，共四扇窗，各有转轴可以开合。打开后里面有栏杆。船头一位老人，白腹端坐，左右各有一方几，左边几上有一书卷，右边几上有一香炉，手中仍夹着一册书。船尾一人侧坐，一橹置于蓬上。其一旁有茶炉，下面仍有一孔，炉上安放茶壶一个，仍有壶嘴和壶柄。所刻人物眉目衣褶都具备。四扇窗上，每扇二字，曰“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船底有款识“王叔远”三字，仍具小印章，如半粒粟米，文曰“王毅印”。奇妙啊！我听说古人有在棘刺尖端雕刻沐猴的技艺，原以为只是托言。年轻时见到项子京先生所藏芝麻一粒，一面书“风调雨顺”，一面书“国泰民安”，各四字，说是出自南宋宫中异人所献，当时惊诧得舌头都抬不下来。现在见到王叔远此技，则又是游戏出没，恣意摄取万象于一毫，而无不如意。奇妙啊奇妙啊！即使背负针绝者，能拨开人的头发以成帷帐；工于射微者，能贯穿虱心而不断线，也将逊色于此。我何幸能见此异人，得此异物！从此知道昔日木鸢斵鼻之说，都不是寓言，都成了真实的造诣了。

元代杨瑀字元诚，任江浙行省掾属，气度豪迈而有清高之尚，当时诸公都与他交往。晚年栖居峰泖之间，种植千竿竹子，自号竹西居士。赵雍作图，杨亷夫作记，元诚自题诗云：“翠玉萧萧在屋东，主人归作竹西翁。品题莫作扬州梦，好画云间入卷中。”赵雍诗云：“篱外涓涓涧水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张雨诗云：“问讯扬雄宅，深居在竹西。风林宜月影，春日听莺啼。东老应同乐，南邻忆旧题。东风又花草，相与及幽栖。”马文璧诗云：“杨子宅前好修竹，因看万个碧交加。熏风满簟吹苍雪，春雨充庖尽玉芽。茶臼或闻来北牖，箨龙未许过东家。时时彷像扬州去，拄杖寻君又日斜。”钱惟善诗曰：“为竹移家亦苦辛，我如东道竹如宾。石头路滑机锋峻，岘首碑沉感慨新。淡月半窗金弄影，清风一径玉传神。明当拄杖敲门去，爱汝草亭上人。”陶宗仪诗云：“溪上人家多种竹，林西清意属诗翁。湘灵鼓瑟风来巽，凤鸟衔图月在东。一室萧闲淇澳似，此君贞节岁寒同。何当径造谈处，静日敲茶试小童。”

文彭题自作画卷云：“右《溪山无尽小卷》，乃我辛巳年所画。行笔布景，稍有兴致。距今乙酉，不过五年耳。视之已如隔世，岂不可感叹哉！”昔日先父待诏年九十，犹作细画及小楷。我于十五年后，如此卷者亦复能为之否？漫题以志感。观此知文彭此卷画于七十岁，题于七十五岁，绝无

译衰败疲惫的气息。父子二人都享尽了高寿。眉公先生曾说：“黄子久、沈石田、文徵仲都活到高寿，这是因为有画中的烟云之气在供养他们。”我认为烟云乃是画家全身沉浸其中的所在。唐末的郭恕先，明初的冷启敬，都能从有形进入无形，在自然造化中自由游戏，这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寿命超过常人而已吗！

译我租住在甪里吴家的宅第，左边邻居是赵驾部青阳，右边邻居是沈铨部白生。两位先生都有高雅的风韵。赵令在婺源任职时，耗尽资财建造了遥香草堂。墨迹远驾于方程之上，后来改乘京口的车驾，将朱方石放置在居所的水池上。等到他辞官归来，行囊中没有多余的东西。沈监在荆州负责税务，那里向来被称为油水丰厚的地方，他却洁白不染，只带回一株滇茶，种植在家园中，作为高斋的对面景致。我深深庆幸能与这些素心之人结交，得以朝夕相处。然而两位先生先后去世，我也回到了春波故乡。闲暇时追念往事，不禁感慨万千。于是试用赵墨，随意写下这些文字。

黄庭坚题刘元辅画马：“云与物截然不同，笔墨容易取用。至于平庸之作，几乎难以精工。曾经见过写生的人，遇到高耸的额头、花纹般的面部，几笔就能画出神采；若是方颐圆脸，就难以构思。所以千岩万壑，挥袖即可成画；片石疏林，需经深思才显妙处。”

姚云东的小景，喜欢画沙地凹陷、水流弯曲之处，孤舟垂钓、独自吟咏。他的宽幅重林，远处的沙洲上只点缀四五艘渔船而已。这位先生壮年时进入中台任职，未能实现揽辔骖鸾的抱负；晚年喜好道学，向平的心愿早已完成。三山五岳的足迹，悬挂而未去尝试，只是以逸趣自写胸中情怀罢了。不能以文沈的粗略概括来评价他。

从前在京师见过马麟的画稿，如手掌大小的数十幅，都是草率粗笔，略具林丘之形，而老韵溢出，正是唐人的簇法。马、夏因为一时应诏，在扇面、罗带等方寸之地，追求奇巧，不得不祖述这种画法。张禹玉带着衲子海湛的小画卷来，请求题字。我不知道海湛是何等人，但他的画笔确实使用了前法，萧闲简淡，远远超过当时流俗。我每次为他题二十字云：“萧萧不尽风，防防时闻雨。幽窗吟梦断，独与寒灯语。冈头露石骨，黄叶落已尽。树中干藓皮班班，鹿眠印老树，低压屋清溪，冷浸云。不须钻故纸，落墨自成文。万树团青影，千山锁绿苔。只留一线白，容得野樵来。勇退急流中，翩然似孤鹤。抖擞蓑上雪，片片梅花落。漾舟石壁下，烟樾罥深萝。宿鸟栖未定，惊鱼暗翻波。”

甲子年十二月十七日，拜访项公定，他拿出二十多函书画卷让我观看。其中有王羲之草书十七字，写在硬黄纸上，检验是唐代勾摹。怀素《讲外帖》百余字，写在麻黄纸上，比律公高座等帖丰润有姿，不全是画沙屈铁的法度。宋道君松枝，伯劳御书，赐给张慤，思陵书《毛诗》，马和之绘图《山有枢》等数十章。梅花道人竹石题句云：“不可一日无此君，才着数竿清有余。露叶风梢承砚滴，潇湘一曲在吾庐。”宋陈简斋诗卷，书法高朗清秀，似李北海而清栗超过他。有诗句云：“梦里不知凉是雨，醒来微湿在荷花。”特别幽美可喜。又有元僧诚道原号觉隐写竹，有掀簸之态。又有一小卷高五寸，元张伯雨、国初姚少师各用小楷书写步韵诗，极佳。赵文敏楷书《道德经》上卷，邓文原行草家书与妻县君巙巙子山行草一绝，宋仲温书《急就章》，极婉丽有则。唐伯虎仿王叔明竹石，石高三尺，具三转折，而以虚廓取象，竹也潇洒如有风泛其上。其余都是祝枝山、姚云东、文氏父子的杂札，丰考功一卷，从细楷到狂草急就，无不具备，仍以玉箸钟鼎署年月姓名，阅之见此老一时酣适淋漓之趣。又拿出他的曾祖父墨林公兰竹松石种种入妙的挂轴，仿李河阳二帧，石棱峰势溅瀑悬流，与云影林光递为浮动，真是杰作。这位先生拥有巨资，人们说他与陶白并驾齐驱，没想到艺事臻极如此，即使倪云林、曹云西也为之敛手，难道不是灵襟洒脱，居尘出尘，日作飞天仙人想，而后能之吗？墨林子兰台君与我同游胶庠，每台使者至，则请为都讲，声訇然满堂，人伏其豪爽，无贵介纤佻之气。已入太学中，岁颇娱声酒，尝招余出歌童相侑，备秦巴荆越之音。晚好道，兼精八法，所著《书法雅言》，颇排苏米近习，直趋山阴，识者韪之。兰台子酉山君好修笃行，终日读易，有得则札记之，有《读易堂五笔》，皆儒先未发之秘。公定即其冢君也，与儿亨同研席，不以髦弃。余每过从，辄示奇迹，相评赏堂。中列屏三，皆郁林佳石。要余品署，余为各标四言曰：“雪涯烟涨”，“曰秋山叠浪”，“曰午峰晴翠”。皆世罕物。

大城县王茂才名培，字因赤，其兄名〇，字鼎和，来乞书扇贻黄防。二鼎和曰：“防生大同、宣府地界，窃食田禾，而肥土人放鹰逐之，防辄入坎中不能擒也。有兽名夜猴者，状如防而大，土人系以伺鹰，既得坎，则放夜猴入坎中，立擒出之。”

鼎和又云：古北口有榆肉者，菌蕈之类，大略如蘑菇而稍大，煮熟其大

译又加倍，用刀切它，味道像肉。有人说它生长在树林间，有人说它出产在岩石上。

译陈卫伯的弟弟名叫陈堪，跟随潘运的幕僚来到京城，拿着一幅小幅的画，说是苏轼的山水画。纸张已经破旧腐烂，笔法也粗俗浑浊。辨别其印记，原来是名叫金本清的人所作，只是被庸俗狂妄的人加以粉饰罢了。

乙丑年九月三日，早朝结束后，我前往吴仙台寓所，看见墙上挂着盛子昭的《石家金谷园图》，运笔和敷色都很精妙，像这样的作品几乎接近黄筌的水平了。

刑部许同生先生撰写了《郁冈斋乾元观记》，叙述废弃和兴建的缘由，极为详细确凿。其中特别标举了阎希言、李彻渡江，以及文谷李自如、李华山、舒道人的事迹，尤其显著。观中有丹井，抱朴子品评它与太华玉井相同。另一口井在栖真南竹园内，名叫碧玉镜，都是李含光沐浴炼丹的地方。还有一个池子在观西南二里左右，石缝中泉水涓涓不断，魏元君曾在此破肚浣肠，因此名叫洗心池。旁边有活死人墓，那是江文谷培土成一个小土丘来祭祀重阳真人，而平时常在此趺坐的人，并不是墓穴。江文谷说：“人活着未曾没有死，形体有尽头；人死了未曾没有生，精气常存。”这是勘破生死的话，绝无支离破碎的困惑，都依靠先生的文章记载，可以弥补陶贞白《真诰》的不足。

长安友人的一位侍儿，体态轻盈，生性喜爱香气，遇到熏香时，就倾身覆盖在香笼上。当她捧着酒杯应答时，让在座的客人们鼻端无不感到柔美芬芳，我给她起名叫香燕。然而宋代燕肃的曾孙燕映，在岭南做官，搜刮南海的珍珠、犀角、香料药物来奉承当时的宰相，人们称他为香燕。

程季白购得倪云林的两幅画，其中一幅《春林山影图》赠给子英高士，画中大小共七棵树，其中一棵松树，松干一笔取势如飞白，其余都参差掩映，是奇妙的作品。上方题字的人有几位，只有青城山人王汝玉的一首绝句，略有意致，诗云：“旧业云林小洞天，闲花野草总清妍。一从浪迹江湖上，赢得人称似米颠。”另一幅《秋林山色图》赠给子贤逸人幽居，并赋诗留别，诗效白居易体，诗云：“不到幽人宅，于今十二年。穷秋八九月，舟到尔门前。粥饭同晨暮，香霏杂茶烟。酒饮二三酌，诗吟一两篇。篝灯独拥被，栉向林泉。八足蟹螯美，四腮鲈鲙鲜。磨白作豆乳，碓红收稻田。羹莼浮玉脆，醉墨折钗妍。我时苦暴下，寒热复相煎。为病不举酒，多艰少佳眠。时乘小艇出，或与邻僧禅。聊为御寒计，岂有新蚕绵。衰缪颇兴慨，交游宁汝怜。坐窗每兀兀，心旆徒悬悬。逾旬鹤骨健，逸情禽影翩。波月寒防滟，山眉翠防娟。弄翰写诗意，孤帆白鸥边。”诗法逼真，香山楷笔也仿效杨义和黄素。山脚下的一间屋子在交错的树荫之下，俯瞰碎石滩，比起平常的作品也涉及异想。

生地黄四两，熟地黄四两，天门冬四两，麦门冬四两，当归二两，枸杞一两，仙灵脾八两，切碎，用绢袋盛装，浸泡在大昙酒内，隔水蒸煮，从卯时到酉时，取出，埋在地下七日，夫妇每天共饮五六杯，妇人月经不准的就会准，月经准的就会受孕，此方刻在《邹南皋仁文书院集验方》中，扶银台徐光禄都说，往往有效，因此再次记录并写下来。

读张文潜《宛丘集》有跋。唐太宗亲自为书画目录鉴定真迹。太宗雄武冠绝当世，百战而拥有天下，又孜孜不倦地治理国家，亲身达到太平。而对翰墨图史的爱好，与寒士争胜，真是天人啊。

倪光禄禺同传《鱼鳔丸方》：服用者健脾厚精，而且多子，而且寿命超过百岁。鱼鳔一斤，秦归六两，沙苑蒺藜六两，人参一两。先将鱼鳔晒干，细剪成末，各种药也研成末。炼蜜以滴水不散为度，将药末逐渐和匀，众人快速搓丸，稍停就会坚硬凝固不能搓丸了。丸如桐子大，空腹用盐汤或酒送服八十丸。

女几山是神女杜兰香升天的地方，地上有遗留的几案，所以名叫女几。闵遇五购得《唐榻圣教序》，让我评鉴。我考察其笔意，细微之处都在，而纸张墨迹不是唐代的东西，大概是北宋精本。在如今也罕见宝贵了。

大理潘麓泉邀请饮酒，进入小斋，看见座上有大圆鼎，高二尺，围二尺有余，浑厚质朴，颜色深沉黝绿，中间有朱斑。麓泉说：“大谷县耕地的农夫锄地得到的。”又有两个壶，也大二尺，围高一尺五寸，而颜色不如鼎。这在南方将要标价千金，而麓泉仅以十二金得到。晋中风气淳朴，其好奇慕古，还在燕赵之后啊。

刑部许同生拿出一只古陶杯，大如手掌，面作半圆形，一防攫之，精致浑朴，确实不是近代的物品。颜色如土，不加黝黑。同生说：“邹愚谷曾见过，说：‘这不是俗陶，而是修道者杂和丹砂、雄黄与各种药物揉捏而成，所以非金非石，而与金石同样坚硬。试着用极热的酒注入，必定发出雄黄的气味，验证确实如此。大概用来饮用，以资助其灵气罢了。’”

京师报国寺古松两株，在佛殿前，低枝曲干偃卧覆盖，各

译走十余步，远望它如同青凤展翅，身处其下就像在山间的松棚里，六月在此避暑，尤其适宜。

译宗元，是我乡里的奇士，凭借医术在长安游历，所居住的地方必定洁净，种植树木、引导水流来自我愉悦。他见当时权贵争相服用胎盘，于是著文排斥说：“现在的人吃禽鸟的蛋而丢弃蛋壳，是因为蛋壳没有滋养作用。胎盘就是人的蛋壳，为何要珍视它呢？”

王存思太仆是贵阳人，说那里的土地多山，山体润泽有光泽的地方，必定有透明的雄黄。雄黄整块数百斤的，中间有浮沙聚集成团像鹅蛋，叫做雄胆。打破它里面有清水一盏左右，急忙喝下，沉疴旧疾都会消除，寿命可达二百岁。只是山民愚钝粗野，遇到它若不谨慎就会散失，无法饮用罢了。有一个人喝过它，至今还在，健壮得像三十岁左右的人，自称一百五十多岁了。

陕西的绿葡萄颜色正黑，晾干后变成腊状，用四五颗放入一盏水中，就变成绿色，味道甘甜鲜美异常。那地方也是二钱银子一两，不是高官显贵不能吃。

时邦印，彭泽人，号碧溪。仰慕神仙，有相士认为他奇特，称他为碧眼神仙。后来拜枫庵和尚为师，接受内丹修炼的宗旨。平时生活简朴，偶然收藏了一束王维的画稿，便借此寄托心意。往来于江湖之间，所到之处的高雅人士都对他恭敬相待。他八十四岁时，一天忽然呼唤孙子告诫说：“我要走了，纯阳祖师在这里，你可以设香供奉行礼。”随后沐浴更衣，命令孙子在背上画太极图，盘腿坐着便去世了。他曾经在暗中让孙子拿着东西试探他，没有看不见的，这是他的身体光芒所映照，别人察觉不到。枫庵也是奇异之人，一天在山中行走，对同伴说：“你们暂且坐在这里，我有事要做。”不久手牵一条蛇回来，同伴问他，他说：“蛇藏在石头里有声音，我远远听到了。”

滕阳驿附近，古槐树下有石碑，高五六尺，刻着“壮观”二字，特别刚劲挺拔。起初因为意义无法理解，不太留意。偶然饭后散步，抚摸仔细察看，发现有“太白”二字，大概是李白的笔迹。李白与孔巢父等六人一起在徂徕山隐居，号称“竹溪六逸”，询问得知正在滕州境内，这一定是徂徕山的物品，后来被人移到这里。于是命令随从寻找纸张拓印带回，反复玩赏，谪仙人的豪放洒脱风貌尽现眼前。

乙丑年十月二十二日，从红心出发，在磨盘山上下颠簸，整天才到达大柳驿。客舍被其他客人占据，我和刘驭初租了一间民房，颇为整洁华美。堂上陈列着图画，庭院里散种着几株残菊，还有盛开的。主人姓成，是稽山人，用扇子索要诗作，我随意应和一首说：“遥遥千里驻征轮，山色滁南兴始新。隐者结庐偏不远，征夫停旆得相亲。盘餐已有莼鲈味，图史能开车马尘。何用津途问沮溺，高栖自有上皇民。”主人又索要刘的诗，刘不立即给，我开玩笑代为请求说：“大柳今何在？孙枝百万条。捎云动星斗，匝水蘸波涛。马去暮山尽，莺归春雪消。先生既彭泽，诗句幸相招。”

叶台山先生的父亲桂山翁精通风水，常说他们家的山应该出宰相，后来凭借明经科被推荐为九江别驾。官署里堆起一座小石山作为玩赏，山建成后山脚生出紫芝，于是建造房屋命名为瑞芝堂。当时先生年纪未满二十，每天在其中读书。灵异奇特之气随着尊贵之人所居而汇聚，这就是所谓的人杰地灵吧？此后官署依旧，但居住做官的人没有好兆头，甚至有人被议论遭罢免离去，由此可见。有人说：山川的精华，遥遥相互贯通。叶翁所聚集的，自然是家山的英秀之气，而灵芝特别因为寄居的缘故显现出来罢了。地灵人杰，人杰地灵，正不能偏执于一方。

因为观看《藏舟图》，客人说：“把船藏在山里，把山藏在沟壑里。半夜有力气的人背着它们跑，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这是炼丹的方法。船是运动的，藏在山里，达到极静；山是凝静的实体，藏在沟壑里，达到极虚。极虚极静，难道还会有念头移动吗？然而有有力气的人趁半夜背着它们跑的，是机发的表现。半夜，是不知不觉，这是天人合发的宗旨。不过入世的人也必定有所隐藏，隐藏则运动而有所成就。古人范蠡先使用后隐藏，一隐藏就再也不能使用；诸葛孔明先隐藏后使用，一使用就再也不能隐藏。既隐藏又使用，可用可藏，只有张良罢了。”客人领会了意思，豁然开朗。

懒拙道人，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梳着双髻赤脚，在楚黄地区的麻城游历。生性懒惰无所经营，心里断绝机巧之事。有人称他懒拙，因此他也自称懒拙。彭泽刘进士驭初，在万历乙卯年，以孝廉身份代理麻城教谕。在城北岳庙遇到他，坐卧在一块断碑上。露着头穿着僧衣，不躲避霜雪。驭初觉得他奇异，上前询问，他不回答。发觉碑石气息温暖湿润，更加觉得奇异。稍微与他亲近，每次问话他总是缩起嘴唇，像吞咽的样子。意思大概是佛教的教化，但无法测知其宗旨。后来一位贵族，招他结庐居住。凿洞通饮食。有时十多天不吃饭，有时一天吃生米一升多，有时吃羊猪肉一二十斤。偶尔袒露腹部给人看，按压坚硬如石，肚脐大如杯子。围绕肚脐生长竖毛，都向左旋转。人们认为他类似钟离权、云房。洗漱沐浴，用自己的大小便，也香洁没有秽气。所穿衣服鞋子，经过岁月绝无污垢。驭初一天为

译备齐礼仪，坚决请求，这才渐渐传授给他回阳守气的秘诀。他请求更多指点，那人说：“你只管去修习，如果精进，我自然会来为你倾囊相授。”他在圆室中静坐三个月，才出来，飘然离去，不知去向。后来有人在山西遇到他，托人传话给驭初。大概是因为驭初的官场缘分尚未断绝，这位老者不肯轻易前来相就。从前秦汉的君主，耗尽国家的财富，极力在沧海波涛、荒远边塞之外寻求，却不知道真正的仙家后裔，反而就在寻常的街市里。驭初如果没有宿世的福缘，怎么能遇到他呢？我在白岳见过张邋遢，在姑苏见过方蓬头，如今心中又添了一个懒拙先生了。

译麻城人刘鸾珪享年一百一十岁，平生多有隐德。刘驭初代理教事时，说：“按礼制，九十岁老人可在朝廷拄杖；天子巡行五岳，按礼百岁老人赐以上等美酒。供养老人本不难做到，但仅让地方小官割肉设宴饮酒，为何不将老人作为宾客延请，反而让有钱人雇佣老人占据上座呢？”他极力向上司请求，用章服荣耀刘鸾珪，并以宾客之礼相待。刘鸾珪很感激刘驭初，传授给他“肘后飞金精”的法门。每天清晨太阳将出时，面向光明端坐，两手交握，两肘腕向内收缩至尾闾，使肾气由夹脊上升至泥丸宫，再向下贯通两眼，旋转数次，想象眼中发出金光，微微睁开眼角看见日光中的金光注入，内外两光相合，仍进入两眼，从上向下降至腹中气穴停留，稍加意念存想。如此不拘次数，久而久之感觉有一轮红日常在胸怀间，这就是长生不死之道。刘鸾珪说：“人之所以能生存，是因为得到了阳精。太阳是阳气的宗主，常存想它，怎么会死呢？”刘鸾珪与刘驭初分别几十年，那人至今还在。

雪中展开黄越石送来的四幅仙家古像，一幅是铁拐李坐在石上，对着悬挂的瀑布仰望天际，隐隐约约看见一根铁拐在空中飞行；一幅是海蟾子张大嘴巴、头发蓬松，一只玉色的蟾蜍嬉戏地蹲在他的头顶，手里拿着一颗桃子，连花叶都鲜活如生，背后有六茎绿竹，看不见枝梢；一幅是寒山子倚靠绝壁，双手展开书卷，好像题诗刚完，正在自我吟诵；一幅是拾得盘腿坐在大松根上，旁边立着扫帚，松树位于拾得背后，旁边又各宽四五寸，人不能完全看清，深山绝壑中，真是景物。黄越石要我题写诗句，我选取铁拐李这一幅，涂抹几笔以表达心意。让心机在泉壑间平息，将精神凝聚于云空气象，深沉邈远的姿采，坚毅雄健地仰视良久，精神与之相遇，如果不是真正掌握了秘诀，谁能如此形容？至于衣纹如水荇，鬓发胡须如风中的松树，这真是吴道子笔法的嫡传，大概是石恪、梁楷一流吧？我想拍着他的肩膀从容交谈。

虞道园叠韵《苏武慢》词十二首，张伯雨听说后和了一首。我看见他的手录草稿，细行楷书，词和书法都清雅可玩。我用《雪朝即事》步韵和了一首，以博得同好者一笑。张词说：“清露早晨流淌，新桐初生枝叶，享受北窗的凉意。晨读经卷，熏炉，笔床茶具，这些多余之物任凭它们围绕。老子无情，年光有限，只像木人花鸟。手指凝住云散朵，奇峰曾见，汉唐池沼，还自笑，待学蠹鱼，金题玉躞，书卷便容身了。”阿对泉头，布衣无恙，占断雨苔风篠，独鹤归迟，西山缺处，掠过乱鸦林表，舞琴心三叠，胎仙坐到月高山小。我的词说：“梅树攒聚紫蕾，蕙草透出青芽，晃亮白窗楞。雪晓鹧鸪沉片，鹁鸽桃纹一缕，碧烟缭绕。书编稗官野史，画笔诙谐奇特，壮思郁结惊动猿鸟。趁着闲年，闲月，闲时，随意砌成池沼，还舒啸，倒瓮寻香，脱巾漉汁，身世醉乡堪了。塞马蹄穿冢，麟角折，今古几堆荒篠。轩渠胸岸豁达，眉棱遥睇白云天表，笑群儿斗簇冰山，日出渐成消小。”

高房山为仇仁近先生画山村图，纯用米氏画法，云气磅礴，草树信手点染，有天真烂漫之趣，不是那些拘泥摹拟者能比的。宋潜溪等人题跋，宋说高文简公画，赵文敏公题识，仇山村周草窗诗，都是绝无仅有的。河东张承旨曾为此赋诗，我的朋友蒲庵又和了一首。我想效仿，但老病未能，姑且写下这些以志我的惭愧。金华宋濂，仇云大德初年九月，清河张渊甫贰车，在月泉精舍会见高彦敬御史，酒过三巡为我画山村隐居图，顷刻而成，元气淋漓，天真烂漫，脱去画工笔墨，溪径。我方才栖迟于尘土，无山可耕，展玩此图，为之怅然而已。南阳仇远仁近系诗说：“我家仇山阳，昔有数椽屋，误落城市间，读书学干禄，井枯灶烟绝，况复问松菊。如此五十年，一出不可复。高侯丘壑胸，知我志幽独，为写隐居图，寒溪入空谷，苍石压危构，白云养乔木。向来仇池梦，历历在我目。何哉草堂资政尔，饭不足视吾，吾尚存山居，有时卜我。”朝刘清惠公麟隐苕溪，思作一楼不可得，文徵仲先生为写神楼图，高流鼓吹，今古同调。

王安石任我浙江鄞县令，鄞县濒临大海，百姓冬夏乘筏采捕为生。田地大多在山麓，取灌泉水，涝则泄水入海，旱则蓄水养田。所以百姓得以以田地作抵押，向豪强借贷金钱，豪强得以趁急收取重息。王安石特别拿出官钱低息借贷，到秋天田地收入，安然足以偿还。这就是所谓的青苗法，在鄞县确实是善政。等到他担任宰相，一定要推广到天下，那就错了。鄞县人至今感激他，在陀山下立祠，神灵也很灵验。

梁师成自称是苏东坡的外甥，想攀附颍滨子、元老，请求见面通款，元老拒绝了他。梁师成发怒，排挤元老不让他留在中朝。

宋朝南渡后，吕颐浩罢相，范宗尹继任，年纪才

译二十岁，自古以来的少年宰相，没有超过他的。

译冯道在五季乱世中随波逐流，自号常乐，年老却不知羞耻。他的儿子冯吉也擅长滑稽戏谑，精通琵琶，教坊中的乐工都比不上他。每当朝廷官员宴饮聚会，他不被邀请也自行前往，到了就弹奏琵琶，又赋诗起舞，人们喜爱他的俊逸洒脱。冯道告诫禁止他这样做，如果做得过分就羞辱他，但他也不改正。有一天家中设宴，冯道于是命令冯吉弹奏琵琶为自己祝寿，赏赐给他一捆丝帛。冯吉把丝帛背在肩上，用琵琶按在膝盖上，像伶人那样拜谢后离去，脸上没有羞愧的神色。冯吉对充当伶人没有羞耻，就像冯道对侍奉异族没有羞耻一样。我常怀疑这一类人，必定有他们自己的见解。然而像李秃翁那样极力奖赏他，则是不对的。

宋绍圣末年，得到一枚玉玺，皇帝命令礼官和众多儒生商议。李检法公麟说：“秦朝的玉玺使用蓝田玉，现在这玉的颜色正是青色，就是那件东西。而且玉质非常坚硬，不是用昆吾刀、蟾肪就不能加工，雕刻的方法已经绝迹很久了。这一定是李斯雕刻的，毫无疑问。那么晋朝丢失的玉玺，已经回归中原了吗？”过去的人说玉玺经过元后投掷，磨去了一角，不知道是这样还是那样。

勃泥国进贡龙脑香，大片的是“一家底”，第二等是“八家底”，第三等是“十一家底”，米龙脑是“二十家底”，苍龙脑是“二十家底”，每一种“家底”都是二十两。

大食国进贡龙盐一具，银盒驼毛褥面三段，白越议三段，白越议是番布中精细的。

金章宗时期，太原有个叫常添寿的人，四岁就能作诗，也是人间的妖孽啊。

元将郭侃征讨克实宻尔部，缴获他们的乐器中有七十二弦琵琶。西域雅库特的宝珠，含着它可以不中暑，熨帖面部可以使眼睛有神光。黄涪翁（黄庭坚）行书一卷，在古玉版纸上随意书写，自作诗笔法类似《汝帖》中刘伯伦、向秀等人的风格，高朗刚毅，如同佛家所说的宿世习气有验证。黄庭坚如果不该从前世女子转生而来，他的言论详细记录在这里。大石题诗说：“崎岖奇特的石头，姿态在古藓斑中，独立不倚靠，看人行走于天地之间，怎能得到工匠举荐它来为你阻挡狂澜。”南峰禅院题诗说：“在禅院里陈设酒器，在丛林树梢高声歌唱，鞋底下看见花开，头巾前落下飞鸟，瞥见仙人徒然拱手作揖，在青林之外。”放鹤亭题诗说：“放鹤是谁的亭子？大概从支道林开始，道林放鹤时，万里虚空心中鹤飞去，人也远离，亭名自古至今。”元丰碑旁题诗说：“元丰一片石头，耸立在佛栖岩旁，曾文干的笔迹被朱砂包裹，冻雨损伤。悠悠千载之下，怀念贤人引起彷徨。”有邹克明一篇跋文说：“月舟拿出这卷作为清玩，看完后题诗说：‘数篇吟可老，一字买堪贫。’”天顺丁丑年人日，吴郡邹亮。

陆放翁的词稿，行草书风烂漫，像黄庭坚又像米芾。仔细玩味，颜鲁公、杨少师的精髓都在其中。词牌是大圣乐，也是辛弃疾一流的作品。词写道：“电转雷惊，自叹浮生四十年。试思量，往事虚无似梦，悲欢万状，合散如烟。苦海无边，爱河无底。流浪看成百漏船，何人解向无常火里，铁打身坚，须防便是华颠。好收拾形骸归自然，又何须着意求田问舍。生须宦达，死欲名传。寿夭穷通，是非荣辱，此事由来都在天。从今去，任东西南北，作个飞仙。”南宋放翁词稿真迹，共一百一十七字。至正改元年间，在山阴王英孙家获得。仔细穷究详玩，完全可见句法清真，笔势圆熟，信是一代的名迹。查考放翁是陆游，务观是别号，擅长词翰，多次升迁至华文阁待制，封渭南县伯，有文集百卷流传于世，这个人的风流文雅可以知道了。这词虽然是草稿，妙在不经意中天真烂漫地抒发，姿态横生，种种都可作为师法，混杂在杨凝式、大小米之间，又有什么惭愧呢？这年十月十五日，吴郡陈深敬题。

元朝陈慎独名植，书写江浦树石，苍茫疏宕，有黄子久的气韵，上面题写一首绝句说：“无多茅屋沧波远，一半青山竹树遮。宛似吾乡荒寂地，直疑割我白鸥沙。”朱静春先生隐居在蛟泽淮阴，龚翠岩为他画水村图，赵吴兴、李息斋继而在后面画了两幅图，先生赋两首绝句题在卷尾。唉！前辈的襟怀风度不可再见了。慎独翁作江滨树石，在上面题写一首诗，并且又依韵和诗，他仰慕到了极点，又是怎样的呢！童君仲文从滕君用衡那里得到它，装裱起来，让我在末尾题识。大概一举而有两种感慨。先生所收藏的在大德年间，距今七十多年，慎独的作品也已十四年了。仰视俯视凄怆，洪武四年秋九月辛未，吴郡张简记。竹懒在程季白那里看到赵吴兴水村图一卷，精妙到了极点，难道就是继龚翠岩之后所作，用来赠送给静春的吗？

茶以芳香清冽洗涤心神，不读书谈道不宜饮用。然而如果不是真正契合道义的人士，茶的韵味也不容易评量。我曾经嘲笑时人的议论，推崇嘶哑声音的曲子，没有颜色的茶，嘶哑接近哑巴。古时绕梁遏云的歌声，竟成了迟钝停滞。茶如果没有颜色，芳香清冽必定减少。而且芳香与鼻子接触，清冽由舌头感受，颜色的有无，是眼睛所审视的，感官与境界不相统摄，却在那边取求，多么荒谬啊？

虎丘因为茶有芳香而无颜色，在茶品中占据上品。然而它的馥郁不过兰花，与新剥的豆花同调。鼻子的消受，也

译没过多久。到了入口，味道淡得像勺子里的水，清凉的深渊，哪里没有呢？竟然还要麻烦有关部门制定规章，对僧人施行鞭打吗！

译武林西湖的水，取来储存在五石大的缸里，澄清沉淀六七天，有风雨就盖上，晴天就敞开，让它接受日月星辰的精华，用来烹茶，甘甜醇厚有滋味，不亚于慧山麓的水。因为那里的溪谷奔流注入，浸润凝聚醇厚，不再是普通的水，汲取的精华多所以味道自然充足。由此知道凡是湖泊大泽的地方，都可以储水取澄，远远胜过浅流、阴暗井水的昏浊停滞、腥薄不堪，可以验证。

古人喜欢新奇，在饮品中制作百花熟水，又制作五色饮以及冰蜜糖药等各种饮品。我认为这些都不值得推崇，如果遇到好茶，恰好缺少细细劈开的松枝，煮水漱口咽下罢了。

明初谢孔昭《深翠轩诗文》一卷，文徵仲补画。徵仲用精楷题写说：“孙生咏之，看我的《深翠诗文》一卷，明初各位名公为吾郡谢孔昭所作。卷首题额，篆书和楷书各两个字。篆书出自滕待诏用衡，楷书出自詹中书孟举。记文三篇，第一篇是俞都昌有立，第二篇是解学士大绅，第三篇是王文靖汝玉，都出自亲笔书写。卷中各位诗作也有许多名人，字画都精谨可爱。大概当时各位都是前朝遗才，所以体现在篇章翰墨中，还有前辈的典范。洪武乙巳年至今一百三十多年了，首尾完好，唯独缺失了画。咏之让我补画这幅图。私下想到孔昭以绘画闻名，卷中的画也一定是名笔。只是我鄙陋低劣，怎么足以承接这空缺呢？虽然如此，曾子固记醒心亭，自己以能附名在欧阳修之后为幸。那么怎么知道我这区区之名不能依附各位而流传呢？”正德十三年，岁在己卯二月十六日晚上，张灯记录此事。诗共十三人：

“华美的建筑依靠苔竹，幽深六月寒冷。苕溪烟雾迷住翡翠，松露沾湿琅玕。秀色侵入帷帐旁，清香聚集座位端。晚来没有客人经过，琴咏自成欢乐【逃虚老人姚广孝】

古人隐居山林，所爱草木繁茂。您如今寄托在闹市，只有这一亩园子。嘉树茂盛华美，修竹荫蔽庭轩。雅有林壑情趣，静听禽鸟喧闹。轻条舞动远风，密叶晒干朝暾。优哉这里的情意，想咏竟忘言【纯江妙圆】

深林遮蔽长昼，繁阴覆盖华楹。微雨刚停放晴，群树新凉生起。书帷淡春绿，宴寝凝夕清。景色昏暗日易晚，竹暗窗微明。佳卉余旧滋，芳条含晚荣。览赏已成趣，何况这绝世营。在这里谢绝尘世羁绊，永远遂幽居情【张肯】

结庐近在城旁，宛有岩壑情趣。苔径遮蔽丛竹，萝垣荫蔽芳树。密叶剩藏春，柔梢半含露。秀色茂盛深沉，深远迷出处。云踪席上屯，鸟韵林端度。适合静者心，在这里养冲素。会当一来过，濡毫为君赋【南沙释完】

城居苦湫隘，唯独这里如山林。苔径深远处，开轩丛桂阴。南风一雨后，芳润沾衣襟。色湛青霞觞，光照绿绮琴。我有丘中想，因此谐旧心。形留不得往，掩卷空成吟【吴郡梁世行】

高人慕真隐，屏迹居山林。松萝绕行径，烟岚结重阴，岩窗湛余碧，涧户生秋霖，清晖晃游目，凉风洒衣襟。在这里日无事，逍遥坐长吟【娄江惟信】

佳树绿阴净，高轩春昼明，幽人独无事，闲窗啼鸟声，已忘城邑喧，自得林野情，还忆山中日，夏初新雨晴【王倪】

郭外一轩幽，帘栊翠欲流，松阴浓蔽午，竹色净宜秋，入座怡清趣，凭栏豁远眸，此中栖息稳，积学踵前修【延陵金恺】

葺茅面远峰，开扉在深树，绿叶映图书，春阴满庭宇，我记昔来游，林萝乍收雨，扫尘坐青霞，焚香酌芳醑，俄然鸟惊喧，零乱舞翠羽，夏景信已深，此地未知暑，萧萧凉籁吟，似应琴中语，意适念虑清，徘徊不能去【吴郡沈应】

嘉木蔼葱蒨，首夏生繁阴，开轩入深窈，转径柯条森，霏霏散苍烟，交交鸣好禽，回风洒然至，振叶陪清吟，因适林下闲，每陶忘世心，琴书谅斯在，期以投华簪【宿郡卞同】

荣名非偶尔，素怀甘淡泊，中年谢朋游，思与静者居，适逢有达士，结庐城一隅，衡门不盈仞，自念无高车，佳木荫层轩，修篁覆长渠，举头仰白日，阴阴蔽太虚，晴光泛书幌，湿翠沾衣裾，座无俚俗宾，谈笑皆鸿儒，逸兴寓图画，咫尺穷方舆，岂乏冲霄翼，翱翔上云衢，奚为愿蠖守，与此松柏俱，终尚往吟咏，顿使烦虑除【淮海秦衡】

绿竹蔼余碧，青松挺寒姿，萧萧荫华轩，矫矫临清池，念彼岁月改，节操恒自持，风霜既云历，雨露亦已滋，孰谓春葩荣，奄然中道衰，贞坚固希偶，独与静者宜，眷言此栖止，因之厉我为【北郭陆叙】

列树敷泉绿，茂阴纷叠重，娟娟秀芳春，蔼蔼滋丰容，绪风一披拂，泛滟摇朦胧，杂岚迥莫辨，映蹊影可通，新月度纤白，孤花表妍红，已

译初夏时节深幽清凉，我仍喜爱雨后浓郁的绿意。

薜荔与女萝缠绕，藤蔓茂密丛生，

雾气与露水弥漫，空气朦胧不清。

那位高洁之人居住在此，

华丽的车轩停靠在屋中。

他喜爱清闲，怀有与我相同的志趣，

期望我前去拜访。

抱着琴在日暮时分相逢，

常常让人迷失了回家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