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十叶野闻》

民国 许指严

○奉安故事

清初《东华录》所载，以及《开国方略》等书，都说用皇帝的礼仪安葬明思宗，好像对前朝的恩礼极其完备。殊不知这只是在改朝换代后，听从众臣的请求，下诏来掩饰耳目，作为收拾人心的计策罢了。查考《圣安本纪》及《泣血录》等书，都说李自成贼兵进入皇宫后，得到思宗及皇后的尸体，用柳木板盛装，暴露在宫门外三天，才进行小殓。他们入殓时，大概是用桐木棺材和纸被，下等如同草席埋葬，那些遗臣不忍心下笔记载。等到满人入关，文字狱紧迫，也没有人敢彰显满族君主缺乏恩德的行为。等到读了乡先辈邵青门先生的文章，记载赵一桂的事迹，不禁恍然大悟。后来我客居京师，听大学校学生赵某纵谈明末往事，自称赵一桂是他的远祖，子孙藏有他祖先的笔记，当日的事情详细无遗，比邵青门的文章特别详尽，现在保存在祠堂中。于是赵某口述其大概，我记录了下来：

赵一桂是京城下的商人，抱着布匹去换丝，往来于市场之间，朴实忠厚，没有过人之处。等到京城陷落，他让眷属居住在远乡，独自裹着被褥骑着瘦驴，伪装成军中运送粮食的人，徘徊着进入城门，被乱兵围困了十多次，几乎无法脱身。他奋勇前进，最终到达皇宫内。先前，有一位御史，正直的名声震动朝廷，所住的地方与赵一桂相邻。闯军即将到达，御史以殉国自誓。赵一桂藏匿了他的幼子，慨然承担照顾婴儿的责任，并且说：“您如果正命而死，我必定为您办理丧事，如同谢皋羽对待文信国（文天祥）的故事那样。”等到事态危急，御史仍然在围城中。赵一桂知道他必死无疑，所以抛弃家庭冒险入城以履行约定，即使死于刀锋之下也不后悔。不久，御史的尸体找不到，而皇帝、皇后的遗骸，正被伪闯臣顺天府某官员派遣官吏薄葬。棺木窄小，如同平民的礼仪，旧臣也没有一人哭祭。当时伪臣某驱使明朝臣子像犬羊一样，因此让汉奸苛刻地制定礼仪制度，轻车素装，飘摇着出城北，暂放在十三陵旁边。不仅不修缮园寝，而且不建陵墓立石碑，只用小石头标出“明某帝”而已。赵一桂既然找不到御史，就奔走观看思宗的葬礼，伤心已极。随即前往昌平，直到夜深，独自在陵下恸哭。裹着被褥睡在树荫下，野草牵动衣服，萤火虫飞舞，鬼魂呼啸，都不顾这些。只是找不到思陵的具体位置。有一位朋友，担任昌平州吏目，邀请他食宿，像这样过了三天，他奋然起身说：“我务必用天子的礼仪改葬，以报答大明二百年的深仁厚泽。并且让腥膻之徒知道，我们汉族尚有人存在。”于是立即打算回家，想要变卖财产筹集资金进行大举改葬。但他自恨作为商人不懂典礼，恐怕草率行事给后世留下羞耻，心想不如先寻找一位掌故儒生，黄门常侍，熟悉朝廷章法和国家旧事的人，作为筹商治事的依靠，然而仓促之间终究找不到。最后才得到中涓人邢某，自称在宫中值班多年，社屋之日，曾亲眼目睹皇帝、皇后陈尸的惨状以及埋葬的地点。又说田妃的陵墓非常壮丽，如果皇帝、皇后合葬于此，尚不失体制。赵一桂于是与他结拜为兄弟，拿出袋中的金子一千多，又前往明陵探察。果然由中涓指点，在昭陵旁边找到一个小丘，宿草未青，土痕犹湿。不觉悲从中来，想到二百年帝王的末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古人说：“一盂麦饭，几树冬青。”现在连这些都没有了，能不伤感吗？中涓邢某于是说：“汉朝的旧例：棺木必须取东山的木材，粗大得需要几人合抱，挖空其中，装饰以丹漆白灰。奢侈的则杂以金玉，外面施加金台银阁，作为底座。等到下葬，则隧道通向宫殿，明器完备，刻木做成宫人、黄门的形状，甚至杀人殉葬，鱼灯石马，罗列在隧道前，百官背土筑坟，各种一棵树，作为纪念。现在群臣都谄媚侍奉新朝，前朝的典章制度，谁还记忆。纵然有二三遗老，凭吊夕阳，也不过是泪洒千行罢了。”赵一桂听了，叹息不已，接着奋然说：“小臣无状，宁可毁家为此义举，希望黄门左右辅佐我，那么感激之情将不朽。”于是先召集工匠起土，取出旧的棺木。查看时，已经朽腐，木片片片脱落。打开棺木查看，皇帝、皇后的脸色都像活着一样，只是冠服微微黯淡。大概是草草入殓，不知从哪里拾得的破旧衣服，胡乱穿在圣体上。赵一桂悲悼了很久，中涓邢某也伏地恸哭。随即带着金子到市场与某商人订购礼服仪品。某商人，旧时是尚衣司供奉，熟悉宫中仪仗及服制的等级威仪。赵一桂往返与他密商，某人也义形于色，愿意以半价成全赵一桂的大举，赵一桂非常感激。先前，中涓大肆陈说葬礼服物，大约需要二三万金。赵一桂认为先帝俭德昭著天下，不宜过于奢侈，以损害盛德，于是参酌奢俭之中，某商人也深以为然。于是挖掘田妃墓土，凿山錾石，进入羡道中。拾级由隧道下若干方积，才发现甬道。纳陛而升，中间是正殿，列俑成行，衣履执器如生人，帷帐之属悉具。前列祭品，簠簋完

译好，银灯里的烛火还没有熄灭。朱漆的棺椁位于中央，钟架完好无损，旁边陈列的殉葬玩物非常齐全。一桂于是与宦官商量，打算将新做的皇帝、皇后棺椁抬入，于是把田妃的棺木移到右边，让思宗的棺椁居中，周后的棺椁居左。布置大致妥当后，又因为田妃有外椁，而皇帝、皇后都没有，于是商议将田妃的外椁给周后使用，并为皇帝另外制作一个木椁，用钿漆装饰。费用不足，宦官又带领义士孙繁祉、刘再昌等人捐资筹集了数百两银子。外椁制成后，才开始安放妥当。增购了祭品、纸帛、金银锞锭之类，供奉祭奠并读祝文，随后大家痛哭流涕。除了宦官、义士之外，劳作的几十个人，没有不酸鼻流泪的。附近的居民争相前来吊唁，轰动邻近的县邑。县官听说后，似乎有所感动，于是派吏目某打开县库支出费用，打算为此向朝廷申请，发放国库银两。一桂坚决推辞不接受，仍然带着包裹被褥，与宦官一起逃遁到遥远的乡间。吏目寻找他，没有找到。有人问他缘故，他说：“满清如虎狼，我何必让自己的清白身体供他们宰割？况且即使不遭祸患，借先帝的遗骸来沽名钓誉，尤其是不忍心做的。”

译唉！与“冬青树”的故事相比，其风骨义节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青门先生的一记，几乎让这一举动湮没无闻，虽然有藏祠的笔记记载，谁又能看见并传扬它呢？这真是令人感慨啊。

○九王轶事 十则

清初宫廷昏乱，留下千古笑柄，史官因此深深忌讳，不敢直笔书写，这罪责全在睿亲王多尔衮身上。多尔衮是清太宗的异母弟，排行第九，世人称他为九王，有人说，他显贵时人们称他“九千岁”，就是由此而来。太宗去世后，福临尚且年幼，遗命由皇母弟摄政，仿照周成王背负屏风的故事。然而某位君王的秘记却说，太宗深深厌恶多尔衮，遗命并未提及他。而且相传太宗突然去世，是多尔衮贿赂内侍下毒所致。宫廷之事隐秘，史书没有佐证，不敢断定。总之，多尔衮结党营私以巩固自身，宫廷亲近之人都是他的心腹，所以能够传达接受遗诏，独揽大权，这不是其他伯叔兄弟所能企及的。在此之前，中原刚刚平定，南方各位遗臣就起兵倡导义举，天下骚动不安。福临年幼体弱，没有亲政，多尔衮借军机重要为名，出入宫禁，如同进入自家帷帐。博尔济太后与多尔衮的福晋本是同姓姐妹，亲密如同家人。太宗刚去世时，太后原本有垂帘听政的意思，因祖训所限，恐怕宗室中有人借此名义另生枝节，动摇福临的地位，在计策上非常不便。多尔衮向来被博尔济太后信任，于是献计，采用摄政制度，而许诺将内权让给太后，一如太宗在世时，而且其利益还有超越之处，所以博尔济太后非常高兴。又多尔衮相貌英伟，长臂善射，仪表不凡，谄媚侍奉博尔济太后无所不至。博尔济太后深信他可以依靠，所以内外联络，情谊超过骨肉。有人传说太宗未去世之前，多尔衮就与太后私通，只是痕迹尚未明显。到福临即位，才公然不避讳。但遵循汉制，内则是父子，外则是君臣，天上没有两个太阳，民间没有两个君王，所以虽然摄政，仍援引君臣之义，不废拜跪之礼。每次入宫，或者遇到闲居接见，摄政王必须面朝北朝见。博尔济太后心里厌恶这样，下诏风示各位大臣商议尊崇摄政王的典礼，内三院首先进献皇叔九千岁的礼仪。多尔衮轻率不察，立刻接受这个策略。等到行礼时，各位大臣一跪三叩首，而朝见皇帝、太后时，仍然不免面朝北。一天，太后与多尔衮同游海子，并辇而行，侍卫上前奏事，都先帝、后而后才轮到摄政王。多尔衮偶尔有奏对，鸿胪寺赞礼的人仍然三次呼喊跪拜如常礼，多尔衮心里非常不高兴。第二天，派人告诉太后说：“我终究不能与太后共享安乐，因为我受职分限制，君臣怎么能有平等的地位？现在心力交瘁多病，请求罢免摄政职务出宫，闭门思过，不能再望见太后的容颜了。”太后得到奏报，心里非常懊丧，于是立即命令内大臣某人前往摄政王府商议下嫁之事，并且命令内三院拟定称尊皇父的大典。当时明朝臣子陈之遴担任大学士，咋舌说：“这种礼仪也可以商议吗？”满人摘取他的话入宫报告，太后大怒，命令立即判死刑以示威慑。恰逢有人救他，说下嫁是大的嘉礼，不宜用刑，于是降罪流放编管三姓城，于是没有人敢持异议。当时策书出自内三院汉臣某人之手，有人说龚芝麓尚书。策书引用周公、太姒、周文王的典故，浮华满纸。从此群臣朝贺，都先皇父摄政王，而后才轮到皇帝。凡是章表一切，都称皇父了。福临渐渐长大，心里知道这不合适，凡是阅览章奏有皇父字，就搁置不阅，或者派遣内侍送到多尔衮处。但福临性格沉默，喜好佛典，有怒气就隐忍不发。不久因为多尔衮征讨有大功，各位武臣都听命，四方未定，恐怕投鼠忌器，而且不想伤害太后的心，于是有醇酒妇人之意，如同汉惠帝的故事，厚宠董妃，常常不上朝。等到九王败落，才开始稍稍过问政事。

清太宗皇后博尔济氏有非凡的美色，肌肤如玉，宫中私下称她为“玉妃”。起初只是才人，聪慧狡黠有智谋，说话总是符合太宗的心意。世传她用参汁进献给洪承畴劝降，于是尽得关外之地，最终颠覆明朝社稷，她的功劳不在开国元勋之下。玉妃既然得以参与帷幄机谋，权力日益增进，又因为生下皇子福临的缘故，于是得以正位为后。有个妹妹嫁给九王，就是多尔衮的福晋，容貌也非常美丽，白皙光艳与姐姐相等。人们为了区别于皇后，所以称皇后为“大玉妃”，而称她为“小玉妃”。两玉妃起初非常相得。洪承畴投降时，操纵这个秘密胜算，在帷帐内折冲樽俎的，大概小玉妃也为此疏通附会。太宗固然知道这件事，所以对待九王也特别优异。既然定都沈阳，起居仪仗逐渐仿照汉制，宫禁稍稍森严，唯独九王因为参与密谋的缘故，常常出入自由。太宗连年用兵，东征西讨，几乎没有一天安处。既然征服朝鲜，转兵进入山海关，围攻京师，往往经年不回宫。内政琐事，全都决断于九王，而实际上是奉大玉妃的意旨，逢迎无所不至。大玉妃常常留九王住在宫中，经旬不回私室。小玉妃派人探问，总是说军国要事，日不

译闲暇之时尚且如此，何况外出则恐怕有泄露机密之嫌，实在不便。小玉妃起初相信了，不久后流言四起，秽声颇多。小玉妃于是亲自前往宫中，以请安为名，侦察动静。大玉妃将九王藏匿于别处，不让小玉妃进入，且不与她见面，派人传诏说：“皇帝有旨：不奉命令而擅自闯入机密之地者，杀无赦。希望晋王自爱。”小玉妃极为羞愤，想在宫门自杀，被左右侍从拉住，于是劝慰她，让她回去。从此，玉妃姐妹变成了仇敌。恰逢闯军攻破明朝都城，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尚未出兵，小玉妃贿赂某王向太宗进言，揭发大玉妃和九王的丑行，细节无一遗漏。太宗震怒说：“朕若不处置这些家伙，凭什么夺取天下！”于是命令军队返回沈阳，打算先整顿宫闱，然后出兵攻明。回宫不到一天，就传出暴毙的消息。人们都怀疑是大玉妃和九王所杀，但当时九王的党羽势力很大，没人敢触犯他的锋芒。不久奉遗诏摄政，军队进入燕京，于是长期居住在寓所。政事机密，大玉妃全部委托给他，公然实行帝制了。小玉妃到达燕京后，怨恨而不朝见太后。有人劝她掩饰朝廷耳目，不得已，才去了一次。太后正与九王宴饮作乐，于是命宫人将她引入别室，连面都没见一半。小玉妃扔下帽子起身，大肆辱骂，宫人们都捂住耳朵。有人报告太后，太后想派武士捆绑并羞辱她，总管某进言说：“这是所谓散布恶名于众人，况且太后会有杀妹的名声，不可。不如让皇父裁决。”太后于是命多尔衮先回去，派人传召。小玉妃不信，认为九王还在宫中，只是太后的党羽在戏弄自己，坚持坐着不回去，一定要见到太后才退。过了很久，一个侍婢拿着东西进来告知，那是九王的手环。侍婢原本是小玉妃所亲信的人，她才怏怏不乐地出宫。当晚，小玉妃因暴病去世，满朝无人敢揭发真相。直到睿王被削去封号后，府中人才泄露此事。

译在顺治八、九年间，九王的权势正盛，满朝文武都一致尊称他为“皇父”。在宫中游玩宴饮时，他与太后同乘一辆车，把年幼的皇帝福临看得微不足道。

有一天，在海子湖中正在举行赛龙舟的游戏，江南总督献上了十多位老练的船工，他们划桨掌舵，如在平地上行走一般平稳，太后和九王非常高兴。又恰逢浙江进献的女乐到来，于是下令摆开宴席演奏音乐。激昂的竹笛与哀婉的丝弦，声音震动了林木。九王非常喜悦，请求太后一同登上水心亭，倚靠栏杆眺望。忽然有一名船工驾船如飞而至，矫健得像水鸥一样，其势头直冲向九王。九王正嬉笑着欣赏他的勇猛敏捷，船抵达亭子边缘，船工跳上岸，拔出剑来如虹光般耀眼，直刺九王。九王大惊，侧身闪避，剑锋击中了侍卫，将其杀死，距离太后仅有几尺远。亭外的武士急忙起身制服他，船工这才被擒获，于是停止音乐撤去戏班。从此九王才知道有人图谋自己，不敢再与太后一同出游，而且太后也不敢在海子湖间徘徊了。

于是下令严审船工，船工大声说奉大将之命，为清朝铲除元凶大恶。而这位大将所拥立的主子，就是当今皇上。审讯的官员震惊骇怕，担心最终牵连成大案，有损皇上的地位，不敢上报。只说船工一向患有疯病，忽然眼花，看见龙袍舞动爪子，形状像要攫取自己，所以拔剑自卫。贿赂船工让他改口供，船工誓死不从。九王派心腹暗中查访，知道了实情。于是鞭打审讯官员，并在狱中杀死了船工。

当时豫亲王多铎在江南，兵权正盛，他在京畿的部下，势力也不亚于九王，平时与九王关系不和，所以九王怀疑船工必是多铎所为。于是召他回朝，以观察他的意向。有人报告变故说：“豫王想借‘清君侧’的名义，拥立幼主，效仿司马氏八王的故事。阴谋已经形成，何不先下手为强？召他如果来，可以在南苑阅兵，列举罪状将他杀死；如果不来，就秘密下旨让江南总督图谋他也可以。”等到诏旨下达，多铎当天就回朝了。

九王不得已，便借郊迎慰劳的名义，在南苑大规模阅兵。多铎到达后，从容上奏说江南军务正紧急，忽然命令北来是什么缘故。九王似乎有惭愧的神色，过了很久说：“我们兄弟凋零至此，瓜尔佳氏这一脉，只有我和你二人还在。无处相见，怎能不谋求一次美好的会面。况且王爷劳苦至极，回来后稍事休养，也是情理应当的。我本来没有其他意图。”多铎说：“感激王爷念及手足的深厚恩情，我死也难忘。昔日太宗宴请群臣，曾指着储君对我们二人说：‘日后辅佐新朝，只有你们二人担当。同心协力，作为屏障。’我在皇帝身旁，可以昭示鉴证，希望你们二人不要忘记这些话。如今话语犹在耳畔，而天下残余的逆贼尚未平定，不是我们二人享乐的时候。京畿兵力充足，训练严明，皇兄好好保护幼主，以安慰先帝的英灵，以安抚皇太后的心。弟弟则全力向南，荡平遗留的顽固势力。他日若大功告成，献捷奏凯，然后与兄长驰骋于广阔的苑囿，歌舞太平，难道不美好吗！”当天辞谢，九王派兵送他，到了通州才返回。从此忌惮多铎的英明，稍稍收敛行迹。

太后想除掉多铎，九王说：“他对国家有大功，不能动他。只是日后应当选择强势的镇守官员来处置他，不要让他居中枢干预宫府之事，那就幸运了。”福临常派人传达旨意给多铎，让他防备九王。九王侦察得知，但终究因为多铎持守正道，不敢做像明成祖那样的事。不久，多铎因江浙平定，入朝觐见。恰逢九王坠马卧病，于是夺了他的权力，列举他的罪状，奉福临亲政。多铎自认为与九王是同母弟，请求治罪。顺治帝特地下旨开脱，并且表彰他的功劳。

满洲旧俗向来信奉萨满教，其祭祀礼仪奇异，还保留着太古蛮野的风气，不可讳言，而宫中祭祀堂子尤为特别。其祭祀仪式是在广阔的庭院中立一棵木桩，四周供奉牺牲和酒醴，混杂着粉团、油饼之类。外面则有数名喇嘛手持钹敲击鼓，声音震响数里之外，整夜才结束。等到入关后，上自宫廷禁地，下至旗人百姓和世仆，都实行这种仪式。只有宫中大型祭祀使用喇嘛多达数百人，场地广阔数百步，皇上步行在其中旋转环绕，视为大典。九王既然摄政，随即自称皇父，于是公然与太后一同祭祀堂子。

先前，有一位喇嘛，是太宗朝的老国师。凡是出兵或大规模军事行动，必祭祀堂子。每次祭祀，必由国师率领众喇嘛从事。太宗赐予他尊号“护法大照高明国师”，敬礼备至。国师也自认为祭祀必能得福，与其他敷衍仪式的喇嘛不同。萨尔浒山之战，太宗慑于明军众多，且与朝鲜六路夹攻，担心兵力单薄不能抵挡，内心非常犹豫，虽然命令将领出兵，但心中耿耿，难以释然。等到祭祀堂子，国师行礼完毕，入奏太宗说：“此行必获全胜，颠覆朱明宗庙社稷，开创长白山的宏大基业，就从此开始。”太宗问：“怎么知道？”国师指着木桩上的纹路，对他说：“这纹路完全笔直，且呈向南之势，所以知道势如破竹，所向无前。又其下有一纹路，颠倒错乱，就是敌人的象征，所以知道明军应当一败涂地。”太宗相信了他，全力一向，果然颠覆了明军。从此，国师的声望更加高涨，而

译堂子祭礼愈发隆重。等到围困京城议和之时，国师奉表入宫祝贺，说这次行动就是当代皇帝在中原正式即位，天命人心归向，毫无疑义。进入关内后，攻打燕京未能攻克。太宗派人向国师询问，并让他再次祭祀堂子，以占卜吉凶。国师回复奏章说，皇上在前次祭祀时，恰逢有其他事务，少绕了三圈，导致必须等到三年后才能正式即位。这次行动不如早日撤军，以等待机会，否则恐怕会有意外的灾祸。太宗于是解围向东返回。自己回想当时未能完成祭祀，果然因为叶赫部献女，急切想要前去查看，所以导致三圈未能走完，大概触怒了神灵，遭受这次挫折。于是迁怒于叶赫部的女子，拔剑将她杀死。等到李自成攻破京师，太宗也商议出兵向南。堂子祭礼刚刚结束，国师忽然卧病不起，也不说吉凶。太宗派人催促询问，国师含糊其辞地回答说：“事情必定成功，皇上不要怀疑。”不久，吴三桂借兵复仇，恰逢太宗因病去世。国师这才说明京城可以攻取之事，九王相信了他，果然成功。问起原因，国师说之前装病，是知道太宗来不及看到成功，难以直言，借病来回避罢了，九王更加敬服。九王摄政后，凡是出兵祭祀，国师都照常施法。后来九王自称皇父，将要举行祭礼，国师不知去向。侦察骑兵四处大搜，始终没有找到。各位大臣都知道九王必定失败。九王因为国师潜逃，认为对自己不利，非常怨恨。于是搜捕国师的徒弟，打算全部杀掉。福临非常信奉佛教，暗中嘱咐内侍释放了大半，放归蒙古或西藏。九王失败后，又召他们回来。国师私下对人说：“九王如果极其诚心地奉行祭礼，确实可以继承大宝。可惜他荒淫无度导致失败。”

译九王虽然骄横专断，却很尊重明朝的人物，并且在宫禁之中，尤其以遵奉明朝的法度为重要。比如祭祀万历太后神位这件事，也是九王所定的制度，直到清朝末年二百多年都没有废除。万历太后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明朝万历年间，清太祖攻打抚宁，被明朝将领擒获，囚禁在监狱中，将要被杀，清廷于是向某位太监行贿。太监向太后请求，太后传旨释放了他。清廷感念太后的特殊恩德，命令在宫中设立祭坛，每天必须先供奉食物，然后清朝皇帝才敢进食，说是恐怕神灵诛杀惩罚。他们畏惧明朝的威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等到清军入关，占据了明朝宫殿，各位满臣商议废除祭祀礼仪。某位贝子尤其激烈，认为我国既然已经取代明朝成为主宰，前朝的皇帝皇后，都是我们的臣属了，却还祭祀他们的女皇后，岂不是亵渎尊贵？况且祭祀的由来，就随着这个纪念而传播，这无异于宣扬我们祖先的耻辱，为什么不废除呢？九王独自奋起说：“不行！这个祭祀是为了给祖先报答恩情，不祭祀就是忘记祖先。况且这个纪念，足以彰显我们祖先创业的艰难，以及明朝朝廷的失政，有什么耻辱呢？坚决不可废除。”于是定下了决议。不久，九王亲自告诉别人说：“刚进入宫殿的时候，九王也不认为这样合适。那天夜里进入宫殿，正和太后做同样的梦，于是大声呼喊见鬼了。说明朝皇帝、皇后坐在上面，捆绑并鞭打责罚他。醒来后非常恐惧。从此以后，明朝宫殿里的神庙，没有谁敢擅自动用。何况祖先制定的祭祀万历太后的制度，名正言顺，他们怎敢废除呢！”人们这才知道他抗议的缘故。从此，每天祭祀成为惯例。然而他们的祭祀礼仪也很奇特。每天子时三刻，东华门打开，首先入门的，就是这位主持祭祀的老女巫。一辆布围骡车，不点车灯，载着两头活猪，直接驶入内东华门，沿着墙走，到达紫禁城东北角，有三间小屋，中间供奉着万历太后的神像，就是满族习俗所称的“万历妈妈”。杀猪祭祀完毕，天才刚亮。于是把剩下的肉，分赐给大清门的侍卫。这肉是二百多年的老汁白肉，满洲人非常珍视。侍卫吃赐肉时，不设刀叉筷子，各自解开佩刀切割。又不准用盐酱之类，但味道却完好如初，大概就像古人所说的太牢、太羹那样。然而各位侍卫习惯汉俗已久，觉得淡食可惜没有味道，但受限于礼制，不准用盐，谁敢打破这个例子呢。只是侍卫等在值班房，距离便殿很远，不仅皇帝眼睛看不到，就是王公大臣，也很少过来过问。所以各位侍卫担心用盐犯忌被稽查，就另外设置简便的方法来代替，这样耳目就不容易周全了。方法是用厚高丽纸切成方块，用好酱油煮透晒干，藏在衣袋中。吃的时候，取一片放在碗里，舀半碗白肉汁浸泡，顿时变成平常所用的酱油，而且味道比市场上买的更好。于是用切好的肉片蘸着吃，美味无比，是外面所没有的。然而值班的侍卫都能吃，但不允许带回家。想要像东方朔那样廉洁，回家送给妻子，却做不到。听朋友说，前清时当值班侍卫的人，说话时还津津有味地流口水。不知道今天老白汁是否还存在，应当去探访一下。

九王臂长善于射箭，力气能搏杀老虎，仪表伟岸，实在也是人中之杰。可惜因为谄媚侍奉太后，习惯于软媚欺诈，于是连他的心术也丧失了；又沉溺于酒色，把精力全部耗费在缠绵歌泣之间。所以不到四十岁锐气就大大减退，衰弱得像老人，最终夭折而死。相传大玉妃有蛊术，每晚能侍奉十个男人。当九王未入宫之前，太宗多年在外用兵，大玉妃常用车载男子入宫，如同晋朝贾后的故事。等到九王被宠幸，以一人独自承受，尚且觉得余勇可贾，可以说是奇特的禀赋了。有个小臣邢某，是汉军旗人，长期居住在京城，混杂在屠夫酒徒赌博之中，卑贱污秽的事情，没有不懂的，曾经为勾栏制造淫器，有专家的名声。大玉妃不知从哪里听说有这个人，于是用重赏召他入宫，让九王尽数考察他的技艺，戏弄无所不至。曾经命令巧匠在三海深处建造一座九曲亭，中间是密室，四周是曲折的走廊和洞房，几乎天衣无缝，外面进入的人无法找到路径，只能在亭外徘徊而已；像迷楼，像八阵图，巧匠也不能立刻解开，说是也是汉人某人所做。世祖年少长大，有聪明的人稍微泄露了这件事，想去窥探。到了那里，曲折盘旋，苦苦找不到目的地。情急想出去，又迷路回转，很久没有办法。引导者穷尽智巧，才勉强引出来。世祖非常愤怒，想杀引导者，说限三天，不能到达目的地的必斩，泄露这话的人也必斩。过了两天，引导者画了一张图，按照图走，才进入亭心密室。其中陈设奇丽，太后和九王本来不在。没有人声，也没有守卫。因为外人从来没有闯入的缘故。它的门用西洋玻璃做成一角屏，四周有楹联图画之类，前面有案几，特别是不知情的人，误以为是嵌在墙上的镜子。而且刚进入那个环境，镜光向外照射，仿佛镜中所收的园景，乃是亭子的外面。又类似这种镜子的有四五个，大小方圆，丝毫无二。即使知道它的机关，而不记

译那第几的数目，仍然无法得知其中的奥秘关键。镜子里面还有好几层，才能到达密室，其幽深隐秘到了这种程度。世祖既然进入了玄中，遍览奇异之物，眼睛惊骇，双手颤抖，几乎没有一个能叫出名字的。恐怕被人发觉，慌忙逃了出来。从此处开始，他日夜思虑，把铲除九王当作自己的责任。曾经秘密封好旨意给豫王多铎、贝子博洛等人，说：“我整天如芒在背，如果能让重见天日，都是你们赐予的。”又说：“就像老虎进入笼子，是积威造成的。但他荒淫无度，多行不义，必定会自取灭亡，这是天道。我因为国家多难，不想轻易一掷，一定要计算好能发能收，才能成功。你们要记住这一点。”世祖的坚忍有谋略到了这种程度，所以最终能够战胜九王，萧梁明燕那样的事情不再出现了。九王后来知道世祖窥探了他的隐秘，严厉审问引导的人，没有得到主谋的名字，于是混杂审问内侍，诛杀了多人，宫府中没有不侧目而视的。大玉妃听说了这件事，假装不知道，世祖也不追问。

译喜好美色的人必定会因虚劳病而死，古人的话，确实没有欺骗人。九王既然荒淫无度，耗尽精力来讨好大玉妃，又私下里掠夺宫女，无所不为。等到三十六七岁之后，体力已经支撑不住，遍寻人参、鹿茸、海狗肾之类的东西来补益，仍然苦于效果不够宏大。有人献计说：“喇嘛在西番，向来用兴奋药来神化他们的法术。现在听说他们袋中多有奇药，而国师尤为领袖。皇父何不向他们索取，必定有大效验。”九王果然向喇嘛请求。喇嘛说：“这必须皇父亲自祭祀之后才能得到。”九王连连答应。国师于是在宫中为他设坛，牺牲祭品、酒器食具，金台银盏，极其丰盛。铙钹鼓声如怒潮，入夜则百枝华灯，繁星遍照。一百零八位喇嘛环绕诵经，梵音吹奏声彻响屋瓦。像这样过了三天，便在坛中央放置一个净瓶，大如牛胆，用胶皮纸封固瓶口，纸上有符〇形状。喇嘛又环绕诵经很久，用手杖略作手势，〇飕一声，封盖的纸已被揭开。喇嘛于是传命请九王登坛，站在瓶下俯视，瓶中空空如也。正当惊骇怪异之间，喇嘛忽然从帽檐下探出一个小囊，才像扇坠那么大。倒出来，取出两丸药，大小仅与红豆相同，颜色正红如丹砂，上面有凹凸形状。喇嘛指着药丸对九王说：“这是西天子母丸。昔日达赖一世祖坐床时，将此丸放在金瓶中，传给呼毕尔罕二世祖，其后世代相传。此药能自我滋生，永久不灭，又名阿肌苏丸。凡是有大功德佛缘的人，或者大宝法王护法，就可以用牝牡两粒作为胎基，虔诚设立经坛，诵咒三天，然后将净瓶放入药丸其中。再虔诚祝祷七天，再移到净室中三七二十一天，才开启封条，则药必定充满瓶中。取来治病，恰如其分而止。此丸灵验异常，不是人力所能配制的。皇父千万不要轻视。”九王连连答应，按照他的话去做，果然获得满瓶药丸，大约数百粒，绝未见有人放入。而且封固时当面请九王作记号，净室中日夜派人看守。喇嘛都在室外，也没有擅自闯入。九王起初不敢服用，大玉妃极信奉喇嘛，并且说：“昔日太宗曾以此药丸让人服用，所以能精力过人。现在见此丸，实在与从前状况无异，必定有奇效。”九王于是按法服用，不到三天神采焕发，精力大振。凡是服用半年，才喝完一瓶。喝完一个月后，忽然极度疲乏，急忙想让喇嘛再为他施法。喇嘛索要牝牡两粒作为胎基，九王告知已经用完没有剩余。喇嘛惊骇说：“此丸名叫子母，必须有母才能得到子。现在已无母怎么办！即使设坛施法也没有益处了。”九王说：“你难道不存有母药吗？”喇嘛说：“此丸都存放在达赖法王库中，东来时仅仅得到这些。现在凭皇父的命令，固然不难调取。但必须去一趟西土，往返需要一年。皇父等不及，没有万全之策。”九王说：“与其没有，何不稍等？”极力催促喇嘛动身。喇嘛不敢违抗旨意，收拾行装做出要出发的样子，但实际上在京城逗留拖延。不久，九王因疲弱坠马，于是病重不起。喇嘛告诉人说：“我看见他的精气已经离开躯壳，求此丸必定来不及，所以不烦劳多此一行。又不想违抗命令，让他伤心烦恼，所以偶尔耍弄小聪明。”后来清帝有病，喇嘛常以此丸治疗。

大玉妃下嫁之后，九王晋升称为皇父，权势显赫，贵族中多有侧目的人。而世祖年长，渐渐觉得他不对。等到南苑阅兵后，世祖知道他有非分之谋，更加愤怒不能平息，往往表现在言辞神色上。九王侦知此事，常自感危惧。他的党羽中有个叫玛哈的，狡黠多智谋，于是献计说：“福临正位已经十年，功臣宿将都以拥戴幼主为忠，如果有变故，他们未必肯顺从。而南疆多有汉人祸患，正想观察衅隙而动。此祸一旦爆发，恐怕不能收拾。不如用阴谋奇术来倾覆他，外面绝无动静，而大宝唾手可得。这是上策，皇父何不留意？”九王说：“阴谋奇术怎么做？”玛哈说：“喇嘛大弟子某，擅长摄魂术，能使人神智颠倒，失去常态。如果施行此法，让那幼主改变性情，那么宣布太后旨意，说他忽然得了狂疾，不可以做宗庙之主，那么中外无人指责，皇父自然应该正位了。”九王大喜，于是宣召大弟子入宫，密谋如何处置幼主。大弟子说：“法应当先取关外鹿皮，鞣制后缝制成人形，手足耳目曲折无不具备，然后用醍醐浇灌其顶，用菩提果充实其腹。设坛致祭，虔诚祝祷到四十九天，皮人才能行动，宛如活人。然后施加符〇，遗留咒语，让他摄取活人的魂魄，没有不灵验的。皇父如果想做此事，这不是朝夕之间的事，应当秘密筹备，不让三人以上知晓，才能收到完善结果。否则，即使有皮人，也不灵验。”九王相信了，扬言要制作皮衣数百件，用来赏赐八旗军士。派遣使者四处出发，前往三姓、内蒙等地广泛征集鹿皮。皮

译到了之后，拿给喇嘛看，喇嘛总说不好，就斥责并卖掉它。太监们借机作恶，获利无数。最后得到一只摩天岭的千年鹿，它的皮柔软如人的皮肤，放入火中也不燃烧。让能工巧匠用人的头发缝合，涂上鱼油，几乎和活人没有区别。九王又命令画师亲手绘制世祖的画像，依照画像的面目制作皮人。制作完成后，喇嘛设坛诵经，施加符咒。半夜，派人请九王观看，恍惚间看见皮人能够行动，并且做出掐颈的样子，九王非常高兴。恰逢世祖生病，心神不安，就认为这是皮人灵验的证明。这时，九王也因怯疾而疲惫不堪，心中惊悸，日渐烦躁，于是到南苑打猎。侍从稍有不合心意，就鞭打杀戮，每天必定发生数次，人人自危。于是有个小太监怀恨在心，去告诉世祖皮人的情况。世祖派遣心腹暗中查看，完全掌握了情况，并且彻底查明了皮人的下落，将其转移到其他地方。有人说喇嘛收受了贿赂，所以世祖得以取走皮人。不久有人去报告九王。九王正在骑马追逐猎物，听到报告大惊失色，怯疾突然发作，因此失足从马上摔下，大腿几乎折断，被抬着乘车返回。太后派御医为他诊治，说：“督脉已经断绝，无法救治。”不到三天就死了。世祖这才将皮人展示给君臣看。太后听说后，非常愤怒。借口去五台山进香，一去不复返。后来世祖出家，相传还来得及见到太后。皮人尚存一个，现在在南池子玛噶喇庙中。

译世人传说洪承畴投降时，有九条约定，即“男从女不从，生从死不从，阳从阴不从，官从吏不从”等等。据熟悉清初掌故的人说，这并非太宗朝的事，实际上是清军入关后，在九王摄政时期与洪承畴双方共同商定的。在此之前，江南尚未平定，明朝遗臣屡次起兵反抗，警报接连传来，宫廷震惊恐惧。太后与九王商议收拾人心的妙计，九王说：“如今有洪承畴在，他深知明朝人的性情。如果能让他尽心筹划，天下不难平定。”太后似有所悟地说：“我几乎忘了。承畴真是名将，昔日英武伟岸的容貌，如今仿佛还在眼前。明朝大臣中有这样的人，实在不至于灭亡，可惜他们的君主不能任用罢了。”于是派九王宣召洪承畴入宫，命令宫女铺设地毯，设置暖炉，赐他侍坐。当时洪承畴大病初愈，咳嗽声咯咯作响。太后与九王慰问体恤备至，并赐人参汁等珍品，命令太监为他按摩。过了很久，才开始从容询问安定天下的大计。洪承畴上奏说：“臣已经深思熟虑了。人心怀念旧朝，乃是天然的本性，并非一定是朱明王朝的恩泽深入人心，超过了大清的政治业绩。皇父、太后过于忧虑，竟让老臣参与重大决策，老臣怎敢不竭尽犬马之忠，以报涓埃之恩。臣愚以为，对待人心宜缓不宜急，宜静不宜动，宜小不宜大，宜轻不宜重，宜在不要紧的地方着意，更宜在不着意的地方下手。只要使根本的大纲法典不受妨碍，其余方面放宽网罗，任凭他们作为。那么善良懦弱的人得以安心，狡猾奸诈的人无处施展伎俩。人心既然安定，便不会再动摇，天下就太平了。”九王深深佩服他的高论，于是进一步询问具体方法。洪承畴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恭敬呈上，说：“臣独自深入思考，已妄自筹划了九条约定，不知圣明鉴察是否允许施行？”九王看了，有不明白的地方，逐一让洪承畴详细解释。太后听罢，也两次称赞说好。九王说：“这些都是可行的。而且对我朝廷的大经大法绝无抵触，反而大有利益。”于是下发内阁，命令起草诏旨，当日颁布。并且定为法令，永久不废。江南人士听说后，大多偃旗息鼓而归顺。总督郎廷佐上奏洪承畴有大功，应当配享太庙，九王准许了。后来九王败亡，满族大臣多以此进言，世祖于是撤去他的配祀，大概是因为他的建议是在摄政时代提出的缘故；如果在太宗朝，就不会有反悔的祸患了。

九王凭借皇父的尊位、太后的宠信，而身死不久，就治他僭越叛逆的罪，剥夺封号、推倒石碑，不留余地；而且禁锢他的子孙，将赐给他的府邸改为喇嘛庙。这固然由于他平日骄奢淫逸，超出常规所致。但也因为多铎、杰书等人争权相忌，而世祖心中积怨不平，于是激化矛盾，使他不得不如此。九王虽然谄媚侍奉太后，然而称尊，是历史上未曾有过的奇丑之事，但在满族习俗中，也不算大恶。况且他起初拥护世祖，不无微劳，晚年才有皮人等奇案，但尚属莫须有，极少实据。只是他掌握权力以自保，不肯早退；世祖既已成年，他仍居摄政之位，且与太后宣淫等事，不可讳言，足以激成世祖老羞成怒之心。而多铎以求封为江南王，如同平西王一样。九王恪守祖制，不肯假借。其实开国时，法令未定，亲王封藩，绝非像后世那样严禁。而九王担心他尾大不掉，特意防范，并且给他兵马粮饷，都不能满足多铎的意愿。多铎怀疑都是九王从中作梗，积怨更深。又多铎时常在江南，习惯于清流人士的讽议，常以太后下嫁之事为满人的污点，心中很不平。认为九王卖国败名，如果借此煽动人心，动摇国本，那么他的肉实在不足食。羡慕中原多有为九王所罢黜的人，又从而加以点缀，于是传入宫中。九王更加疑惧愤怒，于是有南苑阅兵之举。最终因为人心颇助多铎，九王无可奈何，不敢轻举妄动，然而世祖则决意引多铎来排挤九王了。等到怯病已成，处置又复乖舛，即使不坠马，那世祖的密谋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不是早晨召外兵，就是晚上清君侧了。所以当九王出猎坠马之前，世祖已密遣人召多铎于江南，召杰书于关中，不久将兴起大狱。然而上天竟助清，九王自毙。否则操戈同室，喋血宫庭，以京师为孤注，假如明朝大臣乘势割据江南，北方势难兼顾，天下安危未可知也。听说世祖有谋臣叫尼哈，实为鳌拜的先辈，起初为世祖出谋划策，想立即召多铎入京任内大臣，以免日后召外兵，引起大争。世祖慑于九王的势力，不敢发令。后来九王势力盛大不可复制，才毅然与多铎密谋除掉他。尼哈说：“这是危险的道路。即使九王可除，而奸人乘间起事，恐怕非数十年之力，不能消除这巨大的祸患。”世祖说：“朕不能再忍。如果舍弃这个，你还有万全之策吗？”尼哈说：“臣昨日见九王，堂堂刘爽已失，只剩躯壳，痼疾已成，必不能久。何不

译稍等一等？如果他自己毙命，不劳动手脚之劳，而大恶之人可以除掉，这是天大的幸运。假如不是这样，病情果然逐渐加重，也可以借机让他引退，而召多铎来京城。先解散他的党羽，他成为一个孤零零的病夫，就无能为力了。”世祖认为他说得对。不到三天，九王坠马而死，世祖当天就要和尼哈等人商议他的罪过，太后不允许，仍然按照礼节安葬他。等到多铎进入京城，他和尼哈等人劝太后去五台山。太后自知理亏，而且郁郁寡欢，于是前往五台山。途中听说朝臣大多议论九王的罪过，剥夺他的位号，并且推倒他所立的碑，羞愧愤怒交织，对随从说：“我住在宫中无聊，而且我的富贵也到了极点。不如出家清修，以了结尘世的缘分。现在把我的衣饰作为纪念物，交给皇上保管，日后可以相见。”于是不再回来。世祖常常陈列太后的衣饰，哭泣得不能抬头。大概虽然怨恨九王的不德，但念及太后的恩情不能终老奉养。而且因为九王的缘故，导致伤害了太后的心，引为终身的遗憾。后来终于因为董妃的死，解脱尘世的束缚，飘然出世，传闻都说实际上是去拜访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