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卷下
冥寥子行,出一山路,深窅峭隘,乔木千章,藤萝交荫,仰视不见天日。人烟杏然,樵牧尽绝,但闻四旁鸟啼猿啸,阴风萧萧而恐人。冥寥子与其友行许久,忽见一老翁,庞眉秀颊,目有绿筋,发垂两肩,抱膝而坐大石之上。冥寥子前揖之,老翁为起,注目良久,不交一言。冥寥子长跽进曰:“此深山无人处,安得有跫然者?翁殆得道异人也。弟子生平好道,中岁无闻,石火膏油,心切悲叹,愿垂慈旨以开迷。”老翁佯为弗闻。固请之,乃稍教以虚静无为之旨。无何,别去,目送久之而灭。山深境绝处,安得无若而翁者耶?!
又或随其所到,有故人在焉。畴昔以诗文交者,以道德交者,以经济交者,以心相知者,以气相期者,思一见之,则不复匿姓名,径造其家。故人见肃,见冥寥子衣冠稍异,怪问之。答曰:“余业谢人间事,通明季真吾师也。”曰:“公婚嫁毕乎?”“未也,以俟其毕,如河之清。向子平去则不返,余又将指家山聊以适吾姓尔。”于是,款之清斋,追往道故数十年之前,俯仰一笑,俱属梦境。友人乃低回,既叹且羡:“冥寥子其无累之人耶!夫贵执高张,荣华渗漉,人之所易溺也。白首班行,龙钟盘跚,犹恋此物而不肯舍,一旦去之,攒眉向人。业问车马而迟行,出国门而回首。既返田舍,不屑屑焉艺种■〈禾击〉,理麻豆面。日夜间长安之耗,或遗书当路故人焉。胸中数往数来,直至属纩乃已。有大拜命下之日,即其属纩之辰。有目瞑数时,而朝使后至者,大可笑也。子何修而能早自脱屣若此?”冥寥子曰:“余间中观焉,殆有所伤而悟也。余观于天,日月星汉何冗而早夜西驰?今日之日,一去即失。虽有明日,非今日矣。今年之年,一去即失。虽有明年,非今年矣。天日自长,吾日自短。三万六干朝而外,吾不得而有也。天年自幻,吾年自短。百岁而外,吾不得而有也。又况其所谓百者,所谓三万六千者,人生常不得满,而其间风雨忧愁,尘劳奔走之日常多。良时嘉会,风月美好,胸怀宽闲,精神和畅,琴歌酒德,乐而婆娑者,知能几何?日月之行,疾于弹丸。当其毂辘而欲坠西岩,虽有拔山扛鼎之力,不能挽之而东。虽有苏、张之口,不能说之而东。虽有樗里、晏婴之智,不能转之而东。虽有触虹、蹈海之精诚,不能感之而东。古今谈此事以为长恨。余观于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江湖汤汤,日夜东下而不止。方子先生曰,余自接待以来,已三见沧海为桑田矣。余观于万物,生老病死,为阴阳所摩,如膏之在鼎,火下熬之,不斯须而乾尽。如烛在风中,摇摇然,泪枯烬落,顷刻而灭。如断梗之在大海,前浪推之,后浪叠之,泛泛去之而莫知所栖泊。又况七情见戕,声色见伐,忧喜太极,思虑过劳,命无百年之固,而气作千秋之期,身坐膏火之中,而心营天地之外。及其血气告衰,神明不守,安得不速坏乎?王侯将相,甲第如云,击钟而食,动以千指。平旦开门,宾客拥入。日昃张晏,粉黛成行。道人过之,呵声雷鸣而不敢窥。后数十年又过之,则蔓草瓦砾,被以霜露,风凄日冷,不见片瓦,儿童放牛牧豕之场,乃畴昔燕乐歌舞处也。方其鼎盛豪华,谐谑欢笑时,宁知遂有今日?大荣衰歇,何其一瞬也!岂止金谷、铜台、披香、太液,经百千年而后沦没哉!暇日出郭,登丘陇,郁郁累累,燕、韩耶,晋、魏耶,王侯邪,厮养邪,英雄邪,騃子邪?黄坏茫茫,是乌可知?吾想其生时,耽荣好利,竞气争名,规其所难图,而猎其所无益,忧劳经营,畴不其然。一朝长寝,万虑俱毕。余尝宿于官舍,送往迎来,不知其更几主也。余尝阅乎朝籍,去故登新,不知其更几名也。余尝出关门,临津渡,陟高岗,眺原野,舟车络绎,山川莽苍,不知其送人几许也。叹息沉吟,或继以涕泗,则吾念灰矣。友人曰:“晏子有言,古而无死,则爽鸠氏之乐也。齐景公流涕悲伤,识者讥其不达。今吾子见光景
译●卷下
冥寥子出行,走出一条山路,深邃幽暗,陡峭狭窄,千株高大的树木,藤蔓交错遮蔽,抬头看不见天日。人烟杳无踪迹,砍柴放牧的人完全绝迹,只听到四周鸟叫猿啼,阴风萧萧,令人恐惧。冥寥子与朋友走了许久,忽然看见一位老翁,眉毛浓密,面颊清秀,眼中带有绿筋,头发垂至双肩,抱着膝盖坐在大石上。冥寥子上前作揖行礼,老翁起身,注视他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冥寥子长跪上前说道:“这深山无人之地,怎么会有脚步声?您大概是得道的异人。我平生喜好道术,中年却毫无成就,人生如石火般短暂,如膏油般易尽,心中深切悲叹,希望您垂示慈悲教诲,以开启我的迷惘。”老翁假装没听见。冥寥子坚持请求,老翁才稍微教导他虚静无为的宗旨。不久,老翁告别离去,冥寥子目送他很久,身影才消失。在深山绝境之处,怎么没有像这样的老翁呢?!
又或许随着他所到之处,有故人在那里。过去以诗文相交的,以道德相交的,以经世济民相交的,以心灵相知相交的,以意气相期相交的,想见一见,就不再隐藏姓名,直接前往他们的家。故人见到他,见他衣冠稍显不同,奇怪地询问。他回答说:“我已经辞谢人间事务,通明季真就是我的老师。”问:“您的婚嫁之事办完了吗?”回答说:“没有,等待它完成,就像等待黄河水变清一样难。从前向子平离去就不返回,我又将指向家乡,姑且以此安顿我的姓氏罢了。”于是,请他到清静的斋室,追述往事,谈论几十年前的旧情,俯仰之间一笑,都如同梦境。友人于是徘徊低回,既感叹又羡慕:“冥寥子真是没有牵累的人啊!那些身居高位、张扬显赫,荣华富贵渗透浸润,是人们容易沉溺的。白发苍苍还在朝班行列,年老体衰、步履蹒跚,还眷恋这些而不肯舍弃,一旦失去,就向人皱起眉头。已经询问车马却迟迟不行,出了国门还回头张望。回到田园,却不屑于辛勤种植禾稼,打理麻豆。日夜间打听长安的消息,或者写信给当权的故人。心中反复思量,直到临终才停止。有大官任命下达的日子,就是临终的时刻。有眼睛闭上几个小时,而朝廷使者才到的,太可笑了。您修养到什么地步,能这样早早脱身?”
冥寥子说:“我闲暇时观察,大概有所感触而醒悟。我观察天,日月星辰为何如此匆忙,早晚向西奔驰?今天的太阳,一去就失去。虽然有明天,但不是今天了。今年的年份,一去就失去。虽然有明年,但不是今年了。天日自然长久,我的日子自然短暂。三万六千天之外,我不能拥有。天年自然虚幻,我的寿命自然短暂。百岁之外,我不能拥有。更何况所谓百岁,所谓三万六千天,人生常常不能圆满,而其间风雨忧愁,尘世劳碌奔波的日子很多。美好的时光,风月宜人,胸怀宽广悠闲,精神和顺舒畅,弹琴唱歌饮酒作乐,快乐起舞的,知道能有多少?日月运行,快于弹丸。当它滚滚欲坠向西山时,虽然有拔山扛鼎的力量,不能挽它向东。虽然有苏秦、张仪的口才,不能说服它向东。虽然有樗里子、晏婴的智慧,不能扭转它向东。虽然有触虹、蹈海的精诚,不能感动它向东。古今谈论此事,认为是长久的遗憾。我观察地,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江湖浩荡,日夜向东流去不停止。方子先生说,我自从接待以来,已经三次看见沧海变成桑田了。我观察万物,生老病死,被阴阳摩擦,如同油脂在鼎中,火在下面煎熬,不一会儿就干枯耗尽。如同蜡烛在风中,摇摇晃晃,泪干烬落,顷刻熄灭。如同断枝在大海中,前浪推它,后浪叠它,漂浮而去,不知道停泊在哪里。更何况七情伤害身体,声色损害精神,忧喜达到极端,思虑过度劳累,生命没有百年的稳固,而气息却期望千秋,身体坐在膏火之中,而心思经营天地之外。等到血气衰退,精神不能守持,怎么能不迅速败坏呢?王侯将相,宅第如云,敲钟吃饭,动辄上千人。清晨开门,宾客拥入。太阳偏西时摆宴,美女成行。道人经过,呵斥声如雷鸣,不敢窥视。几十年后再经过,则是蔓草瓦砾,覆盖着霜露,风凄日冷,不见一片瓦,儿童放牛养猪的地方,就是过去宴乐歌舞的地方。正当他们鼎盛豪华,谈笑欢乐时,哪里知道会有今天?大荣华衰败,怎么如此短暂!难道只有金谷、铜台、披香、太液,经过百千年后才沦没吗?空闲时出城,登上坟墓,郁郁葱葱,累累成片,是燕、韩吗?是晋、魏吗?是王侯吗?是仆役吗?是英雄吗?是愚笨的人吗?黄土茫茫,哪里能知道?我想他们活着时,沉溺荣华喜好利益,争气争名,图谋难以得到的,猎取无益的东西,忧虑劳碌经营,谁不是这样。一旦长眠,万种思虑都结束。我曾经寄宿在官舍,送往迎来,不知道更换了几任主人。我曾经查阅朝廷名册,去旧登新,不知道更换了几任名字。我曾经出关,临渡口,登高山,眺望原野,舟车络绎不绝,山川苍茫,不知道送别了多少人。叹息沉吟,有时接着流泪,那么我的心念就灰心了。
友人说:“晏子有句话,古时候如果没有死亡,那么爽鸠氏的快乐就永远存在了。齐景公流泪悲伤,有见识的人讥笑他不通达。现在您看到光景
之驶疾,知代谢之无常,而感慨系之,至于沉痛,得无屈达人之识乎?”冥寥子曰:“不然。代谢故伤,伤乃悟也。齐景公恨荣华之难久,而欲据而有之,以极生人之乐。我则感富贵之无常,而欲推而远之,以了性命之期,趋不同也。曰:“子今者遂已得道乎?”冥寥子曰:“余好道,非得道者也。”曰:“子好道,而游者何?”冥寥子曰:“夫游,岂道哉?余厌仕路局蹐,人事烦嚣,而聊以自放者也。欲了大事,须俟闭关。”曰:“子一瓢一衲,行歌乞食,有以自娱乎?”冥寥子曰:“余闻之师,盖有少趣在澹。烹羊宰牛,水陆毕陈,其始亦甚甘也。及其餍饱膨脝,滋觉其苦,不如青苏臼饭。气清体平,习而安之,殊有余味,妖姬娈童,尽态极妍,挝鼓吹笙,满堂鼎沸,其始亦甚乐也。及其兴尽意败,转生悲凉,不如焚香摊书,兀兀晏坐,气韵萧疏,久而益远。某虽常滥进贤冠,家无负郭,橐无阿堵,止有图书数卷,载之以西,波臣惧为某累,一举而捐之水滨。此身之外,遂无长物。境寂而累遣,体逸而心间,其趣讵不长哉?一衲一瓢,任其所之。居不择处,与不择物。来不问主,去不留名。在冷不嫌,入嚣不溷。故吾之游,亦学道也。”其人乃欣然而喜曰:“聆子之言,如服清凉散,不自知其烦热之去体也。”
译那奔逝的疾速,让人知晓新陈代谢的无常,因而感慨随之产生,以至于沉痛,难道不是屈辱了通达之人的见识吗?”冥寥子说:“不是这样。新陈代谢固然令人感伤,感伤乃是觉悟。齐景公怨恨荣华难以长久,想要据为己有,以穷尽人生的快乐。我却感叹富贵无常,想要推远它,以了结性命的期限,趋向不同啊。”那人说:“您现在就已经得道了吗?”冥寥子说:“我喜好道,并非得道之人。”那人说:“您喜好道,却四处游历,这是为什么呢?”冥寥子说:“那游历,难道是道吗?我厌恶仕途的拘谨局促,人世的烦杂喧嚣,姑且借此自我放逐罢了。想要了结大事,须等待闭关修行。”那人说:“您一瓢一衲,边走边唱乞食,有什么来自我娱乐的吗?”冥寥子说:“我从老师那里听说,清淡之中自有少许趣味。烹羊宰牛,水陆珍馐全部陈列,起初也觉得很甘美。等到吃腻吃饱、腹部鼓胀,反而觉得苦涩,不如青菜白饭。气息清新,身体平和,习惯并安于这种状态,特别有余味。妖艳的姬妾、俊美的男童,尽显姿态极尽妍丽,击鼓吹笙,满堂鼎沸,起初也觉得很快乐。等到兴致尽失、意兴阑珊,反而生出悲凉之感,不如焚香摊开书籍,呆呆地静坐,气韵萧散疏朗,时间越久意境越深远。我虽然常常滥戴进贤冠,家中没有负郭之田,口袋里没有钱财,只有几卷图书,带着它们向西行进,水神害怕成为我的拖累,一举将它们抛弃在水边。这身体之外,于是就没有多余的东西。环境寂静而牵累遣除,身体安逸而心境闲适,这种趣味难道不长久吗?一衲一瓢,任凭它去往何处。居住不选择地方,交往不选择对象。来不询问主人,去不留姓名。在冷清处不嫌弃,进入喧嚣处不混乱。所以我的游历,也是学道啊。”那人于是欣喜地说:“听了您的话,如同服用了清凉散,不知不觉烦热已经离开身体了。”
子既好道,愿闻其旨。夫三教亦有异乎?曰:无有异也。今夫儒,者在世之法也;释、道者,出世之法也。儒者用实,而至其妙处本虚;释、道用虚,而至其现处本实。譬之人,嘉谷以济饥,甘浆以止渴,以浆济饥不济,以谷止渴不止。儒者以其道治世,修明人伦,建立纪纲,法精网密。人待以为命。然而世法荣华,易生健羡。世法无常,易生得失。世法束缚,易生厌苦。世法勤劳,易生烦燥。至于释、道,贵寂莫而去荣华,重性灵而轻得失,离束缚而尚摆落,舍烦躁而就凄凉。故儒者,譬则谷食也;释、道,譬则浆饮也。以释道治世,若以浆济饥,固无所用之,欲存儒而去释道,若食谷而不饮浆,如烦渴何?故三教并立,不可废也。曰:“释与道,亦有异乎?”曰:“无有异也。释贵虚静,道亦贵虚静。释贵无为,道亦贵无为。释之所重在神,故但修性而不言命。灵明之极,万劫不坏,是性自该命也。道之所重在形,故多修命,然必性命双修,以性立命,而后超凡度世,是命不能离性也。道家炼精还气,炼气还神,炼神还虚,以成大丹,而出有入无,是有为而无为也。释家戒生定,定生慧,至于慧,则灵光所在,亦丹也,是全以无为。无为之为,其道愈大也。释家一证真空,万劫不坏,长生其所不必言者。道家形神俱妙,自然长生,初非贪长生而修道。以长生为言者,盖为学人设,而非黄老之本旨也。道家有专言修命者,其道不大,虽足延年易坏,所谓地仙之辈是也。释家修性不彻,则其形既坏,而其神有未能独立,不免投胎夺舍,所谓清灵之鬼是也。要而言之,佛道若成,仙何论乎?修仙者,以佛修仙,仙道乃大。二氏微有不同,其大处同也。”友人曰:“子之论三教,核矣,何患不成?”冥寥子曰:“夫道,知之非难,行之难。而不知,若盲者之索涂也。知而不行,画饼其可充饥乎?”于是里中之人,稍稍有知冥寥子者,相期来视。冥寥子惧其疲于酬应,乃辞友人而行。
至一处乞食,或见官府五百,缚一贫者而鞭之甚楚。索钱不得,五百愈怒,贫者声泪俱下。一豪家于,鲜衣怒马,从者如云,陵轹市人,市人屏息。屠儿持利刃宰牛刲羊豕,呼声极哀。诸鱼鳖蚌蛤鳅鳝,堵积如丘山,腥秽闻数十里。或妇与姑反唇者,或子与父谇语者。■〈彳交〉童妇饰而诲淫,妖娼当门而挑客。作过种种,冥寥子愍之,乃呼集市人,广为设法。阐菩提之果,论天人之福,拈三生之缘,指善恶之报,无住而修行,则为大乘。清虚而修行,则为仙品。有漏而修行,则生天界。抱欲而修行,则成魔道。嗔心而修行,则成修罗。坏法而谤道,则名阐提。虺暴而淫毒,则化罗刹。弃善而纵恶,则堕地狱。恶极而罪大,则沉阿鼻。其言凯切,听者悚然,多有因而改悔者。
俄而一书生至,与冥寥子论辨。书生曰:“仙与佛果有之乎?”曰:“是何言欤?今夫凡夫,纵欲忧劳,则心气愦耗;偶时日清心寡欲,则神识爽然。人能密纬真气,保和灵光,则成仙作佛,又何疑也?吾姑浅言之,佛道两藏及《高僧传》、《神僧传》、《传灯录》、《列仙传》诸书,往往出至人大儒手,百千万亿岁以来,彼岂尽无其事而妄言之,以欺诳后世者耶?神怪鬼魅,且人尝有见闻者。有鬼神则有仙佛,何言其无,即为谤道?”曰:“所谓东岳、酆都、阎罗、冥官,果有之乎?”曰:“是何言与?今夫明有阎浮提。天子宰割四海,其下则有宰相、六曹,监司、群牧,宣教达情,以恩威庆赏,整齐万民,而后成世道。人天之上,有天帝端居,统治下士。其下则有天神诸将,三官万灵,考校人间善恶,分别赏罚,以彰神理。子谓神灵无有,宁谓上帝亦无有乎?有上帝而无神灵,一孤帝巍然于玉清之上乎?又何以赏罚善恶而行其教令也?”曰:“善恶报应,三世因果,果有之乎?”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儒者之言也。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
译你既然喜好大道,愿意听听其中的主旨。那么儒、释、道三教也有不同吗?回答说:没有不同。现在儒家,是在世间的法则;佛家、道家,是出离世间的法则。儒家运用实有的方法,但达到其精妙之处,本源却是虚空的;佛家、道家运用虚空的方法,但落实到显现之处,本源却是实有的。拿人来作比喻,用嘉美的谷物来救济饥饿,用甘美的浆液来止渴,用浆液来救济饥饿是救不了的,用谷物来止渴是止不住的。儒家以其道治理世间,修明人伦关系,建立纲纪法度,法令精详,法网严密。人们依靠它来维系生命。然而世间的法则充满荣华,容易使人产生强烈的羡慕;世间的法则变化无常,容易使人产生得失之心;世间的法则束缚人身,容易使人产生厌弃痛苦;世间的法则辛劳忙碌,容易使人产生烦躁不安。至于佛家、道家,推崇寂静无为而摒弃荣华,重视性灵而轻视得失,脱离束缚而崇尚洒脱,舍弃烦躁而趋向清冷。所以儒家,好比是谷物食物;佛家、道家,好比是浆液饮料。用佛道来治理世间,就像用浆液来救济饥饿,本来就没有用处;想要保留儒家而摒弃佛道,就像只吃谷物而不喝浆液,那口渴烦热怎么办?所以三教并立,不可废弃。问:“佛家与道家,也有不同吗?”回答说:“没有不同。佛家推崇虚静,道家也推崇虚静。佛家推崇无为,道家也推崇无为。佛家所重在神,所以只修性而不谈命。灵性光明达到极致,万劫不坏,这是性自然包含了命。道家所重在形,所以多修命,但必须性命双修,以性来确立命,然后才能超凡入圣,这是命不能离开性。道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以此成就大丹,从而出入有无之间,这是有为中的无为。佛家持戒产生定力,定力产生智慧,到了智慧境界,灵光所在之处,也就是丹,是完全的无为。无为的作为,其道更加广大。佛家一旦证得真空,万劫不坏,长生是不必多说的。道家形神都达到妙境,自然长生,起初并不是贪图长生才修道。以长生来说的,大概是为学道的人设立的,而不是黄帝、老子的本旨。道家有专门讲修命的,其道不大,虽然足以延年益寿,但容易毁坏,所谓地仙之类就是如此。佛家修性不透彻,那么形体毁坏后,其神也不能独立存在,不免投胎夺舍,所谓清灵之鬼就是如此。总之,佛道如果成就,还谈什么仙呢?修仙的人,以佛道来修仙,仙道才广大。两家细微处有所不同,但大体上是相同的。”友人说:“你对三教的论述,很精当,何必担心不能成功?”冥寥子说:“对于道,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它才难。而不知道,就像盲人摸索道路一样。知道而不实行,画饼可以充饥吗?”于是乡里的人,渐渐有了解冥寥子的,相约前来观看。冥寥子担心他们疲于应酬,于是辞别友人离去。
走到一处乞讨食物,有人看见官府五百役卒,捆绑着一个穷人并狠狠地鞭打他。索要钱财不得,五百役卒更加愤怒,穷人声泪俱下。一个豪绅家的子弟,穿着鲜艳的衣服,骑着怒马,随从像云一样多,欺压市井百姓,市井百姓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屠夫拿着锋利的刀宰杀牛、羊、猪,叫声极其悲哀。各种鱼、鳖、蚌、蛤、泥鳅、鳝鱼,堆积得像山丘一样,腥臭的气味能传到几十里外。有的媳妇与婆婆反唇相讥,有的儿子与父亲争吵辱骂。少年妇女打扮妖艳而教唆淫乱,妖艳的娼妓在门口挑逗客人。种种作恶的行为,冥寥子怜悯他们,于是呼喊聚集市井百姓,广泛地宣讲佛法。阐明菩提的果位,论述天人的福报,拈出三生的因缘,指出善恶的报应,无住而修行,就是大乘。清虚而修行,就是仙品。有漏而修行,就生到天界。抱着欲望而修行,就成魔道。怀着嗔恨心而修行,就成修罗。毁坏佛法而诽谤正道,就叫阐提。凶暴而淫毒,就化为罗刹。抛弃善行而放纵恶行,就堕入地狱。恶极而罪大,就沉入阿鼻地狱。他的话恳切感人,听的人惊恐肃然,有很多因此改过自新的人。
不久,一个书生到来,与冥寥子辩论。书生说:“仙与佛真的有吗?”回答说:“这是什么话?现在凡夫俗子,纵欲忧虑劳累,那么心气就会昏乱耗损;偶尔几天清心寡欲,那么神识就会清爽。人如果能严密地维系真气,保养和合灵光,那么成仙作佛,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我暂且浅显地说,佛道两藏以及《高僧传》、《神僧传》、《传灯录》、《列仙传》等书,往往出自至人大儒之手,百千万亿年以来,他们难道全是无事而妄言,来欺骗后世的人吗?神怪鬼魅,而且人们曾经有见闻的。有鬼神就有仙佛,为什么说没有,那就是诽谤正道?”说:“所谓东岳、酆都、阎罗、冥官,真的有吗?”回答说:“这是什么话?现在明明有阎浮提。天子统治四海,其下有宰相、六部,监司、群牧,传达教令,以恩威庆赏,整顿万民,然后成就世道。人天之上,有天帝端坐,统治下界。其下有天神诸将,三官万灵,考核人间善恶,分别赏罚,以彰显神理。你说神灵没有,难道说上帝也没有吗?有上帝而没有神灵,一个孤独的上帝巍然坐在玉清之上吗?又怎么赏罚善恶而施行他的教令呢?”说:“善恶报应,三世因果,真的有吗?”回答说:“做善事,降下百种吉祥;做不善事,降下百种灾殃。这是儒家的话。想知道前世的因,今生受报的就是。想知道来世的
因,今生作者是。释氏之言也。今夫愚騃薄恶之子,终身富贵,庆流子孙,非其今生足以受之也,或以其前世种福根深也。聪明好修之夫,夭札坎■〈土禀〉,后嗣零落,非其今生有以取之也,或以前世之修福业薄也。不然,则此二事遂不可解?而上帝赏罚之权倒置矣。”顷之,一少年来,戟手而骂冥寥子曰:“道人乞食,得食即去,饶舌何为?是妖人也。吾且闻之官。”攘臂欲殴冥寥子,冥寥子笑而不答,或劝之,乃解。
译因果报应,今生的境遇是由前世的行为所决定的,这是佛教的说法。如今那些愚笨、浅薄、恶劣的人,终身富贵,福泽绵延子孙,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今生的德行足以承受这样的福报,而是因为他们前世种下的善根深厚。而那些聪明、喜好修身的人,却短命多灾、坎坷困顿,后代凋零,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今生有什么过错招致这样的灾祸,而是因为他们前世修积的福业微薄。如果不这样解释,那么这两种现象就无法理解,而上帝赏善罚恶的权柄也就颠倒错乱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走来,叉着手指指着冥寥子骂道:“道士乞讨食物,得到食物就离开,多嘴多舌做什么?这是个妖人。我要去官府告发他。”他卷起袖子想要殴打冥寥子,冥寥子笑着不回答,有人劝解,他才作罢。
于是,冥寥子行歌而去。夜宿逆旅,或有妇人冶容艳态而窥于门。须臾渐迫,微辞见调。冥寥子私念:“此非妖也耶?!”端坐不应。妇人曰:“吾仙人也,愍子勤心好道。故来度子。且与子宿缘,幸无见疑,吾将与子共游于度索、蓬莱之间矣。”冥寥子又念:“昔闾成子学道荆山,试而不遇,卒为邪鬼所惑,失其左目,遂不得道而绝。《真诰》以为犹是成子用志不专,颇有邪心故也。夫鬼狐惑人,伤生殒命,固也,不可近。即圣贤见试,不遇,亦非所以专精而凝神也。”端坐如初。妇人瞥然不见。为鬼狐,为魔试,皆不可知矣。冥寥子游三年,足迹几遍天下。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身之所接,物态非常,情境靡一,无非炼心之助,虽浪迹不为无补哉!于是归而葺一茆四明山中,终身不出。
译于是,冥寥子唱着歌离开了。夜里投宿在旅店,有个女子打扮艳丽,从门缝里偷看。过了一会儿,她渐渐靠近,用隐晦的言语挑逗。冥寥子心里想:“这难道不是妖怪吗?!”端正地坐着,不予回应。女子说:“我是仙人,怜悯你勤勉修心、喜好大道,所以来度化你。况且我们之间有宿世的缘分,希望你不要怀疑,我将与你一同在度索、蓬莱之间遨游。”冥寥子又想到:“从前闾成子在荆山学道,经受考验却未能通过,最终被邪鬼迷惑,失去了左眼,于是没能得道而断绝了仙缘。《真诰》认为这还是因为成子立志不专一,存有邪念的缘故。鬼狐迷惑人,伤害生命、断送性命,本来就是这样,不可接近。即使是圣贤经受考验,未能通过,也不是用来专一精神、凝聚心神的方法。”他依旧端正地坐着,像最初一样。女子忽然消失了。她是鬼狐,还是魔障的考验,都无法知道了。冥寥子游历了三年,足迹几乎遍布天下。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身体所接触的,事物的形态非常奇特,情境没有相同的,无不是帮助修炼心性的,虽然漂泊不定,也并非没有益处!于是回到四明山中,修缮了一座茅屋,终身不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