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嫁拾遗
○下嫁拾遗
太后下嫁，千古奇闻，自不待言。殊不知在满洲旧俗，固无足异，特举汉家历史相较，始觉自惭形秽，而后讥为奇耻耳。在当时都中，除一二清流外，方且播为佳话，同瞻盛事。相传颁一诏书，亦汉人手笔，略谓“朕虽以天下养，而太后春秋鼎盛，孑焉无偶，春花秋月，悄然不怡，表以皇叔摄政王，周室懿亲，元勋贵胄，克配徽音，永承休美”云云。相传当时婚礼之盛，为从来大婚所未有。盖开国太后，特行婚嫁之礼，理固宜然，其无足怪。所难堪者，惟幼主耳。其时金帛赏赐，动逾千万。辇下有巧工擅织技者，能以金银丝织成帷幔茵褥之属，精妙绝伦，明季宫中曾征为供奉。太后闻之，遣人访问。巧工不肯来，许以重金，亦不受，将执而戮之。有内监知其状，献计曰：“彼性孤僻，徒杀之而织工不成，求无益于太后。且太后嘉礼而行刑，以起谤ゥ，非计也。小臣有术，可使彼就范，惟不敢直陈耳。”太后问若何。曰：“巧工有妾常为大妇所厄，不得逞。苟使人许以织成后，由太后旨，许其妾同居。且先取其妾来，俟其织成后赐还，一若出于太后之特赏者，则彼必不抗拒。”太后许之，巧工果来，凡历月余而成全具，名其殿曰“莺梭殿”。上自帘幕承尘，下至地衣，无不用金银五彩丝组织，绚烂霞绮，眩人目精。盖一殿之所费，数逾巨亿。太后顾之，犹以为未足，更命巧工南往苏、杭间，采取绣丝冰茧，镂金刻玉，以为墙壁敷坐之饰。又得西洋大玻璃屏，曲折钩斗，成三十六角度，满室照耀，如行冰雪中，见者色然，骇己身之化千万亿也。巧工又善绘，能以摄光镜映出山水、人物等现象于纸上，复以五色笔依影描之，栩栩欲活，曲尽妙肖。太后令摹《全宫妃女捧金莲送局图》。图广五尺余，长一丈有奇，中凡人物千数百人。自摄政王、太后为新夫妇外，男女宾相及执烛拥毡、奉盘■49A、壶餐、薰炉、掌扇之属，莫不须眉毕现， 姿态动人。近而逼视，不见笔墨痕迹；远而察之，前后高下，层折清▯▯，浅深浓淡，一览可分。自有绘法以来，未尝有此神妙，盖即西洋摄影法之滥觞也。后乾隆时有祁世宁者善此术，或云即巧工之再传弟子。其图以关于下嫁事实，康熙初，欲削之以掩家丑，乃并图毁之，惜哉！巧工后以窃宫女潜遁事发，戮于禁中。
○董妃秘史
自近世名人笔记，俱以世祖因董妃逝世，悲愤出家，且证董妃实即冒辟疆妾董小宛；而辨之者则历引明季清初诸家说乘，坐实其非，谓妃系董鄂氏。董鄂乃长白旧部，世为清室臣仆，绝非汉人董姓。此考据非不博洽，然窃以为文人好事，装点附会，在所不免。若秉笔署史，去取不容不严；而说部摭拾，亦未足深责。某君语予曰：“世所称董妃，未必即系董小宛，而其人婉媚明丽，足使世祖伤念不忘。且敝屣万乘之尊荣，以徇儿女之情爱，非等闲所可论也。”故董妃实为清初一代之尤物，而其道德品格，又在左嫔、阴后之间。相传有御制诔词，文词俊伟笃挚，有足观者。其词云：
顺治十有七年八月壬寅，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崩。呜呼！内治虚贤，赞襄失助，永了涉德，摧痛无穷。惟后制行纯备，足垂范后世；顾壶仪邃密，非朕为表著，曷由知之。是用汇其生平懿行，次之为状。
后董氏，满洲人也。父内大臣鄂硕，以积勋封至伯，没赠侯爵，谥刚毅。后幼颖慧过人。及长，娴女工，修谨自饬，进止有序，有母仪之度，姻党称之。年十八，以德选入掖庭。婉静循礼，声誉日闻，为皇太后所嘉与。于顺治十三年八月，朕恭承懿命，立为贤妃；九月，复进秩册为皇贵妃。后性孝敬，知大体，其于上下，能谦抑惠爱，不以贵自衿。事皇太后奉养甚至，伺颜色如子女，左右趋走，无异女侍。皇太后良安之，自非后在侧不乐也。朕时因事幸南苑，及适他所，皇太后或少违豫，以后在，定省承欢若朕躬。朕用少释虑，治外
译○下嫁拾遗
太后下嫁，是千古奇闻，自不待言。殊不知在满洲旧俗中，这本来没什么可奇怪的，只是拿汉家的历史来比较，才觉得自惭形秽，而后讥讽为奇耻大辱罢了。在当时京城里，除了一两个清流人士外，反而传为佳话，共同瞻仰这一盛事。相传颁布了一道诏书，也是汉人所写，大意说：“我虽然以天下供养太后，但太后正值壮年，孤单无伴，春花秋月之际，悄然不悦。表以皇叔摄政王，是周室的至亲，元勋贵胄，能够匹配太后的美德，永远承受美好的福分”等等。相传当时婚礼的盛况，是历来大婚所未有的。因为是开国太后，特别举行婚嫁之礼，道理上本来应当如此，没什么可奇怪的。难以忍受的，只有年幼的皇帝罢了。那时金帛赏赐，动不动就超过千万。京城下有擅长织造技艺的巧工，能用金银丝织成帷幔、垫褥之类，精妙绝伦，明朝末年宫中曾征召他作为供奉。太后听说后，派人去访问。巧工不肯来，许诺重金，也不接受，太后打算抓起来杀了他。有个太监知道他的情况，献计说：“他性格孤僻，白白杀了他，织工也做不成，对太后没有益处。况且太后举行嘉礼却行刑，会招致诽谤，不是好计策。小臣有办法，可以让他就范，只是不敢直说罢了。”太后问怎么做。他说：“巧工有个妾室，常被正妻虐待，不得施展。如果派人许诺，织成之后，由太后旨意，允许他的妾室与他同居。并且先把他妾室接来，等他织成后赐还，好像出于太后的特别赏赐，那么他一定不敢抗拒。”太后同意，巧工果然来了，历经一个多月完成全套，给这座殿起名叫“莺梭殿”。从帘幕顶棚，到地衣，没有不用金银五彩丝织造的，绚烂如霞绮，眩人眼目。大概一座殿的费用，超过数亿。太后看了，还觉得不够，又命令巧工南下苏州、杭州一带，采集绣丝冰茧，镂金刻玉，作为墙壁和坐垫的装饰。又得到西洋大玻璃屏，曲折钩斗，形成三十六个角度，满室照耀，如同行走在冰雪中，看见的人脸色发白，惊骇自己仿佛化作了千万亿个。巧工又擅长绘画，能用摄光镜映出山水、人物等现象在纸上，再用五色笔依照影子描摹，栩栩如生，曲尽妙肖。太后命令他摹画《全宫妃女捧金莲送局图》。图宽五尺多，长一丈有余，中间共有千数百个人物。除了摄政王、太后作为新夫妇外，男女宾客以及执烛拥毡、奉盘壶餐、薰炉、掌扇之类的人，无不须眉毕现，姿态动人。近看逼视，不见笔墨痕迹；远看察之，前后高下，层次清晰，浅深浓淡，一览可分。自有绘画法以来，未曾有过如此神妙，这大概就是西洋摄影法的滥觞。后来乾隆年间有个叫祁世宁的人擅长此术，有人说他就是巧工的再传弟子。这幅图因为关乎下嫁事实，康熙初年，想要削除以掩盖家丑，于是连同图一起毁掉了，可惜啊！巧工后来因为窃取宫女潜逃事发，在禁中处死。
○董妃秘史
自从近世名人的笔记，都因为世祖因董妃逝世，悲愤出家，并且证明董妃其实就是冒辟疆的妾室董小宛；而辩驳的人则历引明末清初诸家的史书，坐实其非，说妃子是董鄂氏。董鄂是长白山旧部，世代作为清室的臣仆，绝对不是汉人董姓。这考据并非不博洽，但我私下认为文人好事，装点附会，在所难免。如果秉笔修史，取舍不容不严；而小说笔记采摭，也不足以深责。某君对我说：“世人所称的董妃，未必就是董小宛，但她婉媚明丽，足以使世祖伤念不忘。而且抛弃万乘之尊荣，以顺从儿女之情爱，不是等闲之辈所能论及的。”所以董妃实为清初一代之尤物，而其道德品格，又在左嫔、阴后之间。相传有御制诔词，文词俊伟笃挚，有足观者。其词说：
顺治十七年八月壬寅，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崩逝。呜呼！内治虚贤，赞襄失助，永远失去涉德，摧痛无穷。只有皇后制行纯备，足以垂范后世；但后宫礼仪深邃精密，如果不是我加以表彰，怎么能让世人知道呢。因此汇集她生平的美德，编次为状。
皇后董氏，满洲人。父亲内大臣鄂硕，凭借累积的功勋封至伯爵，死后追赠侯爵，谥号刚毅。皇后幼年颖慧过人。长大后，娴熟女工，修谨自律，进退有序，有母仪之度，姻亲称道她。十八岁时，凭借德行被选入掖庭。婉静循礼，声誉日闻，被皇太后所嘉许。在顺治十三年八月，我恭敬地承奉懿命，立她为贤妃；九月，又进秩册封为皇贵妃。皇后性情孝敬，知大体，对于上下，能谦抑惠爱，不以尊贵自矜。侍奉皇太后奉养极至，伺察颜色如同子女，左右趋走，无异于女侍。皇太后非常安适，如果不是皇后在侧就不快乐。我有时因事幸临南苑，以及去其他地方，皇太后稍有不适，因为皇后在，定省承欢如同我亲自一般。我因此稍释忧虑，治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