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启颜录 隋 侯白
●卷上
○论难
北齐高祖尝以大斋日设聚会。时有大德法师开道,俗有疑滞者,皆即论难,并援引大义,广说法门,言议幽深,皆存雅正。石动莆最后论义,谓法师曰:“且问法师一个小义,佛常骑何物?”法师答曰:“或坐千叶莲花,或乘六牙白象。”动莆云:“法师全不读经,不知佛所乘骑物?”法师又即问云:“檀越读经,佛骑物何?”动莆答云:“佛骑牛。”法师曰:“何以知之?”动莆曰:“经云:‘世尊甚奇特,’岂非骑牛?”坐皆大笑。又谓法师曰:“法师既不知佛常骑牛,今更问法师一种小事:比来每经之上,皆云价值百千两金;未知百千两金,总有几斤?”法师遂无以对。一坐更笑。
高祖又尝作内道场,时有一大德法师,先立无一无二、无是无非义。高祖乃令法师升高座讲,还令立其旧义。当时儒生学士,大德名僧,义理百端,无难得者。动莆即请难此僧,必令结舌无语。高祖大悦,即令动莆往难。动莆即于高座前褰衣阔立,问僧曰:“看弟子有几个脚?”僧曰:“两脚。”动莆又翘一脚向後,一脚独立,问僧曰:“更看弟子有几个脚?”僧曰:“一脚。”动莆云:“向有两脚,今有一脚,若为得无一无二?”僧即答云:“若其二是真,不应有一脚,脚既得有一,明二即非真。”动莆既以僧义不穷,无难得之理,乃谓僧曰:“向者剧问法师,未是好义,法师既云:‘无一无二,无是无非。’今问法师此义,不得不答。弟子闻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者天子一人,临御四海,法师岂更得云无一?卦有乾坤,天有日月,皇后配于天子,即是二人,法师岂更得云无二?今者帝德广临,无幽不照,昆虫草木,皆得其生,法师岂更得云无是?今既四海为家,万方归顺,唯有宇文黑獭,独阻皇风,法师岂更得云无非?”于是僧遂嘿然无以应,高祖抚掌大笑。
高祖又尝集儒生会讲,酬难非一。动莆後来,问博士曰:“先生,天有何姓?”博士曰:“天姓高。”动莆曰:“天子姓高,天必姓高,此乃学他蜀臣秦宓,本非新义。正经之上,自有天姓,先生可引正文,不须假托旧事。”博士云:“不知何经之上,得有天姓?”动莆云:“先生全不读书,《孝经》亦似不见。天本姓也,先生可不见《孝经》云:‘父子之道,天性也。’此岂不是天姓?”高祖大笑。
动莆又尝于国学中看博士论难云:“孔子弟子达者有七十二人。”动莆因问曰:“达者七十二人,几人已着冠?几人未着冠?”博士曰:“经传无文。”动莆曰:“先生读书,岂合不解孔子弟子着冠有三十人,未着冠者有四十二人?”博士曰:“据何文以知之?”动莆曰:“《论语》云‘冠者五六人’,五六三十也;‘童子六七人’,六七四十二也,岂非七十二人?”坐中大悦。博士无以应对。
高祖又尝以四月八日斋会讲说,石动莆时在会中,有大德僧在高座上讲,道俗论难,不能相决。动莆後来,乃问僧曰:“今是何日?”僧答云:“是佛生日。”动莆即云:“日是佛儿。”僧即变云:“今日佛生。”动莆又云:“佛是日儿。”众皆大笑。
隋卢嘉言尝就寺礼拜,因入僧房,有一僧善于论议,嘉言即与之谈话,因相戏弄,此僧理屈。同座更有二僧,即助此僧酬对,往复数回,三僧并屈。嘉言乃笑而谓曰:“三个阿师,并不解樗蒲,何因共弟子论议?”僧即问曰:“何意论议,须解樗蒲?”嘉言即报曰:“可不闻樗蒲人云:‘三个秃不敌一个卢。’阿师何由可得?”弟子观者大笑,三僧更无以应。
隋有三藏法师,父本商胡,法师生于中夏,仪容面目,犹作胡人,行业极高,又有辩捷。尝以四月八日设斋讲说,当时朝官及道俗观者数千余人,大德名僧及官人有辩捷者前后十余人论议,法师随难即对,义理不穷,无难得者。最在后,有一小儿,姓赵,年始十三,即于众人中出。
译《启颜录》 隋 侯白
●卷上
○论难
北齐高祖曾经在举行大斋的日子设置聚会。当时有一位高德法师宣讲佛法,世俗中有疑惑不解的人,都当场提出诘难,法师都援引佛经大义,广泛阐释佛法,言辞议论幽深微妙,都保持典雅纯正。石动莆最后提出诘难,对法师说:“暂且问法师一个小问题,佛通常骑什么?”法师回答说:“有时坐在千叶莲花上,有时乘坐六牙白象。”石动莆说:“法师完全不读经,不知道佛所骑乘的是什么?”法师又问:“施主读经,佛骑的是什么?”石动莆回答说:“佛骑牛。”法师说:“凭什么知道?”石动莆说:“经书上说:‘世尊甚奇特’,这难道不是骑牛吗?”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石动莆又对法师说:“法师既然不知道佛通常骑牛,现在再问法师一件小事:近来每部经书之上,都写着价值百千两金子;不知百千两金子,总共有多少斤?”法师于是无言以对。满座的人再次大笑。
高祖又曾经设立内道场,当时有一位高德法师,先前确立了“无一无二、无是无非”的义理。高祖于是让法师登上高座讲经,还让他坚持原来的义理。当时的儒生学士、高德名僧,从各种角度提出义理诘难,都没有能驳倒他的。石动莆便请求诘难这位僧人,一定要让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高祖非常高兴,就让石动莆前去诘难。石动莆就在高座前撩起衣服,大步站立,问僧人说:“看弟子有几只脚?”僧人说:“两只脚。”石动莆又抬起一只脚向后,单脚独立,问僧人说:“再看弟子有几只脚?”僧人说:“一只脚。”石动莆说:“刚才有两只脚,现在有一只脚,怎么能说是‘无一无二’呢?”僧人便回答说:“如果‘二’是真的,就不应该有一只脚;既然脚可以有一只,说明‘二’就不是真的。”石动莆既然认为僧人的义理没有穷尽,没有可以诘难的理由,于是对僧人说:“刚才戏问法师,不是好的义理,法师既然说:‘无一无二,无是无非。’现在问法师这个义理,不得不回答。弟子听说天没有两个太阳,土地没有两个君王,现在天子一人,统治四海,法师怎么能再说‘无一’呢?卦有乾坤,天有日月,皇后配属于天子,就是两个人,法师怎么能再说‘无二’呢?现在帝王的恩德广泛覆盖,没有阴暗角落不被照耀,昆虫草木,都能获得生存,法师怎么能再说‘无是’呢?现在既然四海为家,各方归顺,只有宇文黑獭,独自阻挡皇上的教化,法师怎么能再说‘无非’呢?”于是僧人沉默无言,高祖拍手大笑。
高祖又曾经召集儒生集会讲学,应答诘难不止一次。石动莆后来,问博士说:“先生,天有什么姓氏?”博士说:“天姓高。”石动莆说:“天子姓高,天必定姓高,这是效仿蜀臣秦宓,本来不是新的义理。正经之上,自有天的姓氏,先生可以引用正文,不必假托旧事。”博士说:“不知道哪部经书上,有天的姓氏?”石动莆说:“先生完全不读书,《孝经》似乎也没见过。天本来就有姓氏,先生难道没见《孝经》说:‘父子之道,天性也。’这难道不是天的姓氏吗?”高祖大笑。
石动莆又曾经在国学中观看博士论难,说:“孔子的弟子中通达的人有七十二个。”石动莆于是问:“通达的人七十二个,几个人已经戴冠?几个人没有戴冠?”博士说:“经传中没有记载。”石动莆说:“先生读书,怎么可以不解孔子弟子戴冠的有三十人,没有戴冠的有四十二人呢?”博士说:“根据什么文字知道的?”石动莆说:“《论语》说‘冠者五六人’,五六三十;‘童子六七人’,六七四十二,难道不是七十二人吗?”在座的人非常高兴。博士无言以对。
高祖又曾经在四月八日斋会讲说,石动莆当时在会中,有一位高德僧人在高座上讲经,道士和俗人论难,不能决断。石动莆后来,便问僧人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僧人回答说:“是佛生日。”石动莆就说:“日是佛的儿子。”僧人立即改口说:“今日佛生。”石动莆又说:“佛是日的儿子。”众人都大笑。
隋朝卢嘉言曾经在寺庙礼拜,因而进入僧房,有一位僧人善于论辩,卢嘉言便与他谈话,互相戏弄,这位僧人理屈。同座的还有两位僧人,便帮助这位僧人应答,来回几次,三位僧人都理屈。卢嘉言于是笑着对他们说:“三位师父,都不懂樗蒲游戏,为什么跟弟子论辩?”僧人便问:“为什么论辩,必须懂樗蒲?”卢嘉言便回答说:“难道没听樗蒲的人说:‘三个秃不敌一个卢。’师父们怎么能赢呢?”旁观的弟子大笑,三位僧人更无言以对。
隋朝有一位三藏法师,父亲本是胡人商人,法师出生在中土,仪容面目,还像胡人,修行极高,又善于辩论。曾经在四月八日设斋讲说,当时朝官以及道士俗人观看的有数千人,高德名僧以及善于辩论的官员前后十余人论辩,法师随问随答,义理不穷,没有能驳倒他的。最后,有一个小孩,姓赵,年仅十三岁,就从众人中走出来。