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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冥寥子游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 段

冥寥子游  (明)屠隆 撰

  ●序

  余性好游,岁强圉大渊献,由淀泖,泛五湖,跨三竺,南望普陀。浮钱唐,历雁荡,登天台,寻刘、阮故迹。转陟四明,循鸟道,渐入仙窟,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遇一道人,秀目白颊,披衲垂瓢,趺坐松下,旁若无人。余心揣其非凡流也,长揖造请。道人不一盼。余愧汗津津,膝行而前。不对。不敢起。道人冁然顾笑,步入松林,余肩随之。道人曰:“子何随?”曰:“随道人。”曰:“道何在?”曰:“道随在。”曰:“何为道?”曰:“道即道。”道人敛容闭目,良久语曰:“道岂易言哉,言何容易哉?”余长跽下风,茫然自失。道人手一编示余,题曰:《冥寥子游》。余庄诵之,道人忽不见。余观是编,浑形骸,忘物我,齐得丧,一死生;须弥非大,芥子非小,轩冕非华,鹑结非渺,彭篯非寿,殇子非夭;泯色空以合其迹,忽于有而得于玄;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抱其一,处其和,游神于庭;仝于大顺,行坐披阅,语语烟霞,头头是道,道人其冥寥子乎?!彼有营营于修短,戚戚于穷通,谭匿情,礼不典,昼夜煎熬其形而不知止者,视此亦可以少休矣。余不佞,不欲秘其传以为己藏也,因引其端,以广吾同志云。

  九峰赤松侣书于烟霞洞天

  ●卷上

  冥寥子为吏,困世法,与人吐匿情之谭,行不典之礼。何谓匿情之谭?主宾长揖,寒暄而外,不敢多设一语。平生无斯须之旧,一见握手,动称肺腑,掉臂去之。转盼胡越,面颂盛德,则夷也。不旋踵而背语,蹠也。燕坐之间,实辨有口,乃托简重。身有秽行,谬为清言,惧里言漏实,庄语触忌,则一切置之,而别为浮游不根之谈,甚而假优伶之讴歌以乱之。即耳目口鼻,悉非我有,嗔喜笑骂,总属不真。俗已如此,虽欲力矫之不能。何谓不典之体?宾客酬应,无论尊贵,虽其平交,终日磬折俯首。何雠于天而目与之远,何亲于地而日与之近。贵人才一启口,诺声如雷。一举手,而我头已抢地矣。彼此相诣,绝不欲见。而下马投刺,徒终日仆仆。夫往来通情,非举行故事也。先王制礼,固如是乎?!褒衣束带,缚如槛猿。虱■〈口替〉肤痒,甚而不可扪。跬步间行,辄恐逾官守。马上以目注鼻,视不越尺寸。视越尺寸,人即从旁侦之。溺下至不可忍,而无故莫敢驻足。其大者三尺在其前,清议在其后,寒暑撼其外,得失煎其中,岂惟绳墨之夫哉?!虽有豪杰快士,通脱自喜,不涉此途则已。一涉此途,不得不俯而就其笼络。冥寥子将纵心广意而游于漭瀁之乡矣。

  或曰:“吾闻之,道士处静不枯,处动不喧。居尘出尘,无缚无解。俄而柳生其左肘,有鸟巢于其顶,此亦冥静泬寥之极也。供爨下之役,拾地上之残,此亦卑琐秽贱之极也,而至人皆冥之。子厌仕路之局蹐,而乐奇游之清旷,无乃心为境杀乎?”冥寥子曰:“得道之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焦。触实若虚,蹈虚若实。靡入不适,靡境不冥,则其固然。余乃好道,非得道者也。得道者,把柄在我,虚空粉碎,投之嚣喧。秽贱若浊水,青莲淤而不染,故可无择乎?所之余,则安能若柳之从风,风宁则宁,风摇则摇。若沙之在水,水清则清,水浊则浊。余尝终日清静,以晷刻失之。终岁清静,以一日失之。欲听其所之,而在境不乱,不可得也。使天子可以修道,则巢、许何以箕颖?使国王可以修道,则释迦何以雪山?使列侯可以修道,则子房何以谢病?使庶官可以修道,则通明何以挂冠?余将广心纵意而游于漭瀁之乡矣。

  或曰:“愿闻子游。”冥寥子曰:夫游者,所以开耳目,舒神气,穷九洲,览八荒,采真访道。庶几至人,啖云芝,逢石髓,御风骑气,冷然而飘,眇不知其何之。然后归而掩关面壁,了大事矣。余非得道者,宅神以内,养德以澹,游气以虚,敢不力诸?然而未也。宅神以内,忽而驰于外。养德以澹,忽而移于浓

译冥寥子游 (明)屠隆 撰

●序

我生性喜好游历,在强圉大渊献这一年,从淀山湖、泖湖出发,泛舟五湖,跨越天目山,向南遥望普陀山。浮游钱塘江,经过雁荡山,登上天台山,追寻刘晨、阮肇的旧迹。转而攀登四明山,沿着鸟道,渐渐进入仙窟,追随伏羲、神农的绝代踪迹,踏寻老子、庄子的玄妙足迹。遇到一位道人,眼睛秀美,面颊白皙,披着袈裟,挂着葫芦,盘腿坐在松树下,旁若无人。我心里揣测他非凡俗之人,于是长揖上前请教。道人不曾看一眼。我羞愧得汗流浃背,跪行向前。他不回答。我不敢起身。道人忽然笑着看向我,走进松林,我紧随其后。道人问:“你为何跟随?”我答:“跟随道人。”问:“道在哪里?”答:“道随处都在。”问:“什么是道?”答:“道就是道。”道人收敛神色,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道哪里容易说呢,说话哪里容易呢?”我长跪在下风处,茫然若失。道人拿出一卷书给我看,题名为《冥寥子游》。我庄重地诵读,道人忽然不见了。我看这卷书,它混同形骸,忘却物我,齐同得失,统一生死;须弥山不算大,芥子不算小,高官厚禄不算华丽,粗布短衣不算渺小,彭祖、篯铿不算长寿,夭折的婴儿不算短命;泯灭色空以合其踪迹,忽于有形而得于玄妙;解释“二名”同出于道,消解“一无”于三幡之中;抱守其一,处于和顺,精神游于庭院;同于大顺,行坐披阅,句句如云烟霞气,头头是道,道人大概就是冥寥子吧!那些为寿命长短而忙碌,为穷达而忧虑,谈论隐藏真情,礼仪不合规范,昼夜煎熬形体而不知停止的人,看了这本书也可以稍作休息了。我不才,不想秘密收藏它作为己有,因此引出它的端绪,来推广给志同道合的人。

九峰赤松侣在烟霞洞天书写

●卷上

冥寥子做小吏,被世俗法度所困,与人谈论隐藏真情,行为不合规范。什么叫隐藏真情的谈论?主客之间长揖,寒暄之外,不敢多说一句话。平生没有片刻的旧交,一见握手,动辄称颂肺腑,甩手离去。转眼之间如同胡越般疏远,当面颂扬盛德,这是夷狄之行。不久背后议论,这是跖盗之行。安坐之间,实在有口能辩,却假托简重。身有污秽行为,却故作清高之言,害怕里巷之言泄露实情,庄重之语触犯忌讳,于是将一切置之不理,而另作浮游无根之谈,甚至借助优伶的歌声来扰乱。即使耳目口鼻,都不属于我,嗔怒欢喜笑骂,全都不真实。世俗已经如此,虽然想极力矫正也不能。什么叫不合规范的礼仪?宾客应酬,无论尊贵,即使是平辈之交,终日弯腰低头。为何仇视上天而目光与之疏远,为何亲近大地而日日与之接近。贵人刚一开口,应诺声如雷。一举手,我的头已经触地了。彼此相访,绝不想见面。却下马投帖,徒然终日奔波。往来通情,并非举行故事。先王制定礼仪,本来是这样吗?!宽衣束带,束缚如笼中猿猴。虱子叮咬皮肤瘙痒,甚至不能抓挠。半步之间行走,就怕超越官守。马上以目注视鼻子,视线不超过尺寸。视线超过尺寸,人就在一旁窥探。小便急到不可忍受,却无故不敢驻足。大的方面,三尺官印在前面,清议在后面,寒暑撼动其外,得失煎熬其中,这哪里只是绳墨之夫呢?!虽然有豪杰快士,通脱自喜,不涉足此途则罢。一旦涉足此途,不得不俯就其笼络。冥寥子将纵心广意而游于漭瀁之乡了。

有人说:“我听说,道士处静不枯,处动不喧。居尘出尘,无缚无解。俄而柳生其左肘,有鸟巢于其顶,这也是冥静泬寥的极致。供爨下之役,拾地上之残,这也是卑琐秽贱的极致,而至人都能冥合。你厌恶仕路的局促,而乐于奇游的清旷,莫非心为境杀乎?”冥寥子说:“得道之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焦。触实若虚,蹈虚若实。靡入不适,靡境不冥,这是必然的。我乃好道,并非得道者。得道者,把柄在我,虚空粉碎,投之嚣喧。秽贱若浊水,青莲淤而不染,所以可以无择乎?所余,则安能若柳之从风,风宁则宁,风摇则摇。若沙之在水,水清则清,水浊则浊。我曾终日清静,以片刻失之。终岁清静,以一日失之。欲听其所之,而在境不乱,不可得也。使天子可以修道,则巢父、许由何以隐于箕山、颖水?使国王可以修道,则释迦何以隐于雪山?使列侯可以修道,则张良何以谢病?使庶官可以修道,则通明何以挂冠?我将广心纵意而游于漭瀁之乡了。

有人说:“愿闻子游。”冥寥子说:夫游者,所以开耳目,舒神气,穷九洲,览八荒,采真访道。庶几至人,啖云芝,逢石髓,御风骑气,冷然而飘,眇不知其何之。然后归而掩关面壁,了大事矣。我并非得道者,宅神以内,养德以澹,游气以虚,敢不力诸?然而未也。宅神以内,忽而驰于外。养德以澹,忽而移于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