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谈录卷上

译华相遇，当时也常去拜访他。恰逢牡丹盛开，于是以赏花为名，到了约定日期便前往，防备之事准备周全。在饮食宴席之间，已非寻常规格。举杯饮过几巡后，又带领众宾客进入内室。厅堂华丽，楹柱上都装饰着锦绣，摆设的宴席非常宽广，器具全是黄金打造。台阶前有几丛花，上面覆盖着锦缎帷帐。歌姬妾侍都穿着精美的丝绸，擅长歌舞的人非常多。宾客左右两侧，都有两名梳着双鬟的女仆，所需之物无不立刻送到。这种接待的诚意，平日里指使的人也比不上。美酒佳肴，穷尽水陆珍馐。至于仆役车马的供给，无不丰盛充足。从中午直到第二天清晨，没有看到杯盘狼藉。朝中士人议论说：“此后遍观豪贵阶层，筵席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很少。”后来进贤迁居长兴，他的宅第转而归他人所有。咸通年间，刘相国罢免北京亚尹之职，再次担任翰林学士。几年后，从承旨入朝拜相，尚且以一万钱租住此宅。等到他出任荆南节度使，朝野上下无不惋惜。都城士人百姓，无论老少，听闻此事都为之流泪哭泣。后来兴化萧相被提拔重用，举荐他为自表，说：“云安那几亩居所，仍然不是自己所有；拒绝四方贿赂，只怕别人知道。”当时都城流传抄写，因此变得昂贵。掌权者看到这些词句，大怒。郑公从翰林承旨被贬为梧州刺史。相国从端溪被流放到日南，谪居四年，才得以平反昭雪。以秘书监的身份被召回，不久又执掌朝政。有人将宅第献给他，竟然没有接受。再次在此宅居住，庭院不加修饰，清廉节俭的德行充盈天下。

译君子说：“仁义的感召，其影响真是广大啊！”刘公深知帝王之道，恭敬明智，欲求贤才，将贤人全部举荐。四海之内，都顺从地向往他的风范。虽然被贬谪居住多年，却再次登上高位。奸邪之人的口舌，不能掩盖他的善行；妖魔鬼怪的领域，不能陷害他的身体。在当时振作声誉，流传芳名千年，难道不伟大吗？那些冒领官爵，贪求财物贿赂，依仗宠信专断权力，活着时名声就消亡的人，是多么荒谬啊！

李相国宅

朱崖李相国德裕的住宅在安邑坊的东南角，桑道茂称它为“玉碗”。房屋建筑并不宏大奢侈，但制度奇特精巧。其中的怪石古松，宛如图画。在文宗、武宗朝，他正掌握教化权威，恩泽无与伦比。他常常喜好搜罗奇异之物，朝廷内外归附的人多求取宝物玩物献给他。曾有一次闲暇休沐的日子，邀请同僚宰相及朝中士人宴饮交谈。当时烈日炎炎，大家都患有闷热潮湿的病。车盖遮门已到正午，士大夫名士们摇扇都来不及。本想寻找清凉的地方休息，随后被延请至小斋，并不高大宽敞。四壁布置的都是古代书法名画，都让人担心炎热灼热。等到另设座位打开酒樽，烦闷暑气全都消散。很久之后感觉清风爽气，凛冽如深秋。备办酒菜直到黄昏才停止。出门则火云烈日灼热焦烤。有好事者请求亲信询问，说这一天只用金盆盛水浸泡白龙皮放在座位末端【龙皮是新罗僧人从海中得到的，说海边有居住者从渔户那里得到。起初以为是鳞甲类动物，曾有老人看见并认出。僧人知道相国喜好奇异，于是用金银布帛赎回并献上。还有暖金辟尘簪，都是稀世珍宝。等到南迁，全都沉溺于恶溪，派昆仑人潜水寻找，在鳄鱼洞穴中无法取出】平泉庄距离洛阳城三十里，花草树木台榭营造得像仙境。有虚槛前引泉水环绕穿凿，模仿巴峡、洞庭、十二峰、九曲直到海门，都能看见云霞、龙凤、草树的形状。有一条巨鱼胁骨，长二丈五尺，上面刻着“会昌六年海州送到”，在东南角就是征士韦楚老的拾遗别墅。楚老风韵高雅，雅好山水。相国在朝廷任职时，以白衣身份提拔到谏署，后来回到平泉造访他，楚老躲避在山谷中。相国题诗说：“昔日征召黄诏，我惭愧在凤池。今来招隐士，恨不见琼枝。”

又新昌北街牛相国宅，就是宪宗朝将作监康某的旧宅，桑道茂称它为“金杯”，都出自良相。

慈恩寺牡丹

京城花卉之中，尤其以牡丹为最上。至于佛寺道观，游览的人很少不经过。慈恩寺浴堂院有两丛花，每次开放五六百朵，繁盛艳丽芬芳，近来少有可比。有僧人思振，常谈论会昌年间几位朝士，寻芳遍访僧室。当时东廊院有白花可爱，一起倾酒而坐，于是说：“牡丹的繁盛，大概也很奇特了。”然而世人所玩赏的，只是浅红深紫而已，竟然不认识红色的深者。院主老僧微笑说：“怎会没有，只是各位贤士没见到罢了。”于是跟着追问，过了一夜也不离开。说上人刚才的话，应当是曾经有所目睹，必定希望引导我们观看，春游的愿望就满足了。僧人只说：“以前在其他地方见过一次，大概不是京城所见的。”等到天亮不断请求，僧人才透露说：“各位君子喜好如此，贫道又怎能藏起来？现在想一起看这花，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泄露给别人。”朝士行礼发誓说：“终身不再说。”僧人于是自己打开一间房，其中布置幡像，有板壁用旧幕遮住，幕下开启而入，到一院有两间小堂，非常华丽，轩庑栏槛都是柏木材料，有一丛殷红牡丹，婆娑几乎近千朵，初升的太阳才照，露水半干，浓姿半开，耀眼夺目。朝士惊赏留恋，直到傍晚才离开。僧人说：“我保护栽培，将近二十年了，无缘无故说出，让人看见，从今往后，不知会怎样。”过了一夜有权要子弟与亲友几人一起来到寺中，到有花的僧院，从容很久，引导僧人到曲江闲步，将要出门，让小仆寄放茶箱，用黄帕包裹，在曲江岸借草而坐。忽然有弟子奔走而来，说有几十人入院挖花，禁止不住。僧人低头无言，只是自叹，坐中只是相视而笑。随后回去，到寺门看见用大筐盛花抬走。取花的人于是对僧人说：“私下知道贵院旧有名花，宅中都想一看，不敢预先告知，大概怕难以舍弃。刚才所寄笼子中有金三十两，蜀茶二斤，作为酬赠。”

管万敌遇壮士

会昌年间左军壮士管万敌，富有膂力，扛鼎挟辀，众人推崇信服。一天与同伴在东市酒肆聚会，忽然有穿麻衣张伞的人直接进入他的座位，举杯饮酒，旁边没有人。万敌振腕瞪目，毫无畏惧，同席恃勇的同伴一起推挽，竟然不动。而观看的人逐渐增多，于是说：“我与管供奉较力以定强弱，先请供奉打我三拳，后乞搭供奉一搭。”于是露出胳膊抱住楼柱而立。万敌怒其轻视自己，想让他死在手下，尽力打他，如敲木石。观看的人都看见楼柱与房屋都震动，那人略不动。随后笑着说：“

译到某处去供奉了。」于是他振臂而起，手掌大如簸箕，身高超过一丈，稳稳地落下。前后那些有力气的人正非常恐惧，知道他不是凡人。众人簇拥着万敌谢罪并让他离去，不久便不知他去了哪里。万敌卧病一个多月，力气于是消减。

译张季宏惩治凶悍新妇

咸通年间，有位左军将领叫张季宏，勇猛且力气很大。曾经有一次，他在雨中经过胜业坊，遇到泥泞深重、道路狭窄，有个乡下人赶着驴子背着柴火走来，正好挡住了他的路。张季宏对此很生气，于是抓住驴子的四只脚，把它扔过了几步远的水渠，围观的人没有不震惊害怕的。后来他担任供奉官，在襄州傍晚时停泊在商山的旅店。旅店里有位老妇人，对她的儿子说：“恶人就要回来了，赶快准备茶饭，不要让他喧哗吵闹。”随即老妇人忧愁愤恨地叹息，大家都感到害怕。张季宏问他们原因，老妇人说：“有个新媳妇悖逆凶恶，管束不住。”张季宏说：“刚才见婆婆忧虑恐惧，有什么事？”“是新媳妇难道不能和她说话吗？”老妇人说：“客人不知道详细情况，新媳妇强壮勇猛无人能敌，众人都畏惧她，才到了这种地步。”张季宏笑着说：“其他的事我不知道。”“我说她强壮勇猛，应当替主人除掉她，母亲和儿子立刻磕头说：‘这样母子就没有祸患了。’虽然家境贫寒，也会给予酬谢。”不久，邻居乡亲都来观看。傍晚时分，妇人背着一捆柴火回来，相貌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旅店后园有块大石头，张季宏坐在上面，把骡鞭放在旁边，叫来新媳妇对她说：“你是主人的新媳妇，我在长安城，就听说你仗着有气力，不服侍公婆，怎敢如此！”新媳妇向张季宏拜谢说：“请求押衙不要草率行事，容许新媳妇分辩，新媳妇不敢不侍奉公婆。”从此大人憎恶嫌弃新媳妇，那老妇人在旁边说：“你不要在客人面前胡乱争辩。”新媳妇于是说道：“就像某年某月某日那件事，难道是新媳妇不对吗？”每说一件事，就伸手在张季宏坐的石头上，用中指划一下，随手就留下痕迹，深达几寸。张季宏吓得冷汗直流，心神骇异，只说道理不错，关上门假装睡觉，等待天亮出发。等到“询问”时，新媳妇已经改嫁他人了。

玉蕊院真人降临

上都安业坊唐昌观旧时有玉蕊花非常繁茂，每当开花时“宛如”瑶林琼树。元和年间春天万物正盛，乘车骑马前来观赏的人接连不断。忽然有一天，有一位女子，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穿着绣花的绿衣，骑着马，梳着高耸的发髻，双鬟没有簪珥装饰，容貌婉约，远远超出众人。跟随她的有两位女道士，三位女仆，仆从都梳着总角发髻，穿着黄衫，端庄美丽无比。下马后，她用白角扇遮面，径直走到花丛前，异香芬芳浓郁，在几十步外都能闻到。观看的人以为她出自宫廷，不敢靠近注视。她站立了很久，让小仆从取了几枝花出来，将要上马“时”对黄冠道士说：“从前玉峰的约定，从此可以实行了。”当时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都感觉到烟雾缭绕“鹤唳”，景物光辉灿烂。举鞭走了百步，有轻风卷着尘土跟随而去。须臾尘土消散，望去已在半空中，这才醒悟是神仙出游。余香不散持续了一个多月。当时严给事休复、元相国、刘宾客、白醉吟都写了《闻玉蕊院真人降》的诗。严给事的诗说：“味道斋心祷至神，魂消眼冷未逢真。不如满树琼瑶蕊，笑对藏花洞里人。”又说：“羽车潜下玉龟山，尘界无由睹蕣颜。惟有无情枝上雪，好风吹缀绿云鬟。”元相国的诗说：“弄玉潜过玉树时，不教青鸟出花枝。的应未有诸人觉，只是严郎卜得知。”刘宾客的诗说：“玉女来看玉树花，异香先引七香车。攀枝弄雪时回首，惊怪人间日易斜。”又说：“雪蕊琼丝满院春，羽衣轻步不生尘。君王帘下徒相问，长记吹箫别有人。”白醉吟的诗说：“嬴女偷乘鸾去时，洞中潜歇弄琼枝。不缘啼鸟春饶舌，青锁仙郎可得知。”

宰相布施

干符年间，有位宰相从中书省回到府第，派人用布袋装着几千缗钱，在路上施舍给乞丐。于是贫困的人相继排列在路边，所分得的钱很少，渐渐不能普遍施舍。御史台的“行李”不再有威仪。当时有位朝士递交奏章劝谏他，大致说：“如今兵寇互相兴起，民力凋敝，希望明公辅佐成就大治，弥纶纪纲，举贤任能，以光大各项事务，使万物各得其理，百姓日用而不知。裁减不急之官，杜绝私门的请托。这样刑罚清明风俗富裕，天下自然没有穷人。不应该专政于庙堂，却施行小恩小惠。从前子产用自己的车渡人过溱洧二水，君子认为他不懂为政，不如按时修缮桥梁。希望明公明察。”执政者看了书信愤怒，不久黄巢攻陷京城，于是遭遇祸难。

崔道枢吃井鱼

中书舍人韦颜的女婿崔道枢考进士，干符二年春天落第回宁，在汉上居住，因为清理井得到一条鲤鱼，长约五尺，鳞鬣金色，目光射人，所看之处不同于普通鱼。让仆从投到江里，水“道”崔道枢与表兄韦氏秘密准备鼎俎，烹煮吃了它。经过一夜，韦氏得病暴卒。有个穿绿衣的人引他到府舍“宇”，非常严肃。进入门后，见“防”事有位女人戴着金翠冠，穿着紫绣衣，靠着案子坐着，左右侍从都穿黄衫戴金栉，像宫内的装饰。有一个小吏拿着簿册出来，到轩陛间，把双鬟青衣放在绣衣案上。又引韦生到东庑曹署，审问杀鱼的罪状。韦生引过道枢说：“不是我的罪过。”吏说：“这是雨龙“〇”，潜伏在江海湫湄，虽然被人所食，

译这就无法分辨了。只是昨天从井中得到的（信息），崔氏和您又不是愚昧之人，杀了（鱼）而吃掉它，都难以免除罪责。然而您暂且回去尝试，与崔广一起为佛道修积功德，或许能消减他们的过错。从此满十天，应当会再次召见您。”韦某忽然醒来，把所说的话详细告诉给亲属，命令道枢复述这件事。道枢虽然心怀忧虑紧迫，也没有深信。才经过十天左右，韦某果然去世。韦某是道枢姑母的儿子。几天后给母亲托梦，说：“因为杀鱼获罪，所到的地方就是水府，不久将受到严厉的惩罚，可以赶快修黄箓道斋，还希望得到宽恕刑罚，表兄的过错也成就了。今晚应当自己知道这件事。”韦母哭着告诉道枢，等到黄昏就寝，又看见碧衣人引导到公署，都是韦某所描述的那样。不久有官吏拿着黑纸丹书的文字，让道枢站在屏风旁边，快步走进去，看见穿绣衣的人拿着笔写完后，官吏接过文书出来，让道枢看它。开头说：“某官升任四品，年龄到七十二岁。”后面有判词说：“崔道枢所害的雨龙，关系到天府，宽恕不可按罪，急忙追夺所有官爵并都削除，年寿也减一半。”当时道枢三十五岁了。半夜醒来，恍惚悲伤流泪，不知该怎么办。当时季节在冬季，他的母亲正在修崇福力，刚到春天初，抱病几天就去世了。当时崔某的妻儿都在京师，紫微详细叙述这件事【旧传防州及牛渚矶都是水府，未详道枢所至何所也】

译干符年间，洛阳有一位豪贵子弟，依靠祖辈功勋荫庇，家财丰足，肆意铺陈锦衣玉食，不把奢侈浪费当作警戒，饮食追求华丽新鲜，极尽口腹之欲。

有一位李史君卸任刺史归来，也住在东洛，因感念那家的旧恩，想召见他的儿子们闲谈。有一位敬爱寺的僧人叫圣刚，常与李家往来，李史君便把宴请的事告诉了他。僧人说：“我与他们家交往很久了，常看见他们饮食穷尽水陆美味，而且一定要用炭火做饭，往往还不满意。这是骄奢淫逸成了本性，史君召见他们合适吗？”李史君说：“象鼻、白猩唇那样的珍馐恐怕难以得到，只是准备精致洁净的小宴席，倒也不难。”于是广泛搜求珍奇食材，让妻儿亲自烹饪，摆满精美的席面和雕花盘子，择日邀请。

兄弟几人列坐，拘谨严肃，面对冰清玉洁般的菜肴，每道菜都几乎不动筷子。主人再三作揖劝食，他们只吃点水果而已。等到主食和汤水都端上来，每人只吃了一口，然后互相凝视许久，都嫌饭里有烟味，难以下咽。李史君不知缘由，以饭菜做得不好为由道歉。

第二天李史君又见到圣刚，详细叙述了那几个孩子的表现。僧人说：“我先前说的，难道错了吗？”于是僧人去拜访那家人问道：“李史君特意准备了一桌宴席，厨房里的饭菜可以说很丰盛了，你们为什么不稍微领情呢？”那几个孩子说：“烤肉煎炸的方法不对。”僧人说：“其他东西即使不可口，炭火煮的饭又嫌什么呢？”他们又说：“上人不知道，凡是用炭火煮饭，要先烧熟炭，这叫‘炼火’，然后才能下锅，不然还有烟气。”李史君家的炭没有经过“炼火”，所以难以食用。僧人拍手大笑说：“这不是贫道所知道的。”

后来大盗黄巢先攻陷了瀍河、洛阳，财产被抢劫一空，兄弟几人与圣刚同时逃难，潜伏在山野草丛中，三天没吃东西。贼兵稍远，他们徒步走向河桥，路边小店刚开门，用粗米做饭，卖僧人囊中有几文钱，买来土杯一起食用。肚子饿得厉害，觉得粗米不如粱肉美味。僧人笑着说：“这可不是用‘炼炭’煮的，不知道各位公子肯不肯吃？”他们只是低头惭愧，无言以对。

古人说：“吃惯了膏粱美味的人，本性难以端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所以圣人量腹进食，贤者警戒奢侈安逸。宋武帝驾临武帐堂，将要出发时，命令子弟们不要吃饭。等到赐食时，太阳偏西才吃，如果没到时间，大家都露出饥饿的神色。皇帝对他们说：“你们从小生长在骄贵之中，没见过百姓的艰难，现在让你们知道饥饿的痛苦，懂得用节俭来对待事物。前代圣人的用心，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凤翔府举兵讨贼。

黄巢贼寇攻占宫阙，京城附近的藩镇都没有兵力防备【起初，王仙芝在黄州战败，率领余党向南逃往交州、广州。朝廷任命高骈令公统帅各道军队，在江湖一带占据要路。议论的人认为高令公是世代名将，可以坐制凶恶的首领。等到贼兵拥众北来，乘船逼近淮甸，在天长县广泛布置营寨停泊。高令公既不出兵，只是闭关自保而已。贼兵因此更加锐利，长驱直入渡过淮北。当时齐相公镇守青州，看到像蜂蚁一样强大的贼众，也不敢进兵，卷起旗帜迅速撤退，有时在中路停留。藩镇屏障既然没有抵御，朝廷又失去谋略，盗贼遍布九衢，竟然没有察觉，难道不奇怪吗】

当时李相公镇守蒲津，郑相国镇守岐下，听说皇帝车驾迁移，都有勤王之心。郑相国率领宾客僚属、将校共同巡视城墙，雉堞池隍全都毁坏堵塞。计算修筑的工程，数万军队一个月多也完不成，而贼兵势头正盛，立刻担心他们奔突逃逸。第二天早上又召见从事和大将，坐在内厅，询问谋略，大家都认为大盗正猖獗，不可抵挡。众议打算暂且权宜，等兵力集结再图恢复。相国说：“诸位是劝我臣服于贼吗？”于是突然倒下，左右来不及扶，被地砖所伤，面部头部都破了。从中午到第二天早晨，失声还不能说话。这时关辅地区的征镇都已经归顺，只有凤翔的消息不通。贼兵商议兴师讨伐，有逃来的人详细叙述了这件事。于是监军与僚佐代为上表，派两骑快马送到京城。贼兵看了大喜，派王怀顺率领一百多人，带着丰厚的缯帛金玉去表示慰劳之意。

不久设宴等待王怀顺，宴席布置和以前一样，列坐行酒，将要陈设饮器。乐工刚合奏管乐，文武军吏和歌妓一时痛哭。监军从事擦泪制止他们，很久才安定。王怀顺和来的人都惊讶相视，吃饭时询问缘由。当时吏部孙侍郎也在幕中，回答说：“相国自从镇守这里，恩泽遍及万物，听政之余，时常命令演奏音乐，与将吏交欢。突然遭受风疹侵袭，今天没来参加这个聚会。众人听到丝竹声，不觉悲泣罢了。”这一天全城老幼都共同凄伤。相国听说后说：“我知道亿万人民的心还没有厌弃唐朝的德政，贼势虽然很盛，窃据宫阙，灭亡应当在旦夕之间。”于是秘密飞送羽檄告知邻道，援兵在十天半月间，邠、泾、洋、陇及沿边藩镇都率领精锐军队前来集结。

不久神策守镇军士闻风也来到麾下，一天中贼兵派一千多人搜索粮草，当时烽火已严，侦察巡逻特别严密，云旗霜刃森罗在百里之内，贼兵进入边界，大惊，都被擒获杀戮。有殿后的贼兵奔回报告情况，凶党无不夺魄。被困京城的百姓，也想奋勇【起初有逃回京城的人说，凤翔郑相公已经叛变，

译黄巢的士兵非常多。高骈听说后，一点也不在意，说：“我走遍大半个天下，所到之处没有不攻克的，直到高令公也不敢出兵抵挡我。郑相国打算用什么计策？”只有赵、张、王、潘四人听说后，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不久，蒲关、晋绛、并汾、泽潞以及河北三镇同时出动大军，纷纷响应依附。郑相国手持符节训练士兵，举起旗帜向众人宣誓，亲自督战冲锋，屡次挫败叛军首领。起初运用奇谋，最终摧毁了巨大的祸患。后来他请求入朝治理蜀地，再次掌握教化大权，匡扶国家、救济时局，始终如一。文治武功，哪里比得上古人？《诗经》说：“高山降下神灵，生出甫侯和申伯；申伯和甫侯，是周朝的栋梁。郑相国就是这样的人。”

译老君庙壁画

东都北邙山有开元观，南边有老君庙，台殿高敞，俯瞰伊水和洛水。神仙的泥塑像，都是开元年间杨惠之所制作，奇特精巧、严谨细致，见到的人更加敬畏。墙壁上有吴道子画的五圣真容以及老子庙胡经的故事，色彩绝妙，古今无比。杜甫题诗说：“配极元都閟，凭高禁籞长，守祧严具礼，掌节镇非常。碧瓦初寒外，金茎一气旁。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仙李蟠根大，猗兰奕叶光。世家遗旧史，道德付今王。画手看前代，吴生远擅场。森罗移地轴，妙绝动宫墙。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冕旒俱秀发，旌旆尽飞扬。翠柏深留景，红梨迥得霜。风筝吹玉柱，露井冻银床。身退卑周室，经传拱汉皇。谷神如不死，养拙更何乡。”敬爱寺又有雉尾病龙图，不知画者是谁，绘画技艺奇特精巧，都是入神的笔迹。雉尾在东厢观音院天王部从之中，绯衣神人抱着一只野雉，靠近观看，气势仿佛飞动。政平坊安国观，是明皇朝玉真公主所建，门楼高九十尺，而柱端没有拱斗。殿南有精思院，琢玉为天尊老君的像，叶法善、罗公远、张果先生都画在壁上。院南池沼，引御渠水注入，垒石像蓬莱、方丈、瀛洲三山。女冠多是上阳宫退居的宫嫔，其东边与国学相接。咸通年间有书生说，每当清风朗月之时，就听到山池之内步虚笙磬的声音。卢尚书有诗说：“夕照纱窗起暗尘，青松绕殿不知春。君看白首诵经者，半是宫中歌舞人。”

白傅乘舟

白尚书任少傅，分管洛师事务，情致高雅超逸，每当有云泉胜境，无不追随游览，常以诗酒为娱乐，因此著《醉吟先生传》来叙述。卢尚书简辞有别墅，靠近伊水，亭榭清峻。正值冬天与众多子侄一同游览，倚栏眺望嵩山洛水。不久霰雪微微落下，情致兴致更高，于是谈起曾在金陵任廉察使时，常记得江南烟水，每见居民以叶舟浮泛，就食菰米鲈鱼。近来思念，如在心目。良久，忽然看见两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沿着岸边而来，牵引水乡蓬艇，船头覆盖青幕，中有白衣人与僧人相对而坐。船后有小灶，安置桐木甑而炊煮，垂髫仆人烹鱼煮茶，逆流经过栏杆前，听到舟中吟啸正盛。卢抚掌惊叹，不知是谁，派人跟随询问，才说：“白傅与僧佛光，同自建春门前往香山精舍。”其后每遇亲友，无不谈起此事，认为高逸之情，无人能及。

严史君遇终南山隐者

大中年末，建州刺史严士则，本穆宗朝任尚医奉御，颇好真道，因在午日于终南山采药，迷误于岩嶂之间，不觉已行几天，所带干粮既尽，四周又无居民，计算道路离京城不止五六百里，然而林岫深僻，风景明丽，忽然有几间茅屋出现在松竹之下，烟萝四合，才通小径，士则连敲其门，良久竟无出来的人，窥其篱隙之内，有一人在石榻上躺着看书，推门直走到其前，方才整衣而起，士则拜罢，自陈行止，于是请坐于盘石之上，也问京城近事，又问天子嗣位几年，说自安史犯阙，居此直到今日，士则具陈奔波经历，资粮已绝，迫于空腹，请以食物救之，隐者说：“自居山谷，且无烟爨，有一物可以疗之，念君远来，相遗自起于梁栋之间，脱囊开启，其中有百余颗如藊豆之状，俾于药室取铛，拾薪汲泉而煮，良久盛有香气，视之已如掌大，曰可以食矣，渴即取铛中余水饮之，士则方防其半已极丰饱，复曰：‘汝得至此，当有宿分，自兹三十年间不饥渴，俗情虑将淡泊也，他时位至方伯，当取罗浮相近，傥能脱去纷华，兼获长生之道，辞家日久，可以还矣。’士则将欲告归，因述虑失道，曰：‘勿忧，去此二三里与采薪人相值，可以随之而至，国门不远。’既出于山隅，果有采薪者在路侧，或问隐者姓名，竟无所对，才经信宿，已及樊川村野，既还辇毂，不喜更尝滋味，日觉气壮神清，有骖鸾驭鹤之意，衣褐杖藜，多止岩岫，居守卢仆射耽味玄默，思睹异人，有道流述其事，延之致于门下，及闻方伯之说，因以处士奏官，自梓州别驾作牧建溪，时年已九十，到郡才经周岁，解印乃归罗浮，及韦相公宙出镇广南，使人访之，犹在山谷，大中十四年之任建安，路由江浙，时萧相国观风浙右，于桂楼宿宴召之，唯饮酒数杯，他皆无食也。”

韦颛枭鸣

大中年间，韦颛考进士，词学优赡，而贫窭滋甚，

译年终岁末，饥寒交迫，没有东西来维持生计。有个叫韦光的人，把他当作同宗族党的人来对待【后来韦光改名为殷裕之】，停下了自己居住的外舍，让颛住进去。放榜的那天晚上，风雪交加，报告韦光中举的人接连不断地到来，唯独没有颛登第的消息。韦光把颛请到堂上，靠近小阁，备办了酒菜，安慰他。颛看见韦光的婢妾排列在旁，仆役们整齐地排列着鞍马。颛半夜回到住处，围着火炉坐着，忧愁叹息不止。韦光中举后，将要准备祝贺的礼仪，睡觉的床榻靠近破旧的窗户，用横放的竹子挂着帘子来遮挡。屋檐下忽然有猫头鹰叫，过了一会儿停在那根竹子上。颛神魂惊骇，拄着拐杖出门追赶它，猫头鹰飞起又回来，过了很久才离去。颛对仆人说：“我落第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但这妖禽如此作怪，恐怕会横遭灾祸。”不久禁鼓忽然敲响，榜文送到，颛已经登第，韦光的衣服车马全都送给了他。世人认为鵩鸟到来、猫头鹰鸣叫，是不祥的征兆，近来观察几件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译从前，邓艾的牙旗上枭鸟鸣叫，这是军队获胜的征兆；张率又在庭院的树上听到枭鸣，这也是授予官职的祥瑞。由此推论，枭鸣未必都是不吉利的。

【崔沆、豆卢琢】

乾符六年夏五月，黄巢叛军从广陵出发，即将到达襄汉一带，朝廷任命王铎为南面都统，崔相国、豆卢相国在同一天被策命拜官。宣读诏书时，殿庭雾气弥漫，四面闭塞。等到在政事堂列班祝贺时，降下大如鸡卵的冰雹（当时是五月二十三日）。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国家中枢不祥的征兆。第二年，大寇攻陷京城，两位相国都遭难。这是天意吧，不是人为造成的。

【李生见神物遗酒】

咸通年间，有中牟尉李浔寄居在圃田别墅，他生性刚强乖戾，不把神灵放在心上，每当看见别人举杯洒酒祭祀，没有不愤怒制止的。有一天，他突然得了风病，正躺在屋檐下，忽然有个老农站在床前，说邻居们想来探望他的病，看见几个人形貌瘦弱，衣服有的青色有的紫色，后面有个矮仆提着两壶酒，一起拾级而上，左右的妻儿全都看不见。老农对李浔说：“你平日仗着气势，对我们这些神灵在酒醴方面毫不敬重，必定是替别人爱惜酒，现在有几斗美酒，大家想让你喝个醉。”不久用大盆斟满酒，逼他喝下，两壶酒都喝完了，床席被褥上都是剩下的酒液。将要出去时对李浔说：“比起当时爱惜酒来，怎么样？”从此他全身昏沉憔悴，像宿醉未醒，病卧不起，气息微弱，几个月后才痊愈。冯给事担任郑州刺史，亲自召见李生并告诉了他这件事。

【说方士】

武宗皇帝喜好神仙异术，海内的道士方士大多来到京城。赵归真探知玄机，善于炼制铅汞，气色容貌清爽，看见他的人无不敬畏。他请求在禁中修筑望仙台，高百尺，认为鸾车仙驾，可以指定期限降临。他常说飞链中必须得到生银，皇帝下诏让他在乐平开采。不久大规模役使工匠，所挖出的都是矿石，不经过冶炼就无法得到。赵归真斋戒祭祀几天，把御书放在岩穴间。不久有个老人拄着拐杖来到，说：“山川藏宝，大概是因为有道才出现。何况圣明的君主以修真为念，为什么感应不降临？尊师不必再担忧，明天应当满足所请。”说完就出去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天晚上有像雷一样的声音，山矿裂开几丈，银液喷涌而出，与所需数量相符。禁中修炼的人很多，外人很少知道他们的法术。又有金陵人许元长、王琼，善于画符变幻，近乎役使神灵。会昌初年召到京城，出入宫闱。武宗对他们说：“我听说先朝有明崇俨，善于符箓，曾经取罗浮山的柑子来充作御果，万里往返只需十天。我虽然圣德不及前朝，你们的法术难道就比崇俨差吗？”元长谢恩说：“臣所学的法术未达到精妙，跨越山海，恐怕会诬蔑圣德。但千里之间可以一天到达。”皇上说：“东都常进贡石榴，现在已经熟了。你们今晚应当送来十颗。”元长领命而出。等到天亮，寝殿刚开，金盘装着石榴送到御榻。不久有中使进献，也把丢失的数量上报。灵验变化，都如此。王琼善于变化物体，无所不能。冬天用药栽培桃杏几株，一夜之间繁花尽开，花蕊浓艳，一个多月后才凋谢。等到武宗厌世归真，与王琼一起被贬逐到岭表，只有许元长逃脱，不知去向。昊天观周尊师，乾符中年九十七岁，自称从小就在洞庭山居住。他的叔父周尧，深得真道。有个叫张孺华的，是襄汉一带的豪士，沉迷于静默修行，有一天带着大量财宝，在江湖间寻访道法。到吴门，知道周尧出世修炼，直接前往洞庭拜见他。行囊中所带的金帛，全部倾尽用来资助香火。周尧知道他的志向，让他在岸顶坐着看守药炉。有时风雨昏暗，往往有神物来聚集，形状奇异，非常吓人。孺华端正静坐，安然自若，竟然没有丝毫动摇。这样持续了一年。周尧对他说：“炉中炼制的药，是七返灵砂，虽然不是九转金丹，但服用它可以还魂返魄。过去让几个子弟看守，没有不害怕而停止的。你跟随我不久，就能如此苦修。等到鼎开药成，才制成十粒，只让你用囊箧珍藏，没有传授吞服的方法。孺华因为离开家乡超过一年，有一天请求回家探亲，周尧分别时对他说：“我知道你不能久留，从此又被世俗所缠绕，如果慕仙的心意不忘，不要留恋喧嚣的尘世。给你的药，每丸可以增加寿命十二年，有病死的人，审察他尚未腐朽，即使过了十天也能使他复活。但这件事关乎阴德，不是行道有心的人不可轻易传授。凡是用这药救人，应当焚香祷告，我会帮助你。”孺华回去后，很受乡里敬重，父母生病去世，服用此药都痊愈了。过了几年，又前往洞庭，把船系在金陵江岸。有个好商人徐士则，乘着十几艘大船，也在江边停泊。他有一个儿子，正值壮年，没有病却在半夜死去，父母都因年老哭泣不吃东西，直到早晨。孺华怜悯他，于是用灵砂去救他。刚开始服用时没有见效，再服一粒，突然苏醒。说所到的地方，城府非常严密，正被吏卒拘押。不久有两个穿黄衣的人，手执丹书文字，洞庭周尊师命令唤他。

译于是（他）整理簪笏起身，对身边的人说：“仙师来召见我了，哪里还能再停留。”于是下令释放（某人）让他回去，并对他说：“你因此得以延长寿命，应当努力多做善事；至于道士所携带的财物，分出一半来报答孺华。”孺华取出五十万钱，施舍给贫苦的人。后来（孺华）到洞庭湖，与〇尧一同〇。

译台州刺史窦宏余撰写的《广谪仙怨》词：

唐玄宗天宝十五年正月，安禄山叛乱，攻陷洛阳，朝廷军队战败，关隘失守，皇帝车驾逃往蜀地。途中驻扎在马嵬驿，六军不肯前进，迫使皇帝赐死贵妃，之后车驾才出发。行进到骆谷时，皇帝登高下马，对高力士说：“我仓促出逃，未能向长安宗庙告别。这座山极高，能望见秦川，我现在遥祭陵庙。”于是下马向东再拜，呜咽流泪，左右侍从也都哭泣。皇帝对高力士说：“我若听从张九龄的建议，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于是派中使前往韶州，用太牢之礼祭祀张九龄【中书令张九龄每次奏对，无不劝谏诛杀安禄山，皇帝愤怒地说：“你是像王夷甫识破石勒那样要杀安禄山吗？”从此张九龄不敢再进谏】。随后上马，索要长笛，吹奏一曲，曲终，泪流满面，伫立良久。当时乐官随即记录成曲谱，等到皇帝车驾到达成都，便进献此谱，请求命名曲调，皇帝不记得了，问左右：“这是什么曲子？”乐官详细回答：“这是骆谷遥望长安，下马后索要长笛吹出的曲子。”皇帝沉思良久说：“我想起来了，我因思念张九龄，另有深意，可将此曲命名为《谪仙怨》。”其曲调涉及马嵬之事，后来因战乱隔绝，有人从西川传得此曲，无从知晓原委，只称其为《剑南神曲》，其音调哀怨深切，其他曲子无法相比。大历年间，江南人盛行演奏此曲，随州刺史刘长卿被贬为睦州司马，在饯行宴席上演奏此曲，刘长卿于是创作了歌词，自以为得意，大概也不知晓原委。歌词写道：“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鸟去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我年幼时，也听老人讲述《谪仙怨》之事，颇为熟悉，而刘长卿的歌词虽然才华艳丽，但与原委意境不同。我既然完全知晓，便趁闲暇之日，撰写歌词，让乐工演唱，以普及不知者。歌词写道：“胡尘犯阙冲关，金辂提携玉颜。云雨此时消散，君王何日归还？伤心朝恨暮恨，回首千山万山。独望天边初月，蛾眉犹在弯弯。”窦史君序《谪仙怨》说：“刘随州的歌词，不知原委，细究其意，只以贵妃为怀念对象。”大概明皇登骆谷之时，确有思贤之意，窦宏余所作，却未提及此事。骈因此扩展歌词，大概想兼顾两件事，虽然才情浅拙，不及两位前辈，但道理或许可观，留给识者评鉴。歌词写道：“晴山碍日横天，绿叠君王马前銮。辂西巡蜀国，龙颜东望，秦川曲江，魂断芳草，妃子愁凝暮烟，长笛此时吹罢，何言独为婵娟。”

含元殿

含元殿在建国初年建造，凿开龙首山作为基址，红色台阶砌成，高五十多尺，左右矗立栖凤、翔鸾两座阙楼，龙尾道从阙前延伸出来，倚栏俯瞰前山，如同在掌中。殿距离五门两里，每逢元旦朝会，禁军和御仗宿卫在殿庭，金甲宝戈，夹杂着绮绣，罗列文武官员的冠带佩饰，依次站立。蕃夷酋长仰望玉座，如在霄汉，识者认为自周汉以来，直到隋朝灭亡，没有如此盛大的景象。京城自朱泚之乱，到乾符年间，近百年无事，君臣和谐，四方安宁，文化之盛，笼罩周汉。蕃方进贡，府库没有空月，上至士君子，下至庶民，都修饬廉谨，以邀时誉。食禄者守其官，耕贾者专其业，八纮四海，遂同文轨。承平既久，稍务奢逸，贵族豪家，轻视稼穑，征镇牧守，或非其才，黔首兴杼轴之嗟，郡邑有萑蒲之盗。然而主上劳谦端委，无废圣政，亦使寇犯神州，銮辂播越。况且秦汉之代，魏晋之时，主荒臣残，岂不颠覆？现在则目睹淳辉之列，开启中兴之期，亿兆人心，复新于唐德矣。礼乐刑政，得无诫哉？

曲江

曲江池本是秦代的隑洲，开元年间疏凿，遂成胜境。其南有紫云楼、芙蓉苑，其西有杏园、慈恩寺，花卉环绕，烟水明媚，都人游玩，盛于中和、上巳之节。帷幄翠帱，匝于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上巳即赐宴臣僚，京兆府大陈筵席，长安、万年两县以雄盛相较，锦绣珍玩，无所不施。百辟会于山亭，恩赐太常及教坊声乐，池中备画舟数只，唯宰相、三使、北省官与翰林学士登焉。每岁倾动皇州，以为盛观。入夏则菰蒲葱翠，柳阴四合，碧波红蕖，湛然可爱。好事者赏芳辰、玩清景，联骑携觞，亹亹不绝。

升平裴相国廉察宣城，朝谢后，未离京国时，曲江荷花盛发，与省阁名士数人同游。自慈恩寺屏去左右，各领小仆步至紫云楼下，见五六人坐于水际。裴公与名士憩于旁，中有黄衣饮酒，半酣轩昂颇甚，指顾笑语轻脱。裴意稍不平，揖而问之：“吾

译“贤弟担任什么官职？”那人随口回答说：“喏，不敢当，新近被任命为宣州广德县令。”接着又问裴某：“押衙担任什么职务？”裴公模仿道：“喏，不敢当，新近被任命为宣州观察使。”于是那人狼狈逃窜，同座的人也都四散奔逃。朝廷官员拍手大笑，没过几天，这件事就在京城传开了。左右随从到吏部打听此事，说是有位广德县令请求调任罗江县令。宣宗皇帝还在东宫时，就听说了这个故事，常与诸王作为戏谈的话题。等到宣宗即位，裴公入朝执掌宰相大权，于是他在起草任命自己的诏书时，对身边的近臣说：“喏，不敢当，新近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平章事。”

译真身

咸通十四年，皇帝下诏从凤翔迎请真身到京城。【真身相传是释迦牟尼佛中指节的骨头，长一寸八分，晶莹洁净如玉，用小金棺盛放。过去在凤翔建有塔供奉。又《涅槃经》说：如来在拘尸那罗灭度，贮于金棺银椁，堆积旃檀香木焚烧。诸天用八金刚分取舍利，只留下四颗牙齿，其余都化为灰烬。不知这块骨头从何而来】京城的士大夫和百姓奔走聚集，从开远门一直到岐川，车马昼夜相连，饮食器皿盈溢，道路上称为无碍檀施。【京城街巷旧有迎真身社，居民不论长幼每十天出一文钱，从开成年间直到咸通年间，计算其积蓄的资金无限。于是广泛花费，当时物价高涨，茶米用大车装载，往往达到百两，其他物品丰盈，也都如此】真身到达京城那天，皇上与诸王亲自登上城楼，街市用丝绸扎成龙凤象马的形状，用竹竿制作僧佛神像的样子，幡花幢盖之类，罗列二十多里，其间夹杂着歌舞管乐，混杂着禁军的兵器仪仗，僧侣诵经的声音沸反盈天，百姓中有的嬉笑踊跃，有的悲怆涕泣。真身用宝舆抬着，放在内殿数月。不久赶上懿宗皇帝去世，密令送还凤翔。在此之前，真身刚到京城时，每坊十字街用砖垒起浮图供养，妖妄之徒互相陈述感应，有的说夜间震动，有的说上面放光，以此骗取钱财，因此获利的人很多。等到皇帝驾崩，才平静下来，各坊的浮图一时之间都被毁拆。【有好事的人私下询问放光的原因，说是用大片云母片窥视，远远望去，无不倾信罢了】咸通、干符年间，兴善寺又有阿阇黎传授教法，京城人心归附，他所居住的寺院金碧辉煌，器具都是宝玉，对人说：焚香打坐，常念西方。等到他去世，谥号为普照大师，信徒都为之流泪。刘都尉、崔给事、张常侍以及多位宦官都成为他的弟子，出城那天都穿白色丧服跟随。他劝谏朝士持斋接受他的教法，不再思考处理时务。段成式常读《名僧传》，宋文帝时有求那跋摩住在金陵祇洹寺，文帝喜欢他，对他说：“弟子常愿持斋不杀，迫于以身殉物，不能顺从法师，法师不远万里来教化这个国家，将用什么来教化呢？”回答说：“道在心不在事，法由己不由人，况且帝王与百姓所修的也有不同。”如果是百姓，身份低微名声小，德行不能及远，教化不出闺门，言语不能行于仆妾。如果不能克制自己、苦修自身，行善持戒，将如何用心呢？帝王以四海为家，万民为子，说出嘉言则士庶都喜悦，施行一善则人神和谐。刑罚清明不夭折性命，役使简省不劳民力，辨别钟律，定时令。钟律辨别则风雨调和，号令适时则寒暑有节。知道百姓饥饿，就能使他们不饥饿；知道百姓寒冷，就能使他们不寒冷。这样持斋，也是很大的了。不杀生则众生众多，哪里在于缺少一顿膳食，保全一只禽鸟的生命，然后才算救济呢？文帝抚着几案嗟叹，称赞良久，说：“俗人迷惑于远理，沙门拘泥于近教。迷惑远理的，认为至道是虚说；拘泥近教的，则拘挛章句。像您这样的人，真是开悟，明达可以谈论天人之际了。”

元相国谒李贺

元和年间，进士李贺擅长写歌篇，韩愈深知他，在缙绅之间很看重他，经常加以赞誉，由此声望更加显赫。当时元相国元稹年老，以明经科考中，也攻习诗文，常愿结交李贺。一天拿着名帖登门拜访，李贺看了名帖，不让他马上进来，让仆人说：“明经考中，何事来看李贺？相国无需再表达情意。”元稹羞愧愤怒而退。后来李贺以左拾遗制策登科，日当要路，等到担任礼部郎中，因议论李贺祖父名晋，不合应进士举，也以轻薄被时人排斥，遂成坎坷。韩愈爱惜他的才华，为他写《讳辩》阐明此事，然而终究没有成功。自大中年间、咸通年间之后，每年参加春官考试的有一千多人，其中章句有闻，连绵不绝。如何植、李玫、皇甫松、李孺、犀梁、望毛、涛贝、来鹄、贾随，以文章著称；温庭筠、郑渎、何防、周钤、宋耘、沈驾、周繁，以词赋标名；贾岛、平曾、李陶、刘得仁、喻坦之、张乔、剧燕、许琳、陈觉，以律诗流传；张维、皇甫川、郭鄩、刘延晖，以古风擅价。都苦心钻研文华，困厄于一第。然而其中几位，丽藻英词，播于海内，那些虚薄侥幸连中名级的人，又不可同年而语了。

剧谈录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