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游气以虚，忽而著于意。其中不宁，则稍假外镇之。其心无以自得，则或取境娱之。故余之游迹奇矣。挟一烟霞之友与俱，各一瓢一衲，百钱自随，不取盈，而欲令百钱常满，以备非常。两人乞食，无问城郭村落、朱门白屋、仙观僧庐戒所，乞以食不以酒，以蔬不以肉。其乞辞以孙不以哀，畀则去之，其不畀者亦去之，要以苟免饥而已。有疑物色者，晦而自免去。有见凌者，屈体忍之。有不得已，无所从乞，即以所携百钱用其一二，遇便即补足焉。非甚不得已，不用也。行不择所之，居不择所止。其行甚缓，日或十里，或二十里，或三十、四十、五十里而止。不取多，多恐其罢也。行或遇山川之间，青泉白石，水禽山鸟，可爱玩。即不及住，选沙汀磐石之上，或坐而眺焉。邂逅樵人渔父，村氓野老，不通姓氏，不作寒暄，而约略谈田野之趣。移晷乃去，别而不关情也。大寒大暑，必投栖止焉而不行，惧寒暑之气侵人也。行必让路，津必让渡。江湖风涛，则止不渡。或半渡而风涛作，则凝神定气，委命达生，曰：“苟渡而溺，天也。”即恐，宁免乎？如其不免，则游止矣。幸而获免，游如初。遭恶少年于道，或误触之，少年行其无礼，则孙辞谢之。谢之而不免，则游止矣。幸而获免，游如初。有疾病，则投所止而调焉，其同行者稍为求药，而己则处之泰然，内视反听，无怖死，如是则重病必轻，轻病立愈。如其大运行尽，则游止矣。幸而获免，游如初。踪迹所至，逻者疑焉，而以细人见禽。或以情脱，或以智免。如其不免，则游止矣。幸而获免，游如初。行而托宿石庵茅舍，无论也。托宿而不及，即寺门嵓阿穷檐之外，大树之下，可以偃息。或山鬼伺之，虎狼窥之，奈何山鬼无能为苦，虎狼无术以制之？不有命在天乎？以四大委之，而神气了不为动。卒填其喙，数也，则游止矣。幸而获免，游如初。其游以五岳四渎、洞天福地为主，而以散在九州之名山大川佐之，亦止及九州所辖，人迹所到而已，其在赤县神州之外，若须弥昆仑及海上之十洲三岛，身无羽翼，恐不能及也。所遇亦止江湖之士、山泽之臞而已，若扶桑青童▯谷神王桐柏小有王母云林诸真，身无仙骨，恐不得觏也。其登五岳也，竦立罡风之上，游览四海之外，万峰如螺，万水如带，万木如荠，星河摩于巾领，白云出于怀袖，鹯鹞举手可拾，日月掠双鬓而过之，即啸语亦不敢纵，非惟惊山灵，殆恐咫尺通乎帝座矣。上界晴灏，万里无纤翳，下方雷雨晦冥而不知。微闻霹雳，声细于儿啼，斯时也目光眩瞀，魂气跃跃出圹垠，即欲乘长风而去何之乎？或西日欲匿，东月初吐，烟霞晃射，紫翠倏奕，峰峦远近，乍浓乍淡。又或五夜闻钟声，大殿门不关，虎啸有风，飒飒去。披衣起见，则兔魄斜坠，残雪在半岭，烟光溟濛，前山不甚了了。于斯时清冷逼人，心意欲绝。又或岳帝端居，群灵来朝，幢节参差，铃管萧萧，殿角云气，幕紴霞绡，恍惚可睹，似近而遥，快哉！灵人之音，何彼冷风之断之也。五岳而外，名山复不少矣。若四明、天台、金华、括苍、金庭、天姥、武夷、匡庐、峨眉、终南、中条、五台、太和、罗浮、会稽、茅山、九华、林屋诸洞天福地，称仙灵之窟宅，神明之奥区者，莫可殚数。芒屦竹杖，纵不能遍历，随其力之所能到而遨焉。饮神瀵之水，问仙鼠之名，啖胡麻之饭，餐柏上之露。或绝壁危峰，陡插天表，人不能到，则以索自ㄌ而登。或石梁中断，玉扉忽闻，奋而阑入，无恐谽砑。■〈穴上舛下〉之洞，深黑而不见底，仅通一线，仰逗天光。以火自■〈執上火下〉，而入焉无恐，以寻高流羽士肉芝瑶草，及仙人之遗蜕处。游于大川，若洞庭、云梦、瞿塘、巫峡、具区、彭蠡、扬子、钱塘，空阔浩淼，鱼龙神怪之所出没。微风不动，空如镜也。神龙不怒，抱珠卧也。水光接天，明月下照，龙女江妃，试轻绡，蹑文履，张羽盖，吹洞箫而出。凌波径度，良久而灭，胡其冷
译游气空虚，忽然间意念凝聚。心中不安宁，就稍微借助外物来镇定。内心无法自我满足，就有时选取景物来娱乐自己。所以我的游历踪迹奇特。携带一位喜爱烟霞的朋友同行，每人一个葫芦、一件袈裟，随身带一百文钱，不取满额，却想让这一百文钱常满，以备不时之需。两人乞食，不问是城市村落、富贵人家还是贫寒屋舍、道观僧房，乞求食物而不乞酒，乞蔬菜而不乞肉。乞食时言辞谦逊而不哀求，施舍了就离开，不施舍的也离开，总之是为了勉强免于饥饿罢了。有人怀疑我们的身份，我们就隐晦地自行避开。有人欺侮我们，就屈身忍耐。有不得已、无处乞食的时候，就用随身携带的一百文钱中的一两文，遇到方便时就补足。非非常不得已，不使用。行走不选择去向，居住不选择停留的地方。行走速度很慢，一天有时走十里，有时二十里，有时三十、四十、五十里就停下。不追求多走，多走恐怕会疲惫。行走时遇到山川之间，清泉白石，水鸟山禽，可爱可玩。即使来不及住宿，也选择沙洲磐石之上，或坐或眺望。偶遇樵夫渔父，村野老翁，不通姓名，不寒暄，只大致谈论田野的乐趣。过一会儿才离开，分别时也不动感情。大寒大暑，一定投宿停留而不行走，害怕寒暑之气侵害人体。行走一定让路，渡河一定让渡。江湖风浪大，就停止不渡。有时半渡而风浪大作，就凝神定气，听天由命，说：“如果渡河而溺死，是天意。”即使害怕，难道能避免吗？如果无法避免，那么游历就停止了。幸好得以幸免，游历如常。在路上遇到恶少年，或误触他们，少年行为无礼，就谦逊地道歉。道歉而仍无法避免，那么游历就停止了。幸好得以幸免，游历如常。有疾病，就投宿停留调理，同行的人稍微帮忙求药，自己则处之泰然，内视反听，不害怕死亡，这样重病必轻，轻病立愈。如果大限运行已尽，那么游历就停止了。幸好得以幸免，游历如常。踪迹所到之处，巡逻的人怀疑，而被小人擒获。有时凭情理脱身，有时凭智慧免除。如果无法避免，那么游历就停止了。幸好得以幸免，游历如常。行走时借宿石庵茅舍，不用说。借宿而来不及，就在寺庙门、山崖、穷檐之外，大树之下，可以躺卧休息。有时山鬼窥伺，虎狼窥视，奈何山鬼无法加害，虎狼无法制服？不是有天命在天吗？将身体托付给它，而神气不为所动。最终填饱虎狼之口，是命数，那么游历就停止了。幸好得以幸免，游历如常。我的游历以五岳四渎、洞天福地为主，而以散在九州的名山大川为辅，也只限于九州所辖、人迹所到之处，至于赤县神州之外，如须弥昆仑及海上的十洲三岛，身体没有羽翼，恐怕不能到达。所遇到的也只是江湖之士、山泽之瘦人罢了，至于扶桑青童、谷神王、桐柏小有王母、云林诸真，身体没有仙骨，恐怕不能见到。登上五岳时，耸立在罡风之上，游览四海之外，万峰如螺，万水如带，万木如荠，星河摩擦于衣领，白云出于怀袖，鹯鹞举手可拾，日月掠过双鬓而过，即使啸叫说话也不敢放纵，不仅害怕惊动山灵，恐怕咫尺之间就通到帝座了。上界晴朗辽阔，万里无纤尘，下方雷雨昏暗而不知。微闻霹雳，声音细于婴儿啼哭，这时目光眩惑，魂气跃跃欲出圹垠，即使想乘长风而去，去哪里呢？有时西日将落，东月初升，烟霞晃射，紫翠倏忽变幻，峰峦远近，乍浓乍淡。又有时五夜听到钟声，大殿门不关，虎啸有风，飒飒而去。披衣起来看，则月亮斜坠，残雪在半岭，烟光溟濛，前山不甚清晰。这时清冷逼人，心意欲绝。又有时岳帝端坐，群灵来朝，幢节参差，铃管萧萧，殿角云气，幕紴霞绡，恍惚可睹，似近而遥，快哉！灵人之音，为何那冷风断绝了呢。五岳之外，名山也不少。如四明、天台、金华、括苍、金庭、天姥、武夷、匡庐、峨眉、终南、中条、五台、太和、罗浮、会稽、茅山、九华、林屋诸洞天福地，称为仙灵之窟宅，神明之奥区者，不可尽数。芒屦竹杖，纵不能遍历，随其力之所能到而遨游。饮神瀵之水，问仙鼠之名，吃胡麻之饭，餐柏上之露。有时绝壁危峰，陡插天表，人不能到，就用绳索系身而登。有时石梁中断，玉扉忽闻，奋力闯入，无恐谽砑。深邃的洞穴，深黑而不见底，仅通一线，仰逗天光。用火自照，而入焉无恐，以寻高流羽士肉芝瑶草，及仙人之遗蜕处。游于大川，如洞庭、云梦、瞿塘、巫峡、具区、彭蠡、扬子、钱塘，空阔浩淼，鱼龙神怪之所出没。微风不动，空如镜也。神龙不怒，抱珠卧也。水光接天，明月下照，龙女江妃，试轻绡，蹑文履，张羽盖，吹洞箫而出。凌波径度，良久而灭，胡其冷
爽也！恶风击之，洪涛隐起，鸱夷贾怒，天吴助之，大地若磨焉，寓县若簸焉，恍乎张龙公挟九子，擘青天而飞去，胡其险壮也！又秀媚靓妆，莫如虎林之西湖。柳杨夹岸，桃花临水，则丽华、贵嫔之开晓镜也。菱叶吐华，芙蓉濯濯，朝光澄鲜，芳香袭人，则宜主、合德之出浴也。天清日朗，风物明媚，朱阁朝临，兰桡夕泛，则杨家妃子之笑也。烟雨如黛，群山黯淡，奇绝变幻，亦大可喜，则吴王西施之颦也。冥寥子散步西冷六桥，已而深入天竺灵鹫，礼古先生。罢而出，访丁野鹤于烟霞石屋之间。入潮音落迦，则冥寥子之家山也，观音大士道场在焉，采莲花而观大海，岂不胜哉！
译真痛快啊！狂风猛烈地吹击，巨大的波涛隐隐涌起，江涛如鸱夷般愤怒咆哮，水神天吴也来助势，大地仿佛被磨盘碾过，九州如同在簸箕中颠簸，恍惚间看见张龙公带着九个儿子，撕裂青天飞走，多么险峻壮观啊！
至于秀美妩媚、妆饰艳丽，没有比得上虎林西湖的。柳树杨树夹着两岸，桃花临近水面，就像丽华、贵嫔清晨打开镜子梳妆。菱叶绽放花朵，荷花洁净鲜明，晨光清澈明丽，芳香袭人，就像宜主、合德出浴的情景。天空晴朗，阳光明媚，景物明媚，红色的楼阁在早晨临水而立，木兰舟在傍晚泛游，就像杨家妃子欢笑的样子。烟雨如黛眉般浓黑，群山昏暗不明，奇特绝妙变幻莫测，也非常令人欣喜，就像吴王西施皱眉的样子。
冥寥子在西湖西泠六桥散步，随后深入天竺灵鹫山，拜谒古先生。拜谒完毕出来，在烟霞石屋之间拜访丁野鹤。进入潮音洞和落迦山，那是冥寥子的家乡，观音大士的道场就在这里，采摘莲花观看大海，难道不美好吗！
意兴既远，汗漫而行万里，足下耳目，偶惬其性。或旬日居之，终朝趺坐以炼三宝。《道德》五千言，其窍与妙乎；玉清金笥，其忘与觅乎；扶桑玉书，其不问邻乎；阴符二篇，其机在目乎！太上指其观心，古佛操其定慧。因禅定以求参同，则兀如非枯也。仙灵之官，真如之寺，金身妙相，焜耀如日月。烛既明矣，香既清矣，羽人衲子，分蒲团而坐。啜茗进果，繙经阅藏。小倦，则相与调息。入定，久之而起，则月在藤萝，萧籁閴然，沙弥以头触地，童子据药炉而瞑。于斯之时，虽有尘心，何由而入也！若在旷野，矮墙茅屋，酸风吹扉，淡日照林，牛羊归乎长坂，饥鸟噪于平田，老翁敝衣乱发，而曝短桑之下者，妇以瓦盆贮水而进麦飰。当其情境凄绝，亦萧瑟有致哉！若道人之游以此为厌薄，则不如无游也。若入通都大邑，人烟轮辏，车马填委，冥寥子行歌而观之，著集百货者，若屠沾者，若倚门而讴者，若列肆而卜者，若聚讼者，若戏鱼龙角抵者，若樗蒲蹴踘着，冥寥子无不寓目焉。兴到，入酒肆，沽浊醪，焚枯鱼生菜，两人对饮。微酲，长吟采芝之曲，徘徊四顾，意豁如也。惊咤市人：何物道者，披蓝缕萧然，而风韵乃尔乎？众共疑之，盖仙人云。须臾，径去不见。高门大第，王公贵人，置酒为高会。金■〈钅义〉盈座，玉盘进醴。堂上乐作，歌声遏云。老隶守门，拄杖在手。道人闯入乞食焉。双眸炯碧，意度轩轩，而高唱曰：诸君且勿暄，听道人歌花上露。花上露，何盈盈。不畏冷风至，但畏朝阳生。江水既东注，天河复西倾。铜台化丘陇，田父纷来畊。三公不如一日醉，万金难卖千秋名。请君为欢调凤笙。花上露，浓于酒。清晓光如珠，如珠惜不久。高坟郁累累，白杨起风吼。狐狸走其前，狝猿啼其后。流香渠上红粉残，祈年宫里苍苔厚。请君为欢早回首。歌罢，若有一客怒曰：道者何为？吾辈饮方欢，而渠馨来败人意！亟以胡饼遣之，道人则受胡饼趋出。一客谓其从者曰：急追还道者。前一客曰：饮方欢，恨渠来溷人，以胡饼逐之善矣，何故追还？后一客曰：仆察道者有异，欲令还而熟视之。前一客曰：乞儿也，何异之有彼？渠意，所需一残羹冷炙而足。又一客曰：味初歌词，小不类乞者。座上若有一红绡歌姬离席曰：以儿所见，此道者，天上谪神仙也。儿察其眉宇清淑，音吐俊亮，谬为乞儿状，而举止实微露其都雅。歌辞深秀，乃金台宫中语，固非人间下里之音，况吐乞儿口哉！神仙好晦迹而游人间，急追之勿失。最后一客曰：何关渠事，亦饮酒耳。试今追还道者，固无奇矣。红绡者不服曰：儿固与诸公无缘。又若有一青绡者，复离席曰：诸公等以此为赌墅可乎？试令返道者，果有异，则言有异者胜；返之而无奇，则言无奇者胜。诸公大哄曰：善。令从者追之。化为乌有先生矣。从者返命，前一客曰：吾固知其不可测也。红绡者揪然曰：是甫出门而即乌有耶，惜哉，失一异人。
冥寥子曳杖，逍遥而出郭门。连经十数大城，皆不入。至一处，见峰峦背郭，楼阁玲珑，琳宫梵宇，参差掩映，下临清池。时方春日韶秀，鸟鸣嘉树，百卉敷荣。城中士女，新装■〈衤立〉服，雕车绣鞍，竞出行春。或荫茂树而飞觥，或就芳草而布席。或登朱楼，或棹青雀。或并辔而寻芳，或连袂而蹋歌。冥寥子乐之，为之踟蹰良久。俄而有一书生，肤清神爽，翩翩而来，长揖冥寥子曰：道者亦出行春乎？仆有少酒在前溪小阁樱桃之下，朋侪不乏，而欲邀道者助少趣，能从我去乎？冥寥子欣然便行。至其处，若见六、七书生，皆少年俊雅。先一书生笑谓诸君曰：吾辈在此行春，无杂客，适见此道者差不俗，今日之尊罍，欲与道者共之，诸君以为如何？咸应曰：善。于是以次就坐，道者坐末席。酒酣畅洽，谈议横生，臧否人物，扬扢风雅。有称怀春之诗者，有咏采秀之篇者，有谈廊庙之筹策者，有及山林之远韵者。辨博纷纶，各极其至。道人在
译兴致既已高远，便漫无目的地行走万里，脚下的耳目，偶尔也顺遂其性情。有时居住十天，整天盘腿打坐以修炼精、气、神。《道德经》五千言，它的诀窍与奥妙在哪里呢；玉清金笥，它的遗忘与寻觅在哪里呢；扶桑玉书，它的询问与邻近在哪里呢；《阴符经》两篇，它的机要在哪里呢！太上老君指点观心，古佛掌握定慧。通过禅定来参悟《参同契》，那么枯坐并非真正的枯寂。仙灵的宫观，真如的寺庙，金身妙相，光辉照耀如同日月。蜡烛已经明亮，香火已经清净，道士与僧人，分开蒲团而坐。喝茶吃果，翻阅经书阅览藏典。稍感疲倦，就互相调节呼吸。进入定境，很久才起身，此时月亮挂在藤萝之间，风声萧瑟寂静，沙弥以头触地礼拜，童子靠着药炉闭目养神。在这个时候，即使有尘世之心，又从哪里进入呢！如果处在荒野，矮墙茅屋，寒风拍打着门扉，淡淡的阳光照在树林，牛羊回到长长的山坡，饥饿的鸟在平坦的田野鸣叫，老翁穿着破旧衣服头发凌乱，在短小的桑树下晒太阳，妇人用瓦盆盛水送上麦饭。当这种情境凄清绝妙，也萧瑟而有情趣啊！如果道士的游历以此为厌弃鄙薄，那还不如不游历。如果进入大城市，人烟聚集，车马堆积，冥寥子边走边唱并观看，那些聚集百货的，那些沾满血污的屠夫，那些倚门卖唱的，那些摆摊占卜的，那些聚集诉讼的，那些表演鱼龙角抵戏的，那些赌博踢球的，冥寥子无不看在眼里。兴致来了，进入酒馆，买浊酒，烤干鱼和生菜，两人对饮。微醉，长吟采芝的曲子，徘徊四顾，心情豁然开朗。市人惊诧：什么道士，穿着破旧衣服萧然清冷，而风韵竟然如此呢？众人共同怀疑他，大概是仙人吧。一会儿，径直离去不见。高门大宅，王公贵人，设酒举行盛大的宴会。金杯满座，玉盘进献甜酒。堂上音乐响起，歌声遏止行云。老仆守门，手拄拐杖。道士闯入乞食。双眼炯炯碧绿，神态气度轩昂，高声唱道：各位暂且不要喧哗，听道士唱花上露。花上露，多么充盈。不怕冷风吹来，只怕朝阳升起。江水已经向东流去，天河又向西倾斜。铜台化为土丘，农夫纷纷来耕种。三公不如一日醉，万金难卖千秋名。请君为欢乐调凤笙。花上露，浓于酒。清晨光亮如珠，如珠可惜不久。高坟郁郁累累，白杨起风吼叫。狐狸在它前面跑，狝猿在它后面啼。流香渠上红粉残破，祈年宫里苍苔深厚。请君为欢乐早回头。唱罢，有一位客人愤怒地说：道士干什么？我们正喝得高兴，他却来败坏人意！赶紧用胡饼打发他走，道士就接受胡饼快步走出。一位客人对他的随从说：赶紧追回道士。前一位客人说：正喝得高兴，恨他来搅扰人，用胡饼赶他走很好，为什么追回？后一位客人说：我观察道士有异，想让他回来仔细看看。前一位客人说：乞丐罢了，有什么异样的？他的意思，所需不过残羹冷炙就满足了。又一位客人说：刚才歌词，稍微不像乞丐。座上有一位红绡歌姬离席说：以我所见，这道士，是天上谪居的神仙。我观察他眉宇清秀，声音俊亮，虽然装作乞丐的样子，而举止实际上微微显露出高雅。歌词深秀，是金台宫中的语言，本来就不是人间下里的声音，何况出自乞丐之口呢！神仙喜欢隐藏踪迹而游历人间，赶紧追回不要失去。最后一位客人说：关他什么事，也是喝酒罢了。试着让追回道士，本来就没有奇特之处。红绡不服气说：我本来与各位无缘。又有一位青绡，再次离席说：各位以此作为赌注可以吗？试着让道士回来，果然有异，就说有异的人胜；让他回来而没有奇特，就说无奇的人胜。各位大声说：好。命令随从追他。化为乌有先生了。随从回报，前一位客人说：我本来就知道他不可测度。红绡忧愁地说：他刚出门就化为乌有了吗，可惜啊，失去了一位异人。
冥寥子拖着拐杖，逍遥地走出城门。接连经过十几座大城市，都不进入。到达一处，看见山峰背靠城郭，楼阁玲珑，道观佛寺，参差掩映，下临清澈的池水。当时正值春日美好秀丽，鸟在嘉美的树上鸣叫，百花盛开。城中的士女，穿着新装，雕花车马绣鞍，竞相出行春游。有的在茂树下举杯畅饮，有的在芳草上铺设席子。有的登上朱楼，有的划着青雀船。有的并马寻找芬芳，有的携手踏歌。冥寥子为此高兴，徘徊良久。不久有一位书生，皮肤清朗精神爽快，翩翩而来，向冥寥子长揖说：道士也出来春游吗？我有少许酒在前溪小阁樱桃树下，朋友不少，而想邀请道士增添少许情趣，能跟我走吗？冥寥子欣然便走。到达那里，看见六七个书生，都是少年俊雅。先有一位书生笑着对各位说：我们在这里春游，没有杂客，刚才看见这道士差不俗，今天的酒器，想与道士共享，各位以为如何？都回答说：好。于是依次就坐，道士坐在末席。酒酣畅洽，谈论议论横生，褒贬人物，弘扬风雅。有称颂怀春之诗的，有咏叹采秀之篇的，有谈论朝廷筹策的，有谈及山林远韵的。辩论广博纷杂，各极其至。道士在
座，饮啖而已。先书生虽在剧谈中，顾独数目道人，曰：道者安得独无言？道人曰：公等清言妙理，听之欣赏而不能尽解，又何能出一辞？少选，诸君尽起，行陌上，折花攀柳。时多妖丽，■〈艹縻〉芜芍药，往往目成。而道人独行入山径，良久而出。诸君曰：道者独行入山何为？曰：贫道适以双柑斗酒，往听黄鹂声耳。一书生曰：道者安得作许语？差不俗，庸知非黄冠中之都水贺监耶？道人深自谦抑。诸君复还就坐，一人曰：今日之游不可无作。一人应曰：良是。有一人则先成一诗曰：疏烟醉杨柳，微雨沐桃花。不畏清尊尽，前溪是酒家。一人曰：厨冷分山翠，楼空入水烟。青阳君不醉，风雨送残年。一人曰：戏问怀春女，轻风吹绣襦。不嗔亦不答，只自采■〈艹縻〉芜。一人曰：金鞭掷道旁，宝马桃花汗。何故掷金鞭，侬将试纨扇。一人曰：青山带城郭，绿水明朝阳。日莫那能返，阅帘延月光。道人曰：诸公开美诗各佳甚。一人曰：道人能尝吾辈之诗，必善此技，某等愿闻。道人起立，谦让再三，诸君固请不辍。道人不得已，徐曰：诸公信一时之秀，艺各擅场，贫道蝉噪蛙鸣，以博诸公喷飰。乃吟曰：沿溪踏沙行，水绿霞红处。仙犬忽惊人，吠入桃花去。诸君大惊，起拜曰：咄咄。道者作天仙之语，我辈固知非常人也。于是竞问道人姓名，但笑而不答。问者不已，道人曰：诸公何用知道人名？云水野人，邂逅一笑。即见，呼以云水野人可矣。诸君既心异道人，于是力欲挽入城郭。道人笑曰：贫道浪游至此，四海为家。诸公谬爱，即追随入城，无所不可。遂相携入城，以次更宿诸君家。自是，或登高堂，或入曲房，或文字之饮，或歌舞之场，道人无不往者，城中传闻有一云水野人。好事者争相致之，道人悉赴。人与之饮酒即饮酒，与之谈诗文即谈诗文，挈之出游即出游。询以姓名，则笑而不答。其谈诗文，剖析今古，规合体裁颇核。或称先王，间及世务。兼善诙谐，人愈益喜之。而尤习于养生家言。偶观歌舞，近靡曼。或调之以察其意，道人欣然，似类有标韵者。至主人灭烛留髡，燕笑媟狎，即正容危坐，人莫能窥。夜尝少卧，借主人一蒲团，结跏趺其上，倦则即其上假寐而已，人以此益异焉。居月余，一日忽告去。诸君苦留之，不可得。各出金钱布帛诸物相赠，作诗送行。临别，诸公皆来会，惆怅握手，有泣下者。冥寥子至郭门，第备足百钱，悉出诸公所赠诸物，散给贫者而去，诸公闻之益叹息，莫测所以。
译坐下，只是吃喝罢了。先前那位书生虽然在热烈交谈中，却独自多次注视道人，说：“道长为何独自沉默不语？”道人回答说：“各位的清谈妙理，我听着欣赏却不能完全理解，又怎能说出一句话呢？”过了一会儿，各位都起身，走在田间小路上，折花攀柳。当时有很多妖艳美丽的女子，迷芜芍药花丛中，往往以眼神传情。而道人独自走进山间小径，很久才出来。各位说：“道长独自进山做什么？”回答说：“贫道刚才带着双柑和斗酒，去听黄鹂的鸣叫声罢了。”一位书生说：“道长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差不俗气，难道不是黄冠道士中的都水贺监吗？”道人深深自谦。各位又回来就座，一人说：“今天的出游不能没有诗作。”一人应和说：“确实如此。”有一人先完成一首诗说：“疏烟醉杨柳，微雨沐桃花。不畏清尊尽，前溪是酒家。”一人说：“厨冷分山翠，楼空入水烟。青阳君不醉，风雨送残年。”一人说：“戏问怀春女，轻风吹绣襦。不嗔亦不答，只自采迷芜。”一人说：“金鞭掷道旁，宝马桃花汗。何故掷金鞭，侬将试纨扇。”一人说：“青山带城郭，绿水明朝阳。日莫那能返，阅帘延月光。”道人说：“各位所作的诗都很好。”一人说：“道长能品评我们的诗，一定擅长此道，我们想听听。”道人起立，谦让再三，各位坚持请求不停。道人不得已，缓缓说：“各位确实是当世的才俊，技艺各自擅长，贫道如蝉噪蛙鸣，只为博各位一笑。”于是吟诵道：“沿溪踏沙行，水绿霞红处。仙犬忽惊人，吠入桃花去。”各位大惊，起身拜道：“咄咄。道长说出天仙般的诗句，我们本就知道您不是凡人。”于是争相询问道人的姓名，但道人只是笑而不答。询问不停，道人说：“各位何必知道我的名字？我是云水野人，偶然相遇一笑。如果非要称呼，叫我云水野人就可以了。”各位心中对道人感到奇异，于是极力想挽留他进城。道人笑着说：“贫道浪游至此，四海为家。各位厚爱，即使跟随进城，也没有不可的。”于是相携进城，依次在各位家中轮流住宿。从此，或登高楼，或入内室，或文字酒会，或歌舞场所，道人没有不去的，城中传闻有一位云水野人。好事者争相邀请他，道人都前往。别人请他喝酒就喝酒，请他谈诗文就谈诗文，带他出游就出游。询问姓名，则笑而不答。他谈诗文，剖析古今，符合体裁规范。有时称颂先王，偶尔涉及世务。兼擅长诙谐，人们更加喜欢他。而且尤其熟悉养生家的言论。偶尔观看歌舞，接近靡靡之音。有人试探他观察他的意图，道人欣然接受，似乎像是有风度韵致的人。等到主人灭烛留客，宴笑狎昵，他就正襟危坐，人们无法窥探他的心思。夜里常常少睡，借主人的一个蒲团，盘腿坐在上面，疲倦了就在那上面小睡而已，人们因此更加觉得他奇异。住了一个多月，一天忽然告辞离去。各位苦苦挽留，不能成功。各自拿出金钱布帛等物品赠送，作诗送行。临别时，各位都来聚会，惆怅握手，有人流泪。冥寥子到达城门，只备足一百钱，把各位赠送的所有物品，全部分给穷人后离开，各位听说后更加叹息，无法猜测他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