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务。即皇太后亦曰:“后事我讵异帝耶。”故凡出入必偕。朕前奉皇太后幸汤泉,后以疾弗从。皇太后则曰:“若独勿能强起一往,以慰我心乎?”因再四勉之,盖日不忍去后如此。其事朕如父,事今后亦如母。晨夕候兴居,视饮食服御,曲体罔不悉。即朕返跸宴,后必迎问寒暑;或意少乱,则曰:“陛下归且晚,体得毋倦邪?”趣令具餐,躬进之。居恒设食,未尝不敬奉勉食,至饫乃已。或命之共餐,则又曰:“陛下厚念,妾幸甚。然孰若与诸大臣,使得常奉色笑,以沾宠惠乎?”朕故频与诸大臣共食。朕值爱典举数觞,后必频教诫侍者:“若善侍上寝室。无过燠。”已复中夜,戚戚起曰:“渠宁足恃耶?”更趋朕寝所伺候,心始安,然后退。朕每省封事,抵夜分,妃未尝不侍侧。诸曹章有但循例待报者,朕寓目已,置之,妃辄曰:“此讵非几务,陛下遂置之耶?”朕曰:“无庸,故事耳。”后复谏曰:“此虽奉行成法,顾安知无时变,需更张,或且有他故宜洞瞩者,陛下奈何忽之?祖宗遗业良重,即身虽劳,恐未可已也。”及朕令妃同阅,即复起谢曰:“妾闻妇无外事,岂敢以女子干国政?惟陛下裁察。”固辞不可。一日,朕览廷谳疏,至应决者,握笔犹豫,未忍下。后起问曰:“是疏安所云,致轸陛下心乃尔?”朕谕之曰:“此秋决疏中十余人,俟朕报可,即置法矣。”后闻之泣下曰:“诸辟皆愚无知,且非陛下一一亲谳者。妾度陛下心,即亲谳,犹以不得情是惧。矧但两司审虑,岂尽无冤耶?陛下宜敬慎,求可衿宥者,令活之,以称好生之仁耳。”自是,于刑曹爰书,朕一经详览竟,妃必勉朕再阅曰:“民命至重,死不可复生。陛下幸留意参稽之,不然,彼将奚赖耶?”且每曰:“与其失入,毋宁失出。”以宽大谏朕,如朕心。故重辟获全、大狱末减者甚众,或有更令复谳者,亦多出后规劝之力。嗟夫!朕日御万机,藉妃内助,故得安意综理,今复何恃耶!宁有协朕意如妃者耶?诸大臣有偶干罪戾者,朕或不乐。妃询其故,谏曰:“斯事良非妾所干预,然以妾愚,谓诸大臣即有过,皆为国事,非为身谋。陛下曷霁威详察,以服其心?否则,诸大臣弗服,即何以服天下之心乎?”呜呼!乃心在邦国、系臣民如妃,岂可多得哉?妃尝因朕免朝请,请曰:“妾未谙朝仪。”朕谕以只南面受君臣拜舞耳,非听政也。后进曰:“陛下以非听政故罢视朝,然群臣舍是日,容获觐天颜耶?愿陛下毋以倦勤罢。”于是因妃语频视朝。妃每当朕日讲后,必询所讲,且曰:“幸为妾言。”朕与言章句大义,妃辄喜。间有遗忘,不能尽悉,后辄谏曰:“妾闻圣贤之道,备于载籍。陛下服膺默识之,始有裨政治,否则讲习奚益焉?”朕有时▯狩亲骑射,后必谏曰:“陛下藉祖宗鸿业,讲武事,安不忘战,甚善。然马足安足恃?一万邦仰庇之身,轻于驰骋,妾深为陛下危之。”盖后之深识远虑,所关者切,故值朕骑或偶蹶,辄忪然于色也。妃自入宫掖数年,行己谦和,不惟能敬承皇太后,即至朕保姆往来,晋接以礼,亦无敢慢。其遇诸嫔嫱,宽仁下逮,曾乏纤介嫉忌意,善则奏称之;有过则隐之,不以闻。于朕所悦,妃亦抚恤如子。虽饮食之微,有甘毳者,必使均尝之,意乃适。宫闱眷属,小大无畏,长者媪呼之,少者姊视之,不以非礼加人,亦无少有谇诟。故凡见者蔑不欢悦,蔼然相亲。值朕或谴责女侍、宫监之获罪者,必为拜请曰:“此曹蠢愚,安知上意?陛下幸毋怒。是琐琐者亦有微长,昔不于某事曾效力乎?且冥行干戾,臧获之常也。”更委曲引喻,俟朕意解乃止。后天性慈惠,凡朕所赐赉,必推施群下,无所惜。封皇贵妃有年,乃绝无储蓄。崩逝后诸含殓具,皆皇太后所预治者。视他宫侍亦无所差别,均被赐予,故今宫中人哀痛甚笃,至欲身殉者数人。初,后父病故,闻讣哀怛。朕慰之,扌文泪对曰:“妾岂敢过悲,廑陛下忧,所以痛者,悼答鞠育
译事务。皇太后也说:“皇后侍奉我,难道与皇帝有什么不同吗?”因此凡出入必定一同前往。我之前奉皇太后去汤泉,皇后因病未能跟随。皇太后就说:“你难道不能勉强起身去一趟,以安慰我的心吗?”于是再三勉励她,大概每天都不忍心离开皇后到这种地步。她侍奉我如同父亲,侍奉皇后也如同母亲。早晚问候起居,观察饮食穿戴,体贴入微没有不详尽的。即使我回宫宴饮,皇后必定迎问冷暖;或者神情稍显烦乱,就说:“陛下回来晚了,身体莫非疲倦了吗?”催促准备餐食,亲自进献。平时摆设饮食,没有不恭敬侍奉、劝勉进食,直到吃饱才停止。有时命令她一同用餐,她又说:“陛下厚意眷顾,妾身非常荣幸。然而怎比得上与各位大臣一起,使他们能常承欢颜,以沾受恩宠呢?”我因此频繁与各位大臣共同用餐。我遇到喜爱典籍,举杯饮酒,皇后必定多次告诫侍者:“你们好好侍奉皇上就寝。不要过热。”等到半夜,她忧心忡忡地起身说:“他们哪里值得倚靠呢?”又急忙赶到我的寝所伺候,心里才安定,然后退下。我每次批阅奏章,直到深夜,皇后没有不在旁边侍候的。各衙门的奏章有只是按惯例等待回复的,我看过之后,放在一边,皇后就说:“这难道不是政务,陛下就把它搁置了吗?”我说:“不必,这是旧例罢了。”皇后又劝谏说:“这虽然是奉行成法,但怎知没有时势变化,需要改革,或者有其他情况应当洞察的,陛下怎么能忽视呢?祖宗留下的基业非常重大,即使身体劳累,恐怕也不能停止啊。”等到我命令皇后一同阅览,她就起身谢罪说:“妾听说妇女不干预外事,怎敢以女子身份干预国家政事?请陛下裁断明察。”坚决推辞也不肯。有一天,我阅览刑部判决的奏疏,到了应当处决的人,握着笔犹豫,不忍心下笔。皇后起身问说:“这奏疏说的是什么,致使陛下如此痛心?”我告诉她说:“这是秋决奏疏中的十余人,等我批复同意,就要执行死刑了。”皇后听后流泪说:“这些被定罪的人都是愚昧无知,况且不是陛下亲自一一审理的。妾揣度陛下的心意,即使亲自审理,还担心不能查明实情。何况只是两司审问考虑,难道完全没有冤屈吗?陛下应当敬慎,寻求可以宽恕的理由,让他们活下来,以符合好生之德啊。”从此,对于刑部的判决书,我一旦详细阅览完毕,皇后必定劝勉我再次阅读说:“人命至重,死了不能复生。陛下幸好留意参考核查,不然,他们还有什么依靠呢?”并且常说:“与其错判入罪,不如错判释放。”用宽大的道理劝谏我,正合我的心意。所以重罪得以保全、大案从轻发落的人很多,有的甚至下令重新审理的,也多出于皇后规劝的力量。唉!我每天处理万机,凭借皇后的内助,所以能够安心综理政务,现在又依靠谁呢?难道还有像皇后这样协合我心意的人吗?各位大臣有偶然触犯罪过的,我有时不高兴。皇后询问原因,劝谏说:“这件事实在不是妾身所能干预的,但以妾的愚见,认为各位大臣即使有过失,都是为了国家大事,不是为了自身谋利。陛下何不收敛威严详细考察,以使他们心服?否则,各位大臣不服,又怎么能使天下人心服呢?”唉!像皇后这样心系邦国、牵挂臣民的人,哪里能多得呢?皇后曾经因为我免除朝请,请求说:“妾不熟悉朝仪。”我告诉她只是面南接受君臣拜舞罢了,不是听政。皇后进言说:“陛下因为不是听政所以罢免视朝,然而群臣除了这一天,还能有机会瞻仰天颜吗?希望陛下不要因为疲倦而罢免。”于是因为皇后的话频繁视朝。皇后每当我的日讲结束后,必定询问所讲的内容,并且说:“幸好为妾说说。”我与她讲述章句大义,皇后就高兴。偶尔有遗忘,不能完全记住,皇后就劝谏说:“妾听说圣贤的道理,完备地记载在典籍中。陛下铭记在心,才开始对政治有益,否则讲习有什么益处呢?”我有时狩猎亲自骑射,皇后必定劝谏说:“陛下凭借祖宗的宏大基业,讲求武事,安不忘战,很好。然而马脚哪里值得倚靠?万邦仰仗庇护的身体,轻易驰骋,妾深深为陛下担忧。”大概皇后的深识远虑,所关系到的非常切近,所以遇到我骑马偶尔跌倒,就神色惊恐。皇后自从入宫几年,行为谦和,不仅能恭敬侍奉皇太后,即使对我的保姆往来,以礼相待,也没有敢怠慢的。她对待各位嫔妃,宽仁下逮,曾经没有丝毫嫉妒猜忌的意思,有善行就奏称赞美;有过失就隐瞒,不让我知道。对于我所喜爱的人,皇后也抚恤如同儿子。即使是饮食细微之处,有甘美的食物,必定让她们都尝到,心意才满足。宫闱眷属,无论大小都没有畏惧,年长的尊称她为媪,年轻的视她为姐姐,不以非礼对待人,也没有丝毫斥责辱骂。所以凡是见到她的人没有不欢悦的,和蔼可亲。遇到我有时谴责获罪的女侍、宫监,必定拜请说:“这些人愚笨,哪里知道上意?陛下幸好不要发怒。这些琐碎的人也有微小的长处,以前不是在某件事上曾效力吗?况且暗中行事触犯罪过,是奴仆的常事。”更加委曲引喻,等到我的怒气消解才停止。皇后天性慈惠,凡我所赏赐的,必定推施给群下,无所吝惜。封为皇贵妃多年,竟然完全没有积蓄。崩逝后各种含殓器具,都是皇太后预先准备的。看待其他宫中的侍从也没有差别,都受到赐予,所以如今宫中的人哀痛非常深切,甚至想要以身殉葬的有几人。起初,皇后父亲病故,听到讣告悲痛。我安慰她,她拭泪回答说:“妾岂敢过度悲伤,只让陛下担忧,所以痛心的,是哀悼报答养育
恩耳。今既亡,妾衷愈安。何者?妾父惟性夙愚,不达大道,有女获侍至尊,荣宠已极,恐自谓复何惧,所行或不韪,每用忧念。今幸以时终,荷陛下恩,恤礼至备,妾复何恸哉?”因复辍哀。后复有兄之丧,时后属疾,未便闻。后谓朕曰:“妾兄其死矣。曩月必再遣妾嫂来问,今久不至,可知也。”朕以后疾,故仍不语以实,安慰之。后曰:“妾兄心衿傲,在外所行多不以理。恃妾母家,恣要胁容有之。审尔讵止辱妾名,恐举国谓陛下以一微贱女致不肖者肆行罔忌。故夙夜忧惧,寝食未敢宁。今幸无他故没足矣,妾安用悲为?”先是,后于丁酉冬,荣亲王生,未几王薨。朕虑妃怆悼,妃绝无戚容,恬然对曰:“妾产是子时,遂惧不育,致夭折以忧陛下。今幸陛下自重,弗过哀,妾敢为此一块肉劳陛下念耶?”因更慰勉朕,不复悼惜。当生王时,免身甚艰。朕因念夫妇之谊,即同老友,何必接夕乃称好合。且朕夙耽清静,每喜独处小室。自兹遂异床席,即后意岂必己生者为天子,始慊心乎?是以亦绝不萦念。噫!后可谓明大义,不顾私戚,以礼自持,能深体朕心者矣。初,后于朕偶有未称旨者,朕或加谯让,始犹申己意以明无过。及读史至周姜后脱簪待罪事,翻然悔曰:“古贤后身本无□,尚待罪若彼。我往曾申辨,殊违恪顺之道。”嗣即有宜辨者,但引咎自责而已,后之恭谨迁善如此。后性至节俭,衣饰绝去华采,即簪珥之属,不用金玉,惟以骨角者充饰。所诵《四书》及《易》已卒业。习书未久,天资敏慧,遂精书法。后素不信佛,朕时以内典禅宗谕之,且为解《心经》奥义,由是崇敬三宝,栖心禅学,参“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语。即见朕即举之,朕笑而不答。后以久抱疾,参究未能纯一,后已举前语,朕一语答之,遂有省。自婴疾后,但凭倚榻,曾未偃卧。及疾渐危,犹究前说,不废提持。故崩时言动不乱,端坐呼佛号,嘘气而化,颜貌安整,俨如平时,呜呼!足见后信佛法、究心禅教之诚也。先是,后初病时,恒曰:“皇太后眷吾极笃,脱不幸病终不瘳,皇太后必深哀戚,吾何以当之?”故遇皇太后使来问安否,后必对曰:“今日少安。”一日,朕偶值之,问曰:“若今疾已笃,何以安也?”后曰:“恶可以妾病遗皇太后忧?我死乃可闻之耳。”洎疾甚弥留,朕及今皇后、妃嫔、眷属环视之。后曰:“吾体殊委顿,殆将不起。顾此中澄定,亦无所苦。独念以卑微之身,荷皇太后暨陛下高厚恩,不及酬万一。妾没后,陛下圣明,必爱念祖宗大业。且皇太后在上,或不至过恸,然亦宜节哀。惟皇太后慈衷肫切,必深伤悼,奈何?思及此,妾即死,心亦弗安耳。”既复谓朕曰:“妾亡,意诸王等必且皆致赙。意一身所用几何?陛下诚念妾,与其虚糜无用,孰若施诸贫乏为善也?”复嘱左右曰:“束体者甚无以华美。皇上崇俭约,如用诸珍丽物,违上意,亦非我素也。曷若以我所遗者,为奉佛诵经需,殊有利益耳。”故今殓具,朕重逆后意。概以俭素,更以赙二万余金施诸贫乏,此从后意也。凡人之美多初终易辙。后病阅三载,虽容瘁身癯,仍时勉谓无伤,诸事尤备,礼无少懈,后先一也。事今后克尽谦敬,以母称之,今后亦视后如娣。十四年冬于南苑,皇太后圣体违和。后朝夕奉侍,废饮食。朕为皇太后祷于上帝坛,旋宫者再。今后曾无一语奉询,亦未曾遣使问候。是以朕以今后有违孝道,谕令群臣议之,然未令后知也。后,后闻之,长跪顿首固请曰:“陛下之责皇后是也。然妾度皇太后斯何时,有不憔悴忧念者耶?特以一时未及思,故先询问耳。陛下若遽废皇后,妾必不敢生。陛下幸垂察皇后心,俾妾仍视息世间,即万无废皇后也。”前岁,今后寝病濒危,后躬为扶持供养。今后宫中侍御尚得乘间少休。后则昼夜目不交睫,且时为诵书史,或常谭以解之。及离侧出寝门,即悲泣曰:“上委我候视,倘疾终不痊,奈何?”凡后
译恩耳。如今既然已经去世,妾的心反而更加安定。为什么呢?妾的父亲向来愚钝,不通晓大道,有个女儿有幸侍奉至尊,荣耀恩宠已经达到极点,恐怕他会认为自己还有什么可畏惧的,所做的事或许不恰当,妾常常为此担忧挂念。如今幸好他能善终,承蒙陛下恩德,抚恤礼仪极其完备,妾还有什么可悲痛的呢?”于是又停止了哀哭。后来又有兄长去世,当时皇后身体抱病,不便让她听闻。皇后对朕说:“妾的兄长大概已经死了吧。过去每月必定再次派遣妾的嫂子来问候,如今很久没来,可以知道了。”朕因为皇后有病,所以仍然不把实情告诉她,加以安慰。皇后说:“妾的兄长心胸傲慢,在外行事多不合情理。倚仗妾母家的势力,肆意要挟或许会有。如果真是这样,岂止是辱没妾的名声,恐怕全国都会认为陛下因为一个微贱的女子,导致不肖之徒肆意妄为毫无顾忌。所以妾日夜忧惧,寝食不敢安宁。如今幸好没有别的变故而去世,妾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在此之前,皇后在丁酉年冬天,荣亲王出生,不久亲王夭折。朕担心妃子悲伤哀痛,妃子完全没有哀戚的神色,安然回答说:“妾生产这个孩子时,就担心养不活他,导致夭折而让陛下担忧。如今幸好陛下保重身体,不过分哀伤,妾怎敢因为这一小块肉而让陛下挂念呢?”于是更加安慰勉励朕,不再哀悼惋惜。当生产亲王时,分娩非常艰难。朕因此想到夫妻的情义,就像老朋友一样,何必非要同床共枕才算是好合。况且朕向来喜爱清静,常常喜欢独自待在小房间里。从此就分床而睡,难道皇后的意思是一定要自己生下的才是天子,心里才满意吗?因此朕也绝不挂念。唉!皇后可以说深明大义,不顾念私人的悲痛,以礼法自我约束,能够深切体察朕的心意。起初,皇后对朕偶尔有不合旨意的地方,朕有时加以责备,她开始还陈述自己的意见以表明没有过错。等到读史读到周朝姜后摘下簪子等待治罪的事,幡然悔悟说:“古代贤德的皇后本身没有过错,尚且像那样等待治罪。我过去曾经申辩,特别违背了恭敬顺从的道理。”此后即使有应该辩白的事,也只是引咎自责罢了,皇后恭敬谨慎、改过向善就是这样。皇后生性极其节俭,衣饰完全去除华丽色彩,即使是簪子耳环之类,也不用金玉,只用骨角制品充作装饰。所诵读的《四书》和《易经》已经完成学业。练习书法时间不长,天资聪慧,于是精通书法。皇后向来不信奉佛教,朕有时用佛典禅宗的道理开导她,并且为她讲解《心经》的奥义,从此崇敬三宝,潜心禅学,参究“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的话。一见到朕就提出这个问题,朕笑着不回答。皇后因为长期抱病,参究未能专一,皇后再次提出前面的话,朕一语回答她,于是有所省悟。自从患病后,只是倚靠在榻上,未曾躺卧。等到病情逐渐危重,仍然探究前面的说法,不废持念。所以圆寂时言谈举止不乱,端坐呼唤佛号,呼出最后一口气而化去,容颜安详整齐,俨然像平时一样,唉!足以看出皇后信奉佛法、潜心禅教的真诚。在此之前,皇后刚生病时,常说:“皇太后眷顾我极其深厚,如果不幸病重不治,皇太后必定深深哀伤,我怎么能承受呢?”所以遇到皇太后派人来问候安好,皇后必定回答说:“今天稍微安好。”一天,朕偶然遇到她,问道:“如果现在病已经很重,为什么说安好?”皇后说:“怎么能因为妾的病给皇太后留下忧虑?我死了才可以让她知道。”等到病重弥留之际,朕以及现在的皇后、妃嫔、亲属环绕在旁。皇后说:“我的身体特别疲惫,大概将要起不来了。但内心澄定,也没有痛苦。只是想到以卑微的身份,承蒙皇太后和陛下高厚的恩德,来不及报答万一。妾去世后,陛下圣明,必定爱护祖宗大业。况且皇太后在上,或许不至于过分悲痛,但也应该节制哀伤。只是皇太后慈爱之心恳切,必定深深伤悼,怎么办?想到这些,妾即使死了,心里也不安宁。”接着又对朕说:“妾去世后,想必各位王爷等都会送来助丧的财物。想我一生所用几何?陛下如果真的念及妾,与其白白浪费无用,不如施舍给贫乏之人做善事呢?”又嘱咐左右说:“包裹尸体的东西千万不要用华丽的。皇上崇尚节俭,如果用各种珍贵华丽的物品,违背皇上心意,也不是我一贯的作风。不如把我留下的东西,用于供奉佛诵经的需要,特别有利益。”所以现在的殓具,朕违背皇后的意愿。一概用俭朴素净的,又把两万多两助丧的金银施舍给贫乏之人,这是遵从皇后的意愿。凡人的美德大多起初和最终走不同的路。皇后病了三载,虽然容颜憔悴身体消瘦,仍然时常勉励说没有妨碍,各种事情尤其完备,礼节没有稍微懈怠,前后一致。对待现在的皇后能尽到谦恭敬意,以母亲称呼她,现在的皇后也把皇后当作姐妹。十四年冬天在南苑,皇太后圣体不适。皇后早晚侍奉,废寝忘食。朕为皇太后在上帝坛祈祷,回宫两次。现在的皇后没有一句话来问候,也没有派遣使者问候。因此朕认为现在的皇后违背孝道,告知群臣议论,但没有让皇后知道。皇后听后,长跪叩头坚决请求说:“陛下责备现在的皇后是对的。但妾揣度皇太后在这个时候,有不憔悴忧念的吗?只是一时没来得及思考,所以先询问罢了。陛下如果立刻废黜现在的皇后,妾必定不敢活在世上。陛下幸好体察现在皇后的本心,让妾仍然活在世间,就万万没有废黜现在皇后的事。”前年,现在的皇后卧病濒危,皇后亲自扶持供养。现在皇后宫中的侍从尚且能趁间隙稍微休息。皇后则昼夜目不交睫,并且时常诵读书史,或者常谈以解闷。等到离开身边走出寝门,就悲泣说:“皇上委托我守候侍视,倘若病终不愈,怎么办?”凡是皇后
事,咸躬为蒇治,略无倦容。今年春,永寿宫始有疾,朕亦躬视扶持三昼夜,忘寝兴,其所以殷勤慰解悲忧,预为治备,皆如待今后者。后所制衣物今犹在也。悼妃薨时,后哭之曰:“韶年入宫,胡不于上久效力,遂遽夭丧邪!”悲哀甚切,逾于伦等。其爱念他妃嫔举此类也。故今后及诸妃嫔,皆哀痛曰:“与存无用之躯,孰若存此贤淑,克承上意者耶。吾辈曷不先后逝耶,今虽存,于上奚益耶?”追思夙好,感怀旧泽,皆绝荤诵经,以为非此不足为报云。后尝育承泽王女二人、安王女一人于宫中,朝夕鞠抚,慈爱不啻所生。兹三公主擘踊哀毁,人不忍闻见。宫中庶务,曩皆后经纪,尽以检核,罔不当。虽未晋后名,实后职也。第以今后在故,不及正位耳。自后崩后,内政丛集,待命于朕。用是愈念后,悲感不能自止。因叹朕伉俪之缘,殊为不偶。前废后容止,足称佳丽,亦极巧慧。乃处心弗端,且嫉甚。见貌少妍者,即憎恶欲置之死;虽朕举动,靡不猜朕。靡故别居,不与接见。且朕素慕简朴,废后则僻嗜奢侈,侈诸服御,莫不以珠玉绮绣缀饰,无益暴殄,少不知惜。尝膳时,有一器非金者,辄怫然不悦。废后之行若是,朕含忍久之,郁慊成疾。皇太后见朕容渐瘁,良悉所由,谕朕载酌,故朕承慈命废之。及废,宫中无一念之者。则废后所行,久不称众意可知矣。今后秉心浮朴,顾又乏长才,洎得后才德兼备,足毗内政,谐朕志,且奉事皇太后,恪恭妇道。皇太后爱其贤,若获瑰宝。朕怀亦得舒,夙疾良已。故后崩,皇太后哀痛曰:“吾子之嘉耦,即吾女也。吾冀以若两人永偕娱我老。兹后长往矣,孰能如后事我耶?孰有能顺吾意者耶?即有语,孰语耶,孰与筹邪?”欲慰勉朕,即又曰:“吾哀已释矣。帝其毋过伤。”然至今泪实未尝少止也。见今后及诸妃嫔哭后之痛,谕曰:“若辈勿深哀,曷少自慰?”乃一时未有应者,皇太后泫然泪下。朕曰:“若皆无心者乎?胡竟无一语耶?”盖追惜后之淑德,为诸人所难及,故每曰:“诸妃嫔可勿来重伤我心。”于此益见念后之至也。抑朕反覆思后所关之重,更有不忍言而又不能自止者。皇太后雅性修洁,虽寻常起居细节,亦必肃然不肯苟且。如朕为皇太后亲子,凡孝养之事,于理更有何忌。但以朕乃男子,故常有引嫌不能亲及者,故惟恃后敬奉,能体皇太后。皇太后千秋万岁后,诸大事俱后经治是赖。今一朝崩逝,后脱遇此,朕可一一预及之乎?将必付之不堪委托之人。念至于斯,五中摧裂。益不能不伤痛无已矣。后持躬谨恪,翼赞内治,殚竭心力,无微不饬,于诸务孜孜焉,罔勿周详。且虑父兄之有不卒,故忧劳成疾。上则皇太后慈怀轸恻,今后悲悼异常;下则六宫号慕,天下臣民莫不感痛。惟朕一人,抚今追昔,虽不言哀,哀自至矣。呜呼!是皆后实行,一辞无所增饰,非以后崩逝故,过于轸惜为虚语。后■55A素著,笔不胜书。朕于伤悼中,不能尽忆, 特录其大略状之,俾懿德昭垂,朕哀亦用少展云尔。
译处理事务,全都亲自办理完成,毫无疲倦之色。今年春天,永寿宫刚患病,我也亲自侍奉照料了三天三夜,忘记睡觉和起床,那些殷勤安慰、解除悲伤忧愁,以及预先准备治丧事宜的做法,都如同对待后来的皇后一样。皇后所制作的衣物现在还保留着。悼妃去世时,皇后哭着说:“年纪轻轻就入宫,为什么不能长久地侍奉皇上,就这样突然夭折了呢!”悲哀非常深切,超过了常人。她关爱思念其他妃嫔,都是这类情形。所以后来的皇后以及各位妃嫔,都悲痛地说:“留着这无用的躯体,哪里比得上留着这位贤良淑德、能够承奉皇上心意的人呢。我们为什么不先于她去世呢,现在虽然活着,对皇上又有什么益处呢?”追思往日的情好,感怀旧日的恩泽,都戒绝荤腥诵读经文,认为如果不这样做不足以报答皇恩。皇后曾经在宫中抚养承泽王的两个女儿、安王的一个女儿,早晚亲自抚育,慈爱之情不亚于亲生。这三位公主捶胸顿足,哀痛毁伤,让人不忍心听和看。宫中的各项事务,过去都由皇后掌管,全部经过检查核对,没有不恰当的。虽然没有晋升为皇后的名分,但实际上行使的是皇后的职责。只是因为后来的皇后在位,所以不及正式确立她的地位罢了。自从皇后去世后,内廷政事繁杂聚集,等待我的命令。因此更加思念皇后,悲伤感动不能自止。于是感叹我与皇后的夫妻缘分,特别不般配。前废后的仪容举止,足以称得上美丽,也非常灵巧聪慧。但她居心不正,而且嫉妒心极重。见到容貌稍微美丽的人,就憎恶想置之于死地;即使是我的举动,也没有不猜忌我的。没有缘故就分居,不与她相见。况且我向来崇尚简朴,废后却偏爱奢侈,各种服饰器物,不用珠玉绮绣装饰的没有,无益的浪费挥霍,很少知道爱惜。曾经用餐时,有一个器皿不是金的,就很不高兴。废后的行为像这样,我忍耐了很久,郁结不满成了疾病。皇太后看见我的容颜逐渐憔悴,完全明白其中的缘由,劝我斟酌考虑,所以我承奉慈命废黜了她。等到废黜后,宫中没有人怀念她。那么废后的行为,长久以来不符合众人的心意,就可以知道了。后来的皇后心地浮浅朴实,况且又缺乏长才,等到得到皇后德才兼备,足以辅助内政,符合我的心意,而且侍奉皇太后,恭敬恪守妇道。皇太后喜爱她的贤德,如同得到瑰宝。我的心怀也得以舒展,往日的疾病很好地痊愈了。所以皇后去世后,皇太后哀痛地说:“我儿子的佳偶,就是我的女儿。我期望凭借你们两人永远陪伴我安度晚年。现在皇后长逝了,谁能像皇后那样侍奉我呢?谁有能顺从我的心意呢?即使有话,谁来说呢,谁与我筹划呢?”想要安慰勉励我,随即又说:“我的悲哀已经消除了。皇帝你不要过度悲伤。”然而至今眼泪实在未曾稍减。看见后来的皇后以及各位妃嫔哭悼皇后的悲痛,劝谕说:“你们不要过度悲哀,何不稍微自我宽慰?”于是当时没有人回应,皇太后泫然泪下。我说:“你们都是无心的人吗?为什么竟然没有一句话呢?”大概是因为追惜皇后的淑德,是众人难以企及的,所以常说:“各位妃嫔可以不要来加重我的伤心。”在这里更加显现出对皇后的深切思念。况且我反复思考皇后所关系的重要,还有不忍言说而又不能自止的。皇太后性情向来修洁,即使是平常起居的细节,也一定严肃认真不肯苟且。像我作为皇太后的亲生儿子,凡是孝养的事情,按理还有什么忌讳。但因为我是男子,所以常有避嫌不能亲自涉及的地方,所以只依靠皇后恭敬侍奉,能够体谅皇太后。皇太后千秋万岁之后,各种大事都依靠皇后治理。现在一旦去世,皇后如果遭遇这种情况,我能一一预先顾及吗?必将托付给不堪委托的人。想到这一点,内心摧裂。更加不能不伤痛不已。皇后自身谨慎恭敬,辅佐内政,竭尽心力,没有细微之处不整顿,对于各项事务孜孜不倦,没有不周详的。而且担心父兄不能善终,所以忧劳成疾。上则皇太后慈怀悲痛,后来的皇后悲悼异常;下则六宫哀号思慕,天下臣民没有不感痛悲伤的。只有我一人,抚今追昔,虽然不说悲哀,悲哀自然到来。唉!这些都是皇后的实际行为,一个字也没有增饰,不是因为皇后去世的缘故,过于痛惜而说虚话。皇后的德行素来显著,笔墨不足以书写。我在伤悼之中,不能全部回忆,特别记录其大略来陈述,使美好的德行昭示流传,我的悲哀也借此稍微抒发罢了。
○顾命异闻 三则
世祖逊位出世,与宴驾情事当然不同。故其托孤寄命,从容布置,意想中极为周到,亦自有理。顾按之事实,容有未尽然者。彼即感触世缘,言下顿悟,勘破一切尊荣富贵,则蝉蜕浊秽,自有不可一刻留者。故康熙帝年方童稚,而竟不及待,毅然决绝舍去,谓非绝无系恋,视子孙传世事如空花幻影也乎?故官书所载世祖顾命大臣至八大员之多。其后互争权利,几危社稷。设非康熙帝英明,不且事几不可收拾,欲安利之,适以危害之欤。间尝疑顾命事未可信,后与掌故家某公谈及。某公乃鼓掌曰:“信然。设非子言,吾几忘之。”盖康熙诛鳌拜诏,亦有“妄称顾命大臣,窃弄威权”等语。后得宗室某之饫闻天家事者,谓鳌拜等五人实皆乘机攫取权利,并未恭承顾命异数。惟玛尼哈特平日系左右近臣,确有世祖手诏,勉其忠辅幼主之语。然亦非正式拜受顾命,如周公、毕公然者。先是,顺治帝以董妃既亡,抑郁不自得。一日独坐便殿,偶睹梧桐落叶,瞿然若有所念。顾左右曰:“人生不过数十寒暑,逐逐名利,何时可已?朕贵为天子,开国承家业已十有八年,长此营营,何时方得满意?朕觉世事有如浮云过眼,事后追维,味同嚼蜡,不如真修悟道,实为无上上乘,况朕幼日即有此志。迩来饱经世患,勘破情网。若不于此时解脱,更待何时!”语讫,立命召御前会议大臣玛尼哈特等入,即勉以忠辅幼主等语,语至简单。大臣俱攀驾乞留。世祖复答数语,意甚决绝,大臣等跽不肯起。顷之,世祖已命小黄门出箧中黄袈裟一、喇嘛帽一,从容易服,飘飘步行出东华门。玛尼等俱长跪牵裾,不听帝行,帝亦不怒。顾辞旨坚决,不可挽回,大臣乃请指派侍卫护送。世祖固言无须,以诸臣请不已,遂许侍卫四人随行。后未至五台界,即遣还,卒未获知帝所卓锡之地也。既行,玛哈尼特等,方议禅立幼主事。鳌拜始列席定策,俨然自称顾命大臣,诸受顾命者俱侧目。圣祖既幼,亦不知顾命之真相,果谁是谁非也。且世祖濒行,仅与诸臣寥寥数语。幼主绝未谋面,故圣祖迄不知鳌拜未预顾命,乃系事后自称,以炫其能耳。
鳌拜既擅权自恣,初止鱼肉同侪,出言多不逊;嗣见幼主长厚,心地仁慈,遂逐渐进步,竟至气凌主座。圣祖幼即喜读儒书,鳌拜方奏事,见圣祖诵读不止,意甚不悦,乃面谩曰:“吾盛清自有制度,皇上宜读喇嘛经,不宜读儒生说。先帝不以臣为不肖,故使臣训诲皇上。臣愚以为宜体先帝圣意,屏儒进释,庶几勿坠先绪。”圣祖笑曰:“彼一时,此一时。正位中原而云不读孔子书,无是理也。朕思三教平流,可不分轩轾。卿奈何所见之不广也?”鳌拜怫然曰:“皇上初政,即拒微臣之忠谏,殊不敢复问国事矣。”即拂袖欲退,圣祖止之曰:“卿傅勿尔。朕非拒谏之主,读书亦非坏乱之事,卿傅其平心察之。”鳌拜闻言,面有惭色。顾其刚愎自用之恶性勃不可遏,复顾而言曰:“皇上请以臣言付诸臣会议。设臣言贻误者,臣愿伏斧锧以谢皇上。”圣祖知其骄蹇,遂一笑而罢,鳌犹忄幸々未已也。一日,鳌拜复请策封其族祖某,曾从太宗征朝鲜有功者,侈陈事迹,立请优奖。圣祖曰:“其功非不甚伟,然祖宗朝酬庸之典,亦至优渥矣。彼以将军例赐恤,亦已甚矣。今尚欲何所请耶?朕不敢有加于祖宗朝之成例。卿其自爱。”鳌不奉诏,大肆申辨,谓:“臣受顾命之重寄,而远祖不获荣一阶,大非人子显扬之道。今日苟不获温诏,臣将痛哭于文皇帝之陵,不复能忝职左右。”圣祖心恶其要挟跋扈,而不肯取消其顾命重寄,乃从容曰:“朕别有旨,卿傅何事过劳?”鳌即谢恩,以为荣封已得,皇上所面命也。其专擅僭越类如此。或谮于圣祖曰:“鳌拜实未受先帝之顾命。当先帝大去时,立命玛尼哈特等入,未尝及鳌拜也。乃其后玛子等奉命定策,翌戴圣主,事已大定矣。鳌忽一跃而起,争取一席地据之
译○顾命异闻 三则
世祖(顺治帝)逊位出家,与驾崩的情况自然不同。因此他托孤寄命,从容布置,想象中极为周到,也自有其道理。但对照事实,恐怕未必完全如此。他既然对世俗因缘有所感触,言下顿悟,勘破一切尊荣富贵,那么像蝉蜕去浊秽一样,自然有一刻也不愿停留的心态。所以康熙帝当时年纪尚小,他却竟然等不及,毅然决然地舍去,这难道不是毫无眷恋,把子孙传位的事看作空花幻影吗?所以官修史书所载世祖的顾命大臣多达八人。后来他们互相争夺权利,几乎危及国家社稷。如果不是康熙帝英明,事情几乎不可收拾,本想安定利益,反而危害了国家吗?我曾怀疑顾命之事不可信,后来与掌故专家某公谈及。某公于是拍手说:“确实如此。如果不是你所说,我几乎忘记了。”因为康熙帝诛杀鳌拜的诏书中,也有“妄称顾命大臣,窃弄威权”等话语。后来得到宗室某位饱闻皇家秘事的人说,鳌拜等五人实际上是乘机攫取权利,并没有恭敬地承受顾命的特殊恩遇。只有玛尼哈特平日是左右近臣,确有世祖的手诏,勉励他忠诚辅佐幼主的话语。但也不是正式拜受顾命,像周公、毕公那样。在此之前,顺治帝因为董妃去世,抑郁不得志。一天独自坐在便殿,偶然看到梧桐落叶,忽然若有所思。环顾左右说:“人生不过几十寒暑,追逐名利,何时才能停止?我贵为天子,开国承家已经十八年,这样忙碌经营,何时才能满意?我觉得世事如同浮云过眼,事后回想,味同嚼蜡,不如真修悟道,才是无上上乘,况且我小时候就有这个志向。近来饱经世患,勘破情网。如果不在此时解脱,更待何时!”说完,立即命令召御前会议大臣玛尼哈特等人进来,就勉励他们忠诚辅佐幼主等话语,言语很简单。大臣们都攀着车驾请求留下。世祖又回答了几句话,意思非常决绝,大臣们跪着不肯起来。过了一会儿,世祖已经命令小黄门拿出箱中的黄袈裟一件、喇嘛帽一顶,从容更换衣服,飘飘然步行走出东华门。玛尼等人长跪拉着衣襟,不让皇帝走,皇帝也不发怒。只是辞意坚决,不可挽回,大臣们于是请求指派侍卫护送。世祖坚持说不需要,因为众臣请求不止,于是允许四名侍卫随行。后来还没到五台山界,就把侍卫遣回,最终没能得知皇帝驻锡的地方。皇帝走后,玛哈尼特等人,才商议禅位立幼主的事。鳌拜开始列席参与定策,俨然自称顾命大臣,其他受顾命的人都对他侧目而视。圣祖(康熙帝)年幼,也不知道顾命的真相,究竟谁是谁非。而且世祖临行前,只与诸臣寥寥数语。幼主完全没有谋面,所以圣祖直到后来才知道鳌拜没有参与顾命,是事后自称,用来炫耀他的才能罢了。
鳌拜既然专权自恣,起初只是欺压同僚,出言多不恭敬;后来见幼主宽厚,心地仁慈,于是逐渐变本加厉,竟然气势凌驾于主座之上。圣祖幼年喜欢读儒家书籍,鳌拜正在奏事,见圣祖诵读不止,心里很不高兴,于是当面辱骂说:“我们大清自有制度,皇上应该读喇嘛经,不应该读儒生的书。先帝不认为臣不肖,所以让臣训诲皇上。臣愚以为应该体会先帝的圣意,摒弃儒家,推崇佛家,才不至于败坏先帝的基业。”圣祖笑着说:“彼一时,此一时。正位中原却说读孔子书,没有这样的道理。我认为三教平等,不可以分高低。你怎么见识这么狭隘呢?”鳌拜愤怒地说:“皇上刚执政,就拒绝微臣的忠谏,实在不敢再问国事了。”随即拂袖欲退,圣祖制止他说:“卿不要这样。我不是拒谏的君主,读书也不是败坏扰乱的事情,卿请平心观察。”鳌拜听了,面有惭色。但他刚愎自用的恶性勃发不可遏制,又回头说:“皇上请把臣的话交给诸臣会议。如果臣的话贻误了国事,臣愿意伏斧锧以谢皇上。”圣祖知道他的骄横,于是笑一笑罢了,鳌拜仍然幸灾乐祸不止。一天,鳌拜又请求策封他的族祖某人,曾跟随太宗征讨朝鲜有功,大肆陈述事迹,立即请求优厚奖赏。圣祖说:“他的功劳不是不伟大,但祖宗朝酬谢功臣的典制,也已经非常优厚了。他按将军例赐恤,也已经很够了。现在还想请求什么?我不敢超越祖宗朝的成例。卿请自爱。”鳌拜不奉诏,大肆申辩,说:“臣受顾命的重托,而远祖不能荣升一级,大非人子显扬之道。今天如果不获得温诏,臣将在文皇帝的陵前痛哭,不能再忝居左右之职。”圣祖心里厌恶他的要挟跋扈,但不肯取消他的顾命重托,于是从容说:“朕另有旨意,卿何必如此过劳?”鳌拜立即谢恩,以为荣封已经得到,是皇上当面命令的。他的专擅僭越类如此。有人向圣祖进谗言说:“鳌拜实际上没有接受先帝的顾命。当先帝大去时,立即命令玛尼哈特等人进来,没有提到鳌拜。后来玛尼哈特等人奉命定策,拥戴圣主,事情已经大定。鳌拜忽然一跃而起,争取一席之地据为己有。”
,自称顾命大臣,<典见>然不以为耻。皇上优容,不究其贪冒之罪耳。否则矫诬上命,妄借名器。其自堕品格者犹小,而敢于欺罔先帝者实大。且彼玛尼而死之,罪尤不可胜诛。皇上如欲证明事实,但取玛尼哈特所藏之先帝手诏,今在其子所,则真伪是非,不难大白矣。”圣祖复曰:“玛尼哈特既有先帝手诏,曷不进呈,而擅自藏之于家乎?”对曰:“臣曾见之,诏中盖指明呈阅时期,不至期不与呈。”圣祖曰:“今是否已至期?”对曰:“第问玛大臣之子可。”圣祖果召玛尼子等,问手诏语未毕,玛尼等大惊失色,因跪奏:“先帝手付先臣,谕令秘密,候某年月日嗣君已长,可付与之,汝等斯尽职矣。今既承天威下问,敢不先献,以舒宸廑?”圣祖捧手诏读之,泪随声坠,谓:“此真先帝御笔也。”命藏大内,而召鳌拜入,示之,令自答复。鳌拜惧甚,不敢出一语,但叩首求恩而已。未几,御史等奏劾鳌二十大罪,卒遇刑。
译(鳌拜)自称为受先帝遗命的大臣,竟然不以此为耻。皇上宽厚包容,没有追究他贪婪冒犯的罪行罢了。否则,他矫诏欺君,妄借名器,其自毁品格的过错尚小,而敢于欺瞒先帝的罪过实在重大。况且他害死玛尼,罪过更是不可饶恕。皇上若想查明事实,只需取来玛尼哈特所藏的先帝手诏,如今那诏书在他儿子手中,那么真伪是非,不难水落石出了。”圣祖又说道:“玛尼哈特既然持有先帝手诏,为何不呈递上来,反而私自藏在家中呢?”(臣)回答说:“臣曾见过那诏书,其中规定了呈阅的期限,不到期限不予呈递。”圣祖说:“现在是否已经到了期限?”回答说:“只需询问玛尼大臣的儿子便知。”圣祖果然召来玛尼的儿子等人,询问手诏中的话语还未说完,玛尼等人便大惊失色,于是跪奏道:“先帝亲手将诏书交给先臣,谕令保密,等到某年某月某日,继位的君主已经长大,才可交付给他,你们这才算是尽了职责。如今既然承受天威垂问,怎敢不先献出诏书,以宽慰圣上的忧虑?”圣祖捧着先帝手诏阅读,泪水随着声音落下,说道:“这确实是先帝的御笔。”命令将其收藏于大内,并召鳌拜入宫,出示手诏,让他自行答复。鳌拜非常恐惧,不敢说一句话,只是叩头请求宽恩罢了。不久,御史等人上奏弹劾鳌拜二十大罪,鳌拜最终被处刑。
初,鳌拜忌玛尼哈特之以长厚受帝眷,且持有先帝手诏,誓欲倾之以为快。时圣祖虽厌鳌拜,而闻玛尼等好货,暮夜苞苴,渐至显卜其昼,贿赂公行,腥闻于上。其党亦多不法,玛尼不能制。圣祖令心腹侦之信,乃亦不满于玛尼哈特矣。无何,鳌拜嗾其党在台谏者,弹劾玛十余款,语皆罗织而成。圣祖令玛尼自复,鳌乃遣其党伪为亲玛者,劝其逐条申辨,几无一语成为事实。奏上,圣祖怒曰:“子乃以辨为能,果一无所短乎?”于是遣内大臣按问,抄没其产,积资颇多,且其间有御用物,非臣下所宜蓄者。圣祖怒甚,令玛尼哈特入对。历数申辨之非,欺君罔上,乃收宗人府狱。然犹无意死者,第饬上疏据实自首,当从末减,治其党羽而已。鳌拜复使人就狱中说玛尼勿自承,坐取族灭。玛尼不知中其计,仍哓哓置辨。世祖泣曰:“昔先帝以手诏付伊,朕之敬礼亦至矣。伊不自爱,乃至簠簋不饬。证据凿凿,不可为讳,一至于此,然朕以彼为顾命旧臣,辄就刑戮,非国家之福,故令其伏罪以谢天下,则臣之宽典,亦有辞以对大众。而乃执迷不悟,始终文过,天下安有如是庸愚昏愦之人乎?国法所在,朕亦安能以私废公?即使先帝处此,亦难为之保全。朕实不得已而用刑。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又曰:“议亲议贵之典,自古慎重,渺渺朕躬,何敢妄行大事?但国法所在,与其枉法以徇私,无宁执法以安众。万不得已,施于一身,以正其罪,宥厥子孙,以用朕情,情与法交尽。彼既无怨,而国体不伤。诸大臣谅亦以为然也。”乃赐玛尼哈特自裁,而宥其子孙,居宗人府如故。鳌拜扬扬自得曰:“此老崛强,乃入吾彀中,今而后,莫予毒。所惜者,斩草除根之计未施。彼庶孽耽耽虎视,尚恐死灰复燃耳。”不一年,圣祖稔鳌拜之恶,日知其倾陷玛尼哈特状,历数其罪,置之法,子孙俱从戮,祸酷于玛尼哈特矣。
○拾明珠相国秘事 二则
康熙帝性英明而兼果断,故能以冲年亲政,不动声色,诛巨奸鳌拜。于是三十年中,文治武功,经营不遗余力,四方底定,大勋告集,实清代之大有为者。迨春秋既高,尊荣太甚,精爽渐丧,百弊萌生。于是内而庶孽争权,宫廷树敌;外而奸谀弄柄,佥王纷来,▯非初日清明气象矣。其时招权纳贿,与青宫相倚庇者,实为大学士明珠。明珠本皇室懿亲,狡黠善伺帝意,由部曹末秩,不十年而晋位宰辅,可谓幸矣。顾以圣祖英明,未烛其奸,其奢侈骄横,即在满臣中亦不多见。而圣祖方以俭德为天下先,独优容不之问,抑何其术之工也。相传康熙帝喜读儒书及古今秘籍,又好天文算术。满臣中莫有与之赓同调者,惟明珠能深窥其蕴。于是因逢迎之智,开汲引之门,广延海内文艺博洽之士、奇异罕见之书,特设一储材馆于私邸。馆中复置藏书楼,不惜重金,搜致秘笈。东南藏书之家,贫不能自存,则奔走门下,如愿以偿。文人少有才艺称誉,百计奉为上客,所欲无不力致。故昆山徐氏等,皆阴获其援引。其援弹铗之客,不可胜计。每中秘有所考问,一旨甫下,幕客争相条对,纸笔纷纷如雪花四舞,以故奏对无不称旨。其子纳兰容若等,常得与文人学士游宴,上下其议论,文采斐然,为曼珠世家所绝鲜。圣祖之宠幸,盖有由来也。康熙朝文臣之受优礼者,莫如张英、魏裔介等,明珠皆倾心与之结纳。其时方奉敕编撰《字典》及《子史精华》、《佩文韵府》。明珠每入修书馆,必使人辇金巨万,遇文字之佳妙、誊写之工秀者,皆分赐之,多寡无所吝。以是寒畯争感纫。其姿性本颖慧,初不识汉字,后与文人往还,居然能作书札,且吟哦成句矣。一日,圣祖问:“尔好钻研风雅,亦知庄子《逍遥游》是何命意?何谓《南华》、《秋水》?”明珠不能对,乃奏:“臣近日驰思案牍,昏冒不学已久。容臣取书读之,明日恭对。”圣祖笑而颔之。明日袖呈条对,文词斐亹,节奏详明,居然文学大家矣。
译起初,鳌拜忌恨玛尼哈特因忠厚长者而受到皇帝宠信,且他持有先帝的手诏,鳌拜发誓要扳倒他以解心头之恨。当时圣祖虽然厌恶鳌拜,但听说玛尼等人贪财,暗中行贿受贿,渐渐发展到白天也公然进行,贿赂公行,丑闻上达天听。玛尼的党羽也多违法乱纪,玛尼无法管束。圣祖派心腹去侦察,证实了这些情况,于是圣祖也对玛尼哈特不满。不久,鳌拜唆使他在台谏中的党羽,弹劾玛尼十余项罪名,言辞都是罗织构陷而成的。圣祖让玛尼自行辩驳,鳌拜便派他的党羽假装亲近玛尼的人,劝他逐条申辩,结果几乎没有一条辩词能符合事实。奏章呈上,圣祖愤怒地说:“你竟以辩白为能事,难道真的毫无短处吗?”于是派遣内大臣查问,抄没他的家产,积累的钱财很多,其中还有御用物品,不是臣下应该收藏的。圣祖非常愤怒,命令玛尼哈特入宫对质。历数他申辩中的不实之处,认为他欺君罔上,于是将他关进宗人府监狱。然而圣祖起初并无杀他的意思,只是责令他上疏据实自首,应当从轻发落,只惩治他的党羽罢了。鳌拜又派人到狱中劝玛尼不要自己承认,否则将招致灭族之祸。玛尼不知道中了鳌拜的计谋,仍然喋喋不休地辩解。世祖(此处指圣祖康熙帝,原文误作世祖,依文意应为康熙帝)流泪说:“从前先帝把手诏交给他,朕对他的敬重也到了极点。他不爱惜自己,竟至于行为不端。证据确凿,不可掩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然而朕把他看作顾命旧臣,如果直接施以刑戮,不是国家的福气,所以让他认罪以谢天下,那么对臣下的宽典,也有理由向大众交代。而他却执迷不悟,始终文过饰非,天下哪有如此庸俗愚笨昏聩的人呢?国法所在,朕怎么能因私废公?即使先帝处在此境,也难以保全他。朕实在是不得已才用刑。应当布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又说:“议亲议贵的典章,自古慎重,渺小的朕身,怎敢妄行大事?但国法所在,与其枉法徇私,不如执法安众。万不得已,施刑于一人,以正其罪,宽恕他的子孙,以尽朕的情意,情与法都尽到了。他既无怨言,而国家体制也不受损。各位大臣想必也认为是这样的。”于是赐玛尼哈特自裁,而宽恕他的子孙,仍居住在宗人府如故。鳌拜洋洋得意地说:“这个老顽固,竟落入我的圈套,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害我了。可惜斩草除根的计策没有施行。那些庶出的子嗣虎视眈眈,还怕死灰复燃呢。”不到一年,圣祖深知鳌拜的罪恶,逐渐了解到他倾陷玛尼哈特的情形,历数他的罪行,将他置于法办,子孙都跟着被杀,祸害比玛尼哈特更残酷了。
○ 拾取明珠相国秘事 二则
康熙帝性格英明且兼有果断,所以能在年幼时亲政,不动声色地诛杀巨奸鳌拜。于是三十年间,文治武功,经营不遗余力,四方平定,大功告成,实在是清代大有作为的君主。等到年岁渐高,尊荣太过,精神逐渐衰退,各种弊端滋生。于是内部庶孽争权,宫廷树立敌人;外部奸佞弄权,亲王纷至沓来,〇不再是起初清明的气象了。那时招揽权柄、收受贿赂,与太子相互倚靠庇护的,实在是大学士明珠。明珠本是皇室的至亲,狡猾善于窥探皇帝心意,从部曹的低级官职,不到十年就晋升为宰辅,可以说是幸运了。然而因为圣祖英明,没有洞察他的奸诈,他的奢侈骄横,即使在满臣中也不多见。而圣祖正以节俭的德行作为天下的表率,唯独对他优容不问,他的手段真是巧妙啊。相传康熙帝喜欢读儒书及古今秘籍,又喜好天文算术。满臣中没有人与他志趣相投的,只有明珠能深刻领会他的旨趣。于是凭借逢迎的智慧,打开汲引人才的门路,广泛招揽海内文艺博洽之士、奇异罕见的书籍,在私邸特别设立一个储材馆。馆中又设置藏书楼,不惜重金,搜求秘笈。东南藏书之家,贫穷不能自存,就奔走于他门下,如愿以偿。文人少有才艺称誉的,千方百计奉为上客,想要的无不尽力求得。所以昆山徐氏等,都暗中得到他的援引。他援引那些弹铗求食的食客,不可胜计。每当宫中秘府有所考问,一道旨意刚下,幕客争相条陈对答,纸笔纷纷如雪花四舞,因此奏对无不称旨。他的儿子纳兰容若等,常能与文人学士游宴,上下议论,文采斐然,是满洲世家所极少见的。圣祖对他的宠幸,大概是有原因的。康熙朝文臣中受优待礼遇的,没有比得上张英、魏裔介等人的,明珠都倾心与他们结交。那时正奉敕编撰《字典》及《子史精华》、《佩文韵府》。明珠每次进入修书馆,必定让人运送巨万金钱,遇到文字佳妙、誊写工整秀丽的,都分别赏赐给他们,多少毫不吝惜。因此贫寒的读书人都争相感激。他的资质本性颖慧,起初不认识汉字,后来与文人交往,居然能写书信,而且吟咏成句了。一天,圣祖问:“你喜欢钻研风雅,也知道庄子《逍遥游》是什么命意?什么叫《南华》、《秋水》?”明珠不能回答,于是奏道:“臣近日忙于案牍工作,昏昧不学已久了。请允许臣取书阅读,明天恭敬地回答。”圣祖笑着点头同意。第二天袖中呈上条陈对答,文词斐亹,节奏详明,居然像文学大家了。
圣祖问何人所拟,明珠不敢隐,举其人以对,则徐健庵也。圣祖笑曰:“尔纨绔,敢与状元公交好乎?尔试为朕面解其义,毋为人笑没字碑也。”明珠历陈意义,颇觉未误。圣祖曰:“此亦可谓难得矣。”遂将御制诗文赐之曰:“尔及身虽不复能博通,然以此昭示子孙,毋使再受金玉败絮之诮也。”明珠退,遂增聪老儒数人,专教其子揣摩御制笔法,其后容若等俱以诗文鸣禁中。
译圣祖询问是谁拟写的,明珠不敢隐瞒,举出那人来回答,原来是徐健庵。圣祖笑着说:“你是纨绔子弟,竟敢与状元公结交吗?你试着为我当面解释其中的含义,不要让人笑话你是没字碑。”明珠逐一陈述其中的意义,圣祖觉得大体没有错误。圣祖说:“这也算是难得了。”于是将御制诗文赐给他,说:“你这一生虽然不能再做到博学通达,但可以用这些来昭示子孙,不要让他们再遭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讥讽。”明珠退下后,便增聘了几位聪慧的老儒,专门教导他的儿子揣摩御制诗文的笔法,后来纳兰容若等人都在宫廷中以诗文闻名。
初,明珠为固宠持禄计,闻圣祖宫中欲选良家闺秀为女官,以充典签校书等职,而限于满、汉之界。满人女子,多不娴文学,无可当选者。乃异想天开,密遣使往苏、杭间购小家碧玉未成年者至邸中,先教以言语,次授之各种学艺,以备进献。其女皆美丽而天足,并欲使冒为满旗贵族也。其事绝秘,虽家人不与知,所知者惟一、二心腹而已。其夫人早卒,以妾代之,悍妒有力,明珠颇畏焉。或告之曰:“相国谋署外室,城西别墅中粉黛殆以百数,三十六宫都是春也。”夫人觇之信,怒甚,曰:“予必尽杀之,固不使相国知。”先是,别墅所购待年之姬,分科习文艺,宛若学校者然。如书史、诗词、歌曲、音乐、弈棋、绘画、雕刻、女红、游戏等,各占门类,习一艺成,以次递习。有老儒杭人,博通书史,兼擅诗词歌曲,相国聘之以教诸姬。老儒仅知为相国之待年宠也,所教为及笄女子三,曰新梅,曰娇杏,曰茜桃,若姊妹花然。茜桃尤聪慧,年仅织素耳。老儒怜之,独教之古列女节孝贞烈事,茜桃慨然欲自振拨,顾念身世,辄为之泪下。然技艺之精进,突过侪辈。偶见即能仿效,诗词出语有天然韵致,非人力所能为也。老儒誉不置,而娇杏颇妒之。院制:每女子三,必有一老妇管理其起居饮食,凡师教外督责之事皆属焉。娇杏嫉茜桃之能,辄短之于老姆。茜桃承若儒教,慷慨尚气节,不肯谄事老姆。且以己所处地位,无异娼妓,永无拨云见天之日。故觉生趣顿减,而怨愤之词或见于词色。于是老姆亦厌恶之矣。一日,会时节,闻夫人来园中游遨,诸老妇大惊,知必有祸,乃匿其驯扰心爱之姬,而班崛强者出迎,意谓夫人若加凌辱,此辈固无足惜耳。无何,夫人至,颇和蔼无怒容。既遍阅诸姬,乃命膳夫设宴,以享群花。且命醉饱勿惧。既而命诸老妇善事诸姬,率婢媪登车去。茜桃既入课斋,老儒见其双颊微酡,问所以饮食者。茜桃具以告,且曰:“夫人固有礼,但未知肯释放吾辈否?儿已微露求请意矣。”老儒色然曰:“危哉,此岂尔求请时耶?”茜桃曰:“何谓?”老儒曰:“夫人之有礼,于理为常,未可深信。恐其城府甚深,蕴毒亦愈厚耳。且虽不愿尔辈在此,亦岂愿尔辈安然他适,享太平之幸福?而尔骤露求请之意,彼知尔之不易驯服,必设计更速。惜哉,尔之不习世放也。”茜桃闻言,自悔性躁,伏案痛哭。老儒慰解之。新梅最长厚,争来解劝,娇杏则不知所之矣。未几,茜桃腹痛,自归寝室。比晚,新梅走告老儒曰:“茜妹死矣。凡侍夫人饮者十六人,中有六人得赐酒,赐酒者皆毙。”噫,殆酒中有毒耶?老儒叹曰:“吾知头角峥嵘之为害速也,但尔辈亦不能免。娇杏何如?”新梅曰:“娇妹方鼓掌称乐。”老儒曰:“妇人之妒,一至此耶。虽然,舐糠及米,彼自不知死期之将至。何乐之有?”新梅惧甚,齿为之战,跽地求老儒援救。老儒曰:“吾姑试之,未知有效否。”新梅称谢去。老儒乃函致其徒为显宦者,言于相国求去。相国知有异,遣人引老儒至密室,询所以求去之故。老儒以前事告,相国惊曰:“吾固不知。此禁脔也,奈何夫人贻误若是?”老儒从容曰:“与其死之,不若生之。”相国颇首肯,乃命人稽园中人数。将下赦令,夫人已知之,争先驰往,命缚色美者别置一室,而驱其中姿以下者。新梅朴讷无华,竟得漏网。因感老儒惠,辗转访得其寓所,愿作奴婢以报。老儒乃纳为子妇焉,而相国献姬之事亦遂寝。
○夺嫡妖乱志 七则
康熙帝既立胤礻真为太子,以为天下无事,娱情内典,藉自颐养,不日且内禅。而诸子众多,俱以胤礻乃长厚,无奇才异能,坐跻大宝,心不甘服,咸思帝制自为。其间权力最盛、党羽广布者,则推胤礻真、胤礻题、胤礻我、胤礻唐。胤礻真即世宗,有异禀,膂力过人,能驱使番僧及海内奇侠之士为己用。胤礻题等与之抗,各树一帜。惟胤禔等常自附于胤礻真
译起初,明珠为了固宠保禄,听说圣祖在宫中打算选拔良家女子担任女官,充任典签、校书等职务,但受限于满汉界限。满族女子大多不擅长文学,没有合适的人选。于是他想出异想天开的办法,秘密派遣使者到苏州、杭州一带购买未成年的小家碧玉到府中,先教她们说话,再传授各种技艺,以备进献。这些女子都美丽且天足,并打算让她们冒充满族贵族。此事极其秘密,连家人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一两个心腹而已。明珠的正妻早逝,由妾室代理主母,妾室强悍嫉妒且有权力,明珠颇为畏惧。有人告诉妾室说:“相国谋划在外另立妻室,城西别墅中的美女几乎数以百计,真是三十六宫都是春啊。”妾室暗中查访后确信此事,非常愤怒,说:“我一定要把她们全部杀死,坚决不让相国知道。”此前,别墅中购买等待成年的歌姬,分科学习文艺,宛如学校一般。如书史、诗词、歌曲、音乐、弈棋、绘画、雕刻、女红、游戏等,各有门类,精通一门后,依次学习下一门。有一位杭州的老儒生,博通书史,兼擅诗词歌曲,相国聘请他来教导众歌姬。老儒生只知道是相国等待成年的宠姬,所教的成年女子有三位,叫新梅、娇杏、茜桃,像姐妹花一样。茜桃尤其聪慧,年仅织素(约十二三岁)。老儒生怜惜她,单独教她古代烈女节孝贞烈的事迹,茜桃感慨地想要自我奋发,但想到自己的身世,往往为之流泪。然而她在技艺上的精进,突然超过了同辈。偶尔看到就能模仿,诗词出口有天然的韵味,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老儒生称赞个不停,而娇杏颇为嫉妒她。院规规定:每三个女子,必须有一个老妇管理她们的起居饮食,凡是老师教导之外的督责之事都归她管。娇杏嫉妒茜桃的才能,常在老妇面前说茜桃的坏话。茜桃秉承老儒生的教诲,慷慨崇尚气节,不肯谄媚侍奉老妇。而且她认为自己所处的地位,无异于娼妓,永远没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所以觉得生趣顿时减少,怨愤之词有时流露在言辞神色上。于是老妇也厌恶她了。一天,正值时节,听说夫人来园中游玩,众老妇大惊,知道必有祸事,于是藏起那些驯顺心爱的歌姬,而让那些粗野强悍的出来迎接,心想夫人如果加以凌辱,这些人本来也不值得爱惜。不久,夫人到来,颇为和蔼,没有怒容。遍阅众歌姬后,便命膳夫设宴,以款待群花。并且说喝醉吃饱不要害怕。随后命众老妇好好侍奉众歌姬,率领婢女老妇登车离去。茜桃进入课斋后,老儒生见她双颊微红,问饮食的情况。茜桃详细告知,并且说:“夫人固然有礼,但不知道肯释放我们吗?我已经略微流露请求的意思了。”老儒生脸色严肃地说:“危险啊,这难道是你们请求的时候吗?”茜桃说:“什么意思?”老儒生说:“夫人有礼,按常理是平常的,不可深信。恐怕她城府很深,蕴藏的毒计也越厚。而且即使不愿你们留在这里,难道愿意你们安然去别处,享受太平的幸福吗?而你突然流露请求的意思,她知道你不易驯服,必定设计更快地害你。可惜你不通世故啊。”茜桃听了这话,自悔性格急躁,伏案痛哭。老儒生安慰开导她。新梅最为忠厚,争着来劝解,娇杏则不知到哪里去了。不久,茜桃腹痛,自己回到寝室。到了晚上,新梅跑来告诉老儒生说:“茜妹死了。凡是侍奉夫人饮酒的十六人中,有六人得了赐酒,赐酒的人都死了。”唉,大概是酒中有毒吧?老儒生叹息说:“我知道锋芒毕露招祸快,但你们也不能幸免。娇杏怎么样?”新梅说:“娇妹正在鼓掌称快。”老儒生说:“妇人的嫉妒,竟到这种地步。虽然如此,得寸进尺,她自己不知道死期将至。有什么可乐的?”新梅非常害怕,牙齿打颤,跪地请求老儒生援救。老儒生说:“我暂且试一试,不知道有效没有。”新梅称谢离去。老儒生于是写信给身为显宦的学生,向相国陈述请求离职。相国知道有异常情况,派人引老儒生到密室,询问请求离职的原因。老儒生将前事告知,相国惊讶地说:“我本来不知道。这是禁脔(独占之物),怎么夫人贻误到这种地步?”老儒生从容地说:“与其死,不如生。”相国颇为首肯,于是命人核查园中人数。将要下达赦令时,夫人已经知道了,争先驰往,命捆绑相貌美丽的女子另置一室,而驱逐其中姿色中下者。新梅质朴讷言无华,竟然得以漏网。因此感念老儒生的恩惠,辗转访得他的寓所,愿意做奴婢以报答。老儒生于是将她收为儿媳,而相国献姬之事也就此停止。
○夺嫡妖乱志 七则
康熙帝立胤礽为太子后,认为天下无事,沉溺于佛典,借此自我颐养,不久就要内禅。然而诸子众多,都认为胤礽忠厚,没有奇才异能,却坐享大宝,心中不甘不服,都想自立为帝。其中权力最盛、党羽广布的,则推胤禛、胤禔、胤禩、胤禟。胤禛即世宗,有异禀,膂力过人,能驱使番僧及海内奇侠之士为自己所用。胤禔等人与他抗衡,各树一帜。只有胤禔等人常自附于胤禛。
,以张旗鼓,故胤礻真与之感情颇洽,而视胤礻题四人,则仇敌也。先是,满洲家法不主立长,盖尚袭蒙古、辽、金旧俗。既入关,诸臣文饰汉义,请立储贰。康熙帝亦醉心汉家文化,恐不立储为天下后世笑。贸然许之,而大错铸成矣。胤礻乃性厚重,短于智略,然苟使多读书史,洞明大义,实足为一令辟。惜满廷不事此,亦无出阁就学之典礼,但使嘛喇教之番经,世仆数员,督以清书骑射而已。圣祖因好儒书,独不使储贰懋学,为绝可怪之事,然实满廷之劫运也。胤礻乃不知德足胜妖之事,习闻喇嘛之言,下至佥人群小,争相构煽,遂与诸子征逐,务为相胜,而事乃败矣。当储贰之初建,圣祖命与诸弟习射于便殿,弯弓无一中者,其他技击,亦均不娴,而诸子多勇武命中,胤礻乃引为大耻。师傅某公,满人中昏庸之杰出者也。乃进言说太子,谓诸子获胜,皆出崇奉喇嘛及养士之力。太子瞿然问计,师傅乃为画计:争致喇嘛及击剑敢死之士,务胜诸子,敌势自却矣。太子固不更事,深信不疑,乃与诸喇嘛约曰:“苟有能以咒语秘术制人死命,使彼不敢抗衡者,尊为国师,受上赏。”又阴使人语各省大吏曰:“能求得奇侠之士,武勇技击足以胜人者,封大官,举主同受上赏。”于是喇嘛争以魔术自效,而江湖术士、山谷伏莽,咸趋阙下,以求效用,京师纷扰,宫闱若市井。奇服异言之人,往来阙廷,司寇不敢诘。有识者皆知宫中多故,祸不旋踵矣。是时康熙帝方深宫颐养,潜心内典,外间事绝不闻知,左右亦必不使之闻知也。
译(胤礻真)通过张扬旗鼓来显示声势,所以胤礻真与他感情颇为融洽,而看待胤礻题等四人,则视其为仇敌。在此之前,满洲的家法不主张立长子为嗣,大概是沿袭蒙古、辽、金的旧俗。入关之后,众臣粉饰汉人的道义,请求确立皇位继承人。康熙帝也醉心于汉家文化,担心不立储君会被天下后世所嘲笑。轻率地答应了他们,从而铸成了大错。胤礻真本性厚重,缺乏智谋策略,但如果让他多读书史,通晓大义,确实足以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可惜满清朝廷不从事于此,也没有出阁就学的典礼,只让喇嘛教他念诵番经,由几名世仆监督他学习清语和骑射罢了。圣祖因为喜好儒家书籍,却唯独不让皇储勤奋学习,这是极其奇怪的事情,但实际上是满清朝廷的劫数。胤礻真不知道德行足以战胜妖邪的道理,只习惯于听信喇嘛的话,下至各类小人,争相挑拨煽动,于是他与各位皇子争强好胜,务必要在各方面胜过他们,事情因此败坏。当初确立储君时,圣祖命他与各位弟弟在便殿练习射箭,他拉弓没有一箭命中,其他搏击技艺,也都不熟练,而各位皇子大多勇武且箭无虚发,胤礻真将此视为极大的耻辱。某位师傅,是满人中昏庸者的杰出代表。于是进言劝说太子,说各位皇子获胜,都是依靠崇奉喇嘛以及供养门客的力量。太子惊愕地询问对策,师傅便为他出谋划策:争相招揽喇嘛以及击剑敢死的勇士,务必胜过各位皇子,敌方的气势自然就会退却。太子本来就不懂世事,深信不疑,于是与各位喇嘛约定说:“如果有谁能用咒语秘术制住别人的性命,使他们不敢抗衡,就尊为国师,给予最高赏赐。”又暗中派人告诉各省大吏说:“能求得奇侠之士,武勇技击足以胜过他人的,封以高官,举荐者一同接受最高赏赐。”于是喇嘛争相用魔术效命,而江湖术士、山林草寇,都涌向京城,以求施展才能,京城纷扰不安,宫闱如同市井。穿着奇异服饰、说着怪异言语的人,往来于宫庭,司法官不敢查问。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宫中变故多端,灾祸即将临头了。这时康熙帝正在深宫中颐养天年,潜心研究佛典,外界的事情绝不知道,身边的人也一定不让他知道。
胤礻乃之养士拜僧,实求自卫,误中某傅之离间,初无意于树敌也。一日,偶出猎南苑,见车骑自南来,从者至数百人,武仗甚整,且有喇嘛执器前导,状至威猛,以为帝驾来也。将避之,左右进曰:“此非车驾,实四皇子之卤簿耳。”太子惊曰:“彼一皇子,乃呵护之盛若此;我储贰也,自顾不如,保不为人所笑乎?且其势凌人,后此将为所制,大不可。”心怏怏然。既归,商于某傅。某傅曰:“果尔,是不可不请于上,以正国体。”乃入奏四皇子卤簿僭越状。圣祖果谕令胤礻真不宜违制,速减车骑,散党附,免蹈刑法。胤礻真闻太子所请,深衔之。自是一变前日所为,斥去车骑,而与喇嘛、力士等步行走京外,游历名山大川,不复有威仪而党羽实益众。胤礻乃以为畏己,肆然不复置虑,不知胤礻真固卧薪尝胆,以报此辱也。
胤礻真既养死士,恐为太子所厄,常只身走江湖,以为阅历磨练之地,且自谓多知民间疾苦,则他日可有为。实则阴探舆论,笼络在野之不轨者,以备推倒储宫而已。尝漫游至嵩山,遇少林僧,技击过人,乃膜拜求为弟子,僧直受不辞。其徒凡数十人,以胤礻真食量过大,辄非笑之。又使炊煮以供众食,胤礻真乐于奔走,绝口不道宫禁事,人莫知为皇子也。半载而技成,诸僧又嬲之角力,胤礻真避不应。众笑其怯,几无所不押侮。胤礻真怒,奋起与斗,卒胜所嬲之僧。师曰:“子技进矣。”遂赠一铁杖,留为他日纪念,且言除一女子外,可持此横行海内矣。胤礻真既行,方下山,而宫监卫士▯集,盖如约而至,众始知其为皇子也。
胤礻真微行自晋中归,遇太子宾客于途,方殴击人。倚势凌辱,人不敢与争,踉跄呼哭,莫之过问。胤礻真独走问所苦。旁有恶少年大言曰:“尔为谁?敢来问讯。宁有三头六臂乎?”胤礻真熟视其面,出铁杖猛击,碎其脑,毙,从容返邸,而太子党人已探知矣。夜遣剑客入邸,将刺胤礻真。一喇嘛方侍胤礻真诵经,见窗外有白光如匹练,上下无定。胤礻真怪之,令喇嘛就视。喇嘛曰:“否!否!吾已遣某力士办之矣。”比晓,院中树枝皆如削,所蓄之猎犬尽失其首,如骈戮者然,而数十武外小园中,有武士横尸焉。喇嘛曰:“此即剑客也。技穷力竭,乃为力士所诛。今晚必且报复,行当备之。”是夕,大风自西来,屋宇震摇,金铁鸣动,空中战斗声甚厉。居民咸闻之,莫知其所由来也。破晓,太子宫中皇皇若有大事然者,出购棺木,其数甚夥,特不知死者为谁。雍邸中亦然,人咸疑之。又明日,雍邸中遍招都下喇嘛入诵经,云作道场七日。诸庙恐人数不敷,至延乞丐以充额。顷之,太子宫亦传命索喇嘛,然已为雍邸所要去,势不能应命矣。太子怒甚,欲捕大喇嘛诛之。大喇嘛惧,请命于国师,国师衔旨乞命,乃已。太子知雍邸所为也,积不能平,遍召门下客,谓之曰:“今夕不杀胤礻真,与诸君不复相见。”门下客忧惧,计无所出。有与胤礻真之客善者,以告。胤礻真闻之曰:“此势不两立之秋也。皇父春秋高,一旦祸成,恐伤其心。不如吾姑避之,以待其隙。苟吾有天命,何患不取而代也!”束装将行,会有奇士自蜀中来,愿见雍邸。胤礻真速使之入,则前游所遇之友也。留与饮食,谈技击诸术,风起泉涌,顾终不及心事。奇士作色曰:“皇子有急难,奈何不告我?”胤礻真问:“何以知之?”奇士曰:“闻青宫新自海外得一术人,能以铁冠取人首于百里外,今晚殆以决议施之皇子矣。如能不为所杀,且夺其冠,则他日可取以治贪官污吏,人皆不敢犯法矣。天下绝殿下,使吾闻之,方得有此预备也。”胤礻真问:“奈何?”奇士曰:“彼以喇嘛咒语为护符,施此魔术。今吾侪都以贝叶蒙首,则铁冠必来而复去。吾先于庭外张一袈裟,如张网状。铁冠必跌落其中,吾党可收之,以为后日之用也。”胤礻真从其言,果得铁冠。既而谓奇士曰:“寇深矣,不用斩截
译胤礻乃供养士人、礼敬僧侣,实在是为了自我防卫,却误中了某位师傅的离间计,起初并没有树立敌人的意图。一天,他偶然出猎南苑,看见车马仪仗从南边而来,随从多达数百人,武备十分严整,而且有喇嘛手持法器在前面引导,气势极其威猛,他以为是皇帝的车驾来了。正要回避,左右侍从进言说:“这不是皇帝的车驾,实际上是四皇子的仪仗罢了。”太子惊讶地说:“他只是一个皇子,竟然如此盛大地受到护卫;我是储君,自己反而不如他,难道不会被人嘲笑吗?况且他气势凌人,以后我将被他制约,这太危险了。”心里十分不快。回来后,与某位师傅商议。那位师傅说:“果真如此,不能不向皇上请示,以端正国家体制。”于是入宫奏报四皇子仪仗僭越的情况。圣祖果然下旨告诫胤礻真不应违背制度,迅速减少车马仪仗,解散党羽,以免触犯刑法。胤礻真听到太子所提的请求,深深怀恨在心。从此一改以前的做法,斥退车马仪仗,而与喇嘛、力士等人步行出入京城之外,游历名山大川,不再显示威仪,但党羽实际上更加众多。胤礻乃以为他是畏惧自己,便肆无忌惮,不再考虑防备,不知道胤礻真其实是在卧薪尝胆,以报复此辱。
胤礻真既然收养死士,担心被太子迫害,常常独自奔走江湖,将其作为阅历磨练的地方,并且自认为多了解民间疾苦,那么将来可以有所作为。实际上是在暗中探查舆论,笼络在野的不轨之徒,以备推翻储君之位。曾经漫游到嵩山,遇到少林僧人,武艺过人,于是膜拜请求做弟子,僧人直接接受而没有推辞。他的徒弟有几十人,因为胤礻真食量过大,常常嘲笑他。又让他做饭煮食供众人食用,胤礻真乐于奔走效劳,绝口不提宫廷之事,人们不知道他是皇子。半年后武艺学成,众僧又纠缠他角力,胤礻真躲避不回应。众人嘲笑他怯懦,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地侮辱他。胤礻真发怒,奋起与他们搏斗,最终战胜了纠缠他的僧人。师父说:“你的技艺进步了。”于是赠送一根铁杖,留作日后的纪念,并且说除了一个女子外,可以拿着它横行海内了。胤礻真离开后,刚下山,宫中的太监和卫士便聚集而来,大概是按约定而至,众人才知道他是皇子。
胤礻真微服从晋中回来,在路上遇到太子的宾客,正在殴打别人。倚仗权势凌辱他人,人们不敢与他争辩,被打者踉跄呼哭,没有人过问。胤礻真独自走上前询问受苦的原因。旁边有个恶少大声说:“你是谁?敢来打听。难道有三头六臂吗?”胤礻真仔细看着他的脸,拿出铁杖猛击,打碎他的脑袋,将其打死,从容返回府邸,而太子的党羽已经探知此事。夜里派遣剑客进入府邸,准备刺杀胤礻真。一个喇嘛正在侍奉胤礻真诵经,看见窗外有白光像匹练一样,上下飘动不定。胤礻真觉得奇怪,让喇嘛去查看。喇嘛说:“不!不!我已经派遣某位力士去处理了。”等到天亮,院子里的树枝都像被削过一样,所养的猎犬都失去了头颅,像被并列处决的样子,而在几十步外的小园中,有武士横尸在那里。喇嘛说:“这就是剑客。技穷力竭,于是被力士诛杀。今晚必定会报复,应当做好准备。”这天晚上,大风从西边吹来,房屋震动摇晃,金铁鸣响,空中的战斗声非常激烈。居民都听到了,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天刚亮,太子宫中惊慌失措,好像有大事发生,出来购买棺材,数量很多,只是不知道死者是谁。雍亲王府中也是如此,人们都感到疑惑。第二天,雍亲王府中广泛召集京城的喇嘛入府诵经,说要做七天的法事。各寺庙担心人数不够,甚至延请乞丐来凑数。不久,太子宫也传令索要喇嘛,但已经被雍亲王府要去了,势不能答应命令。太子非常愤怒,想要逮捕大喇嘛杀掉他。大喇嘛害怕,向国师请示,国师奉旨求情,这才作罢。太子知道是雍亲王府所为,心中积怨不平,广泛召集门客,对他们说:“今晚不杀胤礻真,与各位不再相见。”门客担忧恐惧,想不出办法。有与胤礻真的门客关系好的人,将此事告知。胤礻真听说后说:“这是势不两立的时候。皇父年纪大了,一旦祸事发生,恐怕伤他的心。不如我暂时避开,等待他的破绽。如果我有天命,何必担心不能取而代之呢!”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恰逢有奇士从蜀中来,愿意拜见雍亲王府。胤礻真迅速让他进入,原来是以前游玩时遇到的朋友。留下与他饮食,谈论技击等术,如风起泉涌,但始终不涉及心事。奇士脸色严肃地说:“皇子有急难,为什么不告诉我?”胤礻真问:“怎么知道的?”奇士说:“听说东宫新从海外得到一个术士,能用铁冠在百里外取人首级,今晚大概决定对皇子施行此术。如果能不被所杀,并且夺取他的铁冠,那么将来可以用它来惩治贪官污吏,人们都不敢犯法了。天下绝殿下,让我听到这个消息,才有所预备。”胤礻真问:“怎么办?”奇士说:“他用喇嘛咒语作为护符,施展此魔术。现在我们都用贝叶蒙头,那么铁冠必定来了又回去。我事先在庭院外张开一件袈裟,像张网一样。铁冠必定跌落在其中,我们可以收取它,作为日后之用。”胤礻真听从他的话,果然得到了铁冠。随后对奇士说:“敌人深入了,不用斩截
手段,此祸防不胜防。吾终不愿郁郁居此土也。”奇士曰:“盍请大喇嘛来,当与之为最后谈判。”胤礻真允之。大喇嘛至,奇士曰:“降龙伏虎,当用其势,过此以往,恐不能制,奈何?”大喇嘛曰:“谨闻命。特缓乎急乎?生乎死乎?惟殿下所择。”胤礻真思之良久,乃曰:“吾为皇父计,不得不缓;吾为皇兄计,又不得不生。”大喇嘛曰:“诺。”时太子以铁冠术不效,闻胤礻真仍无恙,恚恨成疾。大喇嘛入请曰:“吾能以阿肌稣丸治殿下疾。”太子曰:“子非助胤礻真者乎?吾安敢服子药?”大喇嘛曰:“否!否!胤礻真暴虐,众叛之久矣。今彼邀游四方,未敢返都下,邸中固阒其无人也。殿下不信,可询之某喇嘛。”某喇嘛者,太子之亲信人也,而实大喇嘛之徒党。太子见术不效,郁恨伤肝,性烈如火,挞辱诛灭颇夥。群下人人自危,至喇嘛亦不免诟辱。以故喇嘛有贰心,亦愿助胤礻真为虐矣。太子不知其计,以问喇嘛。喇嘛曰:“此西天活佛之师,其丸实能治百病,服之当必有效。若胤礻真则畏殿下之威,当不敢复来辇下也。”太子信之,乃令大喇嘛出丸进服。胤礻真遍贿青宫上下,无一人与大喇嘛为敌者。于是太子以孤掌之难鸣,受易性之狂药,虽有知者,莫为之白矣。阿肌稣丸者本媚药,或兴奋剂,而兹则羼入猛烈之品,能使脑力失其效用,神经中枢为过度之激刺,亦不能制其百体,其形态遂类颠狂。斯时,太子因疾居外邸,不近妇女,故宫中妃嫔咸未知悉。延三日,太子益狂,便溺不自知,且毁坏器物无算,并御赐佛像等,亦投毁无余。事既张,太子妃趋视,大骇,无术为之收拾,乃奏闻。圣祖遣人视之,则已不复能成礼,且已失一切知觉,动则骚攘如犷兽,静则昏昏如负重疾。圣祖不得已,乃下诏废其储位,诏中多愤懑语。然责备太子无状,卒不知为胤礻真所嗾使,喇嘛所播弄也。太子妃惶恐,奔坤宁宫求救于皇后。皇后遣国师及御医往视。是夜,国师方衔命出宫,憩某庙以待旦。大喇嘛膝行入,告以由来,历数太子之虐及某喇嘛因忤太子意惨死状。国师凄然曰:“然则吾不能为救治矣。以此主天下,吾辈尚有噍类乎?”及旦,草草入视太子,谓系不信神佛,心入邪魔所致。非别闭静室中,灌以醍醐,咒以功德水,不能复其原性。宜速治之,迟且不救。御医入,亦言心疾不可治。盖清初喇嘛之势力甚盛,御医仅充数。喇嘛言如何,彼亦不敢与之争辨也。旋皇后召太子入宫中,令择静室居之。日以功德水进饮,神思渐清,颠狂亦稍杀,乃令妃嫔入侍,益知敛抑,饮食亦增进。妃嫔私问前此病状,亦自知否。太子乃言服某喇嘛丸,遂失知觉,以后即昏昏如在醉梦间也。妃嫔以告皇后,乃闻于圣祖。遣人穷治其事,将捕某大喇嘛鞫之,则已随胤礻真不知所往矣。以诘国师,国师曰:“吾徒皆忠于太子,且雍邸与太子亦绝无仇怨。此必奸人播弄,欲离间兄弟耳。苟有隐匿,吾设坛作法,使彼二人各至坛前,自相质问,则佛祖韦陀必不谁恕也。”圣祖可其请。皇后问曰:“胤礻真不至,奈何?”曰:“吾能致之,且能缚大喇嘛来。”是夕,国师使人谓喇嘛与胤礻真曰:“第来,必无恙。”及夜中,胤礻真果至,以皮冠蒙首,状极委惫,见后伏地不起。圣祖略有所诘,奏对极凄惋。太子入,见胤礻真,色▯暴怒,诟厉不止。旋坛上有振锡声,如使之跪。太子忽颠蹶,乃惘然自述欲杀胤礻真状,且历举所杀侍卫及喇嘛徒众,状至可怖。是时阴风猝起,燎烛皆作惨绿色,宫中皆闻鬼声。圣祖以倦怠悚惕而退,皇后等皆废然返宫。妃嫔奉太子下,则又昏然不省人事矣。自是昏瞀哗噪,一如前时,不复有一隙之清朗矣。胤礻真与大喇嘛从容退。未几,圣祖再废太子之诏下。盖前此皇后召太子入宫,欲白其冤,固已下诏复位。至是知不可救,故复废之也。圣祖欲立胤礻真,皇后终以为疑,谓不如胤禔。然以奔竞运动者多,圣祖颇有所闻,烦厌
译手段,这种祸患防不胜防。我终究不愿郁郁寡欢地居住在这块土地上。”奇士说:“何不请大喇嘛来,与他进行最后的谈判。”胤禛答应了他。大喇嘛到来后,奇士说:“降龙伏虎,应当利用其气势,超过这个限度,恐怕就不能控制了,怎么办?”大喇嘛说:“恭敬地听从命令。是缓还是急?是生还是死?全凭殿下选择。”胤禛思考了很久,才说:“我为皇父考虑,不得不缓;我为皇兄考虑,又不得不让他活。”大喇嘛说:“遵命。”当时太子因为铁冠术没有效果,听说胤禛仍然安然无恙,愤恨成疾。大喇嘛入宫禀报说:“我能用阿肌稣丸治疗殿下的疾病。”太子说:“你不是帮助胤禛的人吗?我怎么敢吃你的药?”大喇嘛说:“不!不!胤禛暴虐,众人背叛他已经很久了。现在他游荡四方,不敢返回京城,府中本来空无一人。殿下如果不信,可以询问某喇嘛。”某喇嘛是太子的亲信,但实际上是大喇嘛的同党。太子见法术无效,郁恨伤肝,性格烈如火,鞭打侮辱诛杀的人很多。下属人人自危,甚至喇嘛也不免受到辱骂。因此喇嘛有了二心,也愿意帮助胤禛作恶了。太子不知道他们的计谋,去询问喇嘛。喇嘛说:“这是西天活佛的老师,他的药丸确实能治百病,服下后一定有效。至于胤禛,畏惧殿下的威严,应当不敢再来京城了。”太子相信了,于是让大喇嘛拿出药丸进献服用。胤禛贿赂了东宫上下所有人,没有人与大喇嘛为敌。于是太子孤立无援,服下了改变性情的狂药,即使有知情的人,也没有人为他辩白。阿肌稣丸本是媚药或兴奋剂,而这次却掺入了猛烈的成分,能使脑力失去效用,神经中枢受到过度的刺激,也不能控制身体,其形态于是类似癫狂。这时,太子因病居住在外邸,不接近妇女,所以宫中妃嫔都不知道。过了三天,太子更加疯狂,大小便不能自理,并且毁坏器物无数,连御赐的佛像等,也投掷毁坏殆尽。事情已经张扬开来,太子妃赶去查看,大为惊骇,没有办法收拾,于是上奏皇帝。圣祖派人去查看,发现他已经不能行礼,而且失去了一切知觉,动起来骚动不安像凶猛的野兽,安静时昏昏沉沉像身患重病。圣祖不得已,于是下诏废除他的储君之位,诏书中多有愤懑的话语。然而责备太子行为不端,最终不知道是胤禛唆使、喇嘛挑拨的结果。太子妃惶恐,跑到坤宁宫向皇后求救。皇后派遣国师和御医前往查看。这天夜里,国师刚奉命出宫,在某庙休息等待天亮。大喇嘛跪行而入,告知原委,历数太子的暴虐以及某喇嘛因违背太子意愿而惨死的情形。国师凄然说:“那么我就不能救治他了。用这样的人统治天下,我们这些人还能有活口吗?”等到天亮,草草入内查看太子,说是因为不信神佛,心入邪魔所致。如果不把他关在静室中,灌以醍醐,用功德水念咒,就不能恢复他的本性。应该迅速治疗,迟了就无法挽救。御医进入,也说心疾不可治。大概清朝初期喇嘛的势力很盛,御医只是充数。喇嘛怎么说,他们也不敢与之争辩。不久皇后召太子入宫,让他选择静室居住。每天进饮功德水,神思渐渐清醒,癫狂也稍减,于是让妃嫔入内侍奉,更加知道收敛抑制,饮食也增进。妃嫔私下询问之前的病状,太子自己也知道吗?太子于是说服了某喇嘛的药丸,于是失去知觉,以后就昏昏沉沉如在醉梦之间。妃嫔告诉皇后,于是上报圣祖。派人彻底追查此事,将要逮捕某大喇嘛审问,他已经跟随胤禛不知去向。以此质问国师,国师说:“我的徒弟都忠于太子,而且雍邸与太子也绝无仇怨。这一定是奸人挑拨,想要离间兄弟。如果有隐匿,我设坛作法,让那两人各自到坛前,互相质问,那么佛祖韦陀一定不饶恕他们。”圣祖批准了他的请求。皇后问:“胤禛不来,怎么办?”回答说:“我能让他来,而且能绑大喇嘛来。”这天晚上,国师派人告诉喇嘛和胤禛说:“只管来,一定没事。”到了半夜,胤禛果然到来,用皮帽蒙住头,样子极其疲惫,见到皇后伏地不起。圣祖略微有所责问,奏对极其凄婉。太子进入,见到胤禛,脸色骤然暴怒,辱骂不止。忽然坛上有振锡声,像让他跪下。太子突然跌倒,于是茫然自述想要杀胤禛的情形,并且历数所杀的侍卫及喇嘛徒众,情形极其恐怖。这时阴风突然刮起,蜡烛都发出惨绿色,宫中都听到鬼声。圣祖因倦怠恐惧而退下,皇后等都疲惫地返回宫中。妃嫔扶太子下来,他又昏然不省人事了。从此昏聩喧哗,一如从前,不再有片刻的清醒了。胤禛与大喇嘛从容退下。不久,圣祖再次废除太子的诏书下达。因为此前皇后召太子入宫,想要为他辩白冤屈,本来已经下诏恢复他的位置。至此知道无法挽救,所以再次废黜他。圣祖想要立胤禛,皇后始终怀疑,认为不如胤禔。然而因为奔走竞争运动的人多,圣祖也有所耳闻,感到厌烦。
不能专决,尝愤愤曰:“朕万年后,听尔等自择之可耳。此皆不肖,谁复可以膺付托者?苟天位不可终虚,自有当璧者食其禄,若朕生前,则不提议此事可也。”盖圣祖虽不能抉雍邸之奸,而知其争权倾轧,决非无因。太子复不克为人,则惟有以不了了之而已。
译(圣祖)不能专断决择,曾经愤愤地说:“朕百年之后,任凭你们自己选择继承人罢了。这些人都不成器,还有谁能担当托付重任呢?如果皇位终究不能空缺,自然会有命中注定的人来享受这份俸禄;如果在朕生前,就不必提起这件事了。”原来圣祖虽然没能识破雍亲王府的奸谋,但知道他们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决不是没有原因的。太子又不成器,那就只有用不了了之的办法来应付罢了。
胤禔最长厚,且颇有文才,圣祖、皇后俱属意焉。然恐非诸子敌,故隐秘不宣,计不如待万年后,颁遗诏始立之,则诸子仓猝不及破坏也。然胤禔始终与胤礻真善,不敢撄其锋。皇后怜其无能,遂亦听胤礻真所为,而不复固执矣。惟胤礻题豪爽有大志,不受羁勒,颇挥霍,喜结交健儿,然不屑为秘密倾陷之行为。以故与胤礻真忤,常愤太子等结党为仇,非国家之福。因辄出京旅行,饰为商贾或术士,所至必主民家。世俗相传以为世祖者,实则胤礻题。某年,粤东有某卖买行,因生理不佳,相对愁叹。时且岁暮矣,静夜无聊,小伙有悬红灯为戏者,挂于竿首,以照江中,俗亦谓之“照财神”。行之后屋,固滨江,往来船艘颇多。顷之,一巨舰来。众方注视,忽抵行门下维,一纪纲仆贸然登岸,问行主在否。众告之,仆言:“主人贩北货茶果甚多,满船重载。将俱寄于贵行中,幸行主出视之,可与主人接谈也。”行主知为巨客,乃登舟相见。则仪表甚伟,行李亦华焕。酬酢既毕,其人因述来意,且言货价不下数十万金。行主瑟缩曰:“小肆资本甚微,恐不能担此重任。请仅受其十之三,可乎?”曰:“无须。吾有要事他往,但求将货速卸,轻装而归,尔行可不必付款,待来岁今日,复悬红灯,则吾自能复来。届时,当收尔货金也。”行主大喜,乃命人悉迁其货于岸上。屋宇不能容,寄存他家,匝日始毕。同业闻其有豪客来也,争相趋附,即日售其货数万金。行主以奉客,客曰:“现吾勿需此多金,仅取十之四足矣。余存尔行中,待来岁结束并取可也。”行主又欲以盛馔饷客,客摇首止之曰:“但取好酒数斤来,并此间海味数事足矣,不多费也。”行主奉命惟谨。逾日,客匆匆去。行主徐售其货,数月而毕,赢利十余万金,连资本计,殆百万也,顿觉巨富。惟候明岁今夕之约,与客瓜分余利耳。及届期,如约悬红灯。客果至,则巨艘三五,较前次之货又倍蓰焉。主人先奉旧帐,子母俱陈,请指麾分派。客麾又曰:“否!否!吾不需此多金。尔等第为我存之,欲用时通告提取可也。请速迁此次各货登岸,勿稽我行期。”行主以客之惠甚厚,前此未多款待,方抱不安,此次必请多事盘桓,以尽地主之谊。客曰:“吾事大忙,不能领主人厚谊。请勿过留,但使一游花艇,略开眼界足矣。”行主果导之游紫洞艇中,遍征群花以娱之。客殊无所恋,但饮啖甚豪,略听歌曲而已,夜仍返宿舟中。次晨,告别欲去。行主苦留之,乃偕游观音山等名胜处,夜复饮于花艇中。行主使娼家以计羁縻之,拂袖竟归。是时,舟中货已毕登,次晨不别行矣,并一金未携取也。行主甚怪之,顾业既受其货,且致富绝无后患,则亦自幸天助而已。或疑为大盗,顾无案追者。且其态度华贵闲雅,殊不类下流人物。又明年,复按期至,惟货已较少,然尚值十余万金。前后并计之,盖二百五六十万金矣。主人又陈子母如故,客蹙然曰:“吾本欲与主人为终身交,念主人长者,甚可恃,如愿存金不取。今吾将有大变故,恐不复能来,姑受百万金去。明岁届期悬红灯而不来,则吾事已败,终身不复相见。此百五六十万金,自取之可耳。”言罢呜咽,色颜惨沮。主人慰劝之,且欲导之冶游,以祛其哀思。客却之曰:“吾且去,此非行乐之时也。苟明岁复来,必与君痛饮于紫洞艇中耳。”及明年,果不复至。主人与所善者谈及客人踪迹,皆疑为皇子飘流在外者,盖康熙帝适于是岁驾崩也。后遇京中人,详诘其貌,知客确为胤礻题。又同时,汉口又有人睹其踪迹者,并言其刻苦诚恳,绝类有道德之商人云云。
胤礻我为少林僧入室弟子,善技击,常窘辱胤礻真。一日,角技于南苑,呼胤礻真而眩之曰:“尔敢与我角否?”胤礻真自知技出彼下,乃笑不应。胤礻我突起,仆胤礻真于地。众小奄俱不平,而胤礻我鼓掌去矣。胤礻真衔之,欲使喇嘛以术杀之。既而喇嘛语胤礻真曰:“彼
译胤禔年纪最长且为人忠厚,并且颇有文学才华,圣祖和皇后都对他有意。然而(他们)担心他敌不过其他皇子,所以秘密中不宣布,打算不如等到皇帝驾崩后,颁布遗诏再立他为帝,这样其他皇子就会因仓促而来不及破坏。然而胤禔始终与胤礽交好,不敢触犯他的锋芒。皇后怜悯他无能,于是也就听任胤礽所为,不再固执己见了。只有胤禟豪爽且有远大志向,不受拘束,颇为挥霍,喜欢结交勇武之人,但不屑于做暗中陷害人的行为。因此与胤礽不和,常愤恨太子等人结党为仇,认为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因而经常出京旅行,装扮成商人或术士,所到之处必定寄宿在百姓家中。世俗相传他是世祖(顺治帝),实际上却是胤禟。
某年,粤东有一家买卖行,因为生意不好,相对愁叹。当时正值岁末,静夜无聊,伙计中有悬挂红灯嬉戏的,挂在竿头,用来照亮江中,俗称为“照财神”。店铺的后屋,本来临江,往来的船只很多。不久,一艘大船开来。众人正注视着,忽然船抵店铺门前系缆,一名管事仆人贸然上岸,问店主在不在。众人告知,仆人说:“我家主人贩卖北方的茶果很多,满船重载。打算都寄存在贵店里,幸好店主出来看看,可以和我家主人接洽谈话。”店主知道是大客户,于是登船相见。只见那人仪表非常雄伟,行李也很华丽。应酬完毕后,那人便陈述来意,并且说货物价值不下数十万金。店主缩手缩脚地说:“小店资本微薄,恐怕承担不起这个重任。请只接受其中的十分之三,可以吗?”那人说:“不必。我有要事要去别处,只求将货物迅速卸下,轻装而归,你们店可以不必付款,等到明年今天,再悬挂红灯,那么我自己就能再来。到时候,自然会收取你们的货款。”店主大喜,于是命人把货物全部搬到岸上。房屋容纳不下,寄存到别人家,整整一天才完毕。同行听说有豪客来了,争相趋附,当天就卖掉了数万金的货物。店主把这些钱奉送给客人,客人说:“现在我不需要这么多钱,只取十分之四就够了。其余的存放在你们店里,等到明年结算时一起取走也可以。”店主又想用丰盛的酒食款待客人,客人摇头制止说:“只要拿几斤好酒来,再加上这里的海味几样就够了,不要多费事。”店主恭敬地遵照命令。过了一天,客人匆匆离去。店主慢慢出售货物,几个月才卖完,获利十余万金,连本带利计算,几乎达到百万,顿时觉得成了巨富。只等待明年今晚的约定,与客人瓜分剩余利润罢了。
到了期限,按照约定悬挂红灯。客人果然来到,只见大船三五艘,比前次的货物又多了数倍。店主先奉上旧账,本金和利息都陈列出来,请客人指挥分配。客人挥手说:“不!不!我不需要这么多钱。你们暂且替我存着,想用的时候通知提取就可以了。请迅速把这次的各批货物搬上岸,不要耽误我的行程。”店主因为客人恩惠很厚,以前没有好好款待,正感到不安,这次一定要多挽留,以尽地主之谊。客人说:“我事情很忙,不能领受主人的厚意。请不要过分挽留,只要让我游览一次花艇,略开眼界就够了。”店主果然引导他游览紫洞艇,遍征群花来娱乐他。客人毫无留恋,只是吃喝很豪爽,略听歌曲而已,夜里仍然返回船中住宿。第二天早晨,告别想要离去。店主苦苦挽留,于是陪同游览观音山等名胜,夜里又在花艇中饮酒。店主让妓女用计羁縻他,他却拂袖而归。这时,船中的货物已经全部搬上岸,第二天早晨就不辞而别了,并且一分钱也没有取走。店主很奇怪,但既然已经接受了他的货物,并且致富绝无后患,也就庆幸是天助罢了。有人怀疑他是大盗,但没有人追查。况且他态度华贵闲雅,完全不像下流人物。
又过了一年,又按期来到,只是货物已经较少,但仍值十余万金。前后合计,大概有二百五六十万金。店主又像以前一样陈列本金和利息,客人皱着眉头说:“我本意是想与主人做终身之交,念及主人是长者,很可信赖,所以愿意存钱不取。如今我将有大变故,恐怕不能再来了,暂且接受百万金离去。明年到期悬挂红灯而我不来,那么我的事情已经败露,终身不再相见。这二百五六十万金,你们自己取用就可以了。”说完呜咽,脸色惨沮。店主安慰劝解他,并且想引导他去冶游,以消除他的哀思。客人推辞说:“我将要离去,这不是行乐的时候。如果明年再来,一定与你在紫洞艇中痛饮。”到了明年,果然不再来了。店主与好朋友谈及客人的踪迹,都怀疑是皇子流落在外,因为康熙帝恰好在这一年驾崩。后来遇到京城的人,详细询问他的相貌,知道客人确实是胤禟。又同时,汉口也有人目睹他的踪迹,并说他刻苦诚恳,极像有道德的商人等等。
胤祉是少林寺僧人的入室弟子,擅长搏击,常常窘迫羞辱胤礽。一天,在南苑角技,呼叫胤礽并迷惑他说:“你敢和我角技吗?”胤礽自知技艺不如他,于是笑着不回答。胤祉突然起身,把胤礽扑倒在地。众小太监都不平,而胤祉鼓掌离去。胤礽怀恨在心,想派喇嘛用妖术杀他。不久喇嘛对胤礽说:“他
身常佩达赖第一世所发之金符,不易近也。”胤礻真曰:“可夺取之乎?”喇嘛曰:“不能。惟诱之御女,则可篡取之耳。”胤礻真乃使小奄狡黠者,导之微行,为狡邪游。胤礻我故好色,果沈迷粉黛中。胤礻真遣人取其符,将杀之。忽其口中吐出多量之金蛇,盘旋飞舞,令人目眩,刀剑尽为所却,卒不能伤。胤礻真大骇,以问喇嘛,曰:“此婆罗门灵蛇阵也。彼为国师所教,业已入室,不可与争。然习此者,必先设誓,类多不能大贵,况至尊乎?殿下但姑让之,他日大位必不彼属,复何患?”自是胤礻真听其所为,遇辄避之。及即位,胤礻我复不逊,乃执而囚之,赐名曰“阿其那”,译言狗也。寻即遣力士杀之。胤礻我犹能奋斗至三日,始为毒剑所毙云。
译他经常佩戴达赖第一世所颁发的金符,难以接近。”胤礻真问:“可以夺取吗?”喇嘛说:“不能。只有引诱他沉迷女色,才可以篡夺他的金符。”胤礻真于是派狡猾的小太监,引导他微服出行,进行邪僻的游荡。胤礻我本来就喜好美色,果然沉溺于美女之中。胤礻真派人夺取他的金符,准备杀他。忽然他口中吐出大量金蛇,盘旋飞舞,令人眼花缭乱,刀剑都被金蛇挡开,最终没能伤害到他。胤礻真非常惊恐,询问喇嘛,喇嘛说:“这是婆罗门灵蛇阵。他是被国师所教,已经入门,不可与他争斗。然而学习这种法术的人,必须先发下誓言,大多不能获得大富贵,何况是至尊之位呢?殿下暂且让他,将来大位必定不属于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从此胤礻真听任他的行为,遇到他就避开。等到胤礻真即位,胤礻我再次不守臣节,于是将他逮捕囚禁,赐名叫“阿其那”,意思是狗。不久就派大力士杀他。胤礻我还能搏斗三天,才被毒剑杀死。
胤礻唐力不如胤礻我,而智谋特胜,恒以小计窘迫太子及胤礻真。方太子未发狂疾之先,每日朝两宫后,即往西山驰猎,胤礻唐伪为恭顺者,请为青宫前驱。太子喜,许并驰骤。乃阴令其党用喇嘛术,以白铁为限马槛。诵咒设之,则人目不能见,惟与知其隐者则能见之。及驰,胤礻唐先越而过,绝无障碍。及太子跃马过,马蹶,太子坠马,伤股甚剧,病月余,几殆。然止自怨控纵无状,绝不知胤礻唐之计也。又尝献鹿脯于太子,阴以色作为识别。太子召与同餐,胤礻唐自认所识者食之,无害。太子食之,腹顿大痛,泄泻几濒于死,医治数月始复。固疑鹿脯之有毒,然胤固伴食,居然无恙,不能以是诘责也。惟胤礻真探其狡谲,深忌之。胤礻唐知胤礻真恶己,心常耿耿,欲有以报。会圣祖以岁初召喇嘛诵经,诸皇子皆宜会食。胤礻唐之位,适与胤礻真相近。圣祖从上来,与胤礻真仅隔一箭地,而胤礻唐适在其间。忽有一小轮从旁飞出,直掷圣祖之面。法轮者,喇嘛所用之纪念物,以精铜为之者也。喇嘛以是为可杀魔鬼,恒诵咒语飞出焉。今直击圣祖之面,大不敬。圣祖方惊视,胤礻唐忽大哭呼痛,跪圣祖前,奏胤礻真以法轮击己。圣祖视之,则面纹已碎矣。圣祖思“顷间法轮掷朕面而过者,必由彼而波及也。”遂命力士持胤礻真,欲挞之。胤礻真泣辩其诬,且证实为胤礻唐所自掷。圣祖怒曰:“尔尚强辨。彼既自掷,岂致面有伤痕?尔为此大不敬之举动,而不知受过,转欲嫁祸于人,其心术可见矣。”乃命内监执胤礻真,付师傅,鞭挞以百数,复拘禁至半月以上始释云。世宗即位,深恶胤礻唐,令与胤礻我同缚,禁宗人府狱,称之曰“塞思黑”,译言猪也。寻使人拉杀支解之。
○九汉外史 五则
雍邸以夺嫡最剧烈之故,厚养死士,结交海内奇才异能,一时蒸为风尚。除剑侠、番僧等外,有大力士著称,凡以次行辈,得九人。第此等大力士,出没江湖,侪伍亡命,恒不肯以真姓名告人。且其人品亦畸零古怪,不可方物,故各家纪载不同。合而观之,大约名列第一者为一少林僧,失其名。其初,一伙居士也,食量兼人,常恐给食之不足果腹,乃窃余粮藏之。寺后有古钟,大如囷仓,重四五百斤。僧以一手掀之,覆食于下,若行所无事也。同伙以食物短少,常受主僧诘责。窃窃议及僧,而不得其所藏处。一日,见僧携物走寺后,疑其私匿他家,因尾之行。僧徐抵钟所,一手托其纽,推而起之,如掇木桶。置物其下,仍如原位放妥。顾而见同伙,若有所惊,既而笑曰:“幸遇尔,当勿令主僧知也。”同伙唯唯,盖心忌其能,不欲扬之,令主僧知。僧固如见其肺肝也,然自是同伙益畏惧而嫉害焉。未几,主僧恶其无他能,逐之,转入上寺。寺踞山颠,境地益苦,而峰峦陵峻,奔驰尤劳瘁。汲水担薪,一日间之胼胝,已为人所不堪。独僧若甚甘之,且余勇可贾,工作常倍于人。晚则倚树而歌,绝无疲乏意。寺门有巨石如伏狮,上可坐百人,盖由峰颠坠下者,然亘古莫能移动。僧睨之,曰:“此石踞门前,殊不便,使人绕行。不如移置门左大树下,既不碍路,且可坐以乘凉。”众笑其妄语,僧亦不辨。相度良久,忽出两指推石角,石兀兀动;复以掌推之,石忽倒转;众方舌挢不能下,僧更推之,则旋转如球,至门左平面而止。视其下,皆粗沙碎砾,盖坠下之迹犹存也。众大惊,知僧为非常人,咸白于主座。僧大笑,跣而踞石上,呼之不下。蹬足者再,视之,石已入地数尺矣。主座乃自出,合掌迎之曰:“此必韦陀化身也。能以绝技传衣钵乎?”僧乃自陈曰:“吾虽以力胜人,而未得节制之术。闻峨嵋有某师者,以技击百八式教人。顾非有名山古刹主僧之介绍,彼必麾之门外。今吾此来,为求介绍也。”主座者乃为之牒以畀之,且约学成不忘故刹。僧负担去。后十年,主座者已圆寂矣,僧始归来,以其术授徒众,徒众奉为主座
译胤礻唐的力气不如胤礻我,但智谋却特别出众,常常用一些小计谋使太子和胤礻真陷入困境。在太子还没有发疯之前,每天朝见两宫太后之后,就前往西山打猎。胤礻唐假装恭顺,请求为太子开道。太子很高兴,允许与他并驾齐驱。胤礻唐暗中命令他的党羽使用喇嘛的法术,用白铁制成隐形的马栏。念咒语设置后,常人肉眼看不见,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看见。等到奔驰时,胤礻唐先越过马栏,毫无阻碍。等到太子跃马而过时,马匹跌倒,太子摔下马,大腿受伤非常严重,病了一个多月,几乎丧命。但他只抱怨自己驾驭马匹不当,完全不知道这是胤礻唐的计谋。
胤礻唐又曾经献给太子鹿肉干,暗中用颜色作为标记。太子召他一起用餐,胤礻唐自己吃带有标记的那份,安然无恙。太子吃了之后,腹部突然剧烈疼痛,腹泻几乎致死,治疗了几个月才恢复。太子固然怀疑鹿肉干有毒,但胤礻唐陪同进食却安然无恙,无法以此质问责罚他。只有胤礻真探知了他的狡诈,深深忌恨他。胤礻唐知道胤礻真厌恶自己,心中常常耿耿于怀,想要报复。恰逢圣祖在年初召喇嘛诵经,各位皇子都应当会餐。胤礻唐的座位,恰好与胤礻真相邻。圣祖从上面下来,与胤礻真只隔了一箭之地,而胤礻唐正好在中间。忽然有一个小轮子从旁边飞出,直掷向圣祖的面部。法轮是喇嘛使用的纪念物,用精铜制成。喇嘛认为它可以驱杀魔鬼,常常念咒语让它飞出去。现在法轮直接击中圣祖的面部,是大不敬的行为。圣祖正惊视时,胤礻唐突然大哭喊痛,跪在圣祖面前,奏报说胤礻真用法轮击打自己。圣祖一看,胤礻真的面部纹路已经破碎。圣祖心想:“刚才法轮掷向我面部而飞过的,一定是从他那里波及过来的。”于是命令力士抓住胤礻真,想要鞭打他。胤礻真哭泣辩解这是诬陷,并且证实法轮确实是胤礻唐自己掷出的。圣祖愤怒地说:“你还强词夺理。他既然自己掷出,怎么会脸上有伤痕?你做出这种大不敬的举动,却不知认罪,反而想嫁祸于人,你的心术可见一斑了。”于是命令太监抓住胤礻真,交给师傅,鞭打了一百多下,又拘禁了半个月以上才释放。
世宗即位后,深深厌恶胤礻唐,命令他与胤礻我一起捆绑,囚禁在宗人府监狱,称他为“塞思黑”,翻译过来就是猪的意思。不久派人将他拉杀肢解。
○九汉外史 五则
雍亲王府因为争夺皇位最激烈,所以厚养死士,结交海内的奇才异能之士,一时成为一种风尚。除了剑侠、番僧等人外,有大力士著称,按行辈排列,共有九人。但这些大力士,出没于江湖,与亡命之徒为伍,常常不肯告诉别人真实的姓名。而且他们的人品也古怪奇特,难以形容,所以各家的记载不同。综合来看,大约名列第一的是一位少林僧人,失去了名字。他起初是一位居士,食量过人,常常担心供给的食物不够吃饱,于是偷藏剩余粮食。寺后有口古钟,大如粮仓,重四五百斤。僧人用一只手掀开它,把食物藏在下面,好像做平常事一样。同伙因为食物短缺,常受主僧的责问。私下议论到僧人,却找不到他藏食物的地方。一天,看见僧人拿着东西走向寺后,怀疑他私藏到别处,于是尾随而去。僧人慢慢到达钟的地方,一只手托住钟钮,推起来,像搬木桶一样。把东西放在下面,仍然像原来那样放好。回头看见同伙,好像有些惊讶,随即笑着说:“幸好遇到你,应当不让主僧知道。”同伙连连答应,心里忌惮他的能力,不想宣扬,让主僧知道。僧人固然像看透他们的心肺一样,但从此同伙更加畏惧而嫉妒他。不久,主僧厌恶他没有其他才能,驱逐了他,他转入上寺。上寺位于山顶,环境更加艰苦,而且山峰险峻,奔驰尤其劳累。挑水砍柴,一天之间的老茧,已是别人所不能忍受的。唯独僧人好像很甘心,而且余勇可贾,工作常常比别人多一倍。晚上就靠着树唱歌,绝无疲乏之意。寺门有块巨石像伏狮,上面可以坐百人,大概是从峰顶坠落的,但自古以来没有人能移动它。僧人斜视着它,说:“这块石头挡在门前,很不方便,使人绕行。不如移到门左边的大树下,既不碍路,又可以坐着乘凉。”众人嘲笑他胡说,僧人也不辩解。观察了很久,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推石头角,石头微微晃动;又用手掌推它,石头突然翻转;众人才惊得舌头伸出来放不下,僧人再推它,石头就旋转如球,到门左边的平地才停止。看它的下面,都是粗沙碎石,大概坠落的痕迹还在。众人非常惊讶,知道僧人是非凡之人,都报告给主座。僧人大笑,赤脚蹲在石头上,叫他不下来。蹬脚两次,看时,石头已经陷入地下几尺了。主座于是亲自出来,合掌迎接他说:“这一定是韦陀的化身。能把绝技传授衣钵吗?”僧人于是自我介绍说:“我虽然以力气胜过别人,但没有得到节制的方法。听说峨嵋有位某师,用技击一百零八式教人。但如果没有名山古刹主僧的介绍,他一定会把我赶出门外。现在我来这里,是为了求介绍。”主座于是给他写介绍信,并且约定学成后不忘故寺。僧人背着行李离去。十年后,主座已经圆寂了,僧人才归来,把他的技艺传授给徒众,徒众奉他为主座。
者。于是少林技击之名闻天下。雍邸过而慕之,从僧学,一年始去。顾学成,雍邸有所请,密谈三日夜,僧遂循例送之出。雍邸憾之,令剑侠与斗,卒不胜而罢。盖雍邸欲僧从己入都,僧始终未允故也。习少林拳术者,例有迎送礼。迎时以一石钟置阶前,须提钟而过,然后登殿拜师,盖试其膂力何如。送时则历门三重,每门皆置守僧。一以梃击,须能避过,不能则自门槛下蛇行而出;二以刀棒,其阻拦亦如之;三则徒手相搏,其技术乃至高者,尤为难胜。相传雍邸竟不能过第三关。因其皇子,礼不可辱以蛇行,始由主座僧特令开门恭送焉,顾雍邸常引为大愧恨也。
译于是少林技击的名声传遍天下。雍亲王路过并仰慕少林武艺,跟随僧人学习,一年后才离开。然而学成之后,雍亲王有所请求,与僧人秘密交谈了三天三夜,僧人便按照惯例送他出门。雍亲王对此感到遗憾,命令剑侠与僧人搏斗,最终未能取胜而作罢。这是因为雍亲王想带僧人随自己进京,而僧人始终没有答应。
学习少林拳术的人,按惯例有迎接和送别的礼仪。迎接时,在台阶前放置一个石钟,必须提起石钟走过,然后才能登殿拜师,这是为了测试他的力气如何。送别时则要经过三道门,每道门都设有守门的僧人。第一道门用棍棒攻击,必须能躲避过去,不能躲避则只能从门槛下像蛇一样爬行出去;第二道门用刀和棒阻拦,情况也相同;第三道门则是徒手搏斗,对手是技艺最高超的人,尤其难以战胜。相传雍亲王竟然没能通过第三关。因为他是皇子,礼仪上不能让他受辱而爬行,才由主持僧人特别下令开门恭敬地送他出去,但雍亲王常将此引为极大的羞愧和怨恨。
少林僧外,则有两女子。一为侠娘,相传系吕晚村之孙女;一为鱼娘,鱼壳大盗之女也。顾此两女子,皆与雍邸为敌,且与满人不共戴天,如俄之有虚无党者然。初,晚村既以文字狱族灭,其孙女乃为一门人所匿,年未及龀也。门人故明功臣裔,乔木之悲,无时或已,虽种瓜青门,大有今昔之慨。而旧部之奇人杰士,恒私相往来,来取幽僻地为高会。拔剑斩地,击筑悲歌,大有幽并健儿气象。官吏或侦知之,则另易他处,几濒于危者屡矣。中有虬髯某者,豪客也,善技击,知剑术,尝为友报仇,取人首如探囊。久客门人家,门人置酒与语曰:“子老矣,天下方多故,绝人之技,义不可无传徒。今门下士正多,盍择一能者而授之耶?”虬髯公请视其相而后许。及吕女,乃大惊曰:“此异人也,吾术殆不传男子矣。”遂悉心教之,始而技击,继以剑术。吕女颖悟绝伦,且有神力,造诣精进,▯不犹人,虬髯公益信眼力之非虚。三年学成,虬髯顾而语之曰:“少林派而外,子殆第一人矣。吾年已耄,力不能逮,且精巧亦逊于尔,尔其勉之。”因赠以名曰“侠娘”。时侠娘年已逾笄,矢志不嫁,盖志在复仇,不愿旁分也。虬髯公旋亦归山左,侠娘遂漫游海内,欲得奇人之助,与之切磋技能,以达所抱之目的。尝至少林,见主僧,角艺数日,几无胜负,惟技击之力稍有弱点耳。少林僧首肯曰:“以子技可横行天下。复仇区区事,何难如志?但彼仇者,方有天命,复恃番僧魔力,一时不易推倒。然徐图之,终必败于子手也,行矣勉之。倘遇年少书生,幸勿托心膂,恐功亏一篑也。”侠娘受教,北行至晋,鬻技于市场。众健儿以为一孤女,或藉此择婿,于是趋之若骛。又欺其荏弱,辄来尝试。女皆败之,取其金,盖女意在得资入都耳。最后有僧挟重金来,相约曰:“胜则赠金,败则当娶为妇。”侠娘羞晕,且恶其无礼,乃出少林法击之。僧忽呼曰:“吾师妹也,吾知罪矣。”遂赠以金,伏礼而去。于是晋中无与为敌者。是时,雍邸已得党羽报告,知女之异能,后必为患。乃商诸喇嘛,欲以血滴子法诛之。喇嘛曰:“否!否!是女有剑术,不可制也。宜用他术笼络之。”雍邸悟,乃私嘱张廷玉等:“有文士能娶奇女子者,朕必位以高秩。”廷玉等不悟其旨,归以语幕僚。某甲忽自陈曰:“吾固知之,且吾亦曾相识。彼固重视文人者,惜吾畏祸,不敢与近耳。今上有旨,吾当竭吾忠以成之。”时侠娘方在景、沧间卖技,士人趋就之。盖士人固亦晚村门人之同族,而与侠娘曾同笔砚者也。侠娘本不愿嫁人,故虽属意士人,而决然舍去。今<冒毛><▯毛>都门,人皆因一孤女属耳目,拟借士人为假夫妇以自掩饰,则目的易达,奸人或不易窥破也。士人既抵沧景,即往谒女。女果以礼晋接之,且偕之访虬髯公。公见女之偕男子来也,大骇曰:“侠娘亦有夫乎?”女亟止之曰:“此所谓空花耳,师奈何小我?”虬髯曰:“吾固知之,聊相戏耳。虽然,吾今更得一女弟子,与尔不相上下也。天然公例,物必有偶。谅哉!”遂呼其徒出,则亦及笄小女子也。虽妩媚动人,而饶有英气。髯曰:“此名鱼娘,非常女子也。”遂与女相见毕,密如故旧。既而谓侠娘曰:“以子卓卓,而受困于竖子,宁不可羞?设彼不悟者,吾必为姊手刃之。”侠娘悟,欲辞之。而士人已觉,星夜遁入京。未几,而搜捕之令下矣。鱼娘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其逗遛于此,为贪官污吏所捕,曷若径居都下,以伺机会乎?”遂偕入都,复遇士人于逆旅,伪为落拓无聊者。侠娘哀之,士人更历述别后蹭蹬状。侠娘使为己书记,往来函札,一出其手。外虽为夫妇,实则凛乎不敢犯也。无何,侠娘偕鱼娘往探宫中情景,辄若有备。鱼娘疑之曰:“是直有侦探在吾侪肘掖间也。”一日,士人作一秘函待发,有友邀往宴饮,遂置案头而去,鱼娘取而挑视之,尽知其内容。盖以两人事报告于某大员
译除了少林僧人之外,还有两位女子。一位是侠娘,相传是吕晚村的孙女;另一位是鱼娘,是大盗鱼壳的女儿。然而这两位女子,都与雍亲王邸为敌,且与满人势不两立,就像俄国拥有虚无党人一样。起初,吕晚村因文字狱被灭族,他的孙女被一位门人藏匿起来,当时年纪还未满六岁。这位门人是明朝功臣的后裔,对故国的悲思无时不在,虽然像召平那样在青门种瓜,却大有今昔变迁的感慨。而旧部的奇人杰士,常常私下往来,选取幽僻的地方举行高会。他们拔剑斩地,击筑悲歌,大有燕赵壮士的气概。官吏有时侦察到这些活动,他们就另换地方,几次几乎陷入危险境地。其中有一位虬髯客,是位豪侠,擅长搏击,精通剑术,曾为朋友报仇,取人首级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他长期客居门人家中,门人设酒与他交谈说:“您年纪大了,天下正多事,绝世的技艺,道义上不可没有传人。如今门下士人很多,何不选择一位有才能的人传授给他呢?”虬髯客请求先看看他们的相貌才答应。等到见到吕女,他大惊说:“这是非凡之人,我的技艺大概不该传给男子了。”于是全心全意地教导她,起初教搏击,接着教剑术。吕女聪明绝伦,且拥有神力,造诣精进,远超常人,虬髯客更加相信自己的眼力没有虚妄。三年学成,虬髯客看着她说:“除了少林派之外,你大概已是第一人了。我年纪已老,力气赶不上你,而且精巧程度也不如你,你要努力啊。”因此赠给她名字叫做“侠娘”。当时侠娘年纪已超过十五岁,立志不嫁,因为志在复仇,不愿分散精力。虬髯公随即也回到山东,侠娘于是漫游天下,想寻求奇人的帮助,与他们切磋技能,以达到所怀抱的目的。她曾到少林寺,拜见住持僧,较量技艺数日,几乎难分胜负,只是搏击的力量稍有弱点罢了。少林僧点头说:“凭你的技艺可以横行天下。复仇这件小事,有什么难如所愿的?只是那仇人,正拥有天命,又倚仗番僧的魔力,一时不容易推倒。然而慢慢图谋,最终必败于你手,去吧,努力吧。倘若遇到年少书生,千万不要托付心腹,恐怕功亏一篑。”侠娘接受教诲,向北走到山西,在市场上卖艺。众壮士以为是一个孤女,或许借此选择女婿,于是像追逐兔子一样蜂拥而至。又欺负她柔弱,就来试探。女子都打败了他们,收取他们的钱财,因为女子意在得到资金进入京城。最后有一个僧人带着重金前来,约定说:“赢了就赠金,输了就应当娶我为妻。”侠娘羞愤晕厥,且厌恶他的无礼,于是使出少林法攻击他。僧人忽然喊道:“这是我的师妹啊,我知道罪过了。”于是赠给她金子,伏地行礼后离去。于是山西境内没有能与他匹敌的人。这时,雍亲王邸已得到党羽的报告,知道女子有异能,日后必成祸患。于是与喇嘛商量,想用血滴子法诛杀她。喇嘛说:“不行!不行!这女子有剑术,不可制服。应该用其他手段笼络她。”雍亲王醒悟,于是私下嘱咐张廷玉等人:“有文士能娶到奇女子,朕一定给他高官厚禄。”张廷玉等人不明白他的旨意,回去告诉幕僚。某甲忽然自告奋勇说:“我本来就知道这件事,而且我也曾认识她。她本来重视文人,可惜我畏惧祸患,不敢与她接近。现在皇上有旨意,我应当竭尽忠诚来完成这件事。”当时侠娘正在景州、沧州之间卖艺,士人前往接近她。原来士人本来就是吕晚村门人的同族,而与侠娘曾经一起读书写字。侠娘本不愿嫁人,所以虽然对士人有意,却决然离去。现在冒昧进入京城,人们都因为一个孤女而侧目,打算借士人作为假夫妇来自行掩饰,那么目的就容易达到,奸人就不容易窥破了。士人抵达沧州景州后,立即去拜见女子。女子果然以礼接待他,并且带他去拜访虬髯公。虬髯公见女子带着男子来,大惊说:“侠娘也有丈夫了吗?”女子急忙制止他说:“这只是所谓的花样罢了,老师为何小看我?”虬髯说:“我本来就知道,只是开玩笑罢了。虽然如此,我现在又得到一个女弟子,与你不相上下。天然的公例,万物必有配偶。确实如此!”于是叫他的徒弟出来,也是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子。虽然妩媚动人,却充满英气。虬髯说:“这个叫鱼娘,是非常女子。”于是让她们相见完毕,亲密得像老朋友一样。接着对侠娘说:“凭你卓越出众,却被小子所困,难道不可羞耻吗?假如他不醒悟,我必为你亲手杀了他。”侠娘醒悟,想要辞别。而士人已经察觉,连夜逃入京城。不久,搜捕的命令下达了。鱼娘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其在这里逗留,被贪官污吏逮捕,不如直接住在京城,等待机会呢?”于是一起进入京城,又在旅店遇到士人,假装成落魄无聊的样子。侠娘同情他,士人更详细叙述分别后的坎坷状况。侠娘让他做自己的书记,往来的信函,全由他起草。外表虽是夫妇,实际上凛然不敢侵犯。不久,侠娘带着鱼娘去探听宫中的情形,总是好像有防备。鱼娘怀疑说:“这简直是有侦探在我们身边啊。”一天,士人写了一封密信正要发送,有朋友邀请去宴饮,于是放在案头离开,鱼娘拿起来偷看,完全知道了内容。原来是将两人的事报告给某位大员。
,转行进呈也。鱼娘急告侠娘曰:“我言如何?此所谓养虎自贻患也。”侠娘曰:“然则今晚殆可入宫矣。子待伧父于此,吾一身先往探之。”鱼娘曰:“可!”是夜,士人大醉归。见鱼娘独坐,而侠娘不在侧,以为有隙可乘。盖士人初畏侠娘,而不知鱼娘亦系女杰也。士人乘醉无赖,径调鱼娘。鱼娘初犹动色相戒,意将待侠娘归而处置之。士人竟尔相逼,不容须臾缓。鱼娘怒甚,遂拉杀之。乃逾墙出,疾趋至宫廷,则宫中方大索人。闻传旨召大学士入受顾命,知大事已了,大喜,飞跃而出。守卫士或有窥其影者,鸣枪击之,幸未中。鱼娘不敢复返逆旅,盖恐馆中事发,逻者已在门也。第不知侠娘生死何如,急趋虬髯家。则虬髯新死,敛未数日也。恸哭成礼而去。鱼娘家本在微山湖中渔舟队里。既归,思侠娘不置。忽忽十年,因事游泰山,登绝顶观日出。忽对面石上立一高髻女子,神采欲飞,有凌云气。谛视之,侠娘也。把臂道故,喜极而悲。旋相约西游峨眉,将逾苗岭,入藏卫,礼真如,不知何日始返云。
译(这)是转行进呈的奏折。鱼娘急忙告诉侠娘说:“我说的话怎么样?这就是所谓的养虎为患啊。”侠娘说:“那么今晚大概可以进入皇宫了。你在这里等着那个粗鄙的男人,我一个人先去探探情况。”鱼娘说:“可以!”这天夜里,读书人大醉而归。看见鱼娘独自坐着,而侠娘不在身边,以为有机可乘。原来读书人起初畏惧侠娘,却不知道鱼娘也是女中豪杰。读书人借着酒劲耍无赖,直接调戏鱼娘。鱼娘起初还脸色严肃地警告他,心里打算等侠娘回来再处置他。读书人竟然步步紧逼,不容许片刻延缓。鱼娘非常愤怒,于是将他拉过来杀死了。然后翻墙出去,快步赶到皇宫,只见宫中正在大肆搜捕人。听到传旨召大学士入宫接受遗诏,知道大事已经办成,非常高兴,飞跃而出。守卫的士兵有人窥见她的影子,鸣枪射击她,幸好没有击中。鱼娘不敢再返回客栈,恐怕馆中事情败露,巡逻的人已经在门口了。只是不知道侠娘生死如何,急忙赶往虬髯客家。只见虬髯客新近去世,收敛尸体不过几天。痛哭一场,完成礼仪后离去。鱼娘的家原本在微山湖中的渔船队里。回家后,思念侠娘不止。恍惚过了十年,因为有事游历泰山,登上绝顶观看日出。忽然对面石头上站着一位高髻女子,神采飞扬,有凌云之气。仔细一看,是侠娘。挽着手臂叙说往事,欢喜至极转为悲伤。随即相约向西游历峨眉,将要越过苗岭,进入藏卫,礼佛修行,不知何日才返回。
金陵有甘凤池者,以练气运力,人莫能敌。闻且长于行路,日能达三百里,绝无疲乏态。尝主某绅家,一夕窗外月明如昼,主人之兴未阑。凤池曰:“盍玩月乎?”主人呼仆启窗,凤池曰:“无须。”乃敛吸气入鼻,复张口呼之,飕飕如秋风,晶窗八叶,一时并开矣。主人骇叹不置。又尝置全席器皿菜肴于桌上,凤池以两指按桌边而提之起,离地三尺许,高可逾肩。旋置原位,汤不外溢,杯簪无一移动者。又尝力拔牛角,牛负痛而斗。凤池拳毙之,连毙二牛。雍邸时漫游江南,闻之,愿与结交。凤池有特性:不喜见贵客,凡贵客来,必绝之;即非贵客,生客无相知之友绍介者,亦必避之。顾家贫,别无他屋,则炼气入壁,以衣椟自蔽,莫有能觅者所在者。雍邸突入其室,知其在家也。乃家人忽拒之,云已他往。雍邸不信,遍视室中,见衣椟可疑。乃命从者移之,则宛然一人形贴壁上,但不言不动。雍邸招之出,不允。闭目加尸,乃以手击之,▯▯然墙壁也。雍邸怒,用喇嘛咒促之,亦不动。乃取枪击之,“砰匐”一声而墙倒矣。人影俱灭,凤池亦卒不见出,且不知安往。家人以为必且葬于火,哭声大作。雍邸始怅然出,凤池大笑曰:“累吾又走一家矣。”盖已走入邻家壁中也。人问何以不见雍邸,曰:“吾固知其皇子,不欲自投罗网也。”后诸力士之从龙者,皆以得罪死。人始服甘凤池之先见云。
甘凤池自言尝遇一劲敌,殆九汉中之先辈也。途过江西某所,设广场眩其术,方藐视一切,以为无足当我一击者。诸健儿亦色然惊,五体投地。正自鸣得意时,忽一曲背之老者,笑于人丛中曰:“花拳绣腰,乃欲在此广场中耀武,不畏人齿冷耶?”语罢,且咳且笑。凤池顾之,见其龙钟,以为妄语挑衅,无足与较,但睨之曰:“老不畏死耶?”老者复笑曰:“恐汝将求死不得也。”凤池怒,持老者欲辱之。将提其肩置场中,忽不可动,虽竭力,如蚍蜉撼大树也。愈怒,提拳猛击之。老者鼓腹以当,吃吃笑曰:“较之吾孙,尚须让一步也。”凤池觉拳着处,如中绵蕞,大骇。老者还问曰:“尔为我敬一拳,何如?”凤池亦鼓腹受之,老者曰:“不可!仅承以股,当可无性命忧。”凤池不信,老者遂捻其股,凤池颠矣。舁归,病数日始愈。乃访老者,则其子若孙皆技击家也。欲拜为师,老者不可,仅语以后走江湖,当避三种人而已。凤池问何谓,老者曰:“和尚、女子及老翁三者是也。除三者外,子可无敌矣。”故甘凤池不敢与少林僧、吕侠娘等争名,顾终不知老者姓名。
白泰官为吾乡人,其琐事颇夥。少年时好色,恒逾墙入一贵家,奸其姑嫂,且能挟二女出,归私室中淫乐,迨天明,仍送还其家。后为夫族所悉,延一力士御之,泰官不知也。是夕,月明可鉴毛发,泰官复自庭中下,将入二女房。忽有人自后猛击其脑,仆,虽跃起欲遁,则两足已为所缚矣。少选,堂中明灯璀灿,主人南向座。问若何处置,主人曰:“若送官,则扬家丑,不如毙之,以其肉饲犬也。”泰官大戚,思转瞬身将齑粉,不如竭生平之力争之,苟得脱,命也;不脱,亦命也。遂运全身之力,使体旋转,其疾如风。时手足被缚,其状宛如俗所称之元宝。乘势满地旋滚,其力锐不可当。一霎时,及主人之坐处,则已桌倾椅倒,器皿悉翻覆,灯烛亦尽灭矣。争久之,缚之绳始断,两手可开。乃力士已至,奋力与斗。且斗且走,未几门破,而身已出矣。力士为槛所绊,仆不得出。泰官始尽力狂奔,得脱于难。自是折节改行为善,遇强凌弱,众暴寡,或乡里一切不平之事,辄拔刀相助,故晚年多称颂者。偶至乡僻观农收,宿佃户家,夜闻邻妇哭声甚惨。问居停主人:“伊何为若此?”主人言:“此事以不问为佳。吾侪各人自扫门前雪,犹恐有祸,尚敢多管闲事耶?”泰官曰:“子勿畏。事大如天,吾能了之。第言何害?”主人终不肯言,泰官欲自往问之。主人
译金陵有个叫甘凤池的人,凭借练气运力的功夫,没有人能抵挡他。听说他擅长长途跋涉,一天能走三百里,完全没有疲乏的样子。他曾受雇于某位绅士家,一天晚上窗外月光明亮如白昼,主人的兴致还未消退。凤池说:“何不赏月呢?”主人叫仆人开窗,凤池说:“不必。”于是收敛气息吸入鼻中,又张口呼出,呼呼声如同秋风,八扇晶莹的窗户,一下子全都打开了。主人惊骇赞叹不止。他又曾把全套宴席的器皿菜肴放在桌上,凤池用两根手指按住桌边将其提起,离地约三尺,高度超过肩膀。随即放回原位,汤汁没有外溢,杯盏没有一个移动。他又曾用力拔牛角,牛因疼痛而斗殴。凤池用拳头打死它,接连打死两头牛。雍亲王当时漫游江南,听说此事,愿意与他结交。凤池有个特性:不喜欢见权贵客人,凡是权贵客人来,必定拒绝;即使不是权贵客人,没有相识的朋友介绍,也必定躲避。但家里贫穷,没有别的房屋,就练气进入墙壁,用衣箱把自己遮蔽起来,没有人能找到他在哪里。雍亲王突然闯入他的房间,知道他在家里。于是家人忽然拒绝雍亲王,说他已经去了别处。雍亲王不信,仔细查看房间,看见衣箱可疑。于是命令随从搬开衣箱,只见一个人形贴在墙上,只是不说话也不动。雍亲王招手让他出来,他不答应。闭上眼睛像尸体一样,雍亲王用手打他,空空荡荡像是墙壁。雍亲王发怒,用喇嘛咒语催促他,他也不动。于是取枪射击,“砰匐”一声墙倒了。人影都消失了,凤池最终也没有出来,而且不知道去了哪里。家人以为他一定葬身火海,大声哭泣。雍亲王才怅然离开,凤池大笑说:“累我又搬一次家了。”原来他已经进入了邻家的墙壁中。有人问为什么不见雍亲王,他说:“我本来就知道他是皇子,不想自投罗网。”后来跟随雍正帝的那些力士,都因为获罪而死。人们这才佩服甘凤池的先见之明。
甘凤池自己说曾经遇到一个劲敌,大概是九汉中的先辈。路过江西某地,设立广场炫耀他的技艺,正轻视一切,认为没有人能抵挡他的一击。众健儿也都惊恐失色,五体投地。正当他自鸣得意时,忽然一个驼背的老人,在人群中笑着说:“花拳绣腿,竟想在这广场上耀武扬威,不怕被人耻笑吗?”说完,边咳边笑。凤池看他,见他老态龙钟,以为他是胡说八道挑衅,不值得较量,只是斜眼看他说:“老不死吗?”老人又笑着说:“恐怕你将求死不得。”凤池发怒,抓住老人想侮辱他。刚提起他的肩膀想放到场中,忽然动弹不得,虽然竭力用力,如同蚂蚁撼动大树。更加愤怒,提拳猛击他。老人鼓起腹部抵挡,吃吃笑着说:“比起我的孙子,你还得让一步。”凤池感觉拳头打到的地方,如同击中棉絮,大惊。老人反问说:“你为我恭敬一拳,怎么样?”凤池也鼓起腹部承受,老人说:“不行!只用大腿承受,应当没有性命之忧。”凤池不信,老人于是捏住他的大腿,凤池摔倒了。抬回家,病了几天才痊愈。于是拜访老人,发现他的子孙都是武术家。想拜他为师,老人不同意,只说以后走江湖,应当避开三种人罢了。凤池问是什么意思,老人说:“和尚、女子和老翁这三种人。除了这三种人,你可以无敌了。”所以甘凤池不敢与少林僧人、吕侠娘等人争名,但终究不知道老人的姓名。
白泰官是我们同乡,他的琐事很多。年轻时好色,经常翻墙进入一户富贵人家,奸淫其姑嫂,而且能挟持两名女子出来,回到私室中淫乐,等到天亮,仍然送还她们回家。后来被丈夫家族知晓,聘请了一名力士防御他,泰官不知道。那天晚上,月光明亮可以照见毛发,泰官再次从庭院下来,将要进入两名女子的房间。忽然有人从后面猛击他的头部,他仆倒,虽然跳起想逃跑,但双脚已经被绑住了。过了一会儿,厅堂中灯火璀璨,主人面向南坐着。问如何处置,主人说:“如果送官,就宣扬了家丑,不如杀了他,用他的肉喂狗。”泰官非常悲伤,想到转眼身体就要粉碎,不如竭尽生平之力抗争,如果得以逃脱,是命;不能逃脱,也是命。于是运用全身之力,使身体旋转,速度快如风。当时手脚被绑,形状宛如俗话所说的元宝。乘势满地旋转滚动,其力量锐不可当。一霎时,到达主人坐的地方,桌子已经倾倒椅子已经倒下,器皿全部翻覆,灯烛也全部熄灭了。争斗了很久,绑他的绳子才断,双手可以张开。于是力士已经到了,奋力与他搏斗。一边搏斗一边逃跑,不久门破了,身体已经出去了。力士被门槛绊倒,仆倒不能出去。泰官开始尽力狂奔,得以脱险。从此他改过自新,遇到强凌弱、众暴寡,或者乡里一切不平之事,就拔刀相助,所以晚年有很多称赞他的人。偶然到乡下偏僻处观看农人收割,寄宿在佃户家,夜里听到邻妇哭声非常悲惨。问住宿的主人:“她为什么这样?”主人说:“这件事以不问为好。我们各自扫门前雪,还怕有祸患,还敢多管闲事吗?”泰官说:“你不要害怕。事情大如天,我能解决。只说有什么害处?”主人始终不肯说,泰官想自己去问。主人
子年方少,心不能平,曰:“客知此间有一怪僧乎?”泰官曰:“不知。”主人怒少年以目,少年不为动,曰:“杀我可耳,终不能关吾口。天下有如是之欺人孤儿寡妇者耶?”泰官知话益有因,跃起曰:“吾必能除此害,请详语我。”少年曰:“月前来一西番僧,云自北京至此。或张大其词,代皇子出家。顾淫恶甚,饮酒食肉而外,兼渔猎人家妇女,受其荼毒者屡矣。且更有恶性,好食人胎。凡妇女有孕者,彼必堕其胎,而共饔飧。此岂非天外恶魔耶?吾意天家当以公正为心,必不致养此害人之恶秃。不知何处野驴,冒名吓人耳。”语未已,哭声益厉。主人摇手曰:“勿语!勿语!恐彼已入室。设闻之,池鱼之殃,其何能免?”时泰官足已及门,仅言“吾去也”,人已不见。盖逾垣而过,小屋中灯火微明,一妇人裸置床上,彷佛有人力摩其腹,势甚猛烈。视之,僧也。妇人痛极狂呼,惨不忍听。泰官心急火起,飞足踢扉,扉破。僧见来势颇汹汹,遂舍妇人而觅其军械。未及取,泰官突以手提其腿,仆。更起欲遁,泰官已瞥眼睹其械,则铁杖也,乘势拾而猛击之。僧负痛狂奔,出户,为碌碡所踬,又仆于地,泰官捷起擒之。僧力甚勇,以两手扼泰官之肾,痛极释手,僧得脱。泰官又追及,举铁杖猛击其首,遂就擒焉。是时村人鸣钲四集。僧大言曰:“吾雍皇子殿下之师也。苟得罪,一村将无噍类,尔鼠子敢妄逞血气耶?”村人积怒已久,见泰官得胜,群起缚之曰:“吾侪宁受官刑,不能忍此秃驴之恶虐也。”乡老或请鸣官,泰官曰:“不可。彼既恃官势,彼媚上者,难保不为所震慑。不如吾辈自了之。”村人乃共举耕、犁、柴、斧之类,各斫一下,旋成醢焉。人皆快之,返视彼妇,则奄奄若死,泰官令佃户为之延医诊治。一村诵德,为置长生禄位云。
译少年年纪尚轻,心中愤懑不平,说道:“客人知道这里有一个怪僧吗?”泰官回答说:“不知道。”主人用眼神怒视少年,少年不为所动,说道:“杀我也罢了,终究不能封住我的嘴。天下哪有这样欺骗孤儿寡母的人呢?”泰官知道这话背后必有缘由,跳起来说:“我一定能除去这个祸害,请详细告诉我。”少年说:“一个月前来了一个西番僧人,说从北京来到这里。有人夸大其词,说是代替皇子出家。但他淫恶至极,除了饮酒吃肉之外,还猎取人家妇女,受他毒害的人很多。而且他还有更恶劣的习性,喜欢吃人胎。凡是怀孕的妇女,他必定弄掉她们的胎儿,然后一起吃饭。这难道不是天外的恶魔吗?我想皇室应当以公正为心,绝不会供养这种害人的恶僧。不知是哪里的野驴,冒名吓唬人罢了。”话还没说完,哭声更加凄厉。主人摇手说:“别说了!别说了!恐怕他已经进了房间。如果被他听到,池鱼之灾,怎么能避免?”这时泰官的脚已经到达门口,只说了一句“我走了”,人已经不见了。原来是翻墙而过,小屋中灯火微明,一个妇人裸体躺在床上,仿佛有人用力揉搓她的腹部,势头非常猛烈。一看,是那个僧人。妇人痛得极厉害,疯狂呼喊,惨不忍听。泰官心急火燎,飞起一脚踢开门,门破了。僧人见来势汹汹,于是丢下妇人去寻找他的武器。还没来得及拿,泰官突然用手提起他的腿,使他摔倒。僧人又想站起来逃跑,泰官已经瞥见他的武器,是一根铁杖,趁机捡起铁杖猛击僧人。僧人负痛狂奔,出门时被碌碡绊倒,又摔在地上,泰官迅速起身擒住他。僧人力气很大,用双手掐住泰官的腰部,泰官痛得极厉害,松开了手,僧人得以逃脱。泰官又追上去,举起铁杖猛击僧人的头部,于是僧人被擒。这时村里人敲着钲聚集过来。僧人大声说:“我是雍皇子殿下的老师。如果得罪了我,全村将没有活口,你们这些鼠辈敢妄逞血气吗?”村里人积怒已久,见泰官获胜,群起将他绑住说:“我们宁愿受官府的刑罚,也不能忍受这秃驴的恶虐。”乡绅中有请求报官的,泰官说:“不行。他既然倚仗官势,那些阿谀奉承的人,难保不被他震慑。不如我们自己解决。”村里人于是共同举起耕具、犁、柴、斧头等,各砍一刀,很快就把僧人剁成了肉酱。人们都感到痛快,回头看看那个妇人,已经奄奄一息,泰官让佃户为她请医生诊治。全村人颂扬他的德行,为他设立了长生禄位。
○鱼壳别传
《随园笔记》及某野史载鱼壳事,咸谓江南大盗,为于清端所擒戮而已。实则鱼壳与雍邸有特别之关系,而于所戮者,非真鱼壳也。初,康熙南巡,得奇士,力敌万人,常以自卫,不肯道真姓名,但曰:“求皇上赐一名可耳。”圣祖以其来时所服鱼皮衣,状甚怪伟,因曰:“名汝鱼壳何如?”曰:“甚善!名我固当。”于是鱼壳之名,震于朝右。旋以太子有怯疾,圣祖特命鱼壳保护之。鱼壳遂为青宫党魁,诸喇嘛皆侧目。盖太子喜近汉人,读儒书,颇不以喇嘛为然。故喇嘛皆携贰,倾向雍邸。鱼壳因益见亲信。顾鱼壳性戆直,不信诡术,常以力折服喇嘛。诸喇嘛衔恨,则以术构陷之。鱼壳恃有勇力,不之惧,然卒以此致败。盖雍邸初闻鱼壳之能,欲罗致之,因使人诱之出。知鱼壳嗜饮,乃为设醇醪精馔,令数雅量伴饮,而自出拜。与之语,大悦。鱼壳亦以雍邸沈毅,才过于胤礻乃远也。往来既稔,雍邸终未肯遽宣本意,因使人讽示之。鱼壳殊不谓然,且曰:“今上开国主,凡有举动,当为天下后世法,岂可妄议,摇动根本?太子,国之储贰,宗社之根本也。设有变更,根本即受摇动,在今日似非所当议。鄙意吾侪当竭股肱之力,辅雍邸成贤王,仍可为国家建立伟绩,奈何必以同室操戈,宫廷喋血为幸事耶?必如是者,窃不敢与闻。”使者具以告,雍邸大戚,恐其泄语,则为祸且烈,于是欲杀之念起矣。因使人诱之来,曰:“雍邸敬谢无状,此皆细人所谭,不足以辱高听,幸勿介介。今雍邸甚愿勇士往见,藉聆正论,以赎前愆。”鱼壳见其择词甚恭,遂毅然往。至则诸喇嘛方诵经咒,谓外人禁不得入。鱼壳夙恶喇嘛,至是为所梗阻,益肆诟厉。诸喇嘛群起与之为难,鱼壳怒,拔剑击诸喇嘛,伤者数人,拂袖而归。诸喇嘛诉诸雍邸,加以谗构,谓鱼壳大呼:“篡逆皆喇嘛所助,今非尽杀之,不足以快吾意。”且曰:“直杀胤礻真,即可了事。”盖以激雍邸之怒也。雍邸佯怒与绝,犹恐诸喇嘛忌嫉,仍使之劝驾,更求相见。鱼壳绝之曰:“尔纵喇嘛以慢客,吾不能复见尔矣。”雍邸始切齿曰:“是人殆不可不除也。”夜乃遣力士刺之。鱼壳自卫甚严,不得间;又使喇嘛以术图之,亦无效。闻鱼壳将侍太子猎西山,伪使人求观猎,而欲于途中图鱼壳。鱼壳已知之,乃称疾不从,而自饰为仆役,从间道行。雍邸果遣人伺于道,不知其为鱼壳也。过之,归而语太子曰:“四阿哥异志成矣。倘能敝屣尊荣者,则可自请于皇上而去之,如汉东海王故事。否则亦当力图自卫之计,勿树敌以自戕。吾观雍邸,忍人也,殿下不忍于彼,而彼将忍于殿下。其奈之何?”太子曰:“力图自卫若何?”曰:“自处于正以观其隙,自藏其锋以俟其动。勿以柄授人,勿以权误己,则必胜之算。自操于无形之中,若以力争,犹水济水也。且智能驭力,殿下之智能自用,则吾侪小人皆殿下之囊中物耳。”太子首肯者再,深为感动,因叹曰:“鱼壳诚异人也,不惟大勇,而且大智,殆吾之子房欤?”自此遂欲延揽贤士,注意人才,且设礼贤馆总其事,作为颇特异。鱼壳复进曰:“此所谓虚有其表也。殿下宜存此心,实事求是,慎勿张皇,为人属耳目。且储客嫌疑之地,设有人构之于上,保毋越位之嫌乎?鄙意不如敛抑以蓄其志,慎密以保其身。游刃于虚,无迹可寻。则上不见疑,下不见忌矣。”太子虽纳其言,而好名过甚,似不愿敛抑。鱼壳曰:“然则殆矣。”遂欲求去。太子曰:“子毋躁,吾能渐改。”顷之,诸喇嘛之被摈者,群往助雍邸以构太子,危疑日甚一日。太子师傅某者,昏诞人也,劝太子用喇嘛以敌雍邸。太子初不信,忽宫中日夜大扰,云刺客时时来寻衅,人情汹惧,几于夜不安枕。师傅进曰:“不用吾言,祸犹未艾。”太子急召鱼壳与计事,鱼壳曰:“德足胜妖,殿下但修德以镇之。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若果害殿下者,吾自能御之。
译○鱼壳别传
《随园笔记》及某部野史记载鱼壳的事,都只说他是江南的大盗,被于成龙擒获诛杀罢了。实际上,鱼壳与雍正王府有着特殊的关系,而被诛杀的人,并非真正的鱼壳。起初,康熙帝南巡时,得到一位奇士,他力敌万人,常用来保卫自己,不肯说出真实姓名,只说:“请皇上赐我一个名字即可。”圣祖因为他来时穿着鱼皮衣,形状非常怪异雄伟,于是说:“给你取名叫鱼壳怎么样?”他回答说:“很好!给我取名本来就应该这样。”于是,“鱼壳”这个名字,在朝廷中震动。不久,因为太子患有怯懦之疾,圣祖特意命令鱼壳保护他。鱼壳于是成为东宫(太子)的党魁,众喇嘛都对他侧目而视。因为太子喜欢亲近汉人,研读儒家书籍,颇不认同喇嘛。所以喇嘛们都怀有二心,倾向雍正王府。鱼壳因此更加受到亲信。然而鱼壳性格刚直,不信邪门歪道,常以武力折服喇嘛。众喇嘛怀恨在心,便用邪术构陷他。鱼壳仗着自己有勇力,并不害怕,但最终因此招致败局。原来,雍正王府起初听说鱼壳的本领,想招揽他,于是派人引诱他出来。得知鱼壳喜欢喝酒,便为他准备了美酒佳肴,让几个酒量好的人陪他喝酒,而自己出来拜见。与他交谈,非常高兴。鱼壳也因为雍正王府沉稳坚毅,才能远超过胤礽。往来熟悉之后,雍正王府始终不肯立刻表明本意,于是派人暗示他。鱼壳非常不以为然,并且说:“当今皇上是开国之主,凡有所举动,应当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怎么可以随意议论,动摇根本?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宗庙社稷的根本。如果有变更,根本就会受到动摇,在今天似乎是不应该议论的。我的意见是我们应当竭尽辅佐之力,辅佐雍正王府成为贤王,仍然可以为国家建立伟大功绩,为什么一定要以同室操戈、宫廷喋血为幸事呢?如果一定要这样,我私下不敢参与。”使者把情况全部报告,雍正王府非常悲伤,担心他泄露话语,那么祸患将会很严重,于是想杀他的念头产生了。于是派人引诱他前来,说:“雍正王府恭敬地谢罪,这些都不过是小人闲谈,不足以污损您的耳朵,希望您不要介意。现在雍正王府非常希望勇士前往相见,借此聆听正确的言论,以赎前罪。”鱼壳见他措辞非常恭敬,于是毅然前往。到了那里,众喇嘛正在诵经念咒,说外人禁止进入。鱼壳向来厌恶喇嘛,这时被他们阻拦,更加肆意辱骂。众喇嘛群起与他为难,鱼壳发怒,拔剑击打众喇嘛,伤了数人,拂袖而归。众喇嘛向雍正王府控告,加上谗言构陷,说鱼壳大喊:“篡位叛逆都是喇嘛所助,现在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杀光,不足以痛快我的心意。”并且说:“直接杀了胤礽,就可以了事。”这是为了激怒雍正王府。雍正王府假装发怒与他断绝关系,还担心众喇嘛嫉妒,仍然让他们劝驾,再次请求相见。鱼壳拒绝说:“你们纵容喇嘛怠慢客人,我不能再见你们了。”雍正王府这才切齿恨恨地说:“这个人大概不能不除掉了。”夜里便派力士刺杀他。鱼壳自卫非常严密,找不到空隙;又派喇嘛用邪术图谋他,也没有效果。听说鱼壳将侍奉太子去西山打猎,便假装派人请求观看打猎,而想在途中图谋鱼壳。鱼壳已经知道了,于是称病不去,而自己装扮成仆役,从小路走。雍正王府果然派人埋伏在路上,不知道他是鱼壳。鱼壳经过后,回去对太子说:“四阿哥异心已成。如果能像对待破鞋一样看待尊荣,就可以向皇上请求辞去,像汉代东海王那样。否则也应当极力谋求自卫之计,不要树立敌人来自取灭亡。我看雍正王府,是个忍心的人,殿下对他不忍心,而他将对殿下忍心。这该怎么办?”太子说:“极力谋求自卫该怎么办?”回答说:“把自己置于正道以观察他的破绽,隐藏自己的锋芒以等待他的行动。不要把柄交给别人,不要用权力误了自己,那么必胜的把握就掌握在无形之中,如果以力争,就像用水去救水一样。况且智能驾驭勇力,殿下如果发挥智能,那么我们这些小人都是殿下囊中之物了。”太子连连点头,深受感动,于是感叹说:“鱼壳确实是非凡之人,不仅有大勇,而且有大智,大概是我的张良吧?”从此便想延揽贤士,注意人才,并且设立礼贤馆总管此事,作为颇为特异。鱼壳又进言说:“这就是所谓的虚有其表。殿下应当存有此心,实事求是,千万不要张扬,让人耳目关注。况且储君是嫌疑之地,如果有人向上构陷,保不准有越位的嫌疑吗?我的意见不如收敛抑制以积蓄志向,谨慎严密以保全自身。在虚空中游刃有余,没有痕迹可寻。那么上面不会怀疑,下面不会嫉妒。”太子虽然采纳了他的话,但好名太过,似乎不愿意收敛抑制。鱼壳说:“那么危险了。”于是想请求离去。太子说:“你不要急躁,我能逐渐改正。”不久,那些被排挤的喇嘛,成群结队去帮助雍正王府构陷太子,危疑一天比一天严重。太子的师傅某人,是个昏庸荒诞的人,劝太子用喇嘛来对抗雍正王府。太子起初不信,忽然宫中日夜大乱,说刺客时时来寻衅,人心汹涌恐惧,几乎夜不能寐。师傅进言说:“不采用我的话,祸患还没有停止。”太子急忙召鱼壳来商量事情,鱼壳说:“德行足以战胜妖邪,殿下只要修养德行来镇压它。见到怪异不觉得怪异,怪异自然败退。如果真要害殿下的人,我自能抵御他。”
见其未也,少安毋躁。”太子之师傅某,以鱼壳言为迂缓,乃使喇嘛等入宫侦察,且设坛禳之。鱼壳视之曰:“噫!吾可去矣。苟迟之,行将供人鱼肉。”乃弃装乘夜出都门,仅留一柬以别太子。胤礻真闻之,使力士追之,欲毙之于道。鱼壳过邺,为小贩,杂乞儿中,歌《莲花落》,卒脱去。太子见留柬,犹掉首曰:“吾以鱼壳为英雄,今视其言,直皆老生常谈耳。向吾悔信其说,致误事机,否则何至坐使敌大哉!绵绵不绝,将寻斧柯。今日除此滋蔓良不易,皆鱼壳养痈之过也。”师傅曰:“鱼壳本大盗耳,其言安足信?本朝自有家法,奈何为盗所劫持哉?太子仁慈,听彼自去。然使彼得于京外播宫庭之恶,非计也。法当诛之以灭谤。”太子乃入奏,请地方官吏捕鱼壳。圣祖亦怒鱼壳之逃也,徇太子请,召鱼壳使来,而鱼壳终不至。初,犹时见其踪迹于光黄武汉间,寻入皖之巢湖、淮北之微山湖。胤礻真乃使人求之,愿释前嫌以竟其用。鱼壳谓使者曰:“归语尔主,吾非干禄者流,可以利动也。尔主虽克成事,然不义而篡夺天位,非我思存。若贪天之功,为尔主效鹰犬,则此时早奔走辇下,奚为来此荒山穷谷中耶?已矣,吾行游矣,毋更辱驾。鱼壳非能为人用者。”使者欲捕之,为鱼壳所击退。明日视之,不知所之矣。使者归,雍邸叹息无策,丧气而已。既即位,乃使于清端访之,以清端有治盗名也。时往来江湖者,恒多冒鱼壳名以吓人,清端遂命役捕之。其人亦颇桀骜,劫案累累。闻清端得之,人皆称快,亦不暇致详云。然自是亦遂无鱼壳复出也。
译见他时机未到,稍安勿躁。”太子的师傅某某,认为鱼壳的话迂腐迟缓,于是派喇嘛等人入宫侦察,并且设坛祈祷消除灾祸。鱼壳看到这种情况说:“唉!我可以离开了。如果拖延下去,将要成为别人的鱼肉。”于是抛弃行装,趁夜逃出都城,只留下一封信与太子告别。胤礻真听说后,派力士追赶他,想在路上杀死他。鱼壳经过邺地,扮作小贩,混在乞丐中,唱着《莲花落》,最终逃脱。太子看到留下的信,仍然摇头说:“我原本认为鱼壳是英雄,现在看他的话,全都是老生常谈罢了。先前我后悔相信他的说法,导致错失良机,否则怎么会坐视敌人壮大呢!祸患绵延不绝,将寻求斧钺来惩治。今天铲除这种滋生的祸患实在不易,这都是鱼壳养痈遗患的过错。”师傅说:“鱼壳本来是大盗,他的话哪里值得相信?本朝自有家法,怎么能被盗贼胁迫呢?太子仁慈,听任他自行离去。然而让他到京城外散布宫廷的恶行,不是好计策。依法应当诛杀他以消除诽谤。”太子于是入朝奏报,请求地方官吏抓捕鱼壳。圣祖也恼怒鱼壳的逃跑,顺从太子的请求,召鱼壳前来,但鱼壳始终不到。起初,还时常在光州、黄州、武汉一带见到他的踪迹,不久又进入安徽的巢湖、淮北的微山湖。胤礻真于是派人寻找他,愿意消除前嫌以完成对他的任用。鱼壳对使者说:“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不是追求俸禄的人,不能用利益来打动。你的主子虽然能成就大事,但不义地篡夺天位,不是我心中所存的。如果贪图天子的功劳,为你的主子充当鹰犬,那么此时早就在京城奔走效劳了,何必来到这荒山穷谷之中呢?罢了,我要云游去了,不要再屈驾打扰。鱼壳不是能为人所用的人。”使者想抓捕他,被鱼壳击退。第二天去看他,已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使者回来,雍亲王府叹息无计可施,只是丧气罢了。即位后,于是派于清端去访查他,因为于清端有治理盗贼的名声。当时往来江湖的人,常常有很多冒用鱼壳的名字来吓人,于清端于是命令差役抓捕他们。那个人也很桀骜不驯,抢劫案件累累。听说于清端抓到了他,人们都称快,也没有来得及详细查证。然而从此也就没有鱼壳再出现的事了。
○和┞轶事 四则
乾隆盛时,以和相之招权纳贿,致人民感生计艰难之苦痛,而教匪以起,清运遂衰,人咸知之。其贿额至以亿兆计,可谓极矣。顾其贪婪之性,不独施之于下,抑且敢试之于上,高宗竟不之问,养成此贪饕之性,良有由也。当其恃宠而骄,视宫禁之物,如取家珍,见所爱者,即携之而去。高宗即知之,亦不根究。然诸臣咸知之,且嘉王衔之甚。及诛,谕旨中特提谓其私取大内宝物,盖指实事也。初,孙文靖士毅者,自征越南还京,入宫朝觐,方待漏禁门下。适和┞亦至,文靖方手持一物把玩。┞前问曰:“公辛苦远来,必有奇珍,足广眼界。今手中所持者,果何物耶?”文靖曰:“鼻烟壶耳。”索视之,则明珠一颗,巨如雀卵,雕刻而成,不假他饰者也。┞且说且赞,不绝于口。文靖将取还,┞率然曰:“以此相惠,可乎?”文靖大窘曰:“昨已奏闻矣,少选即当呈进。公虽欲之,势难两全,奈何?”┞微哂曰:“相戏耳,何见小如是?”文靖谢之,亦无他言。又数日,复相遇于直庐。和欣欣有喜色,视文靖而笑。文靖以为和挟前嫌,笑不可测也。方竭意周旋,和乃低语曰:“昨亦得珠一颗,今以示公,未知视公所进御者如何?”语次,出珠壶示文靖。文靖谛审之,与所进者色泽、花纹无毫发异点,其为即前日物毋疑。文靖以为必上所赐,敬以奉还,不敢问也。后于左右近臣中询之,绝无赏赉之事。某监乃言彼和相者,出入禁庭,遇所喜之物,则迳携之以出,不复关白上,上亦不过问也。盖是时天下安富,贡献繁多,上不能一一视及,是以不复记忆,故往往数月后,则并此物之名而忘之矣。况和┞所为,辄不详究,似较此区区,转为见吝也者,故和得肆其盗窃也。又宫中列殿陈设,中有碧玉盘径尺许,上所最爱。一日为七阿哥失手碎之,大惧,无可为计。其弟成亲王曰:“盍谋诸和相?必有所以策之。”于是同诣┞,述其事,┞故为难色曰:“此物岂人间所有?吾其奈之何?”七阿哥益惧,哭失声。成邸知┞意所在,因招┞至僻处,耳语良久,┞乃许之,谓七阿哥曰:“姑归而谋之,成否未可必。明日当于某处相见也。”及期往,┞已先在,出一盘相示,色泽佳润,尚在所碎者上,而径乃至尺五寸许。成邸兄弟咸谢┞不置。乃知四方进御之物,上者悉入┞第,次者乃入宫也。彼恐漏泄秘密,故难七阿哥之请,而成亲王耳语中,有与彼特别交换条件,始获慷慨解囊。┞处处弄权可见。
┞晚年好色,讽其党广征苏、杭间色伎或小家碧玉,以充下陈,其尤嬖者则富贵其亲戚故旧,亦所不吝也。杭有老儒,设馆于乡僻。每出游或返家,必过一酒肆,辄入沽饮。一日又过之,则肆门半掩,内有哭声。入觇之,则当垆女号咷不已,其傍则赫然老父之尸。盖肆主死矣,家贫,几无以为殓,故女哭之哀。老儒心恻然,出谓众邻曰:“此亦长者,奈何坐视其丧而不助?今吾愿捐馆谷金之半,以尽故人之谊,众邻其亦量力出资,可乎?”于是,众见老儒好义,亦为之感动,不崇朝而殓资、葬费均足。且留有余为女养瞻之资,更嘱乡之长者,为女择配以嫁之。盖肆主鳏独,仅此曙后星孤耳。既葬,老儒亦归。明年,就馆他邑,遂不复过其处,亦不复忆前事矣。又数年,偶失馆家居。岁暮▯傺无聊,室人交谪,至愤懑不克容身,因避居友人家。忽家中遣急足至,云:“有贵官相召,国家大事不容缓,请主公速去。”老儒不得已,随之归,则邑宰及一显者俱在堂上,且执礼恭甚。老儒大骇曰:“诸大人得毋误耶?仆向无出乡之誉,且亲友中亦鲜厚禄者,安得劳二公枉驾?”邑宰曰:“非也。大使衔和相国命,特致敬尽礼,迎老先生往京师。此必中堂特达之知也。卑职敬效鞭弭之劳,敢不拜于堂下?”老儒谦不敢当,乃辞曰:“仆与和中堂素昧生平,岂敢谬膺上荐?”邑宰曰:“中堂自有特识,愿老先生束装就道,幸勿
译○和珅轶事 四则
乾隆盛世,因和珅招揽权柄、收受贿赂,致使百姓感受生计艰难之苦痛,从而教匪兴起,清朝国运于是衰败,人们都知道这一点。他受贿的数额达到以亿兆计算,可以说是到了极点。然而他贪婪的本性,不仅施加于下属,而且敢于试探皇帝,高宗竟然不过问,养成了这种贪婪无厌的习性,实在是有原因的。当他倚仗宠信而骄横,把宫禁中的物品,当作自家珍宝来取用,见到所喜爱的,就带着离去。高宗即使知道,也不追究。但是各位大臣都知道,而且嘉庆帝对此非常痛恨。等到和珅被诛杀时,谕旨中特别提到他私自取用大内的宝物,大概是指实事而言。起初,孙文靖公士毅,从征讨越南返回京城,入宫朝见,正在禁门下等待上朝。恰逢和珅也来到,孙文靖正手持一物把玩。和珅上前问道:“您辛苦远道而来,必有奇珍,足以开阔眼界。现在手中所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孙文靖说:“是鼻烟壶罢了。”和珅索要观看,原来是一颗明珠,大如雀卵,雕刻而成,不借助其他装饰。和珅一边说一边赞叹,赞不绝口。孙文靖将要取回,和珅直率地说:“把它送给我,可以吗?”孙文靖非常窘迫地说:“昨天已经奏报皇上,稍后就要呈进。您虽然想要,但势难两全,怎么办?”和珅微微一笑说:“开玩笑罢了,何必如此小气?”孙文靖谢过他,也没有其他言语。又过了几天,在直庐再次相遇。和珅欣喜有喜色,看着孙文靖笑。孙文靖以为和珅挟持前嫌,笑容不可测度。正竭力周旋,和珅却低声说:“昨天我也得到一颗珠子,现在展示给您看,不知道比起您进献皇上的如何?”说话间,拿出珠壶给孙文靖看。孙文靖仔细审视,与所进献的色泽、花纹没有丝毫差异,那一定是前日的那件物品无疑。孙文靖以为一定是皇上赏赐的,恭敬地奉还,不敢询问。后来在左右近臣中询问,完全没有赏赐之事。某位太监说那个和相国,出入禁庭,遇到喜欢的物品,就直接带着出去,不再禀报皇上,皇上也不过问。大概是因为当时天下安定富裕,贡品繁多,皇上不能一一查看,所以不再记忆,因此往往几个月后,连这件物品的名字都忘记了。况且和珅所为,皇上都不详细追究,似乎比起这点小事,反而显得吝啬,所以和珅得以肆意盗窃。又宫中列殿陈设,其中有碧玉盘直径一尺左右,是皇上最喜爱的。一天被七阿哥失手打碎,非常恐惧,无计可施。他的弟弟成亲王说:“何不向和相国谋划?一定有办法。”于是一同拜访和珅,陈述此事,和珅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说:“这东西难道是人间所有的吗?我该怎么办?”七阿哥更加恐惧,哭得失声。成亲王知道和珅的意思,于是招和珅到僻静处,耳语良久,和珅才答应,对七阿哥说:“暂且回去谋划,成功与否未可必。明天应当在某处相见。”到了约定日期前往,和珅已经在场,拿出一个盘子展示,色泽佳润,比打碎的那个更好,而且直径达到一尺五寸左右。成邸兄弟都感谢和珅不止。这才知道四方进献皇上的物品,上等的都进入和珅府第,次等的才进入宫中。他恐怕泄露秘密,所以为难七阿哥的请求,而成亲王耳语中,有与他特别交换条件,才获得慷慨解囊。和珅处处弄权可见一斑。
和珅晚年好色,暗示他的党羽广泛征召苏、杭间的色伎或小家碧玉,以充后宫,那些特别宠爱的,就富贵他们的亲戚故旧,也不吝啬。杭州有一位老儒,在乡僻设馆教书。每次出游或回家,必定经过一家酒肆,总是进去买酒喝。一天又经过那里,只见肆门半掩,里面有哭声。进去窥视,原来是当垆女子号啕大哭不止,旁边赫然躺着老父的尸体。原来是肆主死了,家境贫寒,几乎无法收殓,所以女子哭得哀痛。老儒心中恻然,出来对众邻居说:“这也是长者,怎么能坐视其丧而不帮助?现在我愿捐出馆谷金的一半,以尽故人之谊,众邻居也量力出资,可以吗?”于是,众人见老儒好义,也被感动,不到一个早晨,殓资、葬费都足够了。而且留有余资作为女子赡养的费用,更嘱咐乡里的长者,为女子择配嫁人。原来肆主鳏独,仅此孤女一人罢了。安葬后,老儒也回去了。第二年,到其他县设馆,于是不再经过那里,也不再回忆前事了。又过了几年,偶然失去馆职居家。岁暮无聊,妻子交相指责,以至于愤懑不能容身,因此避居朋友家。忽然家中派急足到来,说:“有贵官相召,国家大事不容缓,请主公速去。”老儒不得已,跟随他回去,只见邑宰及一位显贵都在堂上,而且执礼非常恭敬。老儒大惊说:“各位大人莫非弄错了吗?我向来没有出乡的名誉,而且亲友中也很少有厚禄者,怎么劳二公枉驾?”邑宰说:“不是的。大使衔和相国命,特致敬尽礼,迎老先生往京师。这一定是中堂特达之知。卑职敬效鞭弭之劳,敢不拜于堂下?”老儒谦不敢当,于是推辞说:“我与和中堂素昧生平,岂敢谬膺上荐?”邑宰说:“中堂自有特识,愿老先生束装就道,幸勿
固辞。今特致中堂厚意,敬献聘金千、赡家费五百、程仪三百。车马已具,请老先生即日行。”老儒曰:“吾闻京师甚远,去当以何日到?”邑宰曰:“杭至北京约三千余里。此间已派员伴送,又兵役若干,保护至为周密。一切琐事,先生可不劳过问也。”老儒曰:“容吾缓一日行,商定即复何如?”邑宰不得已,乃叮咛相约而去。老儒以问妻,妻曰:“正患无以为生,老运至矣,奈何不往?”老儒乃北行入都。至则入相府,势焰▯赫奕,往来鲜衣俊仆如织,导者引坐听事中,陈设雅丽,目所未经。闻仆者相传语,皆言:“某夫人即出见,而不及相公。”老儒益疑骇:“彼相公礼贤,岂妇人为政耶?”有顷,仆入言某夫人至矣。果闻环佩声自远而近,香风拂处,一丽人招展入室,侍儿三五,挟红氍毹敷地,倒身四拜,口称义父。老儒瞠目不能语。丽人知其骇异,因婉语曰:“义父不忆某村酒家女耶?捐金葬父,感同刺骨。儿所以得有今日者,皆义父之赐也。特屈义父来此,稍酬旧日之恩。此间虽不能如义父意,尚可略尽心力。愿义父勿弃。”老儒曰:“姑姑长成如此,老夫亦甚慰。当日葬若父,不过略尽绵力,亦复何恩?且老夫晚年颇好淡泊,厌弃纷华。姑姑意良厚,其如老夫福薄何?亦既来此,小住数日,即当返里。”丽人殷勤挽驾曰:“必相处数年,以尽报施之谊,幸勿固执。”老儒仍逊让未允,丽人曰:“义父倦矣,姑尝酒食,然后安眠,何如?”旋出酒馔极丰腆,丽人亲执壶劝釂。酒罢,命侍儿二人敷寝具。老儒麾却之,改命童仆。及明旦,仆传命相公请燕见。老儒入,和相方倚绣囊坐,离席款接,礼数颇殷,老儒长揖而已。和相笑谈甚洽,称老儒为丈,问讯南中风俗,语多滑稽,老儒偃蹇,不甚致答。旋和命慕僚伴谈讠燕,自起去。于是流连约旬余,每朝及午,丽人必来问安否;及晚,则和相邀入清谈。老儒戒丽人冰山不可恃,宜自为计。丽人拜受之,且言已有所蓄数千金,托老儒于南中购地筑室,为菟裘计。老儒初不允,丽人泣曰:“义父忍令儿供人鱼肉耶?”老儒乃勉受。丽人更于所托外厚赠之,和相别有所赐,极丰,先后计三万金。老儒欲辞谢。丽人曰:“否!否!彼等视如土芥耳,不受则亦为仆役所干没。且义父取以施与贫穷者,受惠殊多,胡介介不为耶?”老儒乃归。抵杭,伪言和相以重金托彼创慈善事业。乃集乡之仁厚长者,规画进行,为设养老院、育婴堂,复置义庄,老儒竟不私一钱也。其妻亦仅知为公家钱,不敢攫取,惟怨老儒之胡不中饱而已。无何,和相败,老儒以无名挂党籍,且受赐事无佐证,乡里感其厚恩,无攻讦者,卒免于祸。未几,有妓来西子湖边,云访亲。或劝之嫁,不允。问所访者,即老儒姓名也,辗转得之。老儒喜甚,乃为之画育婴堂后院居之。布置一切及料量婢媪,颇极完备,以其享用豪奢成习惯也。女尽却之曰:“吾将长斋绣佛以终,何用此纷纷为?”遂布衣蔬食,一媪伴朝夕而已。出囊中金,犹千余,悉以捐助两院。且访父母之墓道,为之封树,并立后以奉宗祀。或劝之嫁,掉首曰:“吾本无为和相守节意,但人生如朝露,吾视世上荣枯,伤心已极,业已勘破,何必复入魔障中耶?”卒不嫁。老儒没后,助之丧葬。事毕,亦感疾坐化。所立嗣子葬之孤山之麓,名人颇题咏焉。死时年未三十也。
译老儒坚决推辞。如今特意传达中堂大人的深厚情意,恭敬地献上聘金一千两、赡养家用的费用五百两、旅途盘缠三百两。车马已经备齐,请老先生即日启程。”老儒说:“我听说京城非常遥远,出发后大约几天能到?”县令说:“杭州到北京大约三千多里。这里已经派遣官员陪同护送,又有若干兵丁护卫,保护得极为周密。一切琐事,先生不必劳神过问。”老儒说:“容我推迟一天再走,商量妥当就回复,如何?”县令不得已,于是再三叮嘱约定后离去。老儒拿此事询问妻子,妻子说:“正愁没有生计,老福运到了,怎么能不去呢?”老儒于是向北进发进入京城。到了之后进入相府,权势气势极其显赫,往来穿着鲜艳衣服的俊美仆从如织般密集,引导的人引他坐在听事厅中,陈设雅致华丽,是他从未见过的。听到仆人们互相传话,都说:“某夫人马上出来相见,而不提及相公。”老儒更加疑惑惊骇:“那位相公礼贤下士,难道是妇人掌权吗?”过了一会儿,仆人进来报告某夫人到了。果然听到环佩声由远及近,香风拂过之处,一位美人摇曳着走进室内,三五个侍女,捧着红色的毛毯铺在地上,美人倒身拜了四拜,口中称老儒为义父。老儒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美人知道他惊骇诧异,于是委婉地说:“义父不记得某村酒家女了吗?您捐钱安葬我父亲,感激之情刻骨铭心。我之所以能有今天,都是义父的恩赐。特意委屈义父来到这里,稍微报答昔日的恩情。这里虽然不能完全如义父心意,还可以略尽绵薄之力。希望义父不要嫌弃。”老儒说:“姑娘长成这样,老夫也很欣慰。当日安葬你父亲,不过是略尽微薄之力,又有什么恩情呢?况且老夫晚年颇好淡泊,厌恶繁华。姑娘心意虽然深厚,但奈何老夫福薄?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小住几天,就应当返回家乡。”美人殷勤挽留说:“一定要相处几年,以尽报答施恩的情谊,希望不要固执。”老儒仍然谦让不答应,美人说:“义父疲倦了,姑且品尝酒食,然后安睡,如何?”随即拿出极其丰盛的酒菜,美人亲自拿着酒壶劝酒。酒罢,命令两个侍女铺设寝具。老儒挥手拒绝,改命童仆铺设。等到第二天早晨,仆人传话相公请老儒相见。老儒进入,和相正倚着绣囊坐着,离开座位款待接待,礼节非常殷勤,老儒只是长揖而已。和相谈笑非常融洽,称老儒为丈,询问南方风俗,言语多诙谐滑稽,老儒傲慢,不太应答。随即和相命令幕僚陪同交谈,自己起身离去。于是流连大约十几天,每天早晨到中午,美人必定来问安;到了晚上,则和相邀请老儒清谈。老儒告诫美人冰山不可依靠,应当为自己打算。美人拜受教诲,并且说自己已经积蓄了几千金,托付老儒在南方购置土地建造房屋,作为养老的打算。老儒起初不答应,美人哭泣说:“义父忍心让女儿任人宰割吗?”老儒于是勉强接受。美人在所托付之外又厚赠他,和相另外有所赏赐,极其丰厚,先后共计三万金。老儒想要推辞。美人说:“不!不!他们视这些如土芥,不接受也会被仆役侵吞。况且义父拿这些施舍给贫穷的人,受惠者很多,为什么拘泥不肯接受呢?”老儒于是回家。抵达杭州,假称和相用重金托付他创办慈善事业。于是召集乡里的仁厚长者,规划进行,设立养老院、育婴堂,又置办义庄,老儒竟然不私藏一分钱。他的妻子也只知那是公家的钱,不敢攫取,只是怨恨老儒为什么不中饱私囊。不久,和相败落,老儒因无名氏被牵连入党籍,而且受赐之事没有佐证,乡里感激他的厚恩,没有人攻讦他,最终免于祸患。没过多久,有妓女来到西子湖边,说是探亲。有人劝她嫁人,她不答应。问所探何人,就是老儒的姓名,辗转得知。老儒非常高兴,于是为她规划在育婴堂后院居住。布置一切以及安排婢女老妈子,非常完备,因为她享用豪奢已成习惯。女子全部拒绝说:“我将长斋绣佛终老,何用这些纷扰呢?”于是布衣蔬食,只有一个老妈子陪伴朝夕而已。拿出袋中的金子,还有一千多,全部捐助两院。并且探访父母的墓道,为之封土植树,并立嗣子以奉宗庙祭祀。有人劝她嫁人,她摇头说:“我本没有为和相守节的意图,但人生如朝露,我看世上荣辱兴衰,伤心已极,业已勘破,何必再入魔障呢?”最终没有嫁人。老儒去世后,她资助丧葬。事情完毕,也感疾坐化。所立的嗣子将她葬在孤山脚下,名人多有题咏。死时年龄不到三十岁。
┞贪惏索贿,不可纪极。凡外省疆吏,苟无苞苴供奉者,罕能久于其位。王亶望者,卒以赃败得重罪者也。盖┞之欺弄高宗,实有操纵盈朒之术。大抵择贿赂之最重者,骤与高位,高宗固知之。及其入金既夥,贪声亦日著,则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查抄逮治,法令森严,高宗已默许之。而其他之贪官墨吏,期限未至者,听其狼藉,未至,不过问也。综而计之,每逾三岁,必有一次雷厉风行之大赃案出现。此虽高宗之作用,实和┞之揣摩工巧,适合上意也。王亶望抚浙时,以和相第一宠人著称,其势炙手可热,而每岁之炭敬冰敬,以及一切孝敬等陋规,总数约在三十万金以上。而此外之珍奇玩好,暗幕中馈遗之物不与焉。尝有一家人某者,衔和相命,至杭购衣饰脂粉之属,为群姬助妆。王闻之,出郊迎迓,设馆于湖堧,穷极华美,虽星使贲临,无其张皇也。家人闻苏、杭多佳丽,讽王抚欲一扩眼界。王乃命人遍召五百里内之乐籍中人,萃为群花大会。即西湖上设宴,丝竹嗷嘈,灯光彻夜,并延缙绅人士,为之助兴。清流自好者,掉首而唾,相戒不出清波门。比其去,众清流约禊除雅集,作诗文为湖雪耻者三日。顾当时声势,倾动闾里,王抚实恬不知羞也。家人濒去,乃取所最爱之一妓,及王抚借某绅家所用之陈设,席卷而行。王抚无如何,为之赏银万余,先后所费几五万金矣。未几,赃狱起,查封其产,殆百万金。或曰:“王本富有,其中非尽贪囊也。”然因媚和故,并丧其固有之资。亦可谓随珠弹雀,得不偿失矣。
又有李国泰者,亦和党,事略与王同,而赃额益可惊,盖在千万以上焉。先是,国泰本一巨腹贾子,生长金银气中,几于一物不知。偶过维扬,跌宕于花酒丛中,挥金如土。忽有一客与之投契,朝夕过从。会漕督过扬,车骑甚盛。两人纵观之,国泰啧啧称道,艳羡不已。客曰:“此何足异?十万金即可购得耳。”国泰惊曰:“大官可购得乎?”客曰:“可!且区区能为君营干。”国泰曰:“信乎?”客曰:“奈何不信?子第偕我往京师见一贵人,不出三月,位至道宪矣。”国泰鼓掌曰:“此亦大便宜事。愿君勿相戏。”客誓以天日。国泰遂至家,取三十万金辇而北,与客偕行。抵京,果相将入府第,拜谒相公。盖客即和家人之弟,实私受委托,在外招徕者,而所见者确为和┞也。国泰犹恐受欺,客乃约置金某店中,得官后始约取,国泰唯唯。未几,果以道宪发江南。国泰不谙官场仪注,几至决裂。旋以和相私人,乃勉与以督粮遗缺。未几,复以罣误挂弹章,卒藉孔方之力和事,得以免议处分。和相知江南事繁,恐不相宜,乃调往山左。山左事简,国泰亦渐娴吏事,遂由粮道三载即至巡抚。是时,和相府中,内外俱受国泰赂遗,作宦三年,百万之产垂垂尽矣。乃思大行敲剥,以赔偿此损失。因是贪声狼藉,和颇有所闻。御史摭拾入参章,语侵及和相。高宗使和自检举,和乃遣使觇国泰。且言能以百万金入京,遍赂朝右者,得免职无罪,再图后效。盖试其家业之有无也。无何,国泰家内已告破产,而宦囊所获,仅二十余万金。亲友告贷及一切搜括,止得百万之半。使者复命,和知其已不济,乃请旨查办。于是国泰遂以查抄押比入狱矣。自知不免,乃仰药于狱中。
○香厂惊艳
香厂在前清时为贵游消遣之地。每遇时节,百货骈罗,车马杂沓,不啻今日之中央公园等处也。相传拳乱以前,此区尤擅名胜,贵胄眷属,辄倘徉流连其间;游人平视,亦所不禁。嘉、道时,龚定庵与太清西林春之艳事,即发生于是处者。都门故老尚能言之凿凿。先是,定庵以奇才名噪辇下,所至争为倒屣,而满旗豪族稍知风雅者,无不钦慕延致。贝勒弈绘号大素,宗室荣恪郡王之子。好文学,延宾客,有八旗才子之目。少年豪贵,风致翩翩,曾管御书处及武英殿修书处事,以故目录之学亦颇博洽。闻定庵名,延之上座。
译和珅贪婪无度,索取贿赂,简直无法计算。凡是外省的封疆大吏,如果没有进献贿赂的,很少能长久在任。王亶望最终因贪污败露而获重罪。和珅欺骗玩弄高宗,确实有操纵盈亏的手段。大体上,他挑选贿赂最厚重的人,突然授予高位,高宗本来就知道。等到他搜刮的金银已经很多,贪婪的名声也日益显著,就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查抄逮捕治罪,法令森严,高宗已经默许。而其他贪官污吏,期限未到的人,听任他们胡作非为,期限未到,不过问。综合计算,每过三年,必定有一次雷厉风行的大贪案出现。这虽然是高宗的作用,实际上也是和珅揣摩迎合巧妙,符合上意。王亶望任浙江巡抚时,以和相第一宠臣著称,其权势炙手可热,而每年的炭敬、冰敬,以及一切孝敬等陋规,总数约在三十万两以上。而此外珍奇玩好,暗中幕后的馈赠之物不在其中。曾经有一个和珅的家仆,奉和相之命,到杭州购买衣饰脂粉之类,为众姬妾助妆。王亶望听说后,出城迎接,在湖边设馆,极尽华美,即使是钦差大臣光临,也没有这样张皇。家仆听说苏、杭多美女,暗示王亶望想开阔眼界。王亶望于是命人遍召五百里内的乐籍中人,汇聚成群花大会。就在西湖上设宴,丝竹嘈杂,灯光彻夜,并邀请缙绅人士,为他们助兴。清流自好的人,摇头唾弃,互相告诫不出清波门。等到家仆离去,众清流约定举行修禊雅集,作诗文为西湖雪耻三天。但当时的声势,震动乡里,王亶望实在恬不知耻。家仆临行时,就取走他最喜爱的一名妓女,以及王亶望借某绅家所用的陈设,席卷而去。王亶望无可奈何,为他赏银万余两,先后所费几乎五万两。不久,贪案兴起,查封其财产,几乎百万两。有人说:“王亶望本来富有,其中不全是贪赃所得。”但因谄媚和珅的缘故,并丧失了固有的资财。也可以说是随珠弹雀,得不偿失了。
又有李国泰,也是和珅党羽,事情略与王亶望相同,而赃额更加惊人,大概在千万以上。起初,李国泰本是富商之子,生长在金银气中,几乎一物不知。偶然经过维扬,在花酒丛中放纵,挥金如土。忽然有一个客人与他投契,朝夕往来。恰逢漕督经过扬州,车骑盛大。两人纵观,李国泰啧啧称道,艳羡不已。客人说:“这有什么奇怪?十万两即可购得。”李国泰惊问:“大官可以购得吗?”客人说:“可以!而且区区能为君营办。”李国泰说:“真的吗?”客人说:“为何不信?你只跟我到京师见一位贵人,不出三个月,位至道台、按察使了。”李国泰鼓掌说:“这也是大便宜事。愿君不要戏弄我。”客人以天日发誓。李国泰于是到家,取三十万两辇运北上,与客人同行。抵达京城,果然一起进入府第,拜谒相公。原来客人是和珅家仆的弟弟,实际是私下受委托,在外招徕的人,而所见的确实是和珅。李国泰还怕受欺,客人于是约定将金子放在某店中,得官后才约定取回,李国泰唯唯答应。不久,果然以道台、按察使的身份发往江南。李国泰不谙官场礼仪,几乎决裂。旋即因是和相私人,才勉强授予督粮道的缺。不久,又因过失被弹劾,最终凭借金钱的力量和事,得以免议处分。和珅知道江南事务繁杂,恐怕不相宜,于是调往山东。山东事务简单,李国泰也逐渐熟悉吏事,于是由粮道三年即升至巡抚。这时,和相府中,内外都接受李国泰的贿赂,做官三年,百万之产垂垂尽矣。于是想大肆敲剥,以赔偿此损失。因此贪声狼藉,和珅颇有所闻。御史搜集入参章,言语涉及和相。高宗让和珅自检举,和珅于是派遣使者窥探李国泰。并且说能以百万两入京,遍赂朝臣,可免职无罪,再图后效。这是试探其家业有无。不久,李国泰家内已告破产,而宦囊所获,仅二十余万两。亲友借贷及一切搜括,只得到百万的一半。使者复命,和珅知其已不济,于是请旨查办。于是李国泰遂以查抄押比入狱了。自知不免,于是仰药于狱中。
○香厂惊艳
香厂在前清时为贵族消遣之地。每遇时节,百货罗列,车马杂沓,不亚于今日的中央公园等处。相传拳乱以前,此区尤擅名胜,贵族眷属,辄徜徉流连其间;游人平视,也不禁止。嘉庆、道光时,龚定庵与太清西林春的艳事,就发生在这里。都门故老尚能言之凿凿。起初,定庵以奇才名噪京师,所到之处争为倒屣,而满旗豪族稍知风雅者,无不钦慕延致。贝勒弈绘号大素,是宗室荣恪郡王之子。喜好文学,延揽宾客,有八旗才子之称。少年豪贵,风致翩翩,曾管御书处及武英殿修书处事,因此目录之学也颇博洽。听闻定庵之名,延之上座。
而贝勒有侧福晋,才色双绝。本汉人,顾姓,原籍吴门,以故婉妙清丽,在贵族中实罕俦者,贝勒嬖之甚。福晋死,遂不复立福晋,顾氏宠专房,名之曰“太清西林春”,常与贝勒并辔出游,见者啧啧惊为神仙,定庵亦闻之熟矣。方贝勒之招致定庵也,正管理宗人府,乃立援以宗人府主事。定庵以位卑,颇怏怏,且憾不得见西林春,恒独游香厂,冀有所遇。一日,贝勒与西林春并游香厂。定庵适先在,因起迎之。贝勒以定庵名士,待之不拘礼数,乃以绍介见西林春,并指定庵谓之曰:“此东南名士也。”西林春亦以礼答之,遂相与纵谈,论诗词,上下古今,清言娓娓,久之乃散。自是贝勒益亲定庵,待以入幕之宾,每出入邸第,如家人礼。恒与西林春相见,通款曲,诗词相倡和,推敲激赏,无忘形迹,至于耳鬓厮磨,所不暇顾,即贝勒见之,亦不以为忤也。西林春好着白衣,丰致韵艳,如罗浮仙子。定庵偶得佳句,必往质贝勒;或有他事,西林春辄出迎迓,纵谈或至移晷。定庵《杂诗》有“一骑传笺朱邸晚,临行递与缟衣人”之句,盖纪实也。后贝勒与西林春游西山,雪中并辔。定庵先于某所待之,见西林春作内家妆,披红斗篷,于马上拨琵琶,手白如玉,不觉狂喜曰:“此王嫱重生也。”跃起,几坠马,从者为之失色。贝勒闻之,殊不生怒,且笑曰:“狂生故态,亦可怜矣。”后有忌定庵者,造作蜚语,渐播秽声,言官欲列以上闻。贝勒惧,乃始令西林春检束,遂疏定庵。定庵益▯傺,旋归至杨州,悦妓灵箫,欲娶之。灵箫故有眷者,力不如定庵,恐为所夺,乃绐灵箫以恫喝语,令绝定庵。灵箫实狡恶女子,定庵不知也,时往申夙约。灵箫厌之,竟饮以■58A,一夕物化。灵箫与所欢遁去。后贝勒知之, 嘱大吏穷治其事,录箫卒置法。贝勒有《明善堂主人集》,西林春有《天游阁集》。又贝勒所作词名《西山樵唱》,太清词名《东海渔歌》,亦一代文苑佳话也。
译贝勒有一位侧福晋,才情与容貌都绝佳。她本是汉人,姓顾,原籍苏州,因此温婉美妙、清丽脱俗,在贵族女子中实在罕见匹敌,贝勒非常宠爱她。正福晋去世后,贝勒便不再另立福晋,顾氏独享恩宠,被命名为“太清西林春”,常常与贝勒并马出游,看见的人啧啧称奇,惊叹如神仙一般,龚自珍也对此事耳熟能详。当初贝勒招揽龚自珍时,正掌管宗人府,于是提拔他担任宗人府主事。龚自珍因官位低微,颇为郁郁不乐,且遗憾不能见到西林春,常常独自去香厂游玩,希望能偶遇她。一天,贝勒与西林春一同去香厂游玩。龚自珍恰好先在那里,于是起身迎接。贝勒因为龚自珍是名士,待他不拘礼节,便引荐他拜见西林春,并指着龚自珍对西林春说:“这是东南方的名士。”西林春也以礼回应,于是两人畅谈起来,谈论诗词,纵论古今,清雅的言论娓娓道来,过了很久才散去。从此贝勒更加亲近龚自珍,把他当作幕僚宾客对待,每次出入府邸,都像对待家人一样。龚自珍常常与西林春相见,互通心意,诗词互相唱和,推敲激赏,不拘形迹,甚至到了耳鬓厮磨的地步,也不顾忌,即使贝勒看见,也不以为忤逆。西林春喜欢穿白衣,风姿韵致艳丽,如同罗浮山的仙子。龚自珍偶尔得到佳句,必定去请教贝勒;如果有其他事情,西林春就出来迎接,纵情谈论有时长达移晷(很长时间)。龚自珍的《杂诗》中有“一骑传笺朱邸晚,临行递与缟衣人”的诗句,大概是记录实事。后来贝勒与西林春去西山游玩,雪中并马而行。龚自珍先在某个地方等候他们,看见西林春穿着宫装,披着红色斗篷,在马上弹奏琵琶,手白如玉,不禁狂喜说:“这是王昭君重生啊。”跃身而起,几乎从马上摔下,随从们吓得变了脸色。贝勒听说后,非常不生气,反而笑着说:“狂生的故态,也可怜啊。”后来有嫉妒龚自珍的人,编造谣言,逐渐散布污秽的言论,言官想要罗列罪状上报朝廷。贝勒害怕,于是开始让西林春收敛行为,逐渐疏远龚自珍。龚自珍更加失意,不久回到扬州,迷恋妓女灵箫,想要娶她。灵箫原本有情人,力量不如龚自珍,担心被夺走,于是欺骗灵箫用恐吓的话,让她断绝与龚自珍的关系。灵箫实际上是狡诈邪恶的女子,龚自珍不知道,时常去重申旧约。灵箫厌恶他,竟然给他喝下毒药,一夜之间他就去世了。灵箫与她的恋人逃走了。后来贝勒知道了这件事,嘱咐大吏彻底查办此事,逮捕灵箫最终依法处置。贝勒有《明善堂主人集》,西林春有《天游阁集》。又贝勒所作的词名为《西山樵唱》,太清的词名为《东海渔歌》,也是一代文坛的佳话。
○礼部堂议和
英法联军攻入白河,焚烧圆明园,咸丰帝出狩热河。斯时,清之宗社,盖岌岌矣。当时不识外情者咸谓即不如辽、金之割据燕云,亦必如宋、明之割地输币。斯时,恭亲王为京都留守,召六部九卿大会议。惟某侍御稍知外情,抗言:“夷多以权利之得失为胜负。战而胜,则负者、弱者倍偿其军费,即可议和,占领之土地,不妨让还。盖其权利既获,即战事终结,不必割据其土地,臣妾其人民也。今与议和,但注意金额而已,其他可毋惧也。”大僚中或有以城下之盟为大辱,鼓吹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之义,必欲与洋人背城借一,虽亡国犹荣者。侍御面斥之,谓为:“彼一时,此一时,书生误国,乃欲以君父为孤注耶!且京都破即国亡,此非大一统之义。今英、法夷远涉重洋,其势必不能守,其不觊觎我国土也甚明。今东南多故,国力疲敝,万不可再构衅端,兵连祸结。宜速以赔偿军费归束,然后徐图自强之策。凡鼓吹复战,执己见而不惜以国命为孤注者,可斩也。”时恭亲王为军机领袖,兼和议大臣,乃独主侍御议,飞报热河行在,得旨以便宜行事,于是和约始开谈判。先拟在先农坛,嗣某大臣以为夷人无信,当示之以礼,遂在礼部堂。是日、英人颇肯就绪,而巴夏礼崛强不逊,两造几致决裂。王大臣等欲退,巴夏礼等复侮辱之。乃从某侍郎言,命卫兵突袭击巴夏礼,执而缚之,送刑部狱。于是英、法军大哗,复肄纵掠,要求释巴。会津沽有法艇入口,守者开炮攻击,又复恶战,我兵大败,英、法兵继至。恭亲王无奈,乃奏请释巴夏礼,许之。巴既出,仍倔强不受命。某侍郎大言曰:“是可斩也。设夷人诘责,臣请以十万横磨,与之搏死战,必可得志。”群臣稍明时事者,多心知其非,或一笑置之。
○林夫人书
沈文肃公葆桢之夫人林氏,为文忠公则徐之女,英明有才干,当世咸称之。当文肃守广信时,贼围广信急。文肃往河口筹饷,夫人困守危城,乃作书乞援于饶廷选。此书传诵一时,兹录其全稿云:
将军漳江战绩,啧啧人口,里曲妇孺,莫不知有饶公矣,此将军以援师得名于天下者也。此间太守闻吉安失守之信,预备城守,偕廉侍郎往河口筹饷招募。但为时已迫,恐招募无及;纵仓卒得募,恐反驱市人而使战,尤所难也。顷来探报,知贵溪又于昨日不守,人心皇皇,吏民商贾迁徙一空,署中童仆纷纷告去。死守之义,不足以责此辈,只得听之。氏则倚剑与井为命而已。太守明早归郡,夫妇二人荷国厚恩,不得藉手以报,徒死负咎。将军闻之,能无心恻乎?将军以浙军驻玉山,固浙防也。广信为玉山屏障,贼得广信,乘胜以抵玉山,孙吴不能为谋,贲育不能为守。衢严一带,恐不可问。全广信即以保玉山,不待智者而后辨之,浙大吏不能以越境咎将军也。先宫保文忠公奉诏出师,中道赍志,至今以为深痛。今得死此,为厉杀贼,在天之灵,实式凭之。乡间士民不喻其心,以舆来迎,赴封禁山避贼,指剑与井示之,皆泣而去。明晨,太守得饷归后,当再专牍奉迓。得拔队确音,当执爨以犒前部。敢对使百拜,为七邑生灵请命。昔睢阳婴城,许远亦以不朽。太守忠肝铁石,与将军不吝与同传者也。否则,贺兰之师千秋同恨。惟将军择利而行之。刺血陈书,愿闻明命。
○圆明园修复议 三则
圆明园自雍正以迄于咸丰十年英法联军一炬之前,皆为每岁春秋驻跸之所。盖园中颐养适宜,且礼节稍疏阔,故历叶帝王以为便也。惟承宣内阁诸臣奔走较劳。在专制时代,奉一姓之尊,分所宜尔,不敢言其不便;若为国事言,则劳精疲神于趋媚之地,其妨害孰有过于此者?园去城远在四十里外,阁员奉事者夜半即起,乘骑达园,鸡犹未鸣耳。阁臣省其事具奏,奉谕毕,阁员驰回城,日尚未午。每日如是,亦可谓不惮烦矣。而在天子则以园居为逸乐,较宫中▯异,至咸丰
译○礼部堂议和
英法联军攻入白河,焚烧圆明园,咸丰帝出巡热河。此时,清朝的宗庙社稷,实在危在旦夕。当时不了解外国情况的人都认为,即使不至于像辽、金那样割据燕云十六州,也必定会像宋、明那样割地赔款。这时,恭亲王留守京城,召集六部九卿举行大会商议。只有一位御史稍微了解外国情况,直言道:“夷人大多以权利得失作为胜负的标准。战争胜利后,战败者、弱者加倍赔偿军费,就可以议和,被占领的土地不妨归还。因为他们的权利已经获得,战事就会终结,不必割据土地,也不必让人民称臣纳贡。现在与对方议和,只需注意赔偿金额即可,其他方面不必担忧。”大臣中有人将城下之盟视为极大耻辱,鼓吹国君应为社稷而死、大夫应为民众而死的道义,一定要与洋人背城一战,即使亡国也光荣。御史当面斥责他们,说:“彼一时,此一时,书生误国,难道想拿君父的性命做孤注一掷吗!况且京城破败并不意味着国家灭亡,这不符合大一统的道理。现在英、法夷人远渡重洋而来,其势必不能长期坚守,他们不觊觎我国领土是很明显的。如今东南多事,国力疲敝,万万不可再挑起争端,导致兵祸连绵。应该迅速以赔偿军费来结束战事,然后慢慢谋求自强的策略。凡是鼓吹重新开战,固执己见而不惜以国家命运做孤注一掷的人,可以斩首。”当时恭亲王是军机处的领袖,兼任和议大臣,于是独自采纳御史的意见,飞报热河行宫,得到旨意可以便宜行事,于是和约才开始谈判。起初拟定在先农坛,后来某位大臣认为夷人无信,应当以礼相待,于是改在礼部大堂。这天,英人颇为配合,但巴夏礼傲慢无礼,双方几乎破裂。王公大臣们想要退席,巴夏礼等人又加以侮辱。于是听从某位侍郎的建议,命令卫兵突然袭击巴夏礼,将他抓获捆绑,送往刑部监狱。于是英、法军队大哗,再次肆意掠夺,要求释放巴夏礼。恰逢天津有法国军舰驶入海口,守军开炮攻击,又发生恶战,我军大败,英、法军队随后赶到。恭亲王无奈,于是上奏请求释放巴夏礼,获准。巴夏礼出狱后,仍然倔强不服从命令。某位侍郎大声说道:“这可以斩首。如果夷人责问,臣请率领十万精兵,与他们拼死一战,必定能得逞。”群臣中稍微明白时事的人,大多心里知道这不是好主意,有的只是付之一笑。
○林夫人书
沈文肃公葆桢的夫人林氏,是林文忠公则徐的女儿,英明有才干,当世人都称赞她。当文肃公守卫广信时,贼军围困广信非常紧急。文肃公前往河口筹措军饷,夫人困守危城,于是写信向饶廷选求援。这封信在当时广为传诵,现在录下其全文如下:
将军在漳江的战功,人们啧啧称颂,乡里间的妇女小孩,没有不知道饶公的,这就是将军凭借援军而在天下闻名的原因。这里的太守听到吉安失守的消息,预备城防,偕同廉侍郎前往河口筹措军饷招募士兵。但时间紧迫,恐怕招募来不及;即使仓促间招募到士兵,恐怕反而驱使市井百姓去作战,尤其困难。刚才来的探报得知,贵溪又于昨日失守,人心惶惶,官吏、百姓、商贾迁徙一空,官署中的童仆纷纷告辞离去。死守的道义,不足以责备这些人,只得听之任之。我则倚靠宝剑,以井水为命而已。太守明天早上回郡,我们夫妇二人蒙受国家厚恩,不能有所作为以报答,徒然死去辜负罪责。将军听到这些,能没有恻隐之心吗?将军率领浙军驻扎在玉山,本来是为了巩固浙江的防务。广信是玉山的屏障,贼军得到广信,乘胜抵达玉山,孙武、吴起也不能谋划,孟贲、夏育也不能防守。衢州、严州一带,恐怕不堪问津。保全广信就是保护玉山,不需要智者来分辨,浙江的大官不能以越境为由责备将军。先父宫保文忠公奉诏出师,中途抱憾去世,至今认为是深深的悲痛。现在能死在这里,作为厉鬼杀贼,在天之灵,实在会庇佑我们。乡间的士民不明白我的心意,用车马来迎接,前往封禁山躲避贼军,我指着剑和井给他们看,他们都哭着离去。明天早上,太守得到军饷回来之后,应当再专门写信迎接将军。得到拔队的确切消息,应当做饭犒劳前部军队。敢对使者百拜,为七邑的生灵请命。昔日睢阳被围,许远也以不朽留名。太守忠肝铁石,与将军不吝惜同传于世。否则,贺兰山的军队千秋同恨。希望将军选择有利的方式行事。刺血陈书,愿闻明命。
○圆明园修复议 三则
圆明园从雍正年间直到咸丰十年英法联军一把火烧毁之前,都是每年春秋两季皇帝驻跸的地方。因为园中颐养适宜,而且礼节稍显疏阔,所以历代帝王认为方便。只有承宣内阁的各位大臣奔走较为辛劳。在专制时代,奉承一姓的尊贵,是分内应当的,不敢说其不便;如果从国事来说,在趋媚之地耗费精神,其妨害哪有比这更严重的?圆明园距离京城远在四十里外,内阁官员侍奉皇帝,半夜就起床,骑马到达圆明园,鸡还没有叫呢。内阁大臣处理事务上奏,奉旨完毕,内阁官员骑马回城,太阳尚未过午。每天如此,也可以说不怕麻烦了。而在天子看来,居住在圆明园是逸乐,与宫中不同,直到咸丰
朝而尤甚。盖文宗声色之好,本突过前朝,感宫中不便,乃益园居。故事:恒至三、四月始莅园,八月往木兰秋狩,即行回宫。文宗则甫过新年即诏园居,秋狩后尚须返园,至十月始还宫,或竟不往秋狩,其好园居若此。后乃知其用意,固别有在也。初,文宗厌宫禁之严守祖制,不得纵情声色,乃托言因疾颐养,多延园居时日,遍征秀女之能汉语及知汉人俗尚衣饰者。得那拉后于桐阴深处,盖后固能唱吴俞▯及习俗吴下衣饰者也。后父曾官广东,又居芜湖,以故知南中习尚。文宗宠之,旋生皇子。既而文宗意后终系满人,不称其意。某大臣阴察之,乃以重金购苏浙妙丽女子数十人来京,欲致诸宫禁,大违祖制。时文宗适园居,大臣乃密奏其谋,托言天下多事,圆明园地在郊外,禁御间彻夜宜加严密,内侍既不敷用,且亲近左右恐不能周至。今雇民间妇女入内,以备打更,巡逻寝室四周,更番为役。文宗旨允之,此数十女子始得入内。每夕以三人轮直寝宫外,人执梆铃一,入夜则于宫侧击之。文宗因召入,随意幸焉。其后选尤佳丽称旨者,加以位号,即世所称四春者是也。四春既专宠,那拉后方居一家春,妒恨无所不至。顾卒以文宗不喜后,且无权,不能有所作为。但日夜伺上间隙,欲借以倾四春而已。文宗春秋方富,遽遘疾不起,良有由也。
译早晨尤其严重。大概因为文宗对声色之事的喜好,本来就远远超过前朝,觉得在宫中不便,于是更加喜欢住在圆明园。按照旧例:皇帝通常要到三、四月才到圆明园,八月去木兰围场秋猎,之后就回宫。文宗却是刚过新年就下诏住在圆明园,秋猎后还要返回圆明园,直到十月才回宫,或者干脆不去秋猎,他喜欢住在圆明园到了这种地步。后来才知道他的用意,本来另有目的。起初,文宗厌恶宫中严格遵循祖制,不能纵情声色,于是借口因病休养,延长住在圆明园的时间,广泛征召能说汉语以及懂得汉族习俗和服饰的秀女。在桐树的浓荫深处得到了那拉皇后,因为皇后本来就会唱吴歌以及熟悉吴地的服饰习俗。皇后的父亲曾在广东做官,又住在芜湖,因此了解南方的习俗风尚。文宗宠爱她,不久生了皇子。随后文宗认为皇后终究是满族人,不符合他的心意。某位大臣暗中察知此事,于是用重金购买了几十名苏浙一带美丽的女子来到京城,想送入宫中,大大违背了祖制。当时文宗正好住在圆明园,大臣就秘密上奏这个计谋,借口说天下多事,圆明园在郊外,警戒防守应当更加严密,内侍人手不够用,而且亲近左右的人恐怕不能周全照顾。现在雇佣民间妇女进入宫内,用来打更,巡逻寝室四周,轮流服役。文宗批准了,这几十名女子才得以进入宫内。每晚由三人轮流在寝宫外值班,每人拿着一个梆铃,入夜后就在宫殿旁边敲击。文宗因此召她们进来,随意宠幸。后来挑选其中特别美丽符合皇帝心意的,加封位号,就是世人所说的“四春”。四春既得专宠,那拉皇后才住在家春院,嫉妒怨恨无所不至。但终究因为文宗不喜欢皇后,而且皇后没有权力,不能有所作为。只是日夜窥探皇帝的空隙,想借此倾覆四春罢了。文宗正当壮年,突然得病不起,确实是有原因的。
那拉后久居园中,且无宠,因日习书画以自娱。故后能草书,又能画兰竹,皆此失宠时之成绩也。后所居有绿天深处,景最幽秀,后甚爱之,常言他日吾必久居于此,以娱暮年。左右侍众莫不知后之意也。顾切齿于四春,因帝宠无如何,乃取其失宠者,鱼肉之以泄愤。有吴中女子不得幸,退居某内侍房。那拉后游园,偶见之,斥为内侍匿小脚妇女,立命缚之,且命与内侍对缚。二人俱极口呼冤,言此皇上之命所许入者,今因退值,暂憩此房,二人并无感情,且不知女子姓名也。那拉后不允,强指为外间妇女阑入,有违禁令。时左右俱那拉后心腹,更无人传达于帝处。那拉乃使其党裸女子而挞之,丑辱万状,女子求死不得。既乃缚之于柱,以示大众。复恐文宗驾至究问,旋命饮以冷水,遂绝,私掩埋之以灭迹焉。或有言于四春者,急使人救之,已无及矣。四春憾后甚,常短于文宗。文宗旋亦闻挞毙吴女事,因绝不过那拉处,以其有皇子故,未废黜也。然常思为防范,以限制其权力。仓卒有英法之变,蒙尘北去。时方与四春行乐,骤闻变,体已羸惫不能兴。某大臣强扶之入舆,一切未及筹备。那拉后知上幸热河,追踪而往。四春为其党所扼,不及行也。文宗精神恍惚,加以惊恐,竟不能相顾,四春遂为乱兵所蹂躏矣。既至热河,文宗已疾甚。那拉氏继至,仍主内政,孝贞后但忧伤愁叹而已。外则端华、肃顺等相谋,无一大臣能持正者。文宗时省人事,则问四春。左右以在道对,微颔之。既而与肃顺言:“西宫狡恶,实不可恃。子当力辅东宫,勉襄嗣皇帝。庶几危可复安也。”左右或有窃闻者,以告那拉后。后得预为之备。及上大渐,手书密诏,付孝贞后曰:“西宫援母以子贵之义,不得不并尊为后。然其人绝非可倚信者,即有大事,汝当专决。彼果安分无过,自当始终曲全恩礼;若其失行彰著,汝即可召集廷臣,将朕此旨宣示,立即赐死,以杜后患。”孝贞泣受之,然为人巽懦,实不能践行也。而那拉后已微闻之。故当文宗大行时,事事不肯稍让。且穆宗甫即位,即怂恿孝贞后垂帘听政。一日,召见廷臣,微示以意。诸大臣相顾腭眙,不敢发一言。惟军机大臣侍郎杜翰侃侃正色,历引祖制母后不得干预政事以折之。那拉氏语塞,姑令退朝。肃顺出,竖拇指语同列曰:“杜老三真是好汉,不愧文正之子。”盖肃顺意受之文宗,极不以垂帘为然也。于时廷论亦未尝以垂帘为是,惜肃顺辈不学无术,器小易盈,宫中方侧目而视。而彼曹益骄蹇纵恣,遂益授反对者以口实。实则肃顺辈谋国极忠,且杜绝苞苴,门无私函,汉员之获重用,曾、胡诸人之得握兵柄,皆肃顺主之。肃死而曾、胡等忧惧异常,金陵平复后,亟谢兵柄,终身以谦退模棱为事,若真有忧谗畏讥之作用者。实因肃顺之奥援已去,而那拉后之不慊于汉人,其端早见也。方肃顺柄政,京朝官皆以宫镫呼之,盖以其名之象形为戏云。
那拉后既以圆明园得幸致贵显,且爱园景甚至,及垂帘后往视焦土,感伤无限,因即有修复之意。顾以洪杨之乱未平,有所顾忌,又惧为孝贞所诰责,隐忍未发。后历捻兵之扰,河淮间骚然不宁,未敢语及行乐。及张洛行、赖汶光先后授命,天下复颂承平。那拉后因苦于宫禁束缚,日为行乐地计划,惟不如恢复圆明园为便。燕闲之际,必从容风穆宗。穆宗亦不愿居宫中,时出微行,苟得园居,自较散适。因借孝养之名,以便耽乐之私。于是圆明园修复之议大起矣。然是时交涉日棘,外患纷来,国库无储,其情势实不可掩饰。恭亲王方当国,毅然欲力争之。一日叩宫门请见,穆宗知为园事也。问曰:“若来,亦为谏阻园事乎?朕志久决,何必拂太后意?且朕居彼,与尔等讨论国是,亦甚善。宫禁拘束,殊闷煞人也。”恭王叩首言曰:“当今内患虽平,外难日亟,库藏无存蓄。圆明园,纯、宪两庙所修,当时财力远过今日。且纯庙谕旨:后世子孙勿得
译那拉后长期居住在圆明园中,且不得皇帝宠爱,因此每天练习书法绘画来自我娱乐。所以那拉后擅长草书,又能画兰花和竹子,这都是她失宠时期所取得的成就。那拉后所居住的地方叫“绿天深处”,景色最为幽静秀丽,那拉后非常喜爱这里,常说将来我一定要长久居住在这里,以安度晚年。身边的侍从们没有不知道那拉后心意的。然而那拉后对四春(慈禧的政敌,此处指慈安或相关妃嫔,依语境似指与慈禧不和者,原文“四春”疑为特定称谓或笔误,此处直译)咬牙切齿,因为皇帝宠爱她无可奈何,于是便拿那些失宠的妃嫔来鱼肉,以发泄愤恨。有一位来自吴中的女子未得皇帝宠幸,退居到某位内侍的房中。那拉后游园时,偶然看见她,斥责内侍藏匿缠足妇女,立即命令将她捆绑,并且命令她与内侍一起捆绑。两人都极力喊冤,说这是皇上允许进入的人,现在因为退值休息,暂时在此房歇息,两人并无感情,而且也不知道女子的姓名。那拉后不答应,强行指责她是外面的妇女擅自闯入,违反了禁令。当时身边的人都是那拉后的亲信,更没有人在皇帝面前传达此事。那拉后便让她的党羽剥光女子的衣服鞭打她,丑态百出,女子想死都不得。随后将她绑在柱子上,示众给大众看。又担心文宗皇帝到来追究询问,随即命令给她喝冷水,女子于是死去,私下掩埋尸体以消灭痕迹。有人告诉了四春,急忙派人去救,已经来不及了。四春非常怨恨那拉后,经常在文宗面前说她的坏话。文宗随后也听说了鞭打致死吴中女子的事,因此坚决不再去那拉后那里,因为那拉后有皇子,所以没有废黜她。然而文宗常常想着防范,以限制她的权力。仓促间发生了英法联军之变,皇帝蒙尘北逃。当时正与四春行乐,突然听到变故,身体已经虚弱疲惫不能起身。某位大臣强行扶他进入轿子,一切来不及筹备。那拉后知道皇上幸临热河,追踪前往。四春被她的党羽扼制,来不及同行。文宗精神恍惚,加上惊恐,竟然不能照顾她,四春于是被乱兵蹂躏。到达热河后,文宗已经病得很重。那拉氏随后到达,仍然主持内政,孝贞后只是忧伤愁叹罢了。外面则是端华、肃顺等人相互谋划,没有一位大臣能坚持正道。文宗有时清醒,就问起四春。身边的人回答说在途中,文宗微微点头。随后对肃顺说:“西宫(指那拉后)狡猾邪恶,实在不可信赖。你应当尽力辅佐东宫,勉力协助嗣皇帝。或许危险可以恢复安定。”身边的人有人偷听到,告诉了那拉后。那拉后得以预先做准备。等到皇帝病危,亲手写下密诏,交给孝贞后说:“西宫依据母以子贵的道理,不得不共同尊为皇后。然而那个人绝不是可以倚信的人,如果有大事,你应当独自决断。她如果安分守己没有过错,自然应当始终周全恩礼;如果她的失行明显,你便可以召集朝廷大臣,将我的旨意宣示,立即赐死,以杜绝后患。”孝贞后哭着接受,然而为人懦弱,实在不能践行。而那拉后已经隐约听说了。所以当文宗去世时,事事不肯稍作让步。而且穆宗刚刚即位,就怂恿孝贞后垂帘听政。一天,召见朝廷大臣,略微示意自己的意图。各位大臣面面相觑,不敢说一句话。只有军机大臣侍郎杜翰侃侃而谈,神色严肃,历引祖制规定母后不得干预政事来驳斥她。那拉氏无言以对,暂且令退朝。肃顺出来,竖起大拇指对同僚说:“杜老三真是好汉,不愧文正(曾国藩)之子。”因为肃顺的意思承自文宗,极不赞成垂帘听政。当时朝廷舆论也不曾认为垂帘听政是正确的,可惜肃顺等人不学无术,器量小容易自满,宫中的人正侧目而视。而他们更加骄横放纵,于是更加给反对者以口实。实际上肃顺等人谋国极忠,而且杜绝贿赂,门庭没有私人的信件,汉族官员得以重用,曾国藩、胡林翼等人得以掌握兵权,都是肃顺主张的。肃顺死后,曾国藩、胡林翼等人忧惧异常,金陵平定后,急忙辞去兵权,终身以谦退模棱为事,好像真有担心谗言畏惧讥讽的作用。实在是因为肃顺的奥援已经离去,而那拉后对汉人不满意,端倪早已显现。当肃顺掌权时,京城官员都以“宫灯”称呼他,大概是因为他的名字象形为戏谑。
那拉后既然因为圆明园得宠而显贵,而且非常喜爱园中景色,等到垂帘听政后前往查看焦土,感伤无限,因此就有修复的意思。然而因为洪秀全、杨秀清的叛乱未平,有所顾忌,又害怕被孝贞后责骂,隐忍没有发作。后来经历捻军骚扰,黄河淮河一带骚动不安,不敢谈及游乐。等到张洛行、赖汶光先后被杀,天下再次歌颂太平。那拉后因苦于宫禁束缚,每天为游乐之地计划,只是不如恢复圆明园方便。闲暇之时,必定从容地暗示穆宗。穆宗也不愿居住在宫中,时常微服出行,如果能在园中居住,自然比较散漫舒适。于是借孝养的名义,以便满足耽于游乐的私欲。于是圆明园修复的议论大起。然而这时外交日益棘手,外患纷至沓来,国库没有储备,其情势实在不可掩饰。恭亲王正主持国政,毅然想要力争。一天叩宫门请求接见,穆宗知道是为了园子的事。问道:“你来了,也是为了劝谏阻止园子的事吗?我的意志早已决定,何必违背太后的意思?而且我居住在那里,与你们讨论国家大事,也很好。宫禁拘束,实在闷煞人。”恭王叩头说:“当今内患虽然平定,外难日益紧急,库藏没有积蓄。圆明园,是纯庙(乾隆)、宪庙(雍正)两代所修,当时财力远超过今天。而且纯庙谕旨:后世子孙不得
踵事华饰。今建园简陋,无以备翠华之临幸;若复旧规,则国库不足。以某之愚,不若稍缓。”穆宗默然良久,卧榻上,王更言祖制不可失,历数所以训俭者。时穆宗好着黑衣,谓曰:“尔熟谂祖训,于朕事尚有说乎?”王曰:“帝此衣即非祖制也。”因诫穆宗勿微行,引白龙、余且事释之。穆宗曰:“朕此衣与载▯同色,尔乃不诫▯而谏朕,何也?尔姑退,朕有后命。”旋召大学士文祥入,且坐正殿曰:“朕有旨,勿展视,下与军机公阅,速行之。”文祥知其怒,拆视,则杀王诏也。文祥碰头者再三,请收回成命,穆宗终不怿。文祥退,乃叩太后宫,泣诉之,太后曰:“尔勿言,将诏与予。”杀王之事乃寝,而圆明园修复议,亦因之暂搁。时穆宗好冶游,耽嬉戏,与成人异趣。凡蹴リ、蹶张诸戏,无不习之。清制:宫中内监有职业服役外,如弄舟、演剧,舁舆等,悉内监为之。穆宗喜舞剧,尤喜掼交。掼交须身体灵活,年稍长辄不能,载淳亲教小内监为之。初习时用板凳,小内监横卧其上。上以手按其腹,俾圆转如连环,体若稍僵,则用手强按之,死者比比。其精者则掼交能至数十度,铮然有声而弗息。一时风尚,自梨园供奉,讫各行省,无不喜演剧、掼交,实自穆宗宫中始也。与贝勒载▯尤善,二人皆好着黑衣。倡寮酒馆,暨摊肆之有女子者,遍游之。后忽病发,实染梅毒,故死时头发尽落也。甲戌十二月初五夜,穆宗崩,召恭邸入内,时外间尚无知者,王入,侍卫及内监随掩关,越十数重。更入,则见陈尸寝宫,那拉后手秉烛,谓恭邸曰:“大事至此,奈何?”旋与恭邸议定,下手诏迎载┟入宫,载┟尚幼,在舆中犹酣睡也。翌晨,始告帝崩。相传穆宗小殓时,侍者检其怀纸中,尚有余银盈握,盖微行时所零用未尽者。那拉后以穆宗疾事,遂久不注意圆明园事矣。及载┟立,复风内大臣议其费,群臣率以国库空虚为谏。那拉后愤然曰:“吾独不能积赀自为之欤?民家老寡妇犹能赞积遗产,修复旧业,独我为国母,而不能使祖宗行乐地留贻子孙耶?”自是遂蓄意积镪,而贿赂之门大启矣。二十年间,计其总数,约得二百兆两。然皆囤积,不事外放,盖将储以修圆明园也。及海军议起,筹款得千万。那拉后心动,计“海军何必如许钜款?今日移作修园之用,而吾之藏镪,仍可不用,宁不两得?”因万寿讽群臣,为颐养计,修园之意已决。某内臣献计曰:“圆明园地广费重,且偏东南,不如辟西山之麓,环昆明湖作园,引玉泉之水,枕万寿之山,以此颐养,当得延年。”那拉后大喜,因拨海军费三百万,又诸疆臣祝寿金若干作修园费。闳丽精巧,突过旧园。盖名为不修复圆明园,实则较修复之费更钜矣。而太后仍聚敛不已。后托滇中妇人缪素筠为左右手,发放各票庄银行生息。缪素筠者,供奉如意馆中,垂三十年,工绘事,常与太后谈画理,极宠幸亲信者也。后复有邮部尚书盛氏为之鹰犬,存入外国银行,闻亦不下百兆两。及庚子之变,乃为洋行倒账,止追得十成之三四云。又庚子之变,日本军拔帜先登,首据颐和园,以保护为名,盖踵庚申英法联军故事;入据圆明园,园中宝藏悉为两国所获,约分三等:高等归献国主,次则各军官军士分得,最次乃左近无赖贫民劫得之。庚子之颐和园亦然。当日本军之撤回也,除宝藏勿计外,实装马蹄银三轮船有半。各邦责难,仅斥一小军官,而银遂尽入东京之库藏矣。又闻当时宫中金库,在戊子岁已有八巨柜,后三十年,不知又当何若,此在国库以外者也。然他人入室,辇之而去,为谁辛苦?地下之那拉后亦应自怜自笑矣。
译沿袭前事,追求华丽装饰。如今修建的园林简陋,无法准备迎接皇帝翠华仪仗的临幸;如果恢复旧日的规制,国库又不足以支撑。以我的愚见,不如稍微缓一缓。”穆宗沉默了很久,躺在榻上,王再次进言说祖制不可废弃,历数那些用来训诫节俭的事例。当时穆宗喜欢穿黑色衣服,对王说:“你熟悉祖训,对于我的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王说:“皇帝这身衣服就不符合祖制。”于是告诫穆宗不要微服私访,引用白龙和余且的故事来解释。穆宗说:“我这身衣服与载〇颜色相同,你却不告诫〇而劝谏我,这是为什么?你暂且退下,我有后续的命令。”随即召大学士文祥进来,并且坐在正殿上说:“我有旨意,不要展开看,交给军机处共同阅览,迅速执行。”文祥知道皇帝发怒了,拆开看,却是杀王的诏书。文祥磕头再三,请求收回成命,穆宗始终不高兴。文祥退下后,便去叩见太后宫,哭着诉说,太后说:“你不要说话,把诏书给我。”杀王的事于是停止,而圆明园修复的提议,也因此暂时搁置。当时穆宗喜欢冶游,沉溺于嬉戏,与成年人的趣味不同。凡是蹴鞠、蹶张等各种游戏,没有不学习的。清朝制度:宫中太监除了职业服役外,如划船、演戏、抬轿等,都由太监担任。穆宗喜欢舞剧,尤其喜欢掼交。掼交需要身体灵活,年纪稍大就不能做了,载淳亲自教小太监做。刚开始练习时用板凳,小太监横躺在上面。皇上用手按着他的腹部,使他圆转如连环,身体如果稍僵,就用手强行按压,死的人比比皆是。那些精通的人掼交能达到几十次,铮铮有声而不停息。一时的风尚,从梨园供奉,到各行省,没有不喜欢演戏、掼交的,实际上是从穆宗宫中开始的。与贝勒载〇尤其友善,二人都喜欢穿黑色衣服。娼寮酒馆,以及有女子的摊肆,都遍游了一遍。后来忽然病发,实际上是染上了梅毒,所以死时头发全部脱落。甲戌十二月初五夜,穆宗驾崩,召恭邸入内,当时外面还不知道,王进入,侍卫及太监随即关门,越过十几重门。再进入,便看见尸体陈设在寝宫,那拉后手里拿着蜡烛,对恭邸说:“大事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随即与恭邸商议决定,下达手诏迎接载┟入宫,载┟还年幼,在轿子里还在熟睡。第二天早晨,才宣告皇帝驾崩。相传穆宗小殓时,侍者检查他怀中的纸包,还有剩余银子满满一把,大概是微服私访时零用没花完的。那拉后因为穆宗生病的事,于是很久不关注圆明园的事了。等到载┟即位,又风传内大臣商议其费用,群臣大多以国库空虚为由劝谏。那拉后愤然说:“我难道不能积蓄资财自己来做吗?民间的老寡妇还能积攒遗产,修复旧业,难道我作为国母,却不能让祖宗行乐的地方留给子孙吗?”从此便蓄意积蓄钱财,而贿赂之门大开。二十年间,计算其总数,大约得到二百兆两。但都囤积起来,不向外发放,大概是将要储存以修复圆明园。等到海军议论兴起,筹款得到千万。那拉心动,盘算“海军何必需要如此巨额款项?今天移作修园之用,而我的积蓄,仍然可以不使用,难道不是两全其美?”于是借万寿节讽谕群臣,为颐养天年计,修园之意已决。某内臣献计说:“圆明园地广费重,而且偏在东南,不如开辟西山之麓,环绕昆明湖建园,引玉泉之水,枕着万寿山,以此颐养,应当能延年益寿。”那拉后大喜,于是拨海军费三百万,又各疆臣祝寿金若干作为修园费。宏伟华丽精巧,远远超过旧园。大概名义上是不修复圆明园,实际上比修复的费用更巨。而太后仍然聚敛不止。后来托付滇中妇人缪素筠为左右手,发放各票庄银行生息。缪素筠,供奉在如意馆中,将近三十年,擅长绘画,常与太后谈论画理,极受宠幸亲信。后来又有邮部尚书盛氏作为鹰犬,存入外国银行,听说也不下百兆两。等到庚子之变,才被洋行倒账,只追得十成中的三四成。又庚子之变,日本军拔旗先登,首先占据颐和园,以保护为名,大概是沿袭庚申英法联军的故事;进入占据圆明园,园中宝藏都被两国所获,大约分三等:高等归献国主,次等则各军官军士分得,最次则是左近无赖贫民劫得的。庚子之颐和园也是如此。当日本军撤回时,除了宝藏不计外,实际装载马蹄银的轮船有半艘。各国责难,仅斥责一个小军官,而银子便全部进入东京的库藏了。又听说当时宫中金库,在戊子年已有八个大柜子,后来三十年,不知又会怎样,这是在国库以外的。然而他人入室,搬运而去,为谁辛苦?地下的那拉后也应该自怜自笑了。
○刚愎自用 二则
庚子之祸,固以端王、李莲英为中坚,而助成之者,实刚毅为之魁。刚毅一贪鄙妄人,而能得朝廷之信用,酿成辱国丧师之惨剧,实满洲之戾气所钟也。刚毅生性执拗,愚而好自用,妾自称颂,不值识者一哂。然其恶不在此,乃在一生所长,以贪婪为其本能耳。满人生性好财,不独刚毅为然,其故由于馈赠宫闱亲贵,包衣人尤严主仆之分。主家贫困,包衣虽官宰辅,主至其家,则尊若父母,有所欲取,辄携去,弗能较也。故满人应官多贪鄙,其势不得不然。盖祖宗立制,即以势利相倡导耳。刚毅家世寒微,由清文翻译历官部郎、巡抚,不识汉文,好琐屑鄙事,自谓精能。巡抚广东时,因太后六旬万寿,入都祝嘏,方希大用。时内地及京师,尚普用生银以钱两计,而广东独已早制银币。一日,刚传造币厂总办某道入见,卒然曰:“为我制币三万圆,刻期必成,将携入都中。“苛道唯唯,如期制成,赉往,刚命收讫,默然不复过问,亦不言如何开支。某道不得已,列入解京项下报销。刚毅既至京,因内侍献于慈禧,且贿内侍万金,言于慈禧谓:“刚毅知万寿时赏犒繁,特铸新币,以表敬意。”慈禧视币色光耀,喜甚,遂饬收入。宫中有宠者皆赐之,众争宝爱,念刚毅之能不置。寻刚擢户尚,入军机,皆三万银圆之力也。某道以解京报销,太后亦不过问。刚毅闻之怒,讽后任劾去之,以为宜赠己也。未几,清粮事起,刚奉命南下,凡江、浙诸省,无不被其搜括,公私为之一空。初,某御史言“江、浙地密人稠,开垦已遍,而赋册多列荒地,不报升科。当此国库支绌之秋,何堪再听隐匿?此皆污吏奸民,串通作弊,实有妨于国家惟正之供不鲜。朝廷宜派专使,遍行清丈,使地不隐匿,粮无虚报,庶几国用充裕,良民气平”等语。时方甲午新败之后,朝议正事罗掘,览奏颇动,遂交部议。刚毅时掌户曹,力主速办。朝廷遂简刚为专使,励行清丈,志在必成。刚奉命南下,与督抚会商办法,皆主畸零纠葛,骚扰民间,如操切行之,恐酿成祸变。刚以为疆臣有意忤己,大怒不听,乃自发单谕,饬州县自行履勘,无少瞻徇。时地方各长吏知其意在婪财,各集银数十万以贿之。事少缓,然意犹未慊,且搜索及仓库,日夜咆哮于藩署道库间。长吏苦之,乃更贿以若干,始偃旗息鼓而去。此行非特并未规画清丈方法,且于江、浙田赋之统计,未尝一窥也。但前后婪索数百万金,捆载而归耳。自经此搜括,江、浙财力为之大衰,而刚之私囊,充牣有余矣。及拳乱起,刚之家财,悉为联军所得。有家人林某者,乘其将毙时,攫得十余万金,且窃其宠姬某氏,逃往天津。回銮后,设金店于东城及前门外,居然面团团作富家翁矣。顾其后辗转,生一趣闻,亦足见天道之好还也。林某既得宠姬如夫妇,常车马出游,以炫其显赫。某少年者,宗室子也。幼曾出入刚府中,识某姬。偶见于香厂中,知为林某所得,大愤曰:“恶奴敢尔?吾必取而代之。”顾以事无佐证,力难发其覆,计不如以术诱之,施以离间,则彼雌雏必非林某有矣;雌雏既去,金将谁属。于是大施其吊蚌之手段,不旬日而宠姬果入少年之手,渐恶林某如眼中钉。一日,林某愤与姬争,姬亦盛气相向曰:“尔何人?此刚相家财也,尔何人?”于是立往金店及各铺中,宣布林某罪状,嘱于各手续契约中取消其名,仍用刚氏名义。林某惧,愿分一席地,不敢争主权。姬不许,令人闭置一室中,不与饮食,未几毙命。姬竟与少年同居,如夫妇。不一载,少年挥霍其产殆尽,姬郁郁得病死,少年仍一贫如洗焉。
刚毅既不甚识字,而又不肯自安拙陋,遇文人且欲自炫其能。尝在江苏与某抚纵谈,岸然曰:“人皆谓我刚复自用,我知刚直而已,何谓‘刚复’我实不解。”盖误“愎”为“复”也。刚粗鄙不文若此,而独与翁同龢善。盖翁愤于李高阳、孙毓汶等之以文法相龃龌,
译刚愎自用二则
庚子年的祸乱,固然以端王、李莲英为中坚力量,而助成这一祸乱的,实际上是以刚毅为首。刚毅是一个贪婪鄙陋的妄人,却能获得朝廷的信用,酿成辱国丧师的惨剧,这实在是满洲戾气的集中体现。刚毅生性执拗,愚蠢却喜欢自以为是,自我吹捧,不值有识之士一笑。然而他的罪恶不在于此,而在于他一生所擅长的,是以贪婪为本能。满人生性好财,不只是刚毅如此,其原因是馈赠宫闱亲贵,包衣人尤其严格区分主仆身份。主家贫困,包衣即使官至宰辅,主家到了他家,则被尊若父母,想要索取什么,就带走,不能计较。所以满人做官多贪婪鄙陋,其势不得不然。因为祖宗立制,就是以势利相互倡导。刚毅家世寒微,由清文翻译历任部郎、巡抚,不识汉文,喜好琐碎鄙陋之事,自认为精干能干。巡抚广东时,因太后六十大寿,入京祝寿,正希望得到大用。当时内地及京师,尚普遍使用生银以钱两计算,而广东早已铸造银币。一天,刚毅传造币厂总办某道台入见,突然说:“为我铸造三万圆银币,限期必须完成,我将携带入京。”某道台连连答应,如期制成,送去,刚毅命令收讫,默然不再过问,也不说如何开支。某道台不得已,列入解送京城款项下报销。刚毅到了京城,因内侍献给慈禧,且贿赂内侍万金,对内侍说:“刚毅知道万寿时赏赐犒劳繁多,特意铸造新币,以表敬意。”慈禧看币色光耀,非常高兴,于是命令收入宫中。宫中有宠幸者都赐给他们,众人争着珍视喜爱,对刚毅的才能念念不忘。不久刚毅升任户部尚书,进入军机处,都是这三万银圆的力量。某道台因解送京城报销,太后也不过问。刚毅听说后大怒,暗示后任弹劾罢免他,认为应该赠给自己。不久,清丈粮田之事兴起,刚毅奉命南下,凡是江、浙各省,无不被他搜刮,公私因此一空。起初,某御史说:“江、浙地狭人稠,开垦已遍,而赋册多列荒地,不报升科。当此国库支绌之时,何堪再听隐匿?这都是污吏奸民,串通作弊,实在有损于国家惟正之供不少。朝廷宜派专使,遍行清丈,使土地不隐匿,粮赋无虚报,庶几国用充裕,良民气平”等语。当时正值甲午新败之后,朝议正事罗掘,览奏颇动,于是交部议。刚毅当时掌管户部,力主速办。朝廷于是简选刚毅为专使,励行清丈,志在必成。刚毅奉命南下,与督抚会商办法,都主张畸零纠葛,骚扰民间,如操切行之,恐酿成祸变。刚毅以为疆臣有意忤己,大怒不听,乃自发单谕,饬州县自行履勘,无少瞻徇。当时地方各长吏知其意在婪财,各集银数十万以贿之。事少缓,然意犹未慊,且搜索及仓库,日夜咆哮于藩署道库间。长吏苦之,乃更贿以若干,始偃旗息鼓而去。此行非特并未规画清丈方法,且于江、浙田赋之统计,未尝一窥也。但前后婪索数百万金,捆载而归耳。自经此搜括,江、浙财力为之大衰,而刚之私囊,充牣有余矣。及拳乱起,刚之家财,悉为联军所得。有家人林某者,乘其将毙时,攫得十余万金,且窃其宠姬某氏,逃往天津。回銮后,设金店于东城及前门外,居然面团团作富家翁矣。顾其后辗转,生一趣闻,亦足见天道之好还也。林某既得宠姬如夫妇,常车马出游,以炫其显赫。某少年者,宗室子也。幼曾出入刚府中,识某姬。偶见于香厂中,知为林某所得,大愤曰:“恶奴敢尔?吾必取而代之。”顾以事无佐证,力难发其覆,计不如以术诱之,施以离间,则彼雌雏必非林某有矣;雌雏既去,金将谁属。于是大施其吊蚌之手段,不旬日而宠姬果入少年之手,渐恶林某如眼中钉。一日,林某愤与姬争,姬亦盛气相向曰:“尔何人?此刚相家财也,尔何人?”于是立往金店及各铺中,宣布林某罪状,嘱于各手续契约中取消其名,仍用刚氏名义。林某惧,愿分一席地,不敢争主权。姬不许,令人闭置一室中,不与饮食,未几毙命。姬竟与少年同居,如夫妇。不一载,少年挥霍其产殆尽,姬郁郁得病死,少年仍一贫如洗焉。
刚毅既不甚识字,而又不肯自安拙陋,遇文人且欲自炫其能。尝在江苏与某抚纵谈,岸然曰:“人皆谓我刚复自用,我知刚直而已,何谓‘刚复’我实不解。”盖误“愎”为“复”也。刚粗鄙不文若此,而独与翁同龢善。盖翁愤于李高阳、孙毓汶等之以文法相龃龌,
乃奋然曰:“读书人颟顸,不能治事,治事还须蕲不识字者。”以故既入枢垣,便援引刚毅,谓其朴直,可任使也。然刚知贪婪而已,其心固甚无良。翁虽援刚,刚既得志,不以为德,而反倾翁。翁亦无如何,惟诙谐以寄其愤慨耳。刚于文字固茫然不解,而于事理亦绝无见解,盖普通知识不完也。一日,尝偕诸大臣入对,刚力陈总兵龙殿扬之能,谓该镇系“奴才之黄天霸”。众咸匿笑之。翁退,乃诘刚曰:“龙镇是公之黄天霸,公即是施德全耶?”刚无言。刚又尝语:“人凡求治,何必学问?但实事求是,即平生大经济也。如某之一生只作破承题,且亦旋即弃去,不屑为,而今备位宰辅,与彼咬文嚼字,辄夸下笔千言,而落拓穷途,一身且不自保者,何如?”闻者亦不屑与之辨难也。尝于度岁日,命其幕宾作春帖,粘于府门,所拟者均不洽意。一学究为府中录事,妄希荣宠,亦撰一联进呈。刚忽激赏曰:“还让此公。”乃命书之。下联为“花暖凤池春”句。“池”误作“墀”,盖学究抄袭旧本,以讹传讹,刚亦不解也。他幕宾见之,相率辞去,谓:“吾辈不甘为白字先生分谤。”刚亦听之。刚曾为云南按察使,忽欲沽名,乃命人编刊《官场必读》,遍赠僚属,且携至京中赠人。展视之,则率载札咨、呈移、告示等程式,了无他物,见者无不失笑。刚以查库,至江宁调查盐务厘金及地方行政簿,繁如牛毛,昧昧不能省视,则举告曰:“但使五岸督销,增认若干。各地方田赋、杂税增额若干,则我事好办矣。”有厘金总办某道,欲固其位,请月增十万金,刚既诺之矣。忽某道挽人进言:“可增至十二万金。”刚曰:“尔速取金来,我夺彼与尔可也。”保甲局岁费止六千金,刚曰:“此属糜费,何益?不如裁之。”后盗贼白昼横行,绝无防卫,不顾也。初,江宁藩司弗审刚意,闻刚至,日督员吏会计钩覈。时盛暑,刚急欲入都覆命,见状不耐,乃曰:“君奚徒自苦?天下事殊易办,日只须两句钟,着坎肩,挽将辫子,一小童掌扇,则诸事毕矣。”藩司会其意,乃润色了之。刚喜速成,束装而去。闻藩司所赠亦不下二万金也。庚子联军既入京,汹汹索罪魁,刚知不免,乃谓人曰:“君辱臣死,今两宫西幸,辱矣。我为国家大臣,敢不死?”乃绝粒。痛饮五色瓜汤,腹泄数日,遂死。
译于是愤然说道:“读书人糊涂,不能处理事务,处理事务还得依靠那些不识字的人。”因此,他进入军机处后,便援引刚毅,称他质朴直率,可以任用。然而刚毅只知道贪婪罢了,他的内心本来非常没有良心。翁同龢虽然援引了刚毅,刚毅得势后,不认为这是恩德,反而倾轧翁同龢。翁同龢也无能为力,只能用诙谐的话语来寄托他的愤慨罢了。刚毅对文字固然茫然不懂,对事理也完全没有见解,大概是普通知识不完备的缘故。一天,他曾跟随各位大臣入宫对答,刚毅极力称赞总兵龙殿扬的能力,说这位镇守官是“奴才的黄天霸”。众人都暗中嘲笑他。翁同龢退下后,便质问刚毅说:“龙镇守是您的黄天霸,您就是施德全吗?”刚毅无言以对。刚毅又曾说:“人凡是想要治理好国家,何必需要学问?只要实事求是,就是平生最大的经世济民之才了。像我这一生只做破承题,而且随即就抛弃了,不屑于做,如今却位居宰辅,与那些咬文嚼字、动辄夸耀下笔千言,却落魄穷途、连自身都保不住的人相比,谁更厉害呢?”听的人也不屑与他争辩。曾经在过年时,命令他的幕僚写春联,贴在府门上,拟定的都不合他的心意。一位老学究在府中担任录事,妄图希求荣宠,也撰写了一副对联进呈。刚毅忽然激动地赞赏说:“还是让这位先生来。”于是命令书写。下联是“花暖凤池春”这句。“池”字误写成了“墀”,大概是学究抄袭旧本,以讹传讹,刚毅也不明白。其他幕僚见了,相继辞职离去,说:“我们不甘心替白字先生分担诽谤。”刚毅也听任他们离开。刚毅曾担任云南按察使,忽然想要沽名钓誉,于是命人编刊《官场必读》,广泛赠送给同僚下属,并且带到京城赠送给人。打开一看,则大多记载札咨、呈移、告示等程式,没有其他内容,看见的人无不失笑。刚毅因为查库,到江宁调查盐务厘金及地方行政账簿,繁杂如牛毛,昏昧不能省视,便宣布说:“只要五岸督销,增加认定若干。各地方田赋、杂税增加额度若干,那么我的事情就好办了。”有位厘金总办的道台,想要巩固他的职位,请求每月增加十万两银子,刚毅已经答应了。忽然那位道台找人进言说:“可以增加到十二万两银子。”刚毅说:“你赶快取银子来,我夺取他的给你也可以。”保甲局每年的费用只有六千两银子,刚毅说:“这是浪费,有什么益处?不如裁撤它。”后来盗贼白昼横行,完全没有防卫,他也不顾。起初,江宁藩司不揣度刚毅的心意,听说刚毅到来,每天督促员吏会计钩核。当时盛暑,刚毅急于入京复命,见状不耐烦,便说:“您何必徒自受苦?天下事非常容易办理,每天只需要两个时辰,穿着坎肩,挽起辫子,一个小童掌扇,那么诸事就都办完了。”藩司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润色处理了。刚毅喜欢速成,收拾行装离开了。听说藩司所赠送的也不下二万两银子。庚子年联军进入京城,汹汹然索要罪魁祸首,刚毅知道难免一死,便对人说:“君受辱臣死,如今两宫西幸,受辱了。我作为国家大臣,怎敢不死?”于是绝食。痛饮五色瓜汤,腹泻数日,于是死了。
○毓屠户 六则
清季之酷吏,当以毓贤为举首。迹其生平,无他能,前半生殃民,后半世召侮。盖自山东知府以至巡抚,以能治盗名,名为治盗,实殃民也;自山东巡抚以至为山西巡抚,以能排外名,仇教杀人,借残酷自鸣忠愤,名为排外,实召侮也。而其最昏诞者,即奉拳匪为神圣,不惜与其前此治盗之宗旨相背驰,诚不知是何肺肠矣。初,毓知山东曹州府。曹多盗,毓至曰:“是易治也。”命木工制大木笼四,高及肩,囊其身于笼,而以木环围琐其颈,植木其中,足下初置砖,渐抽去。弱者半日、强者一日夜死矣。笼骈列署门,若仪注然。某君语予:某岁曾以事过曹,甫及境,哄传“请看毓屠户捕盗。”出观之,十余卫兵汹汹搜一旅邸,得槁项黄馘者十许人,缧绁牵曳而过。或叹曰:“是十许人者,不逾一昼夜,俱送入鬼门关矣。”予骇然,意谳盗定罪,往返亦须数日,安得一昼夜即骈杀尔许人?且其间或有冤者,亦须分别鞫讯。然众语如此,不可不一究竟,逡巡往观之,至则太尊高坐堂皇,略问姓名履历,即厉声曰:“站!”站者,立入木笼之简称也。四大笼既有人满之患,其余殆可以候补资格,苟延残喘矣。岂知二门内尚有罗列者六,适符全数。于是十人之生命,一日之间断送而有余。予不忍再视,遂阑珊归寓。明日,往视之,则累累之尸,正如猫犬野盖,横拖倒曳而出,云将投入深谷中。尚有一二呻吟于笼中者,众咸啧啧称为好身手也。予乃语友人:“功令:州县治盗,须详禀上官,得批复而后定谳。即近岁有就地正法、便宜行事之例,然亦非府、县所得擅主,何毓之能有此特权也?”友曰:“斩绞之刑,始谓正法,须由上官请命而后行,若站笼则本非死刑,可以无俟请命。然往往速死,此乃比于格杀勿论之例。因前岁此地劫去饷银数万两,朝廷震怒,特谕州、县治盗,格杀勿论。毓素以武健严酷著,简授曹府,陛见时,自请便宜行事,务使盗风尽绝。故站笼之设,乃奉朝旨特许,仿佛视同化外。上官所不过问。即《周礼》‘刑乱,国用重典’之意也。”予曰:“然则是否真盗,可不问耶,何执途人而使之入笼也?”友曰:“此则非予所敢知矣,请还问之府尊。”又明日,遇毓于某巨室中,或问治盗事,则岸然曰:“予到任两月,站三百七十余人矣。然盗风仍未绝迹,曹人诚强项哉。”越日,予去曹,闻后杀千余人,暴民骤起,欲围署戕官。某镇救之,始逃而免。毓以能尽法惩治,蒙太后特达之知,不三岁,洊升巡抚。山东故多盗,熟知毓之好杀无厌,不敢复攫其锋。忽一变面目,而以神术习拳,且移其劫掠之能力,以仇洋教。毓私喜盗众之畏己也,而又利其仇洋教之可张己声威也。乃亦大变其面目,举前之斥为化外者,不惜一转移而奖之为义民。按:拳匪初起,承八卦教之遗脉,大都在博山、堂邑之间,设坛练拳。初不甚盛,且畏官府之诘责,不敢公然有所作为。自毓贤以仇杀教士之主张为正当,于是踪迹渐肆,徒党亦渐众。其人皆持大刀往来,声言非杀尽洋鬼子不可,因名其会曰“大刀会”。然溯其原起,实自李秉衡始。毓贤为藩司时,秉衡任巡抚,以仇教相切磋,因是亲善。时大刀会杀二教士,德人以秉衡奖励大刀会,致酿此祸,非褫秉衡职不可。朝议亦主排外,执不允,但调秉衡督川。德人憾不已,遂命开缺;德人坚谓不足蔽辜,卒革职去。去日,谓毓贤曰:“我去公必代,是不啻竟我志事也。朝廷怵于外人势力,不欲决裂开衅,亦具苦心。但我辈坚持此志,当百折不回,非扫尽妖氛,无以表我辈之人格也。幸好为之,吾已密保于上矣。”及秉衡去,毓果得代,乃一循秉衡之旧,几如萧规曹随,后先媲美也。拳匪探知毓意所在,大肆劫掠,于是有所谓“朱红灯”者出现,揭竿悬旗,昌言灭教。毓贤命济南知府卢昌治查办,匪起抗拒,击杀官兵数十人,自称“义和拳”,建“保清灭洋”旗,劫掠教民
译○毓屠户 六则
清末的酷吏,应当以毓贤为首。考察他的一生,没有其他才能,前半生祸害百姓,后半生招致侮辱。大概从山东知府到巡抚,他以能治理盗贼闻名,名义上是治理盗贼,实际上是祸害百姓;从山东巡抚到山西巡抚,他以能排斥外人闻名,仇视宗教、杀害教徒,借残酷来标榜自己的忠诚和愤慨,名义上是排斥外人,实际上是招致侮辱。而他最昏庸荒诞的,就是奉承拳匪为神圣,不惜与他先前治理盗贼的宗旨相违背,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肠。
起初,毓贤任山东曹州府知府。曹州盗贼很多,毓贤到任后说:“这很容易治理。”命令木工制作四个大木笼,高到肩膀,把人装进笼子里,用木环锁住脖子,在中间立一根木桩,脚下起初垫着砖,逐渐抽去。弱者半天、强者一天一夜就死了。木笼排列在衙门门口,像礼仪制度一样。
有位先生告诉我:某年他曾因事经过曹州,刚进入境内,就喧传“去看毓屠户捕盗”。出去观看,十几个卫兵汹汹地搜查一家旅店,抓到十几个面黄肌瘦的人,捆绑着拖拽而过。有人叹息说:“这十几个人,不超过一天一夜,都要送入鬼门关了。”
我惊骇,心想审理盗贼定罪,往返也需要几天,怎么一天一夜就杀了这么多人?而且其中或许有冤屈的,也需要分别审讯。然而众人这样说,不能不查个究竟,犹豫着去观看,到了那里,知府高坐在大堂上,略问姓名履历,就厉声说:“站!”“站”是立入木笼的简称。四个大笼既有人满之患,其余的人大概可以候补资格,苟延残喘了。岂知二门内还有排列的六个,正好凑齐总数。于是十个人的生命,一天之内断送还绰绰有余。
我不忍再看,就疲惫地回到住处。第二天,去观看,那些累累的尸体,就像猫狗一样被野盖,横拖倒曳地拉出,说将投入深谷中。尚有一二人在笼中呻吟,众人都啧啧称赞他们好身手。
我便对朋友说:“法令规定:州县治理盗贼,必须详细禀报上官,得到批复后才能定罪。即使近年有就地正法、便宜行事的例子,但也不是府、县所能擅自决定的,为什么毓贤能有这种特权呢?”朋友说:“斩绞之刑,才称为正法,必须由上官请示后才能执行,如果站笼则本来不是死刑,可以不等待请示。然而往往速死,这相当于格杀勿论的例子。因为前年此地劫去饷银数万两,朝廷震怒,特别谕令州、县治理盗贼,格杀勿论。毓贤一向以武健严酷著称,被简授曹州知府,陛见时,自请便宜行事,务必使盗风尽绝。所以站笼的设置,是奉朝旨特许,仿佛视同化外。上官不过问。这就是《周礼》‘刑乱,国用重典’的意思。”
我说:“那么是否真盗,可以不问吗,为什么抓路人让他们入笼呢?”朋友说:“这我不敢知道,请回去问知府。”
又过了一天,在某大户人家遇到毓贤,有人问治理盗贼的事,他傲慢地说:“我到任两个月,站了三百七十多人了。然而盗风仍未绝迹,曹州人真是强硬啊。”
过了一天,我离开曹州,听说后来杀了一千多人,暴民突然兴起,想要包围衙门杀害官员。某位镇将救了他,才逃脱而免。毓贤因为能尽法惩治,蒙太后特别赏识,不到三年,接连升任巡抚。山东本来盗贼多,熟知毓贤好杀无厌,不敢再触犯他的锋芒。忽然改变面目,而以神术习拳,并且转移他们劫掠的能力,来仇视洋教。毓贤私下喜欢盗贼畏惧自己,又利于他们仇视洋教可以张扬自己的声威。于是也大变其面目,把先前斥为化外的人,不惜一转移而奖之为义民。
按:拳匪初起,继承八卦教的遗脉,大都在博山、堂邑之间,设坛练拳。起初不很兴盛,且畏惧官府的诘责,不敢公然有所作为。自从毓贤以仇杀教士的主张为正当,于是踪迹逐渐放肆,徒党也逐渐众多。那些人都持大刀往来,声称非杀尽洋鬼子不可,因此称他们的会为“大刀会”。然而追溯其原起,实自李秉衡开始。毓贤任藩司时,秉衡任巡抚,以仇教相切磋,因此亲善。当时大刀会杀了两个教士,德国人以秉衡奖励大刀会,导致酿成此祸,非褫夺秉衡职务不可。朝议也主张排外,坚持不允许,只调秉衡督川。德国人遗憾不已,遂命开缺;德国人坚称不足以蔽辜,最终革职离去。离去时,对毓贤说:“我走你必代,这无异于竟我志事。朝廷畏惧外人势力,不欲决裂开衅,也具苦心。但我辈坚持此志,当百折不回,非扫尽妖氛,无以表我辈之人格也。幸好为之,吾已密保于上矣。”
等到秉衡离去,毓贤果然得以替代,于是完全遵循秉衡的旧例,几乎如萧规曹随,后先媲美。拳匪探知毓贤意所在,大肆劫掠,于是有所谓“朱红灯”者出现,揭竿悬旗,昌言灭教。毓贤命济南知府卢昌治查办,匪起抗拒,击杀官兵数十人,自称“义和拳”,建“保清灭洋”旗,劫掠教民
数十家。毓贤闻其仇教也,即不问其拒捕之罪,反奖为义民,出示安抚,改其名曰“义和团”。盖此嘉名实自毓所赐也。后毓入都,闻士大夫多斥拳匪者,惟刚毅等与己见合,乃倚为盟主,以攻反对者,辄大言曰:“义和团魁首有二,一为鉴帅,其一即我是也。”其敢冒不韪如此。时拳匪树“毓”字旗,焚劫无虚日。教士屡函乞申理,总署令毓保护,毓均置不问,匪势益炽。法使屡责总署,乃召之来京,以袁世凯代为巡抚,拳匪遂闯入直隶境矣。毓贤入都,得端王、庄王、刚毅之赞庇,气焰张甚,辄谓:“朝议太无主张。”阴斥枢臣之媚外。每与端、刚等论议,历述义和团之忠勇可恃,端、刚等遂据以入告,乃仍用为山西巡抚。拜命之日,拳匪额手相庆,皆曰:“吾道其西矣。”盖卫军数十人,皆拳匪首领,早以佳音报知团中矣。自是,山西始有拳匪踪迹。毓乃如饮狂药,自称义和团统领,盖愤于山东之被黜,激而倒行逆施之举也。平阳府教堂被毁,府、县以闻,称曰团匪。毓贤痛斥之,至欲列诸弹章。于是郡、县承风,莫敢诋拳匪矣。
译有数十家。毓贤听说他们仇视基督教,便不追究他们抗拒捕拿的罪责,反而奖赏他们为义民,发布告示安抚,将他们的名字改为“义和团”。这个美好的名称,实际上正是毓贤所赐予的。后来毓贤进入京城,听说士大夫中多有斥责拳匪的人,只有刚毅等人与自己的见解相合,于是倚仗他们作为盟主,来攻击反对者,常常夸口说:“义和团的魁首有两位,一位是鉴帅,另一位就是我。”他敢于冒犯是非到了这种地步。当时拳匪树立“毓”字旗号,焚烧劫掠没有一天停歇。传教士多次写信请求伸张正义,总理衙门命令毓贤加以保护,毓贤都置之不理,拳匪的势力更加炽盛。法国公使屡次责备总理衙门,于是召毓贤来京,让袁世凯代理巡抚,拳匪便闯入了直隶境内。毓贤进入京城,得到端王、庄王、刚毅的赞赏庇护,气焰嚣张得很,常常说:“朝廷的议论太没有主见。”暗中斥责中枢大臣媚外。每当与端王、刚毅等人议论时,便历数义和团的忠勇可以信赖,端王、刚毅等人便据此向皇帝报告,于是仍然任用他为山西巡抚。接受任命的那天,拳匪拍手称庆,都说:“我们的道路将要向西扩展了。”因为护卫的军队几十人,都是拳匪的首领,早已将好消息报告给团中人了。从此,山西才开始有拳匪的踪迹。毓贤于是像喝了狂药一样,自称义和团统领,这是因为他愤恨在山东被罢黜,受激而做出的倒行逆施之举。平阳府的教堂被毁坏,府、县上报,称其为团匪。毓贤严厉斥责他们,甚至想将此事列入弹劾的奏章中。于是郡、县顺应风向,没有人敢诋毁拳匪了。
毓贤在山西日,与端、刚通密函,自言:“阃外事,惟贤所主。晋中洋教得净绝根株,然后更及其他,贤必为公等分忧,对朝廷尽忠,对上官尽职,对地方尽力,对义民尽信,对天下、后世无愧。”云云。其风颠不经,皆此类也。端、刚等叹为义士,隐然倚若长城。故总署迭接外使责言,请撤换晋抚,中朝俱置之勿问也。李莲英语人曰:“方今督抚中惟毓贤一人,可算得尽忠报国。”敏贤闻之,益喜自负,因命太原冶工精制钢刀数百柄,分赐拳童,刀环皆镌“毓”字,呼其众入署,亲谕以“仇杀洋教,宜并力一心,勿负我意”等语,谆谆如训子弟。拳童跳踉索钱帛饼饵。毓命与之,谓其左右曰:“此辈天真未凿,要皆忠勇之气所成,不宜拘以礼节。”赏毕,复送之出署,市人鼓掌从之,皆艳羡垂涎,于是无业游民纷纷请习拳。即小负贩者,终朝劳动,不获一饱,亦推担而起曰:“盍习拳?习拳可立富贵。”既愈集愈众,署中应接不暇,毓亦厌苦之,乃令各州、县分给钱米,不复直接供应矣。州、县敢怒不敢言,或毅然不与,则拳匪围署滋扰,汹汹欲火庐杀人。此等案日辄数起,毓置勿问也。拳匪向州、县无所得,则仍来抚署环求。毓乃接大师兄入署,与商安插拳众善法。绿舆朱盖,尊若贵宾。大师兄亦居之不疑,与中丞公分庭抗礼。及开议,毓长揖就教,大师兄曰:“吾已与部下约:凡得教士产者,以十之三赏首功,十之三分赐各兄弟,其四入团为公费。此后老公祖但奖励团众,许以便宜行事,通令各地方官勿加干预,则彼等饷项充足。取鬼子不义之财,供同胞倡义之费,一举两得,永不复烦公祖抚恤矣。”毓大喜,亟赞为“办理有法,果然天诞奇才,安内攘外,保佑大清,此国家之福也。”是年五月,拳匪扰直隶,联军攻天津,东南各省自保,袁、许等以祸日亟,请速保护使馆教民,勿召外侮。朝旨两可。总署主外交,见祸切肌肤,乃不得不请旨保护教民。廷寄至晋,毓掷之于地曰:“此汉奸所为也,老佛爷必不信此,且端、刚等自有主张,岂至先后矛盾若此?”翌日,端、刚函至,则果饬其力庇团民,痛除洋贼也。毓语家人曰:“吾几为汉奸所误。”自此乃于廷寄中见保护外人及调和等词意者,誓不复入目,一意主庇拳仇教。六月,遂命大焚教堂,杀教士,太原为首倡。有最巨丽之教堂被焚,烟焰满城。毓登高观之,叹曰:“天意也。”营官将施救,毓不许,曰:“汝何人,敢违天乎?且非吾有命,胡仆仆为?”
拳匪焚杀之惨,实推山西为最。盖他处皆拳匪自为之,其力小而弱,惟山西则巡抚为之主张,故其力厚而强也。时洋教士及华人入教者被杀之惨,暗无天日,有目击者尚能言之。大教堂中英教士某者,为毓所诱擒,复逃出,号于众曰:“昔年晋省大饥,赤地千里,吾输财五六万,活数千人,于晋亦不为无功。今独不能贷一死,让我他往耶?”时左右皆拳匪党羽,方鼓兴若狂,无一人为教士缓颊者,且无力者恐祸及己,亦不敢有言,卒为拳匪所戕。又一英妇挟抱婴儿出,跑于道左,言:“吾施医药,岁治数百人,今请贷吾母子一死。”语未绝,卫兵以梃击之,仆于地,兵推置火中,儿已宛转烈焰中矣。妇奋身复出,兵仍推之入,与其儿同烬焉。大教堂既焚,乃命搜获各分教堂教士、教民,令集一处。先下令守城门,禁教士出入,行道者皆检其身有无佩十字章,佩者皆捕之。复移教士老幼于铁路公所,以兵围守,绐言将送之入都,众以为有生望也。无何,复命驱入抚署。毓自坐堂皇,厉声数教士惑众之罪,命即日行刑。凡杀英教士男女老幼三十余人,服役者二十余人,枭首悬城门示众。卫兵之与教民有私仇者,任意剖心弃尸,积如丘山,毓勿问也。毓自上奏,言彼设一巧计,将洋人尽数擒捉,以练锁之,均在抚署处决,无漏网者。惟有一洋女人,割乳后逃走,藏于城墙之下。及查得,已死。此等丧心病狂之词,公
译毓贤在山西任职期间,与端方、刚毅暗中通信,自称:“朝廷之外的事情,全由我毓贤做主。山西境内的洋教必须彻底铲除根株,然后再波及其他地方。我必定为你们分忧,对朝廷尽忠,对上级尽职,对地方尽力,对义民守信,对天下和后世无愧。”等等。他那种疯癫荒谬的言行,都是这一类。端方、刚毅等人赞叹他是义士,暗中把他当作长城般倚靠。所以总理衙门接连接到外国使节的责难言论,请求撤换山西巡抚,但清廷都置之不理。李莲英对英国人说:“当今督抚中只有毓贤一人,可算得上尽忠报国。”毓贤听到这话,更加欢喜自负,于是命令太原的冶铁工匠精心打造数百柄钢刀,分赐给拳民,刀环上都刻着“毓”字。他召集拳民进入衙署,亲自训示说:“仇杀洋教,应当齐心协力,不要辜负我的心意”等语,语重心长如同教导子弟。拳民跳跃着索要钱帛饼饵。毓贤命令给予他们,并对左右的人说:“这些人天真未凿,都是忠勇之气所成就,不应用礼节来约束他们。”赏赐完毕,又送他们出衙署,市民鼓掌跟随,都艳羡垂涎,于是无业游民纷纷请求学习拳术。即使是小商贩,整天劳动,吃不饱饭,也推开担子站起来说:“何不习拳?习拳可以立刻富贵。”既然越聚集越多,衙署中应接不暇,毓贤也感到厌烦苦恼,于是命令各州县分别供给钱米,不再直接供应了。州县官员敢怒不敢言,有的坚决不给,那么拳匪就包围衙署滋扰,气势汹汹想要放火杀人。这类案件每天发生好几起,毓贤都置之不理。拳匪向州县得不到东西,就仍然来到巡抚衙署环绕请求。毓贤于是接见大师兄进入衙署,与他商议妥善安置拳众的方法。绿轿红盖,尊崇如同贵宾。大师兄也安然接受,与巡抚平起平坐。等到开始商议,毓贤长揖请教,大师兄说:“我已经和部下约定:凡是得到教士财产的人,用十分之三赏赐首功,十分之三分赐给各位兄弟,其余十分之四入团作为公费。此后老公祖只要奖励团众,允许他们便宜行事,通令各地官员不要干预,那么他们的军饷就充足了。夺取鬼子不义之财,供给同胞倡义的费用,一举两得,永远不再麻烦公祖抚恤了。”毓贤大喜,极力称赞说:“办理有法,果然是上天降生的奇才,安内攘外,保佑大清,这是国家的福气。”这一年五月,拳匪扰乱直隶,联军攻打天津,东南各省自行保全,袁世凯、许景澄等人认为祸患日益紧迫,请求迅速保护使馆和教民,不要招致外侮。朝廷旨意模棱两可。总理衙门主管外交,看到祸患迫在眉睫,于是不得不请旨保护教民。廷寄到达山西,毓贤把它扔在地上说:“这是汉奸所为,老佛爷必定不相信这个,况且端方、刚毅等人自有主张,怎么会前后矛盾到这种地步?”第二天,端方、刚毅的信到达,果然命令他全力庇护团民,痛除洋贼。毓贤对家人说:“我几乎被汉奸所误。”从此在廷寄中见到保护外人及调和等词意的,发誓不再看,一心主张庇护拳民仇视洋教。六月,于是命令大肆焚烧教堂,杀害教士,太原为首倡。有一座最宏伟华丽的教堂被焚毁,烟焰充满全城。毓贤登高观看,叹息说:“这是天意。”营官将要施救,毓贤不允许,说:“你是什么人,敢违背天意?况且没有我的命令,你匆匆忙忙做什么?”
拳匪焚杀的惨状,实在以山西为最。因为其他地方都是拳匪自己做的,他们的力量小而弱,只有山西是巡抚做主,所以他们的力量厚而强。当时洋教士和华人入教者被杀的惨状,暗无天日,有目击者尚能讲述。大教堂中的英国教士某人,被毓贤诱捕,又逃出,向众人哭号说:“往年山西大饥荒,赤地千里,我出资五六万,救活数千人,对山西也不算没有功劳。现在难道不能饶我一死,让我去别的地方吗?”当时左右都是拳匪党羽,正鼓动兴奋得发狂,没有人为教士说情,而且无力的人担心祸及自身,也不敢说话,最终被拳匪杀害。又有一位英国妇女抱着婴儿出来,跑到路边,说:“我施医赠药,每年救治数百人,现在请求饶我母子一死。”话没说完,卫兵用棍棒击打她,她倒在地上,士兵把她推入火中,孩子已经在烈焰中挣扎了。妇女奋力再次爬出,士兵仍然把她推入,和她的孩子一起烧成灰烬。大教堂焚毁后,于是命令搜捕各分教堂的教士、教民,令他们聚集在一处。先下令守城门,禁止教士出入,路上行走的人都检查身上是否佩戴十字章,佩戴的都被逮捕。又把教士老幼迁移到铁路公所,用士兵围守,欺骗说将送他们进京,众人以为有生的希望。不久,又命令驱赶他们进入巡抚衙署。毓贤自己坐在大堂上,厉声数落教士惑众的罪行,命令当天行刑。凡是杀害英国教士男女老幼三十余人,服役者二十余人,斩首悬挂城门示众。卫兵中与教民有私仇的,任意剖心弃尸,堆积如山,毓贤都不过问。毓贤向上奏报,说他设下一个巧计,将洋人全部擒获,用铁链锁住,都在巡抚衙署处决,没有漏网的。只有一位洋女人,割去乳房后逃走,藏在城墙之下。等到查找到,已经死了。这种丧心病狂的话,公开
然见于奏折,可谓一时之戾气。又抚署杀教士之翌日,尽驱法天主教堂童贞女子二百余人,至桑棉局,迫令背教。皆不从,令斩为首者二人,以盎盛血,使诸女遍饮,有十六人争饮尽之,毓乃令缚十六人悬高处,迫其余皆背教。仍不从,求死益坚。兵士择貌美者,掠数十人去,欲肆行非礼。闻无一人屈者,或扼杀之而淫其尸焉。其后诸女子皆被杀,尸横如獭祭,见者莫不惨伤。各属教民富者,罔不被拳匪掠夺,其被逼背教,抵抗不从而死者,先后凡数千人。被祸最惨者为大同、朔州、五台、太原、徐沟、榆次、汾州、平定等处,拳匪之势几遍全省。毓虽刚愎,而惧内甚。其夫人亦仇教,胡杀戮之惨,无与挽回者。闻后亦知杀女教士之惨,命于女子暂缓。而拳匪得志,乃不从令矣,毓妻卒发背疽,死于晋。联军破天津,报至,毓自请勤王,将率拳匪出发。然其意亦畏洋兵,不欲果往,意端、刚等欲使己为外应,必不令其入京也。无何,朝旨下,命统军来京。毓大懊丧,阴讽晋人吁留,拳党亦不愿毓去。朝旨敦促不已,始议就道。濒行,延大师兄等入署,置酒与别,且嘱之曰:“教民罪大,焚杀任汝为之,勿任地方官阻止也。”时联军已破京师,两宫西幸,毓遇之于途次。太后已有悔意,不愿见毓,命暂回本任供差。毓语其家人曰:“吾将得祸。虽然,成败有命,吾何悔哉!”
译然而这在奏折中有所记载,可以说是一时邪气所致。又在抚署杀害教士的第二天,将法国天主教堂的两百多名童贞女全部驱赶至桑棉局,强迫她们背叛信仰。她们都不服从,于是下令斩首为首的两人,用大盆盛血,让众女全都喝下,有十六人争着喝完了血,毓便下令将十六人捆绑起来悬挂在高处,逼迫其余的人都背叛信仰。她们仍然不服从,求死的意志更加坚定。士兵挑选相貌美丽的,掠走数十人,想要肆意施行非礼之事。听说没有一个人屈服,有的被扼杀后奸淫其尸体。后来这些女子都被杀害,尸体横陈如同水獭陈列猎物,看见的人无不惨痛悲伤。各属地的教民中富裕的,没有不被拳匪掠夺的,那些被逼背叛信仰、抵抗不服从而死去的,先后共有数千人。受灾最惨烈的是大同、朔州、五台、太原、徐沟、榆次、汾州、平定等地,拳匪的势力几乎遍布全省。毓虽然刚愎自用,但非常怕老婆。他的夫人也仇视教会,胡作非为杀戮惨烈,无人能够挽回。听说后来他也知道杀害女教士的惨状,命令对女子暂缓杀害。但拳匪得势,就不听从命令了,毓的妻子最终患背疽,死在山西。联军攻破天津,消息传到,毓主动请求勤王,将要率领拳匪出发。然而他内心也畏惧洋兵,不想真的前往,认为端王、刚毅等人想让自己作为外援,一定不会让自己进入京城。不久,朝廷旨意下达,命令统率军队来京。毓非常懊丧,暗中暗示山西人呼吁挽留,拳党也不愿意毓离开。朝廷旨意不断催促,才开始商议启程。临行前,邀请大师兄等人进入官署,摆酒与他们告别,并且嘱咐他们说:“教民罪大,焚烧杀戮任凭你们去做,不要让地方官阻止。”当时联军已经攻破京城,两宫西逃,毓在路上遇到了她们。太后已有悔意,不愿见毓,命令他暂时回原职供职。毓对他的家人说:“我将要遭遇祸患。虽然如此,成败自有天命,我有什么后悔的呢!”
八月,李鸿章奉命议和,德国要求第一件在惩办罪魁。案中声言山西杀戮之惨,为各省最。朝旨乃令毓开缺,另候简用,以锡良代为晋抚。时各国以罪魁未经惩办,不允议约。驻德使臣吕海寰,驻俄杨儒、驻英罗丰禄、驻美伍廷芳、驻法裕祥、驻日李盛铎,合电请惩办罪魁,首李秉衡,次毓贤、刚毅、赵舒翘、董福祥、载漪、载澜,并述各国坚决之意。鸿章与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亦先后电劾,朝旨乃将毓贤褫职,配极边,永不释回,各国意犹不慊。十二月,得旨:毓贤遣发新疆,计已行抵甘肃,着即行正法。于是至惨极恶之毓贤,乃有归结之一日矣。当毓闻京师失陷之变,折回晋境时,拳匪仍肆扰各属不已,劫掠之事,视为惯例。各属亦不复上报,而毓亦知忧惧敛迹,不复如前之兴高采烈。惟拳匪羽翼已成,急切不肯收束,且鸱张益甚,见毓之惧祸灰心也,日聒于抚署,谓:“京中消息,纯系汉奸谣言,实则京中使馆已焚,洋人尽杀,指日可望太平,统领不必愁烦。”毓被嬲不已,乃曰:“朝旨亦可假冒耶?尔等速自为计,毋溷乃公。”拳匪知不复可混,乃啸聚各乡,为攫金鸟兽散之计。是时,州、县强项者,始不关白上官,自行痛剿,毓亦不过问。有平遥令某者,以家财激励死士,捕劫掠之拳匪数百人,骈诛之。拳匪欲报仇,诉于毓。毓曰:“尔辈劫掠为生,即非义民,安知非假冒义和拳者?尔辈须往查明皂白,吾始可为之代办。否则,地方官本为除暴安良计,劫掠者,王法所不赦,吾安能庇尔辈?且吾已为朝旨所驳斥,旦夕待罪此间,尚能为尔辈护符耶?今本省洋教已尽,尔辈宜往京师、天津、山东一带,奋其义勇,自树一帜,切勿在此骚扰良民也。”拳匪语塞,但求抚公怜悯,发给遣散之资,令兄弟辈各寻生活。毓曰:“吾服官以来,清刚自矢,别无藏镪余财,可以为诸英豪壮行色。无已,吾惟有敝衣数箱,尔辈向质库取银,作川资何如?”语毕,命从者出箱示之,皆破烂不堪衣着之物,拳匪乃谢曰:“公真清官也。兄弟辈不敢复有所求,且公行有日,兄弟辈尚当醵资为公寿,公毋自苦,兄弟辈必当吁请于朝廷,保公无罪也。”毓谢之,且嘱其勿尔,令朝廷生疑。自是拳匪不复入抚署。
罪魁惩办之旨下,秉衡、刚毅已前死,惟赵舒翘、毓贤尚存,宜立即正法,以谢外人。时毓贤得发配新疆之旨,将行,寻又得抵甘肃即行正法,着何福坤监视行刑之旨。李廷箫为晋藩,附和毓声,纵拳戕教。既得正法之旨,持以示毓,毓曰:“死,吾分也。执事何如?”廷箫知不免,元旦日,仰药死。拳民欲留毓,或又劝毓据晋,率拳民以叛,毓皆不允,且曰:“吾本忠于朝廷,若此,则前日之清勤忠恳,尽付东流矣。”盖犹自信为后世有名誉之人物也。抵兰州,兰之士民亦多信义和团者,谓毓无罪,以伏法为冤,集众欲代请命,求朝旨贷一死。毓移书止之,谓:“己杀洋教士时,已办一死;今乃不成,死何足惜?但愿继事吾志者,慎勿忘国仇可耳。”众感其言,或有泣下者。时毓之老母年八十余矣,留太原,惟一妾随行,知行刑有日,乃逼令自裁。妾缢,视其既死,笑曰:“彼乃先驱狐狸于地下也。”旋自作挽联:“臣罪当诛,臣志无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终沈三字狱;君恩我负,君忧谁解,愿诸公转旋补救,切须早慰两宫心。”书之悬于逆旅,众或传抄之,忠臣好官之名,颇震一时,识者或嗤之以鼻。然当日毓狼狈之态,亦殊可怜也。正月初六日,何福坤至什字观,呼毓出。毓尚未朝衣,知何来即将行刑,乃请整衣出看,何许之。毓殊不畏缩,及出,随从武员即举刀斫之,伤头不死,毓负痛连呼“求速死”。仆怜其宛转,助之断项,众为集资收葬焉。或追叙其杀洋教士之惨状,乃叹曰:“如此而死,犹幸也。”
○寇太监
光绪帝有寇连材为心腹,亦犹西太后之有李莲英也。顾连材忠耿持正,视莲英之
译八月,李鸿章奉命进行议和,德国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惩办罪魁祸首。德国在照会中声称,山西发生的杀戮惨案,在各省中最为严重。朝廷于是下令毓贤免去职务,另行等待任用,由锡良代理山西巡抚。当时各国因为罪魁祸首尚未受到惩办,不同意签订条约。驻德国使臣吕海寰、驻俄国使臣杨儒、驻英国使臣罗丰禄、驻美国使臣伍廷芳、驻法国使臣裕祥、驻日本使臣李盛铎,联合发电报请求惩办罪魁祸首,首推李秉衡,其次是毓贤、刚毅、赵舒翘、董福祥、载漪、载澜,并陈述各国态度坚决。李鸿章与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也先后发电弹劾,朝廷于是下令将毓贤革职,发配到极边地区,永不释放返回,但各国仍然不满意。十二月,接到旨意:毓贤被遣发去新疆,计算行程已到达甘肃,着即就地正法。于是,这个极其残忍邪恶的毓贤,终于迎来了结局的一天。
当毓贤听说京城失陷的消息,折返回到山西境内时,拳匪仍然在各州县肆意骚扰不停,将劫掠视为惯例。各州县也不再向上报告,而毓贤也知道恐惧收敛行迹,不再像以前那样兴高采烈。只是拳匪的羽翼已经形成,急切不肯收束,而且嚣张气焰更加厉害,看到毓贤因惧怕祸患而灰心丧气,便天天在巡抚衙门吵闹,说:“京城的消息,全是汉奸的谣言,实际上京城的大使馆已经烧毁,洋人全部被杀,太平盛世指日可待,统领不必忧愁烦恼。”毓贤被纠缠不休,于是说:“朝廷的旨意也可以假冒吗?你们赶快自己想办法,不要连累我。”拳匪知道不能再混迹其中,于是啸聚各乡,打算像鸟兽一样散去以攫取金银。这时,那些刚强不屈的州县官员,才开始不向上级请示,自行大力剿杀拳匪,毓贤也不过问。有一位平遥县的县令,用自家财产激励死士,抓捕了数百名劫掠的拳匪,将他们并列处死。拳匪想要报仇,向毓贤申诉。毓贤说:“你们靠劫掠为生,就不是义民,怎么知道不是假冒义和拳的?你们必须去查明是非黑白,我才可以为你们代为办理。否则,地方官本来就是为了除暴安良,劫掠者是王法所不赦免的,我怎么能庇护你们?况且我已经受到朝廷旨意的驳斥,早晚在此待罪,还能做你们的护身符吗?而且本省的外国教会已经全部消灭,你们应该去京城、天津、山东一带,发扬你们的义勇精神,自树一帜,千万不要在这里骚扰良民。”拳匪无言以对,只求巡抚怜悯,发给遣散的费用,让兄弟们各自谋生。毓贤说:“我自从做官以来,清廉刚正,没有积蓄余财,可以为各位英雄壮行。实在没有办法,我只有几箱破旧衣服,你们拿去当铺换钱,作为路费怎么样?”说完,命令随从拿出箱子展示,都是破烂不堪的衣物,拳匪于是感谢说:“您真是清官。兄弟们不敢再有所求,而且您即将启程,兄弟们还应当凑钱为您祝寿,请您不要自苦,兄弟们一定向朝廷呼吁,保全您无罪。”毓贤谢了他们,并嘱咐他们不要这样做,以免引起朝廷怀疑。从此拳匪不再进入巡抚衙门。
惩办罪魁祸首的旨意下达后,李秉衡、刚毅已经在此之前死去,只有赵舒翘、毓贤还活着,应当立即正法,以向外国人谢罪。当时毓贤接到发配新疆的旨意,即将启程,不久又接到抵甘肃即行正法、由何福坤监视行刑的旨意。李廷箫担任山西布政使,附和毓贤的声气,纵容拳匪杀害教民。接到正法的旨意后,拿给毓贤看,毓贤说:“死,是我的本分。执事人如何?”李廷箫知道难免一死,在元旦那天,仰头喝药自杀。拳民想留住毓贤,有人又劝毓贤占据山西,率领拳民反叛,毓贤都不答应,并且说:“我本来忠于朝廷,如果这样,那么前日的清廉勤勉忠恳,就全部付诸东流了。”大概他还自信是后世有名誉的人物。到达兰州后,兰州的士民也有很多信奉义和团的,认为毓贤无罪,以伏法为冤,聚集众人想要代为请命,请求朝廷赦免一死。毓贤写信制止他们,说:“我在杀害外国教士时,就已经办了一死;现在才不成,死有什么可惜?只希望继承我志向的人,千万不要忘记国仇罢了。”众人被他的话感动,有的甚至流泪。当时毓贤的老母亲年过八十,留在太原,只有一个妾随行,知道行刑的日子到了,便逼迫她自杀。妾上吊自尽,毓贤看着她死后,笑着说:“她是先去地下为狐狸开路的。”随即自己写了一副挽联:“臣罪当诛,臣志无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终沈三字狱;君恩我负,君忧谁解,愿诸公转旋补救,切须早慰两宫心。”写好后悬挂在旅店,众人有的传抄,忠臣好官的名声,在当时颇为震动,有见识的人有的嗤之以鼻。然而当时毓贤狼狈的样子,也确实可怜。正月初六日,何福坤来到什字观,叫毓贤出来。毓贤还没有穿上朝服,知道何福坤来就是要行刑,于是请求整理好衣服出来,何福坤答应了。毓贤特别不畏惧退缩,等到出来,随从的武官就举刀砍他,伤了头部但没有死,毓贤忍受疼痛连连呼喊“求速死”。仆人可怜他辗转痛苦,帮他斩断脖颈,众人凑钱收葬了他。有人追叙他杀害外国教士的惨状,于是感叹说:“这样死去,还算幸运。”
○寇太监
光绪帝有寇连材作为心腹,也就像西太后有李莲英一样。但是寇连材忠诚耿直持正,看待李莲英的
贪邪婪贿,作恶无厌者▯不相同,初,连材稍读书识字,尝究心于君臣大义,谓:“己惜已身为刑余,不能列朝右与士大夫商政治,亦不当与士大夫交,为朝廷羞。惟既给事宫廷,亲近人主,自当尽吾职分,令人主安适康健,为天下臣民造福。所愿如此,其他奢望,不敢存也。且令人主知吾辈中尚有良心,非可一概抹杀者。”其志类如此,故平居作事谨慎,保护幼帝起居服食,无不诚敬。光绪帝自幼入宫,不能得慈禧欢心,体极孱弱,饮食衣服,慈禧绝不怜顾,醇王福晋常为之哭泣。惟连材热心调护,帝幸得长成,连材尝作日记详载其事,中略言:
译贪婪邪恶、贪赃枉法,作恶不知疲倦的人〇各不相同。起初,连材稍微读过书、识得字,曾经用心探究君臣之间的大义,说:“自己可惜身为受过宫刑的人,不能位列朝廷右侧与士大夫商议政事,也不应当与士大夫交往,使朝廷蒙羞。既然在宫廷中侍奉,亲近君主,自然应当尽到自己的职责,让君主安适康健,为天下的臣民造福。愿望如此,其他的奢望,不敢存有。并且让君主知道我们这些人当中还有良心,不是可以一概抹杀的。”他的志向大致如此,所以平时做事谨慎,保护年幼皇帝的起居饮食,无不真诚恭敬。光绪皇帝自幼入宫,不能得到慈禧太后的欢心,身体极其虚弱,饮食衣服,慈禧太后绝不怜惜照顾,醇亲王福晋常常为他哭泣。只有连材热心调护,皇帝有幸得以长大成人,连材曾经写日记详细记载这件事,其中大致说:
帝生母虽与西太后同气,而西太后待遇殊落寞,饥渴寒暖,从未一问。所赖东太后时时抚视之,得无失所。及东太后上宾时,帝甫十一龄耳,自此遂无一人调节起居。连材无状,不敢专擅,但于心不安,亦万不得已,乘间进言于西太后:“衣食宜如何整理,勿听帝自主。彼辈不能尽职,帝年幼,不知施以赏罚。早晚寒暑,漫无节度,或衣垢不浣,或物腐充食,有伤政体,请太后为之查察。”太后反责连材多事:“汝尽职可耳,安得越他人俎而代之谋耶?”连材尝私念帝虽贵为天子,曾不及一乞人儿。本生母醇王福晋每与人言及德宗,未尝不痛哭欲绝。自帝御极,以至福晋卒时,二十余年,母子终未获一面也。西太后之忍心如此。后帝患痼疾,精神痿败,不能生育,皆少时衣食不节所致。
哀哉!连材所记之言,大致如是。李莲英甚憾光绪帝,以尝受帝之呵斥故。而寇太监忠于帝,故莲英深恶之。西太后之恶寇太监,则莲英与有力焉。戊戌之变,当康有为与帝密谋之际,寇微有所闻,蹙然曰:“此事发之太骤,恐难得圆满结果。且吕禄握重兵久,根深蒂固,一时不易猝拔。而太后党羽中如刚毅、裕禄、怀塔布、许应▯癸诸人,皆数十年旧宫僚,资格甚老,门生故吏极多,亦非旦夕所易推倒。今帝所恃者,谋臣则一新进之康,兵师则袁世凯。袁方将受荣之卵翼,安能使之反抗?此事若不熟筹,恐画虎不成,反类狗也。虽然,我一刑余贱者,纵剀切言之,亦乌足动听。”于是忧形于色,寝食俱废。帝向知寇之诚恳,凡服食起居,非寇在侧不欢。忽请假数日,知其病剧,乃遣人召之入,询所苦,冠曰:“奴方见皇上近日忧国甚至,恐有伤玉体,故不觉悲戚。念曩昔圣躬之孱弱,皆奴才不善调护所致。今当宵旰忧勤,而奴才终不能分尺寸之忧,皆奴才之罪也。诚惶诚恐,无地可以自容,故不觉至此。”帝觉其宛转陈词,中有微意,乃曰:“子第自爱,幸速愈,容联思之。”寇因泣抚帝足曰:“陛下独不念魏高贵乡公、唐中宗之事乎?一误再误,国与几何?谋定后动,策之上者也。”帝曰:“联知子忠荩,故能容子言。否则,此何等事,而可令宦寺闻之耶?子姑退,朕自有命。”寇退,谓其徒曰:“吾既言之矣,帝苟有不测,吾必死之。”及事泄,太后已传旨坐乾清门,请祖训,奉太宗御棍,将笞帝死于门下矣。寇闻耗,大惊,力疾驰往恭邸求救。昌寿公主闻之,是夜叩西苑门,跽请太后息怒,始得囚帝于瀛台。太后颇疑公主知之过速,必有人走告。李莲英知寂监所为,诉于太后。太后怒曰:“此贼留之不祥。”命人执以来。讯之,抗辨不屈,乃处以极刑。
○刘太监
慈禧之残忍不德,更仆难数。其对于失欢者固睚眦必报,而奄寺宫人,命等蝼蚁,更罔不受其荼毒。自李莲英专宠,失宠者必置之死地以为快,然无若刘太监之惨者。先是,大内蓄毒剂至多,其毒性种种不一,奇异出人意表,不独宋祖之施牵机药于李后主,为历史上之奇谈已也。闻其药有服之数年而始毙者,有入唇立绝,毫无伤痕者。以视鸩、砒,直寻常菽栗耳。相传悉系明代遗物。孝陵之诛翦功臣,成庙之剿绝孝康诸子,大都皆将此物。至孝贞上仙之速,度即此物之为祟也。其后十数年,始有刘太监之奇剧。太监刘姓,忘其名,众以其性行迂缓,而城府极深阻,故侪辈俱戏呼之曰“阴刘”。刘入宫,迥在李莲英前,得太后权宠,亦初在莲英右。及莲英得志,刘宠始稍替。然以资望,究在李上,宫中诸小▯莫不尊事之。那拉氏之起居、服食、嗜好,刘最粗悉。李初恒谄事刘,窥窃其术,学步无所不至。刘固不肯尽泄其秘,然莲英性乖巧,一颦一笑,无不为东施之效也。久之,后意渐移于莲英。又莲英年少,貌虽不美,而作态妩媚。后性恶老,阴刘之不敌莲英,势也。然以习惯上之关系,宠虽衰而太后尚不能忘之,遇故事莲英不能了然,辄曰:“问刘,刘
译皇帝的生母虽然与西太后是同父姐妹,但西太后对待她极其冷淡疏远,无论是饥渴寒暖,从未有过过问。全靠东太后时常抚恤照顾,才使她不至于流离失所。等到东太后去世时,皇帝年仅十一岁,从此便无人再能调节他的日常生活。连材品行不佳,不敢擅自做主,但心中不安,也是万不得已,趁机会向西太后进言说:“衣食应当如何整理,不要让皇帝自己决定。那些人不尽职守,皇帝年幼,不知道施加赏罚。早晚寒暑,毫无节制,有时衣服脏了不洗,有时食物腐烂了还拿来吃,这有损朝廷体制,请太后加以查察。”西太后反而责备连材多事:“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怎么能越俎代谋呢?”连材曾私下想,皇帝虽然贵为天子,却还不如一个乞丐的孩子。皇帝的生母醇王福晋每次与人谈起德宗,没有不痛哭欲绝的。从皇帝即位,直到福晋去世,二十多年间,母子始终未能见上一面。西太后的狠心到了这种地步。后来皇帝患上顽疾,精神衰败,不能生育,都是小时候衣食不节制所造成的。
唉!连材所记载的话,大致就是这样。李莲英非常怨恨光绪帝,因为曾经受过皇帝的呵斥。而寇太监忠于皇帝,所以李莲英深深地厌恶他。西太后厌恶寇太监,李莲英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戊戌变法期间,正当康有为与皇帝密谋之时,寇太监略有耳闻,皱着眉头说:“这件事发动得太突然,恐怕难以得到圆满的结果。况且吕禄长期掌握重兵,根深蒂固,一时难以迅速拔除。而太后党羽中如刚毅、裕禄、怀塔布、许应癸等人,都是几十年的老宫僚,资历很深,门生故吏极多,也不是朝夕之间容易推翻的。现在皇帝所依靠的,谋臣只是一个新进的康有为,军队则是袁世凯。袁世凯正受荣禄的庇护,怎么能让他反抗呢?这件事如果不周密筹划,恐怕会画虎不成,反类狗也。虽然如此,我一个受过宫刑的贱人,即使恳切地进言,又哪里值得听信呢。”于是忧虑表现在神色上,寝食俱废。皇帝一向知道寇太监的诚恳,凡是饮食起居,如果没有寇太监在身边就不高兴。寇太监忽然请假几天,皇帝知道他的病情严重,就派人召他进来,询问他哪里不舒服,寇太监回答说:“奴才刚看到皇上近日忧国到了极点,恐怕有损玉体,所以不觉悲伤。想到过去圣躬的孱弱,都是奴才不善调护所致。现在应当日夜忧勤,而奴才终究不能分担丝毫的忧虑,这都是奴才的罪过。诚惶诚恐,无地自容,所以不觉到了这种地步。”皇帝觉得他婉转陈词,其中有微言大义,于是说:“你只管保重身体,幸好快点痊愈,容朕思考一下。”寇太监于是哭着抚摸皇帝的脚说:“陛下难道不念及魏高贵乡公、唐中宗的事情吗?一误再误,国家还能维持多久?谋定后动,是上策。”皇帝说:“朕知道你的忠诚,所以能容许你说话。否则,这是何等大事,怎么能让你这个宦官听到呢?你暂且退下,朕自有命令。”寇太监退下后,对他的徒弟说:“我已经进言了,皇帝如果有不测,我必定以死相随。”等到事情泄露,太后已经传旨坐在乾清门,请出祖训,拿着太宗皇帝的御棍,打算在门下鞭打皇帝致死。寇太监听到消息,大惊,强撑病体跑到恭王府求救。昌寿公主听到后,当晚叩开西苑的门,跪请太后息怒,这才得以将皇帝囚禁在瀛台。太后很怀疑公主知道得太快,一定有人走漏风声。李莲英知道是寇太监所为,告诉了太后。太后愤怒地说:“这个贼留着不祥。”命人将他抓来。审讯时,他抗争辩解不屈服,于是处以极刑。
○刘太监
慈禧的残忍不德,数不胜数。她对失宠的人固然睚眦必报,而对于宦官宫女,命如蝼蚁,更没有不受她荼毒的。自从李莲英专宠以来,失宠的人必被置于死地才痛快,但没有比刘太监更惨的了。在此之前,大内储备的毒药极多,毒性种种不一,奇异超出人的意料,不仅宋太祖给李后主施牵机药,成为历史上的奇谈而已。听说有的药服下几年后才死,有的入口立即断气,毫无伤痕。与鸩酒、砒霜相比,简直如同普通的豆粟一样平常。相传这些毒药都是明代遗留下来的。孝陵诛杀功臣,成庙剿灭孝康诸子,大都用了这些东西。至于孝贞皇后的迅速去世,估计就是这些毒药作祟。其后十几年,才发生了刘太监的奇案。太监刘姓,忘记了他的名字,众人因为他性格行为迂缓,而城府极深,所以同辈都戏称他为“阴刘”。刘太监入宫,远在李莲英之前,得到太后的权宠,起初也在李莲英之上。等到李莲英得志,刘太监的恩宠才稍微减退。但凭借资历声望,终究在李莲英之上,宫中诸小太监无不尊敬侍奉他。那拉氏的起居、服食、嗜好,刘太监最熟悉。李莲英起初常谄媚侍奉刘太监,窥探窃取他的手段,学步无所不至。刘太监固然不肯尽泄秘密,但李莲英性情乖巧,一颦一笑,无不效仿东施。久而久之,太后的心意渐渐移向李莲英。又加上李莲英年轻,相貌虽然不美,但作态妩媚。太后性情厌恶老人,阴刘不敌李莲英,是势所必然。但出于习惯上的关系,恩宠虽然衰退,太后尚不能忘记他,遇到李莲英不能明白的事情,就说:“问刘,刘
必稔。”刘以是持李短长,莲英积羞成忌。刘、李之间,势遂水火。莲英意非去刘勿快也,乃用其惟一之术,时时谮刘于太后前。顾刘亦工心计者,语动最周密,凡莲英所抵之隙,无不先事预防。李虽百计倾轧,终归无效。乃一变其计,为暗箭伤人之伎俩,阳修好于刘,而阴实谋之愈亟,刘果防之稍懈。一日,刘忽以事失西太后意,大受谯诃。李乃乘机中西太后之所忌,竭力媒孽。西太后果大忿曰:“是人殆不耐活矣?”一日,御便殿,召刘至,叱使长跪,数其罪至数十事,曰:“此可杀否?”刘自审为莲英所倾,必不免,乃崩角曰:“奴才诚有罪,当万死。求佛爷悯三十年犬马微劳,使获全尸,于愿足矣。”西太后沉吟久之,曰:“子且退,予有后命。”因咤侍女引刘至殿下一小屋中,反扃其户。刘既去,西太后忽笑顾诸侍女曰:“今日有一新鲜活剧,赏尔等一观。此剧固数百年不易见也。”因令于某号室内开某字号椟中,有玻璃箧扃▯极严者,取以来。侍女如言,奉箧至,西太后自揭衣囊,探其中出一小钥,制绝精巧。及启箧,则中有大小玻璃瓶十余事。太后检视良久,取一小瓶,高仅寸许,中伫淡红色药屑如粉,乃以法去塞,倾药粉入一酒杯中,约止分许,和以水,曰:“持此令刘监饮之。饮毕,令其安卧勿动,汝即来复命。”侍者受命往。有顷,返曰:“刘监得药,即叩首谢恩,然后服。服讫,即遵旨安卧矣。”西太后颔之,越炊许,忽语侍者曰:“汝辈欲观奇剧,此其时矣。世界新幻戏,当无如此之巧妙也。”众奉命,相偕入小屋中,启户入视,则刘已不知何往,疑其遁也。惊极,几大号。忽一女子左右视,顾见炕上卧一小儿,亟谛视之,即刘也,已缩小如初生婴,长止尺许。抚之已僵,而肤色悉如平时,绝无遇毒状。众乃大慑,有因惊致疾者。西太后闻其状,乃吃吃笑不已。甚哉!其残忍乃过于吕雉、武▯也。
译必定熟稔。”刘以因此抓住李莲英的短处加以要挟,李莲英积羞成忌。刘以与李莲英之间,形势于是如同水火不容。李莲英心里认为如果不除去刘以就不痛快,于是采用他惯用的手段,时时在太后面前诬陷刘以。然而刘以也是善于心计的人,言语行动最为周密,凡是李莲英所攻击的漏洞,没有不事先预防的。李莲英虽然千方百计倾轧,终究无效。于是改变计策,采用暗箭伤人的伎俩,表面上与刘以交好,而暗中谋划得更加急切,刘以果然防备稍显松懈。一天,刘以忽然因事失掉西太后的欢心,大受责骂。李莲英于是趁机迎合西太后所忌讳的,竭力构陷。西太后果然大怒说:“这个人大概是活腻了?”一天,在西太后临幸便殿时,召刘以来到,呵斥他长跪,列举他的罪状多达数十条,说:“这可以处死吗?”刘以自忖被李莲英倾轧,必定免不了一死,于是叩头流血说:“奴才确实有罪,应当万死。只求佛爷怜悯我三十年的犬马微劳,让我保全尸首,心愿就满足了。”西太后沉吟了很久,说:“你先退下,我有后续的命令。”于是喝令侍女将刘以带到殿下一间小屋中,反锁上门。刘以离开后,西太后忽然笑着对众侍女说:“今天有一出新鲜活剧,赏你们观看。这出戏固然是几百年难遇的。”于是命令从某号室内某字号柜中,取出那个锁得极严的玻璃匣子。侍女照做,捧着匣子来到,西太后亲自打开衣袋,从中取出一把小钥匙,制作极其精巧。等到打开匣子,里面装有十余个大小玻璃瓶。太后检视良久,取出一小瓶,高仅一寸左右,里面盛着淡红色如粉状的药屑,于是用法去掉塞子,将药粉倒入一杯酒中,大约只有一分多,掺入水,说:“拿着这个让刘以喝下。喝完,让他安心躺下不要动,你们立刻来复命。”侍者领命前往。过了一会儿,返回说:“刘以得到药,就叩首谢恩,然后服下。服完后,就遵旨安心躺下了。”西太后点头,过了做饭的功夫,忽然对侍者说:“你们想观看奇剧,现在时候到了。世界上的新幻戏,应当没有如此巧妙的。”众人奉命,一同进入小屋中,开门进去看,刘以已经不知去向,怀疑他逃跑了。惊恐至极,几乎大声哭号。忽然一名女子左右张望,看见炕上躺着一个小孩,急忙仔细观看,就是刘以,已经缩小如初生婴儿,长仅一尺左右。抚摸他已僵硬,而肤色全都如平时,绝无中毒的迹象。众人于是大为震慑,有人因惊吓而致病。西太后听到这种情况,于是吃吃地笑个不停。太残忍了!她的残忍竟然超过了吕雉、武则天。
○端王与溥俊
拳匪之乱,实根于戊戌政变之反动力,而为之枢纽者,则端王与大阿哥溥俊是也。初,端王与李莲英极相得,太后常言:“端王载漪秉性忠诚。”故立其长子为大阿哥,实皆莲英为之道地耳。端王性粗暴,绝无意识及威仪,惟见太后极醇谨。每太后与之言,辄震惧失次,汗流被体。太后谓为忠诚者,盖以此也。初,太后欲废载┟,既数为中外臣工及外使所阻,乃思立储以俟机会。时文廷式、翁同龢诸帝党皆罢归,李鸿章以文华殿大学士为首相。李故骨鲠,在朝列,慈禧颇敬惮之。己亥冬杪,两广总督出缺,命鸿章往任事。故事:京大员外放,约半月始行。李始陛辞,命下督鸿章殊急。鸿章抵粤未几,某日,法领事询海关监督某:“本日有立储事。”某询:“奚至?”法领谓:“今晨驻京使电巴黎政府,政府转安南法督,更电粤,故知之。”某偕司道谒鸿章。故事:宫中大事由阁臣军机会议后行。时鸿章去京日迩,且此大事,无不先奉诏者。鸿章闻言良久,曰:“宁有此?吾未奉诏,而法领先有闻乎?”午后四钟,果奉诏。盖出鸿章时谋已先定,特不欲其知而沮尼耳。太后之专擅乱政,不恤人言至此。溥俊顽呆肖其父,慈禧笃爱之。不乐读书,惟时与内监为嬉戏。及拳匪祸起,尤狂妄附和其父。对于光绪帝傲慢无礼。以帝好读外国文字也,大呼帝为“鬼子徒弟”。太后闻之怒甚,立命将大阿哥抽二十鞭。端王知之,大恨。翌日,率拳匪数十人呼噪入宫,找寻二毛子。至宁寿宫门,太后尚未起。端王等大呼:“请皇帝出来,皇帝是洋鬼子的朋友。”其时端王粗莽之状,甚可骇异。声为太后所闻,正问讯间,又闻群呼:“杀洋鬼子徒弟。”太后急走出立阶上,诸王公及拳民聚于下。太后大怒,斥端王曰:“尔即自为皇帝乎?胡闹至此,亦复成何体制?尔当知乘此国事纷乱,即谓可任意攫取?此大误矣。速去毋溷。帝位废立与否,惟予有权。尔若依尔子为储贰,遂肆行无忌,不知予可立即可废。尔不自量,予顷刻即可废之。尔速领此等人出走。苟不奉旨,不得入也。尔知罪,速叩首请罪而去。”端王大惧,叩首不已。太后命罚俸一年,以示薄惩。义和团首领在此叫衅,立即斩首。于是人人震惧,不敢觊觎非分矣。大阿哥曾谓太后曰:“请护送太后往热河,让皇帝在京中,与其朋友外国人讲和。”太后斥之,然大阿哥终不悛也。大阿哥年十五,肥胖粗野,状类伧荒,喜着武装。常出外观剧,戴金边毡帽,内着皮衣,外罩红色军服,如夺标者,与伶人、混混等多相稔。颇工马术,亦善音乐。观剧时,如台上鼓板稍错,即离席大骂,或自登台代之。怪状劣迹,殆难悉数。有时为太后所闻,则重加鞭责。忽与侍奉太后之宫女有私。太后知之,大怒,不待罪魁之惩办,早有废立之意矣。又时与内监击瓦片水上,计其纵跃次数以赌胜负,俗呼“打水搬”者是也。又尝于西安行宫殿上踢毽子,殿官称宝座前不宜作此,乃骂曰:“宝座是咱所坐,尔敢阻挠耶?”太后闻之,心恶其粗鄙。及和议成,端王降庶人,编发新疆,大阿哥遂废。然太后犹怜悯之,月给四百金以养赡焉。
○荣禄与袁世凯 四则
荣禄为慈禧太后之侄,早岁即受慈禧之宠用,为步军统领,旋犯嫌疑,褫职。未几,为西安将军,崇文门监督,洊升大学士,充军机处练兵处大臣。刚毅与同列,乃言:“外患可除,富强易致。”慈禧深信之。盖荣禄虽不足称胆识,而心地尚明白,与端、刚等迥不相侔。当拳匪之乱,荣禄颇依违其间,然于暗中周全者不少,俾和议可成,未始非其功也。当刚毅请攻使馆时,荣禄授董福祥、张怀芝等以意,使勿力攻,而外承慈禧谕助刚毅,以智术全身,此其所长也。刚性傲狠,日督兵攻使馆,每午十二句钟往,互击枪数排而退,若符契然,刚粗莽勿察也。一日,酷热,战兵退,刚乘骑急遁。骑遁,坐草间,气喘欲绝。某
译端王与溥俊
义和团之乱,其根源实在于戊戌政变的反作用力,而其中的关键人物,则是端王与大阿哥溥俊。起初,端王与李莲英极为投合,太后常说道:“端王载漪秉性忠诚。”因此立他的长子为大阿哥,这实际上都是李莲英在背后铺路搭桥的结果。端王性情粗暴,毫无见识与威仪,唯独见到太后时极为恭谨。每当太后与他说话,他总是惊恐失措,汗流浃背。太后认为他忠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起初,太后想要废黜光绪帝,既然多次被中外臣僚及外国使节所阻挠,便打算另立储君以等待机会。当时,文廷式、翁同龢等帝党人士都被罢官归乡,李鸿章以文华殿大学士的身份担任首相。李鸿章向来刚正不阿,在朝中任职时,慈禧对他颇为敬重忌惮。己亥年冬末,两广总督职位空缺,命令李鸿章前往任职。按惯例:京城大员外放,大约半个月后才启程。李鸿章刚开始向太后辞行,命令下达给李鸿章却异常急促。李鸿章抵达广东不久,某日,法国领事询问海关监督某人说:“今天有立储之事。”某人问:“消息从何而来?”法国领事说:“今晨驻京公使电告巴黎政府,政府转告安南法国总督,又电告广东,所以知道了。”某人便会同司道官员去拜见李鸿章。按惯例:宫中大事由内阁大臣和军机处商议后施行。当时李鸿章离京的日子临近,况且这是大事,没有不先奉诏的。李鸿章听后良久,说道:“难道有这种事?我没有接到诏书,法国人却先听到了?”午后四点,果然接到了诏书。看来在李鸿章离京时,计谋已经预先定下,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而加以阻挠罢了。太后专断擅权、扰乱朝政,不顾及他人议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溥俊愚钝呆傻,像他的父亲,慈禧非常宠爱他。他不乐意读书,只时常与太监嬉戏玩耍。等到义和团祸乱兴起,他更加狂妄地附和父亲。对光绪帝傲慢无礼。因为皇帝喜欢阅读外国文字,他大声呼喊皇帝为“鬼子徒弟”。太后听说后非常愤怒,立即命令将大阿哥鞭打二十下。端王得知此事,大为怨恨。第二天,率领数十名义和团民喧哗着闯入宫中,寻找“二毛子”。到了宁寿宫门前,太后尚未起床。端王等人高喊:“请皇帝出来,皇帝是洋鬼子的朋友。”当时端王粗鲁莽撞的样子,令人十分惊骇。声音被太后听到,正在询问时,又听到众人高呼:“杀洋鬼子徒弟。”太后急忙走出,站在台阶上,诸王公及拳民聚集在下面。太后大怒,斥责端王说:“你难道想自己当皇帝吗?胡闹到这种地步,还成什么体制?你应当知道趁着国事纷乱,就可以任意攫取权力?这是大错特错了。快走,不要搅乱。帝位废立与否,只有我有权决定。你如果依着你儿子做储君,就肆意妄为、无所顾忌,不知道我可以立即废黜他。你不自量力,我顷刻间就可以废掉你。你赶快带领这些人离开。如果不奉旨,不得入内。你知罪,赶快叩头请罪后离开。”端王非常恐惧,不停地叩头。太后命令罚俸一年,以示轻微惩罚。义和团首领在此挑衅,立即被斩首。于是人人震惊恐惧,不敢再觊觎非分之想了。大阿哥曾对太后说:“请护送太后去热河,让皇帝留在京城,与他的外国朋友讲和。”太后斥责了他,但大阿哥始终不悔改。大阿哥十五岁,肥胖粗野,样子像乡下人,喜欢穿军装。常外出观看戏曲,戴着镶金边的毡帽,里面穿着皮衣,外面罩着红色军服,像夺标的人一样,与伶人、混混等多相熟识。他颇擅长马术,也善于音乐。看戏时,如果台上鼓板稍有误,就离座大骂,或者亲自上台代替演奏。怪异的行为和恶劣的事迹,几乎难以尽数。有时被太后听到,就重重地鞭打责罚。忽然与侍奉太后的宫女私通。太后得知后,大怒,不等罪魁祸首被惩办,早就有了废立之意了。又时常与太监在水上击瓦片,计算其跳跃次数以赌胜负,俗称“打水搬”的就是这种游戏。又曾经在西安行宫的宫殿上踢毽子,殿官说宝座前不宜做这种事,他便骂道:“宝座是我坐的,你敢阻挠吗?”太后听说后,心里厌恶他的粗鄙。等到议和达成,端王被降为庶人,发配新疆,大阿哥于是被废黜。然而太后仍怜悯他,每月供给四百两银子以赡养他。
荣禄与袁世凯 四则
荣禄是慈禧太后的侄子,早年就受到慈禧的宠信任用,担任步军统领,不久因犯嫌疑被革职。没过多久,担任西安将军、崇文门监督,接连升任大学士,充任军机处练兵处大臣。刚毅与他同列,便说:“外患可以消除,富强容易达到。”慈禧深信不疑。大概荣禄虽然不足以称得上有胆识,但心地还算明白,与端王、刚毅等人截然不同。在义和团之乱时,荣禄颇在其中摇摆不定,然而在暗中周全补救的事情不少,使得议和得以达成,未尝不是他的功劳。当刚毅请求攻打使馆时,荣禄向董福祥、张怀芝等人示意,让他们不要全力攻打,而在表面上秉承慈禧的旨意协助刚毅,用智谋保全自身,这是他的长处。刚毅性情傲慢狠毒,每天督兵攻打使馆,每到中午十二点前往,互相射击几排枪便撤退,如同符契相合一般,刚毅粗莽没有察觉。一天,天气酷热,战兵撤退,刚毅骑马急速逃跑。马匹逃跑,他坐在草丛间,气喘吁吁,几乎断气。某
司员道经,见而讶之。刚遽摇手曰:“勿道!勿道!”时乘骑奔逸,已数里矣,其呆如此。荣禄知之,亦勿劝也。及两宫驻西安,粤人某献石屏,绝新异,慈禧拟赏知县。荣禄持不可,曰:“惟名与器,勿可假人,矧官乎?今进石屏赏知县,倘更重于石屏者,朝廷将何以赏之?”遂反其献。荣禄之识,于此可见一斑矣。当拳乱盛时,端、庄二王屡矫旨,荣禄则电李鸿章及东南各督抚,谓:“五月二十四日后矫旨不可信。”鸿章欲入都,禄电江、鄂二督,嘱缓行,俟后命,盖知端、庄特欲害之也。又禄以谋阻废立,因与刘坤一、瞿鸿机、张百熙、魏光焘等益相亲,其能知人、持大体又如此,论者或以太后党而深斥之,不知当日其所补直者,未可厚非也。
译司员路过,看见后感到惊讶。刚急忙摆手说:“别说!别说!”当时骑马奔驰而去,已经跑了数里路,他呆板到这种地步。荣禄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劝他。等到两宫太后驻跸西安时,广东人某人献上一座石屏风,极其新奇,慈禧太后打算赏赐给知县。荣禄认为不可以,说:“只有名分和礼器,不可以假手于人,何况是官职呢?现在进献石屏风就赏赐知县,倘若以后有比石屏风更贵重的东西,朝廷将用什么来赏赐呢?”于是退回了这份进献。荣禄的见识,从这里就可以窥见一斑了。当拳乱最盛的时候,端王、庄王屡次假传圣旨,荣禄就发电报给李鸿章以及东南各督抚,说:“五月二十四日之后假传的圣旨不可相信。”李鸿章想要进京,荣禄发电报给两江总督和湖广总督,嘱咐他们暂缓行动,等待后续命令,因为知道端王、庄王特别想要害李鸿章。另外,荣禄因为谋划阻止废立之事,因此与刘坤一、瞿鸿机、张百熙、魏光焘等人更加亲近,他能够知人善任、顾全大局又达到这种程度,议论的人有的因为他是太后的党羽而深深斥责他,却不知道当时他所弥补匡正的事情,是不可以过分指责的。
戊戌政变时,新旧胜负之枢纽,实操于荣禄之手,而拨其机捩者,则袁世凯也,然此中亦有天运焉。假使袁竟杀荣,除太后,满洲可以不亡,中国时局,又不知成何一种景象;或者非复今日之数次革命,重建共和亦未可知。但当时慈禧太后之运命尚未告终,则荣禄之人才,当然不致归于失败。故袁之以密谕驰示荣禄,乃天诱其衷也。时荣禄握新军之全权,踞天津要区,袁世凯不过受其卵翼之一人,安能与之相抗?光绪帝自不明形势,轻听新进之狂言,而欲令人操同室之戈,岂非颠耶?事实上论之,固为袁奉密谕,驰往天津告荣禄,而不知蛛丝马迹之黑幕中,太后与荣禄早有布置。袁世凯何人,乃肯为幼稚皇帝所卖耶?相传光绪帝与康密谋于正大光明殿中时,早有一莲英腹心之太监,微闻其语,报与太后,特外面佯示镇定,以观其变耳。此非理想之词,荣禄亦将新军一切布置周备。太后盖与其党深思熟虑已久,即非康谋,亦将借阅操之举废立矣。特其后又深入一层,酝酿以成康谋,则更有所藉口以倾帝。袁世凯早入彀中,幼稚之帝不知,乃以矛攻盾,安得而不失败?八月初五日,荣禄在天津督署中,方摄衣冠,拟出拜客。忽报袁世凯至,荣即知有非常举动,立命由密室接见,此非彼等先有同谋而然耶?先是,八月初一日,光绪帝召袁世凯入见,时袁为直隶按察使,明系荣之僚属,帝乃误认为忠于己党者。召见时突问:“苟付汝以统领军队之任,能矢忠于朕否?”此问可谓奇特,袁岂肯答以“臣不能矢忠于陛下”乎?袁曰:“臣当竭力以答皇上之恩,一息尚存,必思效忱。”云云。帝以为其忠恳之色溢于眉宇,确系可信,乃下谕云:“现在练兵紧要,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办事勤奋,校练认真,著开缺以侍郎候补,责成专办练兵事务,所有应办事宜,著随时具奏。当此时局艰难,修明武备,实为第一要务。袁世凯当勉益加勉,切实讲求训练,俾成劲旅,用副朝廷整饬戎行之意。”此谕注重练兵,明明道着意旨所在,以太后之精明老练,岂有不知?相传当袁被召,退下仁寿殿时,太后即召入,详询帝召对时语。太后谓袁曰:“整顿陆军,本是应办之事。此谕甚为通达,但皇帝行之,太觉勿忙。予疑其别有深意,尔俟皇帝第二次召见,再请予之训令可也。”此数语实已洞见症结,于幼稚皇帝之阴谋,明若观火。袁世凯何人,乃肯自寻死路耶?袁退,太后即命人请帝至,谓之曰:“康有为在外昌言无忌,诋毁太后,乃大不法。”命帝即拿办。又以平日责帝之言责之,谓帝近日对己,愈觉改变,于孝道有亏。帝唯唯听命,且陈自愿改悔。太后之于康谋,不啻已明言之。且帝自顾,绝无权力可以抵抗太后,而乃欲雄飞突举,宁非弄巧反拙之事?观此则不待袁之乘车告荣,已可知事之必不成矣。其后荣禄反以曾保荐新党,交吏部议处。太后之作用,可谓十分周密。自是即调荣禄入京,而以裕禄代之,皆太后死党也。荣禄直至临终,常自呼为康党,以为戏谑。太后亦戏之曰:“尔曾得尔友之若何新闻?彼实奸臣,负尔好意,竟致反噬。”荣禄亦失笑。是太后之党直视康等与帝之举动为儿戏,成败之数,宁待事后论定哉!
政变后,荣禄入都,授军机大臣、兵部尚书,节制北洋军队,兼握全国政治兵队之权。此等重权,实为清代绝无仅有之事。盖太后之信任达于极点,亦以报其忠诚拥护之意也。是时,荣禄颇恶新党,钩治极酷,乃反动之力使然。一日,或言于荣,康党在外造清议,专骂中堂。荣笑曰:“彼等既逋亡海外,何事不可为,即微清议,吾亦知其骂我。”其后拳乱之始,即语人曰:“近支王公无意识之举动,一至如此,得毋为康党庆幸乎?”然端、刚等亦终疑荣禄有媚外心。设非太后信任,早为所倾轧矣。某西字报或论荣之生平,其言绝公允,略谓:
荣之为人,据中国士夫之见,实能尽人臣之职分,且颇有大臣风度,通达治理,
译戊戌政变时,新旧势力胜负的关键,实际上掌握在荣禄手中,而拨动这一关键机括的人,则是袁世凯,然而这其中也有天意的因素。假如袁世凯真的杀了荣禄,废黜了太后,满洲政权或许可以不灭亡,中国的时局,又不知会变成何种景象;或许不再经历今日这数次革命,重建共和也未可知。但当时慈禧太后的气数尚未终结,那么荣禄的才能,自然不至于导致失败。所以袁世凯拿着密谕快马加鞭告知荣禄,乃是天意诱导他的内心。当时荣禄掌握着新军的完全权力,占据天津这一重要地区,袁世凯不过是受他庇护提拔的一个人,怎能与他抗衡?光绪帝自己不明形势,轻信新进之人的狂言,想要让人拿起同室操戈的武器,难道不是颠倒错乱吗?从事实上讲,固然是袁世凯奉了密谕,快马加鞭去天津告知荣禄,却不知在蛛丝马迹般的黑幕之中,太后与荣禄早有布置。袁世凯是什么样的人,怎肯被幼稚的皇帝所出卖呢?相传光绪帝与康有为在正大光明殿密谋时,早就有一个莲英的心腹太监,隐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报告给了太后,太后特意在表面上装作镇定,以观察事态变化。这并非凭空臆想,荣禄也将新军的一切布置得周密完备。太后大概与其党羽深思熟虑已久,即便没有康有为的阴谋,也将借阅兵操练的机会废黜皇帝。只是后来事态又深入一层,酝酿成了康有为的阴谋,则更有了借口来倾覆皇帝。袁世凯早已落入圈套,幼稚的皇帝却不知晓,竟以矛攻盾,怎能不失败?八月初五日,荣禄在天津督署中,正整理衣冠,打算出门拜客。忽然通报袁世凯到来,荣禄立即知道有非常举动,立刻命令在密室接见,这不是他们事先有同谋而导致的吗?在此之前,八月初一日,光绪帝召见袁世凯,当时袁世凯任直隶按察使,明明是荣禄的下属,皇帝却误认为他是忠于自己一党的人。召见时突然问道:“如果托付你统领军队的重任,你能发誓忠于我吗?”这个问题可谓奇特,袁世凯怎肯回答“臣不能忠于陛下”呢?袁世凯说:“臣应当竭力报答皇上的恩情,只要还有一口气,必定想着效忠。”等等。皇帝认为他眉宇间流露出忠诚恳切的神色,确实可信,于是下达谕旨说:“现在练兵紧要,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办事勤奋,训练认真,着免去原职以侍郎候补,责成专门办理练兵事务,所有应办事项,着随时具奏。当此时局艰难,修明武备,实为第一要务。袁世凯应当更加勉励,切实讲求训练,使之成为精锐部队,以符合朝廷整饬军队的意图。”这道谕旨注重练兵,明明道出了意旨所在,以太后的精明老练,怎会不知道?相传当袁世凯被召见,退下仁寿殿时,太后立即召他进来,详细询问皇帝召对时的话语。太后对袁世凯说:“整顿陆军,本是应当办理的事。这道谕旨非常通达,但皇帝实行起来,太觉匆忙。我怀疑他别有深意,你等皇帝第二次召见时,再请我的训令也可以。”这几句话实已洞见症结,对于幼稚皇帝的阴谋,看得明明白白。袁世凯是什么样的人,怎肯自寻死路呢?袁世凯退下后,太后立即命人请皇帝来,对他说:“康有为在外肆无忌惮地发表言论,诋毁太后,是大逆不法。”命令皇帝立即逮捕办理。又用平日责备皇帝的话责备他,说皇帝近日对自己,愈发觉得改变,在孝道上有亏。皇帝唯唯听命,并且陈述自愿改悔。太后对于康有为的阴谋,几乎已经明言指出。况且皇帝自己看,绝无权力可以抵抗太后,却想要雄起突进,难道不是弄巧成拙的事吗?看这些情况,则不必等袁世凯乘车去告知荣禄,已可知事情必然不成。其后荣禄反而因为曾保荐新党,被交吏部议处。太后的手段,可谓十分周密。从此就调荣禄入京,而以裕禄代替他,都是太后的死党。荣禄直到临终,常自称为康党,以此作为戏谑。太后也戏弄他说:“你曾得到你朋友什么新闻?他实是奸臣,辜负你的好意,竟致反咬一口。”荣禄也失笑。这是太后的党羽直把康有为等与皇帝的举动视为儿戏,成败的定数,难道要等事后才论定吗!
政变后,荣禄入京,被授予军机大臣、兵部尚书,节制北洋军队,兼握全国政治兵队的权力。这种重权,实为清代绝无仅有之事。大概是太后的信任达到了极点,也是为了报答他忠诚拥护的意思。这时,荣禄颇厌恶新党,搜捕惩治极为残酷,乃是反动力量使然。一天,有人对荣禄说,康党在外制造清议,专门骂中堂。荣禄笑着说:“他们既然逃亡海外,什么事做不出来,即使没有清议,我也知道他们在骂我。”其后拳乱开始时,就对人说:“近支王公无意识的举动,竟至于此,莫非是让康党庆幸吗?”然而端王、刚毅等人最终也怀疑荣禄有媚外之心。假如不是太后信任,早就被他们倾轧了。某家西文报纸或许评论荣禄的生平,其言论极其公允,大略说:
荣禄为人,据中国士大夫的看法,实能尽到人臣的职责,且颇有做大臣的风度,通达治理,
可任大事。当拳匪乱时,中外皆集矢于荣禄之一身,此实康党之谣言。当时无为之辨白者,亦因使馆中人之偏见,又不能得真实之报告故也。彼实以全力阻止举国若狂之拳匪,用尽方法以劝阻皇族,免铸大错,不可为无功。综慈禧听政五十余年以观,有治世之能,而又赤心报国者,仅曾国藩一人。自此以往,则不得不推荣禄。当满洲皇族盲于大计,倒行逆施,既暴且弱之时,荣禄之先见及勇毅,实大有补救于国家也。由其柄国之日,以至辞世之年(1903),吾等观其所为,实乃慈禧最忠之臣,亦为最有识解之参谋。而慈禧之能知人,亦藉以见也。当光绪二十六年拳匪乱时,太后惑于声势之盛及亲贵之附和,复由一己之迷信及希望,漫允端、刚诸人之请,侵夺荣之职权,殆使之无发展之余地。然太后以一时蒙懂,铸此大错,其后仍听荣禄之言,以拘救危局。当国事大败之日,朝廷已陷于危难之境,太后此时所倚恃者,惟荣禄一人。荣亦能尽忠以事太后,不怀贰心。太后初虽未信其言,至后乃服其先见,故中国事势现虽无定,而有一事则毫无疑义者,即吾人当永远记念此明决勇敢之荣禄。其言行可法,无论中外之人,皆当一致。以前所待遇之感情,尚嫌过薄,不足称其功也。当两宫西巡时,众集矢于荣禄之一身;回銮后,使馆中人颇冷视之。彼不知外间之误会,甚以为怒,曾语其近亲曰:“余当日竭全力以抵压拳匪,余毫不悔恨。但不解使馆人仇视冷遇之故,此事余不能无忿忿也。”有人曾记载其言曰:“吾庚子年之所为,非出于爱西人之故,实尽忠于太后及朝廷之故。”言虽如此,然其所为,既大有益于西人,则吾人称誉之亦不为过也。太后与荣禄商议处置维新党之事既久,荣禄主严办,谓非如此,则不足以保存满洲之国运及名誉。于是谭嗣同等六人,遂由刑部审问,荣禄亦承审。凡康党预谋太后之事,审问极详。在康有为寓中抄出文件甚多,凡其党之所谋,皆详载无遗。军机处乃据以定党人之死罪。彼等将谋害太后,已无疑义,群主速办。盖当时满、汉意见极深,若不速办,则其事愈引愈坏也。太后准军机之请,遂斩六人于市。彼等从容就死,观者甚众。复于杨锐处抄出皇帝与彼之信件,皆攻讦太后之语。又有杨锐一摺,参太后罪恶数端,并及太后私事,罗列多人,荣禄亦与焉,余皆显要之人。摺后有帝朱批。此事南方广州等处人编为歌谣,以为嘲笑。太后见帝朱批,知帝参预隐谋,遂决计断绝帝与新党之关系。据太后之人所言如此,其事亦可异也。杀六人之旨,乃太后亲笔,荣禄助之,但其名仍出于皇帝。此谕以朱笔书之,以示重要,谕云:
译可以担当大事。在义和团作乱时,中外人士都将矛头指向荣禄一人,这实际上是康党散布的谣言。当时没有人出来辩白,也是因为使馆中人的偏见,又无法获得真实的报告所致。他实际上是以全力阻止举国疯狂的义和团,用尽方法劝阻皇族,避免铸成大错,不能说没有功劳。纵观慈禧听政五十多年,既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又赤心报国的,只有曾国藩一人。从此以后,就不得不推崇荣禄。当满洲皇族对大局盲目无知,倒行逆施,既残暴又软弱的时候,荣禄的先见之明和勇毅果敢,对国家确实大有补救。从他掌权之日,直到去世那年(1903年),我们观察他的所作所为,他确实是慈禧最忠诚的臣子,也是最有见识的参谋。而慈禧善于知人善任,也由此可以看出来。在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作乱时,太后被声势浩大和亲贵们的附和所迷惑,又因个人的迷信和希望,随意答应了端王、刚毅等人的请求,侵夺了荣禄的职权,几乎让他没有施展的余地。然而太后因一时的糊涂,铸成此大错,后来仍然听从荣禄的话,以挽救危局。当国事大败之日,朝廷已陷入危难境地,太后此时所倚仗的,只有荣禄一人。荣禄也能尽忠侍奉太后,没有二心。太后起初虽然不信他的话,后来却信服了他的先见之明,所以中国局势虽然现在尚无定论,但有一件事是毫无疑义的,即我们应当永远纪念这位明断勇敢的荣禄。他的言行值得效法,无论中外人士,都应当一致认同。以前对他的待遇,感情上还嫌过于淡薄,不足以称颂他的功劳。在两宫西巡时,众人将矛头指向荣禄一人;回銮后,使馆中人对他颇为冷淡轻视。他不知道外界的误会,非常愤怒,曾对他的近亲说:“我当日竭尽全力压制义和团,我毫不悔恨。只是不明白使馆人仇视冷遇的原因,这件事我不能不愤愤不平。”有人曾记载他的话:“我庚子年的所作所为,不是出于喜爱西方人的缘故,实在是出于对太后及朝廷尽忠的缘故。”话虽如此,但他的所作所为,既然对西方人大有益处,那么我们称誉他也不算过分。太后与荣禄商议处置维新党人的事情已久,荣禄主张严厉惩处,认为不这样,就不足以保存满洲的国运和名誉。于是谭嗣同等六人,由刑部审问,荣禄也参与审理。凡是康党预谋针对太后的事情,审问得极为详细。在康有为寓所抄出的文件很多,凡是他党羽所谋划的,都详细记载无遗漏。军机处便据此判定党人的死罪。他们将要谋害太后,已无疑义,众人都主张迅速办理。因为当时满汉意见极深,如果不迅速办理,那么事情会越拖越坏。太后批准军机的请求,于是将六人斩首于市。他们从容就死,观看的人很多。又在杨锐处抄出皇帝与他的信件,都是攻击太后的言语。又有杨锐的一份奏折,参奏太后几项罪恶,并涉及太后的私事,罗列多人,荣禄也在其中,其余都是显要人物。奏折后有皇帝的朱批。此事南方广州等地的人编成歌谣,用来嘲笑。太后看到皇帝的朱批,知道皇帝参与隐谋,于是决计断绝皇帝与新党的关系。据太后身边的人所说如此,此事也可谓奇异。杀六人的旨意,是太后亲笔所写,荣禄协助,但名义上仍出自皇帝。这道谕旨用朱笔书写,以示重要,谕旨说:
近因时事多艰,朝廷孜孜图治,力求变法自强。凡所设施,无非为宗社生民之计。朕忧勤宵旰,每切兢兢,乃不意主事康有为,首倡邪说,惑世诬民,而宵小之徒,群相附和,乘变法之际,隐行其乱法之谋,包藏祸心,潜图不轨。前日竟有纠约乱党,谋围颐和园,劫制皇太后,陷害朕躬之事。幸经觉察,立破奸谋。又闻该乱党私立保国会,言“保中国不保大清”,其悖逆情形,实堪发指。朕恭奉慈闱,力崇孝治,此中外臣民所共知。康有为学术乖僻,其平日著述,无非离经畔道、非圣无法之言。前因讲求时务,令在总理各国事务门章京上行走,旋令赴上海办理官报局,乃竟逗遛辇下,构煽阴谋。若非赖祖宗默佑,洞烛几先,其事何堪设想!康有为实为叛逆之首,现已在逃。著各省督抚,一体严拿惩办。康有为之弟康广仁,及御史杨深秀,军机章京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等,实与康有为结党,隐图煽惑。杨锐等每于召见时,欺蒙狂悖,密保匪人,实属同恶相济,罪大恶极。前经将各该犯革职,拿交刑部讯究。旋有人奏:若稽时日,恐有中变。朕熟思审处,该犯等情节较重,难逃法网。倘语多牵涉,恐致株累,是以未俟覆奏,即于昨日谕令将该犯等速行正法。此事为非常之变,附和奸党,均已明正典刑。康有为首创逆谋,罪恶贯盈,谅亦难逃显戮。现在罪案已定,允宜宣示天下,俾众咸知。我朝以礼教立国,如康有为之大逆不道,人神所共愤,即为覆载所不容。鹰▯之逐,人有同心。至被其诱惑,甘心附从者,党类尚繁,朝廷亦皆察悉。朕心存宽大,业经明降谕旨,概不深究株连。嗣后大小臣工,务当以康有为为炯戒,力扶名教,共济时艰,所有一切自强新政,胥关国计民生,不特已有者,亟应实力举行。即尚未兴办者,亦当次第推广,于以挽回积习,渐臻上理,朕实有厚望焉。将此通谕知之。
此谕实后党所拟,而名义则由帝出者。太后既惩办新党后,拟行幸天津,视察租界情形,兼事游览。荣禄力谏,言党事初定,不宜轻动,恐有危险。太后允之,下谕收回前旨,并颁赏于北洋军队。盖当时直隶正竭力整顿陆军,训练颇勤也。荣禄入京后,直督以裕禄补授。其人极顽固,太后甚信任之。昏庸乖戾,不明事理。其后天津拳匪之乱,实所酿成,其去荣禄甚远矣。西人之论如此,尚不失荣禄之实际。盖荣禄固不得不谓之有用人物也。
袁世凯既背帝求荣,帝一生之命运,即由于彼之掌中。故帝崩时,遗诏嘱其弟醇王复仇。醇王子既立为宣统帝,己为摄政王,复仇之权大足施展。于是立罢袁世凯职,以足疾令其家居,卒未能明正其罪而翦除之也。不三年,革命军起,仍起袁为内阁总理。于是得乘时际运,由临时总统而正式总统。又至妄希非分,背叛共和,而洪宪帝制发生矣,然卒以是身死名裂。迹袁之一生,盛蓄野心,而手术足以济之。其深谋积虑,宠辱不惊之态度,实师荣禄,而野心勃勃,则又过之。予别撰《袁氏外纪》及《洪宪小史》二书详之。
○控鹤珍闻 十则
予友著《濛汜室随笔》,记同治帝遗诏立载澍,李高阳负恩事甚详,颇与外间所传帝崩时景象有异。先是,同治帝将立皇后,召满蒙诸大臣女入宫备选。西太后独喜侍郎凤秀女,欲以中宫处之。凤女虽艳秀绝侪辈,而举止殊轻佻,孝贞及同治帝皆不喜之。侍郎崇绮女,年稍稚于凤女,貌亦较逊,而雍容端雅,望而知为有德量者。孝贞深喜之,密询帝意安属,以崇绮女对,册立中宫之意遂定。顾西太后独深恶之。穆皇后气度端凝,不苟言笑,穆宗始终敬礼之。宫中无事,尝举唐诗问后,后背诵如流,上益喜,故伉俪甚笃,燕居时曾无亵狎语。西太后以穆宗之敬后而薄凤女也,益忿怒。每后入见,未尝假以词色,浸而母子间亦乖违矣。后乃禁穆宗不许入后宫,欲令凤女专夕。顾穆宗亦不愿常至凤女宫,遂终岁独居。有时▯傺无聊,宫
译近来因为时局艰难,朝廷勤勉地谋求治理,力求变法以求自强。凡是所推行的措施,都是为了国家社稷和百姓的打算。我日夜忧虑辛劳,常常谨慎小心,没想到主事康有为首先倡导邪说,迷惑世人、欺骗百姓,那些宵小之徒纷纷附和,趁着变法的机会,暗中施行扰乱法度的阴谋,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前几天竟然有纠集乱党,图谋包围颐和园,劫持皇太后,陷害我的事情。幸好及时察觉,立刻粉碎了他们的奸谋。又听说该乱党私自设立保国会,声称“保中国而不保大清”,这种悖逆的情形,实在令人发指。我恭敬地侍奉慈母,极力推崇孝道治理,这是中外臣民都知道的。康有为学术乖僻,他平日的著述,无非是背离经典、违背正道、非议圣贤、蔑视法度的言论。先前因为讲求时务,让他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上行走,随即让他去上海办理官报局,他却竟然在京城逗留,勾结煽动阴谋。如果不是仰赖祖宗暗中保佑,洞察先机,那后果不堪设想!康有为实为叛逆之首,现在已经逃跑。命令各省督抚,一律严加缉拿惩办。康有为之弟康广仁,以及御史杨深秀,军机章京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等人,确实与康有为结党,暗中图谋煽惑。杨锐等人在每次召见时,欺蒙狂悖,秘密保举匪人,实属同恶相济,罪大恶极。先前已经将各犯革职,逮捕交刑部审讯。随后有人上奏说:如果拖延时日,恐怕会有变故。我深思熟虑,认为这些犯人情节较重,难以逃脱法网。如果言语牵涉过多,恐怕会导致株连,因此没有等待覆奏,就在昨日谕令将这些犯人迅速正法。此事属于非常之变,附和奸党的人,都已经明正典刑。康有为首创逆谋,罪恶贯盈,想必也难以逃脱显赫的杀戮。现在罪案已定,应当宣告天下,使众人皆知。我朝以礼教立国,像康有为之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天地所不容。驱逐鹰犬,人心一致。至于被其诱惑,甘心附从的人,党羽尚多,朝廷也都察悉。我心中存有宽大,已经明确颁布谕旨,一概不深究株连。此后大小臣工,务必以康有为为警戒,努力扶持名教,共同渡过时艰,所有一切自强新政,都关乎国计民生,不仅已有的,应当立即切实推行。即使尚未兴办的,也应当依次推广,以此来挽回积习,逐渐达到理想的治理,我对此实在抱有厚望。将此通谕知晓。
这道谕旨实际上是后党拟定的,而名义上则由皇帝发出。太后在惩办新党后,打算前往天津,视察租界情况,顺便游览。荣禄极力劝谏,说党争之事刚平定,不宜轻举妄动,恐怕有危险。太后听从了,下谕收回前旨,并赏赐北洋军队。因为当时直隶正竭力整顿陆军,训练颇为勤奋。荣禄入京后,直隶总督由裕禄补授。此人极其顽固,太后非常信任他。他昏庸乖戾,不明事理。后来天津拳匪之乱,实由他酿成,他比起荣禄差得远了。西方人的议论如此,尚不失荣禄的实际。因为荣禄固然不得不称为有用人物。
袁世凯既然背叛皇帝以求荣华,皇帝一生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中。所以皇帝驾崩时,遗诏嘱咐其弟醇王复仇。醇王之子既立为宣统帝,自己成为摄政王,复仇的权力大足以施展。于是立即罢免袁世凯的职务,以足疾为由让他居家,最终未能明正其罪而将其铲除。不到三年,革命军起,仍然起用袁世凯为内阁总理。于是得以乘时际运,由临时总统而正式总统。又至妄图非分,背叛共和,而洪宪帝制发生了,然而最终因此身死名裂。追溯袁氏的一生,蓄积野心,而手段足以助成。其深谋积虑,宠辱不惊的态度,实师承荣禄,而野心勃勃,则又超过他。我另撰《袁氏外纪》及《洪宪小史》二书详述之。
○控鹤珍闻 十则
我的朋友著《濛汜室随笔》,记载同治帝遗诏立载澍,李高阳负恩之事甚详,颇与外间所传帝崩时景象有异。先前,同治帝将立皇后,召满蒙诸大臣之女入宫备选。西太后独喜侍郎凤秀之女,欲以中宫之位处之。凤女虽然艳秀绝于侪辈,而举止殊为轻佻,孝贞及同治帝皆不喜之。侍郎崇绮之女,年稍稚于凤女,貌亦较逊,而雍容端雅,望而知为有德量者。孝贞深喜之,密询帝意安属,以崇绮女对,册立中宫之意遂定。然而西太后独深恶之。穆皇后气度端凝,不苟言笑,穆宗始终敬礼之。宫中无事,尝举唐诗问后,后背诵如流,上益喜,故伉俪甚笃,燕居时曾无亵狎语。西太后以穆宗之敬后而薄凤女也,益忿怒。每后入见,未尝假以词色,浸而母子间亦乖违矣。后乃禁穆宗不许入后宫,欲令凤女专夕。然而穆宗亦不愿常至凤女宫,遂终岁独居。有时悒傺无聊,宫
监辈乃导上为微行,往往步出南城,作狭斜游。上辄自称江西拔贡陈某,与毛文达昶熙相遇于某酒馆中。上微笑点首,文达色变趋出,亟告步军统领某,以勇士十余人密随左右。上数日后见文达,犹责其多事。其后以痘疾,竟致不起,人传为花柳病者,实非也。清宫禁故事,天子欲行幸诸妃嫔,必先由皇后传谕某妃嫔,饬令伺侯,然后大驾始前往。谕必钤皇后玺,若未传谕,或有谕而未钤玺,大驾虽至,诸妃嫔得拒而弗纳,此盖沿明制。明世宗自杨金英谋叛后,始为此制,以防不测也。穆宗患痘,已稍愈矣,忽欲往慧妃宫中——慧妃者,凤女也——后不可,上固求之,至长跪不起。后念凤女为西太后所欢,苟坚持,他日必谮我为妒,此非美名,乃不得已,钤玺传谕,上始欣然往。次晨,遽变症,召御医入视,曰:“疾不可为矣。”后闻之大悔。其后之决计身殉,固由西太后之凌虐,然亦未始不缘于此。穆宗疾大渐,一日,命单召军机大臣侍郎李鸿藻入见。鸿藻至,上即命启帘召之入。时后方侍榻侧,欲起引避。上止之曰:“毋须,师傅系先帝老臣,汝乃门生媳妇。吾方有要言,何必引避耶?”鸿藻入,见后在侧,急免冠伏地上。上曰:“师傅快起,此时岂讲礼节时耶?”因执鸿藻手曰:“朕疾不起矣。”鸿藻失声哭,后亦哭。上又止之曰:“此非哭时。”因顾后曰:“朕倘不讳,必立嗣子。汝果属意何人?可速言之。”后对曰:“国赖长君,我实不愿居太后之虚,名拥委裘之幼子,而贻宗社以实祸。”上莞尔曰:“汝知此义,吾无忧矣。”乃与鸿藻谋,以贝勒载澍入承大统,且口授遗诏,令鸿藻于御榻侧书之,凡千余言,所以防西太后者甚至。书诏成,上阅之,犹谓鸿藻曰:“甚妥善。师傅且休息,明日或犹得一见也。”鸿藻既出宫,战粟无人色,即驰往西太后宫,请急对。西太后召之入见,出诏草袖中以进。西太后阅毕,怒不可谒,立碎其纸,掷之地,叱鸿藻出。旋命尽断医药饮膳,不许入乾清宫,移时报上崩矣。载澍后来得祸,此亦一大原因也。尝谓高阳此举颇类唐裴炎之卖中宗。然中宗惑于艳妻,竟有以天下与后父之愤言。炎直言不获见听,激而为废昏立明之举,犹是人情之所有。然不旋踵而伏尸都市,妻子流徙。高阳则身受穆宗殊遇,岂中宗之于炎可比。而顾缩朒畏葸,不恤负故君以媚牝朝,乃竟以此策殊勋,蒙上赏,晋位正卿,旋参揆席,虽中途蹉跌,罢政柄,就闲地,而恩礼始终勿替,死后犹获上谥。以视裴炎,何祸福之不相同耶!天道无知,岂不信哉?此事关系觉罗氏兴亡大局者甚重,不佞闻之丹徒马眉叔,马客李文忠幕,固亲得之文忠者也。
译太监们于是引导皇上进行微服私访,常常步行出南城,去狭邪之地游玩。皇上往往自称是江西拔贡陈某,在某酒馆中与毛文达昶熙相遇。皇上微笑着点头致意,毛文达脸色大变,快步退出,急忙告知步军统领某人,派十多名勇士秘密跟随在皇上左右。几天后皇上见到毛文达,还责备他多事。后来皇上因天花病重,最终未能痊愈,有人传言是花柳病,其实并非如此。
清朝宫中的旧例,天子想要临幸各位妃嫔,必须先由皇后传谕给某位妃嫔,命令她侍候,然后天子的大驾才前往。传谕必须加盖皇后的印玺,如果没有传谕,或者有传谕但未加盖印玺,即使天子的大驾到了,各位妃嫔也可以拒绝接纳,这是沿袭明代的制度。明世宗自从杨金英谋反后,才开始实行这一制度,以防备不测。
穆宗患天花,已经稍微痊愈,忽然想前往慧妃宫中——慧妃是凤女——皇后不同意,皇上坚决请求,甚至长跪不起。皇后考虑到凤女是西太后所宠爱的人,如果坚持拒绝,日后必定会被她诬陷说我嫉妒,这不是好名声,于是不得已,加盖印玺传谕,皇上这才高兴地前往。第二天早晨,病情突然恶化,召御医入内诊视,御医说:“病已经无法救治了。”皇后听说后非常后悔。后来皇后决意以身殉节,固然因为西太后的凌虐,但也未尝不是源于此事。
穆宗病危时,一天,命令单独召见军机大臣侍郎李鸿藻入宫觐见。李鸿藻到后,皇上立即命人掀开帘子召他进来。当时皇后正侍奉在榻边,想起身回避。皇上制止她说:“不必,师傅是先帝的老臣,你是门生的媳妇。我正要说重要的话,何必回避呢?”李鸿藻进来,见皇后在旁,急忙摘下帽子伏在地上。皇上说:“师傅快起来,现在哪里是讲究礼节的时候?”于是握着李鸿藻的手说:“朕的病好不了了。”李鸿藻失声痛哭,皇后也哭了。皇上又制止他们说:“这不是哭的时候。”于是看着皇后说:“朕如果去世,一定要立嗣子。你心里属意何人?可以快说。”皇后回答说:“国家依赖年长的君主,我实在不愿空居太后的名位,拥立一个穿皮裘的幼子,而给宗庙社稷带来实际的祸患。”皇上笑着说:“你懂得这个道理,我就无忧了。”于是与李鸿藻商议,让贝勒载澍继承大统,并且口授遗诏,让李鸿藻在御榻旁书写,共一千多字,其中防备西太后的措施非常周密。遗诏写好后,皇上看了,还对李鸿藻说:“很妥当。师傅暂且休息,明天或许还能再见一面。”
李鸿藻出宫后,吓得战栗失色,立即骑马前往西太后宫中,请求紧急觐见。西太后召他入内,他从袖中取出诏书草稿进呈。西太后看完后,怒不可遏,立刻撕碎纸片,扔在地上,呵斥李鸿藻出去。随即命令完全断绝医药和饮食,不许任何人进入乾清宫,没过多久就报告皇上崩逝了。载澍后来遭祸,这也是一个重大原因。
曾经有人说高阳(李鸿藻)此举颇像唐朝裴炎出卖中宗。然而中宗被美色迷惑,竟然有把天下给皇后父亲的愤激之言。裴炎直言不被采纳,激愤之下做出废昏立明的举动,尚属人情之常。但不久便伏尸街头,妻子儿女流徙。高阳则身受穆宗的特殊恩遇,哪里是中宗对裴炎可比拟的。但他却畏缩恐惧,不顾辜负故君以讨好母后,竟然以此策献出殊勋,蒙受上赏,晋升为正卿,随即参与宰相事务,虽然中途受挫,被罢免政柄,退居闲职,但恩礼始终没有废替,死后还获得了上谥。与裴炎相比,祸福为何如此不同呢!天道无知,难道不是真的吗?此事关系爱新觉罗氏兴亡大局非常重大,我听说此事来自丹徒马眉叔,马眉叔曾在李文忠幕府,确实是亲自从李文忠那里得知的。
宫中多秘药,其奇诞有出人意表者,不独前记之刘监所受毒药已也。咸丰中,贵阳丁文诚官翰林。一日,上疏言军事,上大嘉赏,特命召见。上方驻跸圆明园,文诚于黎明诣朝房,候叫起。时六月初旬,天气甚热。丁方御葛衫袍褂,独坐小屋内。忽顾见室隅一小几,几上置玻璃盘一,中贮马乳薄桃十数颗,极肥硕,异于常种,翠色如新撷者。私讶六月初旬,外间蒲桃结实才如豆耳,安得有此鲜熟者?方渴甚,遂试取一枚食之,觉甘香▯异常品,因复食二三枚。俄顷腹中有异征,觉热如炽炭,阳道忽暴长,俄至尺许,坚不可屈,乃大惊。顾上已升殿,第一起入见已良久,次即及己。无如何,则仆地抱腹,宛转号痛,内侍惊入视之,问所患,诡对以痧症骤发,腹痛欲裂,不能起立。内侍不得已,即令人掖以出。然尚不敢起立,并不敢仰卧。其从者以板至,侧身睡其上,舁归海淀一友人家中。友故内务府司官,习知宫内事。询所苦,文诚命屏左右,私语之故,友曰:“此媚药之最烈者。禁中蓄媚药数十种,以此为第一。即奄人服之,亦可骤生人道,与妇人交,药力驰则复其初。此必内监窃出,未及藏庋,而君误食之尔,然亦殆矣。”急延医诊视,困卧十余日始起。
友某,满洲旧族也,一日语予:“欲观古画乎?”予欣然诣其第,茗谈良久,殊无出画意。予不能耐,亟请焉。友笑曰:“此岂可轻易取出者?子当少安毋躁,俟老人睡,始可出。”所谓老人者,盖其父也。予唯唯不之异,想其父宝此画甚,吝示人耳。又久之,延予晚膳讫,纵谈他事。至夜分,予将告归矣,乃命仆觇太爷安寝否。仆报已寝,友始入,良久,捧一古锦匣出。什袭珍重,异于寻常。及出,则册页也。突翻视,不觉失声,盖所绘者满园春色,公然为妙肖之秘戏图。图凡十六叶,备极淫▯▯诸态。而其男子,则皆为一伟丈夫,须眉生动,十六叶无毫发殊异。女则丰癯颀短,无一不备。装潢精美,确系内府藏本。予舌挢神悚,不知曷以有此。友乃指画低语曰:“此伟男即清高宗圣容也。”
慈禧最爱华美奢侈,故不得不婪财黩货。其时宫中贿赂风行,为历史所罕见。皇帝每问安一次,内监必索贿五十金,后妃以次各有差。宫眷侍奉太后,亦必有孝敬,始得安其身,否则饱受凌虐,复不许告退。家素丰辄苦于津贴,贫瘠者更因以致命。若近侍臣,以至外省督抚、司道等有进献者,或赐膳观剧,悉应纳金,等级至繁,有多至十余万者,称为宫门费。清介无积蓄者每不屑为,则亦因之失慈眷。南书房翰林,本内廷文学供奉,俸入至清苦,且为翰林高选。凡遇宫廷赏赉词翰及代拟应奉文字,内侍传旨缴进,则文件与贿赂偕往。经手内监知有获,始允进呈,即邀御赏,否即沈没其物,恩眷亦渐疏焉。又每遇太后、帝之生辰及三节朝贺,王大臣及外省督抚,例进如意,或贡珍物,由内务府内监递进。其过手费辄万金或数千金不等,至少亦数百金。闻甲午岁刚毅运动入枢垣,制铁花屏风十二面进御。时中外馈献多,太后懒于遍阅,辄命内监照收而已。而刚毅必欲太后赏阅,贿近侍数万金,因置屏风于宫中御道侧。道驾过,内侍奏:“刚毅进屏风铁花殊精奇,老佛爷曾赏览否?”后颔之,命置寝宫,自此眷遇益隆。又商约大臣盛宣怀入为邮部侍郎,进江南贡缎及金银器皿等,宫门费至十万金云。故内侍等无不称颂盛宫保者,慈眷之隆,正由于此。又闻内侍婪贿,李莲英为之魁,须独取十之七,其三成分给各内竖。则皆其党也,不敢有异言。光绪帝之内监,则类多清苦异常,宫中有“冷皇帝、热太后”之暗号。综计李之家财,于庚子后八年中所得者,约有二百万金镑。盖其先颐和园修造时侵蚀之费,尚不在内也。而慈禧所自积之镪,始终未悉其确数,或言计共二百兆两。盖彼雅喜囤积,外无发放,故无人知其婪贿之总数。惟亲信内宦掌之,其人则李莲英。是讳莫如深,自难
译宫中有很多秘制的药物,其中奇异荒诞、超出人们意料之外的,不仅仅前面记载的刘监所受的毒药而已。咸丰年间,贵阳人丁文诚在翰林院任职。有一天,他上疏议论军事,皇上非常赞赏,特别命令召见。当时皇上正驻跸在圆明园,丁文诚在黎明时分到朝房等候叫起。那时是六月初旬,天气非常炎热。丁文诚正穿着葛布衫袍褂,独自坐在小屋内。忽然看见房间角落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盘,盘中装着十几颗马乳薄桃,极其肥硕,与平常的品种不同,颜色翠绿如同刚采摘的一样。他私下惊讶,六月初旬,外面的葡萄果实才像豆子那么大,哪里会有这样新鲜成熟的?正渴得厉害,于是试着取一颗吃,觉得甘甜芳香,远超寻常果品,因此又吃了两三颗。不一会儿,腹中有异常征兆,感觉热得像燃烧的炭火,阳具忽然暴涨,顷刻间长到一尺左右,坚硬得无法弯曲,于是大惊失色。回头看皇上已经升殿,第一批入见的人已经等了很久,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了。无可奈何,便趴在地上抱住腹部,翻滚着大声喊痛,太监惊慌地进来查看,问他得了什么病,他谎称是痧症突然发作,腹痛欲裂,不能起立。太监不得已,就让人搀扶他出去。但他仍然不敢起立,也不敢仰卧。他的随从拿来木板,让他侧身躺在上面,抬回海淀一位朋友家中。这位朋友本是内务府的司官,熟悉宫中的事情。询问他痛苦的原因,丁文诚命令屏退左右,私下告诉他原委,朋友说:“这是最烈性的媚药。宫中收藏了几十种媚药,这种排第一。即使是太监服下,也能突然生出男根,与妇人交合,药力消退后就恢复原状。这一定是太监偷带出来,还没来得及藏好,而你误食了,但也危险了。”急忙请医生诊视,卧床十多天后才起来。
这位朋友是满洲旧族,有一天对我说:“想看古画吗?”我欣然前往他家,喝茶聊天很久,他却没有拿出画的意思。我耐不住性子,急切地请求。朋友笑着说:“这怎么能轻易拿出来?你应该稍安勿躁,等老人睡下,才可以拿出来。”所谓老人,是他的父亲。我连连答应,并不觉得奇怪,心想他父亲非常珍视这幅画,吝惜给人看罢了。又过了很久,请我吃晚饭完毕,闲聊其他事情。到了半夜,我准备告辞回家,他才命令仆人探看老爷是否已经安睡。仆人报告已经睡下,朋友才进去,过了很久,捧出一个古锦匣出来。层层包裹,珍重异常,不同于平常。打开一看,是册页。突然翻看,不觉失声,因为画中描绘的是满园春色,公然是一幅极其逼真的秘戏图。图共有十六页,极尽淫秽的各种姿态。而画中的男子,都是一个伟岸的男子,须眉生动,十六页没有丝毫差异。女子则丰满、瘦弱、高挑、矮小,无所不备。装潢精美,确实是内府收藏的版本。我惊得舌头翘起,心神恐惧,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画。朋友指着画低声说:“这伟岸的男子就是清高宗(乾隆皇帝)的圣容。”
慈禧最爱华美奢侈,所以不得不贪婪敛财、大肆搜刮。那时宫中贿赂成风,为历史所罕见。皇帝每次问安,太监必索要五十两银子,后妃依次各有差别。宫眷侍奉太后,也必须有孝敬,才能安身,否则饱受凌虐,还不许告退。家境原本富裕的往往苦于津贴,贫困的更因此丧命。如果是近侍大臣,乃至外省督抚、司道等有进献的,或者赐膳观剧,都应缴纳银子,等级极其繁多,有多达十余万的,称为宫门费。清廉没有积蓄的人往往不屑于此,也因此失去太后的宠爱。南书房翰林,本是内廷文学供奉,俸禄极其清苦,且是翰林的高选。凡是遇到宫廷赏赐词翰及代拟应奉文字,太监传旨缴进,则文件与贿赂一同前往。经手的太监知道有获利,才允许进呈,即使得到御赏,否则就沉没其物,恩眷也逐渐疏远。又每逢太后、皇帝的生辰及三节朝贺,王大臣及外省督抚,按例进献如意,或贡珍物,由内务府太监递进。其过手费动辄万金或数千金不等,至少也有数百金。听说甲午年刚毅运动进入枢垣,制作铁花屏风十二面进献。当时中外馈献很多,太后懒得遍阅,就命令太监照收而已。而刚毅一定要太后赏阅,贿赂近侍数万金,于是将屏风放置在宫中御道旁。皇上驾过,太监奏道:“刚毅进献的屏风铁花非常精奇,老佛爷曾赏览否?”太后点头,命令放置在寝宫,从此眷顾待遇更加隆重。又商约大臣盛宣怀入为邮部侍郎,进献江南贡缎及金银器皿等,宫门费高达十万金。所以太监等无不称颂盛宫保,慈眷之隆,正由于此。又听说太监贪婪贿赂,李莲英为首,必须独取十分之七,其余十分之三成分给各太监。都是他的党羽,不敢有异言。光绪帝的太监,则大多清苦异常,宫中有“冷皇帝、热太后”的暗号。总计李莲英的家财,在庚子后八年中所得的,约有二百万金镑。大概他先前颐和园修造时侵蚀的费用,尚不在内。而慈禧自己所积累的财富,始终未悉其确数,有人说共计二百兆两。大概她喜欢囤积,外面没有发放,所以无人知道她贪婪贿赂的总数。只有亲信内宦掌管,此人就是李莲英。这是讳莫如深,自然难以
窥其底蕴。庚子联军之入都也,日本由大沽拔帜先登,首据颐和园,以保护为名。盖踵庚申英法联军故事:圆明园宝藏,悉为二国所获,分三等收取。高等归献国王,次由各军官、军士分得,最次则左近无赖贫民得之。除宝藏勿计外,实装载马蹄银三轮船有半。各邦起而责难,仅斥一小军官,而银遂尽入于东京之国库矣。十数年来,日本胜俄与扩张海军等费,实以此款为之主,而二百兆赔款为之辅耗矣。哀哉!中国之财,丧于牝朝也。闻宫中金库悉储金,戊子岁已有八巨椟之富。后属谁氏之手,虽不可知,然李莲英实其大蠹也。隆裕时所受贿赂,虽无慈禧之多,而亦不甚清淡。据知其中秘者,皆言隆裕喜发放生息,与慈禧异。然此亦可见财源之日促矣。隆裕倚滇中妇人缪素筠为左右手,缪供奉如意馆垂三十年,工绘事,亦慈禧旧人也。缪为发放各票庄银行生息,然不得裕数,但知缪经手而已。庚戌岁盛宣怀入都,人皆觊得邮传部尚书,实因载泽之招致。载泽妻桂祥女,隆裕之妹也,与宫闱有密切关系,遂以九千六百万两托盛向外国某银行存放,而以盛为经理人,出纳皆主盛。溥仪既退位,闻洋行有倒账之说,否则盛亦发钜财。盛本狡狯,诚伪难必。滋可叹也。
译窥探其底细。庚子年联军攻入北京时,日本军队从大沽口拔旗率先登岸,首先占据颐和园,并以保护为名。这其实是沿袭庚申年英法联军的做法:圆明园的宝藏,都被两国所得,分为三等收取。最高等的献给国王,次等的由各军官、军士分得,最次的则被附近的无赖贫民抢走。除了宝藏不计外,实际上装载马蹄银的轮船装了半船。各国起来责难,仅仅斥责了一名小军官,而银子便全部进入了东京的国库。十多年来,日本战胜俄国与扩张海军等费用,实际上主要靠这笔款项,而以二百兆两的赔款作为辅助消耗。可悲啊!中国的财富,丧失于女性掌权的朝廷。听说宫中的金库全部储存黄金,戊子年已有八个大箱的财富。后来落入谁人之手,虽然不可知,但李莲英确实是其中的大蛀虫。隆裕太后时所受的贿赂,虽然不如慈禧那么多,但也并非清贫。据知晓其中秘密的人说,隆裕喜欢发放生息,与慈禧不同。然而这也可见财源日益枯竭了。隆裕倚靠云南妇人缪素筠为左右手,缪在如意馆供奉将近三十年,擅长绘画,也是慈禧的旧人。缪负责向各票庄银行发放生息,但不知具体数额,只知道经过缪的手而已。庚戌年盛宣怀进入北京,人们都希望能得到邮传部尚书的职位,实际上是因为载泽的招致。载泽的妻子是桂祥的女儿,隆裕的妹妹,与宫闱有密切关系,于是将九千六百万两托付给盛宣怀向外国某银行存放,并以盛为经理人,出纳都由盛主持。溥仪退位后,听说洋行有倒账的说法,否则盛宣怀也会发大财。盛宣怀本来狡猾,真假难辨。更加可叹啊。
李莲英于拳匪盛时,气焰张甚。及联军入京,两宫西幸,太后时时怨詈,气稍衰。又遇岑西林之摧折,几有一落千丈之势。然小人之技,以阴柔含忍胜。不二月,岑出于外,莲英之宠用如故,且加炽焉。于是大肆其婪贿之伎俩。在西安行宫时,有时召见大臣,李胆敢不传太后之谕,直说自己“累了,今天公事多得很。”大臣莫敢谁何,太后亦不知也。南方诸省进呈贡物,皆先送李总管处,奇珍异宝,积如山丘。其贡银者,太后取其半,李取五分之一,余交荣禄为发饷之用。此际因无宫禁规制及亲王大臣等之纠察,李权益膨胀。故李意不愿回銮,且恐使馆所开罪魁名单,将己列入,回銮后即如瓮中捉鳌,此亦阻挠回銮之大原因也。时令其心腹内监蔡姓者,探京中消息,每日必报。后得庆王函,知李名不入罪魁,始不阻止回銮。可见慈禧之行止,亦为彼所主持矣。闻当日各省解银约五百余万,皆由李及其手下孙姓内监主管,抑勒婪索,无所不至。一日,湖北有解银至,皆系元宝。李命孙监秤之,谓成色不足,须补水。委员辨曰:“湖北元宝皆足色,不致有错。”孙监怒斥曰:“你解过几次贡银,知道什么?”委员惊惧,然仍争言不致短少。孙监大怒曰:“吾知尔之意,必以为老佛爷之秤是膺鼎也。此尚可恕乎?”正持秤欲击之,太后闻之,走出,令孙监移银入内,亲平之曰:“予意近多走漏,故令太监覆视。免予受欺,无他意也。”委员懊丧而去,遇内务府大臣继禄,诉之,继曰:“我知尔已受苦。虽然,近日老佛爷防内监甚严,彼辈所望亦不奢,尔姑恕之。彼辈所蓄,殆已为拳匪劫尽矣。”委员不敢复言,太息而出。又粤东有进呈贡物二十四种,内监因勒索门包,退还九种。委员大惊,恐将来太后必责以走漏,不得不厚贿之,始允代呈。凡此弊窦,京中固常有之,而于西安行宫为尤甚。又内监多倾轧光绪帝以媚太后,常造种种谣言,以表襮帝之恶名。外间所传帝年虽壮,犹有童心,恒与内监捉迷藏为戏,见太后至,则退匿屋隅。或有时动怒,则如发狂,辄掷磁器投人,伤者累累。此等谣言,实皆莲英所编造也。回銮后,太后渐倾向新政,莲英亦见风使帆,变其旧说,自称赞成维新,于军机所定之预备立宪程序单,彼亦公然附和,可笑也。然其奸滑之意,辄露于词色,彼敢以太后之变法为戏谈,乃曰:“我们现在也成假洋鬼子了。”太后闻之,殊不怒而笑。妇人之见,诚不可解。后有两广督臣陶▯炎奏请裁减太监。莲英先知之,竟匿不上闻,直俟运动成熟,知太后决不允从,然后呈进。其把持之毒焰,可畏也若此。太后崩,莲英年已老,犹拥厚资,与士夫往来,富贵福泽兼之,历史上所罕有也。
光绪帝得痼疾,或云不男,故皇嗣终虚,然与珍妃感情甚挚,殆所谓非肉欲之爱欤?珍妃才色并茂,且有胆识,实女子中不可多得者。惜埋没宫闱,厄于牝朝孱主,不克尽其才,虽然,名已传矣。庚子之变,联军警信至,太后寅初即起,拟即西幸,身着蓝布服,如乡间农妇,且令改汉妇妆,梳髻如南人饰。且叹且语曰:“不意有今日也。”命雇平民骡车三,召帝与妃嫔齐集。将行,珍妃昂然进曰:“皇帝一国之主,宜以社稷为重。太后可避难,皇帝不可不留京。”太后怒甚,视之以目,忽厉声顾命内监曰:“可沈彼于井。”内监即取毡裹妃,欲持去。皇帝哀痛已极,长跽恳求,谓:“彼年幼无知,幸太后恕其生命。”此时太后怒不可遏,曰:“速起,勿言。此时尚暇讲情理乎?彼必求死,不死反负彼。天下不孝之人,当知所戒。不见夫鸱鸮乎,养得羽毛丰满,即啄其母之眼,不杀何待?”盖此语明斥光绪帝戊戍之事也。又曰:“予亦不欲挈之行,途中见之生恨,若留此则拳众如蚁。彼年尚韶稚,倘遭污,莫如死之为愈。”内监知太后意已决,遂持毡裹推之宁寿宫外大井中。帝容忧戚,不敢哭也。及回銮,慈禧见大井,忽追念珍妃。时推
译李莲英在拳匪势力最盛时,气焰极为嚣张。等到联军进入北京,两宫西逃,太后时常怨恨咒骂,他的气焰才稍减。又遭遇岑西林(岑春煊)的打击挫折,几乎有一落千丈的趋势。然而小人的手段,是以阴柔隐忍取胜。不到两个月,岑春煊被调离京城,李莲英的宠信依旧,而且更加炽盛。于是大肆施展他贪婪受贿的手段。在西安行宫时,有时召见大臣,李莲英竟敢不传达太后的旨意,直接说自己“累了,今天公事很多。”大臣们不敢怎样,太后也不知道。南方各省进献的贡品,都先送到李总管那里,奇珍异宝堆积如山。进贡银两的,太后取一半,李莲英取五分之一,其余交给荣禄作为发放军饷之用。此时因为没有宫禁规制以及亲王大臣等的纠察,李莲英的权势更加膨胀。所以李莲英不愿意回銮,而且担心使馆开列的罪魁祸首名单会将他列入,回銮后就像瓮中捉鳖,这也是阻挠回銮的一大原因。当时他命令心腹太监蔡姓者探听京中消息,每天必定汇报。后来收到庆王的信,知道李莲英的名字不在罪魁名单上,才不再阻止回銮。可见慈禧太后的行动举止,也是由他主持的。听说当时各省解送的银两约五百多万,都由李莲英及其手下孙姓太监主管,他们压制勒索,无所不至。一天,湖北有解银送到,都是元宝。李莲英命令孙太监称量,说成色不足,需要补水。委员辩解说:“湖北的元宝都是足色的,不至于有差错。”孙太监怒斥道:“你解送过几次贡银,知道什么?”委员惊恐畏惧,但仍争辩说不会短少。孙太监大怒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一定以为老佛爷的秤是赝品。这还能原谅吗?”正拿着秤要打他,太后听说后走出来,命令孙太监把银子搬进去,亲自称量说:“我近来担心多有走漏,所以让太监复核。以免受欺骗,没有其他意思。”委员懊丧地离开,遇到内务府大臣继禄,向他诉说,继禄说:“我知道你已经受苦了。虽然如此,近日老佛爷防范太监很严,他们期望的也不奢求,你暂且原谅他们吧。他们积蓄的财物,大概已经被拳匪劫掠一空了。”委员不敢再说话,叹息着出来。又广东进献贡品二十四种,太监因为勒索门包,退还了九种。委员大惊,担心将来太后必定责备他走漏,不得不厚贿赂他们,才答应代为进呈。这些弊端,京城本来常有,而在西安行宫尤为严重。又有很多太监倾轧光绪帝以讨好太后,常常编造种种谣言,来宣扬皇帝的恶名。外面传闻皇帝虽然年轻,却有童心,常和太监玩捉迷藏,见到太后到来,就退避躲藏在屋角。有时动怒,就像发狂,总是扔瓷器打人,受伤的人很多。这些谣言,实际上都是李莲英编造的。回銮后,太后逐渐倾向新政,李莲英也见风使舵,改变旧说,自称赞成维新,对于军机处确定的预备立宪程序单,他也公然附和,真是可笑。然而他奸滑的意思,常常流露在言辞神色中,他竟敢拿太后的变法当作戏言,说:“我们现在也成假洋鬼子了。”太后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妇人的见识,实在不可理解。后来两广总督陶〇炎奏请裁减太监。李莲英事先知道了,竟然隐瞒不上报,一直等到活动成熟,知道太后决不会允许,然后才呈递上去。他专权把持的毒焰,可怕到这种地步。太后去世,李莲英年纪已老,还拥有巨额财富,与士大夫交往,富贵福泽兼备,历史上很少见。
光绪帝得了重病,有人说他不能生育,所以皇嗣最终空缺,然而他与珍妃感情非常深厚,大概可以说是非肉欲之爱吧?珍妃才貌双全,而且有胆识,实在是女子中不可多得的人。可惜埋没在宫闱之中,受困于女权当道的懦弱君主,不能尽其才,虽然如此,名声已经传开了。庚子事变,联军逼近的消息传到,太后寅初就起床,打算立即西逃,身穿蓝布衣服,像乡间农妇,并且命令改穿汉族妇女的妆饰,梳发髻像南方人的装饰。一边叹息一边说:“没想到有今天啊。”命令雇佣平民的骡车三辆,召集皇帝和妃嫔齐集。将要出发时,珍妃昂首进言说:“皇帝是一国之主,应当以社稷为重。太后可避难,皇帝不可不留在京城。”太后非常愤怒,用眼睛瞪着她,忽然厉声命令太监说:“可以把她沉入井中。”太监立即取毡子裹住珍妃,想要带走。皇帝哀痛到了极点,长跪恳求,说:“她年幼无知,希望太后饶恕她的性命。”此时太后怒不可遏,说:“快起来,不要说话。此时还有空讲情理吗?她一定求死,不死反而辜负她。天下不孝的人,应当知道警戒。没看见鸱鸮吗,养得羽毛丰满,就啄母亲的眼睛,不杀还等什么?”这话明显是斥责光绪帝戊戌年的事。又说:“我也不想带她走,途中见到她心生恨意,如果留在这里则拳匪如蚁。她年纪尚小,倘若遭受污辱,不如死了好。”太监知道太后心意已决,于是拿着毡子裹着她推入宁寿宫外的大井中。皇帝面容忧戚,不敢哭。等到回銮,慈禧看见大井,忽然追念珍妃。当时推
妃入井之内监尚在,乃斥之曰:“予向言珍妃遭乱莫如死,惟必死珍妃,乃一时之感愤。今见尔,想见手推时之残忍,犹怦怦心动。”因谪此监于海子当苦差,人皆以为太后果仁慈也。其居心狡诈叵测如此。
译珍妃被推入井中时,内监还在场,太后便斥责他说:“我先前说珍妃遭遇变乱,不如一死,只有必死珍妃,才是一时的感愤。如今见到你,想到亲手推她下去时的残忍,我的心还在怦怦跳动。”于是将这名内监贬到海子去服苦役,人们都以为太后确实仁慈。她居心之狡诈难测,竟到了如此地步。
庚子攻使馆未成,而拳民戕德使克林德,以致酿成大辱。今京师东城有石坊,巍然建于道中者,即此大辱之纪念碑也。当时不知戕者为何人,岂知竟有极风趣之奏闻,表明此主犯为何人者,而当日且为之表功。奇哉!当时京中都察院,亦万不可湔之拳匪罪魁也。闻都察院以此摺奏西安行在,留中未发抄,慈禧亦未加批。乃西安随扈之一官,得此奇趣之奏摺,即抄送上海各报登载云云。奏摺略曰:
日内有日本人所雇侦探,在日军领地当铺内查出一时表,上镌“克林德图记”。当铺主人言:此乃一满人名安海者所质,其人住内城车店内。侦探名曰得洛,本族营定字第八队书记。查得此事,即报告于日人,立派人往车店内。以二三人先入内,立院中问曰:“安海在此住否?”有一人答曰:“予即安海。”乃立时拘去。审问之时,安海神志镇定,毫无畏惧。问官问曰:“德国公使是否为汝所杀?”安海答曰:“我奉长官命令,遇外国人即杀之。我本一兵,只知服从长官命令。有一日,我带领二三十人,在街巡逻,见一外国人坐轿而来。我立于旁,对准外国人放一枪,轿夫立时逃走。我将外国人拖出,已死。其胸前有一表,我即取之。同事者有得其手枪者,有得其金戒者。我万不料因此表犯案。但我因杀国仇而死,心中甚乐。汝等即杀予以偿命可也。”翻译又问曰:“你那天是否醉了?”安海笑答曰:“酒乃最好之物,我寻常每次可饮四五斤,但那天实未饮一杯。你怕我要倚酒希图减罪吗?”安海真一忠勇之人,侃侃不惧。观者皆为动容,觉中国军中尚有英雄也。次日,即交付德人,于克林德被杀之地杀之。臣等思此事,理当奏闻。安海为国而死,当邀皇太后、皇上之悯惜,加以荣典。谨此具奏。
此奏不知何人领衔,想都老爷之英名,亦可与安海争光也。此奏若在端、刚时代,定得传旨嘉奖。
回銮时之景象,有一部分为《泰晤士报》所登者,极有风趣。兹节润其词录之:
十二月三十一日晓,全宫抵正定府,护送者马队一营,官员、太监甚众,行李箱件等载有三千乘之多。一时旅馆宿屋难容,从人至露宿。而天寒在冰点两度下,行人嗟叹,瑟缩流涕,下级官亦几无栖身之所。忽火起于行宫旁之厩中,幸即扑灭。一月三日启行,从人皆有无色。盖各怀归志,不愿居此受苦也。凡扈驾之王公、官吏,仆仆于冻裂不平之路中,状至凄惨。而太后、帝妃、总管太监等,所行之路则不同。由西安至此,路皆碾以细泥,砥平鉴发,时刷以帚。铺路金每码(二尺五)需费墨银五十圆。平时道芜不治,至此穷极铺张,皆旧习之劣点也。然非此不足以表示专制国体之尊严。时太后自定九时半开车,盖太后最信吉凶,每行动必选择时日。且于家常琐细事,躬亲检量,绝不烦厌,虽执国权四十年,斯事不废,盖天性然也。时京汉路之特别车,已由公司定妥,帝、后于七时半即至站。太后至,帝、后皆跪接。太后见为时尚早,乃查点行李及接见官员,并接见洋员。太后甚奖洋员之周到。故事:帝后行程多秘密,不许参观。此次乘坐火车为破例,乃亦破例任人参观,盖亦开通变更之兆也。九时半启行,凡列车二十一辆,其次序则首为货车九辆,又有载仆役、骡轿等之车,又次为铁路办事人之车,再次则头等车二辆,坐王公大臣,次即皇帝之特别车,又次坐荣禄、袁世凯、宋庆、鹿传霖、岑春煊及内务府诸人,又次即太后之特别车,又次为皇后、妃嫔等之特别车,又二等车二辆,坐侍从太监等,又头等车一辆,坐总管李莲英,最后为杰多第之事务车。时铁路总理为盛宣怀,其办特别车,费殊不赀。太后及帝、后之车,皆以华丽新奇之黄缎装饰之,各有宝座、睡榻、军机厅等。各妃嫔皆备有极厚之帘幕,思想可谓周到,实则各妃嫔皆愿眺览景物,此等帘幕亦不大用之也。太后极迷信,钦天监谓:“择定正月七日下午二钟到京。”太后
译庚子年攻打使馆没有成功,而拳民杀害了德国公使克林德,以致酿成了巨大的耻辱。如今京师东城有一座石牌坊,高高耸立在道路中间,就是这巨大耻辱的纪念碑。当时不知道杀害公使的人是谁,哪里知道竟然有一份极风趣的奏折上报,表明这主犯是谁,而且当时还为他表功。真是奇怪!当时的京师都察院,也万万不可洗刷掉拳匪罪魁祸首的罪名。听说都察院把这道奏折奏报给西安行在,被留在宫中未下发抄传,慈禧太后也没有加批。于是西安随扈的一位官员,得到这份奇趣的奏折,就抄送上海各报刊登等等。奏折大致说:
近日有日本人雇佣的侦探,在日军领地当铺内查出一块怀表,上面刻着“克林德图记”。当铺主人说:这是由一个名叫安海的满人质押的,此人住在内城车店内。侦探名叫得洛,是本族营定字第八队的书记。查得此事,立即报告给日本人,立刻派人前往车店内。由两三人先进入院内,站在院中问道:“安海在这里住吗?”有一人回答说:“我就是安海。”于是立即将他拘捕。审问时,安海神志镇定,毫无畏惧。问官问道:“德国公使是否是你所杀?”安海回答说:“我奉长官命令,遇到外国人就杀。我本是一兵,只知道服从长官命令。有一天,我带领二三十人,在街上巡逻,看见一个外国人坐轿而来。我站在旁边,对准外国人开了一枪,轿夫立刻逃走。我将外国人拖出,已经死了。其胸前有一块表,我就取走了。同事中有得到他手枪的,有得到他金戒指的。我万万没想到因为这块表而犯案。但我因杀死国仇而死,心中非常快乐。你们即使杀我抵命也可以。”翻译又问道:“你那天是否醉了?”安海笑着回答说:“酒是最好的东西,我平常每次可以喝四五斤,但那天确实没喝一滴。你怕我倚仗酒意企图减罪吗?”安海真是一个忠勇之人,刚直不阿,毫不畏惧。观看的人都为之动容,觉得中国军中还有英雄。次日,就将他交付给德国人,在克林德被杀的地方将他处死。臣等认为此事,理应奏闻。安海为国而死,应当获得皇太后、皇上的怜悯爱惜,加以荣誉典礼。谨此具奏。
这道奏折不知是谁领衔,想必都察院大人的英名,也可以与安海争辉了。这道奏折如果在端方、刚毅的时代,必定会得到传旨嘉奖。
回銮时的景象,有一部分被《泰晤士报》刊登,极有风趣。这里节选润色其词记录下来:
十二月三十一日清晨,全宫抵达正定府,护送者有一营马队,官员、太监很多,行李箱件等装载有三千乘之多。一时旅馆宿屋难以容纳,随从人员甚至露宿。而天气寒冷,在冰点两度以下,行人嗟叹,瑟缩流泪,下级官员也几乎无处栖身。忽然火起于行宫旁的马厩中,幸好立即扑灭。一月三日启程,随从人员都面色沮丧。因为各怀归志,不愿在此受苦。凡是扈驾的王公、官吏,在冻裂不平的道路上奔波,状态极其凄惨。而太后、帝妃、总管太监等,所行的道路则不同。从西安到这里,道路都用细泥碾平,光滑如镜,时常用扫帚清扫。铺路每码(二尺五)需要花费墨银五十圆。平时道路荒芜不修,至此穷极铺张,都是旧习的劣点。然而不这样不足以表示专制国体的尊严。当时太后自定九时半开车,因为太后最信吉凶,每次行动必选择时日。而且对于家常琐细事,亲自检阅,绝不厌烦,虽然执掌国权四十年,此事不废,这是天性如此。当时京汉路的特别车,已由公司定妥,皇帝、皇后于七时半即到达车站。太后至,皇帝、皇后都跪接。太后见时间尚早,于是查点行李及接见官员,并接见洋员。太后非常赞赏洋员的周到。旧例:帝后行程多秘密,不许参观。此次乘坐火车为破例,于是也破例任人参观,这也是开通变更的征兆。九时半启程,共有列车二十一辆,其顺序为首为货车九辆,又有载仆役、骡轿等的车,又次为铁路办事人的车,再次则头等车二辆,坐王公大臣,次即皇帝的特别车,又次坐荣禄、袁世凯、宋庆、鹿传霖、岑春煊及内务府诸人,又次即太后的特别车,又次为皇后、妃嫔等的特别车,又二等车二辆,坐侍从太监等,又头等车一辆,坐总管李莲英,最后为杰多第的事务车。当时铁路总理为盛宣怀,其办理特别车,费用极多。太后及帝、后的车,都以华丽新奇之黄缎装饰,各有宝座、睡榻、军机厅等。各妃嫔都备有极厚的帘幕,思想可谓周到,实则各妃嫔都愿眺览景物,这些帘幕也不大使用。太后极迷信,钦天监说:“择定正月七日下午二钟到京。”太后
遂嘱杰多第,必须于此时辰到永定门,极为紧要,屡嘱不已。于是杰请示保定府开车,必在七时,太后许之。六钟已到车站,从人等之早更可知。顾天气极寒凛,夜景奇丽,人马战栗,绝妙晓行图也。诸臣以头等车止一辆,拥挤不舒,拟加挂一辆,太后不许,遂止。然太后仍亲到车内观察,问诸人安适否,众皆称安。上午十一点半到丰台,太后大喜,但仍以到京时刻为念,时以己之表对铁路之钟。杰多第于此地辞太后下车,太后甚赞其办理妥当。此第一次坐火车,极为满意,言日后当再乘之。又言:“芦汉通车行正式开车礼时,当亲临观之。”赏洋五千元以酬铁路执事华、洋诸人之劳,奖杰多第以双龙宝星。占者言太后当于马家堡下车,且可遵祖宗遗制。故日中太后即下车,由永定门坐轿进城。一路繁华,然不胜今昔之感也。当太后下车时,停车场有极大之篷,装饰美丽,中有金漆宝座,以备迎接两宫之用。京内大员数百人,候立此地;另有一特别处,款待西人。车且至,远望三十余辆长列车渐近车站中。由车中一窗得见太后圣容,正察看周围之情形。在太后旁者,则皇后、妃嫔及总管太监李莲英。诸臣见太后已到,皆跪地上,西人则皆脱帽。第一人先下车者为李莲英,即往检点随带各省贡物,箱包积如山陵。既而皇帝亦下,体貌颇健。太后目之,即匆匆上轿而行。虽有百官在旁,并不接见一语。皇帝即行,太后始出,立于车端之台上,小语云:“此间乃多外人。”略举手答礼。庆王趋请圣安,王文韶后随。庆请太后发舆,太后止之曰:“且缓。”立众中约五分钟,时精神颇矍铄。李莲英将箱件清单呈上,太后细视一周,复交于李。其所以不即登舆者,盖为此也。旋允直督袁世凯之请,带铁路洋总管进见。太后谢其一路料量之妥善。洋总管退,太后始升舆,舆旁有一太监随行,指点沿途景物。太后注视,道逢外人,太监呼曰:“老佛爷快看洋鬼子。”太后微笑不语。过南城,直入前门,至所谓关帝庙者,下舆入内拈香。太后跪于神前,有道士数人赞礼。时正阳门楼上立西人颇夥,下视院中,历历可睹。太后仰见之,俯首而笑,遂登舆直入大内。到万寿宫,确系下午二点钟也。亟命太监掘视前所埋藏之金宝,幸未移动。太后甚喜。因念珍妃死节,谕赐以身后之荣。盖一则危而复安,亟思收拾人心。一则迷信之念,恐灵魂为祟,欲有以抚慰之也。谕中称其德性节烈,因不能随扈,遂自尽以死,不愿见京城之破、宗庙之辱云云。即赐位号,升位一级。嗟乎!太后殆思晚盖哉,与其注意新政同一用意也。
译于是嘱咐杰多第,必须在这个时辰到达永定门,极为紧要,反复叮嘱不停。于是杰多第请示保定府开车,务必在七点,太后允许了。六点钟已经到达车站,随从等候的早更可知。然而天气极其寒冷凛冽,夜景奇异美丽,人马战栗,是一幅绝妙的清晨出行图。各位大臣因为头等车厢只有一辆,拥挤不舒服,打算加挂一辆,太后不允许,于是作罢。然而太后仍然亲自到车内观察,询问众人是否安适,众人都说安好。上午十一点半到达丰台,太后非常高兴,但仍然惦记着到达京城的时间,时常用自己的表对照铁路的钟。杰多第在这里辞别太后下车,太后非常赞赏他办理妥当。这是第一次坐火车,极为满意,说日后应当再乘坐。又说:“芦汉铁路通车举行正式开车典礼时,应当亲自前往观看。”赏赐五千两银子以酬谢铁路办事的华、洋诸人的辛劳,奖赏杰多第双龙宝星。占卜的人说太后应当在马家堡下车,并且可以遵循祖宗的遗制。所以中午太后就下车,从永定门坐轿进城。一路繁华,然而不禁有今昔之感。当太后下车时,停车场有极大的帐篷,装饰美丽,中间有金漆宝座,以备迎接两宫之用。京内大员数百人,等候站立在这里;另有一个特别的地方,款待外国人。车将到,远远望见三十多辆长列车渐渐靠近车站。从车中一扇窗户可以看到太后的圣容,正在察看周围的情形。在太后旁边的,则是皇后、妃嫔及总管太监李莲英。各位大臣见太后已到,都跪在地上,外国人则都脱帽。第一个先下车的是李莲英,立即去检点随带的各省贡物,箱包堆积如山。随后皇帝也下车,体貌颇为健壮。太后看着他,就匆匆上轿而行。虽然有百官在旁边,并不接见一句话。皇帝刚走,太后才出来,站在车端的台上,小声说:“这里有很多外人。”略微举手答礼。庆王快步上前请安,王文韶随后。庆王请太后起轿,太后制止他说:“暂且缓一缓。”站在众人中间约五分钟,当时精神颇为矍铄。李莲英将箱件清单呈上,太后仔细查看一遍,又交给李莲英。之所以不立即上轿,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随即允许直隶总督袁世凯的请求,带铁路洋总管进见。太后感谢他一路筹划安排的妥善。洋总管退下,太后才升轿,轿旁有一个太监随行,指点沿途景物。太后注视,路上遇到外国人,太监喊道:“老佛爷快看洋鬼子。”太后微笑不语。经过南城,直接进入前门,到达所谓的关帝庙,下轿入内拈香。太后跪在神前,有几个道士赞礼。当时正阳门楼上站立的外国人很多,向下看院子里,清清楚楚可见。太后仰头看见他们,低头而笑,于是上轿直接进入大内。到达万寿宫,确实是下午两点钟。急忙命令太监挖掘查看先前埋藏的金宝,幸好没有移动。太后非常高兴。因为想到珍妃死节,下诏赐给她身后的荣耀。大概一则是因为危而复安,急切想要收拾人心;二则是迷信的念头,恐怕灵魂作祟,想要有所抚慰。诏书中称她德性节烈,因为不能随扈,于是自尽而死,不愿看见京城破败、宗庙受辱等等。随即赐予位号,升位一级。唉!太后大概是想要晚节善终吧,这与她注意新政是同一用意。
太后性奢糜,而实则不喜挥霍。西人记载,俱言其西幸以前,宁寿宫所藏之金银,约有十六兆两,而在西安及太原所收,当亦不下此数,或更多也。最奇者,至老而容色不衰,惟面略苍润,绝无皱纹,或疑其有驻颜术,自谓常服牛乳所致。所服牛乳,常浓厚凝结成酪,食量甚佳。侍者辄攻其多面首,得采补术,如夏姬之鸡皮三少。然宫闱事移,殊鲜佐证。要之得天独厚,颐养佳良,非寻常妇女可比也。性最爱装饰,虽至六十岁后,犹似少妇凝妆,一肌一鬓,一花一粉,不肯丝毫苟同。昔小青病剧,犹起理妆,谓不可我生有一日不修洁其容。其人云“一生爱好是天然”,太后殆同此情性也。故每日时间之费于妆台者,约需十之四。晨起及午睡后或晚膳后,夏暑则浴后,浴又不一其时,凡此皆对镜匀面,理鬓薰衣,贴花钿,插玉搔头之时也。其衣饰之奇丽,每日必易数次。织工绣法及颜色支配,备极精妙,必令于意适合,无一毫之缺憾。而珠宝钻翠等之饰物,不下数千种,价值不可胜计。四方珍异之供取携者,即穷人间之所有,而复能出其心思作用。俾配合穿插,动如人意,真可谓天之骄女矣。予友尝给事宫园,某日传见,瞥觇太后首戴牡丹一朵,淡粉轻烟,其巨如盏,与其红润丰腴之颜色相映带,不觉目眩神悚,急敛抑神志,不复敢仰视矣。呜呼!天生尤物,古人岂欺我哉!晚年嗜吸鸦片,面稍苍白。但不多吸,每晚事毕,以为消遣之具耳。故其后下禁烟谕旨,谓年过六十之吸烟者,则可宽恕,此即推己及人,以为鸦片足为老年消闲娱乐之品而已。或云,太后暮岁,尚不忘房中术,藉鸦片以鼓练精神,此则非予之所敢断也。
慈禧于戊戌后,憾光绪帝不已,虽不遽事废立,而实际上待之如隶囚,未尝假以词色,然又一步不许自由,须处处随太后行止,俨然一软禁之重犯也。即如颐和园之居住,皇帝所居之室,虽与太后接近,而使绕道而过,又不使彼可自由出入。且皇后所居,亦与帝居隔绝,防闲之法,如此周密,诚可叹也。试观德菱所记清宫事实,太后之于帝,可知其切齿腐心。谓太后虽喜悦,一见帝至,即面色冰冷,绝无笑容;而帝亦于平时活泼,至太后前,则直如童▯矣。噫!母子如此,洵败征也。德菱谓:每朝见皇帝,有暇时,必问予英文,所知甚多。余见皇帝,亦有兴味,惟一至太后面前,则仪容肃默,或有时如一呆子;若一离开,俨然又是一人,盖嬉戏玩笑,俱如常也。予从前闻人言皇帝无智识,不说话。余今日日见之,始知不然。予以为帝在中国,实聪明有智识之人,且脑力极足,必能做事,但惜无机会用之耳。外间每有多人问余:“帝究有知识勇气否?”此问者系不知中国礼法之严,人子敬从父母之规矩,帝亦为此礼法所拘束,故不能丝毫发展耳。子曾与帝长谈,渐知彼实一聪明人,且颇具坚忍之毅力,惟一生境遇不佳,心中因之郁闷。又幼小之时,即身体孱弱。尝语予读书不多,但性情相近,乃天生一种音乐家,无论何种乐器,稍学即能。最爱批阿娜,常命余指点。正殿中置有极大之批阿娜数器,常供练习。又爱外国歌调,予教旁以华尔子简调,帝鼓之甚佳。久之,乃觉皇帝实一好伴。帝亦深信余为人,常告以苦楚,讲西方之文明,予乃惊其事事皆知也。又云:己之志愿,欲求中国之发达。又爱百姓,各地方有水旱灾等事,则忧形于色。外间谣言谓帝如何暴虐,皆不足据,此必太监等之伪造也。予未入宫时闻此言,既入宫,见帝殊非所闻之状。帝待太监亦甚好,惟上下之分极严,帝不与太监说话时,则不许开口,又不听太监之谗言。予在宫中久,乃知此等太监之极坏也。观此一节,则知帝之无能为役,皆慈禧积威使之然耳。太史公所谓“猛虎在柙,俯首贴耳”也。昔尝谓清制以礼节跪拜困天下奇才,今太后亦以礼节跪拜困大有作为之嗣皇帝耳。毒哉,女祸!
○瀛台起居注 五则
瀛台
译太后生性奢侈,但实际并不喜欢挥霍。西方人的记载都说,在她西逃之前,宁寿宫所藏的金银约有十六兆两,而在西安和太原所收缴的,应当也不低于这个数目,甚至可能更多。最奇特的是,她到老容颜不衰,只是面色略显苍润,绝无皱纹,有人怀疑她有驻颜之术,她自己则说是常喝牛奶的缘故。她喝的牛奶,常常浓厚凝结成酪,食量很好。侍从们往往指责她面首众多,懂得采补之术,像夏姬那样鸡皮鹤发却有三少。然而宫闱之事变迁,极少有佐证。总之,她是得天独厚,保养得当,不是寻常妇女能比的。她生性最爱装饰,即使到了六十岁以后,仍像少妇般精心梳妆,每一寸肌肤、每一缕鬓发,每一朵花、每一抹粉,都不肯丝毫马虎。从前小青病重时,还起身梳妆,说不能让自己有一天不修饰容貌。那人说“一生爱好是天然”,太后大概也是同样的性情。所以每天花在妆台上的时间,大约占十分之四。早晨起床、午睡后或晚饭后,夏天则在沐浴后,沐浴的时间也不固定,凡此种种都是对着镜子匀面、梳理鬓发、熏香衣服、贴花钿、插玉搔头的时候。她的衣饰奇异华丽,每天必定更换数次。织工绣法和颜色搭配,极其精妙,必定符合心意,没有丝毫缺憾。而珠宝翡翠等饰物,不下数千种,价值无法计算。四方珍奇异宝的供给,即使穷人家所有的,也能发挥心思作用,使它们配合穿插,动如人意,真可谓天之骄女了。我的朋友曾在宫苑任职,某日被召见,瞥见太后头上戴着一朵牡丹,淡粉轻烟,大如杯盏,与她红润丰腴的脸色相映,不觉目眩神惊,急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抬头看了。唉!天生尤物,古人难道欺骗我吗!晚年嗜好吸食鸦片,面色稍显苍白。但不多吸,每晚事情完毕后,作为消遣罢了。所以她后来下达禁烟谕旨,说年过六十的吸烟者,可以宽恕,这就是推己及人,认为鸦片足以作为老年人消闲娱乐的物品。有人说,太后晚年,尚不忘房中术,借助鸦片来鼓动精神,这则不是我敢断定的。
慈禧在戊戌变法后,对光绪帝怨恨不已,虽然不立即废立,但实际上对待他如同奴仆囚犯,从未给他好脸色,然而又不许他有一点自由,必须处处跟随太后的行止,俨然是一个被软禁的重犯。比如住在颐和园,皇帝所住的房间,虽然与太后接近,却让他绕道而行,又不让他自由出入。而且皇后所住的地方,也与皇帝隔绝,防范之法如此周密,实在可叹。试看德菱所记载的清宫事实,太后对皇帝,可知其切齿腐心。说太后虽然喜悦,一见皇帝到来,脸色立刻冰冷,绝无笑容;而皇帝平时活泼,到了太后面前,则简直像孩童一样。唉!母子如此,确实是衰败的征兆。德菱说:每次朝见皇帝,有空闲时,必定问我英文,我知道很多。我看见皇帝,也有兴趣,但一到太后面前,就仪容肃穆沉默,有时像一个呆子;如果一离开,俨然又是另一个人,因为嬉戏玩笑,都像平常一样。我以前听人说皇帝没有知识,不说话。我今天天天见他,才知道不是这样。我认为皇帝在中国,实在是聪明有知识的人,而且脑力充足,必定能做事,只是可惜没有机会施展罢了。外面常有多人问我:“皇帝究竟有知识勇气吗?”问这话的人是不知中国礼法之严,人子敬从父母的规矩,皇帝也被这礼法所束缚,所以不能丝毫发展。我曾与皇帝长谈,逐渐知道他实在是一个聪明人,而且颇具坚忍的毅力,只是一生境遇不佳,心中因此郁闷。又年幼时,身体孱弱。他曾对我说读书不多,但性情相近,乃是天生的一种音乐家,无论何种乐器,稍学即能。最爱钢琴,常命我指点。正殿中放置有极大的钢琴数架,常供练习。又爱外国歌调,我教他华尔兹简调,他弹奏得很好。久了,便觉得皇帝实在是一个好伙伴。皇帝也深信我为人,常告诉我苦楚,讲西方的文明,我于是惊讶他事事皆知。又说:自己的志愿,是谋求中国的发达。又爱百姓,各地有水旱灾等事,就忧形于色。外面谣言说皇帝如何暴虐,都不足信,这一定是太监等人伪造的。我未入宫时听此言,入宫后,见皇帝绝非所闻的样子。皇帝对待太监也很好,只是上下之分极严,皇帝不与太监说话时,就不许开口,又不听太监的谗言。我在宫中久,才知道这些太监极其坏。看这一节,就知道皇帝无能,都是慈禧积威造成的。太史公所谓“猛虎在柙,俯首贴耳”也。从前曾说清制以礼节跪拜困天下奇才,如今太后也以礼节跪拜困大有作为的嗣皇帝。毒啊,女祸!
○瀛台起居注 五则
瀛台
为南海子中一小岛,三面临湖,一面有桥可通出入。当戊戌政变事泄后,太后即诱帝至其处,谓:“赦尔一命,可居此中,不得与闻外事。”一面派心腹侍卫,严密防守,凡一举一动,俱有人报告于太后。且最酷者,虽实际上与以幽禁,仍每日须用其木偶之身,使之临朝,召见臣工,其苦正逾锢闭独处者百倍。因既置之大廷广厦之上,则声音笑貌,无一而可也。维时帝乃如颠如▯矣,如聋如哑,人亦以颠▯矣聋哑目之,谓帝果无统治之才而已。八月八日,大集朝臣,帝向太后行三跪九叩礼,恳请太后训政,此皆逼迫而为之,帝欲保其生命,则不得不屈从民。帝盖自幼孱弱,胆力不足,内虽明白,终不敢出以冒险。且一次失败,则神丧胆裂,视天下事皆可畏之境,太后如虎如狼,宁自屈抑,勿撄其锋,所谓达心而懦者是。是日下午,荣禄以兵一队,护送帝往月坛致祷,自是帝遂成一高等之祭司。《传》曰:“政由宁氏,祭则寡人。”帝之谓欤?慈禧又恐舆论讥其残忍,乃令太监于茶店中播为风说,传帝种种昏庸不道、无端迷信西法,谋杀太后,舆论乃翕然以帝为非,以太后之再训政为是,外人使馆中亦信是说,帝遂益处于孤立地位矣。帝于一身外,虽皇后不敢与之道一密切语,何况他人?故此小岛中之日月,虽玉步未改,宫庭如故,左右侍奉之尊严,表面丝毫未损,而实则无形之独夫、高贵之流囚而已,较之鲁宾孙之寂处孤岛,精神上之苦痛,突过百倍。异哉!此众叛亲离之皇帝,绝非才德之问题,而权利之问题也,顾其时外人亦腾一种强硬之抗论,为太后之箝制,为帝之生命苟不保,外国政府必起干涉,太后颇以为恨。此即端、刚崇信拳匪之言,所由乘间而入也。未几,太后乃以帝病诏告中外,一方面延请名医以证实其事,亦弥缝再起训政之一术耳。
译在南海子中有一座小岛,三面临湖,一面有桥可以出入。戊戌政变事发后,太后便诱骗皇帝到那里,说:“赦免你一条命,可以住在这里,不得过问外面的事情。”同时派遣心腹侍卫严密防守,皇帝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向太后报告。而且最残酷的是,虽然实际上对他实行幽禁,却每天还要用他的傀儡之身,让他临朝,召见臣下,这种痛苦比被禁锢独处还要强烈百倍。因为既然把他置于朝廷大殿之上,那么他的声音笑貌,就没有一样是可以做主的。当时皇帝就像疯癫一样,像聋哑一样,人们也把他看作疯癫聋哑之人,认为皇帝确实没有统治的才能。八月八日,太后大规模召集朝臣,皇帝向太后行三跪九叩礼,恳请太后训政,这都是被迫而做的,皇帝想要保全性命,就不得不屈服。皇帝从小体弱,胆量不足,内心虽然明白,终究不敢冒险。而且一次失败,就吓得魂飞魄散,看待天下事都是可怕的情形,太后像虎狼一样,宁可自己委屈压抑,也不去触犯她的锋芒,这就是所谓通达事理却懦弱的人。这天下午,荣禄派一队士兵,护送皇帝去月坛祈祷,从此皇帝就成了一个高级祭司。《左传》说:“政令出自宁氏,祭祀则由我主持。”说的就是皇帝吧?慈禧又担心舆论讥讽她残忍,就命令太监在茶馆中散布流言,说皇帝种种昏庸无道、无缘无故迷信西法,谋杀太后,舆论于是一致认为皇帝不对,太后再次训政是对的,外国使馆中也相信这种说法,皇帝于是更加处于孤立地位。皇帝除了皇后,不敢和她多说一句亲密的话,何况其他人?所以这小岛中的日子,虽然玉步未改,宫廷如旧,左右侍奉的尊严,表面丝毫未损,但实际上却是无形的独夫、高贵的囚徒而已,比起鲁滨逊独自居住在孤岛上,精神上的痛苦,超过百倍。奇怪啊!这个众叛亲离的皇帝,绝不是才德的问题,而是权力的问题。当时外国人也有强烈的抗议言论,说太后钳制皇帝,如果皇帝的生命不能保全,外国政府必定会干涉,太后对此非常怨恨。这就是端方、刚毅崇信拳匪的言论,得以乘虚而入的原因。不久,太后就下诏告知中外皇帝病了,一方面延请名医来证实这件事,这也是弥补再次训政的一种手段罢了。
慈禧以帝名义降谕,谓“自四月以来,朕即觉违和,至今日病势未能轻减”云云,各省乃纷纷应诏求医。江苏巡抚乃送名医陈莲舫入都。陈到京后数日,即由军机处带领上殿。叩称毕,跪于下,太后与皇帝对坐,中置一矮几,皇帝面苍白不华,有倦容,头似发热,喉间有疮,形容瘦弱,鼻如鹰钩,据陈意,颇类一西人。太后威仪严整,一望而知为有权力之人,似极以皇帝之病为虑,小心看护,貌若慈母。故事:医官不得问病,太后乃代述病状,皇帝时时颔首,或说一二字以证实之。殿庭之上,惟闻太后语音。陈则以目视地,不敢仰首。闻太后命诊脉,陈始举手切帝脉,身仍跪地上。据言实茫然未知脉象,虚以手按之而已。诊毕,太后又接述病情,言帝舌苔若何,口中、喉中生疮若何,但既不能亲视,则亦姑妄听之而已。太后语毕,陈遂叩头谢恩而退。又以病案及其治理调护之法上呈军机处,转奏于帝。陈所开案,先言帝之气体热度等,又述呼吸器病已十余年,又言发热则由于身虚心劳之故。方药则系饮片数种,及调养身心之故,亦不知皇帝果服与否也,陈既以年迈,不甘受拜跪之苦,且如此诊治,毫无把握,乃急欲出京回籍。惟官差重大,不得进退自由。后以法行贿于太监,自陈年老多病,不能留京之故,太后亦不问也。盖当时各省延医甚多,留京者尚有十余人,去一陈未必动宫庭之疑。但不行贿,则内监等势将挑拔,令太后动问,则恐生变耳。故陈知其窍,行贿而免,决无后患也。是时,慈禧实有废立之意,风示各省督抚,使之赞同。而两江刘坤一、两湖张之洞,皆上奏反对其事。上海公民推经元善为领袖,上书激切言不可废立之事。太后震怒,命捕经治罪,经逃之律门以免。慈禧又以帝名义降谕,罢免新政,谕谓:
朝廷振兴商务,筹办一切新政,原为当此时局,冀为国家图富强,为吾民筹生计,并非好为变法,弃旧如遗,此朕不得已之苦衷,当为臣民所共谅。乃体察近日民情,颇觉惶惑。总缘有司奉行不善,未能仰体朕意,以致无识之徒妄相揣测,议论纷腾。即如裁并官缺一事,本为陶汰冗员,而外间不察,遂有以大更制度为请者。举此类推,将以讹传讹,伊于胡底。若不开诚宣示,诚恐胥动浮言,民气因之不靖,殊失朕力图自强之本意。所有现行新政中裁撤之詹事府等衙门,原议将应办之事,分别归并以省繁冗。现在详察情形,此减彼增,转多周折,不若悉仍其旧,著将詹事府、通政使、大理寺、光禄寺、鸿胪寺等衙门,照常设立,毋庸裁并。共各省应行裁并局所冗员,仍著各督抚认真裁汰。至开办《时务官报》,及准令士民上书,原以寓明目达聪之用。惟现在朝廷广开言路,内外臣工条陈时政者,言苟可采,无不立见施行。而章奏竞进,辄多摭拾浮词,雷同附和,甚至语涉荒诞,殊多庞杂,嗣后凡有言责之员,自当各抒谠论,以达民隐而宣国是。其余不应奏事人员,概不准擅递封章,以符定制。《时务官报》无裨政体,徒惑人心,并著即行裁撤。大学堂为培植人才之地,除京师及各省会业已次第兴办外,其各府、州、县议设之小学堂,著该地方察酌情形,听民自便。其各省祠庙不在祀典者,苟非淫祀,一仍其旧,毋庸改为学堂,致于民情不便。此外业经议行及现在交议各事,如通商惠工,重农育材,以及修武备、浚利源,实系有关国计民生者,亟当切实次第举行;其无裨时政而有碍治体者,均毋庸置议,著六部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详加核议,据实奏明,分别办理。方今时势艰难,一切兴革事宜,总须斟酌尽善,期于毫无流弊。朕执两用中,不存成见;大小臣工等,务当善体朕心,共矢公忠,实事求是,以副朝廷励精图治、不厌求详之至意。将此通谕知之。于是帝所经营百日间之新政,一切推翻,而凄凉寂寞之小岛中,黯然无色矣。
瀛台本为帝、后避暑之所。戊戌政变后,太后驱帝于此,无分冬夏皆居
译慈禧太后以皇帝的名义颁布谕旨,说“自从四月以来,朕就感到身体不适,直到今天病情未能减轻”等等,于是各省纷纷响应诏令请求派遣医生。江苏巡抚于是将名医陈莲舫送入京城。陈莲舫到京几天后,就由军机处带领上殿。叩头完毕,跪在下面,太后与皇帝相对而坐,中间放着一张矮几,皇帝面色苍白无光泽,带有疲倦的神色,头部似乎发热,喉咙间有疮,身形瘦弱,鼻子像鹰钩,据陈莲舫看来,颇像一位西方人。太后威仪严整,一望便知是有权势的人,似乎极为担忧皇帝的病情,小心看护,神态如同慈母。按照旧例:医生不得询问病情,太后于是代为叙述病状,皇帝不时点头,或者说上一两个字来证实。大殿之上,只听到太后的声音。陈莲舫则低头看地,不敢抬头。听到太后命令诊脉,陈莲舫才举手切皇帝的脉搏,身体仍然跪在地上。据他自己说,其实完全不知道脉象如何,只是虚用手按压罢了。诊脉完毕,太后又接着叙述病情,说皇帝舌苔怎样,口中、喉咙生疮怎样,但既然不能亲自查看,也就姑且听听罢了。太后说完,陈莲舫于是叩头谢恩退下。又将病案以及治理调护的方法呈报给军机处,转奏给皇帝。陈莲舫所开的病案,先说皇帝身体的热度等,又说呼吸系统疾病已有十多年,又说发热是由于身体虚弱、心劳所致。药方则是几种饮片,以及调养身心的方法,也不知道皇帝是否真的服用了。陈莲舫因为年事已高,不愿承受拜跪之苦,而且这样的诊治毫无把握,于是急于出京回故乡。只是官差重大,不能自由进退。后来通过太监行贿,自陈年老多病,不能留在京城的原因,太后也不追问。因为当时各省延请的医生很多,留在京城的还有十多人,少了一个陈莲舫未必会引起宫廷的怀疑。但不行贿,那么太监们势必会挑拨,让太后追问,恐怕会生出变故。所以陈莲舫知道其中的门道,行贿而免除,决无后患。这时,慈禧太后确实有废立皇帝之意,暗示各省督抚,使他们赞同。而两江总督刘坤一、两湖总督张之洞,都上奏反对这件事。上海市民推举经元善为领袖,上书激烈陈述不可废立之事。太后震怒,命令逮捕经元善治罪,经元善逃往澳门得以幸免。慈禧太后又以皇帝的名义颁布谕旨,罢免新政,谕旨说:
朝廷振兴商务,筹办一切新政,原本是为了应对此时局,希望为国家谋求富强,为百姓筹划生计,并非喜好变法,抛弃旧制如抛弃废物,这是朕不得已的苦衷,应当为臣民所共同谅解。然而体察近日民情,颇觉惶惑不安。总归是因为有关部门执行不善,未能体谅朕的心意,以致无知之徒妄加揣测,议论纷纷。就像裁并官缺这件事,本是为了淘汰冗员,而外面的人不察,于是有请求大改制度的人。以此类推,将以讹传讹,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如果不开诚布公地宣示,确实恐怕会引发浮言,民心因此不安,这就完全违背了朕力图自强的本意。所有现行新政中裁撤的詹事府等衙门,原议将应办之事,分别归并以减少繁冗。现在详细考察情形,这边减少那边增加,反而多了周折,不如全部恢复原状,着令将詹事府、通政使、大理寺、光禄寺、鸿胪寺等衙门,照常设立,无需裁并。各省应行裁并的局所冗员,仍着令各督抚认真裁汰。至于开办《时务官报》,以及允许士民上书,原本是为了起到明目达聪的作用。只是现在朝廷广开言路,内外臣工条陈时政的,言论如果可取,无不立即施行。而章奏竞相进献,往往多拾取浮词,雷同附和,甚至言语荒诞,杂乱无章,此后凡有言责的官员,自当各自抒发正直的言论,以通达民间疾苦而宣扬国家正道。其余不应奏事的人员,一概不准擅自递送封章,以符合定制。《时务官报》对政体无益,只会迷惑人心,并着令立即裁撤。大学堂是培养人才的地方,除京师及各省会已经次第兴办外,其各府、州、县议设的小学堂,着令地方官察酌情形,听任百姓自便。各省祠庙不在祀典中的,如果不是淫祀,一律保持原状,无需改为学堂,以免给民情带来不便。此外已经议行及现在交议的各事,如通商惠工,重农育材,以及修武备、浚利源,确实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应当切实次第举行;那些对时政无益而有碍治体的,均无需讨论,着令六部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详细核议,据实奏明,分别办理。方今时势艰难,一切兴革事宜,总须斟酌尽善,期望毫无流弊。朕执两用中,不存成见;大小臣工等,务必善体朕心,共矢公忠,实事求是,以符合朝廷励精图治、不厌求详的至意。将此通谕知晓。于是皇帝在百日间经营的新政,一切推翻,而凄凉寂寞的小岛中,黯然失色了。
瀛台本是皇帝、皇后避暑的地方。戊戌政变后,太后将皇帝驱赶至此,不分冬夏都居住在这里。
之。每日朝罢,即赐一藤椅,置台中,令帝据其上,中宫及妃嫔皆隔绝,不许通闻问。苟离藤椅,则左右监视之太监必报知。若动笔墨及阅视书籍,尤悬为厉禁。帝遂借痴▯癸孩气以自韬晦。一日,帝见海子中水鸟飞翔,伫立良久,忽顾命太监,欲得弹弓取中,以为消遣取乐地。盖内监中恒有此器,帝国见之熟也。一小内监不知利害,闻帝有命,欣然往室中取出以授帝。帝援弓发丸,果得中二小鸟。正娱乐间,不知已有他监报于太后,太后命监问讯:“孰敢以弹弓献帝,导为淫乐?”小内监闻之,色变,知不免,乃自投于海子中以死。太后闻之,犹罚其他监视者数人,或笞或苦差,无一免者。自是,帝有所命,内监充耳不闻矣。
译(前文省略)之。每天早朝结束后,就赐给皇帝一张藤椅,放置在宫台中,让皇帝坐在上面,中宫皇后以及妃嫔都被隔绝开来,不允许互通消息、探问情况。如果皇帝离开藤椅,那么左右监视的太监必定会报告知晓。如果动笔写字或阅览书籍,更是被严令禁止。皇帝于是借装疯卖傻、孩童般的天真来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有一天,皇帝看见太液池中水鸟飞翔,伫立了很长时间,忽然回头命令太监,想要得到弹弓射中水鸟,以此作为消遣取乐的方式。因为内监中常有这种器具,皇帝对此很熟悉。一个小太监不知利害关系,听到皇帝有命令,高兴地前往室内取出弹弓交给皇帝。皇帝拿起弹弓发射弹丸,果然射中了两只小鸟。正在娱乐的时候,不知道已经有其他太监向太后报告,太后命令监问讯问:“谁敢把弹弓献给皇帝,诱导他从事淫邪之乐?”小太监听到后,脸色大变,知道无法免罪,于是自己跳入太液池中自杀。太后听说后,仍然惩罚了其他几名监视的太监,有的受鞭打,有的被派去干苦差事,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从此以后,皇帝有所命令,内监都充耳不闻了。
日本某军官,庚子联军入京时,曾任军事驻京数月者也。自言管领乾清宫一带地,捕获一内监,拘禁之,询以连年太后待帝情状,能举一事者,予以银币一枚,否则杀无赦。内监乃曰:“宫内承值,向分班次,数月或数日一易,予辈固不能常在帝后之侧也,故予自戊戌冬季至己亥秋间,仅入值五次。又以位分卑,不能窥见个中真相。然有二事常映于脑中者,至今犹耿耿不忘。一日,大雪,太后方居慈宁宫,帝在瀛台,约日禺中时,太后忽命内监携狐裘一袭赐帝,谕曰:‘尔可为帝言:老佛爷念万岁爷寒冷,得此裘当温暖。今日虽大雪,正吉日也。此裘钮扣皆系金者,乞万岁爷注意。’又曰:‘下二语须续续言之。俟帝答何语,归以报予。’内监领命,以裘进,如太后旨。帝曰:‘吾知之。’内监仍续言不已,至于十数。帝怒曰:‘吾已知之,尔可归报太后:太后欲吾自死耶?此必不能也!朕得裘,方庆温暖。钮扣金则金耳,于朕何与?’某复命,太后闻之,色顿变,意不怡者累日,自是见上色愈厉,防闲愈密矣。此一事也。又一日,适为小除夕。宫中故事:例设汤团食之,以为吉祥。帝朝慈宁宫,后命以一盎赐帝,计五枚。帝食华,问:‘汤团佳乎?’答曰:‘佳。’后命再进五枚,又食尽,复令重进。帝蹙额曰:‘饱欲死,实不能食矣。’慈禧作色曰:‘予赐汝食,汝可违乎?汝既言佳,又安可不食?’帝勉强食尽,而不能下咽,乃窥太后面他向时,即尽吐于袖中。三碗既毕,复连进两碗。太后方因他事料量,不复赐与,帝均佯食。及回宫时,两袖累累皆汤团云。此又一事也。”
己亥冬,太后与左右密谋废立。意既定,遂先以溥携为穆宗嗣,谕军机草诏进。后在慈宁宫召帝入,以诏示之。盛气谓曰:“汝意若何?”帝叩首曰:“此素愿也。”太后曰:“汝既愿之,曷缮此诏,行将发布。”言已,命内侍以朱笔进,嘱帝照录一通。诏曰:
朕冲龄入承大统,仰承皇太后垂帘训政,殷勤教诲,钜细无遗。迨亲政后,正际时艰,亟思振奋图治,敬报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乃自上年以来,气体违和,庶政殷繁,时虞丛脞。惟念宗社至重,前已吁恳皇太后训政。一年有余,朕躬总未康复,郊坛宗庙诸大祀不克亲行。值兹时事艰难。仰见深宫宵肝忧劳,不遑暇逸,抚躬循省,寝食难安。敬溯祖宗缔造之艰难,深恐勿克负荷。且入继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统系所关,至为重大,忧思及此,无地自容,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恳圣慈,就近于宗室中慎简贤良,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为将来大统之畀,再四恳求,始蒙俯允,以多罗端郡王载漪之子溥俊继承穆宗毅皇帝为子,钦承懿旨,欣幸莫名,谨敬仰遵慈训,封载漪之子为皇子。将此通谕知之。此等伤心之文,为历史所仅见。谕中不独使自言甘心引退,且以其死刑明告于众,惨何如也!且又不得不谢圣母之恩。慈禧徒以一念之私,遂不惜加害于帝身,以期达其志,亦云忍矣。相传帝以朱笔勉录一过。色沮手颤,屡搁屡起,始能竣事。忽咯血不止,几晕仆于地。后恻然曰:“汝宜保重。”盖此时后亦良心发现,不复能举其傲狠之盛气以临之。向之刘季逑之幽唐昭宗,陈敬则之逼齐末帝,殆又有过,虽无属毛离里之亲,而名分上乃系母子,亦觉良心上太过不去。呜呼!忍哉!旋太后命内侍以藤椅至,亲为整理枕褥,扶令上舆,若不胜其慈爱者。此皆慈禧诡诈欺人之术,掩饰愚人耳目者。及帝既回瀛台,而太后之颜色复变矣。翌日,立嗣之诏遂下。
○老庆记公司 三则
庆王弈▯之贪婪庸恶,世皆知之,其卖官鬻爵之夥,至于不可胜数。人以其门如市也,戏称之曰“老庆记公司”。上海各新闻纸之牍尾,无不以此为滑稽好题目。盖前此之亲王、贝勒入军机当国者,未尝有赃污贪墨如此之甚者也。初,庆王以
译日本某军官,庚子年联军进入北京时,曾担任驻京军事职务数月。他自称管辖乾清宫一带,捕获一名太监,将其拘禁,询问连年来太后对待皇帝的情况,能举出一件事的,赏给一枚银币,否则杀无赦。太监于是说:“在宫内当值,向来分班次,几个月或几天换一次,我们本来不能常在皇帝和太后身边,所以我从戊戌年冬季到己亥年秋季,仅入宫当值五次。又因地位卑微,不能窥见其中的真相。然而有两件事常映在脑海中,至今耿耿不忘。一天,大雪纷飞,太后正住在慈宁宫,皇帝在瀛台,大约中午时分,太后忽然命令太监带着一件狐皮大衣赐给皇帝,传话说:‘你可以对皇帝说:老佛爷念及万岁爷寒冷,得到这件皮衣应当温暖。今天虽然大雪,正是吉日。这皮衣的扣子都是金的,请万岁爷注意。’又说:‘下面两句话必须接连着说。等皇帝回答什么话,回来报告我。’太监领命,将皮衣呈上,按照太后的旨意传达。皇帝说:‘我知道了。’太监仍然继续说个不停,说了十几次。皇帝发怒说:‘我已经知道了,你可以回去报告太后:太后是想让我自杀吗?这绝对不可能!我得到皮衣,正庆幸温暖。扣子是金的就金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太监复命,太后听后,脸色顿时改变,心情不悦了好几天,从此见到皇帝脸色更加严厉,防范也更加严密了。这是第一件事。又一天,恰好是小除夕。宫中旧例:通常煮汤圆食用,以此作为吉祥。皇帝去慈宁宫朝见,太后命令赐给皇帝一碗,共计五枚。皇帝吃完,问:‘汤圆好吃吗?’回答说:‘好吃。’太后命令再进五枚,又吃光了,又命令重新进献。皇帝皱起眉头说:‘饱得要死,实在吃不下了。’慈禧变脸说:‘我赐你吃,你敢违抗吗?你既然说好吃,又怎么能不吃?’皇帝勉强吃完,却无法咽下,于是趁太后面朝别处时,全部吐在袖子里。三碗吃完,又接连进献两碗。太后正因其他事情思量,不再赐给,皇帝都假装吃下。等到回宫时,两袖里满满都是汤圆。这是第二件事。”
己亥年冬天,太后与左右亲信密谋废立皇帝。心意已定,于是先将溥儁立为穆宗的继承人,命令军机处起草诏书进呈。后来在慈宁宫召皇帝进入,将诏书给他看。气势汹汹地对他说:“你的意思如何?”皇帝叩头说:“这是我一向的心愿。”太后说:“你既然愿意,为何不抄写这道诏书,即将发布。”说完,命令内侍呈上朱笔,嘱咐皇帝照抄一份。诏书说:
朕年幼入承大统,仰赖皇太后垂帘训政,殷勤教诲,大小事务无所遗漏。等到亲政后,正值时局艰难,急切想振奋图治,恭敬报答慈恩,以此仰副穆宗毅皇帝托付的重任。然而自从上年以来,身体违和,政务繁多,时常担心事务丛杂。只念及宗社至重,先前已恳请皇太后训政。一年有余,朕的身体总未康复,郊坛宗庙各项大祭祀不能亲自举行。值此时事艰难之际。仰见深宫中宵衣旰食、忧劳过度,没有闲暇安逸,反省自身,寝食难安。敬溯祖宗创业的艰难,深恐不能负荷。况且入继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等朕生下皇子,即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统系所关,至为重大,忧思及此,无地自容,各种病怎么能望痊愈?因此再次叩请圣慈,就近在宗室中慎重简选贤良,为穆宗毅皇帝立嗣,作为将来大统的授予,再三恳求,才蒙俯允,以多罗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继承穆宗毅皇帝为子,钦承懿旨,欣喜莫名,谨敬仰遵慈训,封载漪之子为皇子。将此通谕知晓。这类伤心的文字,为历史所仅见。诏书中不仅使皇帝自己说甘心引退,而且将其死刑明确告知众人,残酷到了极点!而且又不得不感谢圣母的恩德。慈禧仅仅因为一念私心,竟不惜加害于皇帝身体,以期达到她的目的,也太过残忍了。相传皇帝用朱笔勉强抄录一遍。脸色沮丧,手颤抖,屡次搁笔又拿起,才能完成。忽然咯血不止,几乎晕倒在地。太后怜悯地说:“你应当保重。”大概此时太后也良心发现,不再能用傲慢狠毒的气势对待他。比起刘季逑幽禁唐昭宗,陈敬则逼迫齐末帝,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没有血缘亲情,但在名分上却是母子,也觉良心上太过不去。唉!残忍啊!随即太后命令内侍抬来藤椅,亲自整理枕褥,扶着皇帝上轿,好像不胜慈爱。这都是慈禧诡诈欺人的手段,用来掩饰愚人的耳目。等到皇帝回到瀛台,太后的脸色又变了。第二天,立嗣的诏书就下达了。
○老庆记公司 三则
庆王奕劻的贪婪庸恶,世人皆知,他卖官鬻爵之多,以至于不可胜数。人们因为他家门庭若市,戏称他为“老庆记公司”。上海各报纸的末尾,无不以此为滑稽的好题目。大概以前的亲王、贝勒进入军机处掌权的,未曾有赃污贪墨如此严重的。起初,庆王凭借
辛丑和议成,大受慈眷,然实李文忠未竟之功,而王文韶为之助成,庆王可谓贪天之功矣。顾荣禄未死以前,庆王实绝无议政权;及荣禄死,太后环顾满人中,资格无出庆右者,遂命领袖军机,实则太后亦稔知庆之昏庸,远不及荣禄也。庆之政策无他谬巧,直以徇私婪贿为唯一伎俩,较之树党羽以图权势者,犹为未达一间。其所最喜者,多献礼物,拜为干儿,故门生、干儿满天下,然门生不如干儿之亲也。为干儿之中坚人物者,则为二陈。一陈夔龙,夔龙本许氏婿,其夫人幼即拜老庆为义父,故夔龙实以干婿兼领干儿之职衔者也。陈夫人事义父极孝,凡所贡献,罔不投其嗜好,且能先意承志,问暖嘘寒,老庆亦爱之如所生。陈夫人常居老庆邸中,累日不去,外间有传其常为老庆亲挂朝珠者。冬日寒洹,则先于胸间温之,或赠以律诗一首。结句有云:“百八牟尼亲手挂,朝回犹带乳花香。”亦趣闻也。夔龙督直时,每岁必致冰炭,敬数万,几去其所入之半,其他缎匹、食物、玩好等不计。老庆曾从容言:“尔亦太费心矣,以后还须省事为是。”夔龙则敬对曰:“儿婿区区之忱,尚烦大人过虑,何以自安?以后求大人莫管此等琐事。”老庆莞然,盖默契于心也。夔龙无子,夫人妒,不许置姬侍。老庆怜之,欲赐以一婢,然恐女不愿,试询之。陈夫人果涕泣跪陈所苦,老庆遂不复过问,后一女死,丧仪糜费,逾于贵宦。老庆赐以冥器全副,凡第宅、车马、玩器俱备。最奇者,特延江南巧匠制一美男子、衣冠楚楚,翎顶辉煌,谓之鬼婿以配之,盖夔龙女尚未字人也。时庆之门如市,凡外省运动官缺,皆有价值等差。前门外某金店为之外府,而夔龙则其特别掮客也。御史江春霖骨鲠自矢,奋起参劾,中旨恶其诋毁大臣,罢职而去。都下争诵其文,醵资为之祖饯。江氏有诗纪老庆丑史,有云:“儿子弄璋爷弄瓦,寄生草对寄生花。”盖其时庆子贝勒载振亦受段芝贵者为干儿。段之年龄固长于振,群哄传以为异,而陈夫人小名某花者也。其一则为陈璧。璧未得邮部时,颇穷窘。然戚某在京中设金店,常出入庆邸,谓之曰:“子苟肯于此一费心思,吾必当全力相助。他日富贵,幸勿相忘可耳。”璧愿求导线,戚乃令璧主其家,渐媒介与邸中人游谈。一日,戚得东珠鼻烟壶数事,重宝也,乘间献之老庆。庆问价几何,戚言:“此某戚陈道某所献。”庆骇曰:“素昧生平,安可受之?”戚言:“彼与某爷交久,诚敬欲见老王爷,特未敢造次耳。”庆笑纳之,嘱暇日来。璧因入拜座下,备极谀媚。老庆大喜,璧因求为干儿,复假某戚金五万以献焉,老庆许之。于是由道藩一跃而入为侍郎,且邮部尚书矣。戚某遂攫得铁路局局长。璧有妾六人,其第五妾颇风格,喜读书谈时务,且好习外国语言。侄某者曾留学东瀛,年少美丰裁,学业优异。五妾慕之,时与谈论,求其指示,意甚殷拳。盖以智识相切磋,实毫无他意也。璧偶见之,不无猜疑。而仆某者,喜挑拨,为侄所斥,五妾亦恶之。仆因谮侄与妾于璧。璧恨甚,乃使仆人夜杀侄而沈其尸于井。侄故供差陆军部,部僚乐与为友。忽数日不出,咸来问讯,家人答以不知,终莫明其究竟。同僚乃毕力探访,微闻其事,乃诉于法厅。时京师已试办检察厅。既起诉,正拟查究,会革命事起,璧避之天津,事几寝矣。民国既定,始有发其覆者,乃出尸于井,用法验之,系用刀杀毙,然后投之井中者。乃拘璧及五妾、仆人等研鞫之。时庆已失势,而璧因金钱之力,卒归罪于仆而己得释焉。闻庆居津门,璧辄避道而过,不一存问也。殆所谓利尽交疏,即真父子且或暌乖,况假父子耶?
译辛丑年和议达成,庆王深受慈禧太后的恩宠,但这实际上是李文忠未竟的功业,由王文韶辅助完成,庆王可以说是窃取上天之功了。然而,在荣禄去世之前,庆王实际上完全没有参与政事的权力;等到荣禄死后,太后环顾满族人中,资历没有超过庆王的,于是任命他统领军机处,但实际上太后也深知庆王的昏庸,远不及荣禄。庆王的政策没有其他的谬误或巧诈,只是以徇私贪贿为唯一的手段,比起那些培植党羽以谋取权势的人,还差了一点点。他最喜欢的是别人多进献礼物,拜他为干爹,所以门生、干儿遍布天下,但门生不如干儿亲近。作为干儿中核心人物的,是两个姓陈的人。一个是陈夔龙,夔龙本是许家的女婿,他的夫人小时候就拜老庆王为义父,所以夔龙实际上是兼具干婿和干儿的双重身份。陈夫人对义父极其孝顺,凡是进献的东西,无不迎合他的喜好,而且能预先揣测他的心意,嘘寒问暖,老庆王也爱她如同亲生女儿。陈夫人常住在老庆王府中,好几天不离开,外面传闻她常亲自为老庆王挂朝珠。冬天寒冷时,她先在自己胸前把朝珠焐热,或者赠给他一首律诗。诗的结尾写道:“百八牟尼亲手挂,朝回犹带乳花香。”这也是个趣闻。夔龙任直隶总督时,每年必定进献冰炭、银两数万,几乎花掉他收入的一半,其他的绸缎、食物、玩物等不计其数。老庆王曾从容地说:“你也太费心了,以后还是省点事为好。”夔龙恭敬地回答说:“儿婿微薄的诚意,还劳烦大人过虑,我心里怎么安呢?以后求大人不要管这些琐事。”老庆王微微一笑,心里已经默契了。夔龙没有儿子,夫人嫉妒,不允许他纳妾。老庆王可怜他,想赐给他一个婢女,但怕女儿不愿意,便试探着询问。陈夫人果然流泪下跪陈述自己的苦衷,老庆王于是不再过问。后来他的女儿去世,丧葬费用奢侈,超过了高官的规格。老庆王赐给她全套冥器,凡是宅第、车马、玩器都具备。最奇特的是,特意聘请江南的巧匠制作一个美男子,衣冠楚楚,顶戴辉煌,称为鬼婿来配给她,因为夔龙的女儿尚未许配人家。当时庆王府门庭若市,凡是外省人谋求官职,都有价格等级。前门某金店作为他的外府,而夔龙则是他的特别掮客。御史江春霖刚正不阿,奋起弹劾,皇帝下旨厌恶他诋毁大臣,罢免了他的职务。京城里争相传诵他的文章,集资为他送行。江氏有诗记录老庆王的丑史,其中有云:“儿子弄璋爷弄瓦,寄生草对寄生花。”因为当时庆王的儿子贝勒载振也收段芝贵为干儿。段芝贵的年龄本来比载振大,众人哄传以为怪异,而陈夫人的小名叫某花。另一个则是陈璧。陈璧未得到邮传部职位时,颇为穷困窘迫。但戚某在京中开设金店,常出入庆王府,对他说:“你如果肯在这方面费点心思,我一定全力相助。日后富贵,希望不要忘记我。”陈璧愿意寻求引荐,戚某便让陈璧主持他的家事,逐渐引荐他与府中的人交往谈话。一天,戚某得到几件东珠鼻烟壶,是重宝,趁机会献给老庆王。庆王问价值多少,戚某说:“这是某戚陈道台献的。”庆王惊讶地说:“素不相识,怎么可以接受?”戚某说:“他与某爷交情很久,诚心敬意想见老王爷,只是不敢冒昧罢了。”庆王笑着收下,嘱咐他有空日来。陈璧于是入府拜见,极尽谄媚之能事。老庆王大喜,陈璧于是请求做干儿,又借某戚的五万两银子献上,老庆王答应了他。于是他从道台、藩台一跃成为侍郎,并且做了邮传部尚书。戚某于是攫取了铁路局局长的职位。陈璧有六个妾,其中第五个妾颇有风韵,喜欢读书谈论时事,而且爱好学习外国语言。侄子某曾留学日本,年少貌美,学业优异。五妾仰慕他,时常与他谈论,请求他指导,情意非常恳切。这是因为以智慧学识相互切磋,实在没有其他意思。陈璧偶然看到,不免猜疑。而仆人某喜欢挑拨,被侄子斥责,五妾也厌恶他。仆人于是向陈璧诬陷侄子和五妾。陈璧恨极了,便让仆人夜里杀死侄子,把尸体沉入井中。侄子原本在陆军部供职,同僚乐于与他交友。忽然几天不出来,大家都来询问,家人回答说不知道,最终没有人明白究竟。同僚于是全力探访,隐约听到此事,便向法厅控告。当时京师已经试办检察厅。起诉后,正打算查究,恰逢革命爆发,陈璧逃到天津,事情几乎被掩盖。民国建立后,才开始有人揭发此事,于是从井中捞出尸体,用法医检验,是用刀杀死的,然后投入井中的。于是拘捕陈璧及五妾、仆人等审讯。当时庆王已经失势,而陈璧凭借金钱的力量,最终把罪责推给仆人,自己得以释放。听说庆王住在天津,陈璧总是绕道而过,不一去问候。大概所谓利尽交疏,即使是真正的父子尚且可能背离,何况是假父子呢?
庆于七十诞辰,大开祝典。各省长官以下,及京中尚、侍以下,皆纳资为寿。庆阳戒其属勿收礼物,而阴则署一册籍,判礼之厚薄多寡为四级:一福字册,凡现金万金以上及礼物三万金以上者入之,另存其名手摺中。二禄字册,凡现金五千以上及礼物万金以上者入之。三寿字册,凡千金以上及礼物值三千金以上者入之。四喜字簿,凡现金百金以上及礼物值数百金者入之。其物不满百金者列为一册。寿言、诗文、屏幛、楹联,亦列册记之。闻所受现金计其总数,不下五十万,礼物不下百万云。然三日中自福晋以下所赌麻雀,统计输出之数,亦在三十万左右,其数良可惊矣。有四川候补道某者,粤人也,家本富豪,意在调署一海关道以为荣。盖其家人妇子之见地,俱以海关为有名誉之官缺,苟得之,胜于其他长官百倍。故某意务欲得之。闻庆王好货,苟满其欲壑,无不可如志,乃辇金二十万来京中祝嘏。先以现金十万为寿礼,而门包仆费亦去三万金。嗣又悉李莲英之能纳贿也,更遣人至粤,取二十万金来,悉数入宫。于是庆王之福字册上,某竟裒然居首。陈夔龙闻之,亟补送四万金,而已无及矣。盖夔龙先止送六万金也。诞日,庆延某人,置酒奉为上宾,固素未谋面者,同寮亦无一人相识。振、扌▯闻其为囊家也,诱与博,一掷万金。顾某生长粤东,粤故赌窟,此事殊惯技,邸中人非其敌,某竟获博进十余万金。及去,同人耽耽有垂涎意。明日,某遣人馈振、扌▯等玩物数事,中有钻戒、珠壶、玉▯等,计其值,盖较博进者过数万金,众始服某之识机也。越日,某更约振、扌▯等宴于某所,珠围翠饶,穷极豪奢,一夕盖六千余金去。不半月,某果得瓯海关道。出京时,往庆邸辞行,献一四川邛州方竹杖,云:“可以扶老,以为纪念。”杖中空,有银券三万两云。庆于是喟然曰:“此诚可儿也。”
庆自革命后颓丧欲绝,宣统帝既宣告退位,彼声言必以老命殉国,实则口硬骨头酥耳。于是家人亲友,俱劝之出京,往居津门,闻其产寄顿外国银行者,约在三百万左右。于壬子正月十三日出京,系其亲家孙宝琦所力劝。庆初意尚欲老死宫门,而孙亲家则强令其家人捆载行李,雇揽大车,凌晨▯历辘出正阳门而去。去未数时,而其诸子中历娶各种宝宝最有名之扌▯二爷,及在花柳界足与扌▯二爷相伯仲之隆五爷,竟率领大车数十辆,又某处国兵数名,直入老王之宅,分载财宝以去。到东交民巷某处停车,则各仿照梁山泊中之大秤分金银法,一一瓜分而散。惟时载扌▯常挟美妓往来京、津间。北京韩家潭中有庆余堂小班者,扌▯二爷夙游之地。班主曰:“牛皮阿大”,庞然大物,服御豪侈,总领八大胡同之风月,殆亦七十鸟中之亲贵也。二爷所结识之诸宝宝,多为牛皮阿大所拉之皮条。民国肇建,阿大虽已移其连络亲贵之手段,媚结新国人物,然有时尤不忘旧恩,谄事扌▯二爷甚至。凡扌▯二爷之来踪去迹,阿大特守秘密主义。然遇秘密侦探,则其秘密终须揭破。盖庆余堂中有一名花曰“花艳红”者,实最后与扌▯结不解缘者也。民国元年之秋,大总统命令:“镶红旗副都统载扌▯,因病呈请开缺,着准其免职。”云云。此实民国成立后,老庆子姓之名字,得见于公文书中之第一次也。当日老庆记之两小老班,既将老主人之遗产实行民生主义以去,及老庆复归,则大观园中物事,遂已抄洗一空。其老家人如焦大、王善保、周瑞之流,乃告以琏二爷、珍大爷之所为。老庆叹息而言曰:“他们拿去,也就罢了。”神色阳阳如平常,绝不似好货寡人之口吻。于是乃有庆党之人物,为其主辩护曰:“可见庆王并不要钱,特汉人作坏,葬送之耳。”此人乃大守民族主义,汉人某君语之曰:“君言诚然,但譬之妓然。高抬身价之妓女,虽未出门拉客,而客自以金窟奉之。君宁得谓此妓不要钱耶?”庆既侨寓天津,实行其颐养主义。平常大抵聚福晋、格
译庆王在七十岁寿辰时,大办祝寿典礼。各省官员以下,以及京城尚书、侍郎以下,都出资为他祝寿。庆王表面上告诫下属不要收受礼物,暗中却登记在一本册子上,根据礼物的厚薄多少分为四级:一是“福”字册,凡是现金一万两以上,或礼物价值三万两以上的,列入此册,并另外将他们的名字记在手折中。二是“禄”字册,凡是现金五千两以上,或礼物价值一万两以上的,列入此册。三是“寿”字册,凡是现金一千两以上,或礼物价值三千两以上的,列入此册。四是“喜”字簿,凡是现金一百两以上,或礼物价值数百两的,列入此簿。那些价值不满一百两的礼物,则单独列为一册。祝寿的言辞、诗文、屏风、对联等,也分别登记在册。听说他收到的现金总数不下五十万两,礼物价值不下百万两。然而在这三天里,从福晋以下众人打麻将输掉的总数,也在三十万两左右,这个数字实在令人震惊。
有一位四川候补道台,是广东人,家里本来就很富有,一心想调任海关道台以显荣耀。大概是他家人和妻儿的看法,都认为海关道台是有名誉的官职,如果能得到这个职位,胜过其他长官百倍。所以这位道台一心想得到这个职位。听说庆王贪财,只要满足他的欲望,没有不能如愿的,于是他就带着二十万两银子进京祝寿。先送十万两现金作为寿礼,而门包和仆役的费用也花去了三万两。后来他又听说李莲英能收受贿赂,便派人去广东取来二十万两银子,全部送入宫中。于是庆王的“福”字册上,这位道台竟然高居首位。陈夔龙听说后,急忙补送四万两银子,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陈夔龙先前只送了六万两。
寿辰那天,庆王邀请这位道台,设酒席奉为上宾,两人本来素未谋面,同僚中也无人认识他。载振、载𬀩听说他是富豪,引诱他赌博,一掷就是万金。但这位道台生长在广东,广东本来就是赌窟,这种事他非常擅长,王府里的人不是他的对手,他竟赌博赢了十几万两银子。等到他离开时,同事们对他都眼红垂涎。第二天,这位道台派人送给载振、载𬀩等人几件玩物,其中有钻戒、珠壶、玉器等,计算其价值,比赌博赢的钱还多几万两,众人才佩服他懂得察言观色。过了一天,这位道台又约载振、载𬀩等人在他的住所宴饮,珠光宝气,极尽豪奢,一夜之间就花去了六千多两银子。不到半个月,这位道台果然得到了温州海关道台的职位。他出京时,去庆王府辞行,献上一根四川邛州的方竹杖,说:“可以扶老,作为纪念。”竹杖中间是空的,里面藏着三万两银票。庆王于是感叹道:“这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啊。”
庆王自辛亥革命后颓丧到了极点,宣统帝宣告退位后,他口头上说一定要以老命殉国,实际上只是嘴硬心软罢了。于是家人亲友都劝他离开北京,去天津居住,听说他寄存在外国银行的财产,大约在三百万两左右。他在壬子年正月十三日离开北京,这是他的亲家孙宝琦极力劝说的结果。庆王起初还打算老死在宫门内,但孙宝琦强行命令他的家人捆扎行李,雇用大车,凌晨辘辘驶出正阳门而去。离开没几个时辰,他的几个儿子中,娶过各种“宝宝”(妓女)最有名的载𬀩二爷,以及在花柳界足以与载𬀩二爷相提并论的隆五爷,竟然率领几十辆大车,以及某处的几名国兵,直接闯入庆王府,分载财宝离去。到了东交民巷某处停车,便仿照梁山泊好汉大秤分金银的方法,一一瓜分散去。当时载𬀩常带着美国妓女往来于京津之间。北京韩家潭有个叫“庆余堂”的小班(妓院),是载𬀩二爷常去的地方。班主叫“牛皮阿大”,是个庞然大物,服饰豪奢,统领八大胡同的风月,大概也是七十岁以上的亲贵中人。载𬀩二爷结识的那些“宝宝”,大多是牛皮阿大拉皮条介绍的。民国初建,阿大虽然已经改变联络亲贵的手段,去巴结新政府的人物,但有时仍不忘旧恩,谄媚侍奉载𬀩二爷到了极点。凡是载𬀩二爷的行踪,阿大都严守秘密。但遇到秘密侦探,秘密终究会被揭穿。因为庆余堂中有一位名妓叫“花艳红”,实际上是最后与载𬀩结下不解之缘的人。民国元年秋天,大总统下令:“镶红旗副都统载𬀩,因病呈请免职,着准其免职。”等等。这实际上是民国成立后,庆王府姓氏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文中。
当时庆王府的两个小管家,已经将老主人的遗产实行“民生主义”(即瓜分)拿走了,等到庆王回来,大观园里的东西已经被洗劫一空。那些老家人像焦大、王善保、周瑞之类的人,便告诉庆王琏二爷(载𬀩)、珍大爷(载振)等人的所作所为。庆王叹息着说:“他们拿去,也就罢了。”神色平淡如常,完全不像贪财吝啬者的口吻。于是就有庆党的人物为他辩护说:“可见庆王并不贪钱,只是汉人作恶,葬送了他罢了。”这个人非常坚守民族主义,一位汉人先生对他说:“你的话确实不错,但这好比妓女。抬高身价的妓女,虽然没出门拉客,但客人自然会送钱给她。你难道能说这妓女不要钱吗?”庆王既然寄居天津,就实行他的颐养天年主义。平常大概聚集福晋、格格……
格等打麻雀,其底码大都收束,以百计而不以千计。闻一万元底,则久不义矣。每日饭后起,以四圈或八圈为度,完后则福晋等各散,乃自洗骨牌而打五关矣。
译格格等人打麻雀,其底注大多收敛,以百为单位计算而不以千为单位。听说有一万元的底注,那就长久地不合道义了。每天饭后开始,以四圈或八圈为限度,结束后福晋等人各自散去,于是自己清洗骨牌而打五关。
○倚翠偎红
晚清政界趣闻,实推庆邸二子为最。前所述者,略见一斑,然尚未及其正文,正文惟何?则振之杨翠喜案,而配以扌旉之红宝宝是也。但振为惟一之翠,而扌旉乃红不一红,好看煞人哉,此红红翠翠相映带也。初,振常往来京、津间,与外省官僚游宴,号称通达时务,名誉鹊起。盖振曾出使,贺英皇加冕,有《英轺日记》之著述,一时风头颇健。又年少好交游,群小趋附,公然以太原公子自居。有盐商王竹林者,工于谄媚,以依附贝子之末光为荣,遂吮痈舐痔,无所不至。会北洋派中之末弁段某,怀挟运动之野心,思拜庆邸门下而无其由,时于冶游队中得晤此太原公子,因毕力拉拢,得遂其愿,乃竟以年长几倍之身,荫庇于美少年之宇下,而谓他人父。此犹不足,乃怜少父之无庶母,而物色风尘之外,得一色艺双绝之女伶以献之。于是曲意承欢,严君大悦,养子遂树高牙大纛,建旗鼓以独当方面矣。振本爱观剧,尤喜顿脱家风,见杨翠喜妖艳动人,偶露词色,其大养子遂以盐商之媒介,亲置此少父于尤物之房中,交情火热,自当贮以金屋。王竹林锐身自任,为之摒挡脱籍。于是香巢赌窟,一以贯之,迷此太原公子于温柔乡中,此间乐不思蜀矣。无何,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彼铁面无情之恶御史,不顾人家好梦,忽然大声疾呼起来,“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都老爷诚不解事人哉。白简一声,春雷起蛰,中朝为大官顾惜名誉,不得不交查办。于是津门之三不管中,有一人来管起。此太原公子之东车站游兴,忽然为之打击,殆如“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也。于是,全只纸老虎尽被铁御史触穿。外间物议沸腾,闹得老庆也动怒起来,说:“你是朝廷大臣,如何这样不顾面子?”振大爷不得已,把此事都推在盐商王竹林身上,轻轻将此位色艺双绝之尤物,也送给这大腹贾了。那大养子更不敢出头露面,好像一些没有关系的样子。于是朝廷所派查办之大员,按照常例覆命,恭恭敬敬呈上八大字,谓之:“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一天风雨,从此消灭。但可惜如火如荼之振大爷,竟免尚书之职而下台矣。哀哉!杨翠喜必自咎曰:“是妾命薄,害了公子。”呜呼!“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竹林之幸,而翠喜之不幸也。
若夫扌旉二爷之于红宝宝、苏宝宝则异是。今日八千金娶一名妓,明日一万金又娶一艳姬,予取予求,自适其适,绝无政治之臭味,或者于新闻纸中,讥其骄奢淫佚,咒诅老庆,以为悖入悖出之报,不知此乃村妇骂人口吻,于跌宕自喜之二爷,无毫末损也。后闻两宝宝不睦,竟闹出许多笑话来,以至二爷左右为难,乃遣之南下。异哉!终与振大爷之艳史同为一场春梦。彼由外铄,此则内溃。呜呼!女祸烈矣。或取某御史诗句,改窜成一联云:“儿自弄璋爷弄瓦,兄曾偎翠弟偎红。”一段佳话,归结有清二百六十余年之国祚,较之陈圆圆、寇白门、董小宛、顾横波辈,便宜多矣。虽然,今之红、翠尚在,试使一谈往事,必不胜其天宝宫人之感也。
○某福晋
自慈禧有致毒慈安之嫌疑,谈者皆谓与名伶杨月楼有关系,然究不知其确否。惟宣统之季,复有某福晋与小杨月楼私通,偕往汉口漫游之怪剧。初,某福晋好观剧,而尤好小杨月楼之剧。以杨月楼有父风,丰姿、态度、身手,无一不臻美善。某福晋日往厢楼独坐,凡宫中供奉及堂会,尤无不注意。后遂招之邸中,结为腻友。某贝勒心勿善也,而怵于阃威,亦无如之何。某岁夏,汉口忽来一贵游,声势煊赫,自称贝勒,所携眷属曰福晋,日事遨游,殊不与官场通往来。众咸异之,或告于瑞澂。澂命人往觇之,彷佛言是某贝勒。澂骇曰:“某贝勒来此,而不告我耶?”欲自往拜之,幕客某止之曰:“是必有故,得勿福晋为真相,而贝勒则膺鼎耶!”澂憬然若有所悟,乃使警厅密为防范,而己则微服往窥之
译倚翠偎红
晚清政界的趣闻,实在以庆王府的两个儿子最为突出。前面所提到的,只是略见一斑,但尚未涉及正文。正文是什么呢?那就是奕劻长子载振的杨翠喜案,以及次子载洵的红宝宝案。但是,载振只有唯一的“翠”,而载洵则是“红”不止一个,真是好看极了,这便是红红翠翠相互映衬。起初,载振经常往来于北京、天津之间,与外省官僚宴饮游乐,号称通达时务,名声鹊起。因为载振曾出使英国,祝贺英王加冕,著有《英轺日记》,一时风头很盛。他又年少喜好交游,一群小人趋炎附势,他公然以“太原公子”自居。有个盐商叫王竹林,善于谄媚,以依附贝子的余光为荣,于是像吮痈舐痔那样,无所不至。恰逢北洋派中一个低级军官段某,怀着政治投机的野心,想拜入庆王府门下却找不到门路,当时在冶游队伍中遇见这位太原公子,便极力拉拢,得以实现愿望,竟然以年长几倍的身躯,荫庇在美少年的屋檐下,还自称是别人的父亲。这还不够,又可怜这位小父亲没有庶母,便在风尘之外,寻访到一个色艺双绝的女伶献给他。于是曲意承欢,老庆王非常高兴,养子便树立起高大的旗帜,建立旗鼓独自担当一方重任了。载振本来就喜欢看戏,尤其喜欢打破常规,见到杨翠喜妖艳动人,偶尔流露出爱慕的神色,他的大养子便通过盐商的媒介,亲自把这位小父亲安置在这位尤物的房中,交情火热,自然应当用金屋藏娇。王竹林挺身而出,为他安排赎身脱籍。于是香巢赌窟,一脉相承,让这位太原公子沉迷于温柔乡中,在这里乐不思蜀。不久,宫中的鼓钟声传到了外面,那些铁面无情的坏御史,不顾人家的好梦,忽然大声疾呼起来,“吹皱一池春水,关你什么事”,都老爷真是不懂事啊。御史弹劾的奏章一声,如同春雷惊醒了蛰伏的虫豸,朝廷为了顾惜大官的名誉,不得不交予查办。于是天津的“三不管”地带,有一个人来管事了。这位太原公子在东车站的游兴,忽然受到打击,简直像“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一样。于是,这只纸老虎完全被铁御史戳穿。外界舆论沸腾,闹得老庆王也动怒起来,说:“你是朝廷大臣,怎么这样不顾面子?”载振不得已,把这件事都推在盐商王竹林身上,轻轻地将这位色艺双绝的尤物,也送给了这个大富翁。那位大养子更不敢出头露面,好像与此事毫无关系。于是朝廷派来查办的大员,按照惯例复命,恭恭敬敬地呈上八个字,说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一场风雨,从此消散。但是可惜,如火如荼的载振大爷,竟然被免去尚书职务而下台了。悲哀啊!杨翠喜必定自责说:“是我命薄,害了公子。”唉!“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这是王竹林的幸运,却是杨翠喜的不幸。
至于载洵二爷对于红宝宝、苏宝宝则不同。今天花八千金娶一名妓女,明天花一万金又娶一个艳姬,予取予求,自得其乐,完全没有政治的臭味。或许在报纸上,讥讽他骄奢淫逸,咒骂老庆王,认为是悖入悖出的报应,不知道这不过是村妇骂人的口吻,对于这位跌宕自喜的二爷,没有丝毫损害。后来听说两个宝宝不和,竟然闹出许多笑话来,以至二爷左右为难,于是打发她们南下。奇怪啊!最终与载振大爷的艳史一样,都是一场春梦。那是由外部冲击,这是由内部溃败。唉!女祸太烈了。有人取某御史的诗句,改窜成一副对联说:“儿自弄璋爷弄瓦,兄曾偎翠弟偎红。”一段佳话,归结了清朝二百六十余年的国运,比起陈圆圆、寇白门、董小宛、顾横波等人,便宜多了。虽然如此,现在的红、翠还在,试着让她们谈谈往事,一定不胜天宝宫人的感慨。
某福晋
自从慈禧有致毒慈安的嫌疑,谈论者都说与名伶杨月楼有关,但终究不知道确切与否。只是在宣统末年,又有某福晋与小杨月楼私通,一同前往汉口漫游的怪剧。起初,某福晋喜欢观剧,尤其喜欢小杨月楼的戏。因为小杨月楼有父亲的风范,丰姿、态度、身手,无一不臻于完美。某福晋每天去厢楼独坐,凡是宫中供奉及堂会,无不注意。后来便招他到府中,结为亲密朋友。某贝勒心里不乐意,但畏惧内宅的威严,也无能为力。某年夏天,汉口忽然来了一位贵游,声势煊赫,自称贝勒,所带的眷属叫福晋,每天游玩,特别不与官场往来。众人都觉得奇怪,有人告诉了瑞澂。瑞澂派人去窥探,大概说是某贝勒。瑞澂惊骇地说:“某贝勒来这里,却不告诉我吗?”想要亲自去拜见,幕僚某人阻止他说:“这一定有缘故,莫非福晋是真相,而贝勒则是膺鼎(假扮)呢!”瑞澂恍然有所悟,于是让警厅秘密防范,而自己则微服前往窥探。
,果非贝勒;及福晋出,则似曾相识,确为某邸中人物也。于是令警厅出其不意,捕男子出,福晋未之知也。警长严诘之,始供身系伶人,为福晋所劫,令与俱来,冒贝勒非己意。正研鞫间,忽澂遣人传语:“已得京中急电,访问福晋消息,今姑拘留此伶,由我电请京中,得复办理可也。”旋得电“速令回京,勿事逗遛。诚恐体面攸关,徒滋众口,自不必在汉口办理”等语。乃遣人以电示福晋,恳其即日返京。福晋犹大言:“须释杨伶偕行,否则立电京,撤去尔等差使”。语甚强项。澂请福晋启行后,始释放。福晋不允。澂不得已,乃命差官护送还京,实则不啻押解杨伶也。既至京,福晋竟使杨伶自去,而身归邸中,差官不敢与争。及见贝勒,第言护送福晋而已。贝勒亦不追诘,慰奖数语而罢。差官回鄂,含糊复命。适革命义旗起,亦无人复究其事。民国既定,京师新闻界中有揭载其隐者。盖福晋回京后,仍时与杨伶并辇往来。因记及鄂中事,为贝勒所见,乃驰总统府,泣诉袁氏,谓报界污蔑其名誉。袁氏乃特命警厅查禁报馆以慰之。然福晋秽史,业已喧腾人口,无可掩饰矣。
译果然不是贝勒;等到福晋出来,却似曾相识,确实是某王府中的人物。于是命令警察厅出其不意,将男子抓出,福晋对此毫不知情。警长严厉审问,他才供称自己是戏子,被福晋劫持,强迫一同前来,冒充贝勒并非本意。正在仔细审讯时,忽然沈秉堃派人传话:“已收到京城急电,查询福晋的消息,现在暂且拘留这名戏子,由我发电请示京城,得到回复后再办理。”随即收到电文:“速令其回京,不要逗留。实在担心关乎体面,徒然招致众口议论,不必在汉口办理”等语。于是派人将电文出示给福晋,恳请她当天返回京城。福晋仍大声说:“必须释放杨伶一同走,否则立刻发电给京城,撤去你们的差使。”语气非常强硬。沈秉堃请求福晋启程后,才释放杨伶。福晋不答应。沈秉堃不得已,便命令差官护送福晋回京,实际上无异于押解杨伶。到达京城后,福晋竟然让杨伶自行离去,自己回到王府,差官不敢与她争辩。等到见到贝勒,只说护送福晋而已。贝勒也不追问,说了几句安慰奖赏的话便罢了。差官回湖北,含糊地复命。恰逢革命义旗举起,也没有人再追究此事。民国建立后,京师新闻界中有揭露其隐情的报道。原来福晋回京后,仍时常与杨伶同车往来。因为想起湖北的事,被贝勒看见,于是福晋赶往总统府,哭着向袁世凯诉说,说报界污蔑她的名誉。袁世凯于是特别命令警察厅查禁报馆以安抚她。然而福晋的丑闻,已经众口相传,无法掩饰了。
○磨盾秘闻 十二则
咸、同间,有忠亲王僧格林沁者,武艺盖世。时率兵平捻,驻扎山东济、历间,门下食客以武技名者数十辈。有贩羊肉者,衣服破敝,肩荷担一,每日过门以为常。一日早归,日未晡,下担憩息邸门外,出胸旁所插短烟杆,盛以烟,燃火吸之。府门左右间石狻猊二,贩夫倚之,且弄其所衔烟。吸毕,突趋而问阍者曰:“吾闻王善武艺,且门下多材,其技果何若耶?”阍者置不理。再三问,阍者益鄙之,掉首入内。贩夫怒,举石狻猊各旋之北向,遽去。阍者出见,怪之,思必贩夫所为,惊且惧。时王适他出,阍者恐归受责,奔告食客。食客思旋使复原状,卒不能动少许。方喧嚷间,王归见而异之,以问阍者,阍者以实告。王曰:“人可致乎?”阍者曰:“晨必经此。”王曰:“宜留之。”次晨,贩夫来,报于王。王出,令其复旋之南向。贩夫执石狻猊足,以肩腹荷之使旋,如举桌然,王称善者再。既顾见担中盈羊肉,命买二斤。时肉值低,每斤不过三十钱。王命仆往取钱,不计数,竭仆之力取之以与王。王以二指摄立持之,太前足趋后,太后足趋前。顾命贩夫取之,不能动;力取之,终不出一钱,以担绳贯指下,向抽之。王见绳将绝,贩夫汗涔涔下,恐前仆也,命已。出钱,钱已十八九碎。贩夫乃伏拜谢罪。王曰:“子所谓质美而未学者也,然亦难矣。”命赠钱十贯,布十匹,遣之。此事某先生为予言。先生固昔日之投笔从戎,久历行间者也。先生复谈数事,因并志之。
同治六年十月,铭军追捻匪至赣榆县。时捻势已促,而渠魁任柱殊死战。部下有潘贵陛者,与铭军马队营官邓长安为中表亲,久陷捻中,忽愿投诚,密语邓:“自矢刺任柱为贽,功成乞上赏。”邓携见刘铭传,刘谕不必薙发,如得手,保二品官,赏三万银。是日下午,中军驻县西门外,左、右军驻东南、西南两处。正造饭间,探报捻大队由东南来,即拔队迎击。任柱御之,未交绥。潘见任柱来,驰马迎之。任问:“何以得回?”潘曰:“中表邓某保留得不死。”问:“何以不剃发?”潘曰:“我伪对刘帅言,留发以便出入两军间,劝大王降也。”任问:“刘帅现在何处?”潘指从西来有白龙长旗者,即刘帅坐营。任即传令攻之,潘出不意,奋手枪击其背,毙焉,遂急驰回阵报刘帅。刘不信,将斩之。潘曰:“且复觇之。任柱死,其队必哗乱;若不哗乱,则任未死,大帅杀我未晚也。”顷之,贼队果哗嚣而退。左右两军合击,大破之,追杀四十里,斩万余级。有黄旗马队善庆者,旧隶僧王部下,王薨,遂从刘。其时亦迎击,争潘功以为己功,得上赏,而潘遂仅得三品官、二万银矣。故奏报中死任柱者为善庆,非潘贵陛。同时有伪卫王李永,伪曾王赖汶光,皆被官兵击散。永逃,往投李世忠,世忠缚献安徽巡抚,斩之,赖汶光逃往扬州,为华字营统领记名道吴毓兰擒,斩之。
皖人朱某者,读书应试,年逾冠不能青一衿,忿而弃去,从军为书记。展转数年,随大军度关陇,隶统领陈姓麾下。统领系记名巴图鲁,饶具武勇者也。朱年少,貌翩翩,性秉和蔼。统领甚倚重之,为同僚所不及。一日,统令忽独召朱入,夜饮极欢,既醉,留与同榻,朱不可,拔刀将杀之。不得已,勉从焉。及登席,始知统领为女子,且处女也,大乐。朱由是每夕必宿统领所。同寮咸鄙之,以朱必为龙阳矣。无何,统领腹渐大,将产矣。大惧,无策,又不敢冒昧堕胎,商于朱。朱怂恿直言禀大帅。时征回事急,左文襄督陕甘。朱乃举木兰故事为言,谓必不见斥,从之。文襄得禀,大惊异。欲奏闻,幕僚止之曰:“古今时势殊异。今朝廷方猜疑汉人,恐事涉欺罔,反因之得罪,不如其已。”乃命朱袭陈名,统其军,陈于是易弁而钗矣。后朱从征回国,得功升提督。请归家,更纳二妾。陈大怒,挟其资财与所生子居甘肃省城,遂与朱绝。初,将军多隆阿
译○磨盾秘闻 十二则
咸丰、同治年间,有一位忠亲王僧格林沁,武艺冠绝天下。当时他率领军队平定捻军,驻扎在山东济宁、历城一带,门下以武艺闻名的食客有几十人。有一个卖羊肉的人,衣服破旧,肩上挑着一副担子,每天经过王府门前,成了常事。一天他早早回来,太阳还没落山,就把担子放下在王府门外休息,拿出插在胸旁的短烟杆,装上烟丝,点火吸食。王府门左右有两尊石狻猊,卖羊肉的人靠着它,并且玩弄它口中衔着的烟杆。吸完烟后,他突然上前问守门人说:“我听说王爷武艺高强,而且门下人才众多,他们的技艺究竟如何呢?”守门人置之不理。再三询问,守门人更加轻视他,甩头走进里面。卖羊肉的人大怒,举起两尊石狻猊各自旋转使其朝向北方,随即离去。守门人出来看见,觉得奇怪,心想一定是卖羊肉的人干的,又惊又怕。当时王爷恰好外出,守门人怕王爷回来受责罚,跑去告诉食客。食客们想试着把石狻猊转回原状,最终连一点都动不了。正当大家喧哗吵闹时,王爷回来看到后感到惊奇,询问守门人,守门人如实告知。王爷说:“能把那人叫来吗?”守门人说:“他早晨必定经过这里。”王爷说:“应该留住他。”第二天早晨,卖羊肉的人来了,守门人报告给王爷。王爷出来,命令他把石狻猊再转回朝南。卖羊肉的人抓住石狻猊的脚,用肩膀和腹部扛着使其旋转,就像举桌子一样,王爷两次称赞他做得好。接着看见担子里装满了羊肉,命令买两斤。当时肉价低廉,每斤不过三十文钱。王爷命令仆人去取钱,不计数,仆人竭尽全力取来交给王爷。王爷用两根手指夹住钱串,前脚向前迈,后脚向后迈。回头命令卖羊肉的人去拿,他动不了;用力去拿,始终拿不出一文钱,只能用担绳穿过手指下面,向外抽拉。王爷看见绳子快要断了,卖羊肉的人汗流浃背,怕前面的仆人,性命难保。拿出钱来,钱已经碎了八九成。卖羊肉的人于是伏地拜谢罪过。王爷说:“你是所谓资质美好但没有学习的人,但这也很困难了。”命令赠送钱十贯,布十匹,打发他走。这件事是某位先生对我说的。先生本来就是昔日投笔从戎、久经战阵的人。先生又谈了几件事,因此一并记录下来。
同治六年十月,铭军追击捻军到赣榆县。当时捻军势力已经窘迫,但首领任柱拼死抵抗。部下有潘贵陛,与铭军马队营官邓长安是中表亲戚,长期陷在捻军中,忽然愿意投降,秘密告诉邓长安:“我发誓刺杀任柱作为投诚的礼物,成功后请求上级赏赐。”邓长安带他去见刘铭传,刘铭传告诫不必剃发,如果成功,保举二品官职,赏银三万两。这天下午,中军驻扎在县城西门外,左、右军驻扎在东南、西南两处。正在做饭时,探报说捻军大队从东南方向来,立即拔营迎击。任柱抵御,双方尚未交锋。潘贵陛看见任柱来了,骑马迎上去。任柱问:“怎么回来的?”潘贵陛说:“中表亲戚邓某保我不死。”任柱问:“为什么不剃发?”潘贵陛说:“我假装对刘帅说,留发以便在两军间出入,劝大王投降。”任柱问:“刘帅现在在哪里?”潘贵陛指向从西边来举着白龙长旗的,就是刘帅的坐营。任柱立即传令攻打那里,潘贵陛出其不意,奋起手枪击毙其背部,任柱死了,于是急忙驰回阵中报告刘帅。刘铭传不信,将要杀他。潘贵陛说:“暂且再观察一下。任柱死了,他的队伍必定哗变混乱;如果不混乱,那么任柱没死,大帅杀我也不晚。”过了一会儿,贼军果然喧哗混乱而撤退。左右两军合击,大败敌军,追杀四十里,斩首万余级。有个黄旗马队善庆,原来隶属僧王部下,僧王死后,于是跟随刘铭传。那时他也迎击,争夺潘贵陛的功劳作为自己的功劳,得到上赏,而潘贵陛于是只得到三品官职、二万银两。所以奏报中杀死任柱的是善庆,不是潘贵陛。同时有伪卫王李永、伪曾王赖汶光,都被官兵击散。李永逃跑,去投奔李世忠,李世忠捆绑献给安徽巡抚,斩首;赖汶光逃往扬州,被华字营统领记名道吴毓兰擒获,斩首。
安徽人朱某,读书应试,年纪超过二十岁还不能考取秀才,愤恨而放弃,从军做书记。辗转几年,跟随大军渡过关陇,隶属统领陈姓麾下。统领是记名巴图鲁,很有武勇的人。朱某年轻,容貌俊美,性格温和。统领非常倚重他,是同僚所不及的。一天,统领忽然单独召朱某进入,夜里饮酒极其欢乐,喝醉后,留他同床睡觉,朱某不同意,拔刀将要杀他。不得已,勉强顺从。等到登上床席,才知道统领是女子,而且是处女,非常高兴。朱某从此每晚必定住在统领那里。同僚都鄙视他,认为朱某一定是同性恋者。不久,统领肚子渐渐变大,将要生产了。非常害怕,没有办法,又不敢冒昧堕胎,与朱某商量。朱某怂恿直言禀报大帅。当时征讨回部的事紧急,左文襄公督理陕甘。朱某于是举出木兰的故事来说,认为必定不会被斥责,听从了他的建议。左文襄得到禀报,非常惊异。想要上奏朝廷,幕僚阻止他说:“古今时势不同。现在朝廷正猜疑汉人,恐怕事情涉及欺骗,反而因此获罪,不如作罢。”于是命令朱某袭用陈统领的名字,统领他的军队,陈统领于是改戴男帽为插钗了。后来朱某跟随征讨回部回国,立功升任提督。请求回家,又纳了两个妾。陈统领大怒,带着她的资财和所生的儿子住在甘肃省城,于是与朱某断绝关系。起初,将军多隆阿
由湘入陕,道出荆子关。军中募长夫,有童子应募而来。面黧黑,且多痘瘢,且硕大多力,人绝不料其雌也。初入营牧马,继拔为正目,得洊升至记名提督巴图鲁。雄飞十年,一旦雌伏。奇矣。江夏范啸云游戎,曾隶其麾下,言其为人豪爽,绝无巾帼气,独喜与文士谈。其以身事朱,殆即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者也,洵奇人矣。某君欲为作《铁马缘传奇》,未果。朱之好色而背此英雄,令佳话不完,宁非薄幸之小人哉!
译从湖南进入陕西,途经荆子关。军队中招募长夫,有个少年应征而来。他面色黝黑,脸上布满痘痕,而且身材魁梧、力气很大,人们绝对想不到他是女子。起初在军营中放马,后来被提拔为正目,接连升迁至记名提督巴图鲁。她纵横驰骋十年,忽然间却隐退蛰伏。真是奇特啊。江夏的游击将军范啸云,曾经隶属她的部下,说为人豪爽,完全没有女子的娇柔之气,唯独喜欢与文人交谈。她以身侍奉朱某,大概是因为朱某能透过外表看到内在的赏识吧,确实是位奇人。有位先生想为她创作《铁马缘传奇》,但没有完成。朱某好色却辜负了这位英雄,使得这段佳话未能圆满,难道不是薄情的小人吗!
湘、淮军中为激励部下计,保奖极滥,部册载记名提督八千人,总兵不下二万人,副将以下,则车载斗量,不可胜数矣。故提镇大员,苟欲得实缺,非督抚密保不可。有桐城人陈春万者,农夫也,多力而有胆。同治初投湘军,随大军转战出关陇,亦保至记名提督巴图鲁黄马褂矣。左文襄颇喜其勇,然以其无智虑,又不识字,十年来位不过营官,不但无简任之望,且并数营统领而不可得,郁郁不自聊。文襄既出关,陈营又裁撤,更无赖,贫不能归。迨文襄班师回任,陈欲面求一差委。及见文襄,忽向之称贺。陈骇曰:“标下来求中堂赏饭吃耳,何贺之有?”文襄曰:“尔尚不知耶?尔之印较我印大且倍也。”陈愈不解,文襄乃命设香案,命陈跪听宣旨,始知己特简肃州镇挂印总兵。廷寄到已数日,正觅其人不得也。清制:挂印总兵,体制尊崇,与寻常总兵▯异。其制盖始于雍、乾时用兵西南,年兵诸帅所奏请,例准专摺奏事,不受总督节制,如定化镇总兵,乃挂定边左副将军印之类。时文襄颇疑陈以同乡情谊,密求李文忠而得此缺,甚忌之。盖因肃州镇出缺时,例由文襄奏报。即随摺报二人以进,而皆未用故也。后始闻内廷人言,是日,军机开单呈请简放时,帝笔蘸朱太饱,未及见文襄所保之人,而朱墨已滴于陈名之上,帝遂下笔补之曰:“即此可耳。”陈乃得之意中外,亦世俗所谓巧运也。不二年,谢病归。盖齮龁者多,终不克安其位。
张勤果公轶事颇夥,某君偶述之,乃最书其略如下:公讳曜,字朗斋,本浙之钱塘人,世居吴江同里镇。少年斥弛不羁,恒见恶于乡里。一日为其戚陈批颊而训之,乃大悔恨,走河南,投其姑夫光州知州蒯其。蒯以其无业,不之礼,月给数金豢养而已。勤果壮伟多力,食兼数人,署中两餐不得饱,乃日私食于市,所得金辄不敷,而衣褴缕不顾也。时发捻交哄,各省戒严,光之绅民募乡兵为捍卫计,请于州守,委一人统之,合署无愿任者。勤果请行,蒯许之。遂部勒乡兵壁城外。未几,有捻之大股窜州境。勤果率所部遮击之,斩获无算,捻遂溃。盖为僧忠亲王所败,尾追而至此者。贼退而王至,勤果率众跪迎道左。王壮之,询击贼状,大喜,立畀五品翎顶,以知县列保。不二年,洊至河南布政使。因得罪巨绅刘姓,刘族有为御史者,劾以目不识丁,奉旨改南阳镇总兵。仍统所部号为嵩武军者,累立功于河陕、关陇间,擢提督。光绪初,入卫京师,膺慈眷,授山东巡抚。值岁大饥,勤果捐兼俸,并集巨赀以振之,全活无算,山东民至今感之。刘御史后为知府,被劾归,贫无聊赖,乃与勤果通殷勤。勤果岁必以巨金贻之。其书报,则钤以“目不识丁”四字小印,亦谑矣。勤果后被劾,发愤读书,延通人教之,文学大进。其书法尤胜,有颜之骨、宋之肉,颇秀健,尺牍亦隽语络绎。或云其夫人甚通翰墨,得于阃教者为多。勤果最敬礼其夫人,终身不置姬侍。相传有同官自夸不畏其妻者,勤果色变曰:“子毋然,夫人可不畏耶?”其风趣类此。
勤果之部将有孙金彪者,亦奇士也。与勤果同乡里,居盛泽镇,未达时即以勇侠称。父名孙七,精拳技,恃博为生,有枪船四五十艘。枪船者,首锐棹双舻,瞬息百里,益▯首置大铳一,中藏四五人,内河寇皆恃此为利器。七有德于镇,镇之人无贫富,皆服焉。七既死,金彪年仅十四,入武庠为诸生,群枪船仍奉之为主,设博场于镇。金彪年虽少,独能以兵法部勒其众,刑赏无所私。时苏城已为粤匪所踞,镇有富人黄某者,虑贼来镇劫掠,密通款于嘉兴贼酋,得伪檄,民赖以安。是江浙商贩自上海出入于贼中者,辄以盛泽为枢纽,镇益殷富,事无大小,皆阴决于黄。会有小鬼法大者,邻镇大猾也。闻盛泽繁盛,率枪船百艘,莅镇设博局。既而忽思大掠以投贼,已密定期,黄闻之大恐。金彪之党谓黄曰:“并世有英雄而君不知,毋怪君束手无策矣。欲制
译湘军、淮军为了激励部下,保举奖赏极其泛滥,部册上记载的记名提督有八千人,总兵不下两万人,副将以下更是车载斗量,数不胜数。因此,提督、总兵这样的大员,如果想要得到实缺,非督抚秘密保荐不可。有个桐城人叫陈春万,是个农夫,力气大且有胆识。同治初年投奔湘军,跟随大军转战出关陇地区,也保举到了记名提督、巴图鲁、黄马褂。左文襄公很欣赏他的勇猛,但因为他缺乏智谋,又不识字,十年来职位不过营官,不但没有简任的希望,甚至连统领几个营都得不到,郁郁寡欢,无法自慰。左文襄公出关后,陈春万的营又遭裁撤,更加无依无靠,贫穷得无法回家。等到左文襄公班师回任,陈春万想当面求一个差事。见到左文襄公时,忽然向他祝贺。陈春万惊骇地说:“我下前来求中堂赏饭吃罢了,有什么可祝贺的?”左文襄公说:“你还不知道吗?你的印信比我的印信大而且加倍。”陈春万更加不解,左文襄公于是命人设香案,命陈春万跪听宣旨,才知道自己特别被简任为肃州镇挂印总兵。廷寄到达已经好几天了,正寻找合适的人选不得。清朝制度:挂印总兵,体制尊崇,与寻常总兵不同。这种制度大概始于雍正、乾隆年间用兵西南,年羹尧等诸帅所奏请,惯例准许单独上奏,不受总督节制,比如定化镇总兵,是挂着定边左副将军印之类的。当时左文襄公很怀疑陈春万凭借同乡情谊,秘密请求李文忠公而得到这个缺额,非常忌恨他。这是因为肃州镇出缺时,惯例由左文襄公奏报。即使随折推荐两人进用,但都没有被任用,所以如此。后来才听到内廷人说,那天,军机处开单呈请简放时,皇帝蘸朱砂的笔太饱了,还没来得及看左文襄公保荐的人,朱墨已经滴在陈春万的名字上,皇帝于是下笔补说:“就这个人可以了。”陈春万这才明白内外的意思,这也是世俗所谓的巧运。不到两年,称病辞职回家。这是因为忌恨他的人多,终究不能安稳地处在职位上。
张勤果公的轶事很多,某位先生偶然讲述,于是简要地记录如下:公名曜,字朗斋,本来是浙江钱塘人,世代居住在吴江同里镇。少年时放纵不羁,常被乡里厌恶。一天被他的亲戚陈氏打耳光并训斥,于是大感悔恨,跑到河南,投奔他的姑父光州知州蒯其。蒯其因为他没有职业,不以礼相待,每月给几两银子供养罢了。勤果公壮伟有力,饭量抵得上几个人,衙门里两顿饭吃不饱,于是每天私下在集市上吃饭,得到的银子总是不够,而衣服破烂也不顾。当时太平军和捻军交相作乱,各省戒严,光州的士绅百姓招募乡兵作为防卫之计,请求州守委派一人统领,衙门里没有人愿意担任。勤果公请求前往,蒯其答应了他。于是部署乡兵在城外筑垒。不久,有一股大股的捻军窜入州境。勤果公率领部下拦截攻击,斩杀俘获无数,捻军于是溃败。这是因为被僧忠亲王打败,尾随追击而到达这里的。贼军退去而王爷到来,勤果公率领众人跪在道路左边迎接。王爷认为他壮烈,询问击贼的情况,大喜,立即授予五品翎顶,以知县列入保举。不到两年,接连升至河南布政使。因为得罪了大士绅刘姓,刘氏家族有做御史的,弹劾他目不识丁,奉旨改任南阳镇总兵。仍然统领部下号称嵩武军的部队,在河陕、关陇之间屡立战功,提拔为提督。光绪初年,入卫京师,受到慈禧太后的眷顾,授任山东巡抚。正值年成严重饥荒,勤果公捐出兼俸,并筹集巨额资金来赈济,救活无数人,山东百姓至今感激他。刘御史后来做了知府,被弹劾回家,贫穷得无依无靠,于是与勤果公交往。勤果公每年必定送给他巨额金钱。他的书信,则盖着“目不识丁”四字小印,也是戏谑了。勤果公后来被弹劾,发愤读书,聘请博学的人教导他,文学大有进步。他的书法尤其出色,有颜真卿的骨力、宋徽宗的丰腴,颇为秀健,书信中隽语也接连不断。有人说他的夫人很通晓翰墨,得益于内助教化的很多。勤果公最敬重他的夫人,终身不置姬妾侍婢。相传有同僚自夸不怕妻子,勤果公脸色变了说:“你不要这样,夫人可以不敬畏吗?”他的风趣类似这样。
勤果公的部将中有个叫孙金彪的,也是个奇士。与勤果公同乡,居住在盛泽镇,未显达时就以勇侠著称。父亲名叫孙七,精通拳术,依靠赌博为生,有枪船四五十艘。枪船,船头尖锐,双桨双橹,瞬息百里,船头放置一门大铳,中间藏四五人,内河寇贼都依靠这个作为利器。孙七对镇上有恩德,镇上的人无论贫富,都服从他。孙七死后,金彪年仅十四岁,进入武庠成为诸生,众枪船仍然奉他为主,在镇上设赌场。金彪虽然年轻,却能独以兵法部署众人,刑罚奖赏没有私心。当时苏州城已被粤匪占据,镇上有富人黄某,担心贼军来镇劫掠,秘密向嘉兴贼酋通款,得到伪檄,百姓赖以安宁。江浙商贩从上海出入贼中,往往以盛泽为枢纽,镇上更加殷实富裕,事情无论大小,都暗中由黄某决定。恰逢有个叫鬼法大的小头目,是邻镇的大恶霸。听说盛泽繁盛,率领枪船百艘,到镇上设赌场。不久忽然想大掠以投奔贼军,已经秘密约定日期,黄某听说后非常恐惧。金彪的党羽对黄某说:“当世有英雄而你不知道,难怪你束手无策了。想要制服
小鬼法大,盍用金彪乎?”黄大喜,盛筵款之,金彪允诺。会有皖北巢湖粮艘千人,避乱萃镇上。金彪往说其酋助己,遂与小鬼法大战,擒而磔之,尽夺其舟。于是设保卫局,集枪船团练为战守计,事皆一决于金彪矣。初,金彪之灭小鬼法大也,举盛泽附镇,使举酋设博局以为酬。巢酋自恃功高,欲分盛泽博之半。弗得,则怏怏不能平。金彪度巢酋终弗戢也,思并之。会巢酋生日,金彪载羊酒往寿,而伏枪船于芦丛中以待之。饮博至暮,谓酋曰:“今夜月色大佳,吾两人驾小舟纵饮湖上,可乎?”巢酋从之。中流酒酌,金彪请以铳击宿鸟赌胜负。酋三击不中,忿甚。金彪曰:“我一击便中也。”遂洞酋胸,毙湖中。众大噪,伏舟尽出。金彪手佩刀,号于众曰:“若主欲为盛泽患,故除之。若毋恐,从者听吾约束,否则驾尔舟归乡里,决弗汝歼也。”众皆降。于是金彪势大盛,苏贼睨之莫敢犯。会李文忠克吴江,金彪散其众,以保卫功授千总。东南大定,生计日拙。张勤果返自河南,赏其智勇,挈至陕,以功擢记名提督,授陕西汉中镇总兵,赏黄马褂。光绪壬辰、癸巳间,统嵩武军驻山东之烟台,为东军冠军焉。当金彪设保卫局时,一日,闻渔父诟曰:“孰谓孙氏守法者,乃取我大黑鱼而不与值。”夜既半,金彪忽呼庖人治鲙,庖人求鱼不得。方咨嗟间,一卒以鱼献。命渔父质之信,遂斩以徇。自是所部肃然,全镇以安。识者早知其为将才也。
译“小鬼法大,何不任用金彪呢?”黄大喜,摆下丰盛的酒席款待他,金彪答应下来。恰逢皖北巢湖有一千艘运粮船,为躲避战乱聚集在镇上。金彪前去游说他们的首领协助自己,于是与小鬼法大展开大战,擒获并车裂了他,全部夺取了他的船只。于是设立保卫局,集结枪船团练作为战守的计策,事情都由金彪一人决断。起初,金彪消灭小鬼法大时,举荐盛泽附属的镇民,让他们推举首领设立赌场作为酬劳。巢湖首领自恃功劳高,想要分得盛泽赌场收入的一半。没有得到,便郁郁不平。金彪估计巢湖首领终究不会收敛,想一并除掉他。恰逢巢湖首领生日,金彪载着羊和酒去祝寿,却在芦苇丛中埋伏枪船等待他。饮酒赌博直到傍晚,金彪对首领说:“今夜月色极好,我们两人驾着小船在湖上纵情饮酒,可以吗?”巢湖首领听从了他。船到湖心饮酒时,金彪提议用枪射击宿鸟来赌胜负。首领连射三次都没有击中,非常愤怒。金彪说:“我射一次就能中。”于是枪洞穿了首领的胸膛,死在湖中。众人大声喧哗,埋伏的船只全部出动。金彪手佩刀,向众人喊道:“你们的首领想成为盛泽的祸患,所以除掉他。你们不要害怕,服从的人听我约束,否则驾着你们的船回乡,决不会杀你们。”众人都投降了。于是金彪势力大盛,苏州的贼寇看着他不敢侵犯。恰逢李文忠攻克吴江,金彪解散了他的部下,因保卫之功被授予千总。东南大局安定,生计日益艰难。张勤果从河南返回,赏识他的智勇,带他到陕西,因战功提拔为记名提督,授予陕西汉中镇总兵,赏赐黄马褂。光绪壬辰、癸巳年间,统领嵩武军驻扎在山东烟台,是东军中的冠军。当金彪设立保卫局时,有一天,听到渔夫骂道:“谁说孙氏守法,却拿了我的大黑鱼不给钱。”半夜时分,金彪忽然叫厨师做鱼脍,厨师找不到鱼。正在叹息之间,一名士兵献上一条鱼。让渔夫来对质,确实如此,于是斩首示众。从此部下纪律严明,全镇因此安宁。有识之士早就知道他是将才。
四川某令积有宦囊,欲赉还其家,患群盗纵横,迟疑未行,适表弟曹某至。曹固以拳勇闻,力敌百夫者也。令大喜,置酒洗尘,终席夸曹不去口,并言欲护赀还家,今得其人矣。幕客蔡氏弟兄请曰:“令表弟之武艺,可赐观否?”令目曹,曹慨然曰:“可!”即撤席,虚中堂,曹挟两白刃起舞,光闪闪不可逼视,座客皆嗟异,蔡氏兄弟无言。令曰:“何如?”蔡曰:“不敢言。”令问:“何故?”蔡曰:“以君之表弟也,故难言。”曹怒曰:“君薄之乎?君能之否?”蔡曰:“操若技以往,命且不保,何论橐中金?”曹不服,欲观两人技能。蔡顾仆曰:“以我兵器来。”仆去,携枪一、刀一、盾一至,置堂上。两蔡曰:“献丑矣。”一持枪,一持刀、盾相扑击,往来跳跃,轻如飞鸟。既而斗益急,如飘风骤雨。座客皆目眩,不辨其为弟兄枪刀也,良久方已。曹大服,因曰:“两君之能,何不作镖客,可得重酬,乃寂寂甘居幕中耶?”蔡曰:“我两人故保镖者也。某年在京师有布镖银三十万,欲保赴苏州。镖行难其人,佥曰:‘非蔡氏兄弟不可。’我家南中,亦欲藉此归视,乃许之。既行,入山东境,天雨道泞,留止客店。偶倚店楼间,望见对楼一少年倚窗观书。时予方吸烟,少年▯▯曰:‘好烟!此南中香奇也。’余因寂寞,过少年谈,携烟一包赠之。问姓名,不答,但云:‘君将欲何往?’告以故。少年摇首曰:‘近日绿林豪客甚多,前行大不易。’正谈论间,楼下有过者,虬髯绕颊,肩青蚨十数贯,忽失足颠仆,童稚环睹而笑。虬髯徐起,理其钱,仍肩而去。少年目送之,不少瞬。余曰:‘此行路者,久注视何为?’少年笑曰:‘君不知绿林中暗号耶?虬髯,盗也。跌非真跌也,为暗识于阶下。其党过此,即知镖银在店中,以便认明会集,下手行劫耳。公身为镖客,而不知此等关目乎?’予惶悚而退。越日天霁,次晨将行。少年携酒一壶、熟鸡一只,直据上座,取鸡、酒且酌且啖,大言曰:‘我来观汝等长技,何不一试演?’我兄弟遂取矛、盾,击刺于前,尽生平之能以贡之。少年曰:‘命可保矣,镖银则难保也。’乃曰:‘奈何?’少年曰:‘此亦天缘。吾当送汝曹一行,惟吾言是听则可。’因诺之,遂偕行。先走数程,少年皆曰:‘无妨。’又安睡。一日,少年曰:‘明日宜早住店,且须住某店有楼者。止吾辈一团住,毋留外客。’如其言。比晚,少年令尽移橐银置楼中,约曰:‘汝兄弟各携器械,守前后门,楼上我可独当之。仍令一仆侍我。汝等闻有声响,勿妄动,我命汝乃来。’是夜,予兄弟在前后门,迄不见盗至,但似闻院中有刀杖声。少年不呼,不敢入也。天将晚,少年始呼曰:‘幸无事矣。我杀盗十数,盗退矣。’某等错愕,少年拉至楼后院中,地上血迹淋漓殆满。问所杀之盗今安在,少年曰:‘已移掷二十里外矣。两君前途珍重,更无他虞,吾亦从此别矣,一言奉赠:此后勿再保镖也。’言毕,飘然去。某等召楼上仆,询所见。仆曰:初无动静,少年但对灯默坐。近三鼓,屋瓦戛戛作响,少年已不见。即闻后院有刀杖声。未几,少年又在座。如此者数次。忽一人闯然立灯前,绕颊虬髯如猬,忽与少年俱不见。少年俄又还座。闻楼下大声曰:‘究竟楼上何人?’少年应之曰:‘九郎也。’楼下啧啧太息曰:‘何不早言?徒伤兄弟无数。’后遂寂然。终不知少年为何许人。我等自此不敢保镖。今君技尚不如我等,可挟重赀远行乎?”曹唯唯而退。
唐将军者,河南人,淡者忘其名。嘉庆初,川、楚教匪作乱,唐在军屡立战功,军中获贼妻女,每赏军士。一日,获贼头目妻,国色也。唐请于主帅,欲得之。主帅曰:“以赏兵则可;汝弁也,不可。”唐曰:“不为弁,可乎?”主帅曰:“不为弁乃可。”唐遂辞官,挈丽人还乡。年余无事,且病,病甚剧。时教匪有苟文明者,麾下有朱漆火枪三千杆,号“无敌
译四川某县令积攒了丰厚的宦海俸禄,打算携带回家,但担心群盗横行,犹豫不决,迟迟未动身,恰逢表弟曹某到来。曹某本来以拳脚勇猛闻名,是力敌百夫的人。县令大喜,摆酒为他洗尘,整席之间夸耀曹某不止,并说想护送资财回家,如今找到合适的人了。幕客蔡氏兄弟请求道:“县令表弟的武艺,可以让我们观看吗?”县令看向曹某,曹某慷慨地说:“可以!”随即撤去酒席,清空中堂,曹某手持两把白刃起舞,光芒闪闪,令人不敢逼视,在座的客人都惊叹诧异,蔡氏兄弟无言以对。县令说:“怎么样?”蔡某说:“不敢说。”县令问:“什么原因?”蔡某说:“因为他是您的表弟,所以难以直言。”曹某发怒说:“您轻视他吗?您能行吗?”蔡某说:“拿着这种技艺去闯荡,性命尚且难保,何况囊中的金银呢?”曹某不服,想看两人的技能。蔡某回头对仆人喊道:“把我的兵器拿来。”仆人离开,拿了一把长枪、一把刀、一面盾牌回来,放在堂上。两位蔡某说:“献丑了。”一人持枪,一人持刀和盾牌相互搏击,往来跳跃,轻快如飞鸟。随后打斗更加激烈,如同狂风骤雨。在座的客人都眼花缭乱,分不清那是兄弟二人的枪和刀,过了很久才停止。曹某非常佩服,于是说:“两位的才能,为何不做镖客,可以获得丰厚的报酬,却甘愿默默无闻地待在幕府中呢?”蔡某说:“我们两人本来就是保镖的。某年在京城有三十万两布镖银,想要护送前往苏州。镖行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大家一致说:‘非蔡氏兄弟不可。’我家在南方,也想借此机会回家探望,于是答应了。出发后,进入山东境内,天下雨道路泥泞,留在客店住宿。偶然倚靠在店楼间,看见对面楼上一位少年倚窗看书。当时我正在吸烟,少年赞叹道:‘好烟!这是南方的奇香。’我因为寂寞,便去和少年交谈,送他一包烟。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只说:‘您打算去哪里?’我告知了原因。少年摇头说:‘近日绿林豪客很多,前行非常不容易。’正谈论间,楼下有人经过,胡须卷曲绕颊,肩上背着十几贯钱,忽然失足跌倒,孩童们围观嘲笑。虬髯客慢慢起身,整理好钱,仍然背着钱离开。少年目送他,眼睛不眨一下。我说:‘这个过路人,长久注视做什么?’少年笑着说:‘您不知道绿林中的暗号吗?虬髯,是强盗。跌倒不是真的跌倒,是在台阶下留下暗记。他的同伙经过这里,就知道镖银在店中,以便认清集合,动手抢劫罢了。您身为镖客,却不知道这些关窍吗?’我惶恐不安地退下。第二天天气放晴,次日早晨将要出发。少年带着一壶酒、一只熟鸡,径直坐在上座,拿着鸡和酒边喝边吃,大声说:‘我来观看你们的长技,为何不试演一下?’我们兄弟于是取出矛和盾,在前面击刺,拿出毕生所学献给他。少年说:‘性命可以保全了,但镖银则难以保全。’于是问:‘怎么办?’少年说:‘这也是天意缘分。我应当送你们一程,只要听我的话就可以。’于是答应了他,便一起出发。先走了几程,少年都说:‘不妨事。’又安心睡觉。一天,少年说:‘明天应该早点住店,而且必须住某家有楼的店。只让我们这一团人住,不要留外客。’按照他的话去做。到了晚上,少年命令把全部银两移到楼中,约定说:‘你们兄弟各自携带器械,守住前后门,楼上我可以独自抵挡。仍然让一个仆人侍候我。你们听到有声响,不要妄动,我命令你们才来。’这夜,我们兄弟在前后门,始终不见强盗到来,只好像听到院中有刀杖声。少年不呼唤,不敢进去。天快亮时,少年才呼唤说:‘幸好没事了。我杀了十几个强盗,强盗退去了。’我们错愕惊讶,少年拉到楼后院中,地上血迹淋漓几乎满地都是。问所杀的强盗现在在哪里,少年说:‘已经抛掷到二十里外了。两位前途珍重,再无其他忧患,我也从此告别了,赠言一句:此后不要再保镖了。’说完,飘然离去。我们召来楼上的仆人,询问所见。仆人说:起初没有动静,少年只是对着灯默坐。快到三更时,屋瓦嘎嘎作响,少年已经不见了。随即听到后院有刀杖声。不久,少年又在座位上。像这样几次。忽然一人闯然立在灯前,绕颊的虬髯如刺猬,忽然与少年一起不见了。少年很快又回到座位上。听到楼下大声说:‘究竟楼上是谁?’少年回答说:‘九郎。’楼下啧啧叹息说:‘为何不早说?白白伤害无数兄弟。’后来就寂静无声。始终不知道少年是什么人。我们从此不敢保镖。现在您的技艺还不如我们,可以携带重资远行吗?”曹某连连答应着退下。
唐将军,河南人,淡者忘记了他的名字。嘉庆初年,川、楚教匪作乱,唐将军在军中屡次立下战功,军中抓获贼人的妻女,常常赏赐给军士。一天,抓获了贼人头目的妻子,是绝色美人。唐将军向主帅请求,想要得到她。主帅说:“用来赏赐士兵可以;你是军官,不可以。”唐将军说:“不做军官,可以吗?”主帅说:“不做军官才可以。”唐将军于是辞官,带着美人回到故乡。一年多没有事,而且生病,病得很重。当时教匪中有个叫苟文明的,麾下有三千杆朱漆火枪,号称“无敌
”。杨宫保遇春亦患之。诸将聚谋曰:“我等殊血战,唐某独闲居,今病于家。病而死,可惜。不如劝之出,助我辈立功。”杨宫保及与唐素善者数人往迎唐,唐病甫痊,具言文明难破状,因劝之出。唐曰:“我出不必至军中,诣贼中为间可耳。我谋文明必以夜。诸君归,视贼营号火起,即发兵援我。”谋将诺之。唐投贼营,文明爱其武勇。又机变能察文明喜怒。文明倚之如左右手,所卧室他人勿能入,惟唐与偕。文明好男色,唐掠美童献之,文明益喜。前后凡得娈童四,进文明。因醉文明以酒,令四童子侍寝。夜三鼓,唐察文明已睡熟,鼾声大作。试呼之,不应;以手撼之,不动。犹恐其醒,解衣入被,抱而撼之,文明仍熟寐。唐急起,取佩刀断其头。披衣潜出帐外,乘骏马遁归。唐去移时,贼营始觉,急来追。唐发号火,官军望见来援,贼乃退,三千人遂皆哗散,唐之力也。后滑县教匪起,唐从杨宫保往剿。杨率手下亲兵二百人,行至道口,侦者曰:“此贼巢也,宜由他道走。”宫保曰:“我来剿贼,无避贼理。”当即进道口,唐请先往探之。既入,见群贼方烧羊肉饮酒。唐竟升座饮啖,贼以为其党也,不问。饮毕,唐忽起,拔刀杀数贼。贼惊,群围击之,唐力战死。杨宫保在外闻喊杀声,即与二百人俱进。遂破道口,夺唐将军尸以归。
译杨宫保常遇春也为此担忧。众将领聚在一起商议说:“我们拼死血战,唯独唐某闲居在家,如今又生病卧床。如果病死,实在可惜。不如劝他出山,帮助我们建立功勋。”杨宫保以及几位与唐某素来交好的人前去迎接唐某,唐某病刚痊愈,详细说明了张士诚难以攻取的情况,于是劝他出山。唐某说:“我出山不必到军营中,直接潜入贼营做内应就可以了。我谋划刺杀张士诚必定在夜间。各位回去后,看到贼营发出信号火,就立即发兵来支援我。”将领们答应了他。唐某投奔贼营,张士诚喜爱他的勇武。唐某又机智多变,能察知张士诚的喜怒。张士诚把他当作左右手一样倚重,所住的卧室别人不能进入,只有唐某能与他同进同出。张士诚喜好男色,唐某搜罗美童献给他,张士诚更加高兴。前后共得到四个美童,进献给张士诚。唐某用酒灌醉张士诚,让四个童子侍寝。到了三更时分,唐某察知张士诚已经熟睡,鼾声大作。试着呼喊他,没有回应;用手推他,也不动。仍担心他醒来,便解衣钻入被中,抱着他摇晃,张士诚仍然熟睡。唐某急忙起身,取出佩刀砍下他的头。披上衣服悄悄走出帐外,骑上骏马逃回。唐某离开不久,贼营才发觉,急忙来追赶。唐某发出信号火,官军望见后前来支援,贼兵于是退去,三千人随即都溃散,这都是唐某的功劳。后来滑县教匪起事,唐某跟随杨宫保前往剿灭。杨宫保率领手下亲兵二百人,走到道口,侦察的人说:“这里是贼巢,应该改走别的路。”杨宫保说:“我来剿贼,没有躲避贼人的道理。”当即进入道口,唐某请求先前往探路。进入后,看见群贼正在烤羊肉饮酒。唐某竟然升座吃喝,贼人以为他是同伙,没有盘问。喝完酒后,唐某忽然起身,拔刀杀了几个贼人。贼人惊慌,群起围攻他,唐某奋力作战而死。杨宫保在外面听到喊杀声,立即与二百人一起进军。于是攻破道口,夺回唐将军的尸体而归。
河南孟县有苌渭清香,本秀才,好习“易筋经法”,相传其法为岳武穆所遗也。苌习之颇精,力能屈铁。大铁钉长尺许,错置三指间,指一动,已曲如钩。友或戏之曰:“案头石砚颇厚,今欲碎此砚,毋令案动摇。当饮君酒。”苌答曰:“此酒不易得饮。”以手微抚砚,案未动砚已碎,以故苌名闻于四方。尝为友人自陕中送万金归豫,盗四人尾之行,皆狰狞少年,各以布裹双刀插腰间。见苌孤身客,挟多金,料必能成事。不测浅深,随十数程未敢下手。将近河南境,苌住店前屋,四人住后屋。苌往见四人,问:“公等将何往?”四人曰:“某等诣河南访友耳。”苌曰:“非也。公等实为我来。亦知河南有苌渭清乎?即我是也。如不信,请视院中石。”盖院中大石长丈许,厚阔各尺许。苌以手上下按之,随手成数段,四人者相顾色变。苌袖出白金八两曰:“诸公远来,今空归,恐缺旅费,以此备一夕之餐。”四人亦不辞,是夜未曙,先苌行矣。时少林寺有梅花和尚者,拳法极高,屡邀苌角艺,苌不往。后苌适某处,道经少林寺,梅花和尚预知之,遣徒数人,候于寺外。苌过,共邀之入。梅花和尚出迎,喜曰:“慕苌相公名,如饥如渴。今日见过,真天幸也。”留苌饭。饭毕,和尚请曰:“愿赐教。”苌不可,和尚请之益力,苌乃与偕至大殿。和尚作势,遥立呼苌曰:“苌相公,任汝有何武艺,尽管使来。”苌亦作势敌之。两人作势殿上,于手搏法谓之遒风。相持既久,和尚忽奋掷一腿,苌侧身避,以手按之,举于空中,随以掌拍脚心。和尚上窜,顶撞于梁,复下坠地,半晌方起,拜于苌前曰:“相公真天人也。”苌曰:“我所以不愿交手者,知汝与我功夫不同,汝欲及我,须再加十年功,未卜能成否也。虽然,亦难为汝;若他人,则脑浆破矣。”苏州有善手搏者曰:“金瀑山游大梁,与苌相遇,交甚厚,终未敢角艺。或问金曰:‘河南拳勇,高手几人?’曰:‘甚少。’曰:‘君能胜苌渭清乎?’曰:‘是何言?我曹纵能技击,然身体皮肉也,若苌渭清则铁石且不如也。皮肉不能敌铁石,况过于铁石者乎?’”
康熙末,南京甘凤池为天下拳师第一。尝遍游海内,访求能者。至四川某山古寺中,有徒数十人从师学艺,甘亦与焉。庙中一老僧,年八十矣,一腿偏废不出。一雏僧才十余龄,见甘等习艺,曰:“汝等胡为,终日轰轰,师父将命我殴汝等矣。”言毕,出寺去。甘不为意,师曰:“雏僧言非无意,俟其归,试嬲令出手,一观何如。”雏僧归,甘如言嬲之。雏僧笑曰:“前言戏耳,我焉能解此?”甘固请之,雏僧即举拳挥霍。甘之师者,双目瞽矣,侧耳听之,惊曰:“拳景极高。”因命甘曰:“汝试往见老僧,当有以教汝。”甘肃衣冠,诣老僧求见。老僧坐禅床,曰:“汝所能,我已知之矣。汝视我墙中碑非完好者乎?”甘视之,墙中砌有石碑三,果完好。老僧忽伸病腿奋击墙上,其腿较不病者转长,墙屹不动而三碑齐折。老僧曰:“此谓内功,若汝所为,则外功耳。充汝之能,此一腿可使墙碑俱倒,然碑不得断也。”甘大服,请从之学,尽得其秘以归。甘后家居授徒,一僧至门外化缘,予之钱不去,予之米不去,问何所欲亦不应。甘徒皆刚暴好事,怒殴之,僧亦不动,群起奋击,僧仍凝然若不知被殴者。徒大怪之,趋告甘。甘出,僧起立曰:“君在家甚善。明旦约某处城根相见。”甘如期往,僧已先在。僧曰:“我与君之能,尚用较量乎?但我来,与君一验功夫何如耳。”甘曰:“惟命。”僧坦腹负城墙立,曰:“君先拳我腹上三,我亦还击三拳。”甘即运拳击僧腹者三,僧不动。甘念僧腹能支伊拳,艺非常矣,转惧僧拳己勿能胜。然不得已,亦坦腹负墙立。僧奋右臂击之,拳且及,甘倏蹲地,拳从肩上过,深入城墙尺许。甘骤起肩其臂,臂断,僧色不变,徐以左手扶右臂出曰:“果然好。后十年再相见。”后竟不来
译河南孟县有位苌渭清,本是秀才,喜好修习“易筋经法”,相传此法为岳飞所遗留。苌渭清习练得十分精纯,力气大到能弯曲铁器。大铁钉长约一尺,交错置于三指之间,手指一动,铁钉已弯曲如钩。朋友有人戏弄他说:“案头的石砚很厚,现在想碎掉这砚台,但不让桌子动摇。若能做到,就请你喝酒。”苌渭清回答说:“这酒不容易喝到。”用手轻轻抚摸砚台,桌子未动砚台已碎,因此苌渭清的名声传遍四方。
他曾替朋友从陕西运送万两黄金回河南,四个强盗尾随其后,都是面目狰狞的年轻人,各自用布包裹双刀插在腰间。见苌渭清孤身一人,携带大量钱财,料想必定能得手。但不测深浅,跟随了十几程路都不敢下手。快到河南地界时,苌渭清住在店的前屋,四人住在后屋。苌渭清去见那四人,问:“各位打算去哪里?”四人说:“我们去河南拜访朋友罢了。”苌渭清说:“不对。你们其实是为我而来。也知道河南有苌渭清吗?就是我。如果不信,请看院子里的石块。”原来院中大石长约一丈,厚宽各约一尺。苌渭清用手上下按压,随手石块分成几段,四人面面相觑,脸色大变。苌渭清从袖中拿出八两白银说:“各位远道而来,如今空手而归,恐怕缺少旅费,拿这些作为一夜的餐费吧。”四人也不推辞,当天夜里天还没亮,就先于苌渭清离开了。
当时少林寺有位梅花和尚,拳法极高,多次邀请苌渭清较量武艺,苌渭清不去。后来苌渭清恰好去某地,路过少林寺,梅花和尚预先知道了,派几个徒弟在寺外等候。苌渭清经过,众人一起邀请他入寺。梅花和尚出来迎接,高兴地说:“仰慕苌相公的名声,如饥似渴。今日得见,真是天大的幸运。”留苌渭清吃饭。饭后,和尚请求说:“希望赐教。”苌渭清不肯,和尚请求得更加恳切,苌渭清才和他一起到大殿。和尚摆出架势,远远站着呼叫苌渭清说:“苌相公,任凭你有什么武艺,尽管使出来。”苌渭清也摆出架势应对。两人在殿上摆出架势,在手搏法中称为“遒风”。相持了很久,和尚忽然奋力踢出一腿,苌渭清侧身躲避,用手按住他的腿,举到空中,随即用手掌拍击脚心。和尚向上窜起,头顶撞在房梁上,又坠落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在苌渭清面前拜倒说:“相公真是天人。”苌渭清说:“我之所以不愿交手,是知道你的功夫与我不同,你想赶上我,须再加十年功力,不知能否成功。虽然如此,也难为你了;如果是别人,早已脑浆迸裂了。”
苏州有位擅长手搏的人说:“金瀑山游大梁,与苌渭清相遇,交情很深厚,始终不敢与他较量武艺。有人问金瀑山:‘河南拳勇,高手有几人?’他说:‘很少。’又问:‘你能战胜苌渭清吗?’他说:‘这是什么话?我们纵然能技击,但身体是皮肉,而苌渭清则连铁石都不如。皮肉不能敌铁石,何况胜过铁石的人呢?’”
康熙末年,南京甘凤池是天下拳师第一。他曾遍游全国,访求能人。到四川某山古寺中,有几十个徒弟跟随师父学艺,甘凤池也参与其中。庙中一位老僧,年已八十,一条腿瘫痪不能行走。一个小沙弥才十几岁,见甘凤池等人习艺,说:“你们干什么,整天吵吵闹闹,师父将要命令我殴打你们了。”说完,走出寺庙去了。甘凤池不在意,师父说:“小沙弥的话不是无意的,等他回来,试着激怒他让他出手,看看如何。”小沙弥回来,甘凤池按师父的话激怒他。小沙弥笑着说:“刚才的话是开玩笑,我怎么能懂这些?”甘凤池坚持请求,小沙弥随即挥拳出击。甘凤池的师父双目失明,侧耳听着,惊讶地说:“拳法极高。”于是命令甘凤池说:“你去见老僧,他应当有东西教你。”甘凤池穿戴整齐,去见老僧请求拜见。老僧坐在禅床上,说:“你能做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你看我墙中的石碑不是完好无损吗?”甘凤池看去,墙中砌有三块石碑,果然完好。老僧忽然伸出病腿奋力击打墙壁,那条腿比不病的腿更长,墙壁屹立不动而三块石碑同时折断。老僧说:“这叫内功,你们所做的,则是外功。以你的能力,这一腿可使墙和碑都倒,但碑不会断。”甘凤池非常佩服,请求跟随他学习,尽得其秘法后返回。
甘凤池后来在家授徒,一位僧人到门前化缘,给他钱不走,给他米也不走,问他想要什么也不回答。甘凤池的徒弟们都刚暴好事,愤怒地殴打他,僧人也不动,众人一起奋力击打,僧人仍然镇定自若,好像不知道被打一样。徒弟们非常奇怪,跑去告诉甘凤池。甘凤池出来,僧人站起来说:“你在家里很好。明天早上约定在某处城墙根相见。”甘凤池如期前往,僧人已经先在那里了。僧人说:“我和你的能力,还需要较量吗?但我来,是想与你检验功夫如何。”甘凤池说:“遵命。”僧人袒露腹部背靠城墙站立,说:“你先打我腹部三拳,我也还击三拳。”甘凤池随即运拳击打僧人腹部三下,僧人不动。甘凤池心想僧人腹部能承受他的拳头,技艺非常了得,转而害怕僧人的拳头自己不能抵挡。但不得已,也袒露腹部背靠城墙站立。僧人奋力用右臂击打他,拳头即将打到,甘凤池突然蹲下,拳头从肩上飞过,深深嵌入城墙约一尺。甘凤池猛然起身扛住他的手臂,手臂折断,僧人脸色不变,慢慢用左手扶住右臂说:“果然好。十年后再相见。”后来竟然没有再来。
。甘尝遇少林寺龙僧吉小山于旅邸,龙吉小山者,与白眉和尚齐名,少林寺最高手也。问知甘姓,且南京人,即曰:“甘凤池,君何人?”甘诡言:“身系凤池之侄。”僧曰:“然则名家子弟必工手搏法。”甘逊谢曰:“粗能之,而未精也。”因与较拳法。初亦相当,无甚高下。既而用器械,僧使铁筋筋。甘见柱石下垫旧铁刀,即起柱石,取刀敌之。斗良久,正吃紧时,甘挥一刀去,计必中僧,万无解免之理。僧头忽缩入项,较寻常多缩入寸许,刀从顶过。甘投刀下拜曰:“我师也。”遂师事之。比归,终不敢言身即甘凤池也。甘官侍卫时,偶于宣武门外闲行,见一道士从城内出,隆冬披葛衣,流汗满面,其行甚疾。甘见光景非常,急避之,道士已从身畔过,擦其肩。甘立不定,坐肉铺木墩上,压墩至地,道士不知何往,木墩碎若粉矣。甘无事,为贩马客医马。新马未调良,欲踢人,皆就甘医。甘以铁棒搅马后窍,马怒。甘坦腹受其踢,仍搅不已。马腿酸,蹄痛,不复踢。则更易他马,盖日医数十马以为常。甘既老,犹保镖,旗书“南京甘黑虎”,盗望见之,皆敛手退。舟行至湖广,有女盗三人,在水面飞步至。甘坐船头看书,心甚异之,故示暇闲,仍一手持书,一手执枪以待。一女登舟,即夺其枪,二女助之,甘遂为所杀。甘之子尝习父艺,一日,慨然曰:“我学父艺,艺如父止耳。当尚有进。”遂出外不复归,闻父死乃归,归而复建甘黑虎旗号。保镖赴湖广,至父死所,亦坐船头观书,三女盗复从水面至。甘子闻父死时右手执书,左手执枪,乃左执书、右执枪以待。一女甫登舟,急以书扑其面,而枪中腹矣。女坠水死,二女遁去。
译甘凤池曾在旅店中遇见少林寺的龙僧吉小山。龙吉小山与白眉和尚齐名,是少林寺的最高高手。他问知甘凤池的姓氏,且是南京人,便说:“甘凤池,你是谁?”甘凤池谎称:“我是甘凤池的侄子。”和尚说:“既然是名门子弟,必定精通徒手搏斗之术。”甘凤池谦逊推辞说:“略懂一些,但并未精通。”于是两人较量拳法。起初双方势均力敌,没有明显的高下之分。随后使用器械,和尚使用铁筋。甘凤池看见柱石下垫着一把旧铁刀,便搬开柱石,取出铁刀来抵挡。打斗了很久,正当局势紧张危急时,甘凤池挥刀砍去,计算必定能击中和尚,绝无躲闪的可能。和尚的头忽然缩进脖颈里,比平常多缩进一寸左右,刀从头顶掠过。甘凤池扔下刀跪拜说:“您是我的老师。”于是拜和尚为师。等到回家,始终不敢说自己就是甘凤池。甘凤池担任侍卫时,偶然在宣武门外闲逛,看见一位道士从城内出来,隆冬时节却穿着葛布单衣,满头大汗,行走速度极快。甘凤池见其情形非同寻常,急忙躲避,道士已经从身边经过,擦着他的肩膀。甘凤池站立不稳,坐在肉铺的木墩上,木墩被压到地面,道士不知去向,木墩已碎成粉末。甘凤池没事时,替贩马的客人医治马匹。新马没有驯服,想要踢人,都来找甘凤池医治。甘凤池用铁棒搅动马的后窍,马发怒。甘凤池挺着肚子承受马踢,仍然不停搅动。马腿发酸,蹄子疼痛,不再踢人。于是换另一匹马,大概每天医治几十匹马是常事。甘凤池年老后,仍然从事保镖工作,旗帜上写着“南京甘黑虎”,盗贼看见他,都收手退去。乘船行至湖广,有三个女盗,在水面上飞步而来。甘凤池坐在船头看书,心里非常诧异,故意表现得悠闲自在,仍然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枪等待。一个女盗登上船,立刻夺走他的枪,另外两个女盗协助,甘凤池于是被她们杀死。甘凤池的儿子曾经学习父亲的武艺,有一天,慷慨激昂地说:“我学习父亲的武艺,技艺只达到父亲的水平罢了。应当还有进步。”于是外出不再回来,听说父亲死后才回来,回来后再次竖起甘黑虎的旗号。保镖前往湖广,到达父亲死去的地方,也坐在船头看书,三个女盗又从水面而来。甘凤池的儿子听说父亲死时右手拿着书,左手拿着枪,于是左手拿书、右手拿枪等待。一个女盗刚登上船,急忙用书扑向她的脸,而枪已经刺中她的腹部。女盗落水而死,另外两个女盗逃走了。
罗提督思举者,四川人,少为剧贼,犯案甚多,县令擒之至,杖杀之,薄棺埋郊外。罗夜复苏,撑棺破,掀浮土而出,逃入▯国匪大倭子党。大倭子素闻其名,如虎得翼,引为心腹,所卧室惟罗得入。大倭子凶暴,每以非理虐其党,党人有阴欲谋之者,恨力不敌,计非罗莫能办此。乃厚结罗,且告之谋。罗亦恶大倭子之为人,许之。值盛暑,大倭袒腹卧室中,罗入登其床。大倭子有铁烟筒,头锐若枪,坐卧自随。罗取烟筒两手握之,力刺其腹,洞入里矣。大倭犹能跃起,┟罗倒地。罗复起扑倒之,大倭子死。罗为众所不容,走归。时川、楚教匪未靖,罗投官军示自效。乡勇头目皆夙知罗之为人,言于帅,斥勿用。罗不得已,将转投教匪。途中遇老妪,相其貌曰:“汝意非欲投贼耶?是断不可。”罗异其言,问:“何适而可?”妪仍劝令从军,且曰:“自此富贵至矣。”罗念军中惟一千总与素好,因往见之。千总留吃饭,问罗技何者最优,罗曰:“某颇矫捷,高数丈可腾身而上。”千总曰:“今教匪聚某山,山壁立,莫能上,正无策破之。汝若破此贼,大可进身。”罗诺之。千总为言于帅,帅问罗需众几何,罗曰:“此非与之战也,乃为偷寨计,需火药五十斤,无需随人。贼山高,亦非他人所能登。”帅疑罗诳药,固欲派人随之。罗因请与二十人俱。天傍晚,同至山下。度山势无路可上,惟一处山腰有枯树,可缘附之。而树去地尚远,非超跃可及。因还营,索长木数十株,用绳束之,令二十人扶使植立。罗带火药及火升木颠,跃及树,由树再跃登山,猱附而升,伏于丛莽间。俟夜深潜出,就贼营四面放火。贼仓猝不及备,多烧毙。黑暗中又不知何处兵至,狼奔▯突,自相残杀及残踏死者无数。罗仍伏草中不动。天明视之,贼营尽焚,贼俱散去。罗出割死者首级十数,持以归,诣营报功,帅始收用之。自是每战辄陷敌,累功至今官。任四川提督时,年已七十,两袜犹能各带铁条数枚,于署后设木梯,高四十级,日上下数十次,故矫健至老不衰。既贵,与人言不讳作贼,并于向被埋处建书院,以志不忘。
善缉捕之役,其技往往与剧盗争名。桐乡陈秀才言其尊人行贾山东,遇一客亦陈姓,尝与象戏,客局败,以其子拍几上,曰:“唉!”棋已嵌入几中,与几面平。陈大惊,加物色焉。客曰:“我山东名捕也,今退,不复为矣。”陈曰:“以君之能,任缉捕必称职,何退为?”客曰:“某当捕役时,实有能声,顾因是几得祸。某岁,邻邑有大窃案,邑之捕人不能缉,禀令聘予往。予勘被窃家墙垣,了无出入踪迹,知必远来高手贼,辞不易缉。令再三请,予曰:‘试访之,获否未可必,亦不得限时曰。’令诺,给银作旅费。某遂各处寻缉,偶过一村,见有大户新盖房屋,约百数十间。因于对门茶店小坐,漫问此屋何年兴盖。答言:‘本年。’‘主人土著乎?外来乎?’答:‘以外乡迁来。’问:‘何业?’答:‘不知。’予心动,即于村中僦屋暂居,日诣茶馆吃茶,且与大户仆人通款曲。亦皆系新来之人,不能知主人底蕴。但言:‘主人年七十余,双目皆瞽,此间无亲戚往来,约逾月即远出一次。出必以夜,从水路去,亦不知诣何处。’予因留意,探知伊主某夜当出,先于要路遗粪,而伏于暗处窥之。至三鼓,见二人携灯导一叟出,灯竟前走,并不需扶掖。叟步甚健捷,遇遗粪处,叟俨然旁走避之,并不践粪。予心知其瞽伪也,是可断其非善类。俟其归,往见其仆曰:‘某江湖算命,落魄无聊。汝主多财,幸荐某一推算,获钱当分用之。’仆曰:‘诺。’翌日,仆奔告予:‘主人候汝算命。’予即往,门者引之入。屋甚深,凡进一层屋,则一重门闭。至最后一层,见叟扶几南向坐。予揖之,叟亦不动。予言:‘宅上何人算命?’叟笑曰:‘子为算命来乎?子非山东名捕陈某乎?’某大惊,然心念此时已无路可出,既为猜破,不承认则
译罗提督罗思举,是四川人,年轻时是个大盗,犯下的案子很多,县令将他捉拿归案,用棍棒打死,用薄棺材埋在郊外。罗思举夜里复活,撑破棺材,掀开浮土爬出来,逃入〇国匪徒大倭子的团伙。大倭子向来听说他的名声,如同猛虎添翼,把他当作心腹,所住的卧室只有罗思举能进入。大倭子凶狠暴戾,常常用不合情理的方式虐待他的党羽,党羽中有暗中想谋害他的人,恨自己力量不敌,认为除了罗思举没人能办成此事。于是厚待结交罗思举,并且告诉他谋害的计划。罗思举也厌恶大倭子的为人,答应了他。正值盛夏酷暑,大倭子袒露腹部睡在卧室中,罗思举进入登上他的床。大倭子有个铁烟筒,头尖像枪,坐卧都随身携带。罗思举拿起烟筒双手握住,用力刺入他的腹部,穿透进入里面了。大倭子还能跳起来,┟罗思举倒地。罗思举再次起身扑倒他,大倭子死了。罗思举不被众人所容,逃回家乡。当时四川、湖北的教匪尚未平定,罗思举投奔官军表示愿意效力。乡勇头目都向来知道罗思举的为人,对主帅说,斥责不要任用他。罗思举不得已,打算转投教匪。途中遇到一位老妇人,看他的相貌说:“你心里不是想投奔贼人吗?这绝对不可以。”罗思举对她的话感到诧异,问:“去哪里才可以?”老妇人仍然劝他参军,并且说:“从此富贵就到来了。”罗思举想到军中只有一位千总和自己一向交好,于是去见他。千总留他吃饭,问罗思举什么技艺最优秀,罗思举说:“我颇为矫健,几丈高可以腾身而上。”千总说:“现在教匪聚集在某山,山壁陡峭,没有人能上去,正没有计策攻破它。你如果能攻破这些贼人,就可以大大晋升。”罗思举答应了他。千总向主帅禀报,主帅问罗思举需要多少人,罗思举说:“这不是和他们交战,而是作为偷袭营寨的计策,需要火药五十斤,不需要随从的人。贼人的山高,也不是其他人所能攀登的。”主帅怀疑罗思举骗取火药,坚决想要派人跟随他。罗思举于是请求和二十个人一起去。天傍晚,一同到达山下。估计山势没有路可上,只有一处山腰有枯树,可以攀附。而树离地面还远,不是跳跃能到达的。于是返回军营,索要长木几十根,用绳子捆起来,让二十个人扶着使它们直立。罗思举带着火药和火种登上木顶,跳跃到达树上,从树上再跳跃登山,像猴子一样攀附而上,埋伏在草丛中。等到夜深悄悄出来,在贼营四面放火。贼人仓促来不及防备,大多被烧死。黑暗中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兵,像狼一样奔逃〇突,自相残杀以及踩踏死者无数。罗思举仍然伏在草中不动。天亮查看,贼营全部烧毁,贼人都散去了。罗思举出来割下十几颗死者的首级,拿着回来,到军营报功,主帅才开始收用他。从此每次作战都冲入敌阵,累积功劳至今做官。担任四川提督时,年龄已经七十,两只袜子还能各装几条铁条,在官署后面设置木梯,高四十级,每天上下几十次,所以矫健到老不衰。显贵后,和人说话不忌讳做过贼,并且在以前被埋葬的地方建立书院,以志不忘。
善于缉捕的差役,他们的技艺往往与大盗争名。桐乡陈秀才说他的父亲在山东经商,遇到一位客人也姓陈,曾经和他下象棋,客人棋局输了,用他的棋子拍在桌子上,说:“唉!”棋子已经嵌入桌中,与桌面平齐。陈秀才大惊,更加留意观察他。客人说:“我是山东的名捕,现在退休,不再做这行了。”陈秀才说:“以您的才能,担任缉捕一定称职,为什么退休呢?”客人说:“我当捕役时,确实有能名,但因为这事几乎招来祸患。某年,邻县有大盗窃案,县里的捕快不能缉拿,禀报县令聘请我去。我勘察被盗家的墙垣,完全没有出入踪迹,知道一定是远道而来的高手贼,推辞说不容易缉拿。县令再三请求,我说:‘试着访查,能否抓获不一定,也不能限定时间。’县令答应,给银子作旅费。我于是各处寻缉,偶然经过一个村子,看见有大户新盖房屋,大约一百多间。于是在对门茶店小坐,随便问这屋是哪年兴建的。回答说:‘今年。’‘主人是本地人吗?是外来人吗?’回答说:‘是从外乡迁来的。’问:‘做什么行业?’回答说:‘不知道。’我心中一动,就在村中租屋暂住,每天到茶馆喝茶,并且和大户的仆人交好。也都是新来的人,不能知道主人的底细。只说:‘主人七十多岁,双眼都瞎,这里没有亲戚往来,大约过一个月就远出一次。出去一定在夜里,从水路去,也不知道去哪里。’我于是留意,探知他主人某夜当出,先在要路遗下粪便,而埋伏在暗处窥视。到三更,看见两个人提着灯引导一位老人出来,灯竟然在前面走,并不需要搀扶。老人步伐很健捷,遇到遗粪处,老人俨然在旁边走避开,并不踩到粪便。我心中知道他的瞎是假的,可以断定他不是好人。等他们回来,去见他的仆人说:‘我江湖算命,落魄无聊。你主人多财,幸荐我给他推算,得到钱当分用。’仆人说:‘好。’第二天,仆人跑来告诉我:‘主人等你算命。’我立即前往,门人引导我进入。屋子很深,每进一层屋,就有一重门关闭。到最后一层,看见老人扶着桌子向南坐。我向他作揖,老人也不动。我说:‘宅上何人算命?’老人笑着说:‘你是来算命的吗?你不是山东名捕陈某吗?’我大惊,然而心想此时已无路可出,既然被猜破,不承认则
反示弱。慨然应之曰:‘果然,我陈某也。’叟曰:‘是矣,子姑归,三日内听覆信。’复令人导予出。过三日,无消息。予复踵其门问之,门者传言:‘信已送君枕边,何尚未知?’予归,搜视枕底,则白金二百两,白刃一柄,赫然存焉。予悸欲绝,急往白县令,言末由缉访,噤不敢言叟状。自是有戒心,辞役,不复作捕人矣。”
译反而显露出怯弱的样子。他慷慨激昂地答应我说:“没错,我就是陈某。”老翁说:“对了,你暂且回去,三天内等待回信。”又派人引导我出来。过了三天,没有消息。我再次登门询问,守门人传话说:“信已经送到你的枕边,怎么还不知道?”我回到家,搜查枕头底下,只见二百两白银、一把白刃刀,赫然放在那里。我吓得几乎昏死过去,急忙去禀报县令,县令说没有办法追查,也不敢说出老翁的情况。从此我有了戒备之心,辞去了差役,不再做捕快抓人了。”
又有京师老番役一,缉捕最有名,因老退役。后京中连有大窃案,提督严比番役追缉,讫无影响。众役窘,求助于老番役。老番役往被窃家勘视,曰:“京城土贼及外来者,予无勿知,未见有此高手。当留意细访。”久之,无端绪,惟察某处有业薙头者,光景非常。因与游,不能测其底里。念京师除此人更无可疑者,拟下手擒之。薙头铺对面有空屋,老番役常偕薙头者于中闲谈。是日,老番役遣其徒伏空屋后门,徒能运五十斤铁锤,戒之曰:“但门内有人出,急击勿失。”徒携锤往伺。老番役乃约薙头者至空屋中闲谈,均立廊下。薙头者两手扶阑干,老番役佯与谈,举手欲按其手。盖老番役长技,但经伊按住,无得脱者。甫欲按下,薙头者已觉之曰:“▯▯!汝欲何为?”老番役不答,急按其手。薙头者忽用蜕皮法,抽两手出。老番役所握者,皮两把而已。其徒在后门外,瞥见一人出,急挥锤击,不中,中地,黑尘坌起。薙头者竟杳无踪。
○小德张
隆裕太后权力远不及慈禧,而亦有宠监著闻,卓者小德张之能继靴子李而兴也。顾小德张之势力与资富,虽自不及李,相传亦有百万私产。在宣统朝,大吏奔走其门下者,实繁有徒。民国而后,太后既退居深宫,小德张尚能拥资自乐。惟群监已失婪贿之路,皆欲朔饥欲死,闻小德张独富,遂一见即向之索钱。小德张绝足不敢出宫门一步,并其私宅亦不敢归。然其在前门外大栅栏所开最巨丽之洋货肆,名曰“德义”者,尚金碧耀煌,购物者肩摩毂击也。隆裕下世,小德张遂出宫居私第,公然又为某金店之主人翁矣。得此郎君,于以殿二千年来宦寺之局,即非天之骄子,亦历史上不可不载之人物也。
○春阿氏案
光绪晚年,京师有一奇案,几与前此之四大奇案并称。后虽雪昭,而罪人未诛,冤者又已卒,诚憾事也。初,满人某者,居东城某胡同,有世职食禄,不事事,娶妻亦旧族,即春阿氏是。有后母年尚少,夙著艳名。父死,颇不安于室,然亦未有新著之秽史也。氏貌美而性烈,然事姑孝。满俗:姑媳之间,礼节繁缛,凡早晚问安,以逮饮食、起居、坐立、言动之细故,无不严辨尊卑上下。姑虽年少于媳,而名分所在,责备綦苛,且生性奢糜骄倨,又家渐中落,奴婢星散,至中馈■61A圊之事,亦须媳代之,而氏服劳奉养,迄无怨言。某性颟顸, 嗜酒与博,既不更事,复难养家。氏守常禄及出私蓄以附益之,不足则恒忍饥,人皆知其贤。无何,姑之丑史渐著,所欢者为某旗佐领。禄入亦不敷,则更绍介他金店友以分其劳,故某之门渐如市,秽声四播。某时闻同辈中讥刺,疑之,始留心窥察,信,则大愤,声言欲与金店友为难:非得千金,将擒而置之步军衙门。语且侵佐领。二人惧,以告后母。后母谓:“是混混者妄言耳,尽听之,彼必无奈何。”一日,俟金店友既入,彼竟伏人于门侧,俟其出,要击之。金店发长跪求释,署券百金始罢,自是不敢复至。后母知之,恨甚,自是常外出不复归。会母有侄某者,亦无赖,与某素不相能,平日见面不交一语。母既憾某不已,思维侄可制之,乃嘱金店友以财饣舌侄,侄果愿效驰驱。是晚,母忽返,侄挽他友醉某以酒,扶掖而归。则见妻房中一男子翩然出,一瞥不见。大怒觅之,诟厉不已,扌失其妻无算。妻以其醉,忍受之,不与较。久之,鼾寝矣。姑召媳入,语某无礼状,反劝慰媳。氏言:“彼醉,儿不与较可耳。业已如此,抱怨亦奚益?”谈良久,始归房,乃从旁榻寝。盖某性暴烈,酒后恒不令氏同卧,或非招之,氏不敢自由行动也。比醒,天已黎明,某殊无声息。氏意彼酣恬,亦不为意。出房如厕,过姑室窗外,灯火荧荧,犹闻人亵语,太息不已,自言:“家道如此,何以持久?”欲乘夫醒婉劝之。入房审视,不觉惊晕,盖夫已僵卧血泊中,颈上刀痕缕缕,亦不知于何时被人杀死矣。出房惊呼:“有
译还有一位京城的老番役,缉捕盗贼最为有名,因年老退役。后来京城接连发生大盗窃案,提督严厉责成番役追捕,却始终没有线索。众番役处境窘迫,向老番役求助。老番役前往被盗人家勘察,说道:“京城的土贼以及外来者,我没有不知道的,没见过这样的高手。应当留意仔细查访。”过了很久,没有头绪,只观察到某处有个剃头匠,神态异常。于是老番役与他交往,却无法探知其底细。心想京城除了此人再无其他可疑对象,便打算动手擒拿他。剃头铺对面有空屋,老番役常与剃头匠在其中闲谈。这天,老番役派徒弟埋伏在空屋后门,徒弟能挥舞五十斤重的铁锤,老番役告诫他说:“只要门内有人出来,立刻击打,切勿失手。”徒弟带着铁锤前往守候。老番役于是约剃头匠到空屋中闲谈,两人都站在廊下。剃头匠双手扶着栏杆,老番役假装与他交谈,举手想要按住他的手。因为老番役的绝技是,只要被他按住,就没有人能逃脱。刚要按下,剃头匠已察觉,说道:“〇〇!你想干什么?”老番役不回答,急忙按住他的手。剃头匠忽然使用蜕皮法,抽回双手。老番役手中握住的,只是两把皮而已。他的徒弟在后门外,瞥见一人出来,急忙挥锤击打,没打中,打在地上,黑尘飞扬。剃头匠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德张
隆裕太后的权力远不及慈禧,但也有受宠的太监闻名,卓越者是小德张能够继靴子李之后兴起。然而小德张的势力与财富,虽然比不上李,相传也有百万私产。在宣统朝,奔走于他门下的大官,实在很多。民国以后,太后既已退居深宫,小德张尚能凭借资财自娱。只是群监已失去贪赃受贿的途径,都想要饿死,听说小德张独自富有,于是见面就向他索要钱财。小德张断绝足步,不敢出宫门一步,连他的私宅也不敢回去。然而他在前门外大栅栏开设的最华丽宏伟的洋货店,名叫“德义”的,依然金碧辉煌,购物者摩肩接踵。隆裕去世,小德张于是出宫住在私宅,公然又成为某金店的主人翁了。得到这位郎君,以此来终结两千年来宦官的结局,即使不是天之骄子,也是历史上不可不记载的人物。
○春阿氏案
光绪晚年,京城有一奇案,几乎与此前的四大奇案齐名。后来虽然昭雪,但罪人未诛,冤者又已去世,真是憾事。起初,有个满人,住在东城某胡同,有世袭职衔领取俸禄,不做事,娶妻也是旧族,就是春阿氏。有后母年纪尚轻,向来以艳丽闻名。父亲死后,颇不安于室,但也没有新近发生的秽史。春阿氏貌美而性格刚烈,但侍奉婆婆孝顺。满族习俗:婆媳之间,礼节繁复,凡是早晚问安,以及饮食、起居、坐立、言行的细微之处,无不严格辨别尊卑上下。婆婆虽然年纪比媳妇小,但名分所在,责备极其苛刻,而且生性奢侈骄横,又家道渐衰,奴婢星散,至于厨房厕所之事,也须媳妇代劳,而春阿氏服侍劳作奉养,始终没有怨言。丈夫性格糊涂,嗜酒好赌,既不更事,又难以养家。春阿氏守着常禄及拿出私蓄来补贴,不足则常常忍饥,人们都知道她的贤德。不久,婆婆的丑事逐渐显露,所欢好的是某旗佐领。俸禄收入也不够,于是又介绍其他金店的朋友来分担其劳,所以某家门庭逐渐如市场般热闹,秽声四处传播。丈夫时常听到同辈中的讥刺,怀疑此事,开始留心窥察,确信后,大为愤怒,扬言要与金店的朋友为难:若不得到千金,将擒拿他们送到步军衙门。言语且侵及佐领。两人害怕,告诉后母。后母说:“这是混混的妄言罢了,任他去吧,他必然无可奈何。”一日,等金店的朋友进入后,他竟埋伏人在门侧,等其出来,拦截攻击。金店的人长跪请求释放,写下百金欠条才罢休,从此不敢再来。后母知道后,恨之入骨,从此常外出不再回来。恰逢母亲有个侄子,也是无赖,与丈夫向来不和,平日见面不说一句话。母亲既已怨恨丈夫不已,思考侄子可以制约他,于是嘱咐金店的朋友用钱财利诱侄子,侄子果然愿意效命。当晚,母亲忽然返回,侄子拉来其他朋友用酒灌醉丈夫,搀扶回家。只见妻子房中一男子翩然出来,一瞥不见。大怒寻找他,辱骂不止,殴打妻子无数次。妻子因为他醉了,忍受着,不与计较。过了很久,打呼噜睡着了。婆婆叫媳妇进来,诉说丈夫无礼的样子,反而劝慰媳妇。春阿氏说:“他醉了,我不与他计较罢了。既然已经这样,抱怨又有什么益处?”谈了很久,才回房,于是睡在旁边的床上。因为丈夫性格暴烈,酒后常不让春阿氏同卧,或者不召唤,春阿氏不敢自由行动。等到醒来,天已黎明,丈夫毫无声息。春阿氏以为他酣睡,也不在意。出房如厕,经过婆婆室窗外,灯火闪烁,还听到人亵语,叹息不已,自言自语:“家道如此,何以持久?”想趁丈夫醒来婉劝他。进房仔细看,不觉惊晕,因为丈夫已僵卧在血泊中,颈上刀痕缕缕,也不知何时被人杀死。出房惊呼:“有
盗!”姑跃而起,若预知者,问:“安得有盗?盗安在?”氏不能对。姑入视某状,大哭曰:“杀吾儿者,必记日间痛扌失之仇也。”因立命人缚氏鸣官。氏乃悟陷害之故,自思身命如此,辨亦无益;但此非美名,即亦不承,官其奈我何?既付有司,姑历述当日夫妻反目状,且及房中有男子窜出事。官知为暧昧,而疑氏朴素婉笃,非不贞者,姑妖淫若此,情大可疑。然氏但供其夫不知为谁何所杀,亦无房留男子事,而绝不及姑之有外遇。及访舆论,人言凿凿,皆指斥姑,顾不可据为定谳。以言导氏,氏终不肯承。或私劝之,则曰:“妾命薄,业嫁此家,复何恨?姑虽有外遇,但与杀人是否有涉,吾未目击,徒扬其丑何为?吾甘死于此。苟不能昭雪,亦命也。”始终不言,历问官三五,矢不移,案悬不能结。无何,氏得疾,死狱中。某官始访得姑侄杀人状,而侄亦亡命黑龙江,已死。惟姑犹存,欲惩治之,而为氏旌表。革命事起,遂未果。
译“有贼!”婆婆跳起来,好像预先知道似的,问道:“哪里有贼?贼在哪里?”王氏回答不上来。婆婆进去查看某人的状况,大哭着说:“杀我儿子的,一定是记得白天我痛打他之仇的人。”于是立刻命令人捆绑王氏,向官府告发。王氏这才明白被陷害的原因,心想自己的性命如此,辩解也没有益处;但这毕竟不是好名声,即使不承认,官府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案件交给官府后,婆婆详细叙述了当时夫妻反目的情形,还提到房中有男子溜出去的事。官府知道这是暧昧之事,但怀疑王氏朴实忠厚,不是不贞洁的人;婆婆如此妖艳淫乱,情势非常可疑。然而王氏只供认她的丈夫不知被谁杀害,也没有房中留宿男子的事,而且绝口不提婆婆有外遇。等到探访舆论,人们言之凿凿,都指责婆婆,但这不能作为定罪的根据。用言语诱导王氏,王氏始终不肯承认。有人私下劝她,她就说:“我命薄,既然嫁到这家,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婆婆虽然有外遇,但这与杀人是否有牵连,我没有亲眼看见,白白宣扬她的丑事做什么?我甘愿死在这里。如果不能洗清冤屈,也是命该如此。”始终不肯开口,历经三四任官员审问,誓死不改变口供,案件悬置无法结案。不久,王氏生病,死在狱中。某位官员才开始查访到婆媳杀人的真相,而侄子也逃亡黑龙江,已经死了。只有婆婆还活着,想要惩治她,并为王氏立碑表彰。革命事件发生,于是没有实现。
○贺昌运
贺昌运者,四川富家子,以道员入都营干。偶游香厂,睹一丽人,风骚冠侪辈,因注意焉。未几,托波通辞,竟成邂逅之缘,入此室处,予取予求矣。丽人乃道、咸间某相国之孙媳,某胡同巨第巍峨,家无尊长,仅一庶祖姑,亦聋▯贵不事事矣,故贺得出入无忌顾。某相国门生故吏列朝右者颇多,戚友通往来者,不无显赫之辈,闻其状,愤不能平。时贺竟移居相国第中,俨如小夫妇矣。戚某者,又怂恿其庶祖某诉讼,庶祖姑懦,畏贺气焰,谢不敢。后乃得相国族侄某者,诉于官厅,一时哄传都下。以贺某身为职官,犯此奸占之行为,苟不严惩,何以澄叙官方,整饬纲纪。刑官不得已,乃捕贺,置之狱。贺上下行贿,卒以五万入庆邸,而得递解回籍之判决。既出狱,丽人追与之俱曰:“以尔车来,以我贿迁。”从此双宿双飞,薄道员而不为矣。贺家故有妇,丽人愿为夫子妾。后挈之俱居沪,相国遗产为之挥霍殆尽,亦孽缘也。
○吏部鬻官案
吏部鬻官盖时时有之,惟庆邸时则定价招徕,明目张胆,较为显著耳。初,庆邸贿赂公行,外省官吏,几无不以贿得者。言官哗然,朝旨终不问。及振大爷之杨翠喜案出,御史江春霖辈上疏力击,反得罪官之结果,言路益愤。诸谏台会议松筠庵曰:“不以法破此獠,吾终不需此乌台矣。”或曰:“擒贼擒王,固痛快之事。但机会未至,徒劳何益?吾意不若翦其羽翼,则事易办也。”众皆然之。或乃言:“今吏部员曹悉系庆党。平时为其经商卖力者,不知凡几。以予所得凿凿有证者,某事某官,咸可指数。不如从此处着手,官小力薄,纵庆欲回护,然物议如此,彼必不能以一手掩尽天下耳目。揆之救大不救小之例,亦当易于得力。苟有动机,吾辈徐图进行,为得寸得尺计。此法殊占便宜。”佥曰:“诺。”疏上,而吏部郎官王宪章者拿问矣。王宪章为某曹郎中,庆邸走狗也。每岁鬻州县官者百计,以十分之五呈庆,而自取其二,余则同侪分润焉,行之有年。至此破裂,急求救于庆邸。庆邸报之曰:“牺牲子之一身,以保我名誉。吾官尔子孙,令尔含笑于九泉可也。”王遂正法于京市。
○流星有声
同乡赵先生子敬为予言:宣统辛亥春间,即武昌举革命旗之岁也。某夜在寓,集友人手谈。方思索间,室内沉静无声,忽闻隆隆霍霍,起于空中,似雷非雷,咸疑汽车远过,然声亦不类。侍者大呼曰:“流星,光何巨也!”予与友疾趋出视之,光甚闪烁,照耀万丈,而其声即随之,愈远愈剧,回音作爆裂响,约五分钟始不见。自西北往东南,其行甚缓,不似寻常流星之一瞥即过也。是夜,见者甚多。合之各地所谈,情形大略相同。惟东南各处友人来函,则并云未见,或得止京师一地所见欤?占验若何,则未之闻。予虽不信禨祥,惟赵君所述则甚确,并有数友证明之。
○豹房故智 五则
乾隆帝游冶娼寮,而有三姑娘之事脍炙人口。至文宗朝则渔色尤甚,故老恒能道其轶事。圆明园四春之部署,固不与焉。相传园之西隅有某僧寮者,乃实秘密欢喜地之所在也。文宗厌满妇之无姿态,辄与某内监耳语,絮絮问都门妇女情状,且尤注意于流寓之苏、杭间人。内监因导之微行,自称为江西木客,或言四川陈贡生。好出宣武门,窥人家眷属,以东南寓公大都在彼一带也。有浙人张某,宦京数世,蹭蹬不甚得志。生女公子数人,类殊丽。盖妻本勾栏中人也,骀宕风流,习为遗传性,故群雏俱有母风。每夕阳将下,游骑自南入城,必道经其门。坠鞭公子,睹此瑶光夺婿情景,无不目挑心招,而游蜂浪蝶或穿插其间,以故艳名噪闾巷。长曰荷,次曰兰,三曰桂,四曰蓉。兰尤妖冶,纤趺笋削,妄男子争涎之。文宗固好鞋杯者,偶与心腹内监崔某私语。崔某昵之曰:“上不闻有宣南小脚兰乎?又不闻观音四面乎?”文宗讶然曰:“朕苦不自由,不
译贺昌运
贺昌运是四川富家的子弟,凭借道员的官职进京谋求发展。偶然间他游览香厂,看见一位美丽的女子,风韵在同类女子中首屈一指,于是对她产生了注意。不久,通过中间人传递言辞,竟然成就了邂逅的缘分,进入她的房间居住,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了。这位丽人原来是道光、咸丰年间某位宰相的孙媳妇,某胡同里宅第高大巍峨,家中没有尊长,只有一位庶出的祖姑,也耳聋且尊贵而不理事,所以贺昌运能够出入毫无顾忌。那位宰相门下的门生旧吏在朝廷中位居显要的人很多,亲戚朋友中往来的人,不乏显赫之辈,听到他的情况,愤慨不平。当时贺昌运竟然搬进宰相的宅第中居住,俨然像小夫妻一样。亲戚中的某人,又怂恿那位庶出的祖姑去诉讼,庶出祖姑懦弱,畏惧贺昌运的气焰,推辞不敢。后来才找到宰相的族侄某人,向官府提起诉讼,一时间在京城轰动传扬。因为贺昌运身为在职官员,犯下这种奸淫占有的行为,如果不严厉惩处,怎么来澄清整顿官场,整饬纲纪法度。刑部官员不得已,于是逮捕贺昌运,关进监狱。贺昌运上下行贿,最终花了五万两银子送给庆王府,从而得到了发配回原籍的判决。出狱后,丽人追随他一起走,说:“用你的车来,把我的财物搬走。”从此两人双宿双飞,轻视道员的官职而不做了。贺昌运家里本来有妻子,丽人愿意做他的妾。后来带着她一起住在上海,宰相的遗产被她挥霍殆尽,这也是孽缘啊。
吏部鬻官案
吏部卖官的事情时常都有,只是在庆王府时期则定价招揽,明目张胆,比较显著罢了。起初,庆王府贿赂公行,外省的官吏,几乎没有不是通过贿赂得到职位的。言官哗然,朝廷旨意最终不过问。等到振大爷的杨翠喜案爆发,御史江春霖等人上疏极力抨击,反而得到得罪官员的结果,言路更加愤慨。各位谏官在松筠庵开会说:“不依法惩治这个家伙,我终究不需要这御史台了。”有人说:“擒贼先擒王,固然痛快。但时机未到,徒劳无功有什么好处?我的意思不如剪除他的羽翼,那么事情就容易办了。”众人都认为对。有人就说:“现在吏部的官员都是庆王府的党羽。平时为他经商卖力的人,不知有多少。根据我所得到的确凿证据,某件事某个官员,都可以一一列举。不如从这里着手,官职小势力薄,纵使庆王府想要庇护,然而舆论如此,他必定不能一手遮天掩盖天下人的耳目。按照救大不救小的惯例,也应当容易得力。如果有突破口,我们慢慢图谋进行,作为得寸进尺的打算。这个方法特别占便宜。”大家都说:“好。”奏疏呈上,而吏部郎官王宪章就被逮捕审问了。王宪章是某司的郎中,是庆王府的走狗。每年卖州县官的职位有上百个,把十分之五呈给庆王府,自己拿走十分之二,其余的则同僚分润,这样做了多年。到了这时事情败露,急忙向庆王府求救。庆王府回复他说:“牺牲你一个人,来保全我的名誉。我让做官的你的子孙,让你含笑九泉也可以了。”王宪章于是被在京师街头正法。
流星有声
同乡赵先生子敬对我说:宣统辛亥年春天,也就是武昌举起革命旗帜的那一年。某夜在寓所,聚集朋友闲谈。正在思索之间,室内寂静无声,忽然听到隆隆霍霍的声音,从空中响起,像雷又不是雷,大家都怀疑是汽车远远经过,然而声音也不像。侍者大声喊道:“流星,光多么巨大啊!”我和朋友急忙跑出去看,光芒非常闪烁,照耀万丈,而声音随之而来,越远越剧烈,回声发出爆裂的响声,大约五分钟后才看不见。从西北往东南方向,它行进得很慢,不像寻常流星一闪而过。这夜晚,看见的人很多。结合各地谈论的情况,情形大致相同。只是东南各地的朋友来信,却说并没有看见,或许只有京师一地看见吗?占卜验证如何,则没有听说。我虽然不信迷信吉凶,只是赵先生所述很确切,并且有几位朋友证明。
豹房故智 五则
乾隆帝游逛妓院,而有“三姑娘”的事情脍炙人口。到了文宗朝则贪恋女色更加厉害,故老常能讲述他的轶事。圆明园四春的部署,固然不在其中。相传园子的西角有个僧寮,实际上是秘密行乐的地方。文宗厌恶满族妇女没有姿色,常常和某个太监耳语,絮絮叨叨询问京城妇女的情况,而且特别关注流寓的苏州、杭州人。太监于是引导他微服私访,自称是江西的木客,或者说四川的陈贡生。喜欢出宣武门,窥探人家眷属,因为东南寓公大多在那一带。有个浙江人张某,在京做官几代,困顿不得志。生下几个女儿,都非常美丽。因为妻子本是妓院中人,放荡风流,习气遗传,所以孩子们都有母亲的作风。每当夕阳将下,游骑从南入城,必定经过他的门。坠鞭公子,看到这种光彩夺目的情景,无不眉目传情,而游蜂浪蝶有时穿插其间,因此艳名在街巷间传扬。大女儿叫荷,二女儿叫兰,三女儿叫桂,四女儿叫蓉。兰尤其妖冶,脚小如笋削,轻浮男子争相垂涎。文宗本来喜好小脚,偶然和心腹太监崔某私语。崔某亲昵地说:“皇上没听说宣南的小脚兰吗?又没听说观音四面吗?”文宗惊讶地说:“朕苦于不自由,不
克与走马章台者逐鹿,命也。虽然,朕必破此藩篱,一尝个中风味。尔盍先为我道其详?”崔曰:“张家次女曰兰,不独饶于色,且擅潘妃之步,实尤物也。而姐妹花凡四,苟罗而致之,大足为风流天子之温柔乡矣。”上挈崔行曰:“去!去!尔为向导可也。”崔曰:“当谋之。彼非卖淫家,幸勿造次。”于是崔乃挽某金店先通殷勤,托言某阿哥之意。张母闻之,知为贵族,极愿攀附。时张下世未逾年,有子仅十龄,正藉此暗藏春色,以勾引青蚨。第自顾宦裔,不愿揭假面具,高张帜艳而已。某夕,崔以布围车载上出后门,竟趋城南。盖青鸟使业已传书,不患天台无路。既至,堂上燃红烛如臂,氍毹贴地,好花在瓶,陈设之雅丽整洁,较宫中别有风致,皆崔监所教也。金店本常与宫中广储司通往来,崔藉上旨,计备此一夕之费,约二万金,张氏所获者仅四分之一耳。文宗气体兀傲,顾盼非凡。张氏虽不知其为帝王,而已料其必非等闲流辈。于是四女出而捧茶,环肥燕瘦,各臻其妙。上不觉目眩神迷,欢笑时作,渐失其珍重之度矣。已而琼筵坐花,玉檀奏乐,天上人间,罕有此乐。是夕,上遂不复回宫,剧饮酩酊,玉山顿颓。四女扶之缓衣,忽露肘后玺印。众咸骇异,初犹不辨为何物。崔闻之,亟驰入夺之。四女始大疑,必欲研讯其故。崔不肯言,女母嬲之,谓“苟不言,吾家实不敢留此客。”因东南军兴,京师禁令森严,不知来历之客,往往贻祸故也。崔始泄其隐,叮咛秘勿宣。母不觉吐舌,愿守崔戒。旋语四女,四女亦惊喜各半,媚狎备至。上三日不返,缇骑侦知之,环墙外击柝以护驾,诸近臣有驰至欲进谏者。崔乃力劝上归,且曰:“上第返圆明园,奴婢于三日内必移植此姐妹花于园中。久留此恐有变,则事反难成矣。”上颔之,欲行,既而顾谓崔曰:“慎勿置园中,西宫妒甚,前日已有好人为所毙矣。”崔曰:“无害。奴才自有安插处,不劳圣上过虑也。”逾数日,上方玩四春既倦,独宿绿天深处。崔忽掩入,小语曰:“姐妹花已移植禁近矣。”上狂喜,易衣,出园之左角门。门者睹之,咸吐舌相觑,不敢语。无何,崔导上过某僧寮,上不耐曰:“奈何至此?此非某王舍宅建刹之地耶!”崔曰:“然。正以古刹,故无人注意,且西后亦万不能侦及也。”上亦以为然。曲折由禅房入,豁然开朗,有雕梁画栋,曲廊洞房,如宫禁状。上曰:“此间固有妙境耶,朕胡不知?”崔曰:“此本某王行乐地也,以无子而舍宅,陛下已知之,其内容则非陛下之所知也。”正语间,忽鹦鹉呼曰:“贵客来矣!贵客来矣!”珠帘微动,衣香细传,袅娜而出者,则姐妹花四枝也。徐娘前导,尚有馀态,骈跽白玉阶前,轻呼万岁。上一一挽之起曰:“母子过劳,朕所不忍。幸此后永傍红墙,天河不隔。朕之艳福,当亦尔母子之所愿也。”母及姐妹花皆顿首谢,旋相携入室,上见中有宝座,雕镂绝工,顾问崔所自来。则曰:“此热河行宫中物。奴才遣使往运,三日即至。上不忆前年与某郎同卧起事耶?即此宝榻上艳史也。”上大笑曰:“尔可谓小犬记十年事矣。”上以微行,多习井市语,往往脱口而出,与人平易无城府,对妇女尤简率放诞,从无疾声厉色。今于四姐妹花,常得君王带笑看,更可为尔日咏矣。自是,杯倾蚁绿,烛剪蜡红,子夜歌残,家山曲破,此乐何极,不醉无归。盖一月得四十五日,人间天上,光景不同。近侍直庐,迄不知五云深处,别参欢喜禅也。无何,军事倥偬,邸报山积,皆待万几理判,苦不得翠华所在。或以语西后,西后恚曰:“吾乃获此恶名,人必谓君王固好乐无荒也。”疾命驾往搜四春宫,则相率拒以不知。后不信,令人遍索之,果不获,大受四春揶揄。益恚,乃广召内监之有力者来前,猝然问曰:“谁导皇上微行者?”众者不敢应。后曰:“不言而待察,苟发觉,枭首不足以蔽辜也。若早自首,当从末减。”于是崔与其徒党进
译能够与跑马章台的人逐鹿中原,这是命运的安排。虽然如此,朕一定要打破这道藩篱,去尝一尝其中的滋味。你何不先为我详细说说?”崔说:“张家的小女儿名叫兰,不仅容貌艳丽,而且擅长潘妃那样的舞步,实在是个尤物。而姐妹花共有四位,如果能把她们都网罗过来,完全足以成为风流天子的温柔乡了。”皇上拉着崔的手说:“走!走!你可以做我的向导。”崔说:“应当谋划一下。她们不是卖淫之家,千万不要鲁莽行事。”于是崔便通过某家金店先打通关节,假托是某位阿哥的意思。张母听说后,知道是贵族人家,非常愿意攀附。当时张家丈夫去世不到一年,有个儿子才十岁,正借此暗中藏娇,以招揽钱财。只是自认为是官宦后裔,不愿撕破脸皮,只把艳帜高张而已。
有一天晚上,崔用布围车载着皇上从后门出去,径直前往城南。因为信使已经传过书信,不用担心天台无路可寻。到了之后,堂上点燃的红烛粗如手臂,地毯铺满地面,好花插在瓶中,陈设雅致华丽整洁,比起宫中别有一番风味,这都是崔监所教导的。金店本来常与宫中的广储司有往来,崔借着皇上的旨意,计算这一晚的费用,大约两万两银子,张家所得的只有四分之一而已。文宗气质高傲,顾盼之间非同寻常。张家虽然不知道他是帝王,但也料定他绝非等闲之辈。于是四个女儿出来捧茶,环肥燕瘦,各自达到极致的美妙。皇上不觉目眩神迷,欢笑不时发出,渐渐失去了珍重自持的态度。
不久,琼筵坐花,玉檀奏乐,天上人间,很少有这种快乐。这晚,皇上就不再回宫,痛饮至大醉,玉山倾倒。四个女儿扶着他宽衣,忽然露出了肘后的玺印。众人都感到惊骇诧异,起初还不辨是什么东西。崔听说后,急忙跑进去夺下玺印。四个女儿这才大大怀疑,一定要追问其中的缘故。崔不肯说,女母纠缠他,说:“如果不说,我们家实在不敢留这位客人。”因为东南战事兴起,京城禁令森严,不知来历的客人,往往招来祸患。崔这才泄露了隐秘,叮嘱保密不要宣扬。母亲不觉吐舌,愿意遵守崔的告诫。随即告诉四个女儿,四个女儿也惊喜各半,媚态狎昵备至。
皇上三天没有返回,缇骑侦知此事,环绕墙外击柝以保护皇上,各位近臣有跑过来想要进谏的。崔于是极力劝皇上回去,并且说:“皇上先回圆明园,奴婢在三天内一定把这几位姐妹花移植到园中。久留此地恐怕有变故,那么事情反而难以成功了。”皇上点头同意,想要动身,随即回头对崔说:“千万不要放在园中,西宫嫉妒心很重,前几天已经有好人被她害死了。”崔说:“没关系。奴才自有安插的地方,不劳圣上过虑。”
过了几天,皇上玩赏四春已经疲倦,独自睡在绿天深处。崔忽然掩门而入,小声说:“姐妹花已经移植到禁宫附近了。”皇上狂喜,换好衣服,从园子的左角门出去。守门人看到后,都吐舌相觑,不敢说话。不久,崔引导皇上经过某僧寮,皇上不耐烦地说:“为什么到这里?这不是某王舍宅建寺的地方吗!”崔说:“是的。正因为是古刹,所以没有人注意,而且西后也万万不能侦知。”皇上也认为有理。曲折地从禅房进入,豁然开朗,有雕梁画栋,曲廊洞房,如同宫禁的样子。皇上说:“这里果然有妙境,朕怎么不知道?”崔说:“这本来是某王行乐的地方,因为无子而舍宅,陛下已知晓,但其内部情况则不是陛下所知道的。”
正说话间,忽然鹦鹉呼叫道:“贵客来了!贵客来了!”珠帘微动,衣香细传,袅娜而出的,就是那四位姐妹花。徐娘前导,尚有余态,并排跪在白玉阶前,轻呼万岁。皇上一个个挽起她们说:“母子过于劳累,朕所不忍。幸好此后永远傍着红墙,天河不再阻隔。朕的艳福,应当也是你们母子所愿的吧。”母亲及姐妹花都顿首谢恩,随即相携入室,皇上见中有宝座,雕镂极其精巧,便问崔是从哪里来的。崔说:“这是热河行宫中的物品。奴才派人去运,三天即到。皇上不记得前年与某郎同卧起的事吗?就是在这宝榻上的艳史。”皇上大笑说:“你可谓小犬记十年事了。”
皇上因为微服私访,多习井市语,往往脱口而出,与人平易无城府,对妇女尤其简率放诞,从无疾声厉色。现在对于四姐妹花,常得君王带笑看,更可以为此日咏叹了。从此,杯倾蚁绿,烛剪蜡红,子夜歌残,家山曲破,这种快乐何极,不醉无归。大概一个月有四十多天的快乐,人间天上,光景不同。近侍直庐,终究不知道五云深处,别参欢喜禅了。
不久,军事倥偬,邸报山积,都等待万机理判,苦不得翠华所在。有人把这事告诉了西后,西后愤怒地说:“我竟然得了这个恶名,人们一定说君王本来就好乐无度。”立刻命令驾车去搜查四春宫,则相率以不知拒绝。西后不信,令人遍索之,果然没有找到,大受四春揶揄。更加愤怒,于是广召内监中有力者来到面前,猝然问道:“谁引导皇上微行的?”众人不敢回答。西后说:“不说而等待查察,如果发觉,枭首不足以抵罪。如果早点自首,当从轻发落。”于是崔与其徒党进
曰:“奴才曾奉使一次,今既无此行为矣。”斥曰:“尔长厚者,亦复为之耶?”盖崔固太后宫中给事,于后有旧恩者,故不敢责数,第冷语嘲之而已。后乃谓崔曰:“尔既曾导帝微行,今必悉其踪迹。苟不速迎以来,后将惟尔是问。”崔曰:“容奴才求之。但此次失踪,确非奴才所敢知也。”语未罢,帝已宣召崔往,且并召后。既至,则曰:“朕出猎耳,后又皇皇奚为者?”崔使人语姊妹花曰:“不去,祸且及。束装缓缓归,一生吸着不尽矣。”女母报崔以玉如意,曰:“愿崔公一生如意。”后姊妹花俱嫁贵人为妾,犹能道上轶事。
译崔固说:“奴才曾经奉命出使过一次,如今已经没有这种行为了。”皇帝斥责道:“你向来忠厚,难道也会做这种事吗?”因为崔固是太后宫中侍奉的人,对太后有旧恩,所以皇帝不敢严厉责备,只是用冷淡的话语嘲讽他罢了。随后太后对崔固说:“你既然曾经引导皇帝微服私访,现在一定知道他的踪迹。如果不赶快迎接他回来,太后将只追究你的责任。”崔固说:“容奴才去寻访。但这次失踪,确实不是奴才所敢知晓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传召崔固前来,并且一并召见太后。崔固到达后,皇帝说:“朕只是出去打猎罢了,太后又惊慌失措地做什么呢?”崔固派人告诉姊妹花说:“不走,灾祸就要波及到你们了。收拾行李慢慢回去,一辈子都享不尽福了。”姊妹花的母亲送给崔固一只玉如意,说:“愿崔公一生如意。”后来姊妹花都嫁给了权贵做妾,还能讲述这些宫廷轶事。
又中都竞传盖南城事。盖南城者,一有夫之妇,夫故蜡屐,俗称皮匠是也。夫妇共设肆,室湫隘,居闹市中,日勤操作,而肤色皙腻,冬寒手不皴瘃,类江南闺人,过者莫不顾盼惊叹也。性贞介,购物者或挑与语,于答价外不赞一词;更进则色愈冰,懔然如甲胄在身矣。以故容虽冶,无敢犯者。因慕客如附膻,谓宣南罕见此尤物,号之曰“盖南城”;又以其不可亲也,则曰“冰花”。时咸丰帝好微行,宫监之黠者,知帝意有在,辄导为渔色,或靳之曰:“冰花皑皑,帝力于我何有哉?”帝微闻其事,以问从者。从者历数其无瑕可疵状,且言苟犯彼,徒遭戮辱,更粉饰其词以激帝。帝作色曰:“彼美如西施、王嫱乎?抑徒负其名耶?”遂易服,使从者前行,达其所。则阶除秽陋,不可厕足。所谓冰花者,乃拈针线坐肆隅,目不旁瞬。谛视之,曲眉雪色,果非凡品。虽布裳蓬葆,不能掩其■也。帝木立神痴,目注视,不转瞬。时其夫不在室,有邻友某者,年已苍艾,夙戆直。见帝状,以为轻薄少年,妄肄色胆也。意大不平,厉声呵之曰:“谁家恶奴敢作此态?老夫眼底不能容也。”侍者见其无状,亦以恶声相向。老者不服,几至用武。侍者大言,非捕解五城御史勘治不可。老者益哗辨,惊动邻右,闻声麕集,帝颇有力,拾屐投人,中者披靡。侍者恐肇祸,适巡城官策马而过,侍者呼而告之故。巡官震慑,跪道左。众讶觉其异,始鸟兽散,侍者拥帝出险。妇夫于于归,侍者遂命巡官捕执之。妇夫呼无罪,巡官语之曰:“否!否!此行有好消息,非难为汝也。”无何,有肩舆悬彩至,谓将迎妇往。时妇方以闻夫得祸,痛不欲生,斥迎者无状。迎者笑慰之曰:“尔夫已由某官署荐升总管矣。总管者,差役之领袖也。”妇尚不信,抵死不肯登舆。会邻妪出入府第者,见迎者系某邸亲随,大惊曰:“爷辈奈何至此?”迎者附耳语之,且似恳求老妪作调人。老妪乃谓妇曰:“此辈天上人,必能为姑姑造福,往将享用不尽,幸勿执拗自误也。”妇素婉顺,且以己无尊长,常呼媪以姆。今妪语若此,势不可违,乃掩袖小语曰:“儿未尝轻出,此去吉凶未卜。幸姆为我视家具,儿归必不逾时也。”妪曰:“好为之,勿过执。苟富贵,毋相忘也。”妇不喻其言中有物,唯诺而已。既富舆,曲折行十余街始至。出舆觇之,沤兽盖环,闳壮逾神庙。妇生长蓬门,目所未睹,骇绝,不敢进门。仆憧憧,▯旱目皤腹,益令人惶恐。忽锦衣人二含笑视妇,且语迎者曰:“来乎?可导入待选室少憩,会即有旨传宣。且可嘱某媪伴之,幸勿奚落,致扫兴也。”迎者及他仆俱唯唯。此时妇茫不解果为何地,迎已何为,急欲询己夫所在,导者终微笑不语。妇稍稍疑虑,举头见男子垂手侍立,羞晕于颊。顷之,二媪入室,款己就坐,室中陈设绝丽,檀几锦屏,珠帘绣柱,辄不能呼其名。踌躇忖度,无以自解,又不敢动问,悄然枯坐。二媪絮絮道短长,百无一答也。旋进果饵,二媪劝食至殷勤,妇不肯食。无何,内有呼声甚厉,二媪噭然应,即半跪前请曰:“至尊召见,贵人可登辇矣。”妇不解所谓,且生平未受此殊礼,瞠目踧踖,盘辟移时。侍者促登辇,不得已,从之。辇舁以四人,上无帷盖,妇觉滉漾如登云雾。且左右多属目,闻啧啧称羡声,更羞不敢仰。逦迤历院数重,只觉如琳宫梵宇,金碧迷离,花木间之,参以亭谢,宛然仙境。再进则覆庙重檐,帘幕深邃,侍者鹓鹭成行,状至严肃。妇既下舆,逡巡不敢进。二妪促之,始低首含颦,称促而行。甫入阈,遥见中设宝榻,榻上坐一王者,状至倨贵,方欲瞻瞩,侍者忽呼跪拜。妇至此猛省:己故有夫,无端逼予来此,必非佳话。挺然不肯屈膝,朗朗言曰:“妾自有夫,无故至此何为?幸赐明白,否则宁死不敢从命也。”上坐者笑曰:“小妮子倔强至是,可暂引入藏春坞中,朕自有处置。”侍者及二妪遂引之下,妇犹哓哓不已。
译又,中都(北京)竞相传闻盖南城的事。盖南城,是一位有丈夫的妇人,她的丈夫原本是个修鞋匠,俗称皮匠。夫妇二人共同开设店铺,居室低矮狭窄,位于闹市之中,每日辛勤劳作,然而她的肤色白皙细腻,冬天寒冷双手也不生冻疮,如同江南闺阁中的女子,路过的人没有不回头顾盼、惊叹的。她性格贞洁耿介,购物的人有时挑逗与她说话,除了回答价钱之外,她不说一个字;如果对方进一步纠缠,她的脸色就愈发冰冷,凛然如同身穿铠甲一般。因此,虽然容貌艳丽,却没有人敢冒犯她。于是仰慕她的人像苍蝇附在腥膻之物上一样聚集,说宣南地区罕见这样的尤物,称她为“盖南城”;又因为她不可亲近,便叫她“冰花”。当时咸丰帝喜欢微服私访,宫中狡猾的太监,知道皇帝心意有所倾向,就引导他寻花问柳,或者劝阻他说:“冰花洁白无瑕,皇上的权势对我有什么作用呢?”皇帝隐约听说了这件事,便询问随从。随从历数她完美无瑕的样子,并且说如果冒犯她,只会遭受杀戮侮辱,又粉饰言辞来激将皇帝。皇帝变脸说:“她的美貌能比得上西施、王嫱吗?还是徒有其名呢?”于是更换衣服,让随从走在前面,到达她的店铺。只见台阶污秽简陋,无法落脚。所谓的冰花,正拿着针线坐在店铺角落,眼睛不向旁边看。仔细端详,她弯眉如月,面色如雪,果然不是凡品。虽然穿着布衣,头发蓬乱,也不能掩盖她的美貌。皇帝呆立着,神情痴迷,目光注视,一眨不眨。当时她的丈夫不在家,有个邻居叫某人的,年纪已经老了,向来憨厚正直。看见皇帝的样子,以为是轻薄的少年,妄图耍流氓胆子。心中非常不平,厉声呵斥他说:“哪家的恶奴敢做出这种姿态?老夫眼里容不下。”侍从见他无理,也用恶毒的话回应。老者不服,几乎动武。侍从大声说,不逮捕解送五城御史审理治罪不行。老者更加喧哗争辩,惊动了邻居,听到声音纷纷聚集,皇帝颇有力气,捡起鞋子扔向人群,被击中的人纷纷溃散。侍从担心惹祸,恰逢巡城官骑马经过,侍从呼喊并告知缘故。巡城官震惊恐惧,跪在路旁。众人惊讶察觉他的异常,才像鸟兽一样四散逃开,侍从拥着皇帝脱险。妇人的丈夫慢吞吞地回来,侍从于是命令巡城官逮捕他。妇人丈夫呼喊无罪,巡城官对他说:“不!不!这次有好消息,不是为难你。”不久,有挂着彩饰的轿子来到,说将迎接妇人前往。当时妇人正因为听说丈夫遭祸,痛不欲生,斥责迎接的人无理。迎接的人笑着安慰她说:“你的丈夫已经被某官署推荐升任总管了。总管,是差役中的首领。”妇人尚不相信,至死不肯上轿。恰逢邻居中出入府第的老妇人,看见迎接的人是某王府的亲随,大惊说:“爷们怎么到了这里?”迎接的人附耳告诉她,并且似乎恳求老妇人做调解人。老妇人于是对妇人说:“这些人是天上来的人,必定能为姑姑造福,去了将享用不尽,幸好不要固执自误。”妇人向来温婉顺从,而且因为自己没有尊长,常称呼老妇人为姆妈。如今老妇人这样说,势不可违,于是掩袖小声说:“我未曾轻易出门,此去吉凶未卜。幸好姆妈为我照看家具,我回来一定不迟到。”老妇人说:“好好做,不要过于固执。如果富贵了,不要互相忘记。”妇人不懂她话中有深意,只是应诺而已。登上轿子,曲折行走了十几条街才到达。出轿窥视,四周环绕着雕饰精美的车盖,宏大壮丽超过神庙。妇人生长在贫寒之家,从未见过,惊骇极了,不敢进门。仆人往来匆匆,目光炯炯,白发苍苍,更让人惶恐。忽然有两个穿锦衣的人笑着看妇人,并且对迎接的人说:“来了吗?可以引导进入待选室稍作休息,一会儿就会有旨意传宣。并且可以嘱咐某老妇人陪伴她,幸好不要奚落,导致扫兴。”迎接的人和其他仆人都唯唯连声。此时妇人茫然不解究竟是何地,迎接又是何意,急切想询问自己丈夫所在,引导者始终微笑不语。妇人渐渐疑虑,抬头看见男子垂手侍立,羞晕在脸颊。过了一会儿,两个老妇人入室,款待她坐下,室中陈设极其华丽,檀木几案,锦缎屏风,珠帘绣柱,竟然叫不出名字。犹豫揣度,无法自我解释,又不敢询问,悄然枯坐。两个老妇人絮絮叨叨说长道短,百无一答。随即送上果点,两个老妇人劝食非常殷勤,妇人不肯吃。不久,里面传来严厉的呼声,两个老妇人高声应答,立即半跪上前请求说:“至尊召见,贵人可以登辇了。”妇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况且生平未受过这种特殊礼遇,瞪大眼睛,局促不安,徘徊移时。侍从催促登辇,不得已,听从了。辇由四人抬着,上面没有帷盖,妇人觉得摇晃如同登上云雾。而且左右多有人注视,听到啧啧称羡声,更加害羞不敢抬头。蜿蜒经过几重院落,只觉得像琳宫梵宇,金碧辉煌迷离,花木点缀其间,参杂着亭台楼阁,宛如仙境。再进去则是重檐覆盖的庙宇,帘幕深邃,侍从像鹓鹭一样成行,状态极其严肃。妇人下了轿,徘徊不敢前进。两个老妇人催促她,才低着头含着愁容,快步前行。刚入门槛,远远看见中间设有宝榻,榻上坐着一位王者,状态极其倨傲尊贵,正想瞻仰,侍从忽然呼喊跪拜。妇人至此猛然醒悟:自己本来有丈夫,无缘无故被逼来这里,必定不是好事。挺立着不肯屈膝,朗朗说道:“妾自有丈夫,无故到这里做什么?希望赐给明白,否则宁死不敢从命。”坐在上面的人笑着说:“小妮子倔强到这种地步,可以暂时引入藏春坞中,朕自有处置。”侍从和两个老妇人于是引导她下去,妇人仍然喋喋不休。
二妪笑曰:“贵人胡不解事乃尔?顷实当今佛爷也,奈何抵抗无状?”妇始知为帝,即顷来肆中者,故其貌似曾相识。因思:己夙以贞洁自守,今为帝王之威所劫,遂失其操行邪,抑别有术自全耶?既乃奋然曰:“吾必尽力抵御,勿遗夫愧汗矣。”既入藏春坞中,帷帐几案,雅丽绝伦。妇方兀傲自喜,置不复顾。比晚,妇号泣欲归,二妪夹持之,不能自由。妇知不免,行且觅死,众皆慰劝良久。一伟丈夫岸然入,即榻上人也。乃谓妇曰:“朕无他意,爱卿皓质,欲常常展视秀色,庶几忘餐耳。”妇见帝意温蔼,不遽见逼,心志稍定,乃泫然答曰:“儿实罗敷,奈何无端见召?分判尊卑,礼分内外,万不敢妄希荣宠。”帝噱然曰:“尔夫已得官,别置室矣,卿可安心居此。苟不见信,明日当召尔夫至,一证之。”妇终不怿。帝命酒共饮,妇不举杯。帝笑曰:“是真强项令矣。”是夕,帝竟他幸,以妇属二妪。又数日,召妇夫入见,盖已供銮仪卫某职。妇相与欷歔,遂不复归。及庚申之变,妇杂佣媪中遁出,竟辗转觅得其夫,卒置产偕老焉。
译两位老妇笑着说:“贵人怎么如此不通情理?刚才那位确实是当今的皇上,为何要那样无礼地抵抗?”妇人这才知道是皇帝,也就是刚才来店里的那位,所以觉得他面容似曾相识。于是心想:自己一向以贞洁自守,如今被帝王的威势所胁迫,难道就因此丧失节操了吗?还是另有保全自己的办法呢?随即她振作精神说:“我必定尽力抵抗,不能留下让丈夫羞愧的污点。”进入藏春坞后,只见帷帐几案,雅致华丽到了极点。妇人正自恃清高而得意,对这些摆设置之不理。到了傍晚,妇人哭喊着想要回家,两位老妇夹持着她,使她无法自由。妇人知道无法逃脱,边走边寻找死路,众人劝慰了她很久。一位身材魁梧、神态庄严的男子走了进来,就是刚才在榻上的人。他对妇人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喜爱你美好的姿容,想常常观赏你的秀色,借此忘掉吃饭罢了。”妇人见皇帝态度温和,没有立刻逼迫她,心志稍微安定,于是含泪回答说:“我确实是罗敷那样的人,为何无缘无故被召来?尊卑有别,内外有分,我万万不敢妄图得到荣宠。”皇帝笑着说:“你的丈夫已经得了官职,另外置办了宅院,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如果不相信我,明天就召你丈夫来,让他证明一下。”妇人始终不愉快。皇帝命人摆酒共饮,妇人却不举杯。皇帝笑着说:“真是个刚直不阿的县令啊。”当晚,皇帝终究去了别处,将妇人托付给两位老妇。又过了几天,皇帝召见妇人的丈夫,原来他已经担任了銮仪卫的某个职务。夫妇二人相对叹息哭泣,于是妇人不再回家。等到庚申之变发生时,妇人混在佣人中逃了出来,最终辗转找到了她的丈夫,最终购置了家产,一同白头偕老。
文宗眷汉女,其目的所在,则裙下双钩是也。窅娘新月,潘妃莲步,古今风流天子,如一辙哉。初,帝闻宇内缠足之俗,以扬州为最上选。乃私遣奄竖心腹来邗上,物色佳丽,因得最著艳名之小家碧玉,曰凌波,相传即四春之一也。凌波之纤趺如削笋,至需人扶掖以行;腰支嫋袅,本可作掌上舞,益以莲钩,每小步花间,偶一摇曳,辄如乘风飞去。帝绝宠之,西后妒之甚。凌波有洁癖,衣服器具,偶着尘垢污染,即便弃去;或玷及其体,则懊恨如中恶疾,至废寝食。帝知其癖,而爱其娇媚,辄优容之。西后侦知其可制,乃令人于所游经过处,布秽物虱其足,凌波瞿然如中蛇蝎,每遇一次,必数日病,或因遘秽震颤,骤致倾仆,则怅恨欲觅死。西后闻之,乃大快。帝廉得其情,必盛怒,至戮内侍数人以谢凌波。然凌波益惧,泣求帝赦宥。后帝处分内监,不复令凌波知也。凌波有绝艺,能不操琵琶、胡琴之属,以口代之,丝竹与肉并为一谈,其音清脆可辨,不爽累黍,隔幕听之,绝不敢断其为手不操缦也。每当花间奏乐,帝辄呼赞不已,饮无算爵,沈醉始兴。于是宠爱独擅,有如专房。西后益大戚,念己虽习吴歈,以较凌波,独小巫之见大巫也,愈思有以中伤之。凌波于夏暑时,好晨起,散发棹小舟入池中,取荷盘上珠露吸饮之,以为清绝,可沁心脾,洗俗肠,进求仙人长生术亦易易耳。诸内监俱知其有是癖,以诉于西后。西后夷然曰:“是可图也。”乃密令人置毒荷盘上。凌波饮之,毒发立毙。帝悲悼不止,穷究置毒者,杀内监数十人。然皆冤死,主凶卒逍遥事外,以得西后之袒庇,莫敢奈何。
有老孝廉某者,春明报罢,侘傺无聊,方居逆旅中纳闷。忽一人衣黄衫,策怒马,率奴仆数人入门,势汹汹问馆主有无某先生其人。某先生者,孝廉姓也。馆主款接以礼,报于孝廉。孝廉询其状,恐官事逮捕,疑骇不敢出。馆主往返数四,始悉黄衫客慕名而来,绝无恶意,孝廉乃敢出。黄衫客致主人意,自言“为门客,主人有女公子,欲延师教授文书,束脩当不菲,幸先生毋辞。”孝廉诘主人何官,府第安在,黄衫客掉首曰:“先生去当自知,毋烦多述也。”因出金十笏,并聘书一纸。孝廉展视其书,则主人署名,仅作“养心斋”,绝无爵里姓氏,不觉疑骇。欲问,黄衫客若已知之,即曰:“请先生勿疑。第往,保无他虞。”孝廉尚犹豫,馆主知其穷窘,乃于旁怂恿之。孝廉遂匆遽从黄衫客出门,则黑卫帷车已在门矣。既登,掩帷不可外视,历途曲折,炊许始达,绝不辨所经何地也。下车视之,四围殊荒僻,园门洞启,花树中隐现金碧楼台,知为贵家,亦遂不疑。顾黄衫客,已不见,而阍者若预知孝廉之往,绝不问姓名,但导之使入。历院数重,一男子似执事者,迎问曰:“某先生乎?”孝廉漫应之。男子即指一精舍相告曰:“主人事忙,不克躬迓,已为先生置下榻所矣。”孝廉心恶其嫚,而亦既来此,且获瞰饭地,乃作苟安之计。须臾就食,饮馔颇丰。惟止此男子奔走应命,绝无来款洽者。孝廉念主人必倨贵,乃简傲宾师至此,因絮絮询男子以状。男子支吾应之,云:“主人现出巡某省,府中止女流,故不能出款客。明日女公子行释菜礼,幸先生善教之。”孝廉以与仆辈通殷勤,心殊怏怏。无何,至明日,女公子出拜,则二八丽姝也。操语乃吴音,孝廉益大疑。惟女绝慧,过目成诵,且颖悟解人意,孝廉亦乐之。顾时欲出游及候女人,男子辄言:“此间去城市远,轻易不辨途径,不如不出。倘有所需,但下命,靡不立办也。”孝廉故好静,初不为意。久之,偶思访友,惘惘出门,则皆荒塍芜径,迷不获通,兴尽而归。男子候于门,谓之曰:“主人有命:先生苟欲出,非送以骡车不可。此间多盗贼不测,幸勿孟浪微行也。”孝廉唯唯。一日女适出应课,颜际酡然。孝廉询何事,女惭不答。支吾间,忽呼腹痛,色顿变,始言:“主母赐
译唐文宗宠爱汉族女子,其目的所在,不过是裙下的双钩(缠足)罢了。窅娘的新月形小脚,潘妃的莲步轻移,古今风流天子,难道不都是同一套路吗?起初,皇帝听说天下缠足的习俗,以扬州最为上乘。于是私下派遣心腹太监来到扬州,物色美女,因而得到了名声最艳的小家碧玉,名叫凌波,相传她是“四春”之一。凌波的小脚削得像笋尖一样纤细,以至于行走时需要人搀扶;腰肢柔软摇曳,本来就可以作掌上舞,再加上那双小脚,每当在花间小步走动,偶尔摇曳一下,就仿佛乘风飞去。皇帝极其宠爱她,西后非常嫉妒她。凌波有洁癖,衣服器具,偶尔沾染尘垢污染,就立刻丢弃;如果玷污到身体,就懊恨得像得了恶疾,甚至废寝忘食。皇帝知道她的癖好,又喜爱她的娇媚,就宽容她。西后探知她可以被制服,就让人在她游历经过的地方,布置污秽之物弄脏她的脚,凌波惊恐得像中了蛇蝎,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必定生病好几天,或者因为遭遇污秽而震颤,突然跌倒,就怅恨得想要寻死。西后听说后,非常痛快。皇帝查知实情,必定大怒,甚至杀死几个内侍来向凌波谢罪。然而凌波更加恐惧,哭着请求皇帝赦免。后来皇帝处置内监,不再让凌波知道了。凌波有绝妙的技艺,能不借助琵琶、胡琴等乐器,用口来代替演奏,丝竹之声与肉声合而为一,声音清脆可辨,没有丝毫差错,隔着帷幕听,绝对不敢断定她没有用手弹奏。每当在花间奏乐,皇帝就不断称赞,饮酒无数,沉醉后才尽兴。于是她独享宠爱,如同专房之宠。西后更加悲伤,想到自己虽然习得吴地歌曲,但与凌波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越发想设法中伤她。凌波在夏天暑热时,喜欢早起,披散头发划着小船进入池中,取荷叶上的露珠吸饮,认为这极其清绝,可以沁人心脾,洗涤俗肠,进而求得仙人长生之术也容易得很。众内监都知道她有这种癖好,告诉了西后。西后平静地说:“这可以图谋。”于是秘密让人在荷叶上放置毒药。凌波饮下后,毒发立即死亡。皇帝悲痛哀悼不止,彻底追查下毒的人,杀了数十个内监。然而都是冤死,主凶最终逍遥法外,因为得到西后的袒护,没有人敢奈何他。
有一位老孝廉,在京城春明落第,失意无聊,正住在旅店中纳闷。忽然有一个穿黄衫的人,骑着怒马,率领几个奴仆进门,气势汹汹地问店主有没有某先生。某先生,是孝廉的姓。店主以礼接待,报告给孝廉。孝廉询问他的情况,恐怕是官府逮捕,惊疑害怕不敢出去。店主往返几次,才完全知道黄衫客是慕名而来,绝无恶意,孝廉才敢出去。黄衫客传达主人的意思,自称“是门客,主人有女儿,想聘请老师教授文书,酬金不会菲薄,希望先生不要推辞。”孝廉追问主人是什么官,府第在哪里,黄衫客摇头说:“先生去了自然知道,不必多说了。”于是拿出十块金笏,以及一纸聘书。孝廉展开看那信,主人署名,只写“养心斋”,完全没有爵位、籍贯和姓氏,不觉惊疑害怕。想问,黄衫客好像已经知道,就说:“请先生不要怀疑。只管去,保证没有别的危险。”孝廉还犹豫,店主知道他穷困窘迫,就在旁边怂恿他。孝廉于是匆忙跟着黄衫客出门,黑帷马车已经在门口了。上车后,放下帷幔不能向外看,路途曲折,一顿饭的功夫才到达,完全分辨不出经过什么地方。下车看,四周非常荒僻,园门大开,花树中隐约露出金碧辉煌的楼台,知道是贵族人家,也就不再怀疑。回头看黄衫客,已经不见了,而守门人好像预先知道孝廉要来,根本不问姓名,只是引导他进去。经过几重院落,一个男子像是执事的人,迎上来问:“是某先生吗?”孝廉随便答应。男子就指着一间精致的房屋告诉他说:“主人事务繁忙,不能亲自迎接,已经为先生安置好住宿的地方了。”孝廉心里厌恶他的傲慢,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而且有了吃饭的地方,就打算暂且安身。不久吃饭,饮食很丰盛。只有这个男子奔走应命,完全没有来款待交往的人。孝廉想到主人一定倨傲尊贵,竟然对宾客老师如此简慢,于是絮絮叨叨地向男子询问情况。男子敷衍地回答,说:“主人现在出巡某省,府中只有女流,所以不能出来款待客人。明天女公子举行释菜礼,希望先生好好教导她。”孝廉因为和仆人辈套近乎,心里非常不快。不久,到了第二天,女公子出来拜见,是个十六岁的美少女。说话是吴地口音,孝廉更加大疑。只是女公子非常聪慧,过目成诵,而且聪明懂事,孝廉也很高兴。但孝廉有时想出游以及等候女公子,男子就说:“这里离城市远,轻易分辨不清路径,不如不出去。如果有什么需要,只管下令,没有不立刻办到的。”孝廉本来喜欢安静,起初不在意。过了很久,偶然想拜访朋友,茫然出门,却都是荒凉的田埂和杂草丛生的小路,迷路无法通过,兴致尽失而返回。男子在门口等候,对他说:“主人有命令:先生如果想出去,非用骡车送不可。这里多盗贼不测,希望不要轻率微服出行。”孝廉连连答应。一天女公子正好出来应课,脸颊泛红。孝廉询问什么事,女公子羞愧不答。在支吾其词间,忽然喊腹痛,脸色顿时改变,才开始说:“主母赐
酒,不知何故,觉中烧也。”顷之,痛益烈,男子大惊,旋呼一妪入视。妪貌狰狞,视状,作骇绝态,摇手咋舌,嘱众勿声,姑令舁女置他所。孝廉计女当系中毒,顾家庭骨肉何以有是?辗转推度,如堕五里雾中。无何,报女惨毙矣。孝廉大骇,黄衫客仓皇入曰:“此间事大变,先生不宜久留,盍速行。”孝廉知有异,趋出门,则前之黑卫帷车,已候于途。黄衫客仍策蹇送之,抵逆旅,则已历三月余矣。客赍二百金置孝廉橐中,曰:“主人致谢先生,虽不幸,不敢忘先生德也。”孝廉因问女公子致死之由,客附耳曰:“实告君:主人即今上,女乃苏抚某所进者。本拟延先生教之成才,不幸为西后所闻,遂罹此祸。可怜哉,小妮子也。然先生幸毋泄。”孝廉颔之,黄衫客从容去。后数年,孝廉始为人谈其秘,语及女之婉媚明慧,犹不禁为之ォ澜也。
译酒,不知为何缘故,感觉在体内燃烧。”过了一会儿,疼痛更加剧烈,男子大惊,随即叫来一个老妇人进来查看。老妇人相貌狰狞,看了情形后,做出极度惊恐的样子,摇着手、咂着舌头,嘱咐众人不要声张,暂且让人抬着女子放到别的地方去。孝廉推测女子应当是中了毒,但想不通家庭骨肉之间为何会有这种事?反复推想揣度,如同陷入五里雾中一般迷茫。不久,有人报告女子惨死。孝廉大为震惊,黄衫客匆忙进来说道:“这里发生了重大变故,先生不宜久留,何不赶快走。”孝廉知道有异常情况,快步走出门,只见先前那辆黑布帷幔的车子,已经等候在路上。黄衫客仍然骑着瘦马送他,到达旅店时,发现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客人将二百两金子放入孝廉的行囊中,说:“主人向先生致谢,虽然不幸,但不敢忘记先生的恩德。”孝廉于是询问那位小姐致死的原因,客人凑到耳边说:“实话告诉您:主人就是当今皇上,女子是苏州巡抚某人进献的。原本打算延请先生教导她成才,不幸被西太后听闻,于是遭受此祸。可怜啊,那小丫头。但先生幸好不要泄露。”孝廉点头答应,黄衫客从容离去。几年后,孝廉才向别人谈论这个秘密,谈到女子温婉妩媚、聪慧明理,仍不禁为之泪下。
友人语余:前岁某华胄示予一画册,中绘仙山楼阁,壮丽工巧,仕女衣褶生动。一男子类王者,宫扇云移,须眉半露。谛审之,盖秘戏图也。华胄附耳谓之曰:“此实《文宗行乐图》,其地即某邸园亭,藏娇之所,有如豹房。”又言其先人尚能历历指游辇所至,若者憩坐,若者宴息,若者游散,若者寝幸,并能一一举其名额,中有广场,乃上蹴リ之所也。曾有一趣史,足供谈助者。文宗性与人殊,时而卞急,时而平缓,侍姬莫能测其底蕴。一日,小恙午卧,方鼾入黑甜,侍人皆伏榻之左右,为裸逐之戏。上忽由睡梦中跃起,举肘连挟四姬,出门下阶,直趋广场中。置姬于场角,命毋动,自援弹弓,欲射之。四姬觳觫哀求,状至可悯,旁一姬屈足跪请曰:“陛下亦欲取乐耳,曷若令妾代射,观彼辈能避丸与否,以为笑乎?”上喜其善解人意,果以弓授之。姬乃从容去弹,易以花瓣,拨弦一声,纷如红雨。诸姬犹詈此姬之残忍,乃自戕同类也。上命诸姬设锦茵于广场,同谢此姬救命之恩。乃自与之嬉戏,尽欢始止。因封此姬为散花妃子,位在诸姬上,宠冠曹偶。无何,忽忤上意,竟诱使置秋千架上,骤令脱手,抛掷百步外,骨折肤损,不三日,毙矣。自是诸姬胆裂,多有贿内监潜逃者。上已忘之,即亦不问。
○孝贞后 五则
文宗正后钮钴禄氏,即世所称东太后是也。性贤淑长厚,工文翰,娴礼法,容色冠后宫。先为贵妃,穆扬阿之女早丧,后遂正位。顾文宗好声色,后宫多以献媚进,又嗜汉女,至私媾四春置圆明园中。西后那拉氏不谓然,时诉于后,欲激其怒,令助己。后独从容闲雅,劝那拉氏忽悻悻。那拉氏内愧,而意甚恨之。孝贞以为那拉氏亦感化,不忍逆意之也,遇事仍与商榷。旋见文宗荒嬉废政,婉谏之不听,自知达心而懦,多言恐致祸,遂隐忍不言。及热河之变,那拉氏以子贵,竟出其非常手笔,诛肃顺、端华,排异己党,而成垂帘之局,皆那拉氏为主谋,考贞实无意于此。故穆宗御世,东后并尊,位虽在上,而无实权,几如画诺太守。孝贞时称慈安太后,那拉氏称慈禧太后。慈安事事退让,慈禧因渐纵恣。慈安服御简朴,一若寒素;而慈禧则奢靡成性,且喜服戏装,嗜听戏成癖。因而太监安得海等乘机攫财,恣为奸利,遂怂恿慈禧建造戏园,土木雕绘,穷极工巧。又广征南北诸名伶,排日演试。近今生荣死哀之大名谭叫天,即诞生于是时者也。安既以奢侈中慈禧意,权力渐次增长,顾尚碍于慈安之守正,不敢公然纵欲,言官亦弹劾屡起。慈禧虽恶之,而为名誉计,不得不敷衍嘉纳,以掩饰慈安耳目。慈安所信任者,为恭亲王弈讠斤。一日,恭王闻安得海等有滥窃贡物,为慈禧裁量戏服之举动,以为大背祖法,密奏于慈安。为先发制人之计,乃下谕曰:
据御史贾铎奏“风闻内务府有太监演戏,将库存进贡缎匹裁作戏衣。每演一日,赏费几至千金。请饬速行禁止,用以杜渐防微”等语。上年七月,因皇帝将次释服,文宗显皇帝梓宫尚未永远奉安,曾特降谕旨,将一切应行庆典,酌议停止,所有升平署岁时照例供奉,俟山陵奉安后,候旨遵行,并将咸丰十年所传之民籍人等,永远裁革。原以皇帝冲龄践阼,必宜绝戏渝之渐,戒奢侈之萌。乃本日据贾铎奏称“风闻太监演戏,费至千金,并有用库存缎匹裁作戏衣”之事。览奏实堪骇异。方今各省军务未平,百姓疮痍满目,库帑支绌,国用不充,先帝山陵未安,梓宫在殡,兴言及此,隐痛实殷,又何至有该御史摺内所称情事?况库存银缎,有数可稽,非奏准不能擅动。兹事可断其必无,惟深宫耳目,恐难周知;外间传闻,必非无自,难保无不肖太监人等,假名在外招摇,亦不可不防其渐。著总管内务府大臣等严密稽察。如果实有其事,即著从严究办,毋得稍有瞻徇,致干咎戾。皇帝典学之余,务当亲近正人,讲求治道。倘或左右近习,恣为娱耳悦目
译友人告诉我:前年某位贵族子弟给我看一本画册,其中画着仙山楼阁,壮丽精巧,仕女的衣褶生动逼真。画中有一位男子像王者,宫扇如云般移动,须眉半露。仔细审视,原来是秘戏图。贵族子弟附耳对我说:“这确实是《文宗行乐图》,地点就在某王府的园亭,是藏娇之所,如同豹房。”又说他的祖先还能一一指出游览车驾所到的地方,哪里休息坐卧,哪里宴饮歇息,哪里游玩散心,哪里寝居宠幸,并能一一列举出那些人的名号。其中有一片广场,是皇上踢球的地方。曾有一件趣事,足以作为谈资。文宗性情与人不同,有时急躁,有时平缓,侍姬们无法揣测他的心意。一天,他微恙午卧,刚进入熟睡,侍从都伏在床榻左右,进行裸体追逐的游戏。皇上突然从睡梦中跃起,举起手臂接连挟住四位侍姬,出门下阶,直奔广场中央。将侍姬放在广场角落,命令她们不要动,自己拿起弹弓,想要射击她们。四位侍姬恐惧战栗,哀求不已,情状极其可怜。旁边一位侍姬屈膝跪地请求说:“陛下也是想取乐罢了,何不让我代射,看看她们能否躲避弹丸,以此取笑呢?”皇上喜欢她善解人意,果然把弹弓交给她。侍姬于是从容取下弹丸,换成花瓣,拨动弦索一声,花瓣纷落如红雨。众侍姬仍咒骂这位侍姬残忍,竟然残害同类。皇上命令众侍姬在广场上铺设锦垫,一同感谢这位侍姬的救命之恩。于是皇上与她嬉戏,尽兴才停止。因此封这位侍姬为散花妃子,地位在众侍姬之上,宠爱冠绝后宫。不久,她忽然触怒皇上,竟被诱使放在秋千架上,突然让她松手,抛掷到百步之外,骨折皮肉受损,不到三天就死了。从此众侍姬胆裂,多有贿赂内监暗中逃跑的。皇上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即使知道也不追究。
○孝贞后 五则
文宗的正后钮钴禄氏,就是世人所称的东太后。她性情贤淑宽厚,擅长文学,通晓礼法,容貌冠绝后宫。先前是贵妃,穆扬阿的女儿早逝,她于是正位中宫。然而文宗喜好声色,后宫多靠献媚进身,又嗜好汉族女子,甚至私通四春置于圆明园中。西后那拉氏不以为然,时常向孝贞后诉说,想激怒她,让她帮助自己。孝贞后独自从容闲雅,劝那拉氏不要愤愤不平。那拉氏内心惭愧,但心中非常怨恨她。孝贞后认为那拉氏也被感化,不忍心违背她的意愿,遇事仍与她商量。不久见文宗荒淫嬉戏废弛政务,委婉劝谏他不听,自知他心志懦弱,多言恐怕招致祸患,于是隐忍不言。等到热河事变,那拉氏因儿子尊贵,竟使出非常手段,诛杀肃顺、端华,排斥异己党羽,从而形成垂帘听政的局面,都是那拉氏为主谋,孝贞后实际上无意于此。所以穆宗即位,东后并尊,地位虽在上,却没有实权,几乎像画诺太守。孝贞后当时称慈安太后,那拉氏称慈禧太后。慈安事事退让,慈禧因而逐渐放纵恣意。慈安服饰简朴,好像寒素之家;而慈禧则奢靡成性,且喜欢穿戏装,嗜好听戏成癖。因而太监安得海等人趁机攫取财物,恣意谋取奸利,于是怂恿慈禧建造戏园,土木雕绘,穷极工巧。又广泛征召南北各名伶,每日排演试戏。近代生荣死哀的大名谭叫天,就是诞生于此时。安得海既然以奢侈迎合慈禧心意,权力逐渐增长,但还碍于慈安的守正,不敢公然纵欲,言官也屡次弹劾。慈禧虽然厌恶他们,但为了名誉考虑,不得不敷衍嘉纳,以掩饰慈安的耳目。慈安所信任的人,是恭亲王奕訢。一天,恭王听说安得海等人有滥窃贡物,为慈禧裁制戏服的举动,认为大大违背祖法,密奏给慈安。作为先发制人的计策,于是下谕说:
据御史贾铎奏称“风闻内务府有太监演戏,将库存进贡缎匹裁作戏衣。每演一日,赏费几乎达到千金。请饬令迅速禁止,用以杜渐防微”等语。上年七月,因为皇帝即将除服,文宗显皇帝的梓宫尚未永远奉安,曾特降谕旨,将一切应行的庆典,酌情停止,所有升平署岁时照例供奉,等到山陵奉安后,候旨遵行,并将咸丰十年所传召的民籍人等,永远裁革。原本因为皇帝年幼即位,必须杜绝戏谑的渐萌,戒除奢侈的萌芽。然而今天据贾铎奏称“风闻太监演戏,费用达到千金,并且有用库存缎匹裁作戏衣”之事。阅览奏章实在令人骇异。方今各省军务未平,百姓疮痍满目,国库支绌,国用不充,先帝山陵未安,梓宫在殡,提及此事,隐痛实在深切,又怎会有该御史折子中所称的情事?况且库存银缎,有数目可查,没有奏准不能擅自动用。此事可以断定必定没有,只是深宫耳目,恐怕难以周知;外间传闻,必定不是无中生有,难保没有不肖太监等人,假名在外招摇,也不可不防其渐。著总管内务府大臣等严密稽察。如果实有其事,即著从严究办,不得稍有瞻徇,致干咎戾。皇帝典学之余,务当亲近正人,讲求治道。倘或左右近习,恣为娱耳悦目
之事,冒贡非几,所系实非浅鲜。并著该大臣等随时查察,责成总管太监认真严禁所属。嗣后各处太监,如有似此肆意妄行,在外倚势招摇等事,并著步军统领衙门一体▯办。总管太监不能举发,定将该总管太监革退,从重治罪;若总管内务府大臣不加查察,别经发觉,必将该大臣等严加惩处。其各懔遵毋忽。此旨并著敬事房、内务府各录一通。敬谨存记。
译这件事,冒昧进献并非小事,所牵涉的关系实在非同小可。一并命令该大臣等人随时查察,责成总管太监认真严禁所属人员。此后各处太监,如果有像这样肆意妄为,在外倚仗权势招摇撞骗等事,一并命令步军统领衙门一同严办。总管太监不能揭发检举,一定将该总管太监革职退去,从重治罪;如果总管内务府大臣不加查察,被其他途径发觉,必将对该大臣等人严加惩处。你们各自敬畏遵守,不要疏忽。这道旨意一并命令敬事房、内务府各抄录一份。恭敬谨慎地保存记录。
慈安之下此谕颇有回护慈禧之处,一则体面攸关,一则权势旁落。既存顾忌之意,便不得不吞吐其词也,而不知慈禧之衔慈安,于此益甚。
宫中相传慈禧之怨慈安,实不始于垂帘时代。当文宗初幸慈禧之日,颇有惑溺之象。《长恨歌》中所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者,仿佛似之。清宫故事,凡皇上宿某处,御某妃嫔,备有册籍,报知皇后。皇后有权稽考,其不合格者,予以杖斥。而内监之承伺某处者,亦有权届时于寝门外诵祖训,皇帝必披衣起,跪而听受,至命驾出朝乃止。一日,文宗正宿慈禧所,数日不坐朝。慈安稔其状,乃顶祖训至宫门正跪,命内监请帝起,敬听祖训。文宗惊跣而出,亟止之曰:“勿复尔尔,予即视朝。”辇既驾,匆遽间不及顾慈禧处分矣。及登殿,忽忆后有权杖斥事,乃顿足曰:“苟如是,兰儿危矣。”兰儿者,慈禧小名也。草草见诸臣已,即命驾还宫,亟问皇后所在。或对以坤宁宫,知事且变,盖坤宁宫者,皇后行大赏罚之所也。文宗疾驰往,则慈安方正中坐,慈禧长跽于下。慈安正历数其过,命杖将笞辱之。文宗大呼曰:“请皇后免责,兰儿已有娠矣。”后闻之,瞿然下坐曰:“帝胡不早言?吾之杖伊,遵祖制也;受杖堕娠,失祖训矣。皇上春秋虽盛,储宫未备,吾安可守一训而失列祖列宗万世之遗意哉?”因涕泣久之,遂勿杖。自是慈禧严惮慈安,不复敢导上以纵欲,然衔恨实自此始。
同治八年,又有慈安与恭王协议惩办安得海一事。初,安得海倚其势焰,凌轹王公大臣,无所不至。朝臣皆侧目,而恭王尤甚。会恭王请见慈禧,慈禧方与安得海谈话,辞不见。恭王怒,退语所亲,非杀安不足以对祖宗、振朝纲也。未几,慈禧竟私命安往山东,将下江南,织办龙衣锦段,沿途骚扰逼勒,有司不能禁。时山东巡抚丁宝桢颇骨鲠,以安冒太后名,侵官扰民,发愤欲诛之。知恭王与慈安能持正,乃密报恭王请训。方丁摺文到京时,慈禧正观剧取乐。恭王乃立请见慈安,拟定谕旨,慈安画诺已,驰谕下山东,许丁宝桢速即就地正法,不必解京审讯。临发时,慈安私语恭王曰:“此举必得罪西太后,将来或甘心谋我,亦未可知。虽然,为国事计,不得不尔。”语次颇露懊丧之色,知平日之无可奈何于慈禧已久也。谕往,丁文诚即杀安。谕略谓:
据丁宝桢奏太监在外招摇煽惑一摺,德州知州赵新禀称“七月间有安姓太监,乘坐太平船二只,声势炫赫,自称奉旨差遣,织办龙衣。船上有日形三足乌旗一面,船旁有龙凤旗帜,带有男女多人,并有女乐,品竹调丝,两岸观者如堵。又称本月二十一日系该太监生辰,中设龙衣,男女罗拜。该州正在访▯间,船已扬帆南下。该抚已饬东昌、济宁各府州饬属跟踪追捕”等语。览奏深堪骇异,该太监擅自远出,并有各种不法情事者,不从严惩办,何以肃宫禁而儆效尤?著马新贻、张之万、丁昌日、丁宝桢迅速遴派干员,于所属地方,将六品蓝翎安姓太监严密查▯。令随从人等指证确实,毋庸审讯,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饰。如该太监闻风折回直境,即著曾国藩一体严▯正法。倘有疏纵,惟该督抚是问。其随从人等,有迹近匪类者,并着严▯,分别惩办,毋庸再行请旨。将此由六百里各密谕知之。
此谕既出,慈禧方酣嬉于戏剧,未之知也。故丁文诚得行其志,慈禧不及援阻。安诛后十日,慈安复命恭王拟第二谕,曰:
本月初三日,丁宝桢奏:据德州知州赵新禀称,有安姓太监乘坐大船,捏称钦差,织办龙衣,船旁插有龙凤旗帜,携带男女多人,沿途招摇煽惑,居民惊骇等情。当经谕令直隶、山东、江苏各督抚派员查▯,即行正法。兹据丁宝桢奏,已于泰安县地方将该犯安得海▯获,遵旨正当。其随从人等,本日已谕令丁宝桢分别严行惩办。我朝家法相承,整饬宦寺,有犯必惩,纲纪至严,每遇有在外招摇生
译慈安下达这道谕旨,颇有袒护慈禧的意味,一方面关乎体面,另一方面担心权势旁落。既然心存顾忌,便不得不说话吞吞吐吐,却不知慈禧对慈安的怨恨,因此更加深重。
宫中传闻慈禧怨恨慈安,其实并非始于垂帘听政时期。当文宗皇帝初次宠幸慈禧时,颇有沉迷溺爱的迹象。《长恨歌》中所说的“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情形仿佛类似。清宫旧例,凡是皇上宿在某处,临幸某位妃嫔,都有册籍记录,上报皇后知晓。皇后有权稽查考核,对不合规矩者,予以杖责斥退。而伺候某处的太监,也有权届时在寝门外诵读祖训,皇帝必须披衣起身,跪着聆听,直到命驾出宫上朝才停止。有一天,文宗正宿在慈禧宫中,连续几天不上朝。慈安熟知这种情况,便顶着祖训来到宫门正跪,命令太监请皇帝起身,恭敬聆听祖训。文宗惊慌地赤脚跑出,急忙制止说:“不要再这样了,我马上上朝。”车驾既已备好,匆忙间来不及顾及对慈禧的处置了。等到登上大殿,忽然想起皇后有权杖责斥退一事,于是跺脚说:“如果真是这样,兰儿就危险了。”兰儿是慈禧的小名。匆匆接见各位大臣后,立即命驾回宫,急切询问皇后所在。有人回答在坤宁宫,知道事情将要发生变故,因为坤宁宫是皇后施行重大赏罚的地方。文宗疾驰前往,只见慈安正端坐中央,慈禧长跪在下方。慈安正在历数她的过错,命令杖责即将施以羞辱。文宗大声呼喊说:“请皇后免除她的罪责,兰儿已经怀孕了。”皇后听后,惊愕地走下座位说:“皇帝为何不早说?我杖责她,是遵循祖制;受杖导致流产,是违背祖训了。皇上虽然正值壮年,但储君尚未确立,我怎么能固守一条训诫而失去列祖列宗万世的遗意呢?”于是哭泣了很久,最终没有杖责。从此慈禧严厉忌惮慈安,不再敢诱导皇上纵欲,但怨恨确实是从这时开始的。
同治八年,又有慈安与恭亲王协议惩办安得海一事。起初,安得海倚仗权势,欺凌王公大臣,无所不至。朝臣都侧目而视,恭亲王尤其如此。恰逢恭亲王请求觐见慈禧,慈禧正与安得海谈话,推辞不见。恭亲王愤怒,退下后对亲信说,不杀安得海不足以对得起祖宗、整顿朝纲。不久,慈禧竟然私自命令安得海前往山东,将要南下江南,织办龙衣锦缎,沿途骚扰逼迫,地方官员无法禁止。当时山东巡抚丁宝桢颇为刚正,认为安得海冒用太后名义,侵扰官民,愤慨想要诛杀他。知道恭亲王与慈安能主持正义,于是密报恭亲王请求训示。正当丁宝桢的奏折到达京城时,慈禧正在看戏取乐。恭亲王于是立即请求觐见慈安,拟定谕旨,慈安画押同意后,快马加鞭将谕旨下发山东,允许丁宝桢迅速就地正法,不必解送京城审讯。临出发时,慈安私下对恭亲王说:“此举必定得罪西太后,将来或许会甘心谋害我,也未可知。虽然如此,为了国家大事,不得不这样做。”说话间颇露懊丧之色,可知平日里对慈禧无可奈何已久。谕旨到达后,丁宝桢立即杀了安得海。谕旨大略说:
根据丁宝桢奏报太监在外招摇煽惑的折子,德州知州赵新禀称“七月间有姓安的太监,乘坐两只太平船,声势显赫,自称奉旨差遣,织办龙衣。船上有日形三足乌旗一面,船旁有龙凤旗帜,带有男女多人,并有女乐,品竹调丝,两岸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又说本月二十一日是该太监生辰,中间摆设龙衣,男女罗列跪拜。该州正在查访期间,船已扬帆南下。该巡抚已饬令东昌、济宁各府州饬属跟踪追捕”等语。阅览奏折深感惊异,该太监擅自远出,并有各种不法情事,若不从严惩办,何以肃清宫禁而警戒效尤?著马新贻、张之万、丁昌日、丁宝桢迅速选派干练官员,在所属地方,将六品蓝翎安姓太监严密查办。令随从人等指证确实,无需审讯,立即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辩掩饰。如该太监闻风折回直隶境内,即著曾国藩一体严办正法。倘有疏漏纵容,只追究该督抚的责任。其随从人等,有迹近匪类者,并著严办,分别惩办,无需再行请示。将此由六百里加急各密谕知之。
此谕既出,慈禧正沉迷于戏剧,尚不知情。所以丁宝桢得以实现其志,慈禧来不及援手阻止。安得海被诛杀后十天,慈安又命恭亲王拟定第二道谕旨,说:
本月初三日,丁宝桢奏:据德州知州赵新禀称,有安姓太监乘坐大船,捏称钦差,织办龙衣,船旁插有龙凤旗帜,携带男女多人,沿途招摇煽惑,居民惊骇等情。当时已谕令直隶、山东、江苏各督抚派员查办,立即正法。现据丁宝桢奏,已在泰安县地方将该犯安得海抓获,遵旨正当。其随从人等,本日已谕令丁宝桢分别严行惩办。我朝家法相承,整饬宦官,有犯必惩,纲纪至严,每遇有在外招摇生
事者,无不立治其罪,乃该太监安得海,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种种不法,实属罪有应得。经此次严惩后,各太监自当益知儆惧。仍著总管内务府大臣严饬总管太监等,嗣后务将所管太监严加约束,俾各勤慎当差。如有不安本分,出外滋事者,除将本犯照例治罪外,定将该管太监一并惩办。并通谕直省各督抚严饬所属,遇有太监冒称奉差等事,无论已未犯法,立即锁▯,奏明惩治,毋稍宽纵。
译对于犯事者,没有不立即治罪的。至于该太监安得海,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种种不法行为,实属罪有应得。经过此次严惩后,各太监自然应当更加知道警戒畏惧。仍命令总管内务府大臣严厉告诫总管太监等人,此后务必对所辖太监严加约束,使他们各自勤勉谨慎地当差。如果有不安守本分、出外惹事生非的,除了将本犯依照惯例治罪外,一定将管辖他的太监一并惩办。并普遍晓谕直省各总督、巡抚严厉告诫所属官员,遇到有太监冒充奉旨出差等情况,无论是否已经犯法,立即将其锁拿,上奏朝廷惩治,不要稍有宽纵。
西后既睹此谕,虽亦无可奈何,而慈安之不敢斥言慈禧之过,婉曲规避,煞费苦心。然可知其仁而不武、大权旁落之渐,可为寒心也。慈禧果老羞成怒,竟提出质问以向慈安,以为不与己商,未免轻视,大有悻悻之态。慈安非特不能侃侃与辨,且惊惧不胜,至谢以事系恭王所主持而后已。懦哉,慈安!然而小人之心,遇让则夺,彼退则此进。昔日之待慈安谦而有礼者,今则攘臂摘权,绝不愧怍。以为彼既自开先例,我更无容多让。自是厥后,慈安拱手就范,不敢与争,且生命亦寄于彼人之手,恭王更惴惴,不复敢为慈安画一策矣。未几而有同治帝崩,慈禧专擅,立弈讠▯之子载┟为光绪帝事。
同治帝以游冶致疾,遂夭其年。时皇后虽有孕,尚无他皇嗣。两宫皇太后议立新帝于养心殿,王公大臣宗室等咸在。慈安本属意恭王之子,欲于会议发表己意,然讷于口,期期未可也。慈禧即亻▯言曰:“皇后虽已有孕,不知何日诞生。皇位不能久悬,宜即议立嗣君。”恭王抗声曰:“皇后诞生期当不久,应暂秘不发丧。如生皇子,自当嗣立;如生女,议立新帝未晚也。”众似赞同此议,慈禧曰:“不可。今南方未靖,中朝无主,何以安镇人心?国本动摇,良非细故。”军机大臣皆称是。慈安至此,始不得不言,乃曰:“据我之意,恭王之子可以承袭大统。”恭王闻之,叩首言不敢。慈安简单之词气,遂为所沮。在恭王谦退不敢,而慈安又久慑于慈禧,一语才发,其气顿馁。慈禧目无全牛,知此事可以力取,方顾问宗室载淇。慈安乘势又言曰:“依承袭之正序,应立溥伦为大行皇帝之嗣子。”溥伦者,载淇之子也,载淇亦叩首言不敢。慈禧正色曰:“姑舍是,尔为弈讠惠后,乃继冢嗣者,于前史有此例乎?”恭王沈吟曰:“明之英宗为然。”慈禧本熟于史事,乃曰:“此例不祥。英宗之立,乃孙妃欺主之行为。且英宗在位时,国家不宁,曾为蒙古军队所执。其后回国,国中已立其弟。经历八年,乃更夺之。”语次,转谓慈安曰:“据我之意,当立弈讠惠之子载┟。宜速断,不可延误。”慈安默然,意似不可,而难于启齿。恭王独勃然作色曰:“立长一节,独可岸然不顾耶?”慈禧曰:“苟不决,可以投名之法定之。”慈安亦颔之,绝无异言。于是各拈阄入一小匦中,及揭晓,则醇王等投溥伦,有三人投恭王之子,其余皆如慈禧意。盖慈禧逆知其党必占优胜,事前早有预备,临时故示人以公允耳,慈安犹以为天意也。
慈禧既立光绪帝,权力浸炽,驯至公然与诸伶谈讠燕,恬不为怪,惟尚不敢使慈安知。旋婴疾不视朝,历久未痊。慈安念其有决择才,辄往就商,且藉存问以联络情谊。一日尚早,慈安驾忽至,侍御皆出不意,未及报知,慈安亦摇手,禁勿声。盖体恤病者,恐其惊扰也。将履寝室,帘幕沉沉,似闻气息如乳腥,亦不之辨。既入,慈禧横卧榻上,一男子似伶人服装者,为之抚肤捶腰,意甚狎亵。慈安本不易怒,至是目睹怪现状,不觉气愤填膺,勃不可遏,立斥内监曳伶人出,厉声数慈禧之罪,且曰:“吾受先皇帝遗诏,本应翦除,顾念尔才堪臂助,且情如姊妹,何忍下此辣手?今尔乃不恤人言至此耶?不速改,吾终不能以私情废公义。”语未毕,慈禧涕泗交颐,长跽乞命,慈安亦涕泣良久。慈禧矢言改悔,苟萌故态,愿膏斧钺。慈安以为恳挚,反劝慰之,立命赐伶人死。伶人者,金姓,后于慈禧没后,其家人始敢泄其详也。相传慈禧久病,实系生育血崩,医治均罔效,后得吉林省所贡人参数枝,钜如婴孩者,煎汤服之,始奏霍然。而金伶之案,实发于其将痊时也。自是慈安以为慈禧必感予之不杀,改过自新,且可热心助予治理;而慈禧则以为彼乃发我之覆若此,我不先声夺人,制其死命,后此尚有我自由地步耶,于是极恶至惨之剧出矣。先是,慈安喜小食,常以点心盒自随,觉饥则任意取食,其间糕饼、饽饽、寒具
译西太后看到这道谕旨后,虽然也无可奈何,但慈安太后不敢直言慈禧的过错,而是委婉曲折地回避,煞费苦心。然而由此可知,慈安仁慈而缺乏威严、大权逐渐旁落的趋势,令人寒心。慈禧果然恼羞成怒,竟向慈安提出质问,认为不与自己商量,未免轻视自己,大有愤懑不平之态。慈安不仅不能理直气壮地辩驳,而且惊恐畏惧到了极点,直到谢罪说事情是由恭亲王主持的才作罢。慈安真是懦弱啊!然而小人的心思,遇到退让就会夺取,对方退让自己就前进。昔日对待慈安谦恭有礼的人,如今却公然攫取权力,毫无愧色。认为既然对方已经开了先例,自己更无需多让。从此以后,慈安拱手顺从,不敢与之争辩,而且性命也寄托在他人手中,恭亲王更是提心吊胆,不再敢为慈安出谋划策了。不久同治帝驾崩,慈禧专权,立奕𫍽之子载湉为光绪帝。
同治帝因纵情声色而致病,于是英年早逝。当时皇后虽然怀孕,但尚无其他皇嗣。两宫皇太后在养心殿商议立新帝,王公大臣和宗室成员都在场。慈安原本属意恭亲王之子,想在会议上发表自己的意见,但口才笨拙,结结巴巴说不出来。慈禧便抢先说道:“皇后虽然已经怀孕,不知哪一天才能分娩。皇位不能长久空缺,应当立即商议确立嗣君。”恭亲王高声说:“皇后分娩的日子应当不久,应该暂时保密不发丧。如果生下皇子,自然应当继承皇位;如果生下女孩,再商议立新帝也不晚。”众人似乎赞同这个提议,慈禧说:“不行。如今南方尚未平定,朝廷没有君主,怎么安定人心?国家根本动摇,绝非小事。”军机大臣都称是。慈安至此,才不得不说话,于是说:“依我的意思,恭亲王之子可以继承大统。”恭亲王听后,叩头说不敢。慈安简单的语气,就这样被压制住了。恭亲王谦逊退让不敢接受,而慈安又长期被慈禧震慑,一句话刚出口,气势就顿时馁了。慈禧目中无人,知道这件事可以靠强力取得,便回头询问宗室载淇。慈安趁机又说:“按照继承的正统顺序,应当立溥伦为大行皇帝的嗣子。”溥伦是载淇的儿子,载淇也叩头说不敢。慈禧严肃地说:“暂且放下这个,你是奕𫍽的后代,却是继承宗庙的人,前代史书上有这样的先例吗?”恭亲王沉吟说:“明朝英宗就是这样。”慈禧本就熟悉史事,于是说:“这个先例不吉利。英宗被立,是孙妃欺压君主的行为。而且英宗在位时,国家不安宁,曾被蒙古军队俘虏。后来回国,国内已经立了他的弟弟。经历了八年,才再次夺回皇位。”说着,转而对慈安说:“依我的意思,应当立奕𫍽之子载湉。应当迅速决断,不可延误。”慈安沉默不语,心里似乎不同意,但难以开口。恭亲王独自勃然变色说:“立长幼有序这一条,难道可以公然不顾吗?”慈禧说:“如果不决断,可以用投名签的方法决定。”慈安也点头同意,绝无反对之言。于是各自拈阄放入一个小盒中,等到揭晓时,醇亲王等人投的是溥伦,有三人投的是恭亲王之子,其余都如慈禧所愿。大概慈禧预先知道她的党羽必占优势,事前早有准备,临时故意示人以公允罢了,慈安还以为这是天意呢。
慈禧立了光绪帝后,权力日益炽盛,以至于公然与戏子谈情说爱,安然不以为怪,只是还不敢让慈安知道。不久慈禧生病不上朝,长久未愈。慈安念她有决断之才,常常前往商量,并且借探问病情来联络情谊。一天还早,慈安的车驾忽然到来,侍从都出乎意料,来不及报告,慈安也摆手,禁止出声。大概是体恤病人,怕惊扰她。将要进入寝室时,帘幕低垂,似乎闻到气息像乳汁腥味,也不去分辨。进入后,慈禧横卧在床上,一个男子穿着类似戏子的服装,为她抚摸皮肤捶打腰部,神情非常狎昵轻亵。慈安本来不容易发怒,至此目睹怪现状,不觉气愤填膺,勃然不可遏制,立即斥责太监拖出戏子,厉声数落慈禧的罪过,并且说:“我受先皇帝遗诏,本应铲除你,但念你才能可以辅佐,且情同姊妹,怎么忍心下此辣手?如今你竟然不顾人言到这种地步吗?不赶快改正,我终究不能因私情而废公义。”话没说完,慈禧泪流满面,长跪乞命,慈安也哭泣了很久。慈禧发誓改悔,如果再有旧态,甘愿受斧钺之刑。慈安以为她诚恳真挚,反而劝慰她,立即命令赐戏子死。戏子姓金,后来在慈禧死后,他的家人才敢泄露详情。相传慈禧久病,实际上是生育血崩,医治均无效,后来得到吉林省进贡的人参几枝,大如婴儿,煎汤服用,才突然痊愈。而金伶一案,实际上是在她将要痊愈时发生的。从此慈安以为慈禧必定感激自己不杀之恩,改过自新,并且可以热心辅助自己治理;而慈禧则认为对方竟然如此揭发我的隐私,我不先声夺人,制服她的死命,以后还有我自由活动的余地吗,于是极其恶毒惨烈的剧变就出现了。在此之前,慈安喜欢小吃,常带着点心盒,觉得饿了就随意取食,其中有糕饼、饽饽、寒具
之属罔不备。慈禧窥之稔,乃乘间言有膳夫能制小食,颇极精致,愿献薄物,求太后鉴赏。慈安以为爱己,喜而受之。既食,适值召见军机之期,遂出坐朝。是时光绪辛亥春三月十日也,进见者为枢府王大臣恭亲王弈讠斤、大学士左宗棠、尚书王文韶、协办大学士李鸿藻等。俱言确见慈安御容和怡,无婴疾色,但两颊微赤,状如半醺,亦不以为异也。军机诸臣退,已午后四钟,内廷忽传孝贞太后崩,命枢府诸人速进议,诸大臣惊骇欲绝。故事:凡帝、后疾,传御医,先诏军机悉其事,医方药剂,悉由军机检视。今突如其来,既未传医,更无方剂,自当疑怪。诸臣入至慈安宫,见慈禧坐矮椅,目视慈安小殓,且从容自语曰:“东太后向无疾,日来未见动静,何忽暴变至此?”语时,微作泣声。诸臣皆顿首慰解,绝无一人敢诘问病状者。恭王亦畏慈禧之焰,至是皆噤若寒蝉,草草成丧礼而已。凡后妃毙,必传戚属入内瞻视后,始小殓。此例行之已久,独慈禧后不令人召钮钴禄氏椒房之族入宫,群臣亦无敢一言者。盖慑于慈禧之威,或甘为死党者甚伙也。噫!东宫太后之尊,而一旦为人致毙,如▯羊犬,无片纸只字为讼冤者。于以觇慈禧之势力,亦可卜清祚之将倾。
译这类物品没有不齐全的。慈禧对此早已窥探得十分清楚,于是趁间隙进言,说有一位膳夫擅长制作点心,极其精致,愿意进献微薄之物,请求太后鉴赏。慈安以为这是慈禧爱自己,高兴地接受了。吃完之后,恰逢召见军机大臣的时候,于是出来坐在朝堂上。这时是光绪辛亥年春三月十日,进见的是枢府的王公大臣恭亲王奕䜣、大学士左宗棠、尚书王文韶、协办大学士李鸿藻等人。大家都说确实看见慈安太后的面容和蔼愉悦,没有生病的样子,只是两颊微微发红,样子像喝醉了一半,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军机大臣们退朝时,已是午后四点,内廷忽然传旨说孝贞太后驾崩,命令枢府众人迅速进宫商议,各位大臣惊骇到了极点。按旧例:凡是皇帝、皇后生病,传召御医,先要诏令军机大臣知晓详情,药方药剂,都由军机大臣检视。如今突然发生变故,既没有传召御医,更没有药方药剂,自然应当感到疑惑奇怪。各位大臣进入慈安太后宫中,看见慈禧坐在矮椅上,看着慈安太后进行小殓,并且从容地自言自语说:“东太后向来没有疾病,近来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突然?”说话时,微微发出哭泣的声音。各位大臣都磕头安慰劝解,没有一个人敢质问病情。恭王也畏惧慈禧的威势,至此都噤若寒蝉,只是草草办理了丧礼罢了。凡是后妃去世,必定传召亲属进入宫内瞻视之后,才开始小殓。这个惯例实行已久,唯独慈禧太后不让人召钮钴禄氏椒房之族入宫,群臣也没有敢说一句的。大概是因为慑于慈禧的威严,或者甘愿做死党的人很多啊。唉!东宫太后如此尊贵,却在一瞬间被人害死,像猪狗一样,没有片纸只字为她申诉冤屈。由此可以窥见慈禧的势力,也可以预知清朝国运将要倾覆。
○阎文介方正
同治间,鄙中啧啧道阎文介轶事,谓近世强项者流,无出其右。嗣有友人某述其详,则执法不阿,使官文恭为之屈膝者也。先是,胡文忠既薨,官文恭为总督,新繁严渭春中丞树森,继文忠为巡抚。严公原籍渭南,▯▯李午山宗焘知武昌府,皆文介乡人也。夙知文介严峻,咸敬畏之。而官▯茸素著,且多嗜好,惟尚知畏惮正人,不敢自恣耳。故事:两司必兼督抚总营务处衔,故能节制诸将领。某弁者,文恭之娈童也。文恭宠之甚,令带卫队,且保其秩至副将,某居之不疑,赫然大将威风矣。平时无所不为,视两司蔑如也。一日,帅亲兵数人,闯城外居民家,奸其处女。女哭詈不从,某以刀环筑杀之而逸。其父母入城呼冤,府县皆莫敢谁何。文介闻之,震怒,立上谒督署,索某弁惩治。某弁知文介夙有铁面名,必无邀赦之希望也,先入督署,求救于文恭,文恭匿之。有顷,文介晋谒,文恭辞以疾。文介称有要事,必欲面陈,如中堂不可以风,即卧室就见亦无妨。阍者出,固拒之。文介曰:“然则中堂病必有痊时,俟其痊,必当传见,吾久居此以待可耳。”命从者自舆中以■1A被出,曰:“吾即以司道官厅为藩司行署矣。”凡卧起于官厅者三日夜。文恭嘱司道劝之归署。必不可。文恭始大窘,以严、李俱文介同乡,急命材官延之至,浼为调人,而自于屏后窃听之。二公譬谕百端,文介终不屈,誓不得某弁伸国法不止。文恭无所为计,乃自出相见,出即长跽,文介岸然仰视,不为动。严公乃正色曰:“丹初亦太甚矣。中堂不惜屈体至此,公独不能稍开一面网乎?”文介不得已,始趋扶文恭起,与要约,立斥某弁职,令健儿解归原籍,立启行,无许片刻逗遛。文恭悉允诺,乃呼某弁出,令顿首文介前,谢再生恩。文介忽变色,叱健儿执某弁,诣阶下,褫其衣,重杖四十。杖毕,立发遣以行。历三小时而事毕,始诣文恭势,长揖谢罪。自是,文恭益严惮文介,然倚重愈甚。久之,密疏保奏,巡抚山东。虽为调虎离山计,亦以见文恭之尚能崇拜善人也。
○四春琐谭 五则
文宗渔色于圆明园一隅,暗藏春色,谓之四春,世竞传之,中惟牡丹春为最艳媚。春本苏人小家碧玉也。山塘月满,独占风流,艳名噪里巷,纨绔子无不垂涎。旋有广陵盐商某者,因事来吴门,见春艳之,介蜂媒蝶使,得暗探骊珠,挥霍不下数千金矣。满拟金屋藏娇,载之返绿杨城郭。女母闻盐商豪富,所索金意未慊,否则须与偕行,倚钱树子为养老计。盐商恶其愿太奢,置不理。而某部郎适衔使命莅苏,已取某内监密嘱,物行吴门佳丽。偶见春于虎邱,诧曰:“此奇货也。”辗转探得盐商与女母交涉状,乃使媒媪谓之曰:“京中有贵人纳妾,钜资所不惜。苟允诺,保汝老妪吃着不尽也。”女母意动,女似不愿。嗣为媒媪甘言怂恿,竟获首肯,乃载与俱北。既抵京,入一府第,仆从喧赫,锦衣玉食,无所事事,且不睹所谓主人者,只见姊妹行四五人,衣服容貌,与己相类。心大异之,疑为勾栏,顾不令应客,益不可解。居月余,忽诸仆传令仓皇,云送诸美人入园矣。车马喧阗,相送俱去,惘惘不知所往。及届,则池馆清幽,水木明瑟,一巨丽之园亭也。无何,主翁命入拜,科头箕踞,状至倨傲。仆辈衣冠亦异常人,称主人为“佛爷”,诸女始觉有异。及归房栊,殊无婢媪,往来奔走者悉系奇服之仆辈。私询之,始知主翁实当今之第一人也。诸女或以为大戚,盖习闻入宫者不能复出,非特父母亲属,不获临存;即偶欲自由问候旧人,及外出游散,俱在禁止之列。因窃窃议欲私遁,然园以外之天地,目所未经,修路漫漫,去将安之?不得不望而生怯。中有广陵女子,韶年稚齿,颇跳荡自喜,郁郁居此,不惯束缚,乃欲尝试其卷逃之小技。因贿内侍辈求导引,乘夜欲遁去。内侍伪应之,飞报于西后。盖西后本不慊此等汉女,方日侦其衅
译○阎文介方正
同治年间,家乡人们啧啧称道阎文介的轶事,说近世刚直不阿的人,没有能超过他的。后来有位朋友详细叙述了此事,原来是阎文介执法不阿,使得官文恭不得不向他屈膝。在此之前,胡文忠公去世后,官文恭担任总督,新繁人严渭春中丞树森,继任胡文忠公担任巡抚。严公原籍渭南,李午山宗焘任武昌知府,都是阎文介的同乡。他们向来知道阎文介严厉方正,都敬畏他。而官文恭向来以庸碌无能著称,而且嗜好很多,只是尚知畏惧正直的人,不敢放纵自己罢了。按惯例:两司(布政使、按察使)必定兼任总督、巡抚总营务处的头衔,所以能够节制各位将领。有个武官,是官文恭的男宠。官文恭非常宠爱他,让他带领卫队,并且保荐他的官职升到副将,那武官安然接受,俨然一副大将的威风。平时无所不为,把两司看得如同无物。一天,他带着几名帅亲兵,闯进城外居民家中,强奸处女。女子哭骂不从,那武官用刀柄将她打死然后逃跑。女子的父母进城喊冤,府县都不敢过问。阎文介听说后,震怒,立即上总督署,索要那武官惩治。那武官知道阎文介向来有铁面无私的名声,肯定没有希望得到赦免,就先入总督署,向官文恭求救,官文恭把他藏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阎文介进见,官文恭以生病为由推辞。阎文介说有要事,一定要当面陈述,如果中堂(官文恭)不能因为风寒(生病)不见,即使在卧室接见也无妨。守门人出来,坚决拒绝。阎文介说:“那么中堂的病必定有痊愈的时候,等痊愈后,必定会传见,我长久住在这里等待也可以。”命令随从从轿中拿出被褥,说:“我就把司道官厅当作藩司的行署了。”在官厅里卧起达三天三夜。官文恭嘱咐两司劝他回署,他坚决不肯。官文恭这才非常窘迫,因为严、李都是阎文介的同乡,急忙派使者请他们来,拜托他们做调停人,而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偷听。两位同乡百般劝解,阎文介始终不屈服,发誓不抓获那武官伸张国法绝不罢休。官文恭没有办法,于是亲自出来相见,出来就长跪在地,阎文介高傲地仰视,不为所动。严公于是严肃地说:“丹初(阎文介字)也太过分了。中堂不惜屈尊到这种地步,您难道不能稍微网开一面吗?”阎文介不得已,才快步上前扶起官文恭,与他约定,立即革除那武官的职务,命令健壮的士兵押解他回原籍,立即启程,不允许片刻逗留。官文恭全部答应,于是叫出那武官,让他向阎文介磕头,感谢再生之恩。阎文介忽然变了脸色,喝令士兵抓住那武官,带到台阶下,剥去他的衣服,重重杖打四十下。杖打完毕,立即发遣上路。历经三个小时事情才完毕,阎文介才去拜见官文恭,长揖谢罪。从此,官文恭更加严厉地畏惧阎文介,然而倚重他更加厉害。很久以后,秘密上疏保奏,让他担任山东巡抚。虽然是调虎离山的计策,也可见官文恭尚能敬重好人。
○四春琐谭 五则
文宗在圆明园一角寻欢作乐,暗藏春色,称为四春,世人竞相传颂,其中牡丹春最为艳丽妩媚。春原本是苏州的小家碧玉。山塘月色满盈,独占风流,艳名轰动里巷,纨绔子弟无不垂涎。不久有位广陵盐商,因事来到苏州,见到春的美貌,通过媒人牵线搭桥,得以暗中得到她,挥霍不下数千金。满心打算金屋藏娇,载着她返回扬州城。女的母亲听说盐商豪富,所索要的金银不满意,否则必须一起同行,依靠有钱人作为养老之计。盐商厌恶她的愿望太奢侈,置之不理。而某部郎正好奉命来到苏州,已经接受某内监的密嘱,物色苏州的佳丽。偶然在虎邱见到春,惊讶地说:“这是奇货。”辗转探得盐商与女的母亲交涉的情况,于是派老媒婆对她说:“京中有贵人纳妾,不惜巨资。如果答应,保证你老妇人吃喝不尽。”女的母亲心动,女似乎不愿意。后来被老媒婆甜言蜜语怂恿,竟然首肯,于是载着她一起北上。抵达京城后,进入一座府第,仆从喧赫,锦衣玉食,无所事事,而且不见所谓的主人,只见到姐妹四五人,衣服容貌,与自己相似。心中非常诧异,怀疑是妓院,但不让接客,更加不可理解。住了一个多月,忽然仆人们传令仓皇,说送各位美人入园了。车马喧阗,相送离去,茫然不知所往。到达后,则是池馆清幽,水木明瑟,一座巨大的华丽园亭。不久,主人命令入拜,主人头裹布巾,两腿张开坐着,态度极其倨傲。仆人们衣冠也异常人,称主人为“佛爷”,各位女子这才觉得有异。回到房间,没有婢女老妇,往来奔走的都是奇装异服的仆人。私下询问,才知道主人实际上是当今的第一人。各位女子有的非常悲伤,因为听说入宫者不能复出,不仅父母亲属,不能探视;即使偶尔想自由问候旧人,以及外出游散,都在禁止之列。于是私下议论想要私自逃跑,然而园子以外的天地,眼睛未曾见过,道路漫漫,去了将到哪里?不得不望而生怯。其中有位广陵女子,年纪尚小,颇为活泼自喜,郁郁地住在这里,不习惯束缚,于是想要尝试逃跑的小伎俩。于是贿赂内侍请求引导,乘夜想要逃跑。内侍假装答应,飞报给西后。因为西后本来就不满意这些汉族女子,正每日侦查她们的过错。
,以为排斥之地。得此消息大喜,立遣侍卫追缉之。不三小时,如虎捕羊,招▯而至,西后立命绞死。文宗闻之,欲驰救,业已无及。自是诸女胆裂,无敢作越步想者。牡丹春最慧黠,乃谓诸女曰:“吾辈服装有特别辨认,故一出门,不复可掩饰。今与诸姊妹约,悉改服旗装,佛爷虽不喜,然偶一为之,亦可博其欢心。此后时时试服之,则左右不疑,一旦有变,吾辈服此出园,与他宫人厮混,则追者难于别认矣。”诸女闻之,疑信参半。牡丹春则毅然行其计,文宗见之,果不甚悦。盖文宗本以厌满喜汉,故罗致吴下群娃为娱目计。牡丹春独触其忌,遂致失宠。西后闻之,以为牡丹春有心向化,颇懈其伺察;且知失宠,益心喜。无顷,英法联军变起,牡丹春因贿通内侍,先获确耗。乃改服装,杂西后宫女中出,竟得脱归吴下,嫁一士人为妻。
译(皇帝)将她们视为排斥异己的地方。得知这一消息后大喜,立即派遣侍卫前去追捕。不到三个小时,如同猛虎捕食羔羊一般,将〇招致而来,慈禧太后立即下令将其绞死。文宗听说后,想要快马加鞭去救,却已经来不及了。从此众宫女胆战心惊,没有人再敢有越出宫门的念头。牡丹春最为聪慧狡黠,于是对众宫女说:“我们因为穿着特殊的服饰,所以一旦出门,就无法掩饰。现在我与各位姐妹约定,全都改穿满族旗装,皇帝虽然不喜欢,但偶尔这样做,也可以博取他的欢心。此后经常试穿这种衣服,那么身边的人就不会怀疑,一旦有变故,我们穿着这身衣服出宫,与其他宫女混杂在一起,那么追捕的人就难以分辨了。”众宫女听了这话,半信半疑。牡丹春则坚决执行这个计策,文宗见了,果然很不高兴。因为文宗本来就厌恶满族而喜欢汉族,所以招揽江南的众多少女来取悦自己。牡丹春独自触犯了皇帝的忌讳,于是导致失宠。慈禧太后听说后,认为牡丹春有心归顺教化,稍微放松了对她的监视;而且知道她失宠了,心里更加高兴。不久,英法联军发动事变,牡丹春因为贿赂太监,事先获得了确切的消息。于是改换服装,混杂在慈禧太后的宫女中间出宫,竟然得以逃脱回到江南,嫁给一个读书人做了妻子。
海棠春乃大同一女伶,名玉喜,常演剧于津门,工青衣,尤擅闺贴,且能琵琶、羌笛,捧场者咸属王孙贵胄,其父师宝若连城,虽万金不与易也。每一登场,莫不啧啧慕色艺,月金之昂,占津门第一。有士人某者,颇风流自赏,骤睹之,不觉色授魂与,因日坐前席以觇声容,风雨寒暑无间。年余,家已落,夷然不顾也。士人固美姿容,善修饰,玉喜常见其独坐谛听,心窃异之,既而无日不然。会天暑,入座者稍稀,士人巍然无倦容。玉喜翩然下,殷勤献茶,问姓名。士人大惊。盖此系伶人待熟魏之礼也。玉喜告以己之居址,邀客过从。士人骤膺宠遇,感激不知所云。四座皆属耳目,疑士人为豪客,因玉喜于平时不甚肯应客也。语既毕,玉喜翩然出。士人惘惘如有所失,念己日措观剧,资已将告竭,为亲友揶揄。今入彼室,虽不挥霍,亦应花费,阿堵物将何所出?然念美人厚意不可负,拼孤注一掷,以偿金诺。遂解所服纱袍入质库,得金数饼入囊中,而易以葛衣。既往,玉喜欢迎备至。诸侍婢咸愕然,盖讶士人既系生张,兼之服御甚朴也。玉喜笑语同人曰:“此南中名士,某大老犹敬礼之,吾侪敢不喜其莅止耶?”遂命酒宴之,殷勤酬劝,笑语甚密。士人踧踖不安,玉喜慰解之曰:“自妾见君占前席,几年余矣。虽未通辞,音容实已甚稔,吾两人所谓神交也。君固多情,妾亦非不能解事者。宜及闲暇,尽此一夕之欢。君客中岑寂,即时时过我一谈,未尝不于君有裨。君以为何如?”士人曰:“崇拜仙仪,有如饥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此徒夸夫艺耳。若卿则更擅仙姿,绝非凡体,鲰生何福,得亲芳泽。前此抱愿弥奢,岂敢唐突?今蒙不弃,辱承招致,此实天假之缘,意外之遇也。鲰生有神魂颠倒而已,自惭形秽,何以克当?愿卿自重。”玉喜正色曰:“是何言欤?相君丰采,岂长贫贱者。况奇才养晦,识者自知,孰谓我辈中遂无眼法耶?彼龌龊纨绔,虽炫多金,吾视之犹傀儡。君勿过谦,妾一歌场贱物耳。君他日贵,视妾何足齿数?但愿一念风尘中尚有此伤心人耳。”语次,若有泪痕。士人亦凄然起谢。宴罢,士人探囊欲犒侍者,玉喜遽起止之曰:“勿尔。妾已代办久矣。”且揽衤去附耳曰:“妾顷见君服纱袍,得毋易金耶?为妾故,致劳心计,视妾何如人?后勿复尔。”士人唯唯。献茶果已,又复纵谈。士人欲辞去,玉喜殊恋恋,既而妨于侍婢,乃嘱:“明日有事,后日晚间必来,勿劳久盼也!”士人诺之。将出,玉喜以一物私置怀中,珍重而别。归展见之,黄金重十笏也。自是士人每往,玉喜必有所赠。士人不肯受,玉喜曰:“子独无挹注法乎?”士人悟,乃即以其金为犒资,夜度者屡矣,侍婢以为豪。积金日多,玉喜促士人为脱籍计。士人恐大妇不容,欲为别营金屋,思获一部差,方可措办。忽某内侍携巨金至津,啖其母与师云:“某贵人府特选,重聘所勿惜。”母遽许之。遂入圆明园,曰“海棠春”。玉喜终思士人不置,年余,郁郁致疾,玉损香销,未及遘焚园之惨也。
某大僚有婢饶于姿,肌肤莹泽如羊脂玉,颊晕朝霞,天然妩媚。某大僚涎之久,欲置▯室。大妇防之甚严,不得遂。有内务府散秩大臣宗室子者,大僚戚串也。偶讠燕内寝,见婢捧觞,诧曰:“此尤物也。况凌波微步者耶,可谓婢中翘楚矣。”因附耳与某大僚私语。某大僚曰:“果如是,吾何惜牺牲一婢?”宗室子笑曰:“吾明日当偕内侍来。”大僚允诺,乃入语其妻,以为献媚计。盖大僚固有季常癖者也,而不知其意实在梯荣。无何,迁延数日,内侍不来,宗室子往热河差遣矣。某僚私念,官虽未获,苟留艳婢,计亦良得。因语妻以事机相左,殆亦前缘,微露列诸小星意。妻怒曰:“子不长进,乃近禁脔,行见子为乞儿矣。”乃愤然出,自往谒宗室子之福晋。福晋因出入宫闱,常通内线者。乃曰:“吾固闻之,吾夫太汗漫,乃
译海棠春是大同一位名叫玉喜的女伶,常在天津演出,擅长青衣行当,尤其精通闺门旦和贴旦,而且能弹奏琵琶、吹奏羌笛,捧场的人都是王孙贵族,她的父亲和师傅把她看得像连城之璧一样珍贵,即使有万金也不肯交换。她每次登台,人们无不啧啧赞叹她的色艺,她的月薪高昂,位居天津第一。有一位士人,颇为风流自赏,突然见到她,不禁为之神魂颠倒,于是每天坐在前排观看她的表演,风雨寒暑都不间断。一年多后,家产已经败落,他却毫不在意。这位士人本来姿容俊美,善于修饰,玉喜常看见他独自坐着仔细聆听,心里暗自觉得奇怪,后来发现他每天都这样。恰逢天气炎热,入座的人稍微稀少,士人依然端坐没有倦容。玉喜轻盈地走下台来,殷勤地献上茶水,询问他的姓名。士人大吃一惊。因为这本是伶人对待熟客的礼节。玉喜告诉了他自己的住址,邀请他前去拜访。士人突然受到这样的宠遇,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在座的人都侧目而视,怀疑士人是豪客,因为玉喜平时不太愿意应酬客人。话刚说完,玉喜轻盈地离去。士人怅然若失,想到自己每天筹措看戏的钱,资金即将耗尽,被亲友嘲笑。现在进入她的房间,虽然不挥霍,也应当花费,钱从哪里来呢?然而想到美人厚意不可辜负,便孤注一掷,以偿还金钱的承诺。于是脱下所穿的纱袍去当铺典当,得到几锭金子放入囊中,换上了葛布衣服。前往时,玉喜接待得非常周到。众侍女都很惊讶,因为士人既是生客,而且衣着非常朴素。玉喜笑着对众人说:“这是南方的名士,某位大老尚且敬重他,我们怎敢不喜欢他的到来呢?”于是设酒宴招待他,殷勤劝酒,谈笑非常亲密。士人局促不安,玉喜安慰他说:“自从妾身看见您坐在前排,已经一年多。虽然没有交谈,但音容实际上已经很熟悉,我们两人可以说是神交。您本来多情,妾身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应当趁着闲暇,尽这一晚的欢愉。您客居寂寞,如果常来和我谈谈,未尝对您没有益处。您觉得如何?”士人说:“崇拜您的仙姿,如饥似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不过是夸赞您的技艺罢了。至于您,更拥有仙姿,绝非凡体,小生何福,得以亲近您的芳泽。以前抱有的愿望过于奢求,怎敢唐突?现在承蒙不弃,屈尊招致,这实在是天赐的缘分,意外的相遇。小生只是神魂颠倒而已,自惭形秽,怎能承受?希望您自重。”玉喜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看您的风采,难道会是长久贫贱的人吗?况且奇才隐晦,识者自知,谁说我们这些人中没有识人的眼光呢?那些龌龊的纨绔子弟,虽然炫耀多金,我看他们如同傀儡。您不要过谦,妾身只是歌场中的贱物罢了。您他日显贵,看妾身哪里值得提?只希望一念之间,风尘中还有我这个伤心人罢了。”说话间,似乎有泪痕。士人也凄然起身道谢。宴罢,士人探囊想要赏赐侍者,玉喜急忙制止说:“不要这样。妾身早已代为办理。”并且拉着他的衣袖附耳说:“妾身刚才看见您穿纱袍,莫非是典当换钱了吗?为了妾身的缘故,让您费心算计,您把我看作什么人?以后不要再这样。”士人连连答应。献上茶果后,又继续畅谈。士人想要告辞,玉喜非常留恋,后来碍于侍婢,便嘱咐说:“明天有事,后天晚上一定要来,不要让我久等!”士人答应。将要出门时,玉喜将一件东西私下放入他怀中,郑重告别。回去展开一看,是十笏黄金。从此士人每次前往,玉喜必定有所赠送。士人不肯接受,玉喜说:“您难道没有周转的方法吗?”士人领悟,于是就用那些金子作为赏赐的费用,夜里渡过的次数很多,侍婢以为他是豪客。积累的金子日益增多,玉喜催促士人为她脱离乐籍想办法。士人担心正妻不容,想为她另外营建宅院,想着获得一个部差,才可以筹措办理。忽然某位内侍带着巨额金子来到天津,引诱她的母亲和师傅说:“某贵人府特别选拔,重金聘请不要吝惜。”母亲立刻答应了。于是进入圆明园,名叫“海棠春”。玉喜始终思念士人不止,一年多后,郁郁成疾,玉损香销,没等到遭遇焚园的惨祸。
某位大僚有一个婢女姿色出众,肌肤莹润如羊脂玉,脸颊晕染着朝霞般的红晕,天然妩媚。某位大僚垂涎已久,想把她纳为妾室。正妻防范得非常严密,不能得逞。有一位内务府散秩大臣宗室子,是大僚的亲戚。偶然在内寝宴饮,看见婢女捧着酒杯,惊讶地说:“这是尤物啊。何况步履轻盈的,可以说是婢女中的翘楚了。”于是附耳与某位大僚私语。某位大僚说:“果真如此,我何必吝惜牺牲一个婢女?”宗室子笑着说:“我明天应当和内侍一起来。”大僚允诺,于是进去告诉他的妻子,作为献媚的计策。因为大僚本来就有惧内癖好,而不知道他的意图实际上在于攀附荣华。不久,拖延了几天,内侍不来,宗室子去热河出差了。某位大僚私下想,官职虽然没有获得,如果留下艳婢,计划也很好。于是告诉妻子事情机会有误,大概是前缘,略微流露出纳为小妾的意思。妻子愤怒地说:“你不长进,竟然接近禁脔,不久就会看到你成为乞丐了。”于是愤然出去,亲自去拜见宗室子的福晋。福晋因为出入宫闱,常通内线。于是说:“我本来听说过,我丈夫太随意,竟然……”
不注意。吾当自往探消息。”大僚妻再四恳托而返,指斥大僚为欺君罔上,大肆诟厉,大僚谢罪,不敢辨。明日,福晋至矣,偕内侍数人,谛审婢之发肤形态无不至。既而色然喜曰:“此当系万选之青钱也。”问价几何,大僚妻曰:“此臣下所应献者,敢受值耶?”乃饰以鲜衣,缀以珍玩,约加附数千金,始载与俱行。濒登舆,大僚妻强拉大僚共拜之,曰:“诸事奉恳,一生荣辱,凭汝口也。”婢亦首肯。既入园,果蒙宠幸,曰“杏花春”。未几,大僚外任封疆,获资甚钜焉。
译(大僚)不放在心上。我应当亲自前往探听消息。”大僚的妻子再三恳切托付后返回,指责大僚欺君罔上,大肆辱骂责难,大僚谢罪,不敢辩解。第二天,福晋到了,带着几名内侍,仔细审视婢女的头发、皮肤和体态,没有不详尽的。随后(福晋)面露喜色说:“这应当是万中选一的青钱(喻指珍贵难得的人才)吧。”问价格多少,大僚的妻子说:“这是臣下应当进献的,怎敢接受报酬呢?”于是用鲜艳的衣服装饰她,用珍奇的玩物点缀她,约定另外加上几千两银子,才让她乘车一同离去。即将登上轿子时,大僚的妻子强行拉着大僚一起向福晋叩拜,说:“诸事拜托,我一生的荣辱,就全凭你一句话了。”婢女也点头表示同意。进入园中后,果然受到宠爱,赐名“杏花春”。不久,大僚被外放担任地方大员,获得了巨额财富。
文宗嗜饮,每醉必盛怒,每怒必有一二内侍或宫女遭殃,其甚则虽所宠爱者,亦遭戮辱。幸免于死,及醒而悔,必宠爱有加,多所赏赐以偿其苦痛。然未几而醉,则故态复萌矣。其已被杀或棰挞几死者,醒后亦知怜惜,辄预戒人遇醉勿侍左右。然苟宣召,又不敢不往也。惟杏花春始终未尝为所摧折,偶有诃责,一二语即解。盖杏花春媚态天然,不假修饰,凡见者皆觉心花怒放,虽愤恨正盛,无不一见即消。而文宗之嬖杏花春,更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故醉后虽郁怒欲发,杏花春绰约而前,上必狎抱之曰:“此朕如意珠也。”其或偶加以暗呜叱咤,杏花春却行惴颤,状至可怜,虽不启齿,上必反语曰:“个妮子胆怯哉,生小殆未经风雨也。”以故凡遇上醉,诸姬必膜拜顶礼,咸求杏花春为代表,蕲免谴责。众皆称杏花春为“欢喜佛”,或云“刘海喜”,杏花春亦不以为忤也。性柔婉笃顺,上下无不怜爱,虽西后极妒,亦云:“我见犹怜,无可奈何。”顾有一癖,则爱财如命。平居设一扑满,凡赐金钱,必藏┑之,既入即不令复出,虽诱引逼迫,俱可置之不理。上知其如此,珍赏常过于他人,而杏花春辄自言贫甚。人或知其机密,反唇相稽,则曰:“是区区者,何足言财,聊备游戏耳。他日苟有进,不使睹金玉满堂不止。”其贪如此。每遇人淑慎无所争,及计较锱铢,必悻悻然见于词色。人以故衔之,致相窃议曰:“闻彼为婢子,诚哉,其婢子也。”惜秉慧美之质,而习俗所移,虽至贪极鄙而不惜,殆所见者小,而又加以不学欤。每遇上醉,众挽为代表,彼必需索贿金,不满欲壑,则且迟迟不肯应召。至事急,仍必如其所索以偿之而后已。见者既惯,必摒挡一切速偿之,知与斤斤无幸也。西后知其有守钱虏癖,而窥其囊颇富,乃嗾他姬诱与六博。杏花春不知其诈,昕夕从事,兴高采烈。初多博进,迨其终局,则负筹累累,居然垂千金矣。意大窘,声言:“力不能支,吾不认博负。”正扰攘间,帝驾适来,问所以,曰:“杏花春之负金,朕应为之偿,毋喧聒也。”众见上已任此,遂不敢有言,杏花春意张甚。此后凡有博负,辄故故不偿以待上命;博进则囊之去。众故候上醉时向索,欲以激上怒。抑知上反斥诸姬之不应力索,不责杏花春也。杏花春所积,不下十余万金。尝托心腹内侍挽其主母代为存贮取息。又恐干没,乃声言必立券契。主母以为不信己,颇愤怼,不愿为之经理。杏花春知不合理,乃出千金为寿。主母益怒曰:“吾非贪得无厌者,奈何以此相尝试耶?”后杏花春卒为其子说项,得一郎官始已。及焚园之变,杏花春以金多,为西后侍者所垂涎,竟戕之而夺其所有。
车驾出宣武门,偶过某桥下,遥瞻浣衣女子甚丽,以诘内监。内监乃遣人四出侦之,知为某孀妇女,曰:“是易图也。”乃赍金往说之。孀妇拒之曰:“妾不愿金,且吾女罗敷也。贵人亦知礼,安能逼良为贱?”内监怒曰:“尔一妇人,乃斗胆若此,独敢抗天子之命耶?”妇色然曰:“妾知谁为天子?妾知守礼与信而已。既自有夫,谁可夺者?速去!毋溷我。”内监嗤之以鼻曰:“行见不出十小时,立破尔家。”孀妇方欲有言,女遽止之曰:“胡为以唇舌贾祸?”孀妇始默然,内监亦去。女谓孀母曰:“彼必复来,儿不避,恐陷于不测之祸,不如往姨家暂居。”母亦谓然。迨晚,数内监汹汹入,破扉折棂,备极凶悍,势在得女,则挟与俱去。无何,终不可得,乃牵孀妇行,将押其母以易女。孀妇号泣以从,市人咸酸鼻。女闻之,欲出救母,姨曰:“否!否!是自罹于网也。彼等但恫喝术耳,必不敢谁何汝母。吾以为乘此时招汝婿来,既成婚,偕往求释母,则官中人亦当论情,法决不能强离人夫妇也。”女然其议。亟嘱媒氏往告婿,则南游未归,且罔识其踪迹所在,意大沮丧。而内侍哄然曰相逼,势无术可以解免。女愤欲觅死,姨氏恐祸及己,乃绐之曰:“此
译文宗嗜好饮酒,每次喝醉必定大发雷霆,每次发怒必定有一两名内侍或宫女遭殃,情况严重时,即使是受宠爱的人,也会遭受杀戮侮辱。侥幸免于死罪的人,等到文宗酒醒后悔悟,必定加倍宠爱,大量赏赐以补偿他们的痛苦。然而没过多久再次喝醉,旧态就复萌了。那些已经被杀或被打得几乎死的人,文宗酒醒后也知道怜惜,总是预先告诫别人在他醉酒时不要侍奉在左右。然而如果皇帝宣召,他们又不敢不去。只有杏花春始终没有被摧折,偶尔受到呵斥,说上一两句话就化解了。大概因为杏花春媚态天然,不假修饰,凡是见到她的人都觉得心花怒放,即使愤恨正盛,没有不一见就消解的。而文宗宠幸杏花春,更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地方。所以酒后虽然郁怒欲发,杏花春轻盈地走上前,皇上必定亲昵地抱住她说:“这是我的如意珠啊。”有时偶尔对她低声叱咤,杏花春退后颤抖,样子非常可怜,即使不开口说话,皇上必定反而说:“这妮子胆子真小,从小大概没经历过风雨吧。”因此每当遇上皇上醉酒,众妃嫔必定膜拜顶礼,都请求杏花春作为代表,祈求免除谴责。众人都称杏花春为“欢喜佛”,或者叫“刘海喜”,杏花春也不以为忤逆。她性格柔婉笃顺,上下无不怜爱,即使是西后极度嫉妒,也说:“我见了都可怜,无可奈何。”但她有一个癖好,就是爱财如命。平时放一个存钱罐,凡是赏赐的金钱,必定藏进去,一旦放入就不让取出,即使引诱逼迫,都可以置之不理。皇上知道她这样,珍贵的赏赐常常超过别人,而杏花春却总说自己非常贫穷。有人知道了她的秘密,反唇相讥,她就说:“这点东西,哪里值得谈财,不过是用来游戏罢了。将来如果有进益,不让我看到金玉满堂不止。”她的贪婪就是这样。每当遇上待人淑慎无所争的时候,以及计较锱铢的时候,必定愤愤不平地表现在言辞神色上。人们因此怨恨她,导致私下议论说:“听说她是婢女出身,确实啊,她真是婢女。”可惜她拥有聪慧美丽的资质,却被习俗所改变,即使到了贪婪卑鄙的地步也不惜,大概是因为所见太小,而又加上不学习吧。每当遇上皇上醉酒,众人挽留她作为代表,她必定需要索取贿赂金钱,不满足她的欲望,就迟迟不肯应召。等到事情紧急,仍然必须按照她的索取来偿还才罢休。看见的人既然习惯了,必定清理一切迅速偿还,知道斤斤计较没有侥幸。西后知道她有守钱的癖好,而窥探她的钱袋颇为富有,于是唆使其他妃嫔引诱她玩六博游戏。杏花春不知道这是诈术,早晚从事,兴高采烈。起初大多赢钱,等到终局,则输筹累累,竟然欠下千金。心中非常窘迫,声称:“力量不能支撑,我不承认博戏的债务。”正在纷乱之间,皇帝车驾恰好到来,问原因,说:“杏花春欠下的金钱,朕应该为她偿还,不要喧哗吵闹。”众人见皇上已经承担此事,于是不敢再说话,杏花春意气非常嚣张。此后凡是有博戏债务,就故意不偿还等待皇上命令;博戏赢钱则装进口袋带走。众人故意在皇上醉酒时向她索取,想要激怒皇上。哪里知道皇上反而斥责众妃嫔不应该强力索取,不责备杏花春。杏花春所积累的,不下十余万金。曾经托付心腹内侍挽请他的主母代为存贮取息。又恐怕被侵吞,于是声称必定立下契约。主母认为她不信自己,颇为愤恨,不愿意为她经理。杏花春知道不合理,于是拿出千金作为寿礼。主母更加愤怒说:“我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为什么用这个来试探我?”后来杏花春终于通过她的儿子说项,得到一个郎官职位才停止。等到焚园之变,杏花春因为金钱多,被西后的侍者所垂涎,竟然杀害她并夺走她所有的财物。
车驾出宣武门,偶然经过某桥下,远远看见洗衣女子非常美丽,于是询问内监。内监于是派人四处侦察,知道是某寡妇的女儿,说:“这容易图谋。”于是带着金钱去劝说。寡妇拒绝说:“我不愿意金钱,况且我的女儿是罗敷。贵人也知道礼义,怎么能逼迫良家女子为贱?”内监愤怒说:“你一个妇人,竟然如此大胆,难道敢抗拒天子之命吗?”妇人脸色严肃说:“我知道谁是天子?我只知道守礼和信义而已。既然已经有丈夫,谁能夺走?快走!不要扰乱我。”内监嗤之以鼻说:“不出十小时,立刻破你家。”寡妇正要说话,女儿急忙制止说:“为什么用唇舌招祸?”寡妇才开始沉默,内监也离开了。女儿对寡妇母亲说:“他们必定再来,我不躲避,恐怕陷入不测之祸,不如去姨家暂居。”母亲也认为正确。到了晚上,数名内监汹汹而入,破门折窗,极其凶悍,势在得到女儿,就挟持她一起离开。不久,终究得不到,于是牵拉寡妇行走,将要押解她的母亲来交换女儿。寡妇号泣跟随,市人无不心酸。女儿听说后,想要出来救母,姨说:“不!不!这是自投罗网。他们只是恐吓之术,必定不敢对你母亲怎么样。我认为趁此时招你的女婿来,既成婚,一起前往请求释放母亲,那么官府中人也会讲情,法律决不能强行分离人夫妇。”女儿同意她的建议。急忙嘱咐媒人去告诉女婿,则南游未归,而且不知其踪迹所在,心中非常沮丧。而内侍哄然相逼,势无术可以解免。女儿愤恨想要寻死,姨氏恐怕祸及自己,于是欺骗她说:“这
间风声渐恶,彼辈探知吾匿汝,灭门之祸即在旦夕。若汝以自杀了事,是更葬送吾一家也。吾意汝不如姑往某尼庵中,作带发优婆夷。内侍虽悍,岂能强夺方外人?而吾亦得脱去干系,宁不大佳?”女寻思无计,勉从其议,即往西山某尼庵受戒,曰:“薄命如此,恐终无破镜重圆之日。不如长斋绣佛,以了余生。”遂毅然祝发,作比邱尼妆矣。盖数日前有人传说,婿已在南省遇匪,为匪所戕。道路为兵燹所梗,虽不能必其确否,然可决其北来无期也。女既居尼庵,殊亦无苦。一日,有高轩驷马过门,云贵人莅止。诸尼俱披袈裟出迎,女独以耽静不出。无何,贵人入,翠华招展,知为至尊。诸尼伏地呼佛爷,女自帘隙窥之,身颤欲仆。忽上有所见,乃曰:“帘中有人影,何也”内侍应声牵女出。女心急足违,泪下如雨。上谛视之曰:“此尼非个中人,似曾相识。且绮年玉貌,何苦而甘岑寂耶?”女言:“夫流落南中,生死未卜,母为官事所羁。自知命薄,愿事焚修,不愿问人间繁华事也。”上笑曰:“以子才貌,岂老于空门者?”顾命内侍以舆来,舁此女尼入园,安置某殿,善视之,勿令有所苦。诸内侍唯唯,女号泣不从。上自抚慰之,且言:“尔姑往彼。苟有志,决不相强。”既而女至园中,仍矢志不肯应上命。每上临幸,辄跪地不复起。上赐以“陀罗春”之名。然终焚园之日,凡八月余,上率未一幸也。事亟,女投池死。
译不久风声渐紧,那些人探知我藏匿了你,灭门之祸就在早晚之间。如果你以自杀来结束,那就是更葬送了我们全家。我的意思是你不如暂且去某尼姑庵,做带发修行的优婆夷。内侍虽然凶悍,难道能强夺方外之人?而我也可以脱去干系,岂不是很好?”女子寻思没有别的办法,勉强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前往西山某尼姑庵受戒,说:“命运如此薄,恐怕终究没有破镜重圆之日。不如长斋绣佛,以此度过余生。”于是毅然剃度,打扮成比丘尼的样子。大概数日前有人传说,女婿已在南省遭遇匪徒,被匪徒杀害。道路被战火阻塞,虽然不能确定是否属实,但可以断定他北归无期。女子既然住在尼姑庵,也并没有什么苦处。一天,有高车驷马经过门前,说是贵人到来。众尼姑都披上袈裟出来迎接,女子独自因为喜欢清静而没有出来。不久,贵人进入,仪仗招展,知道是皇帝驾临。众尼姑伏地呼喊佛爷,女子从帘缝中窥视,身体颤抖几乎跌倒。忽然皇上看见了什么,便说:“帘中有人影,是怎么回事?”内侍应声将女子牵出。女子心急脚软,泪水如雨。皇上仔细端详她说:“这尼姑不是个中人,似乎曾相识。况且年轻貌美,何苦甘愿清寂呢?”女子说:“丈夫流落南方,生死未卜,母亲被官事牵累。自知命薄,愿从事修行,不愿过问人间繁华之事。”皇上笑着说:“凭你的才貌,难道会老死在空门之中?”回头命令内侍抬轿子来,把这女尼抬进园中,安置在某殿,好好照看,不要让她受苦。众内侍连声答应,女子哭号不肯服从。皇上亲自抚慰她,并且说:“你暂且去那里。如果有志向,决不强求。”不久女子到了园中,仍然立志不肯顺从皇上的命令。每次皇上临幸,她就跪在地上不再起来。皇上赐给她“陀罗春”的名号。然而直到焚毁园子那天,总共八个月有余,皇上始终没有临幸过她。局势危急,女子投池自尽。
○垂帘波影录 十则
文宗幸热河,仓卒驾崩,时载垣、端华、肃顺等杖策立幼帝,慈安太后实无意于垂帘干政也。慈禧心不能平,乃与其侄荣禄等设计,宣布肃顺等专擅之罪,骈诛之,于是两宫听政之局大定。慈安性长厚,事不专决。慈禧窥见其隐,渐思侵越,顾惮其持正,未敢发也。会安得海事起,慈禧衔其专杀,竟敢直言诘责。慈安恧于应付,乃尽诿之恭王。由是慈禧用斩钢截铁之手段,离散其党羽矣。恭王既知慈禧有齮龁意,益不敢效忠于慈安,转反而亲事慈禧。慈禧沾沾自喜,权力大增长。迨光绪帝立,自慈禧之意,而大权独揽,慈安直尸位而已,其后竟以诘责慈禧之失,致遭惨毒。顾宫闱事秘,莫能佐证,然光绪帝之倾向慈安,而不慊于慈禧,其事业已表见。慈禧之汲汲欲甘心于东宫者,盖是故也。而其逼之使不得不出于此者,当时传说尚有两种原因。一光绪六年东陵致祭之事。慈安心恶慈禧之僭越,知其必有缅规错矩之举动,乃先与恭王协商,于祭祀时,须居慈禧之首。及抵陵寝,慈禧果欲与慈安并列,不肯稍后,慈安乃与之争论极剧。慈安谓慈禧在咸丰时,不过一妃,其升为太后,乃在咸丰帝宾天之后。既为妃嫔,则祭祀时依礼宜居旁稍下,而己左次尊贵之位,则应虚之,以处已死之中宫。盖中宫虽先帝而薨,其名位则为帝之正后也。慈禧艴然不允,谓己既并坐垂帘,母仪天下已久,而又辱以妃嫔之位,殊非情礼之正;且知此事为恭王所主张,坚不肯让,其后卒照慈禧之意而行。然在慈禧终不满意,以为当祖宗陵寝之地,稠人广众之前,无端争执,既不大雅,更属亵尊,因愈不悦东宫,且有去恭王之意。其二则光绪七年诃斥李莲英之事。初,慈禧宠信李莲英甚至,使为总管太监。李渐骄横,惟慈禧之言是听。外此则恣睢暴戾,莫敢谁何。久之,并侵及慈安,慈安积不能平。一日,慈安辇过某殿,莲英方与诸小黄门臂鹰角力。慈安行已近,置若罔闻。及慈安呼使来,莲英方瞿然跪安,然色亦骄泰,绝无儆惧意。慈安竟面斥其妄,语甚激切,莲英始谢罪。慈安欲杖责之,左右为之缓颊始止。盖左右亦知投鼠忌器,恐触慈禧之怒也。慈安益愤懑,顾谓近侍曰:“二百年祖训安在?竟败于竖子之手耶?是不可不以争。”乃立命往慈禧所,正色数之曰:“李莲英一内竖耳,纵有才,亦宜顾祖宗法度,稍示限制,奈何听其无礼?且彼固事西后,若其职分,是东西宫自当一律敬畏。今其心目中止有西后,竟不知有东后,设其位更有亚于东后者,则所受揶揄,又将如何?且宫中业如是,若出对大臣亦复骄横不法,尚复成何国体?”又曰:“外间称李莲英至有‘九千岁’之名。内监如是,殷鉴不远明末之魏忠贤,亦复何以异是?”慈禧曰:“李莲英一奴才耳。太后欲捽而去之,如刲羊豕,在我亦安能庇护?外间谣传,安可尽信?太后倘不愤,欲如何则如何耳,奈何无故责人?”慈安曰:“奴才者,西后之奴才,他人安得干预?尔既安之,在我亦何必哓哓?但西后盛名为一竖子所败,不禁深为扼腕耳。”慈禧知其怒甚,遂拂袖他顾,慈安亦振衣遽去。不数日,即有慈安暴崩之事。
东西两宫之龃龉,更有关于荣禄进退事者,亦一要案,且趣闻也。先是,慈禧之用荣禄,以排摈载垣、端、肃之阴谋,深资臂助。慈禧亦最信任荣之忠悃,令其总管内务府,出入掖庭,如家人子礼。同治帝既大行,后殉节以终,而妃嫔尚有存者。一曰懿妃,年仅逾笄,貌极妍美,常供奉西太后宫,给事左右。荣禄与太后语机密,辄至夜分;或太后方偃息,则懿妃为之传递消息,以是极稔。荣为人便给儇巧,善伺人意。懿妃有疑难事,必就与商榷。以故极为相得,居恒往来帷闼,坐谈笑语,了无所忌。慈禧虽知之,以两人同为己之心腹,不过问也。慈安有族侄女曰七格格者,亦常在宫中奔走随侍,貌美性慧。时至慈禧所,慈禧亦爱之。一日,
译○垂帘波影录 十则
文宗皇帝驾临热河,仓促间驾崩,当时载垣、端华、肃顺等人扶持幼帝即位,慈安太后本无意垂帘听政、干预朝政。慈禧太后心中不平,便与她的侄子荣禄等人设计,宣布肃顺等人专权擅断的罪状,将他们一并诛杀,于是两宫太后共同听政的局面得以确立。慈安太后性情宽厚,遇事不独自决断。慈禧窥见了她的弱点,逐渐产生越权侵夺的念头,但顾忌慈安持守正道,不敢发作。恰逢安德海事件发生,慈禧怨恨他专断杀戮,竟敢直言诘问斥责。慈安难以应付,便将此事全部推给恭亲王。从此,慈禧用斩钉截铁的手段,离散了她的党羽。恭亲王既然知道慈禧有咬噬陷害之意,更加不敢效忠于慈安,反而转而亲近侍奉慈禧。慈禧沾沾自喜,权力大增。等到光绪帝即位,按照慈禧的意思,大权独揽,慈安只是虚占职位而已,后来竟然因为斥责慈禧的过失,招致惨毒下场。不过宫闱之事隐秘,无人能佐证,但光绪帝倾向于慈安,而不满于慈禧,这已经表现在他的行事中了。慈禧急于对东宫(慈安)下手的,大概就是这个缘故。而迫使她不得不做出此举的,当时传说还有两种原因。一是光绪六年东陵祭祀之事。慈安心厌恶慈禧的僭越行为,知道她必定会有违背规矩的举动,便事先与恭亲王协商,在祭祀时,必须排在慈禧之前。等到抵达陵寝,慈禧果然想与慈安并列,不肯稍后,慈安便与她激烈争论。慈安说慈禧在咸丰年间,不过是一妃,她升为太后,是在咸丰帝驾崩之后。既然曾是妃嫔,那么祭祀时依礼应当居于旁侧稍下的位置,而自己左侧尊贵的位置,则应空出来,安置已故的中宫。因为中宫虽然先于先帝去世,但她的名位是先帝的正后。慈禧勃然大怒不肯答应,说自己既然并坐垂帘,母仪天下已久,却用妃嫔之位来侮辱她,实在不符合情理;而且知道此事是恭亲王主张的,坚决不肯退让,后来最终还是按照慈禧的意思行事。但在慈禧心中始终不满意,认为在祖宗陵寝之地,众人面前,无端争执,既不大雅,更属亵渎尊长,因此更加不悦东宫,甚至有疏远恭王的意思。二是光绪七年斥责李莲英之事。起初,慈禧非常宠信李莲英,让他做总管太监。李莲英逐渐骄横,只听慈禧的话。除此之外,他恣意妄为、暴戾乖张,无人敢管。时间久了,甚至侵犯到慈安,慈安心中积怨难平。一天,慈安的轿子经过某殿,李莲英正与小太监们臂架猎鹰角力。慈安走近了,他装作没听见。等到慈安呼唤他过来,李莲英才惊慌地跪下请安,但神色依然骄慢,毫无敬畏之意。慈安当面斥责他的狂妄,言语非常激烈,李莲英才谢罪。慈安想杖责他,左右的人为他求情才作罢。因为左右的人也知道投鼠忌器,怕触怒慈禧。慈安更加愤懑,对近侍说:“二百年的祖训在哪里?竟然败在小人手里吗?这不能不争。”于是立刻派人去慈禧那里,严肃地列举她的过错说:“李莲英只是一个内侍罢了,纵然有才,也应当顾及祖宗法度,稍加限制,怎么能听任他无礼?况且他本来侍奉西后,如果论及职分,东西两宫自当一律敬畏。现在他心目中只有西后,竟然不知道有东后,假使他的地位还有低于东后的,那么所受的嘲弄,又将如何?况且宫中已经这样,如果出去对待大臣也骄横不法,还成什么国家体统?”又说:“外面称李莲英甚至有‘九千岁’的名号。内侍如此,殷鉴不远,明末的魏忠贤,又与这有什么不同?”慈禧说:“李莲英只是一个奴才罢了。太后想要抓他赶走他,就像杀羊猪一样,我怎么能庇护?外面的谣言,怎么能全信?太后如果不生气,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何必无故责骂人?”慈安说:“奴才是西后的奴才,别人怎么能干预?你既然安之若素,我又何必啰嗦?只是西后盛名被一个小人败坏,不禁深为扼腕叹息罢了。”慈禧知道她怒气很大,于是拂袖别过脸去,慈安也整理衣服匆匆离去。没过几天,就发生了慈安突然去世的事。
东西两宫的矛盾,还关系到荣禄的进退之事,这也是一个重要案件,且是趣闻。在此之前,慈禧任用荣禄,是为了排挤载垣、端华、肃顺的阴谋,深深依靠他的臂助。慈禧也最信任荣禄的忠诚,让他总管内务府,出入后宫,如同家人子弟的礼节。同治帝驾崩后,皇后殉节而死,而妃嫔还有存活的。一个叫懿妃,年龄刚过十五岁,容貌极其美丽,常在慈禧宫中供奉,侍奉左右。荣禄与太后谈论机密,往往到深夜;有时太后刚躺下休息,就由懿妃传递消息,因此非常熟悉。荣禄为人圆滑巧诈,善于察言观色。懿妃有疑难事,一定找他商量。因此两人非常投合,经常在帷帐门内往来,坐着谈笑,毫无顾忌。慈禧虽然知道,因为两人都是自己的心腹,不过问罢了。慈安有个族侄女叫七格格,也常在宫中奔走侍奉,貌美聪慧。时常到慈禧那里,慈禧也喜爱她。一天,
偶衔慈安命,至慈禧处索某督章奏,值慈禧昼寝,乃退入懿妃室,谋所以通报者。足甫及阈,侍者止之。知有异,急止足伫立窗外,闻男子笑语声甚亵。有倾,侍者始延入。懿妃颜赪神乱,大异曩昔。七格格故与密谭,良久不去。且夙知荣常在懿所,乃故饣舌之曰:“妹有事欲恳荣爷,惜今日不相晤,何机缘之悭也?”懿恐其诈,乱以他语。七格格念不止,懿曰:“彼在太后所,招之来可耳,复何难哉?”七格格故作昵态以恳之,旋侍者果偕荣入。七格格亦稔荣,乃东鳞西爪以示意。荣不觉技痒,丑态尽露。良久,七格格始奉慈禧命召入。致命毕,乃复奏曰:“顷至懿所,本求代达,忽值荣爷在彼,殊羞启齿。侍者罔不笑儿怯,实儿不惯见此事也。”慈禧色然骇曰:“荣在彼何为?乃暧昧若此?”七格格佯低鬟不语,若甚羞惭不可说者。慈禧颔之,七格格遂辞出。慈禧立召荣、懿入,数之曰:“子二人恃吾优容,遂不避嫌疑若此。今为东宫所知,明日必有章奏,吾不复能庇二人矣,盍速自谋?无待刑法之及身也。”二人碰头,汗出如沈,求佛爷恩恕,慈禧曰:“东宫日伺吾隙,惟恐不及,幼帝亦将持我短长。今日之事,尔辈不谨如此,明日若无言者,吾尚听之,后当炯戒;设有言者,吾身无完肤,岂能庇尔辈耶?”荣与懿始谢恩,退俟命。无何,早朝罢,慈禧召荣至,掷一摺示之。则帝师翁同龢历述慈禧侈靡,并袒护私亲,且及荣懿嫌疑事,请明正典刑。慈禧厉声曰:“何如?尔辈不谨,牵率老夫矣。”荣伏地请罪,慈禧怒未已,宫婢报懿妃已自尽。慈禧曰:“也管不得。”立命褫荣禄职,交部议处。部臣仰体慈禧意,仅予“永不叙用”字样。荣禄遂投闲散,为七年之久。慈禧念心腹隔绝,常怀愤懑,以祸由慈安,故衔恨益深。其后慈安崩,卒起用荣禄,且越加宠任。懿妃亦复封号,以为昭雪也。翁师傅以戊戌新政之变被黜。
译偶然奉了慈安太后的命令,到慈禧太后那里索取某位总督的章奏,恰逢慈禧正在午睡,于是退到懿妃的房间里,商量如何通报的方法。脚刚跨进门坎,侍从便制止了我。察觉其中有异,急忙停下脚步伫立在窗外,听见屋内传来男子轻佻的笑语声。过了一会儿,侍从才将我延请进去。懿妃面色通红、神情慌乱,与往日大不相同。七格格故意与她密谈,许久不肯离去。况且七格格素来知道荣常在在懿妃处,便故意试探她说:“妹妹有事想恳求荣爷,可惜今天没见到他,真是机缘太薄啊!”懿妃担心她是诈,用别的话来扰乱她。七格格心中念头不止,懿妃说:“他在太后那里,召他过来就行了,又有什么难的?”七格格故作亲昵的姿态恳求她,不久侍从果然带着荣常在进来。七格格也熟悉荣常在,便旁敲侧击地示意他。荣常在不觉技痒,丑态毕露。过了很久,七格格才奉慈禧太后的命令召他入见。传达完旨意后,又回奏说:“刚才到懿妃那里,本想请她代为转达,忽然碰见荣爷在那里,实在羞于开口。侍从们无不嘲笑我怯懦,实在是我不习惯见到这种事。”慈禧脸色惊骇地说:“荣常在在那里做什么?竟然暧昧到这种地步?”七格格假装低头不语,好像非常羞惭不可言说的样子。慈禧点头默许,七格格于是告辞退出。慈禧立刻召荣常在和懿妃进来,斥责他们说:“你们二人倚仗我的宽容,竟然如此不避嫌疑。如今被东宫知道了,明天必定会有章奏弹劾,我不再能庇护你们了,何不赶快自己谋划?不要等到刑法加身。”二人磕头,汗出如浆,请求皇上宽恕,慈禧说:“东宫时刻窥伺我的过失,唯恐来不及,幼帝也将抓住我的短处。今天的事,你们如此不谨慎,明天如果没有人议论,我尚且容忍,以后应当引以为戒;如果有人议论,我将身败名裂,怎么能庇护你们呢?”荣常在和懿妃这才谢恩,退下等待命令。不久,早朝结束,慈禧召荣常在到跟前,扔给他一份奏折看。原来是帝师翁同龢历数慈禧奢侈浪费,并袒护私亲,且涉及荣常在与懿妃的嫌疑之事,请求依法严惩。慈禧厉声说:“怎么样?你们不谨慎,连累我了。”荣常在伏地请罪,慈禧怒气未消,宫婢报告懿妃已经自尽。慈禧说:“也管不了那么多。”立刻下令剥夺荣禄的职务,交由吏部议处。部臣仰承慈禧的意旨,仅给予“永不叙用”的处分。荣禄于是被闲置,长达七年之久。慈禧念及心腹被隔绝,常怀愤懑,因为灾祸源于慈安,所以怨恨更深。后来慈安去世,终于起用荣禄,而且更加宠信。懿妃也恢复了封号,算是为她昭雪。翁师傅因戊戌新政的变故被罢黜。
慈安崩,慈禧恐人以暴疾疑己,乃命拟恳挚之遗诏,以掩饰耳目。文曰:
予以薄德,祗承文宗显皇帝册命,备位宫▯。迨穆宗毅皇帝寅绍丕基,孝思肫笃,承欢奉养,必敬必诚。今皇帝入缵大统,视膳问安,秉性诚孝。且自御极以来,典学维勤,克懋敬德,予心弥深欣慰。虽当时事多艰,昕宵勤政,然幸体气素称强健,或冀克享遐龄,得资颐养。本月初九,偶染微疴,皇帝侍药问安,祈予速痊。不意初十日病势陡重,延至戌时,神忽渐散,遂至弥留,年四十有五。母仪尊养,垂二十年。屡逢庆典,迭恶徽称,夫复何憾?第念皇帝遭兹大故,自极哀伤。惟人主一身,关系天下,务当勉节哀思,一以国事为重,以仰慰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教育之心。中外文武,恪供厥职,共襄郅治,予灵爽实与嘉之。其丧服酌遵旧典,皇帝持服二十七日而除。大祀固不可疏,群祀亦不可辍。再予以俭约朴素为宫闱先,一切事关典礼,固不容矫从抑损。至于饰终遗物,有可从俭约者,务惜物力,即所以副予之素愿也。故兹诏谕,其各遵行。
慈禧于王大臣中所最忌者为恭王奕▯,以其位尊权重,而党于慈安,时与己齮龁故也。然以其在军机久,谙练持重,绝鲜失败之故,不得不含忍以伺其衅。及中法之战,议和失策,慈禧即藉是以逐恭王。会有言官谏慈禧之失德及滥费,慈禧疑即恭王使之,于是毅然决然,下谕逐恭王矣。其谕文吞吐抑扬,始终不着痕迹。清代诏谕,虽多词意不相副之惯例,而此谕为尤甚。盖慈禧一生,善施此等伎俩也。谕略云:
现值国家元气未充,时艰犹钜,政多丛脞,民未敉安,内外事务,必须得人而理,而军机处实为内外用人行政之枢纽。恭亲王弈▯等,始尚小心匡弼,继则委蛇保荣。近年爵禄日崇,因循日甚。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见,不肯实力奉行。屡经言者论列,或目为尘蔽,或劾其委靡,或谓簠簋不饬,或谓昧于知人。本朝家法綦严,若谓其如前代之窃权乱政,不惟居心所不敢实,亦法律所不容。只以上数端贻误已非浅鲜,若仍不改图,专务姑息,何以仰副列圣之伟业贻谋?将来皇帝亲政,又安能臻诸上理?若竟照弹章一一宣示,即不能复议亲贵,亦不能曲全耆旧,是岂朝廷宽大之政所忍为哉?言念及此,良用恻然。恭亲王弈▯,大学士宝▯,入直虽久,责备宜严,姑念一系多病,一系年老,慈特录其前劳,全其末路。弈▯着加恩仍留世袭罔替亲王,赏食亲王全俸,开去一切差使,并撤去恩加双俸,家居养疾,宝▯着原品休致。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内庭当差有年,只为囿于才识,遂致办事竭蹶。兵部尚书景濂,只能循分供职,经济非其所长。均着开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工部尚书翁同龢,甫直枢廷,适当多事,惟既别无建白,亦有应得之咎,着加恩革职留任,仍在毓庆宫行走,以示区别。朝廷于该王大臣之居心,默察已久,知其决难振作,诚恐贻误愈重,是以曲示衿全,以轻予谴。初不因寻常一眚之微,小臣一疏之劾,遽将亲藩大臣投闲降级也。嗣后内外臣工,务当痛戒因循,各摅忠悃,建言者秉公献替,务期远大。朝廷但察其心,不责其迹,苟于国事有裨,无不虚衷容纳。倘有门户之弊,标榜之风,假公济私,倾轧攻讦,甚至品行卑鄙,为人驱使,就中受贿,当必立抉其隐,按法惩治不贷。将此通谕知之。后段文字,骤观之殊与本题无涉,几于不知所云,而不知其实为言官切谏,疑有主使而发也。
慈禧操纵大臣,善用其门户水火,两相仇隙,而己得于其间实施作用,其最著者,即孙毓汶与翁同龢之龃龉是也。翁为光绪帝师傅,然太后实不喜之,孙毓汶又为光绪帝所不喜。孙与李高阳比,时帝年已长,太后恐其亲政,己权即被夺,阴使人耸孙言宜以醇王入军机,名为引用帝父,实则藉以分帝权也。翁党不然其议,慈禧独下谕,谓:“军机处遇有紧要事
译慈安太后驾崩,慈禧太后担心人们因她突发急病而怀疑自己,于是命令起草一份恳切真挚的遗诏,用来掩饰众人的耳目。诏书内容如下:
我凭借微薄的德行,恭敬地承受文宗显皇帝的册封任命,在宫中充数任职。等到穆宗毅皇帝继承大统,孝心真诚笃厚,侍奉承欢,供养尽孝,必定恭敬诚恳。如今皇帝继承皇位,进餐问安,秉性诚孝。而且自从登基以来,勤奋学习,能够努力敬德,我心中更加欣慰。虽然当时世事多艰,日夜勤于政事,但幸好身体一向强健,或许能享有长寿,得以安享晚年。本月初九,偶然染上轻微疾病,皇帝侍奉汤药、询问安否,祈求我迅速痊愈。没想到初十日病情突然加重,延续到晚上七至九点,精神忽然逐渐涣散,于是到了弥留之际,享年四十五岁。作为母仪,受到尊崇奉养,将近二十年。多次遇到庆典,接连获得美好的赞誉,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想到皇帝遭遇这巨大的变故,自然极度哀伤。但君主一人,关系天下,务必应当勉强节制哀思,一切以国事为重,以此向上安慰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教育的心意。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都要恭敬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共同促成大治,我的灵魂实在为此感到高兴。丧服制度酌情遵循旧典,皇帝守丧二十七天除去丧服。大祭祀固然不可疏漏,群祀也不可停止。再说我以节俭朴素为宫中的表率,一切涉及典礼的事,固然不容故意违背或减损。至于身后事的物品,有可以节俭的,务必爱惜物力,这才符合我一向的愿望。因此颁布这道诏书,各位都要遵照执行。
慈禧太后在王公大臣中最忌惮的是恭亲王奕䜣,因为他地位尊贵、权力重大,且与慈安太后结党,时常与自己龃龉的缘故。但因为他长期在军机处任职,熟悉政务且持重,极少出现失误,所以不得不隐忍等待他的过错。等到中法战争时,议和策略失误,慈禧太后就借此驱逐恭亲王。恰逢有言官进谏慈禧太后的失德及浪费,慈禧太后怀疑是恭亲王指使的,于是毅然决然,下旨驱逐恭亲王。这道谕旨措辞吞吐抑扬,始终不露痕迹。清代的诏书,虽然多有词意不符的惯例,但这道谕旨尤为严重。因为慈禧太后一生,擅长施展这类手段。谕旨大致说:
现在正值国家元气未复,时局艰难依然巨大,政务繁杂,百姓未得安定,内外事务,必须任用合适的人来治理,而军机处实为内外用人行政的枢纽。恭亲王奕䜣等人,起初尚且小心辅佐,后来则敷衍塞责以保全荣华。近年爵位俸禄日益崇高,因循守旧日益严重。每当朝廷振作求治时,错误地坚持成见,不肯切实奉行。多次被言官弹劾,有的指责他蒙蔽圣听,有的弹劾他萎靡不振,有的说他行为不端,有的说他不明察人才。本朝家法极严,如果说他像前代那样窃权乱政,不仅是他内心不敢做的,也是法律所不容的。仅以上几点造成的贻误已非轻微,如果仍不改正,专门姑息养奸,怎能向上符合列圣的伟业遗谋?将来皇帝亲政,又怎能达到最好的治理?如果完全按照弹劾章疏一一宣示,即使不能复议亲贵,也不能保全老臣,这难道是朝廷宽大政治所忍心做的吗?想到这些,实在令人悲伤。恭亲王奕䜣,大学士宝鋆,入直时间虽久,责备应当严格,姑念一个多病,一个年老,慈特记录他们以前的功劳,保全他们的晚年。奕䜣加恩仍保留世袭罔替亲王爵位,赏赐亲王全俸,免去一切差使,并撤销恩加双俸,在家养病;宝鋆按原品级退休。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在内廷当差多年,只因为局限于才识,导致办事艰难。兵部尚书景濂,只能循规蹈矩供职,经世济民不是他的长处。都免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工部尚书翁同龢,刚在枢廷任职,正值多事之秋,但既然没有别的建树,也有应得的罪过,加恩革职留任,仍在毓庆宫行走,以示区别。朝廷对该王大臣的居心,暗中观察已久,知道他们决难振作,实在担心贻误更重,所以曲意保全,从轻谴责。起初并不是因为寻常的小错,小臣的一篇弹劾,就将亲藩大臣闲置降级。此后内外臣工,务必痛戒因循,各抒忠诚,建言者秉公献替,务必追求远大。朝廷只考察其心意,不追究其形迹,只要对国事有益,无不虚心接纳。如果有门户之弊,标榜之风,假公济私,倾轧攻讦,甚至品行卑鄙,受人驱使,从中受贿,当必立即揭发其隐情,依法惩治不贷。将此通谕知晓。后段文字,乍看之下似乎与本题无关,几乎不知所云,但不知道其实是因为言官切谏,怀疑有主使者而发的。
慈禧太后操纵大臣,善于利用他们的门户水火,两相仇隙,而自己在其间实施作用,最显著的就是孙毓汶与翁同龢的龃龉。翁同龢是光绪帝的师傅,但太后实际上不喜欢他,孙毓汶又是光绪帝所不喜欢的。孙毓汶与李高阳结党,当时皇帝已长大,太后担心他亲政,自己的权力就会被夺走,暗中派人怂恿孙毓汶说应当让醇王进入军机处,名义上是引用皇帝的父亲,实际上是借此分割皇帝的权力。翁同龢一党不赞同这个提议,慈禧独自下谕,说:“军机处遇到紧要事
件,著会同醇亲王栾讠▯商办,俟皇帝亲政后,再降懿旨。”于是翁党哗然,谓此谕不但破坏成法,使帝父为行政上实际之首领,且与光绪元年为同治帝立嗣之举,恐致动摇。帝或因是尊父以皇帝之号,而同治之统,全然断绝矣。于是有盛昱者直言极谏,大旨谓:
译此事,著会同醇亲王奕譞商议办理,等到皇帝亲政之后,再降下懿旨。”于是翁同龢一党哗然,说这道谕旨不但破坏了既定的法度,使皇帝的父亲成为行政上实际的首领,而且与光绪元年为同治帝立嗣的举动相冲突,恐怕会导致动摇。皇帝或许因此尊称父亲为皇帝,那么同治帝的法统,就完全断绝了。于是有位叫盛昱的人直言极谏,大意说:
军机处为政务总汇之区,不徒任劳,抑且致怨。醇亲王怡志林泉,迭更岁月,骤膺烦剧,或非涵养所宜。况乎综繁迹之交,则悔尤易集,操进退之权,则怨讟易生。在醇亲王公忠体国,何恤人言?而仰度慈怀,当又不忍使之蒙议。伏读仁宗睿皇帝圣训:“本朝自设立军机处以来,向无诸王在军机处行走者。正月初间,因事务繁剧,是以暂令成亲王永▯星入直办事。但究与国家定制未符,成亲王永▯星,著不必在军机上行走等因,钦此。”诚以亲王爵秩较崇,有功而赏,赏无可加;有过而罚,罚所不忍。优以恩礼而不授以事权。圣谟深远,万世永遵。恭亲王参赞密勿,本属权宜。况醇亲王又非恭亲王之比也。
云云。词旨极为恳切,而锡钧、赵尔巽等亦有诤谏。太后皆不从,乃用孙、李等之主张,亦即排摈翁党之一策也。慈禧降谕,谓:
本日据左庶子盛昱、右庶子锡钧、御史赵尔巽等奏,亲王不宜参预军机事务各一摺,并据盛昱奏称嘉庆四年仁宗睿皇帝圣训:本朝自设立军机处以来,向无诸王在军机处行走等因,钦此。圣谟深远,永宜永遵。惟自垂帘以来,揆度时势,不能不用亲藩进参机务,此不得已之深衷,当为在廷诸臣所共谅。本月十四日,谕令醇亲王弈讠▯与诸军机会商事件,本为军机办理紧要事件而言,并非寻常诸事,概令与闻,亦断不能另派差遣。醇亲王弈■再四推辞,碰头恳请,当经曲加奖励,并谕候皇帝亲政后,再降懿旨,始暂时奉命。此中委曲,尔诸臣能尽知者?至军机处政事,委任枢臣,不准推诿,希图卸肩,以专责成。经此次剀切晓谕,在廷诸臣,自当仰体上意,毋得多渎。盛昱等所奏,应毋庸议。味此谕旨,措词坚决,且斥诸臣不解上意,固执成见。自古拒谏之悍猛,未有若是者也。慈禧之恃才妄作,捍然怙过不悛,排斥异己,不恤人言,于此可以概见,而翁党亦由此浸败。
慈禧又尝致疑弈讠▯,有为极琐碎之轶事,足以表见其猜忌之深者。初,慈禧与弈讠▯福晋为女昆弟。慈禧之始,文宗尝有钩弋之语。弈讠▯与文宗最友善,竭力和解之,慈禧得不死,故亲厚独至。同治帝既崩,慈禧乃立弈讠▯子载┟以报之。然其后载┟不能得慈禧欢,遂渐启猜忌。始疑弈讠▯夫妇之教唆,因谕左右:“非奉特诏,不得令弈讠▯夫妇与光绪帝一面。”弈讠▯福晋常饮泣痛恨,悔其子之为帝也。载┟数载无嗣,群小觊觎,肆为离间。或有以望气术进者,言醇邸有古柏,长干被荫数亩,森然见王气,当更有天子出,慈禧甚注意焉。一日,轻减驺从,过其邸,弈讠▯仓皇出迓。慈禧突问:“尔宅有老柏,长干被荫数亩,信乎?”弈讠▯曰:“信。”慈禧命导至树下,徘徊瞻眺,良久始去。越数日,复至,亦如之。旋语弈讠▯曰:“吾拟于园中构巨殿,中梁无佳树。此柏修直,可数丈,用以为梁,诚美选矣。”弈讠▯惊怛,欲以祖泽留贻为请,而知慈禧之喜怒不常,违之且有变,乃不得已,叩首言曰:“惟太后命。”于是慈禧大喜,立命鸠工伐其树。弈讠▯为置酒,张具树下,以观其竣工。锯未半,树忽崩仆,中有飞蛇数十头,腾跃而出。其一头落太后前,太后大惊,几仆于座。左右强扶之,良久始色和,而蛇亦不复见矣。乃罢酒,乘舆还宫。因感疾,数日不视朝。弈讠▯亦因惊成疾,直督李文忠荐某医往视,弈讠▯弗令诊脉,谓医曰:“君归寄语少荃,予病勿起矣。太后顾念予甚,日倩御医诊视数次,药饵医单,悉自内廷颁出。予无延医权,而病日深。”旋泫然问曰:“有壮盛男子,多所娶而不育者,此曷故?”医惊问:“为谁?”弈■于枕畔微竖巨擘曰:“今上。”于是知载┟永无嗣续,其痼疾信矣。弈讠▯病,慈禧往视,必携载┟与俱,暮则携之偕返。载┟归,必怒甚,杖内监无算,击碎宫中器皿几罄。人多议载┟染狂疾,不知实有以致之。乃慈禧以术激之,且贿医使进痿弱剂,处心积虑,欲
译军机处是政务总汇的地方,不仅劳苦,而且容易招致怨恨。醇亲王怡情于山水林泉,多年未曾处理政务,骤然承担繁重的事务,或许不符合他修养性情的方式。况且,身处各种复杂关系的交汇点,悔恨和过错容易聚集;掌握官员升降的权力,怨恨和诽谤容易滋生。醇亲王公忠体国,哪里会在乎别人的议论?但仰体皇太后的慈爱之心,应当又不忍心让他遭受非议。恭读仁宗睿皇帝(嘉庆帝)的圣训:“本朝自设立军机处以来,向来没有诸王在军机处任职的。正月初间,因为事务繁重,所以暂时让成亲王永瑆入值办事。但这终究与国家定制不符,成亲王永瑆,著不必在军机处行走等因,钦此。”确实是因为亲王爵位较高,有功而赏,赏赐无可再加;有过而罚,惩罚又不忍心。所以给予恩礼而不授予实权。圣上的谋略深远,万世应当永远遵循。恭亲王参赞机密,本属权宜之计。况且醇亲王又不同于恭亲王。
等等。言辞极为恳切,而锡钧、赵尔巽等人也有直言劝谏。太后都不听从,于是采纳了孙毓汶、李鸿藻等人的主张,这也是排斥翁同龢党羽的一策。慈禧下达谕旨,说:
本日据左庶子盛昱、右庶子锡钧、御史赵尔巽等人奏称,亲王不宜参预军机事务的各一份奏折,并据盛昱奏称嘉庆四年仁宗睿皇帝的圣训:本朝自设立军机处以来,向来没有诸王在军机处任职等因,钦此。圣上的谋略深远,应当永远遵循。只是自从垂帘听政以来,揣度时势,不得不任用亲藩进参机务,这是不得已的深意,应当为朝廷众臣所共同谅解。本月十四日,谕令醇亲王奕𫍽与诸军机会商事件,本是针对军机处办理紧要事件而言,并非寻常诸事,一概让他知晓,也断不能另外派差遣。醇亲王奕𫍽再三推辞,碰头恳请,当时已经极力奖励,并谕令等皇帝亲政后,再降懿旨,他才暂时奉命。其中的委曲,你们众臣能完全知道吗?至于军机处的政事,委任枢臣,不准推诿,希图卸责,以专责成。经过这次恳切晓谕,朝廷众臣,自然应当仰体上意,不要多所渎扰。盛昱等人所奏,应毋庸议。品味这道谕旨,措辞坚决,且斥责众臣不解上意,固执成见。自古以来拒绝劝谏的悍猛,没有像这样的。慈禧恃才妄作,公然坚持过错而不悔改,排斥异己,不顾人言,于此可以概见,而翁同龢党羽也由此逐渐败落。
慈禧又曾经怀疑奕𫍽,有一些极琐碎的轶事,足以表现她猜忌之深。起初,慈禧与奕𫍽的福晋是姐妹。慈禧刚入宫时,文宗(咸丰帝)曾有钩弋夫人(汉武帝时因怀孕被杀以保太子)的言语。奕𫍽与文宗最友善,竭力调解,慈禧得以不死,所以亲厚独至。同治帝去世后,慈禧于是立奕𫍽之子载湉以报答他。然而后来载湉不能得到慈禧的欢心,于是逐渐引起猜忌。起初怀疑是奕𫍽夫妇教唆,因此谕令左右:“没有特诏,不得让奕𫍽夫妇与光绪帝见面。”奕𫍽福晋常常饮泣痛恨,后悔她的儿子做了皇帝。载湉多年没有子嗣,群小觊觎,肆意离间。有人进献望气术,说醇王府有古柏,主干高耸,树荫覆盖数亩,森然显现王气,应当再有天子出现,慈禧非常注意这件事。一天,她减少随从,路过醇王府,奕𫍽仓皇出迎。慈禧突然问:“你家有老柏树,主干高耸,树荫覆盖数亩,是真的吗?”奕𫍽说:“是真的。”慈禧命人引导到树下,徘徊瞻望,很久才离开。过了几天,又来到,也像这样。随即对奕𫍽说:“我打算在园中建造大殿,中梁没有好树。这棵柏树修长笔直,可达数丈,用它做梁,确实是美好的选择。”奕𫍽惊惧,想以祖荫留遗为由请求保留,但知道慈禧喜怒无常,违抗会有变故,于是不得已,叩首说:“遵太后命令。”于是慈禧大喜,立即命人动工砍伐这棵树。奕𫍽摆设酒席,在树下张设器具,以观看完工。锯子还没锯到一半,树突然崩塌倒下,里面有数十条飞蛇,腾跃而出。其中一条落在太后面前,太后大惊,几乎从座位上跌倒。左右强行扶起她,很久脸色才缓和,而蛇也不见了。于是罢酒,乘车回宫。因此生病,几天不上朝。奕𫍽也因惊吓生病,直隶总督李鸿章推荐某医生前往诊治,奕𫍽不让诊脉,对医生说:“你回去告诉少荃(李鸿章字),我的病好不了了。太后顾念我很深,每天请御医诊视数次,药方医单,都从内廷颁出。我没有延医的权力,而病却日益加深。”随即流泪问道:“有壮盛男子,多娶妻妾而不生育的,这是什么缘故?”医生惊问:“是谁?”奕𫍽在枕边微微竖起大拇指说:“当今皇上。”于是知道载湉永远没有子嗣,他的痼疾确实如此。奕𫍽生病,慈禧前往探视,必定带着载湉一同去,傍晚则带着他一起返回。载湉回来,必定大怒,杖打内监无数,击碎宫中器皿几乎罄尽。人多议论载湉染上狂疾,不知道实有导致他这样的原因。于是慈禧用术数激怒他,并且贿赂医生进献痿弱药剂,处心积虑,想要
光绪帝既失欢于慈禧,其后乃愈引愈烈,冲突之事,不一而足,虽琐屑细故,亦必反对而后快。戊子岁,上随慈禧谒东陵,见牧羊,爱其肥白,问近侍何物,始知为羊。命购数十头蓄宫中,内监为之刍牧。顾羊群好齧百卉,宫园不可容也。上问何地为宜,或献策云:“天坛草肥地旷,可供牧羊。”上然之。司坛官某郎中,不知其奉诏也,沮不能入。内监怒,立批其颊。郎中欲往诉,而探知确为帝意,无可辨,然不胜其辱,遂自尽而死。事闻于慈禧,慈禧怒,命亟逐羊而重谴内监。帝欲庇之,不能得,愤甚。慈禧喜畜犬,卢令重环,毛色各备,约数百头,咸有名可呼,驯扰狰狞,悉听指挥。有内监饲之,闭置园中。上往见之,大恨曰:“不许牧羊,而独畜犬,何耶?”自启门放其犬,一时俱尽。慈禧询之,内监以上对。慈禧知其意,乃谴其内监数十人以报之,然衔恨益深矣。一日,颐和园有庆典,张灯置酒,灯彩玲珑精巧,为江南所制。上过其下,谛视徘徊不能去。内监以白慈禧,慈禧曰:“彼殆爱此,盍撤之以悬帝宫?”内监果以灯往,帝夷然曰:“朕视太后之华饰,炫人目精斯已耳。若朕此间,则无需此。天下方汹汹多事,岂朕华饰之日耶?”内监归以告慈禧,慈禧曰:“此所谓养虎自贻患也。”又一日,帝朝慈禧,所着貂冠有敝痕。慈禧善修饰,衣履无不精美,其视人亦然。故见帝之敝冠,心殊不怪,乃命侍者检佳者,请帝易之。帝乃顾侍者,责斥之曰:“朕冠本新,汝辈不慎,乃致有此敝痕,速为朕觅旧者补成之。朕意如此,不劳重易也。”时宫中无旧貂,转乞诸世续家,始得之。慈禧虽赐佳者,弗用也。慈禧后知之,衔恨冷笑而已。隆裕后者,桂祥女、慈禧侄也。帝以怼慈禧故,弗与善。桂祥好与诸市贾为友,凡宫中有兴筑,桂祥辄代关说,取其资。曾有木商嘱桂祥运动售木,约值数万金。桂祥即以干隆裕。隆裕知帝意疏己,恐不可进言,乃转以托瑾妃。以瑾妃系姊妹行,且于帝意较密也。瑾妃因承后旨,言于上。时值甲午新溃败,帝方忧甚,乃怒詈曰:“朕常教尔勿与外通,而乃为木商关说。国家存亡未卜,尔奚效村妇喋喋为?后则昏昏如梦呓,而尔亦复如是。尔不改,朕亦不复能顾尔。尔寄语后,慎勿倚重太后,谓朕不能谁何也。”隆裕闻之,惧甚,泣诉于慈禧。慈禧曰:“竟蔑视至此耶?吾终不令彼行其志。”自是见上,色益厉。
慈禧专欲好骛外,而薄于恩谊。同治帝虽属毛里,然于实际上求天性之亲,殊形隔膜,故于教养关切之事漠然也。同治帝因得纵恣自由,养成惯性,且其跳荡游冶之遗传性,亦得之慈禧为多。最好与健儿角技,凡蹴リ、蹶张之戏,无不能,而常出冶游,更为夭丧之一大原因。初,清制于宫中内监有职役服业外,兼许练习弄舟、舁舆、演剧等事。至同治帝时而内监某者,别创新法成舞剧,名曰:“掼交”。初习用一板凳,命小内监横卧其上,帝乃以手按其腹,俾圆转如连环。体稍僵,则用手强按之,然因是致死者比比也。其精者则不用板凳,随手为之掼交至数十度,铮然有声,久而不息。其人皆取身体小巧灵活,年稍长,便不能为之。同治帝既乐此不疲,所教内监甚夥。一时风尚所煽,梨园争效之。由内廷供奉以推各省,于演剧无不喜掼交,所谓上行下效也,顾久而帝亦厌为之。贝勒载▯者,恭王少子也,佻达自喜,帝引为友。因劝帝曰:“掼交劳神疲力,又何足取?偌大京华,城内外多行乐地,盍往观乎?彼小家而囊中得金数钱,买醉胭脂坡,自适其适。身为至尊,而宫禁如牢囚,宁不虚生一世?”帝闻其言,亟赞叹以为然,乃始微行。二人俱好着黑衣,倡寮酒馆,暨摊肆之有女子者,遍游之。其病实染毒疮,死时头发尽脱落。而载▯亦染此疾,且毙在帝先。慈禧初不顾问也。初,恭王知载▯引帝微行,乃令人捕载▯,键置别室。视其衣,则黑地而绣白色百蝶于其上,虽梨园子弟
译光绪皇帝既然失去了慈禧太后的欢心,此后两人的矛盾便愈演愈烈,冲突之事层出不穷,即使是琐碎细微的小事,光绪也必定要反对才觉得痛快。戊子年,光绪跟随慈禧太后去东陵祭拜,看见放羊,喜爱那些羊肥壮洁白,询问身边的侍从是什么东西,才知道是羊。于是命令购买几十头羊养在宫中,太监们负责喂养它们。但是羊群喜欢啃食花草,宫苑中无法容纳。光绪询问什么地方合适,有人出谋划策说:“天坛草肥地广,可以供羊群放牧。”光绪认为可行。掌管天坛的某位郎中,不知道这是奉了皇帝诏令,阻止羊群进入。太监大怒,当场扇了他耳光。郎中想要去告状,但探知这确实是皇帝的旨意,无法辩驳,然而难以忍受这种羞辱,于是自杀身亡。事情传到慈禧太后那里,慈禧大怒,命令立即赶走羊群,并严厉惩处那些太监。光绪想要庇护他们,却未能如愿,心中愤恨至极。慈禧喜欢养狗,项圈沉重,毛色齐全,大约有几百只,每只都有名字可以呼唤,无论温顺还是凶猛,全都听从指挥。有太监专门喂养它们,将它们关在园子里。光绪前去观看,非常生气地说:“不许养羊,却独自养狗,这是为什么呢?”于是亲自开门放出那些狗,一时间全部死光。慈禧询问此事,太监如实回答。慈禧明白了光绪的用意,于是惩处了数十名太监来报复他,但光绪心中的怨恨反而更深了。有一天,颐和园举行庆典,张挂灯笼摆设酒席,灯笼色彩玲珑精巧,是江南制造的。光绪从下面经过,仔细观看徘徊不愿离去。太监将此情况禀报给慈禧,慈禧说:“他大概是喜爱这些灯笼,何不撤下来悬挂在皇帝的宫殿里?”太监果然把灯笼拿去,光绪淡然地说:“朕看太后华丽的装饰,足以炫人眼目罢了。至于朕这里,则不需要这些。天下正动荡不安多事,难道是我追求华丽装饰的时候吗?”太监回去告诉慈禧,慈禧说:“这就是所谓的养虎自遗患啊。”又有一天,光绪朝见慈禧,所戴的貂皮帽子上有破损的痕迹。慈禧善于修饰,衣服鞋履没有不精美的,她看别人也是如此。所以看到光绪破损的帽子,心里非常不悦,于是命令侍者挑选好的帽子,请光绪更换。光绪于是看着侍者,斥责他们说:“朕的帽子本来是新的,你们不小心,才导致有了这些破损痕迹,快去为朕找旧的貂皮补好它。朕的意思就是这样,不必劳烦重新更换。”当时宫中已经没有旧的貂皮,转而向世续家求助,才得到旧貂皮。慈禧虽然赐给了好的帽子,光绪也不使用。慈禧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只是怀恨在心冷笑而已。隆裕皇后,是桂祥的女儿、慈禧的侄女。光绪因为怨恨慈禧的缘故,对她也不友好。桂祥喜欢与各种市井商人交朋友,凡是宫中有兴建工程,桂祥就代为说情,从中取利。曾经有木材商人嘱托桂祥活动推销木材,价值数万两银子。桂祥就以此向隆裕皇后请托。隆裕知道光绪对自己疏远,恐怕不能进言,于是转而托付给瑾妃。因为瑾妃与隆裕是姐妹辈,而且与光绪的关系比较亲密。瑾妃于是秉承皇后的旨意,对光绪进言。当时正值甲午战争刚刚惨败,光绪正非常忧虑,于是愤怒地骂道:“朕常教导你们不要与外界勾结,你却为木材商人说情。国家存亡未卜,你为何要效仿村妇喋喋不休?皇后则昏沉如梦呓,你也如此。你如果不改,朕也不再能顾及你。你转告皇后,千万不要倚仗太后,说朕对她无可奈何。”隆裕听到后,非常害怕,哭着向慈禧诉说。慈禧说:“竟然蔑视到这种地步吗?我终究不会让他得逞。”从此见到光绪,脸色更加严厉。
慈禧专断跋扈,喜好向外炫耀,而淡薄恩情义理。同治皇帝虽然属于毛里(满族),但在实际上寻求天性亲情,却显得非常隔膜,所以在教养关切的事情上漠不关心。同治皇帝因此得以放纵自由,养成了习惯,而且他好动游冶的遗传性,也从慈禧那里得到了很多。他最喜欢与健儿角力,凡是踢球、拉弓等游戏,没有不会的,而且经常出宫游玩,这更是他早逝的一大原因。起初,清朝制度规定,宫中的太监除了职役服役外,还允许练习划船、抬轿、演戏等事。到了同治皇帝时,有个太监某,别创新法编成舞剧,名叫“掼交”。起初练习时用一张板凳,让小太监横卧在上面,皇帝用手按压他的腹部,使他像连环一样圆转。身体稍微僵硬,就用手强行按压,因此导致死亡的人比比皆是。那些技艺精湛的,则不用板凳,随手进行掼交几十次,铮铮有声,长久不停。这些人都是选取身体小巧灵活的,年纪稍大,便不能做了。同治皇帝乐此不疲,所教导的太监很多。一时风尚煽动,梨园行争相效仿。由内廷供奉推广到各省,演戏无不喜好掼交,这就是所谓的上行下效,然而久而久之,皇帝也厌倦了。贝勒载〇,是恭王的幼子,轻浮自喜,皇帝引为朋友。于是劝皇帝说:“掼交劳神费力,又有什么可取的?偌大的京城,城内外有很多游乐的地方,何不前往观看呢?那些小家庭的人,囊中得几钱银子,在胭脂坡买醉,自得其乐。身为至尊,而宫禁如同牢狱,难道不是虚度一生吗?”皇帝听到他的话,急忙赞叹认为正确,于是开始微服私访。两人都喜欢穿黑衣,妓院酒馆,以及有女子的摊位,都遍游了一遍。他的病实际上是染上了毒疮,死时头发全部脱落。而载〇也染上了这种病,而且死在皇帝之前。慈禧起初并不过问。起初,恭王知道载〇引诱皇帝微服私访,于是派人逮捕载〇,锁在别的房间里。查看他的衣服,是黑底子上绣着白色的百蝶,即使是梨园子弟
,无此奇■59A也。因大怒, 命自此永不许放出。实载▯已得疾,本不复能外出。未几死,面目肿溃,盖霉毒上发也。恭王既禁载▯,乃入谏帝,藉圆明园事以讽。帝曰:“尔熟祖训,于朕事尚有所说乎?”王曰:“帝所服衣,即非祖制也。”因诫勿微行,历引史事遇险以为证。帝怒曰:“朕此衣与载▯同色,尔不诫▯而谏朕,何也?”恭王历陈责禁载▯于家,且及病发垂毙事。帝曰:“尔乃致死载▯耶?何无父子情也?尔姑退,朕有后命。”旋召大学士文祥至,帝坐正殿,见之曰:“朕有旨,勿先行展视。下与军机公阅,速行之。”文祥知其怒,私行拆视,则杀恭王诏也。文祥复入,碰头再三请,帝终不怿。文祥退,疾叩太后宫,泣诉之。太后曰:“尔勿言,将诏与予。”杀王之事乃寝。帝既失载▯,冶游已成习惯,不能自制。恒挈内监一二人,出神武门,绕道往宣南,或至深夜不归。一日,自后门出,道旁有售凉粉者,觉口渴,辄饮之,不给值。售者见其豪迈,意必内廷供奉子弟,亦不敢索值也。帝虽时时微行,然终不解购物给值等琐事,自是饮而不给值者屡矣。偶见他人有给值者,帝怪而问之。售者曰:“吾恃此衣食,奈何不受值?因爷非他人比,故俟异日总赏耳。”帝色然曰:“若然,则吾逋汝值夥矣。吾当赏汝,惜吾囊中无金。吾书一帖付汝,烦汝持以往取,可乎?”售者曰:“此当然事耳,奈何不可?”帝欣然素笔书一帖,掷与之。售者不识字,以问友。友骇曰:“帖上所书,乃饬广储司付银五百两也。广储司在皇帝宫中,谁敢饬付?此饮凉粉者,殆必今上也。”售者亦大惊,不敢入宫取银。友怂恿之,乃始往一试。司事官问来历,售者俱以对。司事官亟驰往白太后,太后曰:“此诚胡闹矣。虽然,安可失信于外间?即照帖付银也可。”旋召帝入询,帝直认不讳。慈禧笑置之,盖欲己有权,不复计帝之失德否耳。及甲戌十二月,帝崩,慈禧召恭王入宫时,外间尚绝不知有变。王入,侍卫及内监随掩关,越十数重,悉然。王恐甚,然不敢不入。至寝宫,则见帝已陈尸正座。慈禧手秉烛,谓恭邸曰:“大事至此,奈何?”旋与慈安争论至再四,始定策立载┟,乃手诏载┟入宫。载┟尚幼,在舆中犹酣睡也。翌晨,始宣告帝崩。及小殓,内侍探帝怀中,得纸裹,尚有银盈握,盖微行时花用未尽者。
译没有这种奇事。于是大怒,命令从此永远不许放出。载淳已经得了病,本来就不能再外出了。不久就死了,面目肿胀溃烂,大概是梅毒向上发作所致。恭王既然禁止载淳,就进宫劝谏皇帝,借圆明园的事来讽喻。皇帝说:“你熟悉祖训,对于我的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恭王说:“皇帝所穿的衣服,就不是祖制了。”于是告诫不要微服私访,列举历史事件中遭遇险境的事作为证明。皇帝愤怒地说:“我这件衣服和载淳颜色相同,你不告诫载淳却劝谏我,为什么呢?”恭王一一陈述责罚禁闭载淳在家,并且提到他病发垂死的事。皇帝说:“你是想害死载淳吗?怎么没有父子之情呢?你暂且退下,我有后续的命令。”随即召大学士文祥到来,皇帝坐在正殿,见到他说:“我有旨意,不要先打开查看。交给军机处共同阅览,迅速执行。”文祥知道皇帝发怒,私下拆开查看,原来是杀恭王的诏书。文祥再次进入,磕头再三请求,皇帝始终不高兴。文祥退下,急忙叩见太后宫,哭泣诉说。太后说:“你不要说,把诏书给我。”杀恭王的事于是停止。皇帝既然失去了载淳,冶游已经成为习惯,不能自制。常常带着内监一两个人,出神武门,绕道前往宣南,有时直到深夜才回来。一天,从后门出去,路边有卖凉粉的,觉得口渴,就喝了他的凉粉,不给钱。卖的人见他豪迈,以为一定是内廷供奉的子弟,也不敢索要钱。皇帝虽然时常微服私访,但终究不懂购物给钱等琐事,从此喝凉粉不给钱的事屡次发生。偶然看见别人给钱,皇帝奇怪地问。卖的人说:“我靠这个衣食,怎么能不收钱?因为您和别人不同,所以等日后总赏罢了。”皇帝脸色变了说:“如果是这样,那我欠你的钱很多了。我应当赏你,可惜我口袋里没有钱。我写一张帖子给你,麻烦你拿着去取,可以吗?”卖的人说:“这是当然的事,怎么能不行?”皇帝高兴地在白纸上写了一张帖子,扔给他。卖的人不识字,去问朋友。朋友惊骇说:“帖子上写的,是命令广储司付银五百两。广储司在皇帝宫中,谁敢命令支付?这喝凉粉的人,大概一定是当今皇上。”卖的人也大吃一惊,不敢进宫取银。朋友怂恿他,这才去试一试。司事官问来历,卖的人全都如实回答。司事官急忙跑去禀报太后,太后说:“这真是胡闹。虽然如此,怎么可以对外失信呢?就按照帖子付银也可以。”随即召皇帝进来询问,皇帝直言不讳地承认。慈禧笑着置之不理,大概是想自己掌权,不再计较皇帝是否有失德罢了。到了甲戌年十二月,皇帝驾崩,慈禧召恭王入宫时,外面还完全不知道有变故。恭王进入,侍卫和内监随即关门,经过十几重门,全都如此。恭王非常害怕,但不敢不进去。到了寝宫,只见皇帝已经陈尸正座。慈禧手持蜡烛,对恭王说:“大事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随即与慈安争论多次,才定策立载湉,于是亲手写诏书召载湉入宫。载湉还年幼,在轿子里还在熟睡。第二天早晨,才宣告皇帝驾崩。等到小殓时,内侍探入皇帝怀中,得到纸包,里面还有银子满满一把,大概是微服私访时花用未尽的。
颐和园之修理,乃移海军经费以足成者,将以为慈禧六旬万寿大壮观瞻,而不意天道之巧,即于是岁出中日战事,败衄频仍,遂致并庆祝亦罢之,而颐和园之乐事,终不克圆满也。先是,光绪十五年间,慈禧命以海军经费修理颐和园,至二十年始告成。荣禄自西安将军入赞枢密,首损俸银廿五万,为太后寿礼。中外效之,统计数殆亿兆。太后此时大喜悦,已下谕北京,令于颐和园中,建大牌楼以作纪念,务极壮丽。不意六月间,即有战事起,中国海军大败。太后不得已,乃始降谕,罢除庆贺,用皇帝名下诏曰:
本年十月,予六旬庆辰,率土胪欢,同深忭祝。届时皇帝率中外臣工,诣万寿山行庆贺礼。自大内至颐和园,沿途跸路所经,臣民报效,点缀景物,建设经坛。予因康熙、乾隆年间,历届盛典崇隆,垂为成宪。又值民康物阜,海宇又安,不能过为矫情。特允皇帝之请,在颐和园受贺。讵意自六月后,倭人肇衅,侵予藩封,寻复毁我舟船。不得已兴师致讨,刻下干戈未戢,征调频仍,两国生灵均罹锋镝。每一念及,悯悼何穷。前因念士卒临阵之苦,特颁发内帑三百万金,俾资饱腾。兹者庆辰将届,予亦何心侈耳目之观,受台莱之祝耶?所有庆辰典礼,著仍在宫中举行。其颐和园受贺事宜,即行停办。钦此。朕仰承懿旨,孺怀实有未安。再三吁请,未蒙慈允。敬维盛德所关,不敢不仰遵慈意。云云。自是颐和园为之黯然减色,而海军之劣点亦大显于世。
戊戌政变之事,为慈禧第二次垂帘之机会。初,帝欲实行改革新政,与康有为等密谋去太后,杀荣禄,而以袁世凯为心腹。及密旨下,袁入见请训,帝御乾清宫正大光明殿以临之,屏左右侍从,极为慎密。殿中黑暗深邃异常,时方黎明,不甚辨色。帝以极低微之声音,告袁以机密谋画。谓袁即日往津,于督署内出旨杀荣禄,随率新军星夜入都,围执太后。并付以小箭一支,为执行帝谕之据。又付以密谕,谓办理钦差事竣,即任袁为直督,来京陛见。袁唯唯退朝,即乘第一次火车出京。此时太后由颐和园移居西苑,晨八时来宫祀蚕神,帝方往瀛秀跪接,太后故绝不知其事也。袁到津,即将帝密谕尽语荣,而己留津以观其变。荣即乘专车至京,乃下午五时也,直入西苑。荣出入掖庭久,肆行无阻。既见太后,即直前牵衣跽,泣呼救命。太后问所以,乃以帝密谋告,且出手谕示之。太后闻之,乃曰:“吾亦疑此数日上之神态不宁,今果尔邪?”立传其党庆王、许应骚等入见。既布帝之密谋,令诸人商议办法。诸人乃言:“请太后重执朝政,以救中国,勿受用夏变夷之害。”当即定计,凡禁城中侍卫,悉以荣禄之兵代之,命荣禄仍回天津候命。及明晨甫曙,帝甫出中和殿,即有侍卫太监称奉太后之命,引入西苑内之瀛台,即今新华门内南海子中一小岛,而光绪帝后此钦禁于中者也。太监告帝以太后即来,实则前后以兵围守,不复令出,而太后垂帘复政之谕下矣。文曰:
现在国事艰难,庶务待理。朕勤劳宵旰,日综万几,兢业之余,时虞丛脞。恭溯同治年间以来,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办理朝政,宏济时艰,无不尽美尽善。因念宗社为重,再三吁恳慈恩训政。仰蒙俯如所请,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办事。本月初八日,朕率诸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礼,一切应行礼仪,着各该衙门敬谨豫备。谕既下,太后至瀛台视帝,李莲英随之。太后厉声言:“赦帝一命,随时仍许留位。但此后严密防守,一言一动,不准自由妄作。”又言:“变法维新,本所应许。但不料昏昧糊涂,胆大妄为,一至于此。”又问:“尔五岁时接入宫中,立为帝,抚养成人,以至归政,无非恩典,何所负于汝?至倒行逆施若此?大底汝命甚苦,不能享受此尊位,听人唆弄,如木偶然。今天祚我清,危机早露。俾余得出而转祸为福,亲党重臣无一人向汝
译颐和园的修缮,是挪用海军经费来凑足资金的,本意是为了在慈禧六十岁寿辰时营造盛大的场面,却不料天意弄人,就在这一年爆发了中日战争,清军屡战屡败,以至于连庆祝活动都不得不取消,颐和园的乐事终究未能圆满。在此之前,光绪十五年,慈禧下令用海军经费修缮颐和园,到光绪二十年才完工。荣禄从西安将军入京参与中枢机要,首先捐出俸银二十五万两,作为太后的寿礼。中外官员纷纷效仿,统计下来数额几乎达到亿兆。太后此时非常高兴,已经下谕旨给北京,命令在颐和园内建造大牌楼以作纪念,务必极其壮丽。不料六月间,战事爆发,中国海军大败。太后不得已,才下谕旨取消庆祝,用皇帝的名义下诏说:
“今年十月,是我六十岁寿辰,全国欢腾,共同深切地祝贺。届时皇帝率领中外臣工,到万寿山举行庆贺仪式。从皇宫到颐和园,沿途经过的地方,臣民们报效朝廷,点缀景物,设立经坛。我因为康熙、乾隆年间,历届盛典隆重,成为定例。又正值百姓安康、物资丰富,天下太平,不能过分矫情。特别允许皇帝的请求,在颐和园接受祝贺。哪想到六月之后,日本人挑起事端,侵犯我的藩属,接着又毁坏了我的战船。不得已兴兵讨伐,现在战事未停,征调频繁,两国的百姓都遭受战火。每想到这些,怜悯哀伤之情无穷无尽。先前因为念及士兵临阵之苦,特别颁发内库银三百万两,以供军需。如今寿辰将至,我又怎有心去追求耳目之娱,接受台莱之祝呢?所有寿辰典礼,著仍在宫中举行。颐和园受贺的事宜,立即停止办理。钦此。我仰承懿旨,内心实在不安。再三恳请,未蒙慈允。敬思盛德所关,不敢不遵从慈意。”等等。从此颐和园黯然失色,而海军的弊端也大大显露于世。
戊戌政变之事,是慈禧第二次垂帘听政的机会。起初,皇帝想要实行改革新政,与康有为等人密谋除掉太后,杀死荣禄,而以袁世凯为心腹。等到密旨下达,袁世凯入宫请训,皇帝在乾清宫正大光明殿接见他,屏退左右侍从,极为谨慎严密。殿中黑暗深邃异常,当时正值黎明,看不清颜色。皇帝用极低微的声音,告诉袁世凯机密谋划。说袁世凯当天去天津,在督署内出旨杀死荣禄,随即率领新军星夜入京,围捕太后。并交给一支小箭,作为执行皇帝谕旨的凭证。又交给密谕,说办理钦差事务完毕后,就任命袁世凯为直隶总督,来京陛见。袁世凯连连答应后退出朝廷,立即乘坐第一次火车出京。此时太后从颐和园移居西苑,早晨八时来宫祭祀蚕神,皇帝正往瀛秀跪接,太后原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袁世凯到天津,立即将皇帝的密谕全部告诉荣禄,而自己留在天津以观其变。荣禄随即乘坐专车到京,已是下午五时,直接闯入西苑。荣禄在掖庭出入已久,肆意行走无人阻拦。见到太后后,直接上前拉住衣服跪下,哭泣呼救。太后问原因,荣禄便将皇帝的密谋告知,并且拿出手谕给她看。太后听后,说:“我也怀疑这几天皇上神态不安,果然如此吗?”立即传召他的党羽庆王、许应骙等人入见。布置好皇帝的密谋后,让众人商议办法。众人于是说:“请太后重新执掌朝政,以拯救中国,不要遭受用夏变夷的危害。”当即定下计策,凡禁城中的侍卫,全部用荣禄的士兵替换,命令荣禄仍回天津候命。等到第二天清晨刚亮,皇帝刚走出中和殿,就有侍卫太监声称奉太后之命,将皇帝引入西苑内的瀛台,即现在新华门内南海子中的一座小岛,光绪帝后来就被囚禁在这里。太监告诉皇帝太后马上就来,实际上前后都用兵围守,不再让他出来,而太后垂帘复政的谕旨也下达了。诏书说:
“现在国事艰难,各种事务等待处理。朕日夜勤劳,日理万机,兢兢业业之余,时常担心事务繁杂。恭敬追溯同治年间以来,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办理朝政,宏大救济时艰,无不尽善尽美。因为念及宗社为重,再三恳求慈恩训政。仰蒙俯允所请,这是天下臣民的福气。从今天开始,在便殿办事。本月初八日,朕率领诸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礼,一切应行的礼仪,着各该衙门敬谨预备。”谕旨下达后,太后到瀛台看望皇帝,李莲英跟随在后。太后厉声说:“赦免皇帝一命,随时仍允许他留在位上。但此后严密防守,一言一行,不准自由妄为。”又说:“变法维新,本来应该允许。但不料昏昧糊涂,胆大妄为,竟至于此。”又问:“你五岁时接入宫中,立为皇帝,抚养成人,以至归政,无非是恩典,有什么对不起你的?至于倒行逆施如此?大概你命很苦,不能享受这个尊位,听人唆使,如同木偶一般。今天上天保佑我大清,危机早已显露。使我能够出来转祸为福,亲党重臣没有一个人向着你
者,现皆请予训政。尔若自悔,尚得苟延残喘,否则予亦不能庇尔。须知独夫之患,众人欲杀。迨至其时,悔已晚矣。”是时帝旁无一人敢为讼冤者,惟所宠爱之珍妃,义愤填膺,跪而进言于太后,且泣且语曰:“太后幸宽恕帝罪,勿加斥责。帝为国家计,不得不尔,且帝乃国人之共主,太后终不可任意废黜。”其词甚为恳切,在怜悯慈爱之妇人,必为之动容。而太后则法重于情,乃其天性。闻珍妃言不觉勃然动怒,命内侍牵往别室圈禁之。庚子拳匪之乱,联军将入京,太后仓皇出走,乃命推珍妃于井中毙之。近人有《落叶诗》咏其事,盖绝可哀也。光绪帝既囚于瀛台,始终凡二十三月,最后毕命于此。遗言嘱其弟醇王须记忆己一生之冤苦,为己报仇而已。
译现在大家都请求我实行训政。你如果自行悔改,还能勉强维持残局,否则我也不能庇护你。要知道,独裁者的祸患,是众人想要杀他的。等到那时,后悔就晚了。”这时皇帝身边没有一个人敢为他申辩冤屈,只有他所宠爱的珍妃,义愤填膺,跪下向太后进言,一边哭泣一边说道:“太后幸好宽恕皇帝的罪过,不要加以斥责。皇帝是为了国家着想,不得不这样做,况且皇帝是全国人的共主,太后终究不可以任意废黜。”她的言辞非常恳切,即使是怜悯慈爱的妇人,也一定会被感动。而太后则是法度重于私情,这是她的天性。听到珍妃的话不觉勃然大怒,命令内侍把她牵到别的房间囚禁起来。庚子年义和团之乱,联军将要进入京城,太后仓皇出走,于是命令将珍妃推入井中淹死。近代有人作《落叶诗》咏叹这件事,大概是非常可悲的。光绪帝既然被囚禁在瀛台,前后总共二十三个月,最后死在这里。临终遗言嘱咐他的弟弟醇王一定要记住自己一生的冤屈痛苦,为自己报仇罢了。
○热河行宫欢喜佛 三则
曩游雍和宫,见所谓欢喜佛者,装塑亦不甚精致,但取其狰狞淫恶,表示野蛮宗教之态度而已。识者或言,此密宗之一派,美妇人皆系妖魔变用,其青面獠牙者,则佛祖之幻影,故作此状,欲以战胜妖魔而已。然德足胜妖,古今中外一理,无所谓以妖制妖而能必胜者也。况身犯淫恶,而足以清淫恶之源乎?其说似不可通。惟佛宗勘破三界,别具慧眼,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此亦殆演入地狱之一部份乎?要之,入世人眼中,殊不雅观。今归蒙藏院管理,乃以黄缎袱围像之下体,不复示世人以色相。然要求一觇庐山面目者,乃至行贿求请,亦所不惜。孽哉,管理之恶作剧也。客语予曰:“今热河行宫内,储存此等法相颇多,大都分为三种,一塑像,二画像,三绣像是也。而塑像较此间为精致,皆系赤铜为质,外幂藏金,其体干亦较为高大,形式大略相等。惟纵横交媾状,益复离奇丑恶而已。其中入观者颇少,现亦开放,但游人到彼无多,当然不能与京师比也。塑像自为一殿,其后尚有秘殿一所,则更雍和宫内所无。而其怪丑,殆不可思议矣。殿古而邃,颇黑暗沈闷,中设宝座,玉轴牙檐,备极雕琢,殆不似近代物。上塑一伟男子像,绝不类佛祖,乃貂冠锦袍,顶有东珠,确系清代帝王服饰。面色苍白,▯▯有须,状至威猛。而其下横陈者,乃一美妇人,亦系满蒙服饰,绝类外蒙旗活佛之妃嫔,俗所称菩萨状。为态乃极淫媚,衣服皆虚掩其体,苟微揭之,当知濯濯者本一丝不挂也。惟外有栏楣,禁令森严,入观者不得举手,且不令近前平视,是以《秘戏图》之黑幕,终古无人揭破。闻每嗣主于大婚前来此展谒,管理大臣始特一揭示,俾知男女居室之道。然则此亦为祖训留遗之一欤?或云伟男子系康熙帝像,或云乾隆帝,未知孰是,要之为清帝遗像无疑也。此真欢喜佛之变相矣。
画像尤为奇妙。闻雍、乾起所绘,积至数千轴,今则遗失散佚,或为监守自盗者所取,殆不及数百幅矣。其间名手法绘甚夥,如郎世宁等不一其选,满蒙人之能绘事者,几无不备。当时于山庄中设一馆,专延画工入内供奉。凡模范名胜外,即以此等欢喜佛像为常课。相传满蒙画工绘像时,皆顶礼膜拜,虔诚诵佛号,故设色鲜明,而天颜视之辄喜。汉画工独不信此,随意摹绘,及事毕视之,辄有一二漫漶劣点,虽修改不能尽善,进呈御览,恒受申斥。其有愿者,仿满、蒙画工法为之,则得褒奖。此亦至奇不可解之事也,岂果佛祖有灵耶?又汉画工某者,平日喜放言高论,心恶喇嘛所为,谓:“饮酒、食肉、娶妇,既无异与常人,则何佛祖之有?今既画欢喜佛,吾意不如竟供《秘戏图》,较为直截了当也。”于是,人画狰狞怪恶者,彼独画美男子如优伶娈童状,且显然作双人像不复遮掩。图成,上览之,犹赞其笔法之工秀,殊不之罪。而蒙画工某者,酷信红教,以为彼敢破坏宗风,有意欺侮皇上,大不敬。且所绘女像,可酷似某妃也。某妃者,乾隆帝宠妃,意颇珍秘,闻某画工言,谛审之,意良是。不觉大疑,谓汉画工有意讽己,怒,召而诘之。画工岸然曰:“佛法空明,无遮无碍,非我非人,何须惊怪。皇上何所见之小耶?”帝以其言戆切放涎,无人臣礼,遂杀之。然尚存其画,犹藏内府云。又传有此画数十幅,别筑一殿悬之,乃系历代活佛所画。活佛非皆擅丹青术者,则仍延名手为之,署活佛名而已。此画多不拘成法,随活佛意旨为之。或凶恶惨酷,或美丽悦怿,一室中嬉笑怒骂,无奇不有,诚大观也。管理人娴掌故者,则为人娓娓道活佛轶事。谓活佛作此画时必先坐床数日,屏绝一切事务。前面设有素壁,活佛面壁凝神。三日后,活佛似有作为,以指向空摹画,壁上即隐隐有人物现出。过七日而影迹愈显,凡面目、衣褶、神态,无不流露,遂其意之所欲,纵横颠倒,无一不备。即倩名手入,依壁上迹象摹之,而画
译○热河行宫欢喜佛 三则
从前游览雍和宫时,见到所谓的欢喜佛,其塑像制作并不十分精致,只是取其狰狞淫恶的形象,以表现野蛮宗教的态度罢了。有见识的人或许说,这是密宗的一个流派,其中的美妇人都是妖魔变化而成,那些青面獠牙的,则是佛祖的幻影,故意做成这种模样,想要以此战胜妖魔。然而德行足以战胜妖邪,这是古今中外共同的道理,不存在用妖邪去制服妖邪就能必胜的说法。况且自身犯下淫恶之罪,难道就能清除淫恶的根源吗?这种说法似乎讲不通。只是佛教勘破三界,独具慧眼,秉持“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这大概也是演绎进入地狱的一部分吧?总之,在世俗人的眼中,实在是不雅观。现在归蒙藏院管理,于是用黄缎包袱遮盖佛像的下体,不再向世人展示其色相。然而那些想要一睹庐山真面目的人,甚至不惜行贿求请。真是罪过啊,这是管理者的恶作剧。
客人对我说:“如今热河行宫内,储存这类法相很多,大致分为三种:一是塑像,二是画像,三是绣像。而塑像比这里的更为精致,都是赤铜质地,外面覆盖藏金,其身躯也较为高大,形式大致相同。只是交媾的姿态更加离奇丑恶罢了。其中进去观看的人很少,现在虽然开放,但游人不多,当然不能与京城相比。塑像自成一殿,其后还有一座秘殿,这是雍和宫所没有的。而其怪诞丑陋,简直不可思议。殿堂古老而深邃,颇为黑暗沉闷,中间设有宝座,玉轴牙檐,极尽雕琢之能事,几乎不像近代的东西。上面塑着一位伟男子的像,完全不像佛祖,而是戴着貂冠、穿着锦袍,头顶有东珠,确实是清代帝王的服饰。面色苍白,两腮有须,神态极为威猛。而在其下方横陈着的,是一位美妇人,也是满蒙服饰,极像外蒙古旗活佛的妃嫔,即俗称为菩萨的样子。姿态极其淫媚,衣服都虚掩着身体,如果稍微揭开,就会知道光洁的身体原本一丝不挂。只是外面有栏杆,禁令森严,进入观看的人不得举手,也不允许靠近平视,因此《秘戏图》的黑幕,终究无人揭破。听说每当新君在大婚前来这里展谒,管理大臣才特别揭开一次,让他了解男女居室之道。那么这难道是祖训遗留下来的吗?有人说伟男子是康熙帝的像,有人说乾隆帝,不知哪个正确,但肯定是清帝遗像无疑。这真是欢喜佛的变相了。
画像尤其奇妙。听说雍正、乾隆年间所绘制的,积累多达数千轴,如今遗失散佚,或者被监守自盗的人取走,大概不到数百幅了。其中名家手笔很多,如郎世宁等不一而足,满蒙人中擅长绘画的,几乎全都具备。当时在山庄中设立一个画馆,专门聘请画工入内供奉。除了描绘名胜古迹外,就以绘制这类欢喜佛像为日常功课。相传满蒙画工在绘制佛像时,都顶礼膜拜,虔诚诵念佛号,所以设色鲜明,而天子观看时总是很高兴。唯独汉画工不信这一套,随意摹绘,等到画完观看时,总有一两处模糊劣质的斑点,即使修改也不能尽善,进呈御览时,常受申斥。那些愿意效仿满、蒙画工方法的,则得到褒奖。这也是极其奇怪不可理解的事,难道佛祖真的有灵吗?
又有一位汉画工,平日喜欢高谈阔论,内心厌恶喇嘛的行为,说:“饮酒、吃肉、娶妻,既然与常人无异,那么还有什么佛祖呢?现在既然画欢喜佛,我的意思不如干脆供奉《秘戏图》,较为直截了当。”于是,别人画狰狞怪恶的,他独自画美男子像优伶娈童的样子,而且明显画成双人像不再遮掩。画成后,皇上观看,还赞赏其笔法工秀,并不怪罪他。而有一位蒙画工,酷信红教,认为他敢破坏宗风,有意欺侮皇上,是大不敬。而且所画的女像,酷似某位妃子。这位妃子是乾隆帝的宠妃,意态颇为珍贵隐秘,听到某画工的话,仔细审视,觉得确实如此。不觉大起疑心,认为汉画工有意讽刺自己,大怒,召来责问。画工坦然地说:“佛法空明,无遮无碍,非我非人,何必惊怪。皇上所见为何如此狭小呢?”皇帝认为他言语狂妄放肆,没有臣子的礼节,于是杀了他。然而还保留着他的画,仍收藏在内府。
又传说有几十幅这样的画,另外建造一座殿堂悬挂,乃是历代活佛所画。活佛并非都擅长丹青之术,于是仍聘请名手代笔,只署活佛的名字罢了。这些画多不拘泥于成法,随活佛的意旨而作。有的凶恶惨酷,有的美丽悦目,一室之中嬉笑怒骂,无奇不有,诚然是大观。管理人中熟悉掌故的,便为人娓娓道来活佛的轶事。说活佛作此画时,必须先坐床数日,屏绝一切事务。前面设有素壁,活佛面壁凝神。三天后,活佛似乎有所作为,用手指向空中摹画,壁上便隐隐有人物显现。过了七天,影迹愈发明显,凡是面目、衣褶、神态,无不流露,遂其意之所欲,纵横颠倒,无一不备。于是聘请名手进入,依据壁上的迹象摹画,而画
绣佛一种,与画像相类,但大抵出于满蒙男子,与汉人南方女子之善刺绣者不同。予尝入武英殿陈列所中,见绣像数幅,光怪陆离。初不知其系何故事,及既游雍和宫,始恍然,即欢喜佛像也。第其形态亦微与雍和宫塑像不同。或云,此即热河行宫所藏者,与其塑像相类。盖武英所陈古物,本来自热河,良不诬也。某君语予一趣闻,根于此绣佛而发生者。有满人某娶蒙旗某札萨克女为妇。结欢之夕,妇妆遗颇多,箱箧殆数十事。其中有一金漆图绘之小箧,珍重特置,异于常品,以为必奇宝也。某睹妇貌既佳,奁财尤富,不禁雀跃,而对于此珍重之小箧,更为注意。既三日,欲即启视。妇曰:“不可,此活佛所赠也。伊固嘱百日后始得启视,早启之不祥。”某不敢违妇意,姑唯唯而罢。然疑活佛固得人布施,富于金钱,此系赠奁之物,未必遂系重宝,何恶作剧若是?顾蒙俗女流,信活佛甚至,违之恐伤感情,不如含忍以待。又数日,偶与妇谈活佛状,妇口讲指画,敷陈活佛状貌甚悉。某曰:“胡子言活佛之详,殆素稔耶?”妇已被酒,乃言:“我亲得活佛降福传道,宁有不稔?”某时于蒙俗固已有所闻,知活佛辄留人家闺女传道,藉事渔色,秽迹累累,而习俗所趋,牢不可破,非一朝一夕之事也,己妇业已不贞,无可讳饰,今竟自道其隐,尚复何说,乃佯作不解曰:“降福传道耶?此系何谓?手续如何?”妇知失言,乃急掩饰曰:“彼讽经时,以偈语授我而已。”某哂曰:“所授偈语,吾知之。”妇曰:“奈何?”某曰:“肉身供布施,如是复如是。降福一点红,传道因欢喜。然耶否耶?”妇知不可掩饰,乃曰:“君既知之,胡复呕我?蒙俗以是为荣,非我一人之私言也。”某掉首不语,乃立起,取小箧在手曰:“今日可破此闷葫芦矣。”妇亦不拒,即启其钥,乃彩绣一幅也。男子作佛装,状态颇狞恶,下有女子作迎合状。审视之,不觉大怒,尽裂其绣抵于地,片片如蚨蝶纷飞。盖女子即己妇面目也,眉眼毕肖,栩栩欲生。妇乃号泣而起曰:“奴死矣。不情至此,无术可以解免。”乃趋赴池边。家人争持之,劝慰百端,终不可解。其后某自劝之,亦不肯通融,誓以必死。家人以为顽傲也,防稍懈,竟自经。死后,知蒙女往往有是,夫家宜什袭藏之,云可致福。自是蒙女不愿嫁他族云。
○玛噶喇庙 二则
睿亲王多尔衮以骄贵跋扈致败,削爵仆碑,视同叛逆,改其居邸为喇嘛庙,名曰“玛噶喇庙”,今在南池子内者是也。多尔衮美丰裁,善骑射,顺治太后绝爱之,致有下嫁之故事。太后尝谓:“此美男子态度,不可不传于后世。”乃命巧工为塑像,终不克神似。后遍征天下名画家为之绘像,亦多不洽意。会有西洋巧工来中华,自云能以鱼皮造人,面目无不酷肖。多尔衮使试为之,果栩栩欲活。以示太后,太后亦赞赏不置,乃命各造两具,为正副,意一存宫中,一存睿邸。及败,顺治帝不忍毁太后像,康熙帝始毁之,宫中遂无迹象。而其存睿邸者,其初为某王所匿,得不毁,后入玛噶喇庙中,为乾隆帝所见,乃命毁之。有喇嘛某者,慨然曰:“此绝技也,奈何毁焉?”乃易以伪者,而挈真者遁往外蒙。复数十年,始由某孙徒某国师携至京师,矜奇炫异,人争睹之。然止有多尔衮像,而太后像卒不可得矣。及英法联军之役,法军颇游行街市,搜罗古物。偶入庙,见皮人,诧曰:“此数百年前荷兰人手技也,今世已罕见,得非宝耶?”遂攫之去。后喇嘛某,欲藉此炫人,乃取其祖师所仿制之一具置秘室,以为奇珍。实则系蒙人以麻皮、羊皮杂制之,粗劣已甚,绝非原物。而世以其点缀古迹,亦良佳,遂保存之。
当慈禧垂帘之际,心念睿亲王之丰采,欲得当日所制之皮人,并愿兼太后像,曾三幸玛噶喇庙。见赝鼎,以为非是,乃令喇嘛特往外蒙求之,库拨银数万两以壮其行色,逾年未至。维时纷纷献言告奋勇者
译绣佛这一类,与画像相似,但大多出自满蒙男子之手,与擅长刺绣的汉人南方女子不同。我曾进入武英殿陈列所,看见几幅绣像,色彩光怪陆离。起初不知道它们描绘的是什么故事,等到游览雍和宫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欢喜佛像。只是其形态也与雍和宫的塑像略有不同。有人说,这就是热河行宫所藏的,与其塑像相似。大概武英殿陈列的古物,本来就来自热河,这话确实不错。有位先生告诉我一个由此绣佛引发的趣闻。有个满人娶了蒙古某旗札萨克的女儿为妻。新婚之夜,新娘的妆奁遗物很多,箱笼几乎有几十件。其中有一个金漆绘图的精致小匣,被特别珍重地放置,不同于寻常物品,(新郎)以为里面一定是奇珍宝物。那人看到妻子容貌美丽,嫁妆又丰厚,不禁欣喜雀跃,而对那个珍重的小匣子更加关注。过了三天,想要立即打开查看。妻子说:“不行,这是活佛赠送的。他本来嘱咐一百天后才能打开,提前打开不吉利。”那人不敢违背妻子的意思,只好应承着作罢。但他怀疑活佛虽然能得到布施,富有金钱,这作为赠送的嫁妆之物,未必就是重宝,何必如此恶作剧?但蒙古习俗中女子非常信奉活佛,违背她恐怕会伤害感情,不如忍耐等待。又过了几天,偶然与妻子谈论活佛的情况,妻子口讲指画,详细地描述了活佛的相貌。那人说:“娘子说得活佛这么详细,大概很熟悉吧?”妻子已经喝了酒,就说:“我亲自得到活佛降福传道,难道不熟悉吗?”那人当时对蒙古习俗已有所闻,知道活佛常常留在人家闺女那里传道,借机渔色,秽迹累累,而习俗所趋,牢不可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自己的妻子已经失贞,无可掩饰,现在竟然自己说出隐情,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假装不懂说:“降福传道吗?这是什么意思?手续是怎样的?”妻子知道失言,急忙掩饰说:“他诵经时,用偈语传授给我罢了。”那人讥笑道:“传授的偈语,我知道。”妻子说:“怎么说?”那人说:“肉身供布施,如是复如是。降福一点红,传道因欢喜。是这样吗?”妻子知道无法掩饰,就说:“你既然知道,何必再逼问我?蒙古习俗以此为荣,不是我一个人的私话。”那人摇头不语,于是站起来,拿起小匣子说:“今天可以解开这个闷葫芦了。”妻子也不拒绝,就打开锁,里面是一幅彩绣。男子穿着佛装,神态颇为狰狞凶恶,下面有女子作迎合状。仔细审视,不觉大怒,把绣品全部撕碎扔在地上,碎片像蝴蝶纷飞。原来女子就是自己妻子的面目,眉眼酷似,栩栩如生。妻子于是号哭而起说:“我死定了。无情到这种地步,没有办法解脱。”于是奔向池边。家人争相拉住她,百般劝慰,终究无法解开她的心结。后来那人自己劝她,也不肯通融,发誓一定要死。家人以为她顽固傲慢,防备稍一松懈,她竟然自缢身亡。死后,才知道蒙古女子往往有这种情况,夫家应该层层包裹收藏它,说可以带来福气。从此蒙古女子不愿嫁给其他民族。
○玛噶喇庙 二则
睿亲王多尔衮因为骄横跋扈导致败亡,被削去爵位、推倒石碑,视同叛逆,把他的府邸改为喇嘛庙,名叫“玛噶喇庙”,现在在南池子内的就是。多尔衮风度仪表美好,善于骑射,顺治太后非常喜爱他,以至于有下嫁的故事。太后曾说:“这美男子的风度,不能不流传给后世。”于是命令巧匠为他塑像,终究不能神似。后来遍征天下名画家为他画像,也多不合心意。恰逢有西洋巧匠来到中国,自称能用鱼皮制作人像,面目无不酷似。多尔衮让他试着制作,果然栩栩如生。拿给太后看,太后也赞赏不已,于是命令各制作两具,作为正副,意图一具存放在宫中,一具存放在睿王府。等到多尔衮败亡,顺治帝不忍心毁坏太后的像,康熙帝才开始毁坏,宫中于是没有踪迹。而存放在睿王府的那一具,起初被某位王爷藏匿,得以未被毁坏,后来进入玛噶喇庙中,被乾隆帝看到,于是命令毁坏。有位喇嘛慨然说:“这是绝技,怎么能毁坏呢?”于是用假的替换,带着真的逃往外蒙古。又过了几十年,才由某位孙徒某国师带到京城,炫耀奇异,人们争相观看。但只有多尔衮的像,而太后的像终究没能得到。等到英法联军战争时,法军颇在街市游行,搜罗古物。偶然进入庙中,看到皮人,惊讶地说:“这是数百年前荷兰人的手艺,现在世上已罕见,难道不是宝物吗?”于是抢走了它。后来有位喇嘛,想借此炫耀于人,于是取出祖师仿制的一具放在密室,当作奇珍。实际上是用麻皮、羊皮混合制作的,非常粗劣,绝非原物。而世人因为它点缀古迹,也觉得很好,于是保存下来。
当慈禧垂帘听政时,心里想念睿亲王的丰采,想要得到当时制作的皮人,并且希望兼得太后的像,曾三次驾临玛噶喇庙。看到赝品,认为不对,于是命令喇嘛特意前往外蒙古寻找,国库拨付数万两银子以壮行色,过了一年还没回来。当时纷纷有人献言告奋勇
不一。或言真物现存外蒙某庙,系某僧所藏,惟吾与之稔,前僧所不能取得也。或言联军业已窃去,此外皆伪者。又或言联军所取亦赝鼎,其真者乃在藏中,今非在拉萨调取不可。太后乃命传问达赖喇嘛。及复奏,支吾其辞,不能决其有无。乃更遣人四出探之,于是使者冠盖相望于道矣。一日,太后复幸玛噶喇庙,欲搜访睿邸遗迹。忽于土藓中得断碑,镌刻满汉文各一通,中即叙安置皮像以为纪念事。太后大喜曰:“皮像虽未得,而其据证已确凿,真莫大之幸也。”乃命人立其石庙阶下,而招巧工照镌一石,存颐和园中。无何,其喇嘛自外蒙归,求陛见,太后许召入。喇嘛言已得真正原物,且言当日镌有纪念碑,载此皮像尺寸及制作状,适相符合。又言:已入外蒙,通访不得,后历历采风,始得某老师,系前此喇嘛之嫡传。问皮像状,伊言:“前常闻之,近岁朝廷无意于故物,遂不复置意,故不审此像尚存否。”又言:“某山中古刹甚多,中有奇丽之怪器。尔自往探之,或可一遇也。”予因思太后既有命,虽道途险远所不惜,况既至此,功亏一篑,日后何等抱悔?乃决然前往,行抵一大山,四面无路可通。夜宿森林中,虎豹野兽,时来磨牙展爪,欲甘心于余。余初携一皮囊,甚厚且坚,余至夜即蜷伏其中,而手自绾其口。野兽无奈何,则曳之而走。余恐不免,乃默诵《转劫经》及神咒,果有效,野兽舍予而去。又一夜,闻皮囊上有巨声如下瀑,自口隙微窥之,则一巨人,长丈余,头如栲栳,向皮囊而溺,殆山魈之流也。一惊几晕。如是者月余,始得达某山深处。闻此古刹犹在绝顶,乃自念业已至此,决不复返,攀萝附葛,猱升数四,竟凌绝顶,果有古刹存焉。此间除一二高僧外,人迹到者绝鲜。见余至,皆大惊。因问余来意,余告以故。高僧曰:“十年前确有此物藏┑,为某大喇嘛所赍,至今移归某山某刹矣。”余颇懊丧。高僧止之曰:“尔勿复如是。得来此间,即系大福,往往有穷毕生之力而不得至者,子尚何懊丧为?”予遂谢盛意别去,复至某山。值大雪,寒冽彻骨,几不能自持。卒亦抵彼,见主持僧,果得皮人所在。初尚不信我之举动,嗣告以中国佛爷之意,出差牒示之,始招待优厚。及索皮人,彼又不肯,非留差牒作抵押品不可。予告以差牒须于返时销差,不克留寺中。彼尚不肯与皮人。后返庙中,持活佛之令,始得入手,今赫然在望者是也。太后笑赏其功,诏拔若干金以酬其劳,某僧不受。顾太后终疑其尚非原物,虽僧有辞,亦姑妄听之而已。因取此像以与存庙者较,略有不同,而大致相似;审其缝制之迹,仍复粗劣。遂笑置之曰:“此无异秦始、汉武之求仙也,可以休矣。”今二像并存庙中,后有某留学生者,报告某大老曰:“母后所求之皮像,乃在巴黎某大博物馆中。”噫!
译说法不一。有人说真品现存于外蒙古某座寺庙,由某位僧人收藏,只有我与他熟识,前任僧人无法取得。有人说八国联军已经窃取,其余的都是赝品。又有人说联军所取的也是假鼎,真正的皮像在西藏,现在非去拉萨调取不可。太后于是下令传问达赖喇嘛。等到回复奏报时,达赖喇嘛言辞支吾,无法断定其有无。于是又派人四处探访,于是使者车辆相望于道路。一天,太后再次驾临玛噶喇庙,想要搜寻睿王府的遗迹。忽然在土藓中发现一块断碑,上面镌刻着满文和汉文各一通,其中就叙述了安置皮像作为纪念的事情。太后大喜说:“皮像虽然没有得到,但证据已经确凿,真是莫大的幸运。”于是命人将石碑立在庙阶下,并招募能工巧匠照原样镌刻一块石碑,存放在颐和园中。不久,那位喇嘛从外蒙古归来,请求觐见,太后允许召他入宫。喇嘛说已经得到了真正的原物,并且说当时刻有纪念碑,记载了此皮像的尺寸及制作状况,恰好相符合。又说:已经进入外蒙古,遍访不得,后来逐一探访风俗,才找到某位老师,他是前任喇嘛的嫡传弟子。询问皮像的状况,他说:“以前常听人说起,近年朝廷无意于旧物,于是就不再在意,所以不清楚此像是否尚存。”又说:“某座山中古刹很多,其中有奇丽怪异的器物。你亲自前往探访,或许可以遇到。”我于是想到太后既有命令,即使路途险远也不惜,况且已经到了这里,功亏一篑,日后何等抱憾?于是决然前往,走到一座大山,四面无路可通。夜晚宿在森林中,虎豹野兽,时常来磨牙展爪,想要吃掉我。我起初携带一个皮囊,很厚且坚固,我到了夜晚就蜷缩在里面,而亲手系紧袋口。野兽无可奈何,就拖着皮囊走。我担心难免一死,于是默诵《转劫经》及神咒,果然有效,野兽舍弃我而离去。又一夜,听见皮囊上有巨大的声音如下瀑布,从袋口缝隙微微窥视,则是一个巨人,身高一丈多,头像栲栳,对着皮囊小便,大概是山魈之类。一惊几乎晕倒。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才到达某山深处。听说这座古刹还在绝顶,于是自想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决不再返回,攀着藤萝附着葛藤,像猴子一样攀爬数次,终于登上绝顶,果然有古刹存在。这里除了一两位高僧外,人迹极少。看见我到来,都非常惊讶。于是询问我来的意图,我告知原因。高僧说:“十年前确实有此物藏在这里,由某位大喇嘛携带,至今已移归某山某刹了。”我颇为懊丧。高僧制止我说:“你不要这样。能来到此地,就是大福,往往有人穷尽毕生之力而不能到达,你还懊丧什么?”我于是感谢盛意告别离去,又来到某山。正值大雪,寒冷彻骨,几乎不能支撑自己。最终也到达了那里,见到主持僧,果然找到了皮人的所在。起初尚不相信我的举动,后来告知中国佛爷的意思,出示出差凭证给他看,才开始优厚招待。等到索要皮人,他又不肯,非留下出差凭证作抵押品不可。我告知出差凭证须在返回时销差,不能留在寺中。他尚不肯交出皮人。后来返回庙中,持活佛的命令,才得到手,现在赫然在望的就是它。太后笑着奖赏他的功劳,下诏拨付若干金子以酬谢他的辛劳,某位僧人不受。但是太后终究怀疑它还不是原物,虽然僧人有辩解,也只是姑且听听罢了。于是取此像与存放在庙中的比较,略有不同,而大致相似;审视其缝制的痕迹,仍然粗劣。于是笑着放置一旁说:“这与秦始皇、汉武帝求仙没有区别,可以作罢了。”现在两尊像并存于庙中,后来有位留学生,报告某位大老说:“母后所求的皮像,在巴黎某大博物馆中。”唉!
○崔李两总管 四则
女子、小人,其势常相牵率而成固结之局,圣人之言,洵不我欺。故凡牝朝女祸,必有强有力之宦寺为之辅佐。统视历史,莫不皆然。慈禧既攫得垂帘之柄,又欲牢笼一切,以巩固其权势,故于一二大臣为之心腹外,又必择便佞捷给者,寄以耳目,既可利其私图,复得探刺外事。自安得海为慈安、恭王所翦除外,其后强有力之奄寺,未尝绝迹。兴其最著者,则曰崔、李。李之擅权最久,而崔则甚暂,然崔实李之前辈也。安得海既诛,崔署给事总管,性谨慎,不敢作非分事,惟皮硝李则由彼进身。故彼之历史,亦于奄人中占一重要位置。先是,李幼时孤苦,曾在河间原籍,拜一皮匠为师,习硝皮业,故后有“皮硝李”之名。至十六岁,因乡人某言宫禁宦寺之显赫,即以崔为标榜。李闻之,艳羡不已,且自顾身世蹭蹬,终无温饱望,乃决计自宫,以求援于崔。崔见其活泼,勉留于家,以俟机会。适太后语崔,欲觅一年少之内侍,充梳头房役务,崔遂以李应命,太后甚喜之。李貌虽不甚都,而软媚有姿,能得人怜,见机便捷,举动必中太后意。相传太后之头须每日一变形式,名目务极新巧,以故梳头者最难称旨。惟李则能翻新出奇,或如天上云霞,或如水中波影,或百卉异态,或虫鸟殊名。随手拈来,都成妙谛;信口编出,即是佳名。太后明知其无所依据,变幻取笑,而其心窍之玲珑,大可激赏。复善语言,每太后忧虑之际,彼出一语,辄为解颐,有如黍谷春回,赤地雨降,无不立沛生机。于是不独太后怜爱,即宫中上下人等,非彼不欢矣。太后春秋方盛,吟花弄月,悄然不怡,对此玲珑活泼之少年,自有无穷遐想。乃辄留之榻旁,与谈家常琐屑,以慰岑寂,美李之名曰“莲英”,比于古之六郎,殆非无意也。莲英天生媚骨,突过秦宫,凡妇女心性,体贴备至,能娓娓情话,引起人心头之滋味。异哉,尤物移人,不假一毫学力,自然入妙,无怪其擅四十年之荣宠,久而不替也。崔既荐李,不一年,遂废其席,然李亦不忘崔。崔虽家居,李时时赠以赀用,存问起居,直至崔死而后已。故崔虽为所取代,自叹才力不及,且谓其尚有良心,绝不怨诽也。
李莲英惟一之长技在善诙谐,工设置,挥霍酬应,得人欢心。此不独对于太后为然,即外与诸王大臣交,无不赞其才干优长者。李之笑话,殆不去口,然不犯人忌,不惹人厌,玲珑圆转,神光四射,虽东方曼倩复生,无以过之。幼不读书,而略涉文史,出语不甚鄙俗;偶作书札,字迹工秀,宛如读书十年之人。常与阁臣通讯,见其书翰者,咸啧啧称其聪明。太后无事,必令说一二笑话以解闷。其语虽杂以村俗,然能确如太后身分,令其中听,故未尝有一语忤旨。对于诸王大臣亦然,虽稠人广众中,立编一种谐语,能面面俱到,且俱令人喜悦,绝无讽刺抵触之处,诚天才也。又凡室中陈设及礼节仪仗之位置举动,得其指点,无不合度。遇喜庆等事,如何设置为合宜,彼所最娴,一经调拨,见者俱称得当。故王公大臣有庆事,为宫庭所赐赉者,必敬延莲英指置。以太后临幸,非有莲英之成法,不能称旨也。宫中无事,太后常喜改变装饰,以快己意。如扮演剧文。变幻品类,或摄影图绘之属,必与莲英商榷。故衣饰种种,盖归莲英调度。太后曾于北海舟中扮观音大士像,且命镜工摄影,莲英前列为韦驮状,此皆莲英之作为。又或太后作西王母,莲英即作东方曼倩偷桃;太后或扮男子为太原公子,莲英自作李卫公,诸如此类。凡遇游园令节,辄随意为之,以取笑乐。总之,太后非莲英不欢也。太后尝病,莲英必亲侍汤药,衣不解带者累月。遇神思稍爽时,必为演说故事,以解愁闷。正苦痛时,则割股灼艾,以分其痛,无所不至。太后常谓:“莲英实予之孝子,非他仆役之比。”又庚子西幸时,太后道途辛苦,几濒于危。莲英料量服食起居,己之饱暖,置之不顾。
译○崔李两总管 四则
女子与小人,其情势常常相互牵引,从而形成牢固结合的格局,圣人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所以凡是后宫干政、女性祸乱朝纲,必定有强有力的宦官作为辅佐。纵观历史,没有不是这样的。慈禧既然攫取了垂帘听政的权柄,又想笼络一切,以巩固她的权势,所以在将一两位大臣作为心腹之外,又必定挑选善于逢迎、反应敏捷的人,寄托为耳目,既可以利于她的私图,又能探听刺探外界事务。自从安得海被慈安太后和恭亲王翦除之后,其后强有力的宦官,未曾绝迹。其中最为显赫的,就是崔和李。李莲英擅权时间最长,而崔则短暂,但崔实际上是李的前辈。安得海被诛杀后,崔署理给事总管,性格谨慎,不敢做分外的事情,只是皮硝李是由他引荐入宫的。所以他的历史,也在宦官中占据一个重要位置。在此之前,李莲英幼年孤苦,曾在河间老家,拜一位皮匠为师,学习硝皮手艺,所以后来有“皮硝李”的名号。到了十六岁,因为乡人某人说起宫廷宦官的显赫,便以崔为榜样。李莲英听说后,非常羡慕,而且自顾身世坎坷,终究没有温饱的希望,于是决意自宫,以求得崔的援引。崔见他活泼,勉强留在家中,等待机会。恰逢太后对崔说,想找一个年轻的内侍,担任梳头房的差役,崔于是让李莲英应命,太后非常高兴。李莲英相貌虽然不算出众,但柔顺妩媚有姿色,能得人怜爱,见机行事敏捷,举动必定符合太后的心意。相传太后的发型每天变换形式,名目务必极其新奇巧妙,所以梳头的人最难称心如意。只有李莲英能翻新出奇,有的像天上的云霞,有的像水中的波影,有的像百花异态,有的像虫鸟殊名。随手拈来,都成为妙谛;信口编出,即是佳名。太后明知他无所依据,变幻取笑,但他心思的玲珑,大可激赏。他又善于言辞,每当太后忧虑之际,他说出一句话,就能让人开颜欢笑,如同黍谷春回,赤地降雨,无不立刻焕发生机。于是不只是太后怜爱,就连宫中上下人等,没有他不高兴。太后正值盛年,吟花弄月,悄然不悦,面对这玲珑活泼的少年,自然有无穷遐想。于是常常留他在榻旁,与他谈论家常琐事,以慰藉寂寞,给李莲英取美名“莲英”,比作古代的六郎,大概并非无意。莲英天生媚骨,超过秦宫女子,凡是妇女的心性,体贴备至,能说娓娓情话,引起人心头的滋味。奇怪啊,尤物移人,不假借丝毫学问,自然入妙,难怪他享有四十年的荣宠,久而不衰。崔既推荐了李莲英,不到一年,就被取代了位置,但李莲英也不忘崔。崔虽然居家,李莲英时常赠送他资财用度,问候起居,直到崔死才停止。所以崔虽然被取代,自叹才力不及,而且说他尚有良心,绝不怨恨诽谤。
李莲英唯一的长技在于善于诙谐,擅长布置,挥霍应酬,得人欢心。这不仅对太后是这样,即使对外与诸王大臣交往,无不称赞他才干优长。李莲英的笑话,几乎不离口,但不触犯人的忌讳,不惹人厌恶,玲珑圆转,神光四射,即使东方曼倩再生,也无法超过他。幼年不读书,但略微涉猎文史,说话不太鄙俗;偶尔写书信,字迹工整秀丽,宛如读了十年书的人。常与阁臣通信,看到他的书信的人,都啧啧称赞他的聪明。太后无事时,必定让他说一两个笑话以解闷。他的话虽然夹杂着村俗,但能确切符合太后的身份,令她中听,所以未曾有一句话违逆圣旨。对于诸王大臣也是这样,即使在人多众广之中,临时编造一种谐语,能面面俱到,且都令人喜悦,绝无讽刺抵触之处,确实是天才。又凡是室内陈设及礼节仪仗的位置举动,得到他的指点,没有不合度的。遇到喜庆等事,如何布置才合适,他最为娴熟,一经调拨,见者都称得当。所以王公大臣有庆事,被宫廷赏赐的,必定恭敬地邀请莲英指点布置。因为太后临幸,没有莲英的成法,不能称心如意。宫中无事,太后常喜欢改变装饰,以快己意。如扮演剧文,变幻品类,或摄影图绘之类,必定与莲英商榷。所以衣饰种种,大概都归莲英调度。太后曾于北海舟中扮演观音大士像,并且命令镜工摄影,莲英前列为韦驮状,这都是莲英的作为。又有时太后作西王母,莲英就作东方曼倩偷桃;太后或扮男子为太原公子,莲英自作李卫公,诸如此类。凡是遇到游园令节,就随意为之,以取笑乐。总之,太后没有莲英就不高兴。太后曾生病,莲英必定亲自侍奉汤药,衣不解带达数月。遇到神思稍爽时,必定为他演说故事,以解愁闷。正苦痛时,则割股灼艾,以分担她的痛苦,无所不至。太后常说:“莲英实在是我的孝子,不是其他仆役能比的。”又庚子年西幸时,太后道途辛苦,几乎濒临危险。莲英料量服食起居,自己的饱暖,置之不顾。
过山西某阪道时,马覆车,太后几坠,莲英以身当之,胁受压呕血,医治月余而愈。太后尝怜抚之,则泣曰:“此奴才职分应尔,何功之有?第愿佛爷康强逢吉。莲英虽死不悔也。”当莲英未宠以前,太后喜狎优伶,往往留置榻旁,卒为慈安所见,致起冲突。及得莲英,宠爱遂专于彼之一身。凡机密之事,肺腑之语,莲英无不先知,当戊戌政变之初,康有为之密谋,莲英日伺其旁,若有所悟,遂告太后,令荣禄备之。盖莲英素不慊于光绪帝,以其偏袒慈安,绰有二心,且决其日后必与慈禧决裂,生大波澜。而光绪帝亦深恶莲英,因莲英止知忠诚于太后一人,对光绪帝则颇狡诈桀骜,无内侍礼。且于满王公之有力者,交情周至,稍疏远者,则骄倨婪索,无恶不作矣。惟此时太后言:“光绪帝胆略尚小,决不敢遽有作为,汝之言毋乃过虑?”莲英曰:“帝虽不敢尝试,而观康有为之为人,▯非肯守常轨者,终以防之为愈。”太后方犹豫间,而袁世凯之事爆发,太后益赏莲英之先见,自是凡重要事件,罔不与谋矣。而莲英对于太后,独自居谦退,谓己系贱役,不敢与闻军国大事。太后以为知礼,而不知其在外间招权纳贿,早有“九千岁”之称也。
译经过山西某处山坡道路时,马匹跌倒导致车翻,太后险些坠落,李莲英用身体挡住太后,肋骨受压吐血,经过一个多月治疗才痊愈。太后曾经怜惜抚慰他,他却哭泣说:“这是奴才本分内的事,有什么功劳可言?只愿佛爷健康长寿、逢凶化吉。莲英即使死了也不后悔。”在李莲英未得宠之前,太后喜欢亲近戏子,常常让他们留在床榻旁边,最终被慈安太后发现,导致双方发生冲突。等到得到李莲英后,宠爱便专归于他一人。凡是机密之事、肺腑之言,李莲英没有不先知道的。在戊戌政变之初,康有为的密谋,李莲英每天在旁边窥伺,似乎有所领悟,于是告诉太后,让荣禄加以防备。因为李莲英一向对光绪帝不满,认为光绪帝偏袒慈安太后,怀有二心,而且断定他日后必定与慈禧太后决裂,掀起巨大波澜。而光绪帝也深深厌恶李莲英,因为李莲英只知道对太后一人忠诚,对光绪帝则颇为狡诈傲慢,没有内侍应有的礼节。而且他对有权势的满族王公交往周到,对稍被疏远的人,则骄傲倨傲、贪婪勒索,无恶不作。只是当时太后说:“光绪帝的胆略尚小,决不敢贸然有所作为,你的话莫非过于多虑?”李莲英说:“皇帝虽然不敢尝试,但看康有为的为人,绝非安分守己之人,终究以防备为好。”太后正犹豫间,袁世凯的事情爆发,太后更加赞赏李莲英的先见之明,从此凡是重要事件,没有不与他谋划的。而李莲英对太后,独自保持谦退,说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参与军国大事。太后认为他懂礼,却不知道他在外面揽权受贿,早就有了“九千岁”的称号。
莲英更有惟一之主张,则但婪财而不猎高官,故藏身极固,获福最厚。莲英终身不过四品,恪守祖训,虽太后赏之,勿受也。亦不求至外省骚扰,虽鉴于安得海之事而然,然李之计巧,固能如葵之卫足,平生地位,选择极为稳固。外省冒险,彼之本心所不愿也。且其索贿之妙诀,彼未尝自向人道一语。须使人自愿辗转请托,一若无可奈何,而始得一应酬,不知其囊中已盈溢矣。其待人接物,随变而施,无一定规范,有极骄倨者,有极和易者。某君尝告予,亲见李莲英在某大僚席上,骄倨老横,俨然以九千岁自居,凡道及太后之处,动言“咱们”,公然不怍。此等形态,倘自太后眼帘映入,必将立予严谴。而不知其一入宫禁,已顿改其面目,前后必如出两人也。后又遇之于某王爷许,则和蔼谦恭,口必择词,绝非前此态度矣。始信莲英之待人果不一其术也。有关道某者,得资甚丰,入都谋干,欲升擢疆圻重任,或献策曰:“非夤缘李莲英不可。”顾莲英表面极谨慎,凡外省大官来京陛见者,均谢绝,不与通往来。即有造谒者,亦不答拜也。其远嫌自固若此。关道既探其平素若此,不敢复尝试,欲求间接,复恐为人所弄。正彷徨间,忽有旧友某京曹者持刺过访。既寒喧讫,京曹轩渠曰:“旅邸无卿,盍勿往白云观一游,试问金灶仙桃有无消息,而流霞可醉,驻颜妙术,正不患天台无路也。”关道以心绪无那,亦漫应之,遂乘车至观。旋有老道士出迎,鹤发童颜,耐人瞻仰。略事酬酢,即出浅霞酒、青精饭以饷客。京曹乃问近状,道士曰:“顷间李总管在此诵经,故事大忙。闻太后明日亦须驾临也。”关道心动,乃絮絮问李总管时来此间否,起居何如。道士或答或不答。关道乃牵京曹衣出至院中,乘树荫小坐,探以己意。京曹曰:“吾与道士虽甚稔,然李轻易不肯为人绍介。虽言之恐无效。”关道昵之曰:“吾此行已拚二十万金,苟得当,尚当别为足下寿也。”京曹曰:“吾非为此,但道士肯为李言,而李允为阁下道地,则得矣。他非所求也,阁下幸勿疑吾有他。”关道亟起谢,且求尽力,约明日复会于白云观而别。明日,关道往,适太后驾临,例应回避,不得入,怅然而返。又翌日,道士已外出,仍不遇。次日晨起,自往访京曹,求偕往,至则道士出迎。既入室,扃户屏侍从,密谈良久。始约越日复往,仍未得见李。道士亦殊落寞,不过三数语而已。退以质京曹,虑事无望。京曹曰:“否!否!事已就,故许相见。不然,安得与道士有一面之缘哉?但子囊中预备金恐不敷,彼已索三十二万,道士须五万。然则殆非四十万不能办也。”关道曰:“苟达目的,必竭力为之。”订约而别。不旬日,谕旨下,关道竟得放某省巡抚,始终未与李一见也。自是,外省之运动者纷纷来,李择其肥瘠多寡,无不各如所望。然皆绝不接洽,而金已入其橐中,前后共计所得,庚子以前,已数百万。西幸之日,李与其党藏贮之,后为某内监所泄,竟为外人攫得。李大怒,谮某监于太后,杀之。庚子而后,八年之中,复事搜括,所得不下二百余万。及太后崩,彼得以富翁之资格,归老纳福矣。
拳匪之乱,虽由于端正、刚颜等之主张,实则李之权力为其中坚也。太后既惟李之言是听,于是端王等俱借重于李以自固,因李之言即如太后之言,但得李赞成,太后无不立允。当诸大臣争拳匪不可信时,端王、刚毅等俱在军机处大言:“李总管亦赞成此议,可见事在必行矣。”凡发一谕旨,必故语人曰:“此谕由李总管赞成始下。”其时权力之盛如此。一日,端王等奏,义和团奋勇,似宜加以赏赐,用示鼓励。太后意尚未定,以问莲英。莲英曰:“欲事速成,自宜不吝重赏。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太后遂决以十万金赏拳匪。嗣又议:“旬日以来,洋鬼子尚未杀尽,或者重赏之力,有未至欤?今欲专注此事,当用何法?”李莲英首先创议:“凡得洋鬼子首
译李莲英还有一个唯一的主张,那就是只贪求钱财而不猎取高官,因此他藏身极深,获得的福分最厚。李莲英终身不过四品官,恪守祖训,即使是太后赏赐的东西,他也不要。他也不求去外省骚扰百姓,这虽然是因为鉴于安得海的教训,但李莲英的计谋巧妙,确实能像葵菜那样保护脚部(比喻自保),他平生选择的位置极为稳固。去外省冒险,是他本心所不愿意的。而且他索取贿赂的秘诀,从未曾亲自向人透露半句。他必须让人自愿辗转请托,好像无可奈何,才勉强应酬一下,人们不知道他的钱袋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他待人接物,随情况变化而施为,没有一定的规范,有时极其傲慢,有时极其和蔼。有位先生曾经告诉我,亲眼看见李莲英在某位大官的宴席上,傲慢横蛮,俨然以“九千岁”自居,凡是提到太后的地方,动不动就说“咱们”,公然毫不惭愧。这种形态,如果落入太后的眼中,必将立刻受到严厉谴责。却不知道他一旦进入宫禁,立刻改变面目,前后必定像两个人一样。后来又在某位王爷那里遇到他,则和蔼谦恭,说话必定斟酌词句,绝非以前的态度了。这才相信李莲英待人果然不是一种方法。有关道某位,得到很多钱财,进京谋求活动,想要升任边疆要职,有人献计说:“不攀附李莲英不行。”但李莲英表面极其谨慎,凡是外省大官来京觐见,他都谢绝,不与往来。即使有人登门拜访,他也不回拜。他这样避嫌以自保。关道既然探知他平时这样,不敢再尝试,想寻求间接途径,又恐怕被人玩弄。正彷徨时,忽然有位旧友某京官拿着名片来访。寒暄过后,京官高兴地说:“旅馆里没有卿,何不一起去白云观游玩,试试问金灶仙桃有没有消息,而流霞可以醉人,驻颜的妙术,正不用担心天台无路可走。”关道因为心情烦闷,也随便答应,于是乘车到观。不久有位老道士出来迎接,鹤发童颜,耐人瞻仰。略事应酬,就拿出浅霞酒、青精饭来招待客人。京官于是问近况,道士说:“刚才李总管在这里诵经,所以事情很忙。听说太后明天也要驾临。”关道心动,于是絮絮叨叨地问李总管时常来这里吗,起居如何。道士有时回答有时不回答。关道于是拉着京官的衣服走出到院中,趁着树荫小坐,试探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京官说:“我和道士虽然很熟,但李莲英轻易不肯为人介绍。即使说了恐怕也没用。”关道亲昵他说:“我这次已经拼了二十万金,如果得当,还应当另外为你祝寿。”京官说:“我不是为此,只是道士肯为李莲英说情,而李莲英肯为你说话,那就成了。其他不是我所求的,阁下幸好不要怀疑我有其他企图。”关道急忙起身道谢,并且请求尽力,约定明天再在白云观相会然后分别。第二天,关道前往,恰逢太后驾临,按例应该回避,不得进入,怅然返回。又过了一天,道士已经外出,仍然没遇到。第二天早晨起来,自己去拜访京官,请求一同前往,到了之后道士出来迎接。进入室内,关上门屏退侍从,密谈很久。开始约定过两天再去,仍然没能见到李莲英。道士也特别落寞,不过说了三句话而已。退出来向京官请教,担心事情无望。京官说:“不!不!事情已经成功,所以允许相见。不然,怎么能和道士有一面之缘呢?只是你袋中预备的钱恐怕不够,他已经索要三十二万,道士需要五万。那么大概非四十万不能办成。”关道说:“如果达到目的,一定竭力去做。”订约后分别。不到十天,谕旨下达,关道竟然被任命为某省巡抚,始终没有与李莲英见一面。从此,外省的投机者纷纷而来,李莲英选择他们的肥瘦多少,无不各如其愿。但都绝不接洽,而钱已经进入他的口袋,前后共计所得,庚子年以前,已达数百万。西逃之日,李莲英和他的党羽藏贮这些钱财,后来被某内监泄露,竟然被外人攫取。李莲英大怒,向太后诬陷某内监,杀了他。庚子年以后,八年之中,又从事搜刮,所得不下二百余万。等到太后去世,他以富翁的资格,归老享受福分了。
拳匪之乱,虽然由于端王、刚毅等人的主张,实际上李莲英的权力是其中的中坚。太后既然只听李莲英的话,于是端王等都借重于李莲英以自固,因为李莲英的话就像太后的话,只要得到李莲英赞成,太后无不立刻允许。当诸大臣争辩拳匪不可信时,端王、刚毅等都在军机处大声说:“李总管也赞成这个提议,可见事情必定要行了。”凡发布一道谕旨,必定故意告诉人说:“这道谕旨是由李总管赞成后才下达的。”当时权力之盛如此。一天,端王等上奏,义和团奋勇,似乎应该加以赏赐,用来表示鼓励。太后心意尚未决定,拿这个问题问李莲英。李莲英说:“想要事情迅速成功,自然不应该吝惜重赏。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太后于是决定用十万金赏赐拳匪。随后又商议:“十几天以来,洋鬼子还没有杀尽,或许重赏的力量,有未达到的地方?现在想要专注此事,应当用什么方法?”李莲英首先提出建议:“凡是得到洋鬼子首
级者,立赏百金,杀其酋目有名者千金。则数日间可杀尽矣。”太后亦首肯其议。及联军入京,太后始知莲英之计不可恃,然终不之罪。盖太后非莲英,固如申生所谓“君非姬氏,寝不安,食不饱也”。斯时莲英亦知忧惧,不敢复作大言,恐太后诿罪于己身,则生命不保也。然太后虽震怒,时时向莲英詈骂,终不定其罪名。最奇者,当消息吃紧之际,澜公匆匆入告,谓:“洋鬼子来了。”太后曰:“吾以为尔辈逐洋鬼子去矣。日前尚夸张胜状,今竟尔耶。”因怒容视李莲英,且太息曰:“我所知者,只直隶督臣李秉衡殉节而已,其他尚有何人?”李莲英遂走出,谓诸内监曰:“老佛爷大怒,但亦仍是无法,归结之策,大抵西幸而已。西幸之后,必待救援,再灭洋鬼子未晚也。”至翌晨,遂仓皇出走。途中太后颇泄愤于莲英,莲英不敢作一语,但努力出其小忠小信,以固太后之宠,太后终不罪之。至山西边界,岑西林率兵扈驾,太后喜,谓西林曰:“吾不幸误听彼辈之言,遂至于此。”语时,怒目视莲英。莲英惴惴无人色,然终未加以谴罚也。既抵西安,人有报李之从人在乡间劫掠者,岑以奏太后,请明正典刑。太后重违岑意,立斩内监三人,而莲英仍逍遥事外。岑欲指莲英,恐触太后之忌,卒不得达。自是,岑得太后之信任,于莲英稍淡漠。莲英谓其下曰:“予虽受岑三之苦痛,然处心积虑,必恢复予之势力,但缓以时日而已。”旋荣禄自京来,莲英大喜,以为天助,乃相比而齮龁岑三,卒逐之于外。未几,莲英势力全复,且加炽焉。及后崩,无有能间其宠任者。相传回銮时,彼恐列入罪魁,多方阻挠。后知不及己,始允诺。盖视太后犹傀儡耳。
译对于斩杀敌首的,设立赏赐百金,斩杀有名望的首领赏赐千金。那么几天之内就可以杀光他们了。”太后也点头同意这个建议。等到联军进入京城,太后才知道李莲英的计策不可依赖,但终究没有治他的罪。因为太后离不开李莲英,正如申生所说“君王没有姬氏,睡觉不安稳,吃饭不饱足”。这时李莲英也知道担忧恐惧,不敢再说大话,恐怕太后将罪责推到自己身上,那性命就保不住了。然而太后虽然震怒,时常对李莲英谩骂,终究没有定他的罪名。最奇怪的是,当消息危急的时候,澜公匆匆入宫报告,说:“洋鬼子来了。”太后说:“我以为你们已经把洋鬼子赶走了。前几天还夸耀胜利的盛况,现在竟然这样吗。”于是带着怒容看着李莲英,并且叹息说:“我所知道的,只有直隶总督李秉衡殉节罢了,其他还有什么人?”李莲英于是走出,对众太监说:“老佛爷大怒,但也仍然是没有办法,最终的对策,大概是西行避难而已。西行之后,必定等待救援,再消灭洋鬼子也不晚。”到了第二天早晨,于是仓皇出走。途中太后颇向李莲英发泄愤懑,李莲英不敢说一句话,只是努力表现出小忠小信,以巩固太后的宠爱,太后终究没有治他的罪。到了山西边界,岑西林率兵护卫车驾,太后很高兴,对岑西林说:“我不幸误听了那帮人的话,才到了这一步。”说话时,怒目看着李莲英。李莲英惶恐得面无血色,但终究没有受到谴责惩罚。抵达西安后,有人报告李莲英的随从在乡间劫掠,岑西林向太后上奏,请求依法处决。太后不愿违背岑西林的意思,立即斩了三个太监,而李莲英仍然逍遥事外。岑西林想指控李莲英,恐怕触犯太后的忌讳,最终没能达到目的。从此,岑西林得到太后的信任,对李莲英稍显冷淡。李莲英对他的下属说:“我虽然遭受岑西林的痛苦,但处心积虑,一定要恢复我的势力,只是需要时间罢了。”不久荣禄从京城来,李莲英大喜,认为是上天相助,于是与荣禄勾结排挤岑西林,最终将他驱逐到外面。没过多久,李莲英的势力完全恢复,而且更加炽盛。等到太后去世,没有谁能离间他的宠信。相传回銮时,他恐怕被列入罪魁,多方阻挠。太后知道无法奈何他,才允许。大概是把太后看作傀儡罢了。
○昌寿公主 四则
慈禧喜养宗室女为己女,以充侍从,壮观瞻,亦其好自夸耀之一端也。养女中人才不一,然老成持重、于紧要时能于太后有所补救者,必推昌寿公主。公主为恭亲王女,幼慧解人意,慈禧爱之,遂蓄于宫中。及长,嫁额附某,劬学早故。公主既孀,仍入宫掖,侍从太后,每岁仅一返其家。性颇贞洁,衣履朴素,绝无嗜好,居恒不与男子通殷勤,毁容不事装饰,虽二十许人,望之若妪媪也。遇事能持正心,不善太后之奢侈,常谓:“此等糜费,殊属无谓,彼清家一老寡妇耳,亦复何心于纷丽?若以此移作他举,无论公私,均为有裨,何必取快一时,徒贻人之口实?吾既承宠爱,不可不尽言,此正吾报恩之日也。”因遇事极谏,不少假借。太后亦稔其戆直,常优容之,称之为“女汲黯”。然所言未必能采用也,但不之罪耳。久之,太后颇畏惮公主,每相见,必为之改容,衣饰匿其奇丽者,容貌态度,力抑其佻巧。宫人窃窃议,反指公主如母教焉。顾公主守礼不阿,无瑕可诋,太后始终谅而敬也,对人语及公主,必曰:“此贞洁之女子,人所难能也。”某岁,太后私制一艳色衣,穷极工丽,费亦不赀,知公主必不见许,先嘱近侍,切不可令公主知。无何,公主业已探悉。一日,从容言:“儿爱母甚,时时念母所喜者。衣饰若何,起居若何,苟可效忠者,无不愿陈诸左右。顾转一念及大体,儿时曾读圣贤书:‘君子爱人以德。’夫爱人犹然,况亲爱之母乎?然儿念母非他人,实天下之母也。任国家之重,有纪纲之责,祖功宗德,实式凭之,故儿万不敢以寻常之爱爱母。曩者曾过某所,见华服纤巧,问之,更有异锦新来,材料颜色俱绝,江南巧工所为也。拟制一衣以娱母意,知母必甚乐。返而思之,实非祖制,恐为母盛德之累,是非儿所以爱母也,遂忍痛而罢。母以为何如?”慈禧默然良久,始乱以他语,不敢斥其非也。既退,慈禧顾谓左右曰:“曩令尔等所制颜色衣,不宜使公主知,今何如耶?使非尔等多言,彼今日何得有是讽谏?”左右惴栗不敢对,然自是慈禧终不敢服所制衣。
公主性骨鲠,而能持大体,富感情,不计私利,殆妇女中所不可多得者。载┟之立,恭邸中人以为夺溥伦之席,莫不深恶之,欲推翻之以为快。独公主不然,谓:“幼主何罪?乃太后之主张累彼尔。且载┟五龄入宫,失怙恃之乐,无提抱抚育之恩,苟有人心,尚当怜悯。奈何因其得位之故,而怨毒及之?且彼何知天子之尊贵?吾入宫时,每见其涕泣思母,以为天下之至苦痛者,莫过于载┟也。吾辈正宜扶助之,何忍加以怨讟?”其慈祥之性类如此。其后公主复与瑾、珍二妃善。二妃者,广州将军长善女也。长善与恭邸为中表昆季。公主虽年长,而甚爱瑾、珍姊妹,自幼亲之若手足。逮中选入宫,公主又时出入宫掖,相得益欢。瑾、珍知帝不见信于太后,恐后有变,惟自结于公主,或可保全。公主本有意扶助光绪帝,重以瑾、珍姊妹之情感,益倾心为之救护矣。瑾妃勤慎寡言笑,珍妃则婉媚幽娴,富于情愫,实一佳侠含光之好女子也。光绪帝既郁郁不得志,不复系情燕婉,独深知珍妃之德容,宫人中一时无两,爱惜备至。故珍妃虽知身世险巇,而知己之感,铭篆五中。尝与公主密语,及太后、光绪帝间之隐憾,辄泫然曰:“妹知帝心实无他,苟有变,惟有一死殉之而已。苟及妹之未死,得有一线之机,可以进言于太后。俾两宫捐除芥蒂,则如天之福,妹死亦含笑于九泉也。”公主以手加额曰:“卓哉,妹之志乎!愚姊必竭绵力以助之。惜太后好昵群小,如李莲英辈,皆足以倾危帝位者。虽然,吾辈苟极注意,互矢忠诚,当不至有若何大变也。”及戊戌事起,公主尚不知康之密谋,珍妃虽有所闻,然杀荣禄、围颐和园之大举,帝未尝一泄于妃也。事变既起,公主时方往热河省亲。珍妃仓猝不知所为,但泣求于太后,恕帝无罪,
译昌寿公主 四则
慈禧太后喜欢收养宗室女子作为自己的女儿,用来充实侍从队伍,壮大宫廷威仪,这也是她喜好自我夸耀的一个方面。这些养女中人才各异,但那些老成持重、在关键时刻能对太后有所补救的人,必定首推昌寿公主。公主是恭亲王的女儿,年幼聪慧且善解人意,慈禧喜爱她,于是将她留在宫中抚养。等到长大,她嫁给了额驸某人,因勤勉治学而早逝。公主守寡后,依然进入后宫,侍奉太后,每年只回家一次。她生性贞洁,衣着朴素,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平时不与男子亲近,甚至毁坏容貌,不事装饰,虽然只有二十多岁,看起来却像老妇人一样。她遇事能坚守正道,不赞同太后的奢侈行为,常说:“这种浪费,实在毫无意义,那位清家的老寡妇罢了,又何必追求繁华艳丽?如果把这些费用挪作他用,无论公私,都有益处,何必图一时之快,白白留下被人指责的话柄?我既然承蒙宠爱,就不能不尽言直谏,这正是我报答恩德的时候。”因此她在遇事时极力劝谏,毫不留情面。太后也深知她的刚直,常常宽容她,称她为“女汲黯”。然而她的话未必能被采纳,只是不怪罪她罢了。久而久之,太后颇为畏惧公主,每次相见,必定改变神色,隐藏衣饰的奇异华丽,在容貌态度上极力抑制轻浮巧媚。宫女们私下议论,反而指责公主像母亲教导的那样。但公主恪守礼法不阿谀奉承,没有瑕疵可被诋毁,太后始终体谅并尊敬她,对人谈起公主时,必定说:“这是位贞洁的女子,常人难以做到。”有一年,太后私下制作了一件艳丽的衣服,极尽工巧华丽,花费不菲,知道公主必定不会同意,事先嘱咐近侍,千万不要让公主知道。不久,公主已经探知此事。一天,她从容地说:“女儿非常爱母亲,时时想着母亲喜欢的事物。衣着如何,起居如何,只要能效忠的地方,没有不愿意陈述在母亲面前的。但转而想到大局,女儿小时候曾读圣贤书:‘君子爱人以德。’爱别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亲爱的母亲呢?但女儿想到母亲并非普通人,实际上是天下的母亲。身负国家重任,有维护纲纪的责任,祖宗功德,都依赖于此,所以女儿万万不敢用寻常的爱来爱母亲。从前曾路过某处,看见华美的服装纤细精巧,询问后得知还有新来的异锦,材料和颜色都绝佳,是江南巧匠所制。打算制作一件衣服来取悦母亲,知道母亲必定非常高兴。回来思考后,实在不符合祖宗制度,恐怕成为母亲盛德的拖累,这不是女儿爱母亲的方式,于是忍痛作罢。母亲以为如何?”慈禧沉默了很久,才开始用其他话题岔开,不敢斥责她不对。退下后,慈禧回头对左右说:“从前让你们制作的那件颜色鲜艳的衣服,不该让公主知道,现在怎么样?如果不是你们多嘴,她今天怎么会有这样的讽谏?”左右惊恐不敢回答,但从此慈禧终究不敢穿那件制作好的衣服。
公主性格刚直,能顾全大局,富有感情,不计较私利,大概是妇女中不可多得的。载湉被立为皇帝时,恭王府的人认为夺了溥伦的位置,无不深恶痛绝,想要推翻他以示快意。唯独公主不这样认为,说:“幼主有什么罪过?是太后的主张连累了他。而且载湉五岁入宫,失去了父母的快乐,没有怀抱抚育的恩情,如果有人心,还应当怜悯。怎么因为他得到皇位,就对他怨恨毒骂?况且他哪里知道天子的尊贵?我入宫时,常看见他哭泣思念母亲,认为天下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载湉了。我们正应该扶助他,怎么忍心对他怨恨诽谤?”她的慈祥本性大概就是这样。后来公主又与瑾、珍两位妃子交好。这两位妃子是广州将军长善的女儿。长善与恭王府是中表兄弟。公主虽然年长,但非常喜爱瑾、珍姐妹,从小就把她们当作手足亲人。等到她们中选入宫,公主又时常出入后宫,彼此更加欢愉。瑾、珍知道皇帝不被太后信任,担心日后有变故,只有结交公主,或许可以保全。公主本有意扶助光绪帝,加上瑾、珍姐妹的情感,更加倾心为之救护。瑾妃勤勉谨慎,少言笑;珍妃则温婉妩媚,幽静娴雅,富有情致,实在是一位含光内敛的好女子。光绪帝既然郁郁不得志,不再眷恋温柔乡,唯独深知珍妃的德行容貌,在宫人中一时无双,爱惜备至。所以珍妃虽然知道身世险恶,但知己之感,铭刻在心中。曾与公主密语,谈及太后与光绪帝之间的隐憾,总是流泪说:“妹妹知道皇帝心里实在没有别的想法,如果有变故,只有一死殉之罢了。如果在妹妹未死之前,能有一线机会,可以向太后进言。使两宫消除隔阂,那就是如天之福,妹妹死也含笑于九泉了。”公主用手加额说:“高啊,妹妹的志向!愚姊必定竭尽全力相助。可惜太后喜欢亲近小人,像李莲英这类人,都足以倾危帝位。虽然如此,我们如果极力注意,互相誓表忠诚,应当不至于有什么大的变故。”等到戊戌事变发生,公主尚不知康有为的密谋,珍妃虽然有所耳闻,但杀荣禄、包围颐和园的大举,皇帝未曾向妃子泄露丝毫。事变既起,公主当时正前往热河省亲。珍妃仓促间不知所措,只是哭着请求太后,宽恕皇帝无罪,
否则愿以身代。太后怒,意幽珍妃于别室,即杀赐之死,以除珍妃,无他人敢为帝缓颊也,足见珍妃与帝同谋。又以平日忤李莲英意,莲英亦欲死之。会公主闻变曰,亟驰入宫视太后,力言此必康党之流言,帝当无此意。太后示之密诏,公主泣曰:“天不佑清,使两宫有此巨祸。然以太后之福,已得转危为安。皇上君临天下垂三十年,其他尚无失德。太后可恕则恕之,一旦变易,动人观听,恐非国家之福。但得太后训示,徐图回复机宜,臣民幸甚。儿意如此,未知当否?”太后寻思良久,曰:“予本思去此大憝。今既为观听计,姑存其名,以俟异日可也。”又曰:“珍妃竟敢为皇上辨护,可谓胆大妄为,不杀之,何以服众?”公主从容进曰:“此所谓跖犬吠尧,各为其主是也。皇上遇珍妃厚,当此患难之际,哀痛惨沮,为之求恕,亦人情耳。若谓怨怼母后,妄思非分,按之珍妃平素为人,当未出此,愿太后平心察之。倘可加恩,幸释之以事皇上,遂其初志。儿请以生命保其无他。”慈禧正色曰:“尔与珍妃有素,固当为之说项。然彼所言狂妄至此,尚令彼等结党,比而谋我,尔独不为我地乎?纵不杀,亦终不能令彼与皇上相见。彼果悔过,历时使复自由不晚也。”公主知不可劝,退而嘱珍妃:“毋自苦,吾必为尔俟机会。太后之怒苟怠,团聚自有日耳。”珍妃感激涕零。不意庚子之变,急切推堕井中。公主知之,业已无及,为之惋悼不怡者累日,常曰:“吾负珍儿。”
译否则我宁愿以死相代。太后大怒,打算将珍妃幽禁在别室,随即赐死她,以此除掉珍妃,因为当时没有其他人敢为皇帝说好话,这足以看出珍妃与皇帝是同谋。又因为珍妃平日违背李莲英的心意,李莲英也想置她于死地。恰逢公主听闻变故,说:“赶紧骑马入宫探望太后,极力陈述这一定是康党散布的流言,皇帝应当没有这种意思。”太后向她出示密诏,公主哭着说:“上天不保佑清朝,让两宫遭遇如此巨大的祸患。然而凭借太后的福分,已经转危为安。皇上统治天下将近三十年,其他方面还没有失德。太后若能宽恕就宽恕他,一旦轻易改变,引起众人议论,恐怕不是国家的福分。只要得到太后的训示,慢慢图谋恢复的时机,臣民就幸运了。我的意见如此,不知是否得当?”太后思考了很久,说:“我原本打算除掉这个大恶人。现在既然考虑到舆论影响,暂且保留他的名位,等待日后处置也可以。”又说:“珍妃竟然敢为皇上辩护,可以说是胆大妄为,不杀她,怎么能让众人信服?”公主从容进言说:“这就是所谓的‘跖的狗对着尧叫’,各自效忠自己的主人罢了。皇上对珍妃恩厚,在这患难之际,哀痛沮丧,为她请求宽恕,也是人之常情。如果说她怨恨母后,妄图非分之想,对照珍妃平素的为人,应当不会做出这种事,希望太后平心静气地考察。如果可能施恩,希望释放她侍奉皇上,成全她的初心。我愿以生命担保她没有其他企图。”慈禧严肃地说:“你与珍妃向来交好,自然应当为她说好话。然而她所说的话狂妄到这种地步,还让他们结党营私,勾结起来谋害我,你难道不为我的处境着想吗?即使不杀她,终究也不能让她与皇上相见。她如果真能悔过,过段时间让她恢复自由也不晚。”公主知道无法劝动,退下后嘱咐珍妃:“不要自寻苦处,我必定为你等待机会。太后的怒气如果稍减,团聚的日子自然会有。”珍妃感激得泪流满面。没想到庚子事变发生,仓促间将她推入井中。公主得知此事,已经来不及了,为此惋惜哀悼,多日心情不悦,常说:“我辜负了珍儿。”
公主有干事才,谙掌故,宫中有大事,太后必与商榷,以其甚娴典礼,且事事能持大礼,虽极忙迫之际不乱也。光绪戊申,帝崩,而太后继之,宫中大忙乱。王大臣俱无立嗣计,皇皇终日夜,置丧礼于不顾,公主入,见殿中左右陈尸,未大殓。清制:凡帝、后死,大殓前陈尸板床,去地至近。今一帝、一太后尸横如旧制,而办大丧之王大臣,不知安往,丧殿空无人,尸前仅设双烛,光惨澹如鬼区。公主目击此凄凉之状,悲愤交至,乃曰:“彼辈亦太不顾体统矣。帝、后死,遂无发令治事之人耶?今日我不言,复谁言之!”立诏载沣至,责之曰:“尔今日幸矣,子为帝,尔摄政,云胡不幸?大丧在目,近侍臣以百数,乃无一人执事殿中。倘有殃咎,将孰尸之?岂两宫薄待尔耶,尔乃淡漠若此?”载沣惧,遂遍戒臣工,勤治丧事,殿中人稍稍集。公主左右指挥,一一就绪。自大殓以逮奉安,内政之持,井然有序。隆裕后称妮不谙事体,摄政王亦阑珊不事事,微公主,几不成礼也。
公主更事既多,又善酬应,晚年更能要事象译,与公使眷属应对,居然顺理成章。初,裕朗西公使女德琳归国,慈禧留之宫中,即近日风行出版物之《清宫二年记》者是也。慈禧自庚子后,渐识外情,知外人之不可不联络。乃时接见公使夫人等,令德琳为舌人。公主常与德琳游,相友善,故能习蟹行文字。久之,亦居然在象▯之列,虽远不及德琳,而与外人酬酢,亦绰绰有余裕矣。且德琳虽事太后,而相处未久,性情不甚谙悉,语默之间尚多顾忌。惟公主从太后最久,直如属毛离里,故其言易入,常赖裨补阙漏。太后晚年倾心外交,与各公使夫人等情谊接洽者,俱公主为之媒介,俾无陋膜之虞。其后凡讠燕会、跳舞、谈话,公主无不参与,太后亦非公主不欢也。有某公使夫人者,与公主尤契合,谓为满洲妇女中第一流人物,德容言工俱备,惜未游历外国,罕知世界大势。不然,从容假以时日,泽以学问,俾与当世参政女子相颉颃,其才力实未容多让也。后遇某商约订定事,公主往返磋商其间,斡旋之力居多,公然为女外交家矣。惟吾国讳言妇女干预政事,公主亦不愿自为表曝,凡事谦让韬晦,故外间鲜知其详。此实亦公主之好处也。
○清末雀戏 三则
麻雀之戏,不知始于何时,在南方先有一种纸牌,状绝与今之麻雀牌相类,亦为五木之遗制,殆即麻雀牌所自▯也。京师则于光绪末叶,甲午战事罢后始渐行;庚子、辛丑回銮而后,斯大盛矣。当其盛时,上自宫廷阀阅,下至肩舆负贩之流,罔不乐从。凡舟车狭巷,辄闻铮铮然声相答也。庆吊事余暇必为之,而狭斜胡同曲院中,无昼夜沈溺于此。自民国而后,曲院中厉行禁止,遂不复闻此骨竹之声。而大家房闼中,其兴高采烈如故也。且益以扑克之戏,亦足见一时之风尚矣。先是,清末宫廷中排日为欢,慈禧虽不甚好此,而亦逢场作戏,不以为忤。于是妃嫔以逮内监李莲英等,无不热心于此。其自外入而赌客中最豪者,即老庆奕▯之福晋是也。每逢召入宫赴雀戏之约,必挟银纸数万金。若大负,尚须遣人至家续取也。其输赢之巨类如此,故奕▯贪黩,亦势出于不得不然。盖交际宫闱,本系彼之一种政策。福晋挟巨金入宫,非特彼所不能干预,且惟恐其不尔。则筹此绝大之运动资本,以供福晋之挥霍,虽欲罢而不能,可知矣。是时宫廷中既倡导于上,而外此王公大臣,部寮百职,以逮诸官眷属,竞以雀戏为款客消遣之具,如茗酒然。其输赢巨者,亦往往至万金。噫!官场直如赌场,安得而不贿赂公行,脏私之案,日出而不可穷耶?坐致败亡,盖有由也。
奕▯子载振,亦赌兴中最豪者。先是,振贝勒既受杨翠喜,居之天津外室,其内幕乃非金屋,实赌场也。凡入赌者,最小之局,亦必以三千金为一底。底者即胜负之总数,而倍乘之数尚不在内也。振既设此赌场以为之招,凡欲
译公主有处理政务的才干,熟悉典章旧例。宫中有大事,太后必定与她商议,因为她非常精通礼仪,而且每件事都能恪守大礼,即使在极其忙碌紧迫的时候也不慌乱。光绪戊申年,皇帝驾崩,太后随后也去世,宫中一片忙乱。王公大臣都没有立嗣的计策,日夜惊慌失措,将丧礼置之不顾。公主进入宫中,看见殿中左右陈列着尸体,尚未进行大殓。清朝制度规定:凡是皇帝、皇后去世,在大殓之前,尸体陈列在板床上,离地面非常近。如今一位皇帝、一位太后的尸体横陈,仍按旧制,而办理大丧的王公大臣,不知去向,丧殿空无一人,尸体前仅设两支蜡烛,光线惨淡如同鬼域。公主目睹这凄凉的景象,悲愤交加,于是说:“这些人也太不顾体统了。皇帝、皇后去世,难道就没有发号施令、处理政务的人了吗?今天我不说,还有谁说!”立即召载沣到来,责备他说:“你今天真是幸运,儿子做皇帝,你摄政,怎么能说不幸呢?大丧就在眼前,近侍臣僚数以百计,竟然没有一人在殿中执事。倘若发生灾祸,将由谁来承担罪责?难道是两宫薄待你吗,你竟如此淡漠?”载沣害怕,于是告诫所有臣工,勤于办理丧事,殿中人员渐渐聚集。公主在左右指挥,一切安排妥当。从大殓到奉安,内廷政务的维持,井然有序。隆裕太后称自己不懂事体,摄政王也萎靡不振不处理政事,如果没有公主,几乎无法完成礼仪。
公主经历的事情很多,又善于应酬,晚年更能要事象译,与公使眷属应对,居然顺理成章。起初,裕朗西公使的女儿德琳回国,慈禧留在宫中,就是近日风行出版物《清宫二年记》的作者。慈禧自庚子年后,逐渐了解外情,知道外人不可不联络。于是时常接见公使夫人等,让德琳做翻译。公主常与德琳交往,关系友善,所以能学习英文。久而久之,居然也在英文之列,虽然远不及德琳,但与外人应酬,也绰绰有余。而且德琳虽然侍奉太后,但相处时间不长,性情不太熟悉,言语之间尚多顾忌。只有公主跟随太后最久,直如属毛离里,所以她的话容易听进去,常依赖她弥补缺漏。太后晚年倾心外交,与各公使夫人等情谊接洽的,都是公主作为媒介,使没有隔阂的担忧。其后凡宴会、跳舞、谈话,公主无不参与,太后也不因公主而不欢。有某公使夫人,与公主尤其契合,称她是满洲妇女中第一流人物,德容言工俱备,可惜未曾游历外国,很少知道世界大势。不然,从容假以时日,用学问滋养,使她与当世参政女子相抗衡,她的才力实在不容多让。后来遇到某商约订定之事,公主往返磋商其间,斡旋之力居多,公然成为女外交家了。只是我国忌讳谈论妇女干预政事,公主也不愿自我标榜,凡事谦让韬晦,所以外界很少知道详情。这其实也是公主的好处。
○清末雀戏 三则
麻雀之戏,不知始于何时,在南方先有一种纸牌,形状与现在的麻雀牌极相似,也是五木的遗制,大概就是麻雀牌的来源。京师则在光绪末年,甲午战事结束后才逐渐流行;庚子、辛丑回銮之后,就非常兴盛了。当它兴盛时,上自宫廷权贵,下至肩舆负贩之流,无不乐从。凡舟车狭巷,辄闻铮铮然声相答也。庆吊事余暇必为之,而狭斜胡同曲院中,无昼夜沈溺于此。自民国而后,曲院中厉行禁止,遂不复闻此骨竹之声。而大家房闼中,其兴高采烈如故也。且益以扑克之戏,亦足见一时之风尚矣。先是,清末宫廷中排日为欢,慈禧虽不甚好此,而亦逢场作戏,不以为忤。于是妃嫔以逮内监李莲英等,无不热心于此。其自外入而赌客中最豪者,即老庆奕䜣之福晋是也。每逢召入宫赴雀戏之约,必挟银纸数万金。若大负,尚须遣人至家续取也。其输赢之巨类如此,故奕䜣贪黩,亦势出于不得不然。盖交际宫闱,本系彼之一种政策。福晋挟巨金入宫,非特彼所不能干预,且惟恐其不尔。则筹此绝大之运动资本,以供福晋之挥霍,虽欲罢而不能,可知矣。是时宫廷中既倡导于上,而外此王公大臣,部寮百职,以逮诸官眷属,竞以雀戏为款客消遣之具,如茗酒然。其输赢巨者,亦往往至万金。噫!官场直如赌场,安得而不贿赂公行,脏私之案,日出而不可穷耶?坐致败亡,盖有由也。
奕䜣子载振,亦赌兴中最豪者。先是,振贝勒既受杨翠喜,居之天津外室,其内幕乃非金屋,实赌场也。凡入赌者,最小之局,亦必以三千金为一底。底者即胜负之总数,而倍乘之数尚不在内也。振既设此赌场以为之招,凡欲
夤缘得优美差缺者,无不麕集于此。振则遣人从旁窥视,以三等资格定其人之高下。凡输过三底,尚能再接再厉不少退缩者为上等。盖三底即万金矣,博进过三底者亦如之。上等之客,招待极优厚,饮食游戏,声色狗马唯所欲。然苟一入悭囊,不复出者,必另设他法恫喝,以倾其囊而后已。其次则输过二底及赢过二底者,为中等。即不输过二底而能常应三千元一底以上之局者,亦为中等。再次则输过一底,及赢过一底,亦如之。对于来客皆有暗记,无有能遁出其牢笼者。惟赌客入座,皆不得见主人之面。虽与主人本素稔者,至此亦不得见面也。凡招待之人,皆娴于赌者。最上等之客,则可使杨翠喜自出酬应。或问及贝勒,则辄云:“回京,不在此间。”其实正在秘密室内,与二三知己自乐其乐也。此法行之既久,风声所播,啧有烦言,言官因屡上弹劾。老庆不得已,面斥振速行废止,倘不遵依,即明令津门官警干涉,振始唯唯听命。然其后乃反移至京师,开设赌场如故,但稍收敛,不滥招外客耳。庆第二子载扌▯闻之曰:“是何胆怯也?吾誓必继续为之,看穷御史其奈我何?”时扌▯本眷二妓曰苏宝宝、红宝宝,亦寄寓津门,服用舆马之奢,为一时最,挥霍日必数百金,势将告罄,乃思取偿于赌。见其兄之收束,窃笑其胆怯,遂继续而起,大有取代之势,其艳讹则更甚于振。盖此双雏者,本非有从扌▯之志,藉是招摇,于计良得。然来者较振时流品益杂,虽车马盈门,而中多稗贩念秧之流。半月来计其出入,殊觉得不偿失,资用渐以不敷,麻雀之帜偃倒。于是红宝宝首先告别矣,于某夜与客订定,席卷所有而逸。后虽知其在上海,而以颜面关系,不欲其丑外扬,合浦之珠,遂不复返。而苏宝宝见红如是,继不肯独抱向隅,于是收拾余烬,背城借一。津寓既空,扌▯二爷无法可施,止得吞声忍气,生入正阳门已耳。斯时振正设局于内城,扌▯不得已,亲往就范,自陈愿与兄合伙。振大笑曰:“老二何如?此席固不易居也,今而后知事之难矣。”遂令出资为副,而实行兄弟竭力山成玉之事。顾其后仍不发达,资用益形竭蹶。或曰:“此经理不善之故也。君家兄家锦衣玉食,安知世情变幻,以是树立,岂不危哉?其速改弦更张,别延一能手为经理,自居第二重幕中,取稳健之分子也可。”振、扌▯皆然之,于是乃有第三人出现矣。
译那些攀附关系谋求到优差美缺的人,没有不蜂拥聚集到这里的。袁振凯就派人从旁窥视,以三等资格来评定这些人的高下。凡是输过三底(三万两银子),还能再接再厉、毫不退缩的,列为上等。因为三底就是万金之巨,赌博赢过三底的人也是如此。对于上等客人,招待极其优厚,饮食游戏、声色犬马,任由他们随心所欲。然而,如果一旦陷入吝啬的境地,不再掏钱,就必定另设其他方法恐吓逼迫,直到掏空他们的口袋才罢休。其次,输过二底以及赢过二底的人,列为中等。即使没有输过二底,但能经常参与三千元一底以上赌局的,也算中等。再次,输过一底以及赢过一底的人,也是如此。对于来的客人都有暗号标记,没有人能逃脱他们的罗网。只是赌客入座,都见不到主人的面。即使是与主人本来就很熟识的人,到了这里也见不到面。凡是招待的人,都精通赌博。最上等的客人,可以让杨翠喜亲自出来应酬。如果问到贝勒(载振),就总是说:“回京城了,不在这里。”其实他正在密室里,与两三个知己自得其乐呢。这种方法实行久了,风声传开,议论纷纷,言官因此屡次上奏弹劾。庆亲王奕劻不得已,当面斥责袁振凯迅速废止,如果不遵从,就明令天津的官警干涉,袁振凯这才唯唯诺诺地听从命令。然而后来他却反而移师到京城,开设赌场依旧,只是稍微收敛,不再滥招外地客人罢了。庆亲王的次子载坫听说后说:“这是多么胆怯啊?我发誓一定要继续做下去,看那穷酸的御史能把我怎么样?”当时载坫宠幸两个妓女,叫苏宝宝、红宝宝,也寄居在天津,服用车马的奢侈,是一时之最,每天挥霍数百金,势头将要耗尽,于是想从赌博中取偿。看到哥哥的收束,私下嘲笑他胆怯,于是继续兴起,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他的艳名讹诈更甚于袁振凯。因为这两个雏妓,本来没有跟随载坫的志向,借此招摇撞骗,在计谋上是很得体的。然而来的人比袁振凯时流品更加杂乱,虽然车马盈门,但其中多有商贩和骗子之流。半个月来计算他们的出入,觉得得不偿失,资用渐渐不够,麻将的旗帜倒下了。于是红宝宝首先告别了,在某夜与客人约定,席卷所有财物而逃跑。后来虽然知道她在上海,但因为颜面关系,不想让丑事外扬,合浦之珠,于是不再返回。而苏宝宝看到红宝宝这样,接着不肯独自抱憾,于是收拾残局,背城借一。天津的寓所既已空了,载坫二爷无法可施,只得吞声忍气,活着进入正阳门罢了。这时袁振凯正在内城设局,载坫不得已,亲自去就范,自陈愿意与哥哥合伙。袁振凯大笑说:“老二怎么样?这席位本来就不容易坐,现在才知道事情难办了。”于是让他出资做副手,而实行兄弟合力、积土成山、聚沙成玉的事。然而后来仍然不发达,资用更加困窘。有人说:“这是经理不善的缘故。你哥哥锦衣玉食,哪里知道世情变幻,以此树立基业,难道不危险吗?赶快改弦更张,另外聘请一个能手做经理,自己居于第二重幕后,采取稳健的策略也可以。”袁振凯、载坫都以为然,于是就有第三人出现了。
津有商人王某者,善结纳,工心计,向亦识振,曾有所贿赂绍介于振。振之娶杨翠喜,王某与有力焉。闻振兄弟之设赌场而败也,乃自为毛遂,愿效驰驱。振极信之,曰:“竹翁来,事必谐矣。”乃赁大宅于崇文门内东单牌楼之东,谓振曰:“方今警务初立,干涉此等事颇锋厉。然近年来官吏俱畏外人如虎,故宜借外力以拒干涉,方得发达。既发达后,金钱充足,势力扩充,即无患矣。”振然其计,乃觅无赖洋人二,自认为场主。振、扌▯与王某三人处内幕。生涯大发达,每日必获数万金至十数万不等。约旬日,事为民政部所闻。时民政尚书乃肃王善耆也,夙有刚正名,且彼亦磨砺丰▯▯,沾沾自喜。闻此妖魔之大赌窟,以铲掘为己任。盖其时固以民政兼警务,干涉不正当之营业,乃其专责也。或言:“有外人为护符,势不易动。”善耆正色曰:“吾生平岂畏强御者耶?”乃决计往捕。恐冒昧一往,不得巢窟之所在,反为己累。乃先遣心腹伪为赌宾,用作内应,以便指导。此赌宾有特别徽识,以为捕时辨认地步。其徽识用素绢剪小胜,系衣钮间。布置既定,善耆乃自往,先制外人。盖所雇之无赖洋人二。俨然作当路先锋,不听闲人阑入,且对人即道系己之住宅,非中国人所得入而干预也。无何,善耆自至,入门,悄然无声息。揣其情态,宛然外人住宅,意颇馁缩,已为宅中人所见,出问为谁。善耆转念自语曰:“业已至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设有误,命也。不山穷水尽,吾终不返顾矣。”乃昂然入。转一室,二洋人左右列案坐,曰:“子来何为?”善耆曰:“吾奉上命捕赌。尔辈奈何犯法,作此害人之事?”洋人勃然变色曰:“赌具安在?此事岂可轻加诬蔑耶?不速去,吾手枪固不认人者。”语次,出手枪拟善耆。善耆意已决,且自恃有力,即直前夺其枪。枪落地,徒手与搏。洋人不意其有力抵抗也,颇虚馁。善耆命从者助己,二洋人均就缚。命执送使馆讫,则内部尚未深知,一徽帜者似闻声,出视。善耆大喜,命为导引,曲折入密室。骤睹之,众皆大惊。盖此神鬼不到之区,绝不意飞将军之从天而降也。善耆方顾命警队蜂拥入。举目一视,不觉骇绝。盖亲王、贝勒以下,为己之戚属世交者若而人,福晋、郡王、格格,为己之姻娅家人,尊长者若而人,均且骇且呼,谓:“七王爷行不得,咱们愿罚。”此外尚有商民及娼妓等,一时衣香鬓影,裙屣冠裳,不下数十辈,几乎无可措手。善耆乃声言:“既如是,吾不得不顾全诸位体面。但须允我此后永远不设此等机关。今日备罚金自千元以上不等,以充警费,众意何如?”佥曰:“诺!”于是善耆问地主为谁,众不肯言。良久,善耆愤然欲搜索,乃令振、扌▯兄弟出拜。善耆面数其罪,各令罚五千金,驱逐津商王某出京,不得逗留。于是一天风雨,遂归消散。其后此大赌场移设津门如故,而京师大家之雀戏,仍不稍减,清亡始止。
○瓦将军试金台书院
庚子联军之役,西太后既与帝及诸妃嫔西遁,域中汹汹无主。八国军既入城,各画界分地而治,众推德将瓦德西将军为统帅。瓦稔知中华习俗,人亦和平喜交际,乃建议招致京中绅士,参与安民善后各事宜,每日开会议事。一时士民颇颂之,争先往睹,王公大臣亦有参杂其间者。遍设警察巡逻各地,维持治安,由瓦分派绅士主持。除军、政系联军自主外,其余民事,均与绅士等商榷而后行。列名顾问者多至数十百人,俨然外国政府之上宾,出而骄人矣。其时军机大臣等俱匆匆西走随驾,朝例一空,显宦眷属亦多避往津门或南下。所不能去者,商民而外,则落拓穷途之寒士而已。一日,瓦偶与绅士纵谈中国政治,忽问曰:“吾于民事既多设备矣,独于文学之事,迄未提倡。彼辈学界人材,得毋谓我武人不知是非黑白耶?岂知吾幼受教育,长研学问,最喜助成文学之事。吾既在此综持一切,不可令学士文人向隅。吾欲遍
译天津有个商人叫王某,善于结交拉拢,精于算计,以前也认识袁振,曾经通过贿赂和引荐与袁振有过往来。袁振娶杨翠喜这件事,王某也出了不少力。听说袁振兄弟开设赌场失败后,王某便毛遂自荐,愿意效力奔走。袁振非常信任他,说:“竹翁来了,事情一定能办成。”于是王某在崇文门内东单牌楼以东租了一处大宅,对袁振说:“如今警务刚刚建立,对此类事情干涉得很严厉。但近年来官吏都害怕外国人像怕老虎一样,所以应该借助外国人的力量来抗拒干涉,这样才能发展起来。一旦发展起来,金钱充足,势力扩大,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袁振认为这个计策很好,于是找了两个无赖洋人,自称是赌场的主人。袁振、扌〇与王某三人在幕后操纵。生意非常兴隆,每天必定获利数万两到十几万两银子不等。大约过了十天,事情被民政部知道了。当时的民政尚书是肃王善耆,向来有刚正的名声,而且他正意气风发,沾沾自喜。听说这个巨大的赌博窝点,便以铲除它为已任。因为那时民政兼管警务,干涉不正当的营业,正是他的专责。有人说:“有外国人作为护身符,局势不容易动摇。”善耆严肃地说:“我生平难道会畏惧强暴的人吗?”于是决定前往抓捕。他担心贸然前往,找不到窝点所在,反而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先派心腹假装成赌客,作为内应,以便指引。这个赌客有特别的标记,以便抓捕时辨认。标记是用白绢剪成的小胜形,系在衣扣之间。布置妥当后,善耆亲自前往,先制服外国人。那两个雇佣的无赖洋人,俨然充当先锋,不让闲人闯入,并且对人声称这是他们的住宅,中国人不得进入干预。不久,善耆亲自到来,进门后悄无声息。看他的神态,仿佛真是外国人的住宅,心里有些退缩,已经被宅中的人看见,出来询问是谁。善耆转念自言自语道:“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有差错,那是命该如此。不到山穷水尽,我绝不回头。”于是昂首进入。转过一间屋子,两个洋人分列左右坐在案前,说:“你来做什么?”善耆说:“我奉命抓捕赌徒。你们为何犯法,做这种害人的事?”洋人勃然大怒,变色说:“赌具在哪里?这件事岂能轻易诬蔑?不快点离开,我的手枪可不认人。”说话间,掏出枪对准善耆。善耆心意已决,而且自恃有力,就径直上前夺枪。枪落地,徒手搏斗。洋人没想到他有力抵抗,颇为气馁。善耆命令随从协助自己,两个洋人都被捆绑。命令将他们押送使馆后,内部情况尚不清楚,一个有标记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出来查看。善耆大喜,命令他带路,曲折进入密室。突然看到里面,众人大惊。因为这个神鬼不到的地方,完全没想到会有飞将军从天而降。善耆正回头命令警队蜂拥而入。举目一看,不觉骇然至极。因为亲王、贝勒以下,作为自己亲戚世交的人有好几个,福晋、郡王、格格,作为自己姻亲家人、尊长的人有好几个,都又惊又呼,说:“七王爷不行啊,我们愿意受罚。”此外还有商民及娼妓等,一时间衣香鬓影,裙屣冠裳,不下几十人,几乎无从下手。善耆于是声明:“既然这样,我不得不顾全各位的面子。但必须答应我今后永远不再设立这种机关。今天准备罚金从一千元以上不等,用来充作警费,大家意下如何?”众人都说:“好!”于是善耆问地主是谁,众人不肯说。过了很久,善耆愤怒地想要搜查,才让袁振、扌〇兄弟出来拜见。善耆当面列举他们的罪行,各令罚款五千两,驱逐天津商人王某出京,不得逗留。于是这场风雨,终于消散。此后这个大赌场移设到天津依旧,而京城大户人家的雀戏,仍然没有减少,直到清朝灭亡才停止。
瓦将军试金台书院
庚子年联军入侵的战役中,西太后已经与皇帝及众妃嫔向西逃遁,天下动荡无主。八国军队进入京城后,各自划分区域治理,众人推举德国将军瓦德西为统帅。瓦德西熟悉中华习俗,为人和平喜欢交际,于是建议招致京城绅士,参与安民善后各项事宜,每天开会商议。一时士人百姓颇为称颂,争先前往观看,王公大臣也有夹杂其中的。到处设置警察巡逻各地,维持治安,由瓦德西分派绅士主持。除了军事、政治由联军自主外,其余民事,都与绅士们商议后施行。列名顾问的多达几百人,俨然像外国政府的上宾,出来便对人骄傲了。那时军机大臣等都匆匆西走随驾,朝廷制度一空,显贵官员的眷属也多避往天津或南下。不能离开的,除了商民外,就只有落魄穷途的寒士罢了。一天,瓦德西偶然与绅士纵谈中国政治,忽然问说:“我对民事已经多有设施了,唯独对于文学之事,至今未曾提倡。那些学界人才,难道会认为我武人不知是非黑白吗?岂知我幼年接受教育,长大后钻研学问,最喜欢助成文学之事。我既然在这里总持一切,不可让学士文人失望。我想要遍
招全国学界,考其优劣,一施赏罚。将用何种手续,诸君其有以教我。”于是绅士纷然建议,或谓宜开科取士者,或谓宜特行殿试者,或谓宜临时举行博学鸿词科者,一一为瓦德西解释。瓦曰:“贵国考试,重在八股试贴。开科取士固系正办,但需时太久,全国士人一时岂易招致?吾亦恐不能居此久候,此条自当取消。至于殿试策论,固足以觇贵国士子之治道,然名义上既为皇帝之特权。吾国亦有皇帝,两国权衡,此等名分,似不可僭越。若博学鸿词性质,据贵绅士所述,亦与殿试相同,且为特典,若仓猝举行,反恐贵国士子讥议,亦非妥善之道。还请贵绅士另议办法。”时绅士中有丁某者,颇狡黠,乃起立曰:“聆将军之教,诚令人悦服。所谓临事不苟,聪明正直者也。鄙人今献一策,似尚当于事理,未识可供采择否?”瓦命速言之,丁绅从容曰:“敝国平时校试士子,乃有书院,犹外国之有学堂也。京师最大之书院曰金台。凡京兆尹及大官到任,俱应莅试。将军有意嘉惠敝国士林,自当戴将军以长官之礼。如承将军不弃,赐以甄别,即于书院中举行,何如?”瓦大喜鼓掌曰:“是吾心也。书院恰如学堂,吾正欲询问及此,何贵大夫之善体人意耶!吾校试学堂,适合吾之位分。其速速办理,明日即示考期,三日内实行可也。”又曰:“即敦请丁先生为考试总裁。凡考试一切事宜,俱由丁先生全权办理。应拨费用若干,预算一表,即付敝处照拨。幸好为之,勿示过俭。须知此亦难得之遭也。”于是众绅闻瓦以全权委丁,且嘱勿示过俭,显然可得肥美之分润,皆艳羡垂涎不置,各悔前此失言,而已无及矣。翌日,丁果呈预算表于瓦,一切布置费用,乃至五万余金。瓦略视之曰:“贵国素崇节俭,凡事皆不铺张,如此表可以概见。君真热心办事人也。”丁唯唯而退,喜极欲狂。又明日,广张示谕,言:“德将军考试金台书院,凡前列者皆得优奖。”时文士之流落都下者,正苦衣食不给,闻考试可得奖,皆跃跃欲一试,宛如饿虎逢狼,较之大比之年,情形更为激切。盖虚荣与实利相较,自不同耳。报名应试者,涌如怒潮,定额本拟千人,三日之间,逾额几两倍,不下三千人矣。丁某命即截止,因为报瓦曰:“以将军威德,士子闻风而来,云集波涌。院中位置,实不能容,计须扩充坐位。然添置之费不赀,溢出预算良多,而奖金更当加额,是否可行?不得不请示于将军。”瓦掀髯曰:“此盛事也,奈何吝惜区区,负人好意?其速行添办。经费一切,随加随支,以俟事竣决算,可不示以限制。请先生即主持,来者不拒可也。”丁唯唯奉命出,趾高气扬,如登云雾矣。及考期,丁先以题目呈于瓦,且释其意,瓦以为忠于己,甚赞成之。是日,书院中坑谷皆满,▯尹唔之声,闻数里外。题出,则以《不教民战》一章,而试帖则“飞旆入秦中”一句也。士子哗然,或以为辱国,然为得优奖计,不欲捣乱败事。遂各研思抽秘,鏖战夺标。悬奖之额,第一名为百金,以次递减。在瓦视之,尚以为过菲,而金台书院之故事,实破天荒之优奖矣。是日,凡与试者俱给外国点心两枚,以示优异,然人众言庞,膳夫供应不及,食物俱杂以草具,不堪入口矣。卷既集,丁呈于瓦。瓦命丁分派各校试者阅荐,然后由丁总阅。阅定,更呈于瓦。第一卷为浙江人某,实太史公也。盖其时翰苑诸公困守辇下者正多,得此百金,不无小补,故冒耻为之。而不意瓦不解文义,但善中国楷书匀整。太史公本善书,因此等考试,向不重书法,誊卷半属行草,遂被瓦抑置第五,仅得三十金云,此系某君亲为予言者。榜发,瓦以百金过菲,特于前三名加奖二百金,一名加百金,二、三各加五十金云。事竣,丁某囊中所攫不下三万金,瓦前后盖共费八万金也。
译招集全国学界人士,考察他们的优劣,统一施行赏罚。打算采用什么程序,各位先生有什么办法可以教我。”于是绅士们纷纷提出建议,有的说应该开科取士,有的说应该特别举行殿试,有的说应该临时举行博学鸿词科,一一为瓦德西解释。瓦德西说:“贵国的考试,重在八股文和试帖诗。开科取士固然属于正规办法,但需要的时间太久,全国士人一时哪里容易招致?我也恐怕不能在这里长久等待,这一条自然应当取消。至于殿试策论,固然足以观察贵国士子治理国家的道理,然而在名义上既然是皇帝的特权。我国也有皇帝,两国权衡,这种名分,似乎不可僭越。如果博学鸿词的性质,根据贵国绅士所说,也与殿试相同,而且是特殊恩典,如果仓促举行,反而担心贵国士子讥讽议论,也不是妥善的办法。还请贵国绅士另议办法。”当时绅士中有一个姓丁的,颇为狡黠,于是站起来说:“聆听将军的教诲,确实令人悦服。所谓临事不苟,聪明正直的人啊。鄙人现在献上一条计策,似乎还符合事理,不知道可供采纳吗?”瓦德西命令他快说,丁绅从容地说:“我国平时考核士子,有书院,就像外国有学堂一样。京师最大的书院叫金台。凡是京兆尹和大官到任,都应该莅临考试。将军有意恩惠我国士林,自然应当以长官之礼对待将军。如果承蒙将军不弃,赐予甄别,就在书院中举行,怎么样?”瓦德西大喜,鼓掌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书院恰如学堂,我正想询问这个,为什么贵大夫如此善解人意呢!我考核学堂,适合我的身份。赶快办理,明天就公布考试日期,三天内实行也可以。”又说:“就敦请丁先生担任考试总裁。凡是考试的一切事宜,都由丁先生全权办理。应该拨付多少费用,做一张预算表,立即付给我处照拨。尽力办好,不要表现得过于节俭。须知这也是难得的遭遇啊。”于是众绅士听说瓦德西把全权委托给丁某,并且嘱咐不要表现得过于节俭,显然可以得到丰厚的分润,都艳羡垂涎不止,各自后悔此前失言,但已经来不及了。第二天,丁某果然向瓦德西呈上预算表,一切布置费用,多达五万余金。瓦德西略看一下说:“贵国向来崇尚节俭,凡事都不铺张,从这张表就可以大概看出。您真是热心办事的人。”丁某连连答应退下,高兴得几乎发狂。又过了一天,广泛张贴告示,说:“德将军在金台书院考试,凡是名列前茅者都能得到优厚奖励。”当时流落在都城的文士,正苦于衣食不足,听说考试可以得到奖励,都跃跃欲试,宛如饿虎逢狼,比起科举大比之年,情形更为急切。大概虚荣与实利相比,自然不同。报名应试的人,涌如怒潮,定额原本拟定千人,三天之间,超过定额几乎两倍,不下三千人。丁某命令立即截止,于是向瓦德西报告说:“凭借将军的威德,士子闻风而来,云集波涌。院中位置,实在容纳不下,计算需要扩充座位。然而添置的费用不菲,超出预算很多,而且奖金更应当增加额度,是否可行?不得不请示将军。”瓦德西捋着胡须说:“这是盛事,怎么能吝惜区区小钱,辜负人们的好意?赶快添置办理。经费一切,随加随支,等到事情结束决算,可以不设限制。请先生立即主持,来者不拒也可以。”丁某连连答应奉命而出,趾高气扬,如同登上云雾一般。等到考试日期,丁某先把题目呈给瓦德西,并且解释其含义,瓦德西认为他忠于自己,非常赞成。这一天,书院中坑谷都满了,嘈杂的声音,在几里外都能听到。题目出来,就以《不教民战》一章为题,而试帖则是“飞旆入秦中”一句。士子哗然,有的认为这是辱国,但为了得到优厚奖励,不想捣乱败事。于是各自深思探求奥秘,激烈竞争夺取锦标。悬赏的额度,第一名为一百金,依次递减。在瓦德西看来,还认为过于微薄,而金台书院的惯例,这确实是破天荒的优厚奖励了。这一天,凡是参加考试的都给予外国点心两枚,以示优异,然而人多言杂,厨师供应不及,食物都混杂着粗劣器具,不堪入口。试卷收集完毕,丁某呈给瓦德西。瓦德西命令丁某分派各考官阅荐,然后由丁某总阅。阅定后,再呈给瓦德西。第一卷是浙江人某,实际上是太史公。大概当时翰林院诸公困守在都城的很多,得到这一百金,不无小补,所以冒耻为之。却不料瓦德西不懂文义,只喜欢中国楷书匀整。太史公本来擅长书法,因此类考试,向来不重视书法,誊卷多半属于行草,于是被瓦德西压制到第五名,仅得三十金,这是某君亲自对我说的。榜发,瓦德西认为一百金过于微薄,特于前三名加奖二百金,第一名加一百金,第二、三名各加五十金。事情结束后,丁某囊中所攫取的不下一万三千金,瓦德西前后总共花费八万金。
○肃顺狱异闻
慈禧当国之世,众怵于母后之威,咸以肃顺为叛逆。及清亡,私家记载及耆老传述,始敢道其真相。迄今事实大明,乃知肃顺因阻挠垂帘听政而得祸也。肃顺强毅有胆识,遇事不馁,其所短者在不学无术,又疏于防患,计智浅露,易招尤悔耳,故亦卒以是致败。若平心论之,其为人畸于阳,非阴柔之小人可比;而好贤礼士,留心治术,▯异卤莽灭裂之流。若以之比刚毅辈,固高出万万也。先是,肃顺为咸丰帝所信任。帝晚年颇不满意于慈禧,以其佻巧奸诈,将业必以母后擅权,破坏祖训,平时从容与肃顺密谋,欲以钩弋夫人例待之。醇王夫妇以身家力争,得不死。然慈禧固已微知肃顺之倾己矣。及热河之变,帝疾亟,肃顺主立长君,以杜慈禧恃子揽权之阴谋。顾慈安谦退,不肯负责,而慈禧日夜抱其子,聒于上前。上病中不忍其母子失所,业已允之。肃顺主立长君,慈禧乃为先发制人之计。及帝大渐,慈禧即对王大臣语及托孤事,词甚哀切,且云:“帝已许我。”诸大臣见慈禧已有子,托孤寄命,为当然之理,乃不得不效忠于慈禧。于是慈安亦以慈禧有子,自应继统,乃合谋速召恭王、荣禄等至热河。时肃顺与端华定计,以怡亲王载垣为帝,取国有难,宜立长君之义也,而不知咸丰有子,其言不顺,且不与恭王等同意,势力偏于一隅,失败之由,盖因于此。时慈禧既得慈安之助力,而乘恭王等之强有力者,知势已占胜,遂命舁帝榇启行,疾趋京师,欲先一日抵京,发肃顺等之罪。肃顺等知之,恐为先发,乃令怡亲王侍卫兵护送后妃,将于途中杀之。而荣禄以兵队至,预防其变,肃顺等遂不敢动。逾日,慈禧先抵京,肃顺等奉梓宫行,须后三日始到。慈禧深幸到京在先,得与恭王等密谋对付之策。且先握得传国之玺,以为嗣子得位之据。布置既定,静待肃顺等至而后发。越日,梓宫至,恭王已于前一夕派兵驻札行礼地,以防非常之变故。幼帝及两宫皇太后皆孝服出迎。迎后,即奉梓宫入城,城内亦先设营帐以待之。怡亲王及肃顺等既至,两太后率领咸丰弟及军机大臣桂良、周祖培等咸在。慈禧神态严静,谓怡亲王曰:“东后及予皆深感汝及他同官,护送梓宫,颇能尽其职分。今日大事已毕,监国之名,宜即销去。”怡亲王不意慈禧突有此谕,乃厉声曰:“予之监国,乃大行皇帝遗命所授,两太后无权以去之。皇帝冲龄,非予允许,无论太后及何人,皆无权召见臣工。”慈禧从容曰:“尔意如此?请观其后。”即传谕将怡亲王等三人逮治,一面迎梓宫于皇城大门。途中所列兵队,皆荣禄等所派遣,慈禧之党也。于是肃顺等知已失败,无可奈何。顺乃咎二王,谓:“不听吾言,致有今日。”盖肃顺当皇帝垂危时,即劝怡亲王先攫传国玺,次以兵队监守。两太后不听先还京,一面下诏解除恭王、荣禄职权,夺其兵柄,然后回京行事。而怡亲王怯懦不前,致玺印为慈禧所得,大事业已去矣。又复听慈禧先返京师,令得与恭王、荣禄等密议部署,而自守重滞之梓宫,以致三日后始能抵京。待其计画已定,犹不自悟,空言抵抗,其得祸也,宜哉。肃顺等既诛,而垂帘之局乃大定。
译○肃顺案中的异闻
在慈禧太后掌权时期,众人畏惧于母后的威严,都视肃顺为叛逆。等到清朝灭亡,私家记载和年长者的口述,才开始敢于道出真相。直到如今事实大白,才知道肃顺是因为阻挠垂帘听政而招致祸患。肃顺刚强坚毅且有胆识,遇事不退缩,他的短处在于不学无术,又疏于防范,计谋浅显外露,容易招致怨恨和后悔,所以最终也因此导致失败。如果平心而论,他为人偏向刚阳,不能与阴柔的小人相比;而且他喜好贤才、礼遇士人,留心治国之术,〇不同于粗鲁莽撞、破坏法度的一类人。如果拿他和刚毅等人相比,确实高出他们万万倍。在此之前,肃顺深受咸丰帝信任。咸丰帝晚年对慈禧颇为不满,认为她轻浮狡诈,担心将来必然由母后擅权,破坏祖训,平时从容地与肃顺密谋,打算参照钩弋夫人的先例对待她。醇亲王夫妇以自身家业极力争辩,慈禧才免于死罪。然而慈禧已经隐约知道肃顺在倾轧自己。等到热河事变,皇帝病危,肃顺主张立年长的君主,以杜绝慈禧凭借儿子揽权的阴谋。但是慈安太后谦退,不肯承担责任,而慈禧日夜抱着她的儿子,在皇帝面前聒噪不休。皇帝病中不忍心母子失所,已经答应了她。肃顺主张立长君,慈禧于是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等到皇帝病重将死,慈禧立即对王公大臣谈及托孤之事,言辞非常哀切,并且说:“皇帝已经答应了我。”各位大臣见慈禧已有儿子,托付孤幼、寄付性命,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于是不得不效忠于慈禧。于是慈安也认为慈禧有儿子,自然应当继承皇统,便合谋迅速召恭亲王、荣禄等人到热河。当时肃顺与端华定计,想立怡亲王载垣为帝,取“国家有难,宜立长君”之义,却不知道咸丰帝有儿子,此言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不与恭亲王等人意见一致,势力偏居一隅,失败的缘由,大概就在于此。当时慈禧既得到慈安的助力,又借助恭亲王等强有力者,知道局势已经占优,于是命令抬着皇帝的灵柩启程,快速赶往京师,想要比肃顺等人早一天到达北京,揭发肃顺等人的罪行。肃顺等人得知后,担心被先发制人,便命令怡亲王的侍卫兵护送后妃,打算在途中杀死她们。而荣禄率领军队到达,预防变故,肃顺等人于是不敢动手。过了一天,慈禧先抵达北京,肃顺等人护送梓宫前行,必须三天后才到。慈禧非常庆幸自己先到北京,得以与恭亲王等人密谋应对之策。并且先掌握了传国玉玺,作为嗣子登位的依据。布置既定,静待肃顺等人到达后再行动。又过了一天,梓宫到达,恭亲王已经在前一晚派兵驻扎在行礼的地方,以防非常变故。幼帝及两宫皇太后都穿着孝服出迎。迎回后,立即奉梓宫入城,城内也预先设立营帐等待。怡亲王及肃顺等人到达后,两太后率领咸丰帝的弟弟及军机大臣桂良、周祖培等人都在场。慈禧神态严肃平静,对怡亲王说:“东太后和我都深感你及其他同僚,护送梓宫,颇能尽到职分。今日大事已毕,监国的名号,应当立即撤销。”怡亲王没想到慈禧突然有此谕令,于是厉声说:“我的监国,是大行皇帝遗命所授,两太后无权撤销。皇帝年幼,未经我允许,无论太后及何人,都无权召见臣工。”慈禧从容地说:“你是这个意思吗?请看后续。”随即传谕将怡亲王等三人逮捕治罪,一面在皇城大门迎接梓宫。途中排列的军队,都是荣禄等人派遣的,是慈禧的党羽。于是肃顺等人知道已经失败,无可奈何。肃顺于是责怪两位亲王,说:“不听我的话,导致今日的局面。”原来肃顺在皇帝垂危时,就劝怡亲王先攫取传国玉玺,其次用军队监守。两太后不听先回北京,一方面下诏解除恭亲王、荣禄的职权,夺取他们的兵权,然后回京行事。而怡亲王怯懦不前,导致玺印被慈禧所得,大业已经失去。又听从慈禧先返京师,让她得以与恭亲王、荣禄等人密议部署,而自己守着沉重迟缓的梓宫,以致三天后才抵京。等到他们的计画已定,还不自悟,空言抵抗,他们招致祸患,是理所当然的。肃顺等人被诛杀后,垂帘听政的局面才彻底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